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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孟子其人

孟子名轲，表字无传，战国时邹国人。具体生卒年月不详，古今有多种推断，通行的说法大致有两种，即前372年—前289年，或前385年—前304年。

孟轲是鲁国贵族孟孙氏之后，出生时，家道已衰落，是没落贵族的后裔。据说他的父亲名激，在孟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孟轲主要由母亲抚养成人。孟母很重视对孟子的教育，历史上广泛流传着“孟母三迁”、“孟母断机杼”的故事，足见其良苦用心。在母亲的精心教诲下，孟轲度过了充实的少年时代。

长大成人后的孟子，曾“受业子思之门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子思是儒家创始人孔子的孙子，是战国初期大名鼎鼎的儒学大师（历史上，曾有学者出于对孟子的推崇，而将子思本人看作孟子的老师。但这种说法显然经不起考证）。因此，师从子思门人，奠定了孟子对儒家学说的终身信仰。孟子乐于以孔子继承者自命，曾说：“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

中年时期的孟子以儒学大师的身份，游历各国近20年。他游历时，后车数十乘，随从数百人，以推行王道政治为己任，曾到过齐、宋、滕、魏、鲁、薛等多个国家。在20年的奔波中，孟子学派的影响很大，到处都有诸侯以礼相待，但却无人肯真正实行他的政治主张。

孟子晚年对于游说诸侯，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已不抱希望，于是归隐乡里，不再出游，以著书立说为务；将“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作为自己的人生乐趣。

总的说来，孟子的生平与孔子有很多相似之处，都经历了读书、游历、教书三部曲，他们的思想主张都未能被统治者所采纳（只是比孔子在生活待遇方面要幸运得多）。正因为如此，孟子被人们尊称为“孔子之后第一人”。

二、《孟子》其书

关于《孟子》的作者，历来有三种不同看法。一种看法认为《孟子》是孟子自己所撰。如著《孟子章句》的赵岐即持此说：“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一种看法认为《孟子》是孟子死后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等人根据他生前的言论编定的。持此说的有唐代的韩愈、清代的崔述等。韩愈曾说：“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殁，其徒万章、公孙丑与记轲所言焉耳。”第三种看法认为《孟子》是由孟子和他的弟子共同编定的，而主要作者是孟子。最早提出此说的是司马迁。他在《史记·孟轲荀卿列传》中说，孟子“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以上三种说法，现在为人们所普遍接受的是第三种，即《孟子》一书，是由孟子及其弟子共同编定，主要作者是孟子。

关于《孟子》的篇数，《史记》和《风俗通》、《汉书》的记述有所不同。司马迁的《史记》记载有七篇，而《风俗通》和《汉书·艺文志》则均记载为十一篇，即除现在通行的七篇外，还有《性善》、《文说》、《孝经》和《为政》四篇。可见，汉代流传的《孟子》有七篇和十一篇两种版本。东汉赵岐作《孟子章句》时把《孟子》十一篇分为《内书》七篇，《外书》四篇，认为《外书》四篇（即《性善》、《文说》、《孝经》和《为政》）属伪作，不予作注，因此，使得这四篇无人传授，渐渐亡佚。流传至今的只有《孟子》七篇。赵岐又将此七篇各分为上、下，现在通行的《孟子》即为七篇十四卷。

三、孟子的思想

孟子的思想涉及政治、哲学、教育和文艺思想等几个方面。

1．政治思想：民本思想是孟子政治思想的核心，仁政学说是孟子的政治纲领，王道思想是他的政治理想。民本、仁政和王道，三位一体，是对孔子德政思想的继承、发展和完善。

民本思想是仁政学说的理论基础之一，也是仁政学说的基本内容之一。仁政学说的其他内容大抵源于民本思想。民本思想并非孟子的发明，孟子以前的思想家，如孔子、老子、墨子等都曾论及民本思想。孟子的贡献在于深刻、系统地阐述了这一思想，并将其发展成为仁政学说的理论基础，最终纳入到施政纲领中。战国时代的政治风云以及历史的经验教训使孟子深刻地意识到民心向背的作用，认识到统治者要巩固政权并进而统一天下，就必须依靠民众的力量。因此，他说：“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尽心下》）在此基础上，孟子又提出“民为贵”的思想，大胆地宣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下》）。这里，人民位列第一，可见，在孟子眼中，人民在国家政治中的作用是至高无上的。为了得到人民的拥护，孟子强调君主要与民同乐。他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梁惠王下》）

孟子的仁政学说是对孔子德政思想的进一步发展。“保民”、“养民”和“教民”是孟子提出的施行仁政的具体纲领。孟子生活的战国时代，各诸侯国战乱频繁，兼并战争不断，苛税徭役繁重。他面对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社会现实，痛心不已，呼吁统治者应该施行仁政，救人民于水火。

孟子所说的“保民”，主要分为两方面，一是要求减轻刑罚和赋税。孟子对人民的苦难充满同情，说：“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公孙丑上》）；一是坚决反对兼并战争。对于连绵不断的战争，孟子评价说：“春秋无义战。”（《尽心下》）

孟子所说的“养民”，主要指千方百计满足人民的生活需要，最大限度地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在孟子看来，只有人民生活富足，从根本上解决了生计问题，才能实现国家的安定和富强。发展农业生产是孟子考虑的首要问题。为了实现“养民”的目的，孟子提出了“制民之产”的主张，这是从民本思想中直接引发出来的内容。孟子认为，统治者要得到人民的拥护，必须使他们有固定的产业，过上富足的生活。否则，就可能导致民心思乱，铤而走险，进而危及到封建王朝的统治。

“教民”，即对人民施行教化，也是仁政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孟子看来，人民生活富足后，“教民”是统治者必须去做的一件事，孟子所说的“教民”，指的是让人民普遍懂得封建伦理道德（礼义）。在孟子看来，这是实现社会稳定、国家安定的必要举措。“教民”比“养民”还要重要，只有将二者密切结合起来，才能实现仁政。

孟子主张施行仁政，重视教化的作用，为的是寻求实现孔子的政治理想，即天下为公、世界大同。王道思想是孟子设计的必由之路。在孟子看来，政治有两种，即王道政治和霸道政治。所谓“王道”，即是推行仁政，以德服人；而“霸道”则是凭借武力，四处征伐，以力服人。孟子是王道政治的积极倡导者，霸道政治的坚决反对者。在他看来，统一之本在于内行仁政，以民为本，推行保民、养民、教民的政治纲领，建设起人民丰衣足食、安居乐业、通晓礼仪、广施教化的王道乐土。

2．哲学思想：孟子是儒家学派第一个提出系统的人性理论的人，性善论是孟子道德哲学的核心内容，由此构建起他的心性之学的思想体系；同时，他又以天命论为基础，构建起了他的历史观的思想体系。

孟子性善论的基本观点包括：第一，人类有着共同的本性，这个本性是以仁、义、礼、智等道德意识为内容的社会属性，而非与禽兽无别的自然属性。在这点上，孟子与其同时期的告子的观点截然相反。告子认为饮食男女等自然属性是人类的本性；孟子的性善论则立足于人的社会属性。他不否认人有共同的自然属性，但他认为自然属性为人、兽所共有，不足以反映人性所独有的本质特征。第二，人的善性是先天固有、与生俱来的，而非后天形成。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公孙丑上》）第三，“人皆有之”的善性，起初只是一种道德的萌芽，必须经过自我修养，才能发展成为完美的道德。通过学习、教育等修养过程，“人皆可以为尧舜”（《告子下》），这一命题激励、吸引无数人在理性、道德良知上不懈追求。

在性善论的基础上，孟子构建起了他的心性之学的思想体系。在孟子看来，“尽心知性”是成为尧舜这样的“圣人”的一个必要途径。所谓“尽心”，即指把人的本性中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扩充到极致；所谓“知性”，即指对本性中的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有准确深刻的认识并且付诸实践。“尽心”和“知性”二者关系密切，“尽心”是前提条件，只有做到“尽心”，才有可能实现“知性”。那么，如何才能实现“尽心知性”呢？在孟子看来，就是要在“寡欲”、“内省”、“养气”这三方面下工夫。“寡欲”要求淡泊物欲，“内省”要求反求诸己，“养气”要求养心。其中，“寡欲”、“内省”是道德修养的初级阶段，“养气”则是道德修养的高级阶段，“养气”的目标是“养吾浩然之气”（《公孙丑上》）。简而言之，孟子心性之学的根本目的即是塑造理想人格。这一思想体系，后来又被韩愈和宋儒所继承和发展，从而构建起宋明理学。

此外，孟子还对殷周以来的天命观进行了创造性的发挥，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民意代表天意。这与孟子提倡的民本思想有着直接的关系，是孟子对传统天命论的突破和发展。第二，对“正命”的追求。孟子认为人可以通过修养身性，顺应天道行事，去争取得其正命；如果胡作非为，触犯刑罚而死，则不能得正命。第三，天人合一。孟子认为要顺应天道而行，就要知天。因此，他提出“尽心”、“知性”、“知天”的观点。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尽心上》），即指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已明了于心，无需外求；又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尽心上》），即指把仁、义、礼、智化为精神主体，便能达到思想和行为与四德的高度统一，从而实现天人合一。人只需按此伦理道德准则行事，就是顺应天道。这种把伦理道德观念上升到天道的高度的做法，在中国思想史上有着深远的影响。

在天命论基础上，孟子构建起了他的唯心主义历史观，主要表现为天才论、历史循环论和劳心者治人等观念，其中，天才论是其历史观的核心，是其人治思想的理论基础。孟子把国家的兴衰、社会的发展，寄托在个别的非凡人物身上，属于典型的天才史观。在孟子看来，只有天才出现，天下才会大治，否则，天下必将混乱。基于这种思想，必然导致他的历史循环论的产生，即历史必然有治有乱，且乱久而治短。此外，孟子对于人类社会的分工也有其独特的思考。他论证了社会分工的必要性，论证了劳心者在社会生产、教育实践中的重要作用，这些都是有积极意义的。但他的失误在于把劳心看作是“大人”、“君子”之事，把劳力看作是“小人”、“野人”之事，从而借社会分工为封建统治制造了理论依据。他的历史观中的封建糟粕，几乎掩盖了他的民本学说和理想人格的光芒。

3．教育思想：和孔子一样，孟子也是一位成绩斐然的教育家。“教育”一词最早即见于《孟子·尽心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在《孟子》一书中，涉及教育的内容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教育的目的和作用。第二，如何实施道德教育。第三，教育与学习的原则和方法。孟子很少有直接论述教学方法的言论，大多是在阐释他的政治、哲学思想时涉及的。他主张对人进行道德教育要顺应自然，顺应天性；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同时，还要注意因材施教，提出“教亦多术”（《告子下》）。此外，孟子还十分重视教育环境的作用以及以身作则的重要性。最后，孟子主张学习要专心致志，坚持不懈，不可三心二意，一曝十寒。

4．文艺思想：孟子的文艺思想主要表现在他对音乐问题的评论、对《诗》的引用和阐释、对文学鉴赏和文学批评的见解、对作家的自身修养以及蕴含在此类论述中的关于文学的社会本质和社会作用问题的意见。例如，在谈到音乐欣赏时，孟子主张“与众乐乐”、“与民同乐”；在谈到文学鉴赏和批评时，提出“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的文学鉴赏方法和文学批评方法；在谈到作家修养问题时，提出“知言养气”说。所谓的“知言”，实际上指的即是辨别言辞是非善恶的能力；所谓的“养气”，则主要指心性道德的修养。这一学说在孟子那本来属于哲学范畴，并非直接与文学理论相关，但由于其精神气质、道德修养等内容与古代文学理论基本范畴有所关联，因此，古代文论家便以此说为理论依据，生发出“以气品人”、“以气论人”等重要的文学理论观点；在谈到文艺的社会作用时，主张文艺应服从于政治教化的需要。

以上内容的论述，对后世的文学理论批评和文学创作，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同时，《孟子》一书的写作方法和技巧，也是历代散文写作的楷模。气势磅礴、言辞雄辩、富有力度是孟子散文气势的最大特色；善于巧用比喻，用形象生动的语言说理叙事是孟子散文的又一特色。此外，语言的通俗易懂，感情充沛，多样化的风格，以及综合运用各种表达技巧等，都是孟子散文的鲜明特色。

四、孟子研究情况

《孟子》成书后，最初是作为诸子之书流传的，到西汉时，孟子和《孟子》一书的地位仍不高。司马迁为孟子作传，篇幅很短，且未单独立传。东汉的班固作《汉书·艺文志》时，只是把《孟子》放在《诸子略·儒家类》中。但总的来说，两汉的孟子研究，还是呈现了不断上升的趋势，表现在汉文帝时立了《孟子》传记博士；东汉时出现了《孟子》研究的专著——赵岐《孟子章句》。这是现存最早的《孟子》注，他为各章所作的章指对后人理解《孟子》有很大帮助。三国时代，没有出现《孟子》研究的新作。魏晋南北朝时期，孟子研究的著述也十分罕见。大约从唐代开始，由于儒家“道统说”的提出，孟子的地位日益提高，孔、孟并称的提法日益增多。研究《孟子》的专著也开始时有出现，虽然研究水平与宋代以后的《孟子》研究专著无法比拟，但较前时已有很大进展。唐代曾有过提高《孟子》一书地位的请求，但未能实现。孟子地位的变化和《孟子》研究的发展，是在两宋时代逐渐升级的。到了宋神宗时期，《孟子》被正式列为经书。宋代研究和阐释《孟子》的著作比汉唐时代有了较大规模的发展，出现了题名为孙奭所作的《孟子注疏》、朱熹所作的《孟子集注》等影响较大的研究著作。元明两代研究《孟子》的著述极多，但大多围绕朱熹《孟子集注》的观点，少有创新和发挥。清代的《孟子》研究，取得了较高成就，从宋代的以阐发义理为主，转变为以训诂考据为主的朴学研究。出现了焦循的《孟子正义》等经典新疏。《孟子正义》一书以东汉赵岐注为主，搜集了清代学者考订训释的成果，是清代《孟子》注解中最详备的一种，代表了乾嘉学派孟子研究的最高水平。此外，清代的孟子研究重要著作还包括戴震的《孟子字义疏证》以及康有为的《孟子微》等，这两部书形式上是解释孟子思想，其主要目的却是为批判旧的学术传统，阐发新的思想。这种研究不属于朴学范畴，也不很普遍，但却代表了清代孟子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

万丽华　蓝旭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卷一·梁惠王上

卷二·梁惠王下

卷三·公孙丑上

卷四·公孙丑下

卷五·滕文公上

卷六·滕文公下

卷七·离娄上

卷八·离娄下

卷九·万章上

卷十·万章下

卷十一·告子上

卷十二·告子下

卷十三·尽心上

卷十四·尽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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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梁惠王上

本篇共七章，除第六章对梁襄王，第七章对齐宣王外，其他各章都是孟子与梁惠王的对话。首章提出“义利之辨”，主张讲仁义可使上下有序，否则将人人各求其利而不知足，则国乱而君危。以下各章所记对话，大抵不离“仁政”的话题。仁政的主要内容包括反对攻伐，发展生产，减轻刑罚赋敛，使老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在此基础上以孝悌之义教导百姓。如此便可以抵御外侮，并使天下归服。孟子又指出君王施行仁政的基础，是天性中固有的“不忍之心”，把它推广开来，也就是仁政。从上述各章的阐发，可见孟子虽把“义”放在“利”之上，但他所谓“义”，主要的内容却是人民的“利”，凡政策由此出发，做法与此相合，便是“义”，否则反是。因此既热情赞扬“与民同乐”的古圣，又尖锐批评“率兽食人”的今王。

一

孟子见梁惠王(1)。王曰：“叟(2)！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3)。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4)。万乘之国(5)，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6)；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7)。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注释】

(1) 梁惠王：即魏惠王，名。

(2) 叟（sǒu）：对老年人的尊称。

(3) 亦：只。

(4) 征：取。

(5) 万乘（shènɡ）之国：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乘，兵车一辆称一乘。古代以拥有兵车的多少来衡量国家大小，万乘之国在战国时是大国。

(6) 家：卿大夫的采地。

(7) 餍（yàn）：满足。

【译文】

孟子见梁惠王。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将对我国有利吧？”

孟子回答说：“王！何必讲利？只要有仁义就可以了。王说：‘怎样对我国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封地有利？’士人和老百姓说：‘怎样对我自己有利？’上下交相求利，那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杀掉它的君王的，一定是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夫；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杀掉它的君王的，一定是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在一万辆兵车的国家里，拥有一千辆兵车，在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拥有一百辆兵车，不算不富有了。但如果把义放在后头而把利放在前头，那他不争夺是不会满足的。从没有讲仁却遗弃自己父母的，也没有讲义却轻慢自己君王的。王只要讲仁义就可以了，何必讲利？”

二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1)，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2)：‘经始灵台(3)，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4)，庶民子来(5)。王在灵囿(6)，麀鹿攸伏(7)，麀鹿濯濯(8)，白鸟鹤鹤(9)。王在灵沼，於牣鱼跃(10)。’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11)：‘时日害丧(12)，予及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注释】

(1) 沼（zhǎo）：水池。

(2) 《诗》：即《诗经》。以下引诗出自《诗经·大雅·灵台》，写周文王兴建灵台、灵囿而庶民相助的盛况。

(3) 经：测量。灵台：台名。

(4) 亟（jí）：急。

(5) 子来：像儿子为父母效劳那样来帮忙。

(6) 囿（yòu）：圈养鸟兽的园林。

(7) 麀（yōu）：母鹿。鹿：指公鹿。攸：助词，用法相当于“所”。

(8) 濯濯（zhuó）：肥硕而有光泽的样子。

(9) 鹤鹤：羽毛洁白的样子。

(10) 於（wū）：语气词，表示叹美。牣（rèn）：满。

(11) 《汤誓》：《尚书》的篇名，记载商汤伐夏桀的誓师之词。

(12) 时日：这个太阳，指夏桀。时，这。害（hé）：通“曷”，即“何”，这里指“何时”。

【译文】

孟子见梁惠王。王站在池塘边，看鸿雁麋鹿，说：“贤者也享受这种快乐吗？”

孟子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享受这种快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无法快乐。《诗经》说：‘开始建灵台，测量又施工，百姓齐动手，很快就落成。王说不着急，百姓更卖力。王到灵囿来，群鹿好自在，群鹿光又肥，白鸟白又亮。王到灵沼来，满池鱼跳跃。’文王借助民力建台修池，老百姓却很高兴，把那台叫做灵台，把那池叫做灵沼，为里面有麋鹿鱼鳖而高兴。古人与老百姓同乐，所以能享受快乐。《汤誓》说：‘这个太阳何时消灭，我和你一起去死。’老百姓要和他一起去死，纵然他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活吗？”

三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1)，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2)，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3)，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4)，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5)，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6)；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注释】

(1) “河内”二句：河内、河乐，魏地。河内在今山西安邑一带，河东在今河南济源一带。

(2) 填然：形容击鼓的声音。

(3) 数罟（cùɡǔ）：细密的渔网。数，细密。洿（wū）池：大池。

(4) 庠（xiánɡ）序：学校。

(5) 王（wànɡ）：以仁政统一天下。

(6) 涂：同“途”，道路。莩（piǎo）：通“殍”，饿死的人。

【译文】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费尽心力了呀。河内发生饥荒，我就把当地的百姓迁徙到河东，又把别处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饥荒，也是这样办。看邻国的政治，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可是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加，为什么？”

孟子回答说：“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打比方。战鼓咚咚一响，双方兵刃相接，这时就丢了盔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来，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来。跑了五十步的人笑那些跑了一百步的人，可以吗？”

王说：“不可以；只不过还没跑到一百步，但也是逃跑啊。”

孟子说：“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别指望百姓多于邻国了。

“不违背农时，粮食就会多得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到大的池沼去捕鱼，鱼鳖就会多得吃不完；在一定的时候才进山林去伐木，木材就会多得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多得吃不完，木材多得用不完，这就让老百姓养生送死都没有什么遗憾了。养生送死没有遗憾，就是王道的开端。

“五亩大的宅园，在里面种植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绵袄了。鸡狗和猪等家畜，不扰乱它们养育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大的农田，不去妨碍农夫适时耕种，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免于饥饿了。认认真真地办学校，反复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导子弟，须发斑白的老人就不必背着或顶着重物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人都有丝绵袄穿，有肉吃，老百姓饿不着，冻不着，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是从没有过的事。

“狗和猪吃着人的粮食，却不懂得去制止，路上有人饿死，却不懂得发放仓库里的粮食；人死了，便说：‘不是我的缘故，是年成不好的缘故。’这与刺死了人，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区别？王不要怪罪年成不好，这样天下的老百姓就都来了。”

四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1)，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2)？仲尼曰：‘始作俑者(3)，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注释】

(1) 梃（tǐnɡ）：木棒。

(2) 恶（wū）：何。

(3) 俑（yǒnɡ）：殉葬用的土偶木偶。

【译文】

梁惠王说：“我很乐意听到您的教导。”

孟子回答说：“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杀死人，有什么不同吗？”

王说：“没什么不同。”

“用刀杀死人和用政治害死人，有什么不同吗？”

王说：“没什么不同。”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可是老百姓面有饥色，野外有人饿死，这叫率领禽兽吃人。禽兽自相残杀，人尚且厌恶它；做老百姓的父母官，搞政治，不能免于率领禽兽吃人，那又怎么能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孔子说：‘第一个做土偶木偶来殉葬的人，该会断子绝孙吧！’就因为土偶木偶像人的样子，却用它殉葬。对于使老百姓饿死的，又该怎么办呢？”

五

梁惠王曰：“晋国(1)，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2)；西丧地于秦七百里(3)；南辱于楚(4)。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5)，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6)。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7)，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注释】

(1) 晋国：这里指魏国。战国时韩、赵、魏三国，系由晋国分出，称为“三晋”，故魏国自称为晋。

(2) “东败”二句：指马陵之役。魏军以庞涓和太子申为统帅，齐军以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两军战于马陵，魏大败，庞涓自杀，太子申被俘。

(3) 西丧地于秦七百里：惠王时，魏国曾屡败于秦国，被迫多次割地。

(4) 南辱于楚：惠王时，魏军被楚将昭阳所败，八邑沦亡。

(5) 比：替，为。壹：全，都。洒：洗。

(6) 地方百里：指长、宽各百里之地。

(7) 易：疾速。耨（nòu）：锄草。

【译文】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大的国家了，这是老先生所知道的。到了我这时候，东边败于齐国，大儿子牺牲了；西边割地七百里给秦国；南边又受辱于楚国。我感到耻辱，希望为死者尽洗此恨，要怎么办才行？”

孟子回答说：“有纵横百里的土地就可以行仁政而使天下归服。王如果向老百姓实行仁政，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深耕细作，及早除草；年轻人在闲暇时培养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的道德，在家便侍奉父兄，在外便侍奉上级，这样，就算让他们造木棒也可以抗击秦国和楚国的坚实盔甲和锋利兵器了。

“别的国家妨碍老百姓适时生产，使他们不能靠耕作来奉养父母。父母饥寒交迫，兄弟妻儿离散。它们使老百姓陷于深渊之中，王去讨伐它们，谁能抵抗您？所以说：‘仁德的人是无敌的。’王请不要怀疑！”

六

孟子见梁襄王(1)，出，语人曰(2)：“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3)：‘天下恶乎定？’

“吾对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之？’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4)，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5)。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6)，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7)，沛然谁能御之？’”

【注释】

(1) 梁襄王：梁惠王的儿子，名嗣。

(2) 语（yù）：告诉。

(3) 卒（cù）：同“猝”。

(4) 七八月：指周历七八月，相当于夏历五六月。

(5) 浡（bó）然：兴起的样子。

(6) 人牧：指统治者。

(7) 由：通“犹”。

【译文】

孟子见梁襄王，出来告诉别人说：“远远望去，不像君王，接近他，看不出威严。他猛然问我：‘天下要怎样才得安定？’

“我答道：‘天下统一就会安定。’

“‘谁能统一天下？’

“我答道：‘不喜欢杀人的君王就能统一天下。’

“‘谁能追随他？’

“我答道：‘天下人没有不追随他的。王知道禾苗的情况吗？七八月之间天旱，禾苗就枯槁了。这时假如天上聚起乌云，爽快地下一阵雨，禾苗就又旺盛地生长起来了。像这样，谁能阻挡得住？当今天下的统治者，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天下的老百姓就都伸长了脖子盼望他了。果真如此，老百姓归服他，就像水往低处流，那盛大的水势谁能阻挡得住？’”

七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1)，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龁曰(2)，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3)。’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4)，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5)，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6)，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7)。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注释】

(1) 齐桓、晋文：指春秋五霸中的齐桓公、晋文公。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

(2) 胡龁（hé）：齐臣。

(3) 衅钟：祭钟。衅，古代的一种祭礼，用牲血涂于器物上。

(4) 觳觫（húsù）：因恐惧而发抖。

(5) 爱：吝啬。

(6) 褊（biǎn）：小。

(7) 异：惊异，奇怪。

【译文】

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可以让我听听吗？”

孟子答道：“孔子的弟子没有讲齐桓公和晋文公的事的，所以后代没有流传，我也没听过。要不然，我讲讲使天下归服的王道吧？”

王说：“要有怎样的道德，才能使天下归服呢？”

孟子说：“安抚老百姓就可以使天下归服，这是没有人能阻挡的。”

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安抚老百姓吗？”

孟子说：“可以。”

王说：“怎么知道我可以呢？”

孟子说：“我听胡龁说，有一次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牛从堂下经过，王看到了，问：‘牵牛去哪里？’那人答道：‘要宰了它祭钟。’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哆嗦的样子，它没有罪过却要进屠场。’那人又答道：‘那么，要废除祭钟的仪式吗？’王说：‘怎么能废除呢？用只羊来替代它！’——不晓得有没有这回事呢？”

王说：“有的。”

孟子说：“这样的心肠就足以使天下归服了。老百姓都以为王是吝啬呢，我当然明白王是不忍心。”

王说：“是啊。确实有这样的百姓。齐国虽然狭小，我何至于吝惜一头牛？只是不忍心看它哆嗦的样子，没有罪过却要进屠场，所以用羊来替代它。”

孟子说：“老百姓以为王是吝啬，您也不必诧异。既然是用小的替代大的，他们哪里能够体会您的用心？王如果是怜悯它无罪而进屠场，那又为什么在牛和羊之间取舍呢？”

王笑着说：“真的，这究竟是什么心理呢？我并不是吝惜财物，但用羊来替代牛，也难怪百姓以为我是吝啬了。”

孟子说：“没关系，这就是仁爱了，因为王只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见过它活着，就不忍心看它死去；听过它的声音，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君子离厨房远远的。”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1)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2)，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3)，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4)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注释】

(1) “《诗》云”几句：引诗见《诗经·小雅·巧言》。

(2) 钧：三十斤为一钧。

(3) 太山：即泰山。北海：指渤海。

(4) “《诗》云”几句：刑，通“型”，示范。御，治理。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思齐》，是一首歌颂周文王齐家、治国的诗。

【译文】

王高兴地说：“《诗经》讲：‘别人有心事，我来揣摩它。’说的正是您老人家啊。我只是这样做了，反过来考虑为什么这样，却不明白自己的内心。您老人家这么一说，说到我心里去了。这种心思之所以和王道相合，又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假如有个人向王报告：‘我的力气足够举起三千斤，却拿不起一根羽毛；我的眼力足够看清楚鸟身上的细毛，却瞧不见一车木柴。’王能相信吗？”

王说：“不相信。”

“如今您的恩情足以使禽兽受惠，而您的功绩不能使百姓沾光，又是为什么呢？这么说来，拿不起一根羽毛，是因为不肯用力气；瞧不见一车木柴，是因为不肯用眼睛；老百姓得不到安抚，是因为王不肯施恩。所以王没有使天下归服，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做。”

王说：“不肯做和不能做的情形有什么不同？”

孟子说：“胳膊下夹着泰山而越过渤海，告诉人说：‘我办不到。’这是真的不能。为老人折树枝，告诉人说：‘我办不到。’这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因此王没有使天下归服，不是胳膊下夹着泰山而越过渤海一类；王没有使天下归服，是折树枝一类。

“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小孩，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小孩。只要如此，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里玩弄东西那么简单。《诗经》说：‘先给妻子做表率，然后推及于兄弟，从而推广到封邑国家。’说的无非是把这种好心思推广到别的方面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抚四海，不推广恩惠就连妻子儿女也安抚不了。古代的圣贤之所以远远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奥妙，只是善于推广他的善行罢了。如今您的恩情足以使禽兽受惠，而您的功绩不能使百姓沾光，又是为什么呢？

“称一称，才知道轻重；量一量，才知道长短。凡事都是这样，人心更是如此。王请考虑一下！

“王是不是发动军队，危害将士，与诸侯结怨，才觉得心里痛快呢？”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

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1)？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2)。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3)。其若是，孰能御之？”

【注释】

(1) 便嬖（piánbì）：左右亲幸者。

(2) 盖：同“盍”，何不。

(3) 愬（sù）：告诉。

【译文】

王说：“不是。我怎么会为此痛快？我是要满足我的大欲望。”

孟子说：“王的大欲望可以讲出来听听吗？”

王笑着不说话。

孟子说：“是为了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呢？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呢？还是为了鲜艳的色彩不够看呢？是为了音乐不够听呢？还是侍从不够使唤呢？这些东西王的手下都足以提供，王难道是为这些吗？”

王说：“不。我不是为这些。”

孟子说：“那么，王的大欲望可以晓得了，是想要开拓疆土，使秦国、楚国来上朝称臣，统治中国而安抚外族。可是按照您的做法来寻求欲望的满足，就像爬到树上去捕鱼一样。”

王说：“有这么严重吗？”

孟子说：“恐怕比这还严重呢。爬到树上去捕鱼，尽管得不到鱼，还没什么祸患。按照您的做法来寻求欲望的满足，尽心尽力去做，接着一定有祸患。”

王说：“可以具体地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假如邹国和楚国交战，王认为谁会取胜？”

王说：“楚国取胜。”

孟子说：“那么，可见小的自然敌不过大的，人少的自然敌不过人多的，弱的自然敌不过强的。现在海内的疆土是方圆千里的地九块，齐国全部的土地加起来只占其中一块。以其中之一同其中之八为敌，这和邹国与楚国为敌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不从根本处做起呢？

“现在王如果改革政治，施行仁德，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在王的朝廷里做官，耕田的人都想在王的田地上耕种，做生意的人都想在王的集市上贸易，出行的人都想从王的道路上经过，天下痛恨他们君主的人都想到王这里来控诉。如果这样，谁能阻挡？”

王曰：“吾惛(1)，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2)。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3)，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4)。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 惛（hūn）：神志不清，迷迷糊糊。

(2) 罔：张罗网捕捉。

(3) 制：订立制度。

(4) 轻：轻易。

【译文】

王说：“我昏昧不明，不能完全领会这种境地。请老先生辅佐我实现理想，明明白白地教导我。我尽管不聪明，却愿意试一试。”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的心志，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老百姓，假如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坚定的心志。假如没有坚定的心志，就会为非作歹，无所不为。等他们犯了罪，然后处罚他们，这叫陷害百姓。哪有仁德的人在位治国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来？所以英明的君王划定给老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上足以侍奉父母，下足以供养妻儿，好年成天天吃饱，坏年成不至于饿死。然后引导他们向善，于是老百姓都乐于听从。

“如今划定给老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侍奉父母，下不足以供养妻儿；好年成天天受苦，坏年成只有饿死。这种情况下要救活自己还怕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学习礼义？

“王如果要施行仁政，为什么不从根本处做起：五亩大的宅园，在里面种植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绵袄了。鸡狗和猪等家畜，不扰乱它们养育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大的农田，不去妨碍农夫适时耕种，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免于饥饿了。认认真真地办学校，反复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导子弟，须发斑白的老人就不必背着或顶着重物在路上行走了。老人都有丝绵袄穿，有肉吃，老百姓饿不着，冻不着，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是从没有过的事。”

卷二·梁惠王下

本篇共十六章。第一章至第十二章都是与齐宣王的对话，其中有若干章都围绕“与民同乐”的话题展开。其主旨为不管好乐（音乐）、好财、好色，本身都不算什么过错，怕的是不能节制私欲，残害人民，反之，如果能推己及人，与民同乐，做到乐民之乐，忧民之忧，那便是足以实现王道的仁政，必将得到人民的拥护。此外，孟子在谈到“勇”的问题时，要齐宣王舍弃“小勇”，而学习先王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大勇；在谈到用人问题时，指出要普遍了解民意，并以民意为准则来识别和选拔人才；在齐、燕发生战争而齐国已并吞燕国时，孟子又告诫齐宣王宜顺应民心，从燕国撤兵，这些都反映了孟子的民本思想。第八章关于武王伐纣的评论，意谓君王如破坏仁义之道则可杀，其所表达的民贵君轻的倾向尤为鲜明犀利。第十二章至十五章，是与邹和滕两个小国君主的对话，从中可见在严峻的军事和外交形势下，孟子仍坚决主张实行仁政，毫不为现实功利而妥协，在他看来，一时的存亡兴废是不足为怀的，勉力行善，便是尽了人的本分，至于成功与否，却不是人可以指望的，所以也不必计较。这是对道德具有绝对价值的肯定，也是对人的自由和尊严的肯定。本篇最后一章，透露出孟子在出处进退中的态度，让人想起孔子所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由此可以了解：“天”这样的观念，在儒家思想中实具有令人处变不惊、镇定从容的意义。

一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1)，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2)，举疾首蹙而相告曰(3)：‘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4)，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注释】

(1) 王：指齐宣王。

(2) 管籥（yuè）：古代吹奏乐器。

(3) 蹙（è）：皱着鼻梁。

(4) 羽旄（máo）：代指旗帜。

【译文】

庄暴来见孟子，说：“我去拜见王，王对我说他喜爱音乐，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接着又说：“喜爱音乐好不好呢？”

孟子说：“王如果十分喜爱音乐，齐国就能治理得差不多了。”

过些日子，孟子拜见齐王，说：“王曾经告诉庄暴，说您喜爱音乐，有这事吗？”

王变了脸色，说：“我还不能喜爱古代的音乐，只是喜爱世俗的流行音乐罢了。”

孟子说：“王如果十分喜爱音乐，齐国就能治理得差不多了！不论是当代的音乐还是古代的音乐都是一样的。”

王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自己一人欣赏音乐是快乐的，与别人一起欣赏也是快乐的，哪一种更快乐呢？”

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欣赏更快乐。”

孟子说：“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是快乐的，和多数人一起欣赏也是快乐的，哪一种更快乐呢？”

王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欣赏更快乐。”

孟子说：“请让我为王谈谈欣赏音乐的道理。假如现在王在这里奏乐，老百姓听到王的钟鼓、管籥的声音，都感到头疼，皱着鼻梁，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喜爱音乐，为什么使我们苦到了极端？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儿离散。’假如现在王在这里打猎，老百姓听到王的车马的声音，看到美丽的旗帜，都感到头疼，皱着鼻梁，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喜爱打猎，为什么使我们苦到了极端？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儿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不与老百姓一起享受快乐。

“假如现在王在这里奏乐，老百姓听到王的钟鼓、管籥的声音，都高高兴兴，面带喜色地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大概没什么疾病吧，否则怎么能奏乐呢？’假如现在王在这里打猎，老百姓听到王的车马的声音，看到美丽的旗帜，都高高兴兴，面带喜色地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大概没什么疾病吧，否则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能与老百姓一起享受快乐。如果王能与老百姓一起享受快乐，就可以使天下归服了。”

二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1)，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注释】

(1) 刍荛（ráo）：指割草砍柴的人。刍，割草。荛，砍柴。

【译文】

齐宣王问道：“文王的园林纵横七十里，有这事吗？”

孟子答道：“文献上有记载。”

齐宣王说：“有这样大吗？”

孟子说：“老百姓还以为太小了。”

齐宣王说：“我的园林纵横四十里，老百姓还以为太大，为什么？”

孟子说：“文王的园林纵横七十里，割草砍柴的去那里，捕鸟打兔子的也去那里，与百姓共享。老百姓以为太小，不也是应该的吗？我刚到齐国的国境，先打听国家的重要禁令，然后才敢进入。我听说郊区的门内有园林纵横四十里，如果有人杀掉里面的麋鹿，就同杀人一样治罪。那么这是在国内设一口纵横四十里的陷阱，老百姓以为太大了，不也是应该的吗？”

三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1)，文王事昆夷(2)。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3)，勾践事吴(4)。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5)。’”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诗》云：‘王赫斯怒(6)，爰整其旅(7)，以遏徂莒(8)，以笃周祜(9)，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10)一人衡行于天下(11)，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注释】

(1) 汤事葛：详见《滕文公下》第五章。葛，商的邻国。

(2) 昆夷：又作“混夷”，周朝初年的西戎国名。

(3) 太王事獯鬻（xūnyù）：详见本篇第十五章。太王，即周部族首领古公亶父。獯鬻，即猃狁（xiǎnyǔn），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

(4) 勾践事吴：越王勾践败于吴王夫差，向吴国求和，本人为吴王服役，后终于灭吴。

(5) 于时：于是。引诗见《诗经·周颂·我将》，是一篇祭祀上天和周文王的诗。

(6) 王：指周文王。

(7) 爰：于是。

(8) 以遏徂莒：遏，阻止。莒，《诗经》作“旅”，指密人入侵阮和共的部队。

(9) 笃：厚，指增添。祜（hù）：福。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皇矣》，这首诗主要写文王伐崇、伐密的功绩。

(10) “《书》曰”几句：《书》见《尚书·泰誓》。

(11) 一人：指商纣王。

【译文】

齐宣王问道：“与邻国交往有讲究吗？”

孟子答道：“有。只有仁爱的人能以大国服事小国，所以商汤服事葛伯，文王服事昆夷。只有聪明的人能以小国服事大国，所以太王服事獯鬻，勾践服事吴王。以大国服事小国的，是乐安天命的人；以小国服事大国的，是敬畏天命的人。乐安天命者保有天下，敬畏天命者保有自己的国家。《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保有这国家。’”

王说：“高明啊这话！我有个毛病，我喜爱勇武。”

孟子答道：“王请不要喜爱小勇。按剑瞪眼说道：‘他怎敢阻挡我呢！’这是匹夫的勇，只能敌得住一个人。王请把它扩大。

“《诗经》说：‘文王勃然大怒，于是整肃部队，阻止不义之师，增添周人福祉，来报答天下仰望之心。’这是文王的勇。文王一发怒而安定天下人民。

“《尚书》说：‘上天降生了民众，又为他们降生君王，又为他们降生师傅。他们只是帮助天帝爱护人民。四方之内，有罪的我去征讨，无罪的我来爱护，责任都在我一人，天下有谁敢越过本分为非作歹？’有一个人横行于天下，武王以为奇耻大辱。这是武王的勇。武王也是一发怒而安定天下人民。假如现在王也是一发怒而安定天下人民，人民惟恐王不喜爱勇武呢。”

四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1)。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2)，遵海而南，放于琅邪(3)，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4)，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5)，民乃作慝(6)。方命虐民(7)，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悦，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8)：‘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9)。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注释】

(1) 雪宫：齐宣王的行宫。

(2) 转附、朝儛（wǔ）：均为山名。转附，疑即今芝罘山。朝儛，疑即今召石山，在山东荣成东。

(3) 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

(4) 豫：出游。

(5) 睊睊（juàn）胥谗：忿恨地互相埋怨。睊睊，因忿恨而侧目相视的样子。

(6) 慝（tè）：恶。

(7) 方命：违背天命。方，违背。

(8) 大（tài）师：即太师，宫廷乐长。大，同“太”。

(9) 《徵（zhǐ）招》、《角招》：徵、角，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个。招，通“韶”。

【译文】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王说：“贤者也有这种快乐吗？”

孟子答道：“有。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就非议他们的君王。得不到快乐而非议君王，是不对的；作为老百姓的君王而不能与百姓一同享受快乐，也是不对的。为老百姓的快乐而快乐，老百姓也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老百姓的忧愁而忧愁，老百姓也为他的忧愁而忧愁。乐是因天下而乐，忧是因天下而忧，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是从来没有的事。

“从前齐景公向晏子问道：‘我想到转附山、朝儛山去转转，沿海向南，直到琅邪山，我该怎么办才能同古代圣王的出游相比？’

“晏子答道：‘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疆土。诸侯来朝见天子，叫做述职。述职，就是报告本职工作。没有不是正事的。春天就考察耕作的情况而补助贫困者，秋天就考察收获的情况而补助收成不足者。夏代的谚语说：“我王不出来走走，我怎能得到休息？我王不出来转转，我怎能得到补助？我王走走又转转，这是诸侯的法度。”如今却不是这样，而是兴师动众，聚敛粮食，饥饿的人吃不上饭，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人们侧目而视，怨声载道，老百姓于是犯上作乱。这样的出游既违背天意又虐待人民，大吃大喝如同流水。流连荒亡，使诸侯为之忧虑。任随自己到下游去玩乐，快活起来便忘了返回，叫做流；任随自己到上游去玩乐，快活起来便忘了返回，叫做连；放肆地打猎而没有节制，叫做荒；任性地饮酒而没有节制，叫做亡。古代的圣王没有流连的快乐、荒亡的行为。请您考虑该怎么办吧。’

“景公听了很高兴，在国内作了很多准备，接着驻扎郊外，于是开仓发粮，赈济贫民。景公又叫来太师，说：‘为我创作君臣相悦的音乐！’这就是《徵招》和《角招》。歌词里说：‘畜君有什么不对呢？’畜君，就是爱戴君王的意思。”

五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1)，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2)，耕者九一(3)，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4)，泽梁无禁(5)，罪人不孥(6)。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7)，哀此茕独(8)。’”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9)，《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10)，于橐于囊(11)。思戢用光(12)。弓矢斯张，干戈戚扬(13)，爰方启行(14)’。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太王好色(15)，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16)，率西水浒(17)，至于岐下，爰及姜女(18)，聿来胥宇(19)。’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注释】

(1)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场所，凡朝会、祭祀等重大典礼都在明堂举行。

(2) 岐（qí）：地名，在今陕西岐山一带。

(3) 耕者九一：指井田制。九百亩的地，分为井字形的九区，每区各一百亩，外沿八百亩为私田，每户各受田百亩。中间一百亩为公田，由八户共同耕种，此即九分抽一的税率，是孟子以为最理想的土地制度。

(4) 讥而不征：只管检查言行而不抽税。讥，检查言行。征，征税。

(5) 泽梁：捕鱼的装置。

(6) 孥（nú）：本意是妻子、儿女，这里指不连累妻子、儿女。

(7) 哿（kě）：可。

(8) 茕（qiónɡ）：孤独。以上引诗见《诗经·小雅·正月》。

(9) 公刘：周人创业的始祖，后稷的曾孙。

(10) 糇（hóu）粮：干粮。

(11) 橐（tuó）：无底的口袋。囊：有底的口袋。

(12) 思：发语词。戢：和睦。用：因而。光：光大。

(13) 干：盾。戈：平头戟。戚：斧。扬：举起。

(14) 爰：于是。方：开始。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公刘》。

(15) 太王：即古公亶父，公刘的十世孙，周文王的祖父。他率领周部族由邰（今陕西武功）迁至豳（音bīn，今陕西彬县、旬邑）。

(16) 来朝：清早。走马：驱马快跑。

(17) 率：沿着。西：指豳邑以西。水：指漆水。浒：水边。

(18) 姜女：姜姓女子，指古公亶父的妻子太姜。

(19) 聿来胥宇：指修建宫室之前察看地势。聿，语助词。胥，察看。宇，屋宇。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绵》。

【译文】

齐宣王问道：“别人都让我拆掉明堂，是拆了好呢？还是不拆好？”

孟子答道：“明堂，是王的殿堂。您如果要施行王政，就不要拆掉它了。”

王说：“什么是王政，可以讲给我听吗？”

孟子答道：“从前周文王治理岐地，农夫的税率是九分抽一，做官的世代享有俸禄，关卡和市场上只维持秩序而不抽税，到湖泊池塘里捕鱼不受禁止，处罚犯罪的人不连累他的妻儿。年老而没有妻室的叫做鳏，年老而没有丈夫的叫做寡，年老而没有儿女的叫做独，年幼而没有父亲的叫做孤。这四种人，是天下最穷苦而没有依靠者。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义，一定首先考虑他们。《诗经》说：‘富人可以过得去了，哀怜这些孤单的人。’”

王说：“说得好啊，这话！”

孟子说：“王如果认为这话说得好，为什么不照着做？”

王说：“我有个毛病，我爱钱财。”

孟子答道：“从前公刘也爱钱财，《诗经》说：‘积存谷粮到仓里，包好干粮存起来，橐里囊里全装满。人心和顺扬光辉。张开弓来搭上箭，盾牌戈斧举起来，于是出发向前进。’因此，居留在家的有仓里的贮粮，行军的有囊里的干粮，然后才能‘于是出发向前进’。王假如爱钱财，就和百姓一道，那么，使天下归服又有什么困难呢？”

王说：“我有个毛病，我好色。”

孟子说：“从前太王也好色，疼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父，一早就赶马出发，沿着豳西的水边，来到岐山的脚下，于是连同姜氏女，察看盖房的地形。’在这个时候呢，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娘，没有找不着老婆的男人。王假如好色，就和老百姓一道，那么，使天下归服又有什么困难呢？”

六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1)，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2)，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注释】

(1) 比：及，至。

(2) 士师：狱官。

【译文】

孟子对齐宣王说：“王有个臣子，把妻儿托付给他的朋友，自己到楚国去了，等他回来时，妻儿却在挨饿受冻，对这个朋友该怎么办？”

王说：“和他绝交。”

孟子说：“狱官不能管好他的下级，对他该怎么办？”

王说：“撤掉他。”

孟子说：“一个国家治理不好，该怎么办？”

王左右张望，把话题扯开了。

七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1)。”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注释】

(1) 亡：去位，去国。

【译文】

孟子见齐宣王，说：“所谓‘故国’，不是有乔木的意思，而是有累世勋臣的意思。王连亲信的臣都没有了，从前所进用的，今天不知到哪里去了。”

王说：“我怎么辨别一个人没有才能而舍弃不用呢？”

孟子说：“国君进用贤臣，如果碰到不得已的情况，会使卑贱者位居尊贵者之上，疏远者位居亲近者之上，对此可以不谨慎吗？左右亲近的人都说好，不可立刻举用；各位大夫都说好，不可立刻举用；全国的人都说好，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真好，然后举用他。左右亲近的人都说不可用，不要听；各位大夫都说不可用，不要听；全国的人都说不可用，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真不可用，然后罢免他。左右亲信都说可杀，不要听；各位大夫都说可杀，不要听；全国的人都说可杀，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真可杀，然后杀他。所以说这是全国的人杀他的。这样，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八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1)。闻诛一夫纣矣(2)，未闻弑君也(3)。”

【注释】

(1) 一夫：即“独夫”，指众叛亲离的孤立者。

(2) 诛：杀。诛是褒义词，指合乎正义地杀。

(3) 弑：弑是贬义词，用于臣下杀死君王或儿女杀死父母。

【译文】

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商纣，有这事吗？”

孟子答道：“文献有记载。”

齐宣王说：“臣子杀掉他的君主，可以吗？”

孟子说：“破坏仁的叫做‘贼’，破坏义的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过周武王杀掉一夫纣呀，可没听过他杀掉了君主哦。”

九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1)。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2)，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3)。’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4)，虽万镒(5)，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注释】

(1) 工师：管理工匠的长官。

(2) 斫（zhuó）：砍削。

(3) 女：通“汝”，你。

(4) 璞玉：在石中未经加工的玉。

(5) 镒（yì）：二十两为一镒。

【译文】

孟子对齐宣王说：“建造巨大的宫室，就一定要派工师去找大木料。工师找到大木料，王就高兴，认为他能胜任。工匠把这木料砍小了，王就动怒，以为他不能胜任。有那么一种人，从小学习一种本事，长大后要把它来实践，王说：‘姑且扔掉你所学的，听从我。’这可怎么办呢？假如现在这里有一块璞玉，就算它价值二十万两，您一定会让玉匠雕琢它。至于治理国家，却说：‘姑且扔掉你所学的，听从我。’这同教导玉匠雕琢玉石又有什么区别呢？”

十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1)。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2)。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3)，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4)。”

【注释】

(1) 武王是也：指武王伐纣，取商之地而享有天下。

(2) 文王是也：指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却仍臣服于商。

(3) 箪（dān）：盛饭的竹筐。

(4) 运：转换。

【译文】

齐国攻打燕国，大获全胜。宣王问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同样是万辆兵车的大国，五十天内便打下它，光凭人力是不能如此的。不吞并的话，一定会有天灾。吞并它，怎样？”

孟子答道：“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高兴的话，就吞并。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武王就是。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不高兴的话，就不要吞并。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文王就是。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同样是万辆兵车的大国，老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盛着酒浆来迎接王的军队，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要逃避水火一般的统治而已。假如水更深了，假如火更热了，那也不过是换个人来统治罢了。”

十一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将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1)，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2)；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3)。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4)，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5)，毁其宗庙，迁其重器(6)，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7)，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8)，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注释】

(1) 一征：始征，初征。

(2) 西夷：古时我国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下文的北狄，是古时我国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3) 霓：虹的一种。

(4) 徯（xī）：等待。后：王。

(5) 系累：捆绑。

(6) 重器：宝器。

(7) 倍地：指齐国吞并燕国后，增一倍之地。

(8) 旄（mào）：通“耄”，指老人。倪：幼儿，指小孩。

【译文】

齐国攻打燕国，吞并了它。其他诸侯国谋划救助燕国。宣王说：“诸侯国谋划将来攻打我，要怎么对待他们？”

孟子答道：“我听说过凭借纵横七十里的土地就能在天下实行统治，商汤就是。没听说过凭借纵横一千里的土地来使天下畏惧的。《尚书》说：‘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当他向东面征伐时，西边各族的百姓就抱怨；当他向南面征伐时，北边各族的百姓就抱怨，说：‘怎么把我们放在后面？’老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乌云虹霓一样。汤的征伐，一点也不惊扰百姓，做生意的照样行商，种庄稼的照样下地，汤杀掉暴君而抚恤百姓，就像降了及时雨，老百姓很高兴。《尚书》说：‘等着我们的王，王来了我们就复活。’如今燕国虐待它的百姓，您前往征讨，老百姓以为您将把他们从水火中拯救出来，于是用箪盛着饭，用壶盛着酒浆来迎接您的部队。可是您却杀掉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这怎么行呢？天下人本来就害怕齐国强大，如今齐国又增加了一倍的土地却不实行仁政，这就是惊动天下军队与您作对的原因。王赶快下命令，让老少俘虏回家，停止搬运宝器，与燕国的群众计议，择立一位燕王，然后自己从燕国撤出，这样还来得及使各国停止用兵。”

十二

邹与鲁哄(1)。穆公问曰(2)：“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3)，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4)：‘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5)！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注释】

(1) 邹：周代的一个小国。哄：吵闹。这里指交战。

(2) 穆公：指邹穆公。

(3) 有司：有关官吏。

(4) 曾子：姓曾名参，孔子的弟子。

(5) 尤：责备。

【译文】

邹国和鲁国交战。邹穆公问道：“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老百姓没有人为保护他们而死。杀吧，杀不过来；不杀吧，又恨他们看着长官死掉而不去营救，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答道：“灾荒年岁，您的老百姓中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四散逃荒，几乎有千把人；而您的粮仓殷实，库房充足，有关官吏不把这种情况向上报告，这就是身居上位的人怠慢而残害百姓。曾子说：‘警惕啊警惕！你怎样对别人，别人就怎样回报你。’老百姓如今可得到报复的机会了。您不要责备他们吧！只要您实行仁政，老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死难了。”

十三

滕文公问曰：“滕(1)，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注释】

(1) 滕：故址在今山东滕州。

【译文】

滕文公问道：“滕，是个小国，处在齐国和楚国之间。是服事齐国呢？还是服事楚国呢？”

孟子答道：“这种策略不是我能想出来的。非说不可的话，倒有一个办法：把护城河凿深，把城墙筑牢，与老百姓一起守卫它，宁肯牺牲，老百姓也不肯离开，这就有希望了。”

十四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1)，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2)，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注释】

(1) 筑薛：在薛筑城墙。薛国邻近滕国，为齐所灭，齐人又将筑城于此，滕文公担心齐国进逼滕国，因而恐慌。

(2) 大：同“太”。邠（bīn）：同“豳”，在今陕西旬邑西。

【译文】

滕文公问道：“齐国人要在薛地加固城墙，我很担心，怎么办才可以？”

孟子答道：“从前太王住在邠，狄人侵犯他，他便离开，迁到岐山下去住。这并不是主动选择住在那里，是不得已的。可见如果实行仁政，后代子孙一定有成为天下之王的。君子创立基业，奠定传统，正是为了可以被继承下去。至于成功与否，还要看天命。您能对齐人怎样呢？只有勉力实行仁政而已。”

十五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1)，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2)：‘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3)，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注释】

(1) 币：缯帛。

(2) 属：召集。耆（qí）老：指老人。耆，六十岁的人。老，七十岁的人。

(3) 梁山：在今陕西乾县西北。

【译文】

滕文公问道：“滕，是个小国。竭尽全力来服事大国，也躲不过祸患，要怎么办才行？”

孟子答道：“从前太王住在邠，狄人侵犯他。太王进献兽皮和丝帛服事他，躲不过祸患；进献狗和马服事他，躲不过祸患；进献珍珠美玉服事他，躲不过祸患。于是召集当地的老人，告诉他们：‘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过：君子不把那些生养人的东西用来害人。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准备离开这里。’于是他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造城邑住下来。邠地的老百姓说：‘他是有仁德的人啊，不能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多得就像赶集一样。也有人说：‘这是我们应该世世代代守卫的土地，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他们宁死而不离开。请您在这两种情形中择取一种吧。”

十六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1)：“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2)，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3)。’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4)？”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5)。”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6)，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注释】

(1) 嬖（bì）人：指受宠的姬妾或侍臣。

(2) 乐正子：名克，孟子弟子。

(3) 后丧、前丧：孟子先丧父，后丧母。后丧指母亲的丧事，前丧指父亲的丧事。

(4) 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三鼎，用三个鼎盛供品。五鼎，用五个鼎盛供品。办丧事时用三鼎是士礼，用五鼎是卿大夫之礼。

(5) 棺：内棺。椁（ɡuǒ）：外棺。衣衾：装殓死者的衣被。

(6) 沮：通“阻”。

【译文】

鲁平公正要出门，他所宠幸的小臣臧仓请示说：“平日您外出，一定是先通知管事的人要去哪里。现在车马已准备好了，管事的人还不知道您要去哪里，因此来请示。”

鲁平公说：“我要去见孟子。”

臧仓说：“您降低自己的身份去见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呢？您以为他是贤人吗？礼义是由贤人做出表率的，而孟子为母亲办丧事比为父亲办丧事还隆重，您不要去见他了吧！”

鲁平公说：“好吧。”

乐正子来见鲁平公，说：“您为什么不见孟轲了？”

鲁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为母亲办丧事的隆重超过了父亲的丧事。’所以我不去见他了。”

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办父亲的丧事用士礼，办母亲的丧事用大夫之礼吗？是因为办父亲的丧事用三个鼎摆设供品，办母亲的丧事用五个鼎摆设供品吗？”

鲁平公说：“不是。我指的是棺椁衣衾的精美。”

乐正子说：“这不能叫做‘超过’，只是前后贫富不同罢了。”

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跟君主讲过了，君主打算来见您。有个受宠的小臣臧仓阻止了他，因此他最终没来。”

孟子说：“人要做事，是有人促使他做；不做事，是有人阻止他做。不过做或不做，并不是人力所能主宰。我与鲁侯不能遇合，是天命。姓臧的家伙怎能使我不遇？”

卷三·公孙丑上

本篇九章，从内容上可以大致分为两组。其一、三、四、五是一组，论述仁政的问题。这部分对于当时各诸侯国的暴政有所揭露，并认为这样的形势正是推行仁政的大好时机，因为必能得到人民的热烈拥护，从而实现统一天下的“王道”；与此相反的“霸道”，则是靠武力征服，那是不能使人心悦诚服的。至于仁政的具体措施，在第五章里提出了五项政策，大意是尊贤使能、减免赋税、实行井田制。另一组则论及个人修养以及人性论方面的问题，包括其二、六、七、八、九各章。第二章从“不动心”说起，最后涉及对孔子的评价，是《孟子》一书中极重要的篇幅。所谓“不动心”，指的是不因处境、待遇等外部条件的变化而改变心态，达到这种境界的两个环节，一是“知言”，二是培养“浩然之气”。“知言”是思想认识能力的表现，“浩然之气”尽管是一种正大刚毅的道德情感，仍然是道义原则指导下的日积月累的道德实践的成果。知言则不惑，气盛则意志坚定，所以是“不动心”的条件。第六章提出的“四端说”，意谓仁、义、礼、智等品质在人的天性中有其基础，集中概括了孟子在人性问题上的主张。七、八两章，分别谈到“反求诸己”和“与人为善”的修养方法。第九章批评伯夷气量小，柳下惠不严肃。二者既然各有所偏，在出处问题上，合理的态度应当如何？可以参见本篇第二章对于伯夷、伊尹和孔子的评论一节。从中可见孟子的用世心切，从而主张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根据具体条件调整应对的措施，这也可以看作是对“不动心”的一个补充说明。

一

公孙丑问曰(1)：“夫子当路于齐(2)，管仲、晏子之功(3)，可复许乎(4)？”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5)：‘吾子与子路孰贤(6)？’曾西蹴然曰(7)：‘吾先子之所畏也(8)。’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9)，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10)？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11)。”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12)，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13)，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14)，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15)，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16)。’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注释】

(1) 公孙丑：孟子弟子。

(2) 当路：指身居要职。

(3) 管仲：名夷吾，齐桓公之相。晏子：名婴，齐景公之相。

(4) 许：期待。

(5) 曾西：曾申，字子西，曾参之子。

(6) 子路：孔子弟子。

(7) 蹴（cù）然：不安的样子。

(8) 先子：指自己已死的父亲。

(9) 艴（fú）然：生气的样子。

(10) 曾：乃。

(11) 由：通“犹”。

(12) 百年而后崩：古代传说周文王九十七岁死，这里说“百年”，是举其成数。

(13) 微子：名启，据《左传》、《史记》等书载，为纣的庶兄，《孟子·告子上》则以为是纣的叔父。微仲：微子之弟，名衍。王子比干：纣的叔父，屡次向纣进谏，为纣所杀。箕子：纣的叔父，比干被杀后，佯狂为奴，被纣囚禁。胶鬲（ɡé）：纣王之臣。

(14) 镃基：锄头。

(15) 改：更加。

(16) 置邮：置、邮都是名词，相当于后代的驿站。

【译文】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在齐国当权，管仲、晏子的功业，有希望再次实现吗？”

孟子说：“你果然是齐国人，只懂得管仲、晏子。曾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相比，谁更贤能些？’曾西不安地说：‘他是先父所敬畏的人呀。’那人又问：‘那么您和管仲相比，谁更贤能些？’曾西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拿我和管仲相比？管仲得到他的君王的信任是那样专一，行使国家的政权是那样长久，功业却是那样卑微；你怎么能拿我和他相比？’”孟子又接着说：“管仲，是曾西所不屑的，你以为我愿意学他吗？”

公孙丑说：“管仲辅佐其君而称霸，晏子辅佐其君而扬名。管仲、晏子还不值得学吗？”

孟子说：“以齐国来统一天下，易如反掌。”

公孙丑说：“您这么说，我更糊涂了。以文王的贤德，活了将近一百岁，还不能统一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他的事业，然后才大大地推行王道。现在您把统一天下说得这么容易，那么文王也不值得效法吗？”

孟子说：“文王，我怎么能比得上呢？从汤到武丁，贤圣的君王有六七个，天下归附于商久了，久了就难以改变。武丁使诸侯来朝贡，统治天下，就像玩弄于手掌之上那么轻而易举。纣离武丁不久，先王时的世家贵族、美好习俗、醇厚民风、仁惠政教，还有所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些贤人——在共同辅佐他，所以很久才亡国。当时，没有一尺土地不被他所有，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仅以纵横百里的土地建功立业，所以是很困难的。齐国人有句话说：‘即使有智慧，不如乘形势；即使有农具，不如待农时。’现在的时势推行王道可就好办了。在夏、商、周最强大的时候，疆土还没有超过纵横千里的，而现在齐国有这么大的疆土了；鸡鸣狗吠的声音互相听得见，一直到四周的边境，现在齐国有这么多的百姓了；疆土不必再扩张，百姓不必再增加，只需推行仁政就能统一天下，谁也阻挡不住啊。况且仁义的君王没有出现，这是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稀缺的；老百姓被暴政所残害，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严重的。饥饿的人，可以很容易地让他吃饱；口渴的人，可以很容易地让他喝足。孔子说：‘贤德的推广，比驿站传达命令还要快。’现在这年头，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推行起仁政来，老百姓必然爱戴它，就像倒挂的人被解救一样。所以只要做到古人一半的事情，功业就会比古人多出一倍，只有这年头才能如此。”

二

公孙丑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1)。”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2)。”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3)，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4)，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5)。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6)，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7)，北宫黝似子夏(8)。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9)：‘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10)。自反而不缩(11)，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注释】

(1) 孟贲：古代勇士。

(2) 告子：名不害，与孟子同时而年长于孟子，曾受教于墨子。

(3) 桡（náo）：退却。

(4) 褐宽博：指卑贱者。褐，粗布衣服。宽博，宽大的衣服。褐、宽博，都是贱者之服。

(5) 严：畏惧。

(6) 会：指交战。

(7) 曾子：即曾参，孔子弟子。

(8) 子夏：姓卜名商，孔子弟子。

(9) 子襄：曾子弟子。

(10) 夫子：指孔子。

(11) 缩：直。

【译文】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做了齐国的卿相，得以推行自己的主张，即使成就了霸王的事业，也是不奇怪的。如果这样，您会动心吗？”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动心了。”

公孙丑说：“这么说，先生比孟贲强多了。”

孟子说：“这不难，告子还比我先做到不动心呢。”

公孙丑说：“不动心有办法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办法是，肌肤被刺也不颤动发抖，眼睛被戳也能目不转睛，他认为受到一点点侮辱，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既不受卑贱者的侮辱，也不受大国之君的侮辱。在他看来，刺杀大国之君，和刺杀卑贱者是一样的。他不畏惧诸侯王。有人骂他，他一定回击。孟施舍培养勇气呢，是说：‘我把不能取胜的形势看成可以取胜；如果先估量敌人的力量才前进，考虑到可以取胜才交战，这是害怕敌人的三军。我孟施舍怎能战无不胜？只是能够无所畏惧而已。’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气，不晓得谁更强，然而孟施舍所守的较能抓住关键。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从先生那里听过什么是大勇：自我反省而发现正义不在我，那么即使是卑贱的人，我也不去恐吓他；自我反省而认为正义在我，即使面对千军万马，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所守的是一身盛气，曾子却能有所反省，循理而动，所以孟施舍又不如曾子所守的关键。”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1)。’”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注释】

(1) 暴：乱。

【译文】

公孙丑说：“请问先生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可以说给我听吗？”

孟子说：“告子讲过：‘言语有过失，不必到内心去寻求原因；心中有所不安，不必求助于意气。’心中有所不安，不必求助于意气，是可以的；言语有过失，不必到内心去寻求原因，却不可以。思想意志呢，是感情意气的统帅；感情意气是充满体内的力量。思想意志到哪里，感情意气就跟着到哪里。所以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要滥用感情意气。’”

公孙丑说：“既然说‘思想意志到哪里，感情意气就跟着到哪里’，又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要滥用感情意气’，为什么呢？”

孟子说：“思想意志专一，就能调动感情意气跟随它；感情意气专一，也会影响思想意志。比方说跌倒、奔跑，这是下意识的气有所动，但也能反过来扰动心志。”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1)。行有不慊于心(2)，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3)，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4)，芒芒然归(5)，谓其人曰：‘今日病矣(6)！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7)；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8)，淫辞知其所陷(9)，邪辞知其所离(10)，遁辞知其所穷(11)。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12)，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13)，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注释】

(1) 义袭：指义偶然从外进入内心。袭，偷袭。

(2) 慊（qiè）：满意。

(3) 正：止，中止。

(4) 揠（yà）：拔。

(5) 芒芒然：疲倦的样子。

(6) 病：疲倦。

(7) 耘：除草。

(8) 诐（bì）：偏颇。蔽：遮蔽。

(9) 淫：过分。陷：沉溺。

(10) 邪：邪僻，不正。离：背离。

(11) 遁辞：指敷衍搪塞而不敢正面回应的言论。遁，逃走。以上四句，“诐”、“淫”、“邪”、“遁”，是表现于言辞中的弊病，“所蔽”、“所陷”、“所离”、“所穷”，则分别从思想认识方面揭示这些弊病所产生的根源。

(12) 宰我：孔子弟子宰予。子贡：孔子弟子端木赐。

(13) 冉牛：孔子弟子冉耕，字伯牛。闵子：孔子弟子闵损，字子骞。颜渊：孔子弟子颜回。

【译文】

公孙丑说：“请问先生的长处是什么？”

孟子说：“我懂得辨析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说：“请问什么叫做浩然之气？”

孟子说：“难以讲清楚啊。它作为一种气，是最强大，最刚健的，用正义来培养它而不加伤害，就能充塞于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气，是合乎义和道的；没有这个，它就疲弱了。它是日积月累的正义所生长出来的，而不是正义偶然从外而入所取得的。所作所为有一件不能让心意满足，它就疲弱了。所以我说，告子不懂得义，就因为他把义当作外在的东西。浩然之气的养成，一定要有所作为而不中止，心里不要忘记它，但也不要有意地帮助它。不要像那个宋国人一样：宋国有个担心禾苗长不快而把它拔高的人，非常疲倦地回去，告诉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过去看，禾苗都枯槁了。天底下不拔苗助长的人少见啊。说到浩然之气，以为培养无益而放弃的，是不为禾苗除草的人；有意帮助它生长的，是拔苗的人，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公孙丑说：“怎样才算‘懂得辨析言辞’？”

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在哪一方面被遮蔽而不明事理；过分的言辞，知道它耽溺于什么而不能自拔；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违背了什么道理而乖张不正；搪塞的言辞，知道它在哪里理屈而终于辞穷。言辞的过失产生于思想认识，危害于政治；把它体现于政令措施，就会危害具体工作。如果圣人复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说话，冉牛、闵子、颜渊善于阐述德行。孔子兼而有之，但他又说：‘我对于辞令是不擅长的。’那么先生您已经是圣人了吧？”

孟子说：“呦！这是什么话呀？从前子贡问孔子道：‘先生是圣人了吧？’孔子说：‘圣人，我做不到，我只是学习而不知满足，教育而不知疲倦。’子贡说：‘学习而不知满足，是明智；教育而不知疲倦，是仁爱。明智而且仁爱，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圣人，连孔子都不愿自居，你说的是什么话呀！”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1)，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2)？”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3)？”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4)，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5)，莫之能违也(6)。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7)，河海之于行潦(8)，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注释】

(1) 子游：孔子弟子言偃。子张：孔子弟子颛孙师。

(2) 伊尹：商汤的贤臣。

(3) 班：等同。

(4) 有若：孔子弟子。

(5) 等：指分出等次。

(6) 违：指违背“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的规律。子贡的意思是，凭着可见、可闻的礼和乐，可以对百世以来君王的政治与德行作出评价。他在此处强调了评价依据的可靠性，因此使下文对于孔子的赞叹更有说服力。

(7) 垤（dié）：小土堆。

(8) 行潦（lǎo）：路上的积水。潦，雨水。

【译文】

公孙丑说：“以前我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某一方面得到孔子真传，冉牛、闵子、颜渊则全面地得到孔子真传但气象比孔子小些。请问您自居于哪一种人？”

孟子说：“暂且不谈这个。”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

孟子说：“与孔子不同。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他不服事；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他不使唤；天下太平就进取，天下大乱就退隐，这是伯夷。服事不理想的君主有什么关系，使唤不理想的百姓有什么关系；天下太平也进取，天下大乱也进取，这是伊尹。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不做就不做，可以长久留任就长久留任，可以迅速离任就迅速离任，这是孔子。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有一样能做到。要说愿望的话，我愿学孔子。”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和孔子不是一样的吗？”

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孔子那样的。”

公孙丑说：“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

孟子说：“有。如果得到纵横百里的土地而做君王，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觐而统一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因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干。这就是他们的相同之处。”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的聪明足以了解孔子，即使污下，也不至于偏袒他们所喜爱的人。宰我说：‘凭我对先生的观察，他比尧、舜强多了。’子贡说：‘看某时某地的礼制，就可以了解它的政治状况；听某时某地的音乐，就可以了解它的道德风气。从百代以后，去评价百代以来的君王，没有人能违背这个规律而有所隐蔽。我认为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先生那样的人。’有若说：‘难道只是人有高下之分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堆，河海对于积水，都算是同类。圣人对于人，也是同类。突出于所属的类，超拔于所属的群，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

三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1)；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2)。《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3)此之谓也。”

【注释】

(1) 赡：足。

(2) 七十子：指孔子弟子。相传孔子有弟子三千人，通六艺者七十二人。

(3) 思：语助词。以上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孟子说：“倚仗实力，假借仁义之名而统一天下的叫做‘霸’，要称霸，一定得有强大的国力；依靠道德，推行仁义而统一天下的叫做‘王’，要称王，不一定得有强大的国家。商汤凭借的仅是纵横七十里的土地，文王凭借的仅是纵横百里的土地。倚仗实力来使人服从的，并不是真心服从，只不过力量不足相敌罢了；依靠道德来使人服从的，却是心悦诚服，就像七十个弟子服从孔子一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无不心悦诚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四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1)，彻彼桑土(2)，绸缪牖户(3)。今此下民(4)，或敢侮予。’(5)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6)，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7)，自求多福。’(8)《太甲》曰(9)：‘天作孽，犹可违(10)。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注释】

(1) 迨（dài）：趁着。

(2) 彻：取。桑土：即桑杜，桑根之皮。

(3) 绸缪（móu）：缠结。牖（yǒu）户：窗门。这里指巢穴洞口。

(4) 下民：指树下的人。

(5) 以上引诗出自《诗经·豳风·鸱鸮》。

(6) 般（pán）：乐。怠：怠惰。敖：出游。

(7) 永：长。言：语助词，无义。配命：配合天命。

(8) 以上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9) 《太甲》：《尚书》篇名。

(10) 违：避。

【译文】

孟子说：“实行仁政就有荣耀，不行仁政就会受辱。如今是厌恶受辱却自处于不仁之地，这就像厌恶潮湿而自处于低洼之地一样。如果厌恶它，不如崇尚道德而尊重士人，使有德行的人处在合适的官位，使有才能的人担任一定的职务。国家没有内忧外患，趁着这个时候，修明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诗经》说：‘趁着天还没下雨，快取那桑根的皮，结牢靠巢穴的口。从此树下的人们，有谁还敢欺侮我。’孔子说：‘写这诗的人，懂得道理呀！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还敢欺侮他？’如今国家无内忧外患，趁着这时候，游乐怠惰，这是自己找祸患。祸与福无不是自己找的。《诗经》说：‘长久配合天命，自己寻求多福。’《太甲》说：‘天降的灾难还可以躲避，自找的灾难那可活不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五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1)，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2)，无夫里之布(3)，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4)。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 廛（chán）：公家所建供商人租用的货仓。这里指抽取货仓税。征：抽取货物税。

(2) 廛：这里指民居。

(3) 夫里之布：指夫布和里布。因故不能服徭役者，需出钱雇役，雇役钱叫做夫布。宅有空地而不种植桑麻，由国家抽取惩罚性的地税，叫做里布。

(4) 氓（ménɡ）：侨民。

【译文】

孟子说：“尊重有德行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优异杰出的人处于官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而乐意在他的朝廷做官了；做生意的，只抽取货仓税而不征货物税，或竟连货仓税也不收，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而乐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市场上了；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旅行的人都会高兴，而乐意从他的道路经过了；种田的人，只需助耕公田而不征地税，那么天下的农夫都高兴，而乐意在他的田野上耕种了；人们居住的地方，不收雇役钱和惩罚性地税，那么，天下的老百姓都会高兴，而乐意到那里侨居了。一个君王如果能实行这五项措施，那么邻国的老百姓就会仰望他像仰望父母一样了。率领子女，来攻打他们的父母，这种事情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够成功的。这样，就能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的人，就是天所派遣的官吏。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还从来没有过。”

六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1)，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2)，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3)，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注释】

(1) 怵（chù）剔：恐惧。恻隐：哀痛。

(2) 要：求。

(3) 然：同“燃”。

【译文】

孟子说：“人都有怜恤别人的心情。先王有怜恤别人的心情，这才有怜恤别人的政治。凭着怜恤别人的心情，施行怜恤别人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玩弄东西那样简单。之所以说人都有怜恤别人之心的原因是，现在有人忽然看见小孩子快要掉到井里去，都有惊骇、同情的心情，这并不是为了和小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不是为了在乡里朋友间博取声誉，也不是因为厌恶那小孩子的哭声才这样的。由此看来，没有同情之心，不算人；没有羞耻之心，不算人；没有退让之心，不算人；没有是非之心，不算人。同情之心，是仁的萌芽；羞耻之心，是义的萌芽；退让之心，是礼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人有这四种萌芽，就如同他有四肢。有这四种萌芽而自称不能行善的人，是自己残害自己的人；说他的君王不能行善的人，是残害君王的人。凡是有这四种萌芽在身上的人，就该懂得把它们都扩充起来，就像火开始燃烧，泉水开始流出。如果能够扩充它们，就足以安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它们，就连父母都侍奉不了。”

七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1)？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2)。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3)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4)，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注释】

(1) 函人：造铠甲的人。函，铠甲。

(2) 巫：指巫医。匠：指制造棺椁的木匠。巫医愿自己巫术显灵，治病有效；木匠愿死人多，好使棺椁畅销，所以说“巫匠亦然”。

(3) 引文见《论语·里仁》。

(4) 由：通“犹”。

【译文】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本性残忍吗？造箭的人唯恐不能伤害人，造铠甲的人唯恐伤害人。巫医和木匠也是这样。所以选择职业不可不慎重。孔子说：‘同仁共处是好的。自己选择而不自处于仁，怎能说是明智的？’仁哪，是天设的最尊贵的爵位，是人最安稳的宅居。没有人能阻挡，这样还不仁，这就是不智了。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这就是被他人所奴役。被人奴役却耻于服役，就好比造弓的人却耻于造弓，造箭的人却耻于造箭。如果确实以为耻辱，不如实行仁。实行仁，就好比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才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埋怨胜过自己的人，只要反过来找自己的问题就行了。”

八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1)，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2)，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注释】

(1) 有：通“又”。

(2) 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传说舜为天子之前曾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做瓦器，在雷泽打鱼。

【译文】

孟子说：“子路，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就高兴。禹，听到好的言论，就给人行礼。大舜更加了不起，他把善当作人所共享，舍弃自己的不足，学习别人的长处，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从他种田、做瓦器、打鱼一直到做天子，没有一个时候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优点。吸取别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这就是同别人一起行善。所以君子最了不起的就是同别人一起行善。”

九

孟子曰：“伯夷(1)，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2)，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3)，若将浼焉(4)。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5)。柳下惠不羞污君(6)，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7)，厄穷而不悯(8)。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9)，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10)，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11)。”

【注释】

(1) 伯夷：周时孤竹君的长子，与其弟叔齐因反对武王伐纣，隐居于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

(2) 思：语助词，无义。

(3) 望望然：羞愧的样子。

(4) 浼（měi）：污。

(5) 不屑：不以……为洁。屑，洁。

(6) 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姓展名禽，字季。

(7) 遗佚：指被弃不用。佚，隐遁，不为世用。

(8) 厄穷：困穷。悯：忧愁。

(9) 袒、裼（xī）、裸、裎（chénɡ）：均露身之意。

(10) 由由然：高兴的样子。

(11) 由：用。

【译文】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服事，不是他理想的朋友，不去结交。不在坏人的朝廷做官，不同坏人讲话。在坏人的朝廷做官，同坏人讲话，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土和炭灰上。他把厌恶坏人的心情扩充开来，于是，同乡下人站在一起，假如那人帽子不正，他就羞愧地避开，好像会弄脏了自己似的。因此诸侯王尽管有好言好语来请他做官，他也不接受。他不接受，这是因为他以为接近他们就不干净了。柳下惠不以服事污浊的君主为羞愧，不以当小官为卑微；入朝做官，不隐藏他的贤能，一定依照他的原则办事；被弃不用，他不埋怨，处境困穷，他不发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在我身边赤身露体，你怎么能玷污我呢？’因此他能高高兴兴地与任何人相处而不丧失自己，让他留下他就留下。让他留下他就留下，这是因为他不把避开当作高洁。”孟子又说：“伯夷气量小，柳下惠不严肃。气量小和不严肃，君子是不这样做的。”

卷四·公孙丑下

本篇第一章论述对战争胜负起决定作用的因素不是天时、地利，而是人和，表现出孟子民本思想的一个侧面。第二章以下，多记述孟子在进退去就方面的言行，以及待人接物的事迹。其中如第二章记齐王召见而不往、第三章记在齐不受百镒之金、第十章记推辞齐王筑室供养之议、第十一章记去齐时对挽留者的言论，集中体现出孟子在君臣关系问题上的主张，即君臣是否融洽，关键在君王能否礼贤下士，至于礼贤下士的关键，不在待遇的优渥，而在能听其言、行其道。对于君王的这种要求，贯彻在孟子的行为中，显示了独立不羁的傲骨。第六章所记对王骧的态度，同样可见孟子的耿介作风。第五、十二章所记孟子与蚳鼃（蛙）、尹士的对话，则透露出孟子行为处事的灵活性，他的解释说明，既然有平治天下的大抱负，就不能以小节自限。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所以孟子在待人接物时既严于义利之辨，又不屑于气量褊狭、自命清高的“小丈夫”。

一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1)，地利不如人和(2)。三里之城(3)，七里之郭(4)，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5)，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6)，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7)，固国不以山谿之险(8)，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9)；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注释】

(1) 天时：指对于战争发生影响的阴晴寒暑等气候条件。地利：指有利于战争取胜的地理条件。

(2) 人和：指人心的拥护和团结。

(3) 城：内城。

(4) 郭：外城。

(5) 兵：兵器。革：皮革，指甲胄。

(6) 委：弃。

(7) 域：界限。

(8) 谿（xī）：山间的河沟。

(9) 畔：通“叛”。

【译文】

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内城每边只有三里长，外城每边只有七里长，围攻它而不能取胜。既然围攻它，一定有得天时的机会；然而不能取胜，这就是天时不如地利了。城墙不是不够高，护城河不是不够深，兵器甲胄不是不够锐利坚实，粮食不是不够多；却弃城而逃，这就是地利不如人和了。所以说：留住人民不靠国家的疆界，保卫国家不靠山川的险阻，威震天下不靠兵器的锐利。占据道义者帮助他的人就多，失去道义者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的人少到极点，连亲戚都背叛他；帮助的人多到极点，全天下都顺从他。凭着全天下都顺从的力量，来攻打连亲戚都背叛他的人；所以君子或者不打仗，如果打仗一定会胜利。”

二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1)，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2)。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3)：“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4)，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5)，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6)。

【注释】

(1) 如：应该。

(2) 东郭氏：齐国大夫。

(3) 孟仲子：孟子的从弟。

(4) 采薪之忧：生病的代辞。

(5) 要（yāo）：遮拦。

(6) 景丑氏：齐国大夫。

【译文】

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见您，可是着凉了，不能吹风。您如果来朝见，我就临朝办公，不知道可以让我见到您吗？”

孟子答道：“我也不幸得了病，不能上朝廷去。”

次日，孟子到东郭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托病拒绝朝见，今天又去吊丧，恐怕不好吧？”

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

齐王派人来问病，医生也来了。

孟仲子答道：“昨天王有命令，他得了小病，不能上朝廷去。今天病稍好些，他就上朝廷去了，我不知到了没有？”

他又打发几个人到孟子归家的路上拦住孟子，说：“请一定别回来，上朝廷去！”

孟子不得已，到景丑家歇宿。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1)；君命召，不俟驾(2)。’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3)。”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4)？’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5)：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6)，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注释】

(1) “父召”二句：《礼记·曲礼》：“父命呼，唯而不诺。”意思是，父亲有招呼，该答“唯”，不答“诺”。按：“唯”和“诺”都表示答应，以“唯”为恭敬。

(2) “君命召”二句：《论语·乡党》：“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又《荀子·大略》：“诸侯召其臣，臣不俟驾，颠倒衣裳而走，礼也。”可见礼经上确有这样的规范，即君王召见时，臣下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应立刻动身。

(3) 宜：似乎，大概。

(4) 慊（qiàn）：以为少，不满足。

(5) 达尊：公认为尊贵者。达，通。

(6) 丑：相同。

【译文】

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都是重要的人际关系。父子以恩爱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见王尊敬您，却没见您尊敬王。”

孟子说：“嗬！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向王进言的，难道认为仁义不好吗？他心里说，‘这个人哪里值得和他讲仁义’，如此而已，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呢，不是尧、舜的道理，不敢在王的面前说，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王的。”

景子说：“不，我不是指这个。礼经上说：‘父亲召唤，答“唯”不答“诺”；君王召唤，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出发。’你本来要去朝见，听到王的命令反而不去，似乎和礼的规范有些不合。”

孟子说：“难道我说的是这个道理？曾子说：‘晋王和楚王的财富，我是比不上的。但是他倚仗他的财富，我倚仗我的仁；他倚仗他的爵位，我倚仗我的义。我何必自以为比他少点什么？’不义的话，曾子会说吗？这话也许有一番道理吧。天下公认为尊贵的东西有三个：爵位是一个，年龄是一个，道德是一个。在朝廷上先论爵位，在乡里先论年龄，辅助君王治理天下、统治人民，先论道德。怎么可以占了其中一个，来骄慢其他两个？所以想要大有作为的君王，一定有他的不能召见的臣子，如果有事要商量，就主动到臣子那里去。他尊重道德喜爱道义，如果达不到这个程度，是不足以和他一道有所作为的。所以商汤对于伊尹，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统一了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称霸于诸侯。当今天下各国，国土是一样大小，品德是一般高低，没有人能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都喜欢把自己所教导的人当臣子，而不喜欢把教导自己的人当臣子。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那是不敢召唤的。管仲尚且不可以召唤，何况不愿做管仲的人呢？”

三

陈臻问曰(1)：“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2)；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3)；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注释】

(1) 陈臻：孟子弟子。

(2) 兼金：好金，价值双倍于普通金，故称。一百：指一百镒。一镒为二十两。

(3) 赆（jìn）：送给别人的财物。这里指盘缠。

【译文】

陈臻问道：“先前在齐国，齐王送您上等金一百镒，而您不接受；在宋国，宋君送您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薛君送您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先前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的接受就是错的了；如果今天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先前的不接受就是错的了。二者之间，先生必居其一。”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的时候，我将要远行，对远行的人照例要送些盘缠；因此他说：‘赠送盘缠。’我为什么不接受？在薛的时候，我有戒备之心；因此他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因此赠送买兵器的钱。’我为什么不接受？至于在齐国，就没什么理由了。没有理由而送钱给我，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收买的呢？”

四

孟子之平陆(1)，谓其大夫曰(2)：“子之持戟之士(3)，一日而三失伍(4)，则去之否乎(5)？”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6)。”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注释】

(1) 平陆：齐国边境邑名，故城在今山东汶上北。

(2) 大夫：这里指邑宰，即邑的长官。

(3) 持戟之士：指战士。戟，一种兵器。

(4) 失伍：掉队或擅离岗位。

(5) 去之：杀之。

(6) 距心：即本章对话中平陆邑宰之名。

【译文】

孟子到平陆去，对当地的邑宰说：“先生的士卒，如果一天失职三次，你会杀了他吗？”

邑宰说：“不必等到三次。”

孟子说：“那么，您失职的地方可就多了。饥荒年岁，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四散逃荒，几乎有一千人啊。”

邑宰说：“这不是我距心力所能及的。”

孟子说：“假如现在有个接受别人牛羊而替人放牧的人，他一定会替人去找牧场和草料。找不到牧场和草料的话，是把牛羊还给人家呢？还是站着眼看它们死掉呢？”

邑宰说：“这么说是我距心的罪过了。”

过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王的都邑长官中，我认识五个人。明白自己的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接着为齐王讲述了与孔距心的对话。

王说：“这么说是我的罪过了。”

五

孟子谓蚳鼃曰(1)：“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2)，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3)。

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4)。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5)？”

【注释】

(1) 蚳鼃（chíwā）：齐国大夫。鼃，即今“蛙”字。

(2) 灵丘：齐国边境邑名。

(3) 致为臣：犹言“致仕”，交还官职，这里指辞职。致，还。

(4) 公都子：孟子弟子。

(5) 绰绰然：宽松的样子。裕：宽。

【译文】

孟子对蚳鼃说：“你辞去灵丘邑的邑宰而请求做狱官，似乎有道理，因为可以进言。现在你做狱官已经有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

蚳鼃向王进谏而王不采纳，就辞职走了。

齐国有人说：“孟子为蚳鼃考虑的主意是好的，为自己考虑的主意怎样呢，那我就不晓得了。”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固定官职的人，如果不能尽职，就辞去；有进言职责的人，如果进言不被采纳，就辞去。我没有固定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职责，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松自如，大有余地吗？”

六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1)。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2)。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注释】

(1) 盖（ɡě）大夫：指盖邑的邑宰。盖，齐国邑名，故城在今山东沂水西北。王：齐王宠臣，后为右师，是个谗佞小人。辅行：副使。

(2) “齐卿”二句：这里是指孟子而言。公孙丑以为孟子任齐卿，不小于王，宜有所指挥，因而有此一问。

【译文】

孟子在齐国做卿，奉使到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邑的长官王任副使同行。孟子与王朝夕相处。在往返齐国和滕国的路上，孟子没和王讲过出使的事。

公孙丑说：“齐卿的官位，不算小了。齐滕间的路途，不算近了。往返一趟而没和他讲过出使的事，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他既然自作主张办事了，我还说什么？”

七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1)。

充虞请曰(2)：“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3)，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4)。”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5)，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6)，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7)，于人心独无恔乎(8)？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注释】

(1) 嬴（yínɡ）：齐国邑名，故城在今山东莱芜西北。

(2) 充虞：孟子弟子。

(3) 严：急。

(4) 以：太。

(5) 中古：指周公制礼的时候。

(6) 为：用。

(7) 比：为。化者：死者。

(8) 恔（xiào）：满意。

【译文】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埋葬母亲，回到齐国，在嬴邑停下来。

充虞请问道：“前些日子承您错爱，让我管木匠的事。当时事情急迫，我不敢请教。现在愿有所请教：棺木似乎太好了。”

孟子说：“古时候，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中古，规定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老百姓，讲究棺椁，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这样才能尽人的孝心。因礼制限定而不能用，不能算如意；没钱，也不能如意。礼制规定可以用，又有钱，古人都这样用了，为什么就我不行？而且为死者考虑，不使泥土挨着肌肤，对于孝子来说不是可以少点遗憾吗？我听说过，君子不会因为天下的缘故而在父母的身上节俭。”

八

沈同以其私问曰(1)：“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2)，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3)。有仕于此(4)，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

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注释】

(1) 沈同：齐大臣。

(2) 子哙（kuài）：燕王。

(3) 子之：燕相。

(4) 仕：通“士”，古代四民之一。指以道艺、武勇谋求仕进的人。

【译文】

沈同以个人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

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可以把燕国给子之，子之也不可以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譬如这里有个士人，您喜欢他，不跟王打招呼就私自把您的俸禄和爵位给他，那士人呢，也没有王的任命就私自从您这里接受了，那能行吗？燕国的事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

齐国讨伐燕国。

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他说‘可以’。他便赞同而去讨伐燕国。他如果再问：‘谁可以去讨伐？’我就会答道：‘作为天吏，就可以去讨伐它。’譬如现在有个杀人的，有人问道：‘那人可以杀吗？’我就会答道：‘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我就会答道：‘作为狱官，就可以杀他。’如今拿一个同燕国一样暴虐的齐国去讨伐燕国，我为什么去劝他呢？”

九

燕人畔(1)。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2)：“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3)，管叔以殷畔(4)。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注释】

(1) 畔：通“叛”，背叛。齐国吞并燕国后，燕人另立太子平为燕王，不肯归附于齐，这在齐宣王而言便是背叛。

(2) 陈贾：齐国大夫。

(3) 周公使管叔监殷：武王克商后，立纣的儿子武庚治理商地，派管叔、蔡叔等监督。管叔，名鲜，武王之弟，周公之兄。

(4) 管叔以殷畔：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与武庚发动叛乱，周公前往讨伐，杀武庚、管叔。

【译文】

燕国人背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

陈贾说：“王不必忧虑。王自以为和周公相比，谁更仁爱而明智？”

王说：“嗬！这是什么话！”

陈贾说：“周公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如果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仁；如果不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智。仁和智，周公尚且不能完全做到，何况王呢？请让我见孟子并向他解释。”

陈贾见了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人？”

孟子说：“古代的圣人。”

陈贾说：“他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有这事吗？”

孟子说：“有。”

陈贾说：“周公是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的吗？”

孟子说：“他不知道。”

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

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犯这个错误，不是很自然吗？况且古时候的君子，犯了错误就改正；现在的君子，犯了错误却将错就错。古时候的君子，他的错误呢，就像日食和月食一般，别人都看得见；等他改正了，别人都抬头仰望。现在的君子，岂只是将错就错，还接着编一套说辞文过饰非。”

十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1)：“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2)，养弟子以万钟(3)，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4)。子盍为我言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5)，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6)。’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7)。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注释】

(1) 时子：齐国的臣。

(2) 中国：国都之中。

(3) 万钟：指万钟粮食。一钟为六石四斗，万钟则为六万四千石，约折合今日之一万三千石。

(4) 矜式：敬重效法。矜，敬重。式，效法。

(5) 陈子：即孟子弟子陈臻。

(6) 龙断：即垄断，本意是断而陡峭的冈垄，后引申为把持集市，牟取高利。

(7) 罔：这里是搜集、罗致的意思。

【译文】

孟子辞职准备回乡。齐王来见孟子，说：“从前希望见到您而没有机会，后来得以同朝办事，很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而回乡，不晓得今后还可以见到您吗？”

孟子答道：“我只是不敢请求而已，这本来也是我的愿望。”

过些日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之中给孟子一幢房子，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弟子，使众大夫和平民百姓都有学习的楷模。你何不替我向孟子谈谈！”

时子托陈子把这个意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了孟子。

孟子说：“哦。时子哪里知道那是不可以的？假如我想发财，辞去十万钟的俸禄来接受一万钟的俸禄，这是想发财吗？季孙曾说：‘奇怪呀子叔疑！自己要做官，人家不用他，那也就罢了，却又打发自己的子弟来做卿相。谁不想做官富贵？而他却在做官富贵之中独自垄断。’古人做生意，拿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所无的，有专门的部门管理这种事。有个卑鄙汉子在那，一定要找个断而高的冈垄登上去，左顾右盼来网罗整个集市的利益。人人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向他抽税。向商人抽税就是从这个卑鄙汉子开始的。”

十一

孟子去齐，宿于昼(1)。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2)。不应，隐几而卧(3)。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4)，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5)！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6)，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7)，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8)。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注释】

(1) 昼：齐国邑名，在齐国国都临淄西南，是孟子从齐国回邹国的必经之地。

(2) 坐：指危坐，即跪。古人席地而坐，双膝着地，臀部靠在脚后跟上，这是安坐；双膝着地而臀部离开脚后跟，这是危坐，即跪。安坐与危坐均可称“坐”。

(3) 隐：倚靠。几：坐几，设于座侧以便倚靠的小桌子。

(4) 齐（zhāi）宿：前一日斋戒。齐，通“斋”。

(5) 坐：这里指的是安坐。

(6) 鲁缪公：即鲁穆公。缪，通“穆”。子思：孔子之孙，名伋。

(7) 泄柳、申详：都是鲁穆公时的贤人。泄柳即《告子下》第六章中的子柳；申详是孔子学生子张之子，子游之婿。

(8) 不及子思：不及鲁穆公安排在子思身边的贤人。意思是不劝王留我，反而劝我留下。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邑歇宿。有一个想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恭敬地坐着向孟子进言。孟子没答话，靠着坐几睡觉。

客人不高兴，说：“学生斋戒一天才敢跟您说话，先生却靠着睡觉而不听，以后再也不敢和您见面了。”

孟子说：“坐下来！我明白地告诉你。从前，鲁穆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及时表达尊贤的诚意，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鲁穆公身边随时劝王礼贤下士，就不能使自己安心。你为老人考虑，却比不上为子思考虑的那些贤人。是你对老人绝情呢？还是老人对你绝情呢？”

十二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1)：“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2)。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3)？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4)。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5)。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6)，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7)，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注释】

(1) 尹士：齐国人。

(2) 干：求。泽：恩泽，指俸禄。

(3) 濡滞：久留。

(4) 高子：齐国人，孟子弟子。

(5) 浩然：水流不止的样子。

(6) 由：通“犹”。足用：足以。

(7) 悻悻然：形容气量狭小的样子。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够做商汤、武王，那是不明智；知道他不能，但还是来了，那是来求富贵。千里迢迢来见王，不能投合而离开，歇了三宿才出昼邑，怎么这样慢腾腾的？我对这种情况不高兴。”

高子把这些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那尹士哪能了解我呢？千里迢迢来见王，是我所希望的。不能投合而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我不得已啊。我歇了三宿才出昼邑，在我心里还认为太快了，我心想，王也许会改变态度的！王如果改变了态度，就一定会让我回去。出了昼邑呢，王还不追我回去，我这才有了断然回乡的念头。我尽管这样，难道舍得王吗！王还是足以做正事的，王假如用我，那何止是齐国的百姓得到太平？天下的百姓都能得到太平。王也许会改变态度的！我天天盼望！我难道像那种小气的汉子吗？向君王进谏而不被采纳，就发怒，气呼呼地表现在脸上，一旦离开，就走上一整天，没力气了才歇下？”

尹士听到这些话，说：“我真是个小人呀！”

十三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1)。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2)。’”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3)。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注释】

(1) 不豫：不快。豫，悦，高兴。

(2) “君子”二句：这是孔子的话，见《论语·宪问》。孟子曾引此语教导弟子。

(3) 名世者：闻名于世的人。这里指德高望重，可以辅佐君王实现王道的人。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不太高兴。从前我听先生说过：‘君子不埋怨天，不责怪人。’”

孟子说：“那是一个时候，现在又是一个时候。每过五百年一定有圣王出现，那时一定有闻名于世的贤人。从周代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来，已经超过了五百；从时势来看，也该出现了。看来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啊，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当今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十四

孟子去齐，居休(1)。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2)，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3)，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注释】

(1) 休：地名。

(2) 崇：地名。

(3) 师命：军令。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在休地逗留。公孙丑问道：“做官却不接受俸禄，是古人的原则吗？”

孟子说：“不是。在崇，我得以见到齐王，退下后便有离开的意思，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俸禄。后来齐国有战事，不可以请求离开。长久地待在齐国，不是我的愿望。”

卷五·滕文公上

本篇的前三章，记录孟子对滕文公的开导。其中第三章所记，是在滕文公准备实行仁政时，孟子提出的一些政策主张，要点是实行井田制，以及兴办各级学校，对老百姓进行伦理道德教育。孟子之所以推崇井田制，主要是因为有利于保障老百姓的生活，从而为推行礼义建立基础。他对井田制的实施也做出了大体规划，特别强调划分田界的均匀公正。第一章勉励滕文公学习圣人之道，第二章就丧礼之事要求滕文公以身作则，这两章或坐而论道，或就事论事，但都贯穿着“行仁由己”的原则，强调个人蹈行礼义的自觉性和主动性。本篇的最后两章，分别记录了与农家和墨家的对话。孟子对农家的驳斥，集中于“贤者与民并耕而食”的主张，其主要依据是社会分工的必要性。而孟子对墨家的批评，则集中于薄葬的主张和“爱无等差”之说，他强调“孝”在各种人伦品德中的优先地位，其中“不葬其亲者”的寓言可以理解为是在阐发孝与丧礼的关系，即丧礼这种形式，是孝子之心自然地呈现。孟子自称“知言”，别人也说他“好辩”，《孟子》一书所载的论辩，比较多的是与君王或弟子之辩，这两章却是与其他学派的交锋，有特殊的价值。

一

滕文公为世子(1)，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谓齐景公曰(2)：‘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3)：‘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4)，厥疾不瘳(5)。’”

【注释】

(1) 世子：太子。

(2) 成（xián）：齐国的臣，以勇敢著称。

(3) 公明仪：孔子学生曾参的弟子。

(4) 瞑眩（mínɡxuàn）：头昏。

(5) 瘳（chōu）：痊愈。以上引语见今本《尚书·说命上》。这里引用，是呼应上文“世子疑吾言乎”，比喻真理总是先使人产生疑惑，然后才成为安身立命的依据。

【译文】

滕文公做太子时，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会见了孟子。孟子讲人性本善的道理，言语之间不离尧、舜。

太子从楚国回来，又来见孟子。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道理啊只有一个而已。成对齐景公说：‘他是个男子汉，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为什么害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呢？我是什么人呢？有所作为的人跟他一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欺骗我吗？’如今，滕国的土地如果截长补短，也接近纵横各五十里了，还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能吃得人头昏脑涨，那是治不好病的。’”

二

滕定公薨(1)。世子谓然友曰(2)：“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3)，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4)。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5)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6)，粥之食(7)，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8)，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9)，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10)，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11)。歠粥(12)，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13)，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14)，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注释】

(1) 滕定公：滕文公的父亲。薨：侯王之死称“薨”。

(2) 然友：滕文公做太子时的师傅。

(3) 大故：大事。这里指父丧。

(4) 自尽：指主动地尽孝心。

(5) “曾子曰”几句：见《论语·为政》，本来是孔子对弟子樊迟说的话，这里引为曾子所说，大概曾子曾经以此教导弟子。

(6) 齐（zī）疏之服：粗布所制，缝了衣边的丧服。齐，缝衣边。疏，粗，指粗布。

(7) （zhān）：同“”，稠粥。粥：稀粥。

(8) 父兄：指与滕文公同姓的老臣。百官：指与滕文公不同姓的百官。

(9) 宗国：宗主国。滕国和鲁国的始封祖分别是叔绣、周公，都是文王之子，而周公为长，所以滕国称鲁国为宗国。

(10) 其：指自己。

(11) 冢宰：百官之长。

(12) 歠（chuò）：饮。

(13) 尚：加。

(14) 庐：专供居丧时所住的房子，形制简陋。

【译文】

滕定公死了。太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在宋国和我交谈过，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现在不幸得很，父亲逝世了，我想请先生去问问孟子，然后才办丧事。”

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不错呀。父亲的丧事是该主动尽孝的。曾子说：‘父母生前，按照礼来服事他们；死后，按照礼来埋葬他们，按照礼来祭祀他们，这样可以称得上孝了。’诸侯的礼，我没学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过的。守孝三年，穿着粗布缝边的丧服，喝着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一样的。”

然友回去复命，太子决定实行守孝三年的丧礼。父老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历代君主都没这么办，我国历代的君主也没这么办，到了您这里却违反规矩，不行的。况且《志》上说：‘丧礼、祭礼遵循祖宗的成例。’”他们又说：“我们是有所根据的。”

太子对然友说：“我以前没做过学问，喜欢跑马舞剑。现在父老百官对我不满意，担心我不能办好丧事，先生再替我去问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是啊。但这是不能要求别人的。孔子说：‘君主死了，政务听命于冢宰。太子只得喝粥，面色深黑，就临孝子之位便哭，大小官吏没有人敢不悲哀，这是因为太子带了头。’上面爱好什么，下面一定爱好得更厉害。尊贵者的德行，像风；卑微者的德行，像草。草上有风吹过，一定随之扑倒。这事全在太子怎么做。”

然友回去报告。太子说：“是。这事确实全在我怎么做。”

太子在丧庐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任何政令。百官和族人都赞成，称道太子懂礼。到了举行葬礼的时候，四方宾客都来观礼，太子容色的凄惨，哭泣的悲哀，使吊丧的人大为满意。

三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曰：‘昼尔于茅(1)，宵尔索绹(2)；亟其乘屋(3)，其始播百谷(4)。’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5)：‘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6)，殷人七十而助(7)，周人百亩而彻(8)，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9)。助者，藉也(10)。龙子曰(11)：‘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挍数岁之中以为常(12)。乐岁，粒米狼戾(13)，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14)，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15)，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16)。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17)。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注释】

(1) 尔：语助词，无义。于：往。茅：取茅。

(2) 索：搓。绹（táo）：绳子。

(3) 亟（jí）：急，赶快。乘屋：登屋顶，指修理草房。

(4) 始：岁始，年初。以上引诗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5) 阳虎：即阳货，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与孔子同时。

(6) 五十而贡：传说夏代每户授田五十亩，每户上缴一定的收成作为地租。这与下文的“助”、“彻”，都是儒家传说的土地税法，在历史上未必实行过。

(7) 七十而助：传说中商代的井田制，把六百三十亩地划分为九区，每区七十亩，八户各受田一区，是为私田。中间一区为公田，由八户共同耕种，收成归公，不再从私田的收成中抽取地租。

(8) 百亩而彻：传说周代的井田制，把九百亩的地，分为井字形的九区，每区一百亩，八户各受田一区，是为私田。中间一百亩为公田，再分八区，由八户各耕种一区。则每户实际受田为一百一十余亩。每户从这一百一十余亩的收成中扣除十分之一，作为地租上缴。

(9) 彻：通，指通盘计算所受私田、公田的收成，作为征税的依据。

(10) 藉：指借力相助。

(11) 龙子：古代贤人。

(12) 挍（jiào）：同“校”，比较。

(13) 狼戾：狼籍。

(14) 盻盻（xì）然：勤苦不得休息的样子。

(15) 雨（yù）：下雨。引诗出自《诗经·小雅·大田》。

(16) 庠（xiánɡ）序学校：庠、序、校，都是乡里学校；学，国立学校。

(17) 射（yì）：通“绎”，陈列，指陈列人伦秩序以教导。

【译文】

滕文公问怎样治国。

孟子说：“老百姓的事情不能拖。《诗经》说：‘早晨去打草，晚上搓绳子。赶紧修茅屋，开春又要种庄稼。’老百姓的情况呀，就是有固定的产业便有坚定的心志，没有固定的产业便没有坚定的心志。假如没有坚定的心志，就会为非作歹，无所不为。等他们犯了罪，然后处罚他们，这叫陷害百姓。哪有仁德的人在位治国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来？所以英明的君王一定严肃而节俭，对下级有礼，向百姓征税有一定的制度。阳虎说：‘要致富就不能讲仁义，要讲仁义就不能致富。’

“夏代每户五十亩地，实行贡法；商代每户七十亩地，实行助法；周代每户一百亩地，实行彻法。其实质都是抽取十分之一税率的地租。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龙子说：‘地租中没有比助法更好，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比较几年中的收成以确定一个平均数，作为每年收税的税额。如果年成好，粮食就多得满地狼籍，多收一些地租也不算暴虐，倒收得少；如果年成不好，收成还不够来年施肥的费用，地租却一定要收到满额。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却使老百姓累得惨兮兮，而且终年辛苦劳作，还不够养活父母，还得借高利贷来凑足地租，使老的小的抛尸露骨于山沟之中，这哪里是为民父母呢？做官的人有世袭的俸禄，滕国早就实行了。《诗经》说：‘下雨下到我公田，然后又到我私田。’只有借力助耕才谈得上‘公田’。由此看来，即使周代的制度其实质也还是助法。

“又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百姓。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陈列的意思。乡里学校，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国立学校则三代都叫‘学’，都是使人明白伦理道德的。上面的人明白伦理道德，下面的平民百姓自然爱戴他们。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来取法，这就成了圣王的师傅了。

“《诗经》说：‘周虽是古老的邦国，却有着新受的天命。’这说的是文王。您好好干吧，也来使您的国家面貌一新！”

使毕战问井地(1)。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2)，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3)。卿以下必有圭田(4)，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5)。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注释】

(1) 毕战：滕国的臣。

(2) 钧：通“均”。

(3) 什一使自赋：从所受田地的收成中扣除十分之一作为赋税上缴，实即贡法。

(4) 圭田：俸禄以外另授给官吏的田。圭，清洁。称“圭田”表示可供祭祀费用。

(5) 余夫二十五亩：指私田百亩之外，另授给有剩余劳力的农户的田。

【译文】

滕文公让毕战来问井田制。

孟子说：“你的君主要实行仁政，选派你来，你一定要尽力。仁政一定要从划分田界做起。划分田界如果不公正，井田就分得不均匀，作为俸禄的谷物田租也就收得不公平了，所以暴君污吏一定把划分田界当儿戏。田界如果划得公正，分发田地、订立俸禄制度，就可以轻易办妥了。

“滕国虽然土地狭小，但也有当官的，也有种田的。没有当官的，就没人管理种田的；没有种田的，就没人养活当官的。建议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城市实行十分抽一的贡法。卿以下官吏都授给圭田，圭田的大小是五十亩。家里还有剩余劳力的，另授田二十五亩。老死或搬家，也不离开本乡，乡里同一井田的人家，出入相伴，防盗御寇互相帮助，有病互相照料，于是老百姓就会彼此亲爱，相处和睦。纵横方圆一里的地为一个井田，每个井田九百亩，当中一百亩是公田。八家都授给私田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田里的活干完了，然后才敢干私田的活，以此来区别当官的和种田的。这就是井田制的大概。至于调整润饰，那就靠君王和你了。”

四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1)，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2)：“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3)。”

文公与之处。

其徒数十人，皆衣褐(4)，捆屦、织席以为食(5)。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6)，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注释】

(1) 神农之言：指农家学说。神农，上古传说中发明耒耜，教民稼穑的人物，农家托为宗师。

(2) 踵：至，到。

(3) 廛（chán）：民居。氓：从别处迁来的人。

(4) 褐：麻制的短衣。

(5) 屦（jù）：草鞋。

(6) 陈良：楚国的儒家人物。耒耜（lěisì）：翻土的农具。耜是起土的部分，耒为其柄。

【译文】

有个做农家学问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上门对文公说：“我这个大老远来的人听说您正在实行仁政，希望得到一个住所，成为侨民。”

文公给了他房屋。

他的门徒有几十个，都穿着麻衣，以编草鞋、织席子为生。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对文公说：“听说您正在实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了，我希望做圣人的侨民。”

陈相见了许行，十分高兴，完全抛弃以前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1)。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2)，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3)，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4)？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注释】

(1) 饔飧（yōnɡsūn）：熟食。这里指做饭。饔，早餐。飧，晚餐。

(2) 厉：病，残害。

(3) 釜：无脚的锅。甑（zènɡ）：陶制烹饪器。爨（cuàn）：做饭。

(4) 舍：止，不肯。宫：室，房。

【译文】

陈相见了孟子，引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尽管如此，他却不真懂得道理。贤人是和老百姓一同耕作，才吃饭，自己做饭，又治国理政。现在滕国有粮仓，有库房，这是残害人民来养活自己，这又怎能称得上贤明？”

孟子说：“许子一定自己种庄稼才吃饭吗？”

陈相说：“对。”

“许子一定自己织布才穿衣吗？”

陈相说：“不。许子穿麻衣。”

“许子戴帽子吗？”

陈相说：“戴。”

孟子说：“戴什么帽子？”

陈相说：“戴白帽子。”

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陈相说：“那会耽误耕种。”

孟子说：“许子用釜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

陈相说：“对。”

“是自己造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农夫用粮食交换农具和器皿，不算残害了陶匠和铁匠。陶匠和铁匠也用他们的农具和器皿交换粮食，难道这是残害了农夫吗？而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陶、打铁？不肯做到所有东西都是从自己家里取用？为什么忙忙叨叨地与各种工匠交换？为什么许子这么不怕麻烦？”

陈相说：“各种工匠，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又干他们的事情。”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1)，禽兽偪人(2)，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3)。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4)，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5)，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6)，树艺五谷(7)。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8)，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9)：‘劳之来之(10)，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11)。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12)，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13)！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14)！’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注释】

(1) 五谷：指稻、黍、稷、麦、菽。稻即水稻，黍即黄米，稷即小米，麦即小麦，菽是豆类的总名。登：成熟。

(2) 偪（bī）：即“逼”。

(3) 敷：遍，全部。

(4) 瀹（yuè）：疏导。济、漯（tà）：二水名。

(5) “决汝、汉”二句：决、排，都是去除障碍使水畅通的意思。

(6) 后稷：名弃，周人的始祖，尧时为农师。

(7) 艺：种植。

(8) 契（xiè）：殷人的始祖。司徒：官名。

(9) 放勋：尧的名。

(10) 劳之来之：使他们勤劳。劳、来，都是勤劳的意思，这里用作动词。

(11) 皋陶（ɡāoyáo）：舜时的司法官。

(12) 易：治。

(13) 荡荡：广大的样子。

(14) 巍巍：高大的样子。引孔子语见《论语·泰伯》。

【译文】

“那么，难道治理天下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又干他们的事情吗？有官吏的事情，有平民的事情。而且一个人，就需要各行各业的产品。如果一定要自己造出来的才用，这是让天下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人劳动脑力，有人劳动体力；劳动脑力的管理人，劳动体力的被人管理；被人管理的养活人，管理人的被人养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不太平，洪水不循水道地乱流，到处泛滥。草木长得又快又茂密，禽兽成群地繁殖，五谷不熟，禽兽害人，野兽的蹄印和飞鸟的踪迹，在中国纵横交错。尧一个人为此忧虑，选拔舜处理全部事务。舜命令伯益掌管火政，益在山野沼泽放火，烧掉草木，禽兽或逃跑或隐藏。禹又疏浚九条河道，疏导济水和漯水，使之入海；导引汝水和汉水，疏通淮水和泗水，使之流入长江，这样中国才可以种庄稼了。在那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从家门口路过都没进门，即使他想耕种，可能吗？

“后稷教老百姓种庄稼，栽培五谷，五谷成熟而人民得到养育。人是有善良天性的，但吃饱了、穿暖了、住安逸了却不加教育，就和禽兽差不多。圣人又为此忧虑，让契做司徒，用伦理道德来教育人民：父子之间有慈爱，君臣之间有礼义，夫妇之间有区别，老少之间有等级，朋友之间有诚信。尧说：‘敦促他们，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获得自己的本性，又加以栽培和引导。’圣人为老百姓忧虑，到了这种地步，还有闲工夫来种庄稼吗？

“尧把得不到舜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作为自己的忧虑。把百亩田地耕种得不好作为自己的忧虑，那是农夫。把钱财送给别人叫做惠，把善良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找到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容易的，为天下找到人才是困难的。孔子说：‘伟大啊，尧做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效法天，那宽广的气象，老百姓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不起的君主啊，舜呀！光明正大地统治天下而毫不利己！’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无所用心吗？只不过不用于种庄稼罢了。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1)！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2)，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3)，皜皜乎不可尚已(4)。’今也南蛮舌之人(5)，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6)，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7)，荆舒是惩(8)。’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9)，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10)，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11)，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注释】

(1) 倍：通“背”。

(2) 任：担、负，指行李。

(3) 秋：指周历七、八月，相当于夏历五、六月，正当盛暑。暴（pù）：晒。

(4) 皜皜（hào）：洁白的样子。

(5) 南蛮（jué）舌之人：指许行。舌，形容说话怪腔怪调像鸟叫一样。，伯劳鸟。

(6) 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语出《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7) 膺：抵挡，防范。

(8) 荆：楚国的别名。舒：楚的属国。引诗出自《诗经·鲁颂·宫》。

(9) 五尺：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三尺半。

(10) 蓰（xǐ）：五倍。

(11) 巨屦（jù）：粗糙的鞋。小屦：精细的鞋。

【译文】

“我听说过中原改变落后的蛮夷，没听说过中原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北上到中原来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真是所谓豪杰之士啊。你们兄弟向他学习了几十年，老师死后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弟子们守丧三年以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进门向子贡作揖告别，大家相对而哭，泣不成声，然后才各自回去。子贡回到墓地，在墓边的灵场盖了间房，又独自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过些时候，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像孔子，就想要像服事孔子那样服事他，强求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的。老师就像在长江、汉水洗涤过，就像在夏天的烈日下暴晒过，光辉洁白得无以复加。’如今南方蛮族里讲鸟语的人，也来非难我们祖先圣王的学说，你竟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学习，和曾子真不一样啊。我听说过飞出幽暗山谷而迁到高大树木的，没听说过飞下高大树木而进到幽暗山谷里去的。《诗经·鲁颂》里说：‘戎狄是要防范的，荆舒是要严惩的。’周公尚且要防范他们，你却向他们学，真是不懂得用中国来改变蛮夷的道理啊。”

陈相说：“如果听从许子的主张，就能做到市场上物价一致，国内没有欺诈行为。即使打发五尺高的小孩到市场去，也没人欺骗他。布帛的长短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麻线丝绵的轻重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谷物的多少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鞋的大小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

孟子说：“货物的品相质量各不相同，这是自然的。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若只以大小轻重相比而使它们价格相同，这是扰乱天下。粗糙的鞋和精细的鞋价格一样，人难道肯干吗？听从许子的主张，就是带着大家做假，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

五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1)。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2)，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3)，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4)。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5)。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6)。其颡有泚(7)，睨而不视(8)。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9)。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10)，曰：“命之矣。”

【注释】

(1) 墨者：信奉墨子学说的人。徐辟：孟子弟子。

(2) 见（xiàn）：同“现”。

(3) 若保赤子：语出《尚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4) 取：取譬，打比方。

(5) “使之”二句：一本、二本，孟子认为人都是父母所生，这便是天所指定的唯一根源；而墨家主张爱无等差，就把父母和陌路人等同起来，所以说是“二本”。

(6) 蚋（ruì）：蚊子。姑：咀。嘬（chuài）：叮，咬。

(7) 颡（sǎnɡ）：额头。泚（cǐ）：出汗的样子。

(8) 睨（nì）：斜视。视：正视。

(9) 虆（léi）：盛土的笼。梩（lí）：锹、锸一类挖土的工具。

(10) 怃（wǔ）然：怅惘的样子。

【译文】

墨家的信徒夷子通过徐辟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打算见他，可是我现在还病着，等我病好了，我就去见他，夷子不必来了。”

过些时候，夷子又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言，真理就不能显现；我姑且直截了当地说。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信徒，墨家办丧事，以薄葬为原则。夷子想拿这个来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可贵。但夷子埋葬他的父母却是很丰厚的，那么他是以自己所鄙薄的来服事父母了。”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夷子。

夷子说：“儒家的学说认为，古人‘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意思就是爱没有亲疏厚薄的区别，只不过实行起来是从父母亲开始的。”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孟子。

孟子说：“夷子真的以为一个人爱自己的兄弟的儿子同他爱邻居家的婴儿是一样的吗？那句话只是打个比方嘛。婴儿在地上爬，快要掉到井里去了，那不是婴儿的罪过。老百姓犯了错误，也不是他的罪过。‘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是这个意思，不是说爱没有亲疏厚薄之别。而且天生养万物，使万物只有一个根源，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源。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父母亲尸体的人。父母死了，就把尸体抛到山沟里。过些时候他路过那里，狐狸正吃着尸体，成群的苍蝇蚊子正叮咬着尸体。他的额上出了汗，只敢斜视而不敢正视了。出汗呢，不是出给别人看的，是心里的悲痛流露在脸上。大概他会回去取来簸箕、铁锹把尸体掩埋了。掩埋了尸体就对了，那么，孝子、仁人掩埋父母亲的尸体，必然有他的道理啊。”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夷子。夷子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他教我懂得道理了。”

卷六·滕文公下

本篇第一、二、三、七、十各章，都涉及对士的出处去就问题的论述。孟子在与时人和弟子的交谈中，不止一次遇到对“不见诸侯”的做法表示怀疑或不解。从孟子的解释看来，他的态度包含两个方面：既要保持人格的独立与自尊，但也不故作清高，摆出一副拒人于门外的架子。在第三章所记与周霄的问答中，孟子道出了这两方面态度的深层动因：君子急于出仕，但又必须走正道。他的意思，一是手段与途径必须讲原则，和第一章中对“枉尺而直寻”的批评联系起来，这里显示了孟子反对以利益衡量行为的主张，我们可以称之为“非功利的道德观”；二是君子必须用世而有为，我们可以称之为“实践品格”。非功利的道德观使孟子保持着人格的独立与自尊，对公孙衍、张仪等策士的鄙视正是由此出发。入世的实践品格又使孟子在待人接物中具有一定弹性，对段干木、泄柳、陈仲子等廉士的批评，正是基于这一立场。这两个互为补充的方面，也就是儒家的“中庸”原则在出处问题上的具体表现。本篇其他各章，是对士之价值与使命（第四、九章）、仁政之意义与推行仁政之决心（第五、八章）、举贤授能（第六章）等问题的论述，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九章，既可由此了解孟子与杨朱、墨翟学说的分歧所在，也可见他以“正人心，息邪说”自命的道义担待，这正是孟子一生理想所系。

一

陈代曰(1)：“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2)，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3)，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4)，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5)。”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注释】

(1) 陈代：孟子弟子。

(2) 招虞人以旌（jīnɡ）：古代君王有所召唤，视所召唤者的身份地位出示相应的信物，旌是召唤大夫所用，召唤虞人该用皮冠。虞人，守苑囿的吏。

(3) 赵简子：晋国正卿赵鞅。王良：春秋末年善于驾车的人。奚：人名。

(4) 诡遇：指不依法度驾御。

(5) 舍矢：发箭。如：而。破：破的，指射中猎物。引诗见《诗经·小雅·车攻》。

【译文】

陈代说：“不去谒见诸侯，似乎太小气了吧。如今去见一见，大可以行仁政使天下归服，小可以凭武力称霸中国。况且《志》说：‘委曲一尺而伸张八尺’，好像是可行的。”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管猎场的人，那人不来，齐景公要杀他。有志之士不怕弃尸沟壑，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同他什么？就是赞同这点：违背礼的召唤，他不去。假如不等待人家的召唤就去，那算什么？况且所谓委曲一尺而伸张八尺，这是根据功利来说的。如果以功利为根据，那么，委曲八尺伸张一尺而有利，也可以做吗？从前赵简子命令王良为他的宠幸小臣奚驾车，一整天都没有猎获一只禽兽。小臣奚回去禀告说：‘王良是个拙劣的驾车人。’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来一次。’奚勉强同意了，一个上午就猎获了十只禽兽。小臣奚回去禀告说：‘王良是个了不起的驾车人。’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为你驾车。’就跟王良说。王良不同意，说：‘我为他规规矩矩驾车，一整天打不着一只；为他不守规矩驾车，一个上午就打着了十只。《诗经》说：“跑起车来中规矩，发出箭去必破的。”我不习惯为小人驾车，请允许我推辞。’驾车人尚且羞于跟坏射手合作；合作而猎获禽兽，即使是堆积如山，也不干。假如委曲真理而跟从诸侯，那又算什么？况且你错了！自己不正直的，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

二

景春曰(1)：“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2)？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3)，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4)，立天下之正位(5)，行天下之大道(6)；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7)，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注释】

(1) 景春：纵横家。

(2) 公孙衍、张仪：都是著名策士。

(3) 冠：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加冠礼，表示已成人。

(4) 广居：指“仁”。

(5) 正位：指“礼”。

(6) 大道：指“义”。

(7) 淫：过分，指态度傲慢骄狂。

【译文】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定下来，天下的战火就熄灭。”

孟子说：“这哪里称得上大丈夫呢？你没学过礼吗？男子举行冠礼的时候，父亲训导他；女子出嫁的时候，母亲训导她，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警惕，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确，这是妇女的原则。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在天下最中正的位置——礼——上，走在天下最开阔的大路——义——上；得志的时候，和老百姓一道走；不得志的时候，自己走自己的路。富贵不能使他骄狂，贫贱不能改变他的心志，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样才叫做大丈夫。”

三

周霄问曰(1)：“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2)。’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3)，以供粢盛(4)；夫人蚕缫(5)，以为衣服。牺牲不成(6)，粢盛不絜(7)，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出疆必载质，何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曰：“晋国亦仕国也(8)，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

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注释】

(1) 周霄：魏国人。

(2) 质：通“贽”，指见面礼。

(3) 助：即“藉”，指藉田，天子和诸侯都有藉田，天子千亩，诸侯百亩。

(4) 粢盛（zīchénɡ）：祭品，指盛在祭器里的黍稷。

(5) 夫人：指诸侯的正妻。缫（sāo）：抽茧出丝。

(6) 牺牲：为祭祀所杀的牲畜。

(7) 絜：通“洁”。

(8) 晋国：指魏国。战国时韩、赵、魏三国，系由晋国分出，称为“三晋”，故魏国自称为晋。

【译文】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

孟子说：“做官。《传》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他，就忧心忡忡，离开一个国家一定带着备用的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要去安慰他。’”

“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要去安慰他，不是太着急了吗？”

孟子说：“士人失去官位，就好比诸侯失掉了国家。《礼》说：‘诸侯亲自耕种藉田，来供给祭品；夫人亲自养蚕缫丝，来供给祭服。牲畜不肥壮，谷物不干净，祭服不具备，就不敢祭祀。士如果没有田地，那也不能祭祀。’牲畜、祭器、祭服不具备，不敢祭祀，那也就不敢办宴会，这还不该去安慰他吗？”

“离开一个国家一定带着备用的见面礼，这又是为什么？”

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好比农夫耕田。农夫难道因为离开一个国家就扔掉他的耒和耜吗？”

周霄说：“魏国也是一个有官可做的国家，我却不曾听说做官要这么着急的。做官既然是这么急迫的事，君子却不轻易做官，为什么？”

孟子说：“男孩子，生下来便希望为他找到妻室，女孩子，生下来便希望为她找到婆家；父母亲的这种心情，人人都有。但是，如果没有父母的命令、媒人的言语，就钻门洞、扒门缝互相窥视，爬墙相会，那么，父母和其他人就都会看不起他。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做官，但又厌恶不从正道找官做。不从正道去做官的，跟钻门洞、扒门缝是一样的。”

四

彭更问曰(1)：“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2)，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3)，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4)。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5)，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注释】

(1) 彭更：孟子弟子。

(2) 传（zhuàn）食：转食。

(3) 羡：多余。

(4) 梓、匠：即梓人、匠人，指木工。轮：轮人，制车轮的人。舆：舆人，制车厢的人。

(5) 墁（màn）：墙壁上的涂饰。

【译文】

彭更问道：“跟随其后的车有几十辆，跟从其后的人有几百人，在诸侯之间转来转去找饭吃，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孟子说：“如果不符合原则，那就一筐饭也不从别人那里接受；如果符合原则，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以为过分——你认为过分吗？”

彭更说：“不对的。士人不干活就吃饭，是不可以的。”

孟子说：“你如果不让各种行当互通有无，交换成果，用多余的来补充不足的，农民就有多余的粮食，妇女就有多余的布帛；你如果让他们互通有无，那么，木匠和车工就都可以从你那里得到吃的。这里有个人，在家就孝敬父母，在外就尊敬长辈，严守着古代圣王的道义，等待将来的读书人发扬光大，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吃的。你为什么尊重工匠和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

彭更说：“工匠和车工，他们的动机就是谋饭吃；君子实行道义，他们的动机也是谋饭吃吗？”

孟子说：“你为什么要论动机呢？如果他们对你有功劳，可以给吃的就给他们吃的好了。而且你是为了报答动机给饭吃？还是为了报答功劳给饭吃？”

彭更说：“报答动机。”

孟子说：“有人在这里，毁坏屋瓦，在新刷的墙上乱画，他的动机是谋饭吃，那你给他饭吃吗？”

彭更说：“不。”

孟子说：“那么，你不是为了报答动机给饭吃，而是为了报答功劳给饭吃。”

五

万章问曰(1)：“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2)，与葛为邻(3)。葛伯放而不祀(4)。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5)。’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6)，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7)。’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8)：‘我武惟扬，侵于之疆(9)，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注释】

(1) 万章：孟子弟子。

(2) 亳（bó）：在今河南商丘北。

(3) 葛：古国名，故城在今河南宁陵北。

(4) 放：放肆，放纵。

(5) 葛伯仇饷：见今本《尚书·仲虺之诰》。

(6) 载：开始。

(7) “有攸不惟臣”几句：见今本《尚书·武成》。攸，古国名。惟，为。篚（fěi），盛放物品的竹器。这里指把物品装在篚内。玄黄，这里指代布帛。休，美。

(8) 《太誓》：《尚书》篇名。

(9) 于：古国名，即“邘”。

【译文】

万章问道：“宋，是个小国；如今要实行仁政，齐国、楚国厌恶它而加以讨伐，怎么办？”

孟子说：“汤住在亳，和葛国是邻国。葛伯放肆，不举行祭祀。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祭祀用的牲畜。’汤派人送他牛羊。葛伯吃掉了牛羊，却不用来祭祀。汤又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祭祀用的谷米。’汤派亳的老百姓去为他耕种，老弱的人为他们送饭。葛伯带着他的老百姓，拦住那些带着酒食黍稻的送饭者，抢夺他们，不给的就杀掉。有个孩子去送饭和肉，葛伯竟把他杀了，抢走饭和肉。《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者。’说的就是这个。汤为了葛伯杀掉这个小孩子而讨伐他，四海之内都说：‘他不是为天下的财富，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出征十一次而无敌于天下。他向东边出征，西边各族的老百姓就埋怨；他向南边出征，北边各族的老百姓就埋怨，说：‘怎么把我们放在后面？’老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节盼望下雨。做生意的没停过买卖，种田的照样下地。汤杀掉他们的君主，安抚当地的人民，这也和及时的雨落下来一样，老百姓很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王，王来了我们就不再受刑罚！’又说：‘攸国不肯臣服，周王就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男男女女，他们把黑色的、黄色的布帛盛满了筐篚，请求介绍自己一见周王，得到光荣，希望臣服于大周国。’当地的官员把黑色的、黄色的布帛盛满了筐篚来迎接官员，当地的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盛着酒浆来迎接士卒。周王出师把老百姓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只收拾那残暴的君主。《太誓》说：‘我们的威武大发扬，攻入邘国的疆界，收拾邘国的暴君，于是有伸张正义的杀伐，比起汤来更辉煌。’不实行仁政就罢了；如果实行仁政，四海之内的人们都抬头盼望他，要让他来做君王；齐国和楚国纵然强大，有什么可怕的呢？”

六

孟子谓戴不胜曰(1)：“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2)，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3)，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注释】

(1) 戴不胜：宋国的臣。

(2) 咻（xiū）：喧嚷。

(3) 庄：齐都临淄的街名。岳：齐都临淄的里名。

【译文】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要你的王学好吗？我明白告诉你。假如有个楚国的大夫在这里，要他的儿子学会齐国话，那么，让齐国人教他？还是让楚国人教他？”

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教他。”

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向他嚷嚷，即使天天鞭打他，逼他说齐国话，他也办不到；带着他到庄街岳里住上几年，即使天天鞭打他，逼他说楚国话，他同样也是办不到的。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住在王宫里。如果住在王宫里的人，不论老少尊卑都是薛居州，王和谁去做坏事？如果住在王宫里的人，不论老少尊卑都不是薛居州，王和谁去做好事？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呢？”

七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窬垣而辟之(1)，泄柳闭门而不纳(2)，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3)，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4)。’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5)，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注释】

(1) 段干木：春秋魏文侯时贤者，曾师事孔子弟子子夏，守道不仕。窬（yú）：越过。

(2) 泄柳：春秋鲁国人。鲁穆公曾亲自登门会见，泄柳闭门不纳，后为鲁穆公臣。

(3) 瞰（kàn）：窥伺，看望。

(4) 畦（qí）：田园。

(5) 赧赧（nǎn）：因惭愧而脸红的样子。

【译文】

公孙丑问道：“不去谒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的话，就不去谒见。段干木翻墙以躲避魏文侯，泄柳关起门来不接见鲁穆公，这都太过分了；如果对方勉强要见，是可以见的。阳货要孔子来见，又不愿自己失礼。大夫对士有所赏赐，士如果没能在家里亲自接受，就该前往大夫家里去拜谢。于是阳货就等孔子不在家时，送小蒸猪给孔子。孔子也等阳货不在家时，前往拜谢。在这个时候，如果阳货先来见孔子，孔子难道不见他？曾子说：‘耸着肩膀，做出媚笑，比夏天在菜园里干活还累。’子路说：‘跟别人不同道，却又上去搭话，看他的脸色，还一副惭愧的样子，这我就不懂了。’由此来看，君子怎样修身养性，可以懂得了。”

八

戴盈之曰(1)：“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2)，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3)，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注释】

(1) 戴盈之：宋国大夫。

(2) 兹：年。

(3) 攘（rǎnɡ）：盗窃。

【译文】

戴盈之说：“地租以十分抽一为税率，免除关卡和集市的赋税，今年还办不到，请让我们先减轻一些，等到来年，然后完全实行，怎么样？”

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家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的做法。’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个月偷一只鸡，等到来年，然后完全改正。’如果知道做法不合道义，就赶快完全改掉啦，为什么要等到来年？”

九

公都子曰(1)：“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2)。’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3)。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洿池(4)，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洿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5)，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6)，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7)：‘丕显哉(8)，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注释】

(1) 公都子：孟子弟子。

(2) 洚（hónɡ）水警余：《尚书》逸篇里的话。

(3) 菹（zū）：水草多的沼泽地。

(4) 洿（wū）池：水塘。

(5) 伐奄三年讨其君：这是周成王时的事。

(6) 飞廉：传说中善跑的人，为纣王所用。

(7) 《书》曰：以下所引，见今本《尚书·君牙》。

(8) 丕：大。

【译文】

公都子说：“别人都说先生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有人类以来很久了，太平一时，动乱一时。在尧的时候，水倒流，在中国泛滥，陆地成为蛇和龙的居所，使老百姓无处安身。低地的人在树上做巢，高地的人挖洞穴而居。《尚书》说：‘洚水警告我们。’洚水就是洪水。尧让禹来治水。禹挖地把水导流入海，把蛇和龙赶到多草的沼泽。水从大地上穿行而过，这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远离了人类，害人的鸟兽消灭了，从此以后人才能在平地上居住。

“尧、舜死后，圣人之道衰落，暴君一代又一代地出现。他们毁坏房屋来造深池，老百姓无处安身；荒废农田来建园林，使老百姓得不到吃穿。这时又出现荒谬的学说、残暴的行为，园林、深池、沼泽一多，禽兽也跟着来了。到了纣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杀掉纣，又讨伐奄国三年，杀掉奄国的国君，把飞廉赶到海边杀掉了他，灭了五十个国家，把老虎、豹子、犀牛、大象赶到远方，天下人很高兴。《尚书》说：‘伟大而显赫啊，文王的谋略！伟大的继承者啊，武王的功烈！庇佑我们，启发我们，直到后代，使大家都正确而没有错误。’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1)，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2)，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3)。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4)，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5)，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6)。’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注释】

(1) 有：通“又”。

(2) 处士：不做官而居家的士人。

(3) 杨朱：战国时魏人，晚于墨翟，早于孟子。墨翟：战国时鲁人，或说宋人，学说具见《墨子》。

(4) 莩（piǎo）：通“殍”，饿死。

(5) 闲：防御，捍卫。

(6) 承：抵抗。引诗出自《诗经·鲁颂·宫》。

【译文】

“时世衰落，道义微茫，荒谬的学说和残暴的行为又出现了，有臣子杀掉他的君主的，有儿子杀掉他的父亲的。孔子为此忧虑，写了《春秋》。《春秋》说的是天子的事情。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可以只凭《春秋》这部书了！怪罪我的也可以只凭《春秋》这部书了！’

“从此圣王不曾出现过，诸侯放肆纵恣，一般读书人也乱发议论，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满了天下。天下种种议论，不是归附杨朱，就是归附墨翟。杨氏讲的是‘为我’的道理，这叫不把君主当回事；墨氏讲的是‘兼爱’的道理，这叫不把父亲当回事。目中无父，目中无君，这是禽兽啊。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但是老百姓面有饥色，田野上有饿死的尸体，这是带领野兽吃人。’杨、墨的学说不消灭，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发扬，这就是荒谬的学说在欺骗百姓，堵塞了仁义的道路。仁义的道路被堵塞，就等同带领禽兽吃人，人们之间互相残杀。我为此忧虑，因而捍卫古代圣人的学说，抵制杨、墨，驳斥夸诞的言论，使发布谬论的人起不来。种种谬论从心里产生，就会妨害行动；妨害了行动，也就妨害了政治。如果圣人再起，也不会抛弃我的这番话。

“从前禹平息了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了夷狄，赶跑了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作成了《春秋》而叛乱的臣子、作逆的儿子感到害怕。《诗经》说：‘戎狄是要防范的，荆舒是要严惩的，那就没有人能抵御我。’目中无父、目中无君，是周公所防范的。我也要端正人心，抑制谬论，反对偏激的行为，驳斥夸诞的言论，来继承这三位圣人。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够用言论来反对杨、墨的，也就是圣人的门徒了。”

十

匡章曰(1)：“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2)，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3)，匍匐往，将食之(4)，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5)。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6)。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7)？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8)，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9)。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10)，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曰(11)：‘恶用是者为哉(12)？’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注释】

(1) 匡章：齐国将军，齐威王、宣王时人。

(2) 於（wū）陵：地名，在今山东长山南。

(3) 螬（cáo）：蛴螬，金龟子。

(4) 将：取。

(5) 巨擘（bò）：大拇指。这里比喻杰出的人物。

(6) 黄泉：指地下的泉水。

(7) 盗跖（zhí）：春秋时有名的大盗。

(8) 辟：绩麻。（lú）：练麻。

(9) 盖（ɡě）：地名，陈戴的采邑。

(10) 辟：避。

(11) 频：皱眉。（cù）：皱额。

(12) （yì）：鹅鸣声。

【译文】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个廉洁的士人吗？住在於陵，三天没吃东西，饿得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着。井上有个李子，被金龟子吃了大半，他爬过去，取来吃下，咽了三口，耳朵才听得见了，眼睛才看得着了。”

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陈仲子当作大拇指。尽管这样，仲子怎能算作廉洁呢？要扩充仲子的操守，那一定得当蚯蚓才可以。蚯蚓，在地上就吃干土，在地下就饮黄泉。仲子所住的房子，是伯夷那样廉洁的人所建筑的呢？还是盗跖那样的强盗所建筑的呢？所吃的谷米，是伯夷那样廉洁的人所种的呢？还是盗跖那样的强盗所种的呢？这是不可知的。”

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亲自编织草鞋，他的妻子绩麻练麻，用这些来换生活用品。”

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大家族；他的哥哥陈戴，从盖邑得的俸禄有几万石。他把哥哥的俸禄看作不义之禄而不吃，把哥哥的房屋看作不义之室而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个人送给他哥哥活鹅，仲子就皱缩着眉鼻说：‘哪里用得着这个嗷嗷叫的东西？’过些时候，他的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的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就是那嗷嗷叫的东西的肉呀。’仲子出去吐掉了。母亲的东西不吃，妻子的东西就吃；哥哥的房子不住，於陵的房子就住，这还能算扩充操守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当了蚯蚓才能扩充他的操守呢。”

卷七·离娄上

本篇二十八章，多数是格言式的短章，谈论较多的是仁义的功利性价值。孟子指出，不管是个人的荣辱安危，还是国家的兴废存亡，都取决于是否行仁义之道。因此，对个人而言，道德修养的关键在于“反求诸己”，即通过自我反省和修养，获得信任，最后达到治民的目标。第十二章所提出的“诚”，是孟子思想中一个重要的概念，它表浅的含义是待人诚实无伪，由此出发，就可以“悦亲”、“信于友”、“获于上”、“治民”，这就是儒家所标举的由“内圣”而“外王”的道路。关于仁政，本篇第九章重申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主张，而得民心的根本，则在于为民兴利除害；第六和第十三章，具体说明统治者应礼遇贤明的公卿巨室和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是从得民心的角度考虑的。在论及孝养父母的问题时，本篇第十九章提出了“养口体”和“养志”的区别，意谓侍奉父母，要顺承其意。

一

孟子曰：“离娄之明(1)，公输子之巧(2)，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3)，不以六律(4)，不能正五音(5)；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6)，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7)，率由旧章(8)。’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9)，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10)，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11)，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12)，无然泄泄(13)。’泄泄犹沓沓也(14)。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注释】

(1) 离娄：相传是黄帝时目力极强的人。

(2) 公输子：名般（或作“班”），鲁国人，又叫“鲁班”，著名的巧匠，生于鲁定公或哀公时。

(3) 师旷：春秋时著名音乐家，晋平公的太师，生而目盲，善辨音乐。

(4) 六律：相传黄帝时伶伦截竹为管，以管的长短分别声音的高低清浊，乐器的音调均以之为准，此即标示绝对音高的乐律。乐律共十二，阴阳各六。六律指六个阳律，即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5) 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

(6) 闻（wèn）：声誉。

(7) 愆（qiān）：过错。忘：指疏漏。

(8) 率：遵循。旧章：指先王的法度规章。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假乐》。

(9) 准：测定平面的水准器。绳：量直线的墨线。

(10) 揆（kuí）：尺度，准则。

(11) 完：牢固。

(12) 蹶（ɡuì）：动。

(13) 泄泄（yì）：多语的样子。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板》。

(14) 沓沓：多语的样子。

【译文】

孟子说：“离娄眼神好，公输般技巧高，但如果不靠规和矩，也不能画成方和圆；师旷耳力聪敏，但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就是有尧、舜之道，如果不凭借仁政，也不能使天下太平。如今有些诸侯尽管有仁爱的心肠、仁爱的声誉，但老百姓却没有受到他的恩泽，他也不能被后世效法，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不实行前代圣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只有好心不足以搞政治，只有法度不足以自动运行。《诗经》说：‘没有过失没有疏漏，一切遵循先王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误的，从来没有过。圣人既已用尽了目力，又接着用规、矩、准、绳，来制作方的、圆的、平的、直的东西，这些东西用都用不完；既已用尽了耳力，又接着用六律来校正五音，这些音阶也就运用无穷；既已用尽了心思，又接着推行不忍心别人受苦的仁政，仁爱也就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建高台一定要凭借丘陵，挖深池一定要凭借沼泽；搞政治不凭借前代圣王之道，能说是明智吗？因此只有仁人可以处在统治的地位。不仁的人如果处在统治的地位，这就会在民众中散布他的罪恶。在上的没有道义准则，在下的不守法令制度，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官员触犯义理，百姓触犯刑法，而国家还能生存的，那是侥幸。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甲胄不够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尚未开辟，钱财不够集中，不是国家的祸害。在上的不讲礼，在下的没学问，刁民纷纷兴起，国家的灭亡也就快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震动，不要这样多话。’多话，就是喋喋不休。服事君主不讲义，进退出入不守礼，说起话来便非难先王之道，这就是喋喋不休。所以说，要求君主克服困难，这叫‘恭’；陈述美善的道理而抑制谬论，这叫‘敬’；以为自己的君主不能行善，这叫‘贼’。”

二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1)，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2)，在夏后之世(3)’，此之谓也。”

【注释】

(1) 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都是含贬义的谥号。

(2) 鉴：铜镜。这里指借鉴。

(3) 夏后：夏王，指桀。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荡》。

【译文】

孟子说：“规和矩，是方与圆的极至；圣人，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极至。要做君王，便该尽君道；要做臣，便该尽臣道。二者都效法尧、舜就足够了。不用舜服事尧的态度和方式来服事君主，就是对君主不恭敬；不用尧统治百姓的态度和方式来统治百姓，就是残害百姓。孔子说：‘路只有两条，仁和不仁，如此而已。’暴虐百姓严重的，就会自己被杀，国家灭亡；不严重的，也会自己遭遇危险，国家受到削弱，死后人们给他们‘幽’、‘厉’这样的谥号，即使有孝子贤孙，经历一百代也改不掉这个坏名声。《诗经》上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王桀的时代’，就是这个意思。”

三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1)；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2)；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3)。”

【注释】

(1) 社稷：土神和谷神，指代国家。

(2) 宗庙：祭祀祖先的处所。这里指代卿大夫的采邑。

(3) 强（qiǎnɡ）：勉强。

【译文】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天下是因为不仁。国家之所以衰落、兴盛、生存、灭亡也都是这个道理。天子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天下；诸侯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国家；卿大夫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祖庙；士人和普通老百姓如果不仁，就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厌恶死亡而喜欢不仁，这犹如厌恶醉酒却又使劲喝酒一样。”

四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1)，自求多福。’”

【注释】

(1) 言：语助词。引诗见《诗经·大雅·文王》。

【译文】

孟子说：“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自己，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仁爱；管理别人，却管理不好，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明智；对别人有礼，别人却不回应，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恭敬。凡是行为有不能达到预期效果的，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己端正了，天下的人自然归向他。《诗经》上说：‘永远配合天的命令，自己寻求盛多的福。’”

五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译文】

孟子说：“人们有句老话，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基础在国，国的基础在家，家的基础在个人。”

六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1)。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2)。”

【注释】

(1) 巨室：指贤明的卿大夫家。这里指贤明的卿大夫。

(2) 沛：大。

【译文】

孟子说：“搞政治不难，只要不得罪那些贤明的卿大夫们。因为他们所思慕的，一国人都会思慕；一国的人所思慕的，天下的人都会思慕。所以道德教化就浩浩荡荡地溢满四海了。”

七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1)，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2)。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3)。上帝既命，侯于周服(4)。侯服于周，天命靡常(5)。殷士肤敏(6)，祼将于京(7)。’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8)。《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9)？’”

【注释】

(1) 小德役大德：即“小德役于大德”。

(2) 女（nǜ）：嫁女儿。史载齐景公把女儿嫁给吴王阖闾，齐景公虽以之为耻，但迫于吴国实力强大，不得不这样做。

(3) 丽：数目。亿：周代称十万为亿。这里形容众多。

(4) 侯于周服：乃臣服于周。侯，语助词，乃。

(5) 靡常：无常。

(6) 肤：美。

(7) 祼（ɡuàn）将：“将祼”的倒文，助祭。祼，古代一种祭礼，称“灌鬯礼”。祭祀时，在神主前将玉制酒器中的酒洒在白茅上，表示神在饮酒。将，助。京：指周的京师镐京。以上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8) 执：救治。濯（zhuó）：洗涤。

(9) 逝：发语词，无义。引诗见《诗经·大雅·桑柔》。

【译文】

孟子说：“天下有道的时候，道德较低的人被道德较高的人役使，不太贤明的人被贤明的人役使；天下无道的时候，力量小的被力量大的役使，力量弱的被力量强的役使。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顺从天意的就生存，违逆天意的就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愿服从命令，这是绝路一条。’于是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如今小国以大国为师而又耻于服从命令，这就像弟子耻于服从老师的命令一样。如果以此为耻辱，不如师从文王。如果师从文王，大国只需五年，小国只需七年，一定能统治天下。《诗经》上说：‘殷商的子孙，数目不下十万。上帝既已降命，于是臣服于周。于是臣服于周，天命并不固定。商臣漂亮聪明，也上镐京助祭。’孔子说：‘仁德是不在乎人多势众的。国君如果爱仁德，就可以无敌于天下。’如今有人想要无敌于天下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像要解除炎热却不洗浴一样。《诗经》说：‘谁能解除炎热，却不凭借洗浴？’”

八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1)，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2)，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3)：‘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注释】

(1) 菑（zāi）：同“灾”。

(2) 沧浪：水名。

(3) 《太甲》：《尚书》篇名。

【译文】

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吗？别人有危险，他安然不动，别人遭了灾，他却趁火打劫，高兴于别人所遭受的惨祸。不仁的人如果可以同他谈论，那还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吗？有个小孩子唱道：‘沧浪的水清呀，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呀，可以洗我的双脚。’孔子说：‘弟子们听着！清呢，就洗帽缨，浊呢，就洗双脚。这都取决于水本身啊。’人一定先是有自取侮辱的原因，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一定先是有自毁的原因，然后别人才毁掉它；国一定先是有自己招来攻伐的原因，然后别人才攻伐它。《太甲》说：‘天降的灾难还可以躲避，自找的灾难那可活不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九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1)。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2)，鹯也(3)；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矣。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4)。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5)，载胥及溺(6)。’此之谓也。”

【注释】

(1) 圹（kuànɡ）：旷野。

(2) 爵：同“雀”。

(3) 鹯（zhān）：猛禽。

(4) 艾：艾草。治病用的艾草，干的时间越长越管用，因此用“三年之艾”为喻，意谓如果平时不准备，则难以立刻得到。

(5) 其：指朝内君臣。淑：好。

(6) 载：则。胥：相与。及溺：至于沉溺。引诗见《诗经·大雅·桑柔》。

【译文】

孟子说：“桀、纣丧失天下，是因为失去老百姓的支持。失去支持，是因为失去民心。得天下有办法：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就能得天下。得到老百姓的支持有办法：得民心，就能得到老百姓支持。得民心有办法：他们想要的，就为他们聚积，他们所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老百姓归服仁政，就像水往下流、野兽往旷野跑。因此，为深池把鱼赶来的，是水獭；为森林把鸟雀赶来的，是猛鹰；为商汤、武王把老百姓赶来的，是桀和纣。当今天下君王如果有爱仁德的，那么，各国诸侯都在为他驱赶百姓。即使不想统一天下，也办不到。当今想统一天下的，却像生了七年病的人要得到干了三年的艾草。如果不积蓄，是终身得不到的。如果不立志于仁德，是要终身忧患、受辱，以至于死亡的。《诗经》说：‘他们哪能变好，只能同归于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十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1)，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注释】

(1) 非：诋毁，破坏。

【译文】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能同他有所谈论；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可能同他有所作为。说出话来破坏礼义，这便叫做自己残害自己。自以为不能安居于仁，由义而行，这便叫做自己抛弃自己。仁，是人最安稳的住宅；义，是人最中正的道路。空着安稳的住宅而不住，舍弃中正的道路而不走，可悲啊！”

十一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1)，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注释】

(1) 迩：近。

【译文】

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往远处去找它；事情本来容易，却往难处去做它——其实只要人人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十二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译文】

孟子说：“处于下级的地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是不能治理好百姓的。得到上级的信任有办法，首先要得到朋友的信任，假如不能取信于朋友，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取信于朋友有办法，首先要得到父母的欢心，侍奉双亲而不能让他们高兴，就不能取信于朋友。让双亲高兴有办法，首先要诚心诚意，反躬自问而心意不诚，就不能让双亲高兴。使自己诚心诚意有办法，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善，不明白善的道理，就不能使自己诚心诚意。因此，诚，是自然的道理。思慕诚，是做人的道理。极端诚心而不能使别人动心的，是从来没有的事；不诚心，则从来没有使人动心的。”

十三

孟子曰：“伯夷辟纣(1)，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2)！吾闻西伯善养老者(3)。’太公辟纣(4)，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注释】

(1) 辟：躲避。

(2) 盍：何不。来：语气助词。

(3) 西伯：即周文王。

(4) 太公：即姜太公吕尚。

【译文】

孟子说：“伯夷避开纣王，住在北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为什么不归附他！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姜太公避开纣王，住在东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为什么不归附他！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这两个老人，是天下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归附他，这好比天下人的父亲归附西伯。天下人的父亲都归附西伯了，他们的儿子还会到哪儿去呢？当今的诸侯如果有能实行文王的政治的，七年之内，就一定能统治天下。”

十四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1)，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2)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3)，连诸侯者次之(4)，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5)。”

【注释】

(1) 求：冉求，字子有，孔子弟子。季氏：鲁国大夫。宰：家臣。

(2) “孔子曰”几句：事见《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3) 善战者：善于带兵打仗的人，如孙膑、吴起之类。上刑：重刑。

(4) 连诸侯者：指主张合纵或连横的纵横家。

(5) 辟草莱、任土地者：指主张尽地力的李悝、主张开阡陌的商鞅之类。辟草莱，开垦荒地。任土地，分土授民。孟子以为这些主张虽然意在发展生产，但并不是为百姓着想，而是为了统治者的私利，所以反对。

【译文】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善他的德行，反而把田租增加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打响战鼓去攻击他都可以。’由此看来，不帮助君主实行仁政而帮助他聚敛财富，都是被孔子鄙弃的，何况是努力为君主作战的人？为争夺土地而作战，杀死的人遍布原野；为争夺城池而作战，杀死的人遍布城池，这就叫带领土地吃人肉，死刑都不足以惩罚他们的罪行。因此好战的人应该受最重的刑罚，鼓吹合纵连横的人受次一等的刑罚，开垦荒地，分土授田的人受再次一等的刑罚。”

十五

孟子曰：“存乎人者(1)，莫良于眸子(2)。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3)；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4)。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5)！”

【注释】

(1) 存：观察。

(2) 眸子：瞳人。

(3) 瞭（liǎo）：明亮。

(4) 眊（mào）：暗昧不明。

(5) 廋（sōu）：藏匿。

【译文】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饰一个人的丑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心术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人说话，观察他的眼睛，这人的善恶哪能隐藏得住！”

十六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译文】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会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侮辱、掠夺别人的君侯，惟恐别人不顺从他，怎么能做到恭敬、节俭？恭敬和节俭这两种品德难道可以只靠声音和笑貌就做到吗？”

十七

淳于髡曰(1)：“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2)。”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注释】

(1) 淳于髡：姓淳于，名髡。曾在齐威王、齐宣王和梁惠王的朝廷做官。

(2) 权：变通。

【译文】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吗？”

孟子说：“是礼制。”

淳于髡说：“嫂嫂掉到水里，用手拉她吗？”

孟子说：“嫂嫂掉到水里而不拉她，是豺狼。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是礼制。嫂嫂掉到水里，用手拉她，是变通的办法。”

淳于髡说：“当今天下都掉到水里了，先生不拉一把，为什么？”

孟子说：“天下掉到水里，要用道来救援。嫂嫂掉到水里，是用手去救援。——你难道要用手来救援天下吗？”

十八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1)。‘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注释】

(1) 夷：伤。

【译文】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因为情势行不通。教育者一定用正确的道理。用正确的道理如果行不通，接着就发火。接着就发火，那反而伤感情了。儿子会说：‘您用正确的道理教导我，您却不从正确的道理出发。’那父子就会互相伤感情。父子互相伤感情，就坏了。古人互相交换儿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如果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就有了隔阂，一有隔阂，那就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好的了。”

十九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1)，必有酒肉。将彻(2)，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死，曾元养曾子(3)，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注释】

(1) 曾子：曾参，孔子弟子。曾晳：名点，曾参之父，也是孔子弟子。

(2) 彻：撤除，撤去。这里指撤下酒肉。

(3) 曾元：曾参之子。

【译文】

孟子说：“侍奉谁最要紧？侍奉双亲最要紧。守护谁最要紧？守护自己最要紧。不遗失自己的节操而能侍奉好双亲的，我听说过。遗失了自己的节操而能侍奉好双亲的，我没听说过。谁不该侍奉？侍奉双亲，是侍奉中的根本。谁不该守护？守护自己，却是守护中的根本。从前曾参奉养曾晳，每餐必有酒肉。将要撤下时，一定问父亲剩下的给谁。如果父亲问这东西是否还有，他一定答道：‘有。’曾晳死后，曾元奉养曾参，每餐必有酒肉。将要撤下时，不问父亲剩下的给谁。如果父亲问这东西是否还有，他就答道：‘没有了。’——其实他是想留着预备以后进用，不想给别人。这叫做奉养口舌、躯体。像曾参那样，就可以叫做奉养意旨。侍奉双亲像曾参那样的，就可以了。”

二十

孟子曰：“人不足与適也(1)，政不足与间也(2)。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3)。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注释】

(1) 適（zhé）：通“谪”，谴责。

(2) 间（jiàn）：非议。

(3) 格：纠正。

【译文】

孟子说：“官吏不值得去谴责，政治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术的错误。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君主正，就没有人不正。一旦把君主端正了，国家就安定了。”

二十一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1)，有求全之毁。”

【注释】

(1) 虞：料想。

【译文】

孟子说：“有料想不到的赞誉，也有求全责备的非议。”

二十二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1)，无责耳矣。”

【注释】

(1) 易：轻易。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把话轻易说出口，是因为他不必负说话的责任。”

二十三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译文】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二十四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1)。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2)。”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注释】

(1) 乐正子：鲁人，名克，孟子弟子。子敖：王的字，齐王宠臣。（参见卷四第六章）

(2) 昔者：昨天。

【译文】

乐正子跟随子敖到齐国。

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个话？”

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来的。”

孟子说：“昨天！那么我说这个话，不应该吗？”

乐正子说：“住处还没安定下来。”

孟子说：“你听说过，住处安定了，然后再求见长辈吗？”

乐正子说：“我错了。”

二十五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啜也(1)。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注释】

(1) （bū）：吃。啜（chuò）：饮。

【译文】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只是为了饮食。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之道是为了饮食。”

二十六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译文】

孟子说：“不孝顺的事有三种，其中没有子孙是最严重的。舜不先禀告父母就娶妻，就因为担心没有子孙，因此君子认为他没有禀告也同禀告过了一样。”

二十七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译文】

孟子说：“仁的实质，就是侍奉双亲；义的实质，就是服从兄长；智的实质，就是懂得这二者的道理而不可离弃。礼的实质，就是对这二者加以调节和修饰；乐的实质，在于高兴地做到这二者，于是快乐就产生了。只要一产生快乐，那怎么能抑制得住，怎么能停下来，于是不知不觉就手舞足蹈起来。”

二十八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1)，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注释】

(1) 瞽瞍（ɡǔsǒu）：舜的父亲。厎（zhǐ）豫：得以快乐。厎，致。豫，安乐，安逸。

【译文】

孟子说：“天下人都悦服而将归附自己，把天下人都悦服而将归附自己，看得像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做到。不能得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父母，不可以做儿子。舜尽心尽力侍奉父亲而瞽瞍终于高兴，瞽瞍终于高兴而天下的风俗为之潜移默化，瞽瞍终于高兴而天下做父亲、做儿子的伦常也由此确定，这叫做大孝。”

卷八·离娄下

本篇第一、十九、二十、二十九、三十一各章，都论及古代圣王或圣人之徒同道的道理，或不谋而合，或易地而然，其行迹或有差异，所持守的道义准则却如出一辙。第四、五、六章，是关于君臣相对关系的论述，在孟子看来，臣对君的尽忠，并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取决于君王是否行仁义之道。包括以上各章在内，本篇亦多格言式短章，涉及个人修养、待人接物的处世态度、学习与研究的方法等问题。第二十七章记录孟子与王打交道的一件小事，可以看出孟子以礼为恃的骄傲人格。第三十三章“齐人有一妻一妾”，是一则著名的寓言，第十八章以水为喻，说明为人治学的“有本”、“无本”之别，都饶有趣味，体现出《孟子》文章长于譬喻的特点。

一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1)，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2)，卒于毕郢(3)，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4)，先圣后圣，其揆一也(5)。”

【注释】

(1) “舜生于诸冯”几句：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难以确指何地。

(2) 岐：岐山，在今陕西境内。

(3) 毕郢：地名，在今陕西咸阳东。

(4) 符节：古代表示印信之物，用玉或铜、竹等原料制成虎、龙等形状，或篆刻文字，剖为两半，各执其一，有事则左右相合，以为印信。

(5) 揆（kuí）：尺度，准则。

【译文】

孟子说：“舜诞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人。文王生在周国的岐山，死在毕郢，是西方人。两地距离一千多里，时代相隔一千多年。但是当他们得志时在中国的作为，却像符节相合那样相同，古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准则是相同的。”

二

子产听郑国之政(1)，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2)。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3)，徒杠成(4)；十二月，舆梁成(5)，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6)，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注释】

(1) 子产：春秋时郑国贤相。

(2) 溱洧（zhēnwěi）：都是水名。

(3) 十一月：指周历，相当于夏历九月。下文十二月，相当于夏历十月。夏历九、十月是农闲时节，所以在这时修桥。

(4) 徒杠：可供徒步行走的独木桥。

(5) 舆梁：可供车行的桥。

(6) 辟（bì）人：指执鞭者开道，让行人回避。

【译文】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治，曾用他所乘坐的车渡人过溱水、洧水。孟子说：“这是私恩小惠却不懂得搞政治。如果在十一月修成可供徒步的桥，在十二月修成可供车行的桥，老百姓就不必为渡河发愁了。君子只要把政治搞好，外出时执鞭开道，让行人回避都可以，哪能帮人人过河呢？所以搞政治的人，挨个讨人欢心，日子也就不够用了。”

三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1)。”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2)，又极之于其所往(3)；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注释】

(1) 雠（chóu）：仇敌。

(2) 搏执：捆绑。

(3) 极：困穷。

【译文】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当作自己的手足，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腹心；君主把臣下当作狗马，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平民；君主把臣下当作土和草，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仇敌。”

王说：“礼制规定，臣下须为往日的君主穿孝服，怎样才能使臣下为他服孝呢？”

孟子说：“有劝谏，就照着做，有什么话，都听从，恩惠普及于百姓；臣下如果有事离开，就派人引导他离开国境，又打发人先到他要去的地方作好准备；离开了三年还不回来，这才收回他的田地房产。这叫三有礼。这样，臣下就会为他服孝了。现在做臣下的，劝谏，王不照着办，说的话，王不听从，恩惠不能普及于百姓；臣下有事离开，君主就把他捆绑起来，又设法让他在所去的地方走投无路；离开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地房产。这叫做仇敌。对仇敌样的旧君，还服什么孝？”

四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译文】

孟子说：“士人无罪却被杀掉，那么大夫可以离开；百姓无罪却被屠戮，那么士人可以迁走。”

五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译文】

孟子说：“君主如果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如果义，就没有人不义。”

六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译文】

孟子说：“不合礼制的礼，不合正义的义，有德行的人是不去做的。”

七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1)，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注释】

(1) 中：中庸。不中：过或不及。

【译文】

孟子说：“中庸的人教养过分或不及的人，有才能的人教养无才能的人，所以人人都喜欢有好父兄。如果中庸的人不理会过分或不及的人，有才能的人不理会无才能的人，那么好和不好的距离，就近得没有办法用分寸来计量了。”

八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译文】

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作为。”

九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译文】

孟子说：“宣扬别人的不好，该怎么对付后患呢？”

十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译文】

孟子说：“孔子不做过火的事情。”

十一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人，说话不一定都讲信用，做事不一定都果断，只看是否合乎义。”

十二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人，就是不丧失婴儿的天真纯朴之心的人。”

十三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译文】

孟子说：“养活父母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有为他们送终，才算是大事。”

十四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译文】

孟子说：“君子依循正确的方法获得高深的造诣，就是要能自觉地有所得。自觉地有所得，就能牢固地掌握它而不动摇，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能取之不尽，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能自觉地有所得。”

十五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译文】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解说，最终还是要回到简略地陈述大义的境界。”

十六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用善来使人服输，没有能使人服输的。用善来熏陶教养人，这才能使天下人信服。天下人不能心服，却能统一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十七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译文】

孟子说：“说话不符合实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说话符合实际，而得到不好的结果，那些阻碍贤者进用的人应承担责任。”

十八

徐子曰(1)：“仲尼亟称于水(2)，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源泉混混(3)，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4)，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5)，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6)，君子耻之。”

【注释】

(1) 徐子：即徐辟，孟子弟子。

(2) 亟（qì）：屡次。

(3) 混混：水流旺盛的样子。

(4) 科：坎地。

(5) 浍（kuài）：田间的排水渠。

(6) 闻（wèn）：名声。

【译文】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他赞同水的什么方面呢？”

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奔流，日夜不停，注满了洼地以后才向前进，一直流到大海去。有本源的就像这样，孔子赞同水的这一点。如果是没有本源的，像七、八月之间雨水会集，水沟、水渠都满了，但它的干涸，也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誉超过实情，是君子引为耻辱的。”

十九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1)，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2)，非行仁义也。”

【注释】

(1) 几希：形容少。

(2) 由：经由，遵循。

【译文】

孟子说：“人不同于禽兽的就那么一点点，老百姓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白万物的规律，了解人事的道理，自然遵循仁义的道路行走，而不是勉强地推行仁义。”

二十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1)。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2)。武王不泄迩(3)，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注释】

(1) 方：常规。

(2) 而：如。

(3) 泄：狎，轻侮。迩：近，指朝臣。

【译文】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爱有道理的话。汤坚守中庸之道，选拔贤人不照死规矩办。文王对待老百姓就像对待受伤的人，渴望真理就像从未见过一样。武王不轻侮近臣，也不遗忘远方的贤人。周公想要兼学夏、商、周三代的王，来实践禹、汤、文王、武王所行的勋业，自己的言行有与他们不符合的，就仰头考虑，白天想不好，晚上接着想；侥幸想出了结果，就坐着等待天亮去付诸实施。”

二十一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1)，《诗》亡然后《春秋》作(2)。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3)，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注释】

(1) 迹：“”之误。，遒人，周代采诗之官。据载周代有采诗制度，由采诗官到民间求诗。

(2) 《春秋》：今本《春秋》是孔子在“鲁春秋”基础上整理删削而成的编年史，这里指的便是孔子所编的《春秋》。

(3) “晋之《乘》”几句：《乘》、《梼杌（táowù）》、《春秋》，春秋各国史书通名为“春秋”，《乘》、《梼杌》分别是晋国和楚国史书的别名。鲁之《春秋》，也是鲁国当日的史书，为孔子编订《春秋》之所本。

【译文】

孟子说：“圣王采诗的事情停止了，《诗》也就没有了；《诗》没有了，《春秋》便出现了。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所记载的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所用的笔法是一般史书的笔法。孔子说：‘扬善抑恶的大义，我在《春秋》上便借用了。’”

二十二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1)，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2)。”

【注释】

(1) 泽：影响。

(2) 淑：通“叔”，取，获益。

【译文】

孟子说：“君子的影响五代以后便断绝了，小人的影响也是五代以后便断绝了。我没能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人学习来的。”

二十三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译文】

孟子说：“可以取，可以不取，取了就有损于廉洁；可以给，可以不给，给了就有损于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就有损于勇敢。”

二十四

逢蒙学射于羿(1)，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

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叩轮，去其金(2)，发乘矢而后反(3)。”

【注释】

(1) 逢（pénɡ）蒙：羿的学生、家众。羿擅长射箭，篡夏自立，逢蒙助寒浞杀羿。

(2) 金：指箭镞。

(3) 乘矢：四支箭。

【译文】

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本领，心想天下只有羿超过自己，于是杀了羿。孟子说：“这事也有羿的罪过。”

公明仪说：“好像没有他的罪过吧。”

孟子说：“罪过不大罢了，怎能说没有罪过呢？郑国派子濯孺子攻打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拿不了弓，我死定了！’向给他驾车的人问道：‘追我的是谁呢？’驾车的人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死不了了。’驾车的人问道：‘庾公之斯是卫国擅长射箭的人。先生却说我死不了，什么意思？’子濯孺子回答道：‘庾公之斯是向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我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个正派人，他所交的朋友一定也是正派人。’庾公之斯赶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拿不了弓。’庾公之斯便说：‘我是向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先生学的射箭。我不忍心用先生的本领反过来伤害先生。尽管这样，今天的事，是君主的公事，我不敢不办。’于是抽出箭，敲了几下车轮，把箭镞去掉，发射了四支后便回去了。”

二十五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1)，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2)，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注释】

(1) 西子：西施。

(2) 恶：丑陋。

【译文】

孟子说：“即使是西施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别人从她身边走过，也都会捂着鼻子。而即使是丑陋的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祭祀上帝。”

二十六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1)。故者以利为本(2)。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注释】

(1) 故：故常之迹，指事物在运行中已表现于外的现象。

(2) 利：顺应。

【译文】

孟子说：“天下讲物性或人性的，只要研究已有的迹象就可以了。已有的迹象，以顺应自然为根本。聪明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它的穿凿。如果聪明人像禹治水那样，聪明就不令人厌恶了。禹治水，只是顺应水势，因势利导，看来就像无所作为。如果聪明人也能这样无所作为，那就是大聪明了。天极高，星辰极远，如果研究它们已有的迹象，千年以后的冬至，都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二十七

公行子有子之丧(1)，右师往吊(2)。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言，孟子独不与言，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3)，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注释】

(1) 公行子：齐国大夫。

(2) 右师：官名。其人即王，字子敖。

(3) 历：跨越。

【译文】

公行子死了儿子，右师去吊唁。进了门，有上前去和他说话的，坐定后，又有靠近他的座位和他说话的。孟子不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说：“各位君子都和我说话，只有孟子不和我说话，这是怠慢我。”

孟子听说了，说：“礼的规矩是，在朝廷上不越过位次来交谈，不越过台阶来作揖。我要依礼而行，子敖却以为我怠慢他，不是很奇怪吗？”

二十八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1)；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2)，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3)？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4)，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5)？于禽兽又何难焉(6)？’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注释】

(1) 恒：常。

(2) 横（hènɡ）逆：强暴不讲理。

(3) 物：事。

(4) 由：通“犹”。

(5) 择：区别。

(6) 难：责难。

【译文】

孟子说：“君子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存心。君子把仁放在心上，把礼放在心上。仁人爱别人，有礼的人尊敬别人。爱别人的人，别人常爱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常尊敬他。假如这里有个人，他对我粗暴无理，那么，君子一定自我反省：我一定不仁，一定无礼，否则这种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仁的，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有礼的，那粗暴无理的还是这样，君子一定又自我反省，我一定不忠。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忠心耿耿的，那粗暴无理的还是这样。君子就说：‘这是个狂妄的人罢了。既是这样，他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而没有意外的痛苦。这样的忧虑是有的：舜，是个人；我，也是个人。舜成为天下人的模范，可以流传到后代，我还不免于只是个普通人，这就是可忧虑的。忧虑了怎么办？努力像舜一样罢了。至于君子的痛苦，那是没有的。不是仁的事不做，不是合于礼的事不干。假如有意外的灾难，君子也不为它感到痛苦。”

二十九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1)，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注释】

(1) 被（pī）发：披散着头发。被，同“披”。缨冠：把帽带顶在头上。帽带本该自上而下系在颈上，这里指因急于戴帽，来不及这样办，所以只和帽子一样顶在头上。

【译文】

禹、稷处在太平的时代，三次经过自己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称赞他们。颜回处在动乱的时代，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种忧患，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孔子称赞他。孟子说：“禹、稷和颜回走的是同一条路。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如同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如同自己饿了一样，所以那样急迫。禹、稷和颜回如果交换地位，颜回也会三过家门而不入，禹、稷也会深居陋巷而自得其乐。假如现在有同屋的人互相争斗，你去救他，即使披散着头发，连帽缨也不结就去救他，也是可以的。如果本乡有邻居互相争斗，你也披散着头发，连帽缨也不结就去救他，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着门都可以。”

三十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1)，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2)，以为父母戮(3)，四不孝也；好勇斗很(4)，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5)，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而已矣。”

【注释】

(1) 支：同“肢”。

(2) 从：同“纵”。

(3) 戮：羞辱。

(4) 很：今作“狠”。

(5) 屏（bǐnɡ）：赶出。

【译文】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都说他不孝。先生和他交往，而且对他礼敬有加，请问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一般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管赡养父母，一不孝；喜欢赌博、喝酒，不管赡养父母，二不孝；喜欢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管赡养父母，三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四不孝；逞勇好斗，危及父母，五不孝。章子可有其中的一种吗？章子呀，不过是父子之间以善相责而不能好好相处。以善相责，是朋友相处的道理。父子之间以善相责，是最伤感情的。章子呀，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团聚？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和他亲近，所以把妻子儿女赶出门，终身不养育他们。他心想如果不是这样，那罪过就更大了，这就是章子呀。”

三十一

曾子居武城(1)，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2)？”

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3)：“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4)，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于卫(5)，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注释】

(1) 武城：鲁国邑名，故城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2) 盍：何不。

(3) 沈犹行：曾子弟子，姓沈犹，名行。

(4) 负刍：人名。

(5) 子思：孔子之孙，名伋，字子思。

【译文】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军队入侵。有人说：“敌人要来了，何不离开这里？”

曾子说：“不要让人住到我屋里，毁坏那些树木。”敌人撤退了，他又说：“修葺好我的房屋，我要回来了。”敌人撤退，曾子回来了。左右的人说：“武城的人们待先生这样忠诚恭敬，敌人一来您先走开，给老百姓树立了一个坏榜样；敌人一退您就回来，恐怕不可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懂得的。从前先生住在我那里，遇到一个叫负刍的人作乱，随从先生的七十人，也都跟着先生走了，没有人参加抵抗。”

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军队入侵。有人说：“敌人要来了，何不离开这里？”子思说：“如果我走了，君主和谁一道来守城呢？”

孟子说：“曾子、子思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曾子，是老师，是父兄。子思，是臣子，是地位较低的人。曾子和子思如果交换地位，也会像对方一样行动的。”

三十二

储子曰(1)：“王使人夫子(2)，果有以异于人乎？”

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注释】

(1) 储子：齐国人。

(2) （jiàn）：窥视。

【译文】

储子说：“王派人来窥探先生，先生真的有跟别人不同之处吗？”

孟子说：“哪有跟别人不同的呢？尧、舜跟别人也都是一样的。”

三十三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1)，则必餍酒肉而后反(2)。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3)，施从良人之所之(4)，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5)，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6)，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注释】

(1) 良人：丈夫。

(2) 餍（yàn）：足，饱。反：同“返”。

(3) 蚤：通“早”。

(4) 施（yí）：通“迤”，逶迤行进。

(5) 墦（fán）：坟墓。

(6) 施施：喜悦自得的样子。

【译文】

齐国有个人，家里有一妻一妾。那丈夫外出，一定酒足饭饱以后才回来。他的妻子问是谁与他一起吃喝，他回答说，都是些富人权贵。他的妻子对妾说：“丈夫外出，一定酒足饭饱以后才回来，若问是谁与他一起吃喝，所答都是些富人权贵，但家里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访，我打算偷偷地看他究竟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便尾随丈夫到他所去的地方，走遍城中，没有一个人站住同他说话的。最后到了东郊的墓地间，向祭扫坟墓的人乞讨残羹剩饭；不够吃，又四下张望找别人，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

那妻子回到家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而终身依靠的人，如今他竟是这样。”于是同妾一道嘲讽丈夫，又在院子里相对而泣，而丈夫还不知道，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向他的妻妾耍威风。

在君子看来，人们用来求富贵显达的办法，能使他们的妻妾不感到羞耻，不相对而泣的，却很少。

卷九·万章上

本篇九章，除第四章之外，均为答弟子万章之问。其中第一、二、三、四章，论述舜孝养父母、亲爱兄弟的品德。在孟子看来，舜对孝悌之道的践履是纯美无瑕的，关键在于不仅出自真性情，而且贯彻始终，甚至为此受蒙蔽，或牺牲其他的道义准则，也可以理解。第五、六两章，论及禅让与世袭制度的依据，照孟子的意见，禅让与世袭，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在是否有天意的依据，而天意的表现，却是民心的向背。这就把王位继承的依据落实于民间，体现出孟子的民本思想。第八章和第九章，分别就孔子和百里奚的事迹，说明君子洁身自好的道理。本篇第四章，记录了孟子论《诗》的重要主张，即“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和“以意逆志”的方法，对后世深有影响。

一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1)，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2)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3)：‘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4)。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5)。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6)，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7)。为不顺于父母(8)，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9)；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注释】

(1) 旻（mín）天：泛指天。

(2) “父母”四句：系引用曾子之语。《礼记·祭义》：“曾子曰：‘父母爱之，喜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忘，懈怠。劳，忧愁。

(3) 长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

(4) 恝（jiá）：无忧无虑的样子。

(5) 共：通“恭”。

(6) 帝：指尧。九男：尧的九个儿子。二女：尧的两个女儿，即娥皇、女英。

(7) 胥：尽，全部。

(8) 顺：爱。

(9) 少艾：年轻貌美。艾，美好。

【译文】

万章问道：“舜到田里去，向着天嚎哭，他为什么嚎哭？”

孟子说：“因为对父母既埋怨又依恋。”

万章说：“曾子说过：‘父母喜爱他，他既高兴又不敢懈怠。父母厌恶他，他尽管发愁却不埋怨。’可是舜竟然埋怨父母吗？”

孟子说：“长息曾经问公明高说：‘舜到田里去，这我懂得了。但他向着天嚎哭，哭诉父母的不是，这我就不懂了。’公明高说：‘这不是你所了解的。’在公明高看来，孝子之心是不能这样漫不经心的。我尽力耕田，恭敬地履行儿子的职责罢了。父母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尧打发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大小官吏，带着牛羊、粮食等等，到田地里服事舜，天下的士人也多奔着他去，尧准备把整个天下都让给他。舜却因为不得父母的欢心，就像走投无路的人那样无所归属。天下的士人喜欢他，这是谁都盼望的，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漂亮的姑娘，这是谁都盼望的，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富有，这是谁都盼望的，富到拥有整个天下，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显贵，这是谁都盼望的，贵到身为天子，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别人喜欢他、漂亮的姑娘、财富和尊贵，都不足以消除忧愁，只有得父母的欢心才可以消除忧愁。人在小时候，就依恋父母；懂得喜欢女子的时候，就爱慕年轻漂亮的姑娘；有了妻室儿女，就爱护妻室儿女；做了官，就爱戴君主，不得君主的欢心就焦虑不安。大孝是终身依恋父母的。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我在伟大的舜身上见到了。”

二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1)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2)，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曰(3)：‘谟盖都君咸我绩(4)，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5)，二嫂使治朕栖(6)。’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7)。’忸怩(8)。舜曰：‘惟兹臣庶(9)，汝其于予治(10)。’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11)。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12)；少则洋洋焉(13)；攸然而逝(14)。’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注释】

(1) “娶妻”二句：引诗见《诗经·齐风·南山》。

(2) 怼（duì）：怨恨。

(3) 象：舜的同父异母弟。

(4) 谟盖：谋害。谟，同“谋”。盖，同“害”。都君：指舜。

(5) 弤（dǐ）：舜弓之名。

(6) 栖：床。

(7) 郁陶：想念的样子。

(8) 忸怩（niǔnì）：惭愧的样子。

(9) 惟：想念。

(10) 于：帮助。

(11) 校人：管理沼池的小吏。

(12) 圉圉（yǔ）：鱼在水中疲弱的样子。

(13) 洋洋：舒缓摇尾的样子。

(14) 攸然：迅速游动的样子。

【译文】

万章问道：“《诗经》上说：‘娶妻该怎么办？一定先禀告父母。’信从这话的，应该没有人比得上舜。但舜却是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这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舜如果先禀告父母就不能娶妻了。男女成婚，是人与人之间重要的伦常。如果禀告了父母，就将破坏这重要的伦常，就会怨恨父母，所以便不禀告了。”

万章说：“舜不禀告就娶妻的道理，我懂得了。帝尧把女儿嫁给舜，也不禀告舜的父母，又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帝尧也知道禀告了就不能把女儿嫁给舜。”

万章说：“父母打发舜修粮仓，等舜上了屋顶，就撤掉梯子，舜的父亲瞽瞍放火烧粮仓。他们打发舜淘井，不知道舜逃了出来，便往井里填土。象说：‘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弤弓归我，两位嫂嫂要他们为我铺床叠被。’象到舜的屋里去，舜却坐在床边抚琴。象说：‘我好想你呀！’脸上有惭愧之色。舜说：‘我想念这些臣下和百姓，你帮我治理吧。’不晓得舜知不知道象要杀害自己？”

孟子说：“怎么不知道？只不过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

万章说：“那么，舜是假装高兴吗？”

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打发管池塘的小吏把它养起来。小吏却煮了吃掉，回报说：‘刚放到池塘里，它蔫蔫的；过了一会儿，它便摆着尾巴游起来，很快就游得不知哪里去了。’子产说：‘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小吏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那条鱼煮了吃掉，他还说，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所以，君子是可以用合乎常情的方式来欺骗他，却不能用违背常理的办法欺罔他。象假装着敬爱兄长的方式来，所以舜就诚心实意地相信而为之喜悦，怎么是假装的呢？”

三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1)，放兜于崇山(2)，杀三苗于三危(3)，殛鲧于羽山(4)，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5)。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注释】

(1) 共工：官名。幽州：地名，在北方偏远之地。

(2) 兜：人名。崇山：地名，在南方偏远之地。

(3) 杀：当为“窜”的假借字。三苗：国名。三危：山名，在西方偏远之地。

(4) 殛（jí）：杀。鲧：人名，传说为禹之父。羽山：山名，在东方偏远之地。

(5) 有庳（bì）：国名。

【译文】

万章问道：“象每天把杀掉舜当作一件大事。舜做了天子后却只是流放他，为什么？”

孟子说：“其实舜是封象为诸侯，有人却说是流放。”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兜发配到崇山，把三苗之君驱逐到三危，在羽山杀掉了鲧，惩罚了这四个罪人而天下人都归服，这就是讨伐不仁了。象是极为不仁的，却封为有庳国的侯。有庳国的人难道有罪吗？仁人就是这样做事吗？——对别人，就讨伐他，对弟弟，就封赏他？”

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呀，不把愤怒藏在心里，不记仇，只是亲近他、爱护他罢了。亲近他，就要他显贵；爱护他，就要他富有。封为有庳国的侯，就是使他富贵。自己做天子，弟弟却是普通百姓，可以叫做亲近他、爱护他吗？”

万章说：“请问有人说是流放，又是什么意思？”

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来治理他的国家，收缴贡税，所以有人说是流放。象难道能够残害他的百姓吗？尽管这样，舜还想常常能见到他，所以不断让他来，‘没到缴纳贡税的时候，就以政治上的原因接待有庳’。说的就是这事。”

四

咸丘蒙问曰(1)：“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2)，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3)。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4)！’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5)：‘二十有八载(6)，放勋乃徂落(7)，百姓如丧考妣(8)。三年，四海遏密八音(9)。’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10)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1)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12)。’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13)，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14)，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15)：‘周余黎民，靡有孑遗。’(16)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17)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18)，夔夔斋栗(19)，瞽瞍亦允若(20)。’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注释】

(1) 咸丘蒙：孟子弟子。

(2) 南面：指做天子。古时天子见诸侯或群臣，都坐北朝南。

(3) 蹙（cù）：不安。

(4) 岌岌（jí）：形容危险。

(5) 《尧典》曰：以下数句在今本《尚书·舜典》。今本《舜典》与《尧典》本是一篇，题为《尧典》，故孟子引为《尧典》。

(6) 二十有八载：指舜摄政后的二十八年。有，通“又”。

(7) 放勋：即尧。徂（cú）落：同“殂落”，死亡。

(8) 考妣（bǐ）：父母。

(9) 遏：停止。密：无声。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器。

(10) “天无”二句：又见《礼记·曾子问》。

(11) “普天”四句：见《诗经·小雅·北山》。率，自。

(12) 贤劳：劬劳，劳苦。贤，劳。

(13) 文：文字。辞：语句。

(14) 逆：揣测。

(15) 《云汉》：《诗经·大雅·云汉》。

(16) “周余”二句：是形容灾难深重，多有死亡。黎民，老百姓。靡有，没有。孑（jié）遗，遗留。

(17) “永言”二句：孝思，孝心。维则，作为行动的准则。引诗见《诗经·大雅·下武》。

(18) 祗：敬。载：事。

(19) 夔夔斋栗：因谨慎而颤栗的样子。

(20) 允：信，确实。若：顺。

【译文】

咸丘蒙问道：“常言说：‘道德最高的人，君主不得以他为臣，父亲不得以他为子。’舜向南站立，尧带领诸侯向北朝觐他，瞽瞍也向北朝觐他。舜见到瞽瞍，面有不安之色。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啊，天下岌岌可危啊！’不晓得这话是真的吗？”

孟子说：“不是。这不是君子的话，是齐东野人的话。尧年老时，舜代他管理政务。《尧典》说：‘过了二十八年后，尧死了，老百姓好像死了父母。服丧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如果舜在尧死前做了天子，又带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就是同时有两个君王了。”

咸丘蒙说：“舜不以尧为臣，我懂得您的教诲了。《诗经》说：‘整个天下，没有一块土地不是王的土地；从陆地到海滨，没有一个人不是王的臣民。’而舜既已经做了君王，瞽瞍却还不是他的臣民，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这诗讲的不是这个意思。诗里说的是做着为王的公事而辛劳，不能够奉养父母。他说：‘这些事没有一件不是王的公事，却只有我一人辛勤劳苦。’所以讲诗的人，不要凭个别文字歪曲了词句，不要凭个别词句歪曲了本意。用自己的体会揣度诗人的本意，这才对了。如果只是凭借词句，《云汉》诗里说：‘周朝剩余的老百姓，没有一个遗留在世。’假如相信这话，那么周朝是一个人都没有留下了。孝子的极至，没有比尊敬双亲更高的；尊敬双亲的极至，没有比用整个天下来奉养他们更高的。身为天子的父亲，是尊贵至极的；舜用天下来奉养，可说是奉养的极至。《诗经》上又说：‘永远保持孝心，孝心是天下的准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尚书》说：‘恭恭敬敬来见瞽瞍，态度谨慎而恐惧，瞽瞍也确实顺理而行了。’这难道是父亲不能以他为子吗？”

五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1)？”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2)。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3)。”

【注释】

(1) 谆谆（zhūn）：教导不倦的样子。

(2) 暴：显示。

(3) 行：指个人的行为。事：指政事。

【译文】

万章说：“尧把天下给了舜，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

“那么舜享有天下，是谁给他的？”

孟子说：“天给他的。”

“天给他，是反复叮咛命令他的吗？”

孟子说：“不。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罢了。”

万章说：“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是怎样的？”

孟子说：“天子能把人推荐给天，却不能让天给他天下；诸侯能把人推荐给天子，却不能让天子给他诸侯之位。大夫能把人推荐给诸侯，却不能让诸侯给他大夫之位。从前尧把舜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他。把舜显示给老百姓而老百姓接受了他。所以说，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罢了。”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1)。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2)：‘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注释】

(1) 南河：即黄河，因在尧时都城的南面，故称。

(2) 《太誓》：《尚书》篇名。

【译文】

“请问把舜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他，把舜显示给老百姓而老百姓接受了他，是怎样的？”

孟子说：“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这是天接受了他；让他主持政事而政事有条不紊，老百姓满意他，这是老百姓接受了他。天下是天给他的，是老百姓给他的，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一个人所能决定的，是天意。尧死后，三年的服丧期限也结束时，舜避开尧的儿子，到南河的南边去。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是天意。这样他才回到中国，继承了天子的职位。如果是当初就住到尧的宫室里，逼迫尧的儿子，那是篡夺，不是天给他。《太誓》说：‘天用我们老百姓的眼睛来看，天用我们老百姓的耳朵来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六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1)，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2)。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3)，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4)，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5)，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6)，外丙二年(7)，仲壬四年(8)。太甲颠覆汤之典刑(9)，伊尹放之于桐(10)，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11)。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注释】

(1) 阳城：山名，在今河南登封北。

(2) 箕山：在今河南登封东南。阴：山北。

(3) 启：禹之子。

(4) 丹朱：尧之子。

(5) 舜、禹、益相去久远：指三者相距或久远或短暂。按，舜相尧二十八年，禹相舜十七年，这是久远者；益相禹只七年，是短暂者。

(6) 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死。

(7) 外丙：太丁之弟。

(8) 仲壬：太丁之弟。

(9) 太甲：太丁之子。典刑：常法。

(10) 桐：在今河南偃师西南。

(11) 亳（bó）：在今河南偃师西。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道德就衰落了，他不传位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事吗？”

孟子说：“不，不对的。天要授给贤人，就授给贤人；天要授给儿子，就授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十七年后，舜死了。三年服丧的期限结束后，禹避开舜的儿子到阳城去，可是天下的老百姓都跟从他，就像尧死后，老百姓不跟从尧的儿子而跟从舜一样。禹也把益推荐给天，七年后，禹死了。三年服丧的期限结束后，益为避开禹的儿子躲到箕山北面去。朝见和打官司的人不到益那里去，而到启那里去，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尧的儿子丹朱不好，舜的儿子也不好。舜辅佐尧、禹辅佐舜，都历时多年，对老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长。启是贤明的，能恭敬地继承禹的作风。益辅佐禹，历时较短，对老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不长。舜和禹、禹和益，相距的时间或长或短，他们的儿子或者贤明，或者不好，都是天意，不是人的意志所能主宰。没有人叫他们这样去做，而做成了，这是天意；没有人去争取，而得到了，这是命运。以一个平头百姓而享有天下，他的道德一定像舜和禹，而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赶上天子推荐，便不能享有天下。因世袭而享有天下，而天又把他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赶上桀、纣那样的，也便不能享有天下。伊尹辅佐汤统一了天下，汤死后，太丁未立就死了，外丙在位两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继位后，破坏汤的法度，伊尹就把他流放到桐邑，三年之后，太甲悔过，自己怨恨，自己改正，在桐邑就自处于仁，自迁于义，三年过后，因为听从伊尹对自己的教导而重新回到亳都做天子。周公不享有天下，就如益在夏、伊尹在殷的情况。孔子说：‘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制，夏、商、周三代实行世袭制，道理是一样的。’”

七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1)，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2)，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3)，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4)，嚣嚣然曰(5)：‘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6)：‘与我处畎亩之中(7)，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8)，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9)：‘天诛造攻自牧宫(10)，朕载自亳(11)。’”

【注释】

(1) 割烹：切割、烹调，指当厨师。

(2) 有莘：古国名，在今河南陈留。

(3) 介：即“芥”，草。比喻极轻微的东西。

(4) 币：帛。

(5) 嚣嚣：自得其乐的样子。

(6) 幡（fān）然：反过来。幡，通“翻”。

(7) 与：与其。畎（quǎn）亩：田间，田地。

(8) 内：同“纳”。

(9) 《伊训》：《尚书》篇名，已佚。今本《尚书》中的《伊训》是伪古文。

(10) 造：开始。牧宫：桀的宫室。

(11) 朕：伊尹自称。载：开始。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伊尹通过自己当厨师来向汤求职’，有这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田，而喜爱尧、舜的道理。不合乎义的，不合乎道的，即使把天下当俸禄给他，他连头都不回一下；即使有四千匹马系在那里，他也不会看。不合乎义的，不合乎道的，一根草也不给人，一根草也不取于别人。汤打发人用币帛聘任他，他自得地说：‘我拿汤的聘礼币帛干什么？这难道比得上我独处田野之中，由此来喜爱尧、舜的道理吗？’汤多次打发人去聘任他，后来他翻然改变了态度，说：‘我与其独处田野之中，由此来喜爱尧、舜的道理，我何不如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呢？我何不如使这些老百姓成为尧、舜时候的老百姓呢？我何不如自己亲眼看见呢？上天生育老百姓，就是要使先知者唤醒后知者，使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将用这道理来使这些百姓觉悟。如果不是我来使他们觉悟，那还有谁呢？’他想到天下的百姓、男男女女有不能获得尧、舜的恩泽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自己承担天下的重担，所以找到汤，用讨伐夏桀、救助百姓的道理游说他。我没听说过自己不正而能使别人端正的，何况是屈辱自己来端正天下呢？圣人的行为是不一样的，有的疏远君主，有的接近君主；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归根结底都要使自己干干净净。我听说他用尧、舜的道理来向汤求职，没听说通过自己当厨师来求职。《伊训》说：‘天的诛伐是从桀的牧宫里开始的，我从商都亳邑开始。’”

八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1)，于齐主侍人瘠环(2)，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3)。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4)，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5)，微服而过宋(6)。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7)，为陈侯周臣(8)。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注释】

(1) 主痈疽（yōnɡjū）：以痈疽为主人，指住在痈疽家里。痈疽，人名，卫灵公所宠幸的宦官。

(2) 侍人：即“寺人”，宦官。瘠环：人名。

(3) 颜雠由：卫国贤大夫。

(4) 弥子：卫灵公幸臣弥子瑕。

(5) 宋桓司马：宋国司马桓魋。要（yāo）：拦截。

(6) 微服：指更换平常的服装。

(7) 司城贞子：陈国人。

(8) 陈侯周：陈怀公子，名周。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住在痈疽家里，在齐国住在宦官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出来的。他在卫国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姊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如果孔子住到我家里，卫国的卿相之位便可得到。’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得不得卿相之位是由天命决定的。’孔子依礼而进，依义而退，得到或得不到都说‘由天命决定’。如果住在痈疽和宦官瘠环的家里，都是无视道义、无视天命的。孔子在鲁国、卫国不得意，又碰到宋国的司马桓魋将拦截他要杀掉他，孔子换了服装，悄悄走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在困难的境地，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陈侯周的臣。我听说观察在朝的臣子，看他所招待的客人；观察远来的臣子，看他所寄居的主人。如果孔子以痈疽和宦官瘠环为主人，怎么能成为孔子？”

九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1)，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2)。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3)，假道于虞以伐虢(4)。宫之奇谏(5)，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6)，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注释】

(1) 鬻（yù）：卖。

(2) 虞：国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

(3) 垂棘：晋国地名。屈：地名。乘：四匹马。

(4) 虢（ɡuó）：国名，在今山西平陆。

(5) 宫之奇：虞国贤臣。

(6) 曾：乃，竟。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用五张羊皮的价钱和为人喂牛的条件，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来向秦穆公求职。’可信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者编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玉璧和屈地所产的四匹马为代价，向虞国借路，要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向虞国的国君谏阻，百里奚不谏阻。他知道虞国国君不会接受谏议，因而离开虞国，到秦国去，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了，竟不懂得通过为人喂牛来向秦穆公求职是污浊的，可以叫明智吗？但他却是知道不可提出谏议就不谏议，这可以叫不明智吗？知道虞国将要灭亡而提前离开虞国，也不能叫不明智。当时他在秦国被提拔，就知道秦穆公有所作为，因而辅佐他，这可以叫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它的君主名扬天下，足以流传于后世，不贤的人能办到吗？卖掉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洁身自好的人都不干，反说贤者肯干吗？”

卷十·万章下

本篇第三、四、八章论交际之道。交友当以对方的品德为友，不可有所倚仗，而交际时应以恭敬为心。由此出发，对待当今诸侯的态度，应考虑到他们虽然多行不义，却毕竟与拦路抢劫不同，所以要先教育他们，教而不改才有“杀”的问题。第六、七、九章，论君主养士尊贤之道和君臣关系，强调对士人应有充分的尊重；臣属对于君主也不应绝对服从，而是有匡君谏主的义务。其他各章或论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作为圣人的不同之处，或述周王朝的爵禄制度。第八章提出读书解诗，应“知人论世”，是孟子在文学方面的重要主张，对后世文艺理论有很深的影响。

一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1)，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2)，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3)。‘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4)。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5)。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注释】

(1) 横（hènɡ）政：暴政。

(2) 顽：贪。

(3) 由由然：怡然自得的样子。

(4) 淅：淘米水。

(5) 金声：指音乐开始演奏时，由金属乐器钟、镈等最先发出的声音。玉振：指演奏即将结束时由玉磬最后发出的声音。

【译文】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服事，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唤。天下太平就进取，天下动乱就引退。暴政出现的地方，暴民停留的地方，他都不愿意去住。他以为同乡下人相处，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土和炭灰上。在商纣的时候，他住在北海的海滨，来等待天下清平。所以听说过伯夷的风节的人，贪婪者也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也会有自立的意志。

“伊尹说：‘服事谁不是服事君主，使唤谁不是使唤百姓？’天下太平他也进取，天下动乱他也进取。说：‘天生育这些百姓，就要让先知者唤醒后知者，让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人中的先觉者，我将用真理来唤醒老百姓。’他想到天下的百姓、男男女女有不能获得尧、舜的恩泽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地自己承担天下的重担。

“柳下惠，不为事奉污浊的君主而感到羞耻，不辞去小官。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照原则办事。被遗弃时不抱怨，困穷时不发愁。与乡下人相处，高高兴兴地不忍离去。照他的话说，‘你是你，我是我，就算你赤身裸体在我身边，又怎么能污染我呢？’所以听说过柳下惠的风节的人，鄙陋者变得宽宏大量，刻薄者变得温柔敦厚。

“孔子离开齐国时，淘完米，等不及做饭就走。离开鲁国，却说：‘我们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可以快走就快走，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不做官就不做官，可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中负责任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中随和的人；孔子，是圣人中识时务的人。孔子，可说是集大成的人。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以击打钟镈开场，再以敲击玉磬收尾一样，完完整整。击打钟镈，是条理的开始；敲击玉磬，是条理的终结。条理的开始，是运用智慧的事业；条理的终结，是完成圣德的事业。智慧，好比技巧；圣德，好比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射到靶子，是你的力量在起作用；箭射中靶子，就不是你的力量在起作用了。”

二

北宫锜问曰(1)：“周室班爵禄也(2)，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3)，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4)，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5)。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6)，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注释】

(1) 北宫锜（qí）：卫国人。

(2) 班：等列，规定级别。

(3) 能：及。

(4) 视：比，同。

(5) 元士：上士。

(6) 粪：施肥。

【译文】

北宫锜问道：“周王朝规定官爵和俸禄的等级，是什么情况？”

孟子说：“详细的情况不能了解了，由于诸侯厌恶那制度对自己的不利，都把文献毁坏了；不过我曾经听说过它的大致情况。普天下爵位的制度是，天子一级，公一级，侯一级，伯一级，子、男同为一级，共五等。各国官位的制度是，君主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共六等。俸禄的制度是，天子的土地，纵横各一千里，公与侯都是纵横各一百里，伯是纵横各七十里，子和男都是纵横各五十里，共四等。不足五十里的小国，不能直接隶属天子，而是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与侯同样大小，大夫所受的封地与伯同样大小，元士所受的封地与子、男同样大小。公、侯大国的土地纵横各一百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中等国家的土地是纵横各七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小国的土地是纵横各五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二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农夫的所得，是一夫受田百亩。百亩地进行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九口人，上等偏下的农夫可以养活八口人，中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七口人，中等偏下的农夫可以养活六口人，下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五口人。老百姓在官家当差的，他们的俸禄也照这样分等级。”

三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1)，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2)：‘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3)。虽蔬食菜羹(4)，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5)，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注释】

(1) 孟献子：鲁国大夫仲孙蔑。

(2) 费（bì）：国名。

(3) 入云、坐云、食云：云入、云坐、云食的倒文。

(4) 蔬食：即“疏食”，粗糙的伙食。

(5) 甥：女婿。贰室：副宫。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交朋友。”

孟子说：“不倚仗自己的年长，不倚仗自己的显贵，也不倚仗兄弟的势力来交朋友。所谓友，是以对方的品德为友，不可有所倚仗。孟献子，是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他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其他三人我忘了。献子和这五人交朋友，心中没有献子是大夫的念头。这五人，也是这样，如果心存献子是大夫的念头，就不同他交朋友了。不仅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是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种人。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是把他当老师，我对于颜般，是把他当朋友。王顺、长息，是服事我的。’不仅小国的君主是这样，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种人。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叫他进去，他才进去，叫他坐，他才坐，叫他吃饭，他才吃饭。即使是粗糙的米饭、菜羹，也不曾不吃饱，因为不敢不吃饱。但也仅此而已，并不和他共有君主之位，不和他一起处理政务，也不和他分享俸禄。这只是士人的尊贤，而不是王公的尊贤。舜拜见帝尧，帝尧请他这位女婿住在另一处官邸，也请舜吃饭，两人轮着做东，这才是天子结交普通老百姓为友的态度。以地位卑微者尊敬地位显贵者，这叫尊重贵人；以地位显贵者尊敬地位卑微者，这叫尊重贤人。尊重贵人和尊重贤人，道理是一样的。”

四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1)，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康诰》曰(2)：‘杀越人于货(3)，闵不畏死(4)，凡民罔不(5)。’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注释】

(1) 御：阻止。这里指拦路抢劫。

(2) 《康诰》：《尚书》篇名。

(3) 越：虚词，无义。于货：取其货。

(4) 闵：通“暋”，强横。

(5) （duì）：同“憝”，怨恨。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交际时该持怎样的心情？”

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常言道：‘一再拒绝人家的礼物是不恭敬的。’为什么？”

孟子说：“尊贵的人有所赏赐，自己先考虑，‘对方得到这礼物的办法，是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考虑妥当了，才接受，这样做是不恭敬的，所以说不该拒绝。”

万章说：“不要直说拒绝，而是心里拒绝，心里说‘对方从老百姓那里得到这东西的办法，是不义的’，而用别的借口推辞，不可以吗？”

孟子说：“对方按规矩结交我，按礼节接待我，这样的话，连孔子也都是会接受的。”

万章说：“如今有个在城门外拦路抢劫的人，他按规矩结交我，按礼节馈赠我，这样可以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

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而抢夺人家的财物，强横而不怕死，这种人，是没有人不怨恨的。’这是不必先教育就可以杀掉的人。殷接受了夏这条法律，周接受了殷这条法律，没有改动过。现在抢劫比以往还厉害，怎么能接受呢？”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1)？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2)。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3)，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4)，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5)。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6)。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7)。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8)。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9)。”

【注释】

(1) 比：同。

(2) 充类：类推。

(3) 鲁人：指鲁国士大夫。猎较：大夫率士众打猎，猎时以所获猎物各归猎者所有，作为祭祀祖先的祭品。较：争夺。按，以猎物为祭品，本是诸侯之礼，且猎物悉数归公；猎后再通过习射的成绩，决定各人应得猎物的多少，以示辞让。孔子时，大夫亦僭用此礼，且不依古法习射，则猎时自必互相争夺，所以孟子认为是不合礼的。

(4) 簿正：在簿书上规定。

(5) 兆：开始。

(6) 淹：停留。

(7) 行可：可行其道。

(8) 际：接。指对自己的礼节待遇等。

(9) 公养：指对一般贤者的礼节待遇等。

【译文】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对百姓巧取豪夺，和拦路抢劫一样。如果搞好接待的礼节，君子就可以接受他的礼物，请问这有什么说头？”

孟子说：“你认为今天假如有圣王兴起，将把当今的诸侯通通杀掉吗？还是教而不改再杀呢？不是自己所有，却把它弄到手——把这种行为叫做强盗，这只是类推到义理的极端。孔子在鲁国做官，鲁国士大夫在打猎时争夺猎物，孔子也在打猎时争夺猎物。打猎时争夺猎物都可以，何况接受赏赐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了发扬道吗？”

孟子说：“是为了发扬道。”

“为了发扬道，为什么还在打猎时争夺猎物？”

孟子说：“孔子先在簿书上规定可用的祭器，又规定不得用别处打来的猎物供在簿书上所定的祭器内。”

万章说：“孔子为什么不离开鲁国呢？”

孟子说：“孔子是先试一下。试过了证明可行，而竟不得推行，这才离开，所以孔子不曾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年。孔子有时是因可行其道而做官，有时因君主对自己的礼遇不错而做官，有时因君主养贤而做官。对季桓子，是因可行其道而做官；对卫灵公，是因君主对自己的礼遇不错而做官；对卫孝公，是因君主养贤而做官。”

五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1)。孔子尝为委吏矣(2)，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3)，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注释】

(1) 抱关：守门。柝（tuò）：巡夜所敲的木梆。

(2) 委吏：负责保管仓库、会计事务的小官。

(3) 乘田：管理牧场的小吏。

【译文】

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困，但有时也是因为贫困。娶妻不是为了奉养父母，但有时也是为了奉养父母。为贫困而做官的，辞掉高官做小官，拒绝厚禄只领薄俸。辞掉高官做小官，拒绝厚禄只领薄俸，做什么合适呢？守门打更都行。孔子曾做过管仓库的小官，说：‘财物的出纳没差错就行了。’也曾做过管理牧场的小吏，说：‘牛羊都长得茁壮就行了。’地位低下而议论大事，那是罪过。在朝廷上做官而道得不到发扬，那是耻辱。”

六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于氓也(1)，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2)，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3)，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4)，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5)。’盖自是台无馈也(6)。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7)，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8)，庖人继肉(9)，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10)，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注释】

(1) 氓：迁移来的人。

(2) 亟（qì）：屡次。

(3) 摽（biào）：赶走。

(4) 稽首：磕头。再拜：拜两次。“稽首再拜”，有拒绝之意。“再拜稽首”，有接受之意。

(5) 伋：子思之名。

(6) 台：通“始”，才。

(7) 将：送。

(8) 廪人：管仓库的小吏。

(9) 庖人：掌管伙食的小吏。

(10) 仆仆：烦扰的样子。

【译文】

万章说：“士不依靠诸侯为生，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因为不敢。诸侯丧失了自己的国家，然后流亡国外，依靠别的诸侯为生，这是礼。士依靠诸侯为生，是不合于礼的。”

万章说：“君主所赠的粮食，就接受吗？”

孟子说：“接受。”

“接受有什么道理？”

孟子说：“君主对于侨居本国的人，本来就该周济。”

万章说：“周济他，就接受，赏赐他，就不接受，为什么？”

孟子说：“因为不敢。”

万章说：“请问为什么不敢？”

孟子说：“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来接受上面的给养。没有固定的职务而接受上面的赏赐，人们以为这是不恭敬的。”

万章说：“君主馈赠，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

孟子说：“鲁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馈赠肉食。子思不高兴。最后一次，他把使者赶出大门外，向北先磕头，又拜了两次，拒绝说：‘今天才知道君主是像养狗养马一样地对待我。’大概从此以后才不再馈赠了。喜爱贤人却不能任用他，又不能养他，可以叫做喜爱贤人吗？”

万章说：“请问国君要养君子的话，怎样才可以叫做养呢？”

孟子说：“先给他传达君主的旨意，他就先拜两次，又磕头，接受下来。以后管仓库的人常送来粮食，管伙食的人常送来肉食，就不再传达是君主的旨意了。子思认为为了一点肉食使自己不胜其烦地一拜再拜，不是养君子的方式。尧对于舜，打发自己的九个儿子服事他，两个女儿嫁给她，百官、牛羊、仓库都具备，把舜养在田野之中，以后又提拔他到最高的职位，所以说，这才是王公尊敬贤者的方式。”

七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1)，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2)，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3)，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4)，士以旂(5)，大夫以旌(6)。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厎(7)，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8)。’”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注释】

(1) 质：通“贽”，见面礼。

(2) 亟（qì）：屡次。

(3) 齐景公田：参见《滕文公下》第一章。

(4) 旃（zhān）：赤色曲柄的旗。

(5) 旂（qí）：上画龙形，杆头系铃的旗。

(6) 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做杆饰的旗。

(7) 厎（dǐ）：磨刀石。

(8) 视：注视，指看在眼里。

【译文】

万章说：“请问士人不主动谒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住在城市里的，叫做市井之臣，住在田野里的，叫做草莽之臣，都叫老百姓。老百姓，如果不是送了见面礼做了属臣，就不敢去谒见诸侯，这是礼制。”

万章说：“老百姓，召唤他服役，就去服役；君主要见他，召唤他，却不去谒见，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去服役，是义；去谒见，是不义。而且君主要见他，是为什么呢？”

万章说：“因为他的见多识广，因为他的贤能。”

孟子说：“如果是因为他的见多识广，那么，天子是不能召唤老师的，何况是诸侯呢？如果是因为他的贤能，那么，我没听说过要见贤人却随便召唤他。鲁缪公屡次去见子思，说：‘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与士人交友，是怎样的？’子思不高兴，说：‘古人的话，说的是君主以士人为师，哪里是说和他交友？’子思的不高兴，难道不是这个意思：‘论地位，那么，你是君主，我是臣属，怎么敢和君主交朋友？论道德，那么，你是向我学习的人，怎么可以和我交朋友？’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请求和他交朋友都不能够，何况是召唤呢？齐景公田猎，用旌旗召唤管猎场的小吏，他不来，准备杀他。有志之士不怕弃尸沟壑，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同他什么？就是赞同这点，违背礼的召唤，他不去。”

万章说：“请问召唤管猎场的小吏应该用什么？”

孟子说：“用皮帽子。召唤老百姓用旃，召唤士人用旂，召唤大夫用旌。用召唤大夫的旗帜来召唤猎场管理员，猎场管理员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人的礼节来召唤老百姓，老百姓难道敢去吗？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礼节来召唤贤人呢？要见贤人而不走恰当的路，就好比要人家进来却关着门。义，就是路；礼，就是门。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出入这个门。《诗经》说：‘大路平得像磨刀石，直得像箭。这是君子所行走的，是平民所关注的。’”

万章说：“孔子，只要国君有召唤，不等车马准备好就步行出发；那么，孔子错了吗？”

孟子说：“那是孔子正在做官，有官职，国君用召唤官员的礼节召唤他。”

八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1)。颂其诗(2)，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注释】

(1) 尚：上。

(2) 颂：通“诵”，诵读。

【译文】

孟子对万章说：“一个乡村里的优秀人物就同这一乡村的优秀人物交朋友，一个国家里的优秀人物就同这个国家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物就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还不满足，便又追论古人。吟诵他们的诗，研读他们的著作，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要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上溯历史，与古人交朋友。”

九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译文】

齐宣王问有关公卿的事。孟子说：“王问的是哪一种公卿？”

王说：“公卿还有所不同吗？”

孟子说：“不同的。有和王室同宗族的公卿，也有和王室不同姓氏的公卿。”

王说：“我请问和王室同宗族的公卿。”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重大错误，他就上谏；反复上谏还不听从，就废弃他的王位改立别人。”

王突然变了脸色。

孟子说：“王不要诧异。王问我，我不敢不用正义来回答。”

王的脸色平静以后，又问和王室不同姓氏的公卿。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错误，他就上谏，反复上谏还不听从，自己就离职。”

卷十一·告子上

本篇共二十章。第一章至第四章都是孟子与告子的对话，主要记载的是孟子与告子之间围绕“人性”这一话题所展开的辩论。大致可分为“杞柳桮棬”之辩、“以水喻性”之辩、“生之谓性”之辩以及“仁义内外”之辩四部分。告子认为人性无所谓善与不善，人性中的善是后天修养得来的；孟子则认为人的善性是与生俱来的。第五、六章是前四章内容的进一步展开，分别辩论义的内在性以及性善问题，指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几种心是性善的根据，是仁、义、礼、智这些美德的萌芽，是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人之所以会变恶，是由于环境影响而不能尽其才的缘故。第七至第十五章围绕人的本性的养护问题展开，首先指出人的本性是相同的，是后天环境的变化导致人的本性的差异，因此，应该注重人性的后天养护。继而，用生动的比喻说明人应该如何养护自身的善性。第十六至第十九章围绕“仁义”问题展开，分别阐述了“人爵”与“天爵”的关系，指出“仁义”是士人的必备人格，“仁”能够战胜不仁，不能因为力量对比悬殊而怀疑“仁”的力量。同时，指出“仁”本身也有一个成熟与否的问题。第二十章主要阐述学习为人处世的大道应该高标准、严要求。

一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1)；义，犹桮棬也(2)。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注释】

(1) 杞柳：杨柳科植物，落叶丛生灌木，枝条柔软，可用来编器物。

(2) 桮棬（bēiquān）：器物名。桮，同“杯”。棬，用树条编成的饮器。

【译文】

告子说：“人的本性就像杞柳树，义理就像杯盘。把人性纳入到仁义当中，就像用杞柳树来制作杯盘。”

孟子说：“你是顺应杞柳树的本性来制作杯盘呢？还是残害它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如果要通过残害杞柳树本性的方式来制作杯盘，那么也要残害人的本性才能使人具有仁义吗？带领天下人来损害仁义的，一定是你的这种言论吧！”

二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1)，决诸东方则东流(2)，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3)，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4)；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注释】

(1) 湍：急流的水。

(2) 决：打开缺口排水。

(3) 信：的确。

(4) 颡（sǎnɡ）：额头。

【译文】

告子说：“人性好比湍急的水流，从东方打开缺口就向东流，从西方打开缺口就向西流。人性不分善与不善，就好像水没有东流、西流的分别。”

孟子说：“水的确没有东流、西流的定向，难道也没有上流、下流的定向吗？人性的善良，就像水性趋向下流。人的本性没有不善良的，水的本性没有不向下流的。假如拍打水让它飞溅起来，可以高过人的额头；堵住水道让它倒流，可以引上高山。然而，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所处形势迫使它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够使他做坏事，是由于他的本性也像这样受到了逼迫。”

三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译文】

告子说：“天生的东西叫做天性。”

孟子说：“天生的东西叫做天性，就像所有物体的白色都叫做白吗？”

告子回答说：“是的。”

“这么说，白羽毛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如同白玉的白吗？”

告子回答说：“是的。”

“那么，狗的天性就像牛的天性，牛的天性就像人的天性吗？”

四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1)，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欤？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2)，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注释】

(1) 异于：此二字疑为衍文。

(2) 耆：同“嗜”。炙：烤熟的肉。

【译文】

告子说：“饮食男女，是人的天性。仁是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

孟子说：“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而义是外在的呢？”

告子回答说：“他年纪大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我内心原本就尊敬他。正如白色的东西我认为它白，是根据它外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或许没什么不同。但是不知道怜惜老马和不知道尊敬年长的人，也是没有什么不同吗？而且你说的义，在于年长者一方呢？还是在于尊敬年长者的一方呢？”

告子回答说：“是我的弟弟就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就不爱他，爱不爱是由我自己内心决定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的长者，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尊敬与否，是由年长这个外在因素决定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和喜欢吃自己的烤肉没什么不同，事物也有这种情况，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也是外在的吗？”

五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1)：“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2)，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注释】

(1) 孟季子：人名，其人不详。

(2) 尸：代死者受祭的人。男者以其孙或孙辈为尸。女者必异性，以其孙辈之妇为尸。

【译文】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东西呢？”

公都子回答说：“恭敬发自我的内心，所以说是内在的东西。”

孟季子问：“同乡人比你的大哥年长一岁，那你该恭敬谁呢？”

公都子说：“恭敬哥哥。”

“假如在一起喝酒，该先给谁斟酒？”

公都子说：“先给那个年长的乡人斟酒。”

“所敬重的是哥哥，却要向那个年长的乡人敬酒，说明义果然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

公都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你问他，该恭敬叔父呢？还是恭敬弟弟？他会说：‘恭敬叔父。’问他：‘弟弟如果做了受祭的代理人，那么该恭敬谁呢？’他会说：‘恭敬弟弟。’你再问：‘那你为什么说要恭敬叔父呢？’他会说：‘这是由于弟弟处在受恭敬位置的缘故。’你就说：‘那也是由于本乡长者处在先敬酒位置的缘故，平日恭敬的对象是哥哥，临时的恭敬对象是同乡。’”

季子听了这话，说：“恭敬叔父是敬，恭敬弟弟也是敬，可见义是外在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那么饮食也取决于外物，而不是内在的需要吗？”

六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1)，则民好善；幽、厉兴(2)，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3)。’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欤？”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注释】

(1) 文、武：即周文王、周武王，是周代的两个圣王。

(2) 幽、厉：即周幽王、周厉王，是周代的两个暴君。

(3) 微子启：商纣王庶兄，名启。曾屡次劝谏商纣。周灭商后，称臣于周，后被封于宋，为宋国始祖。王子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屡次劝谏商纣，被剖心而死。

【译文】

公都子说：“告子说：‘人的本性没有善和不善的问题。’有人说：‘人的本性可以让它善良，也可以让它不善；因此，周文王、周武王当政的时候，百姓就趋于善良；周幽王、周厉王当政的时候，百姓就趋于残暴。’又有人说：‘有本性善良的，有本性不善良的；因此，有尧这样的圣人做君主，却有象这样恶劣的百姓；有瞽瞍这样的坏父亲，却有舜这样的好儿子；有商纣这样恶劣的侄儿，而且身为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仁人。’如今您说人本性善良，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吗？”

孟子说：“从人的天赋资质来看，是可以使它善良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人性善良。至于有些人做坏事，不是天赋资质的错。同情心，人人有；羞耻心，人人有；恭敬心，人人有；是非心，人人有。同情心即是仁，羞耻心即是义，恭敬心即是礼，是非心即是智。仁、义、礼、智，不是外人教我的，是我原本就有的，只是没深入思考过罢了。因此说：‘一经探求就会得到它，一加放弃就会失掉它。’人们之间有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的，就是不能全部发挥出人的天赋资质的缘故。《诗经》说：‘上天生养万民，事物都有法则。百姓把握常规，喜爱美好品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一定是个了解大道的人啊！因此，有事物便有其不变的法则；百姓把握了它，所以喜欢美好的品德。’”

七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1)；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麦(2)，播种而耰之(3)，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4)，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5)，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

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6)，我知其不为蒉也(7)。’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8)。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9)，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10)。”

【注释】

(1) 赖：通“懒”，懒惰。

(2) （móu）麦：大麦。

(3) 耰（yōu）：古农具，用于碎土平田。文中指播种后，覆土保护种子。

(4) 日至：指夏至和冬至。文中指夏至。

(5) 硗（qiāo）：坚硬多石的贫瘠土地。

(6) 屦（jù）：草鞋。

(7) 蒉（kuì）：草编的筐。

(8) 易牙：春秋时齐桓公的宠臣。长于调味，善于逢迎，传说曾烹其子为羹以献齐桓公。

(9) 子都：人名，春秋时郑国的美男子。

(10) 刍豢：草食动物叫刍，如牛、羊等；谷食动物叫豢，如狗、猪等。

【译文】

孟子说：“丰年，年轻人大多懒惰；灾年，年轻人大多强暴。不是天生资质如此不同，而是所处的环境使他们心情变得糟糕。就拿大麦来说吧，撒下种子用土盖好，如果土质相同，播种时间又相同，便会生机勃勃地长起来，到夏至的时候，都会成熟了。即使有所不同，那也是土地有肥有瘠，雨露滋养有多有少，人们劳作程度不同的缘故。

因此说，凡是同类的事物，都是相似的，为何单单说到人，就心生疑问了呢？圣人也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因此，龙子说过：‘不用看清脚样去编草鞋，我知道编出来的不会是筐。’草鞋之所以相似，是由于天下人的脚都大致相同。嘴巴对于味道，有着同样的嗜好；易牙是预先摸清了这一嗜好的人。假如嘴巴对于味道的感觉，因人而异，而且就像狗、马和我们人类有着本质的不同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何都追随易牙的口味呢？说到口味，天下人都希望成为易牙，这是由于天下人的味觉都相似。耳朵也是这样。说到声音，天下人都希望成为师旷，这是由于天下人的听觉都相似。眼睛也是这样。说到子都，天下没有谁不知道他英俊。不知道子都的英俊的，是没长眼睛的人。因此说，嘴巴对于味道，有着相同的嗜好；耳朵对于声音，有着相同的听觉；眼睛对于姿色，有着相同的美感。一说到心，难道就单单没有什么相同的了吗？人心所公认的东西是什么？是理，是义。圣人先于普通人得知了我们心中共同的东西。因此说，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的肉合我的口味一样。”

八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1)，以其郊于大国也(2)，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3)，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4)。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5)，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6)，有梏亡之矣(7)。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8)。’惟心之谓与？”

【注释】

(1) 牛山：在今山东临淄南。

(2) 郊：此指生长在郊外。大国：指临淄，是当时的大城市。

(3) 萌：草木萌发。蘖（niè）：树木被砍伐后再生的枝芽。

(4) 濯濯（zhuó）：光秃的样子。

(5) 平旦：清晨。

(6) 旦昼：白天。

(7) 梏：刑具名，木制手铐。此指器械。

(8) 乡：通“向”。

【译文】

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是繁茂的，可是它生长在大城市的郊外，总有斧子去砍伐它，还能长得繁茂吗？这些树木日夜不停地生长繁殖着，雨水露珠滋润着它们，不是没有新条、嫩芽长出来，可是人们又紧跟着在这里放牧牛羊，因此才那样光秃。人们看见那山光秃秃的，就以为它不曾生长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在人的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之所以有人失掉了他的善良之心，也像斧子对待树木一样，天天砍它，怎么能让它繁茂呢？他在日里夜里萌生的善心，他在清晨触及的清新之气，这些在他心中所引发的好恶跟一般人也有点接近。然而，到了第二天白天做出的事，就把那点与常人相同的善心给泯灭了。反反复复地泯灭，那么他夜里心中萌生的良善就不能存在下去；夜里萌生的良善不能存留在心，那么他就和禽兽相差无几了。别人看见他是个禽兽，就以为他不曾有过好的资质，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因此说，假如得到好的滋养，没有东西不能生长；假如丧失了好的滋养，没有东西不会消亡。孔子说：‘抓住了就存在，放弃了就失去；出来进去没有确定的时间，没谁知道它的去向。’说的就是人心吧？”

九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1)。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2)，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3)，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4)，思援弓缴而射之(5)，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注释】

(1) 或：通“惑”，疑惑。

(2) 暴（pù）：晾晒。

(3) 弈（yì）：围棋。数：技艺。

(4) 鸿鹄：鸟名，即天鹅。

(5) 缴（zhuó）：系于箭上的丝绳。

【译文】

孟子说：“难怪王不聪明。天下即使有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后，又冻它十天，没有能长得了的。我见您的次数也算很少了，我退居家中，把他冷淡到极点，纵使有善心萌动的情况，我能对它怎么办呢？下棋在各种技艺当中属于很小的技艺；可是，如果不全心全意，就学不好。弈秋是全国的下棋高手。假如让弈秋教两个人学下棋，其中一个人一心一意地学，只听弈秋的讲解。另一个人虽然也听着，但一心以为也许会有大雁飞来，想着拿起弓箭去射它，虽然和前一个人一起学下棋，但却不如那个人学得好。是因为他的聪明程度赶不上人家吗？当然不是这样。”

十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1)，一豆羹(2)，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3)，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4)。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5)，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注释】

(1) 箪（dān）：盛饭的竹器。

(2) 豆：古代一种盛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脚盘。

(3) 蹴（cù）：踢。

(4) 钟：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为一钟。

(5) 乡：通“向”，以往。

【译文】

孟子说：“鱼是我喜爱的，熊掌也是我喜爱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就舍弃鱼，而要熊掌。生命是我所喜爱的，大义也是我所喜爱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就牺牲生命，而去取义。生命是我所喜爱的，如果所喜爱的有比生存更重要的，因此就不苟且偷生；死是我所厌恶的，所厌恶的东西如果胜过了死亡，因此就不躲避祸患。如果使人所厌恶的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所有能够求生的方法，有什么不用的呢？如果使人所喜爱的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所有能够躲避祸患的方法，哪有不用的呢？从中可以生存的办法，却有人不用；从中能够躲避祸患的方法，却有人不用，因此可以看出，有比生命更让人想得到的，有比死亡更让人厌恶的。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心理，人人都有，只是贤德的人没有丧失它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了就能活下来，得不到就会死，吆喝着给他，连过路的饿人都不愿接受；用脚踩后再给人，连乞丐都不屑接受。有人面对万钟的俸禄就不管是否合乎礼义，欣然接受。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为了住房的豪华、妻妾的侍奉、所认识的穷人感激我吗？从前宁愿去死都不肯接受的，现在为了住房的豪华而接受了；从前宁愿去死都不愿接受的，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从前宁愿去死都不肯接受的，现在为了自己认识的穷人感激我而接受了，这些不是可以不做的事吗？这就叫失掉了他的本性。”

十一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1)，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注释】

(1) 由：经过，通过。

【译文】

孟子说：“仁指的是人心，义指的是人走的路。放弃那正道不走，丧失了善良的本性而不知道去寻找，可悲啊！人们有鸡狗走丢了，便知道去找回来；有丧失了善心的，却不知道去寻找。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找回来那丧失了的善心罢了。”

十二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1)，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注释】

(1) 信：通“伸”。

【译文】

孟子说：“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伸展不开，不是很疼痛，也不妨碍做事，可是，如果有人能让它重新伸直，那么就是让他前往秦国、楚国去治，他也不会觉得路远，为的是无名指不及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心性赶不上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不知轻重。”

十三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1)，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注释】

(1) 拱把：指树木尚小。拱，两手合围。把，一手所握。

【译文】

孟子说：“一两把粗的桐树、梓树，假如人想要它生长起来，都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养大。说到自身，却不知道如何去修养，难道对自己的爱还赶不上对桐树、梓树的爱吗？实在是太不愿动脑了。”

十四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1)，养其棘(2)，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3)。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適为尺寸之肤哉(4)？”

【注释】

(1) 梧：梧桐树。槚（jiǎ）：即楸树，木理细密，是上等木料。

(2) （èr）：即酸枣。棘：荆棘。

(3) 狼疾：即“狼藉”，糊涂。

(4) 適：通“啻”（chì），但，只。

【译文】

孟子说：“人们对于自己的身体，无所不爱。全都爱护，就全都保养。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不爱护，那么就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得不到保养。因此，考察他保养得好与不好，难道有别的好办法吗？只要看他重点养护的是哪些部分就可以了。身体有至关重要的部分，有微不足道的部分；有小的部分，有大的部分。不要因为小的部分而损害大的部分，不要因为微不足道的部分而损害至关重要的部分。能保养好小的部分的是小人，能保养好大的部分的是君子。假如说有这样一个园艺家，把梧桐、梓树丢在一边，而去养护酸枣、荆棘，那么他就是个不称职的园艺家。假如有人只保养他的一根手指，而失掉了肩头、后背的功能，自己却还不知道，那便是个糊涂虫。只在吃喝上下工夫的人，人们看不起他，因为他保养小的部分，而失掉了大的部分。如果讲究吃喝的那些人没丢掉思想的培养，那么他们吃喝的目的难道只为保养口、腹这些小部分的需要吗？”

十五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1)，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注释】

(1) 钧：通“均”，同样。

【译文】

公都子问道：“同样是人，有人是君子，有人是小人，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顺应身体重要器官需要的就是君子，顺应身体次要器官需要的就是小人。”

公都子又问：“同样是人，有人顺应重要器官的需要，有人顺应次要器官的需要，这又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耳朵、眼睛这类器官不会思考，所以被外物所蒙蔽。耳朵、眼睛也只不过是物。物与物接触，便会受到诱惑罢了。心的功能在于思考，思考了就会有所得，不思考就一无所获。这是上天赐予我们人类的。所以，心是重要器官。先把心这个重要器官的地位树立起来，那么，那些次要的器官就不能夺走人心中的善性。这样就成为君子了。”

十六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有天赐爵位，有社会爵位。仁义忠信，行善且乐此不疲，这是天赐的爵位；公卿大夫，这是社会的爵位。古时的人，修养自己的天赐爵位，然后社会爵位就随之而来。现在的人修养天赐爵位，以此来追逐社会爵位；得到社会爵位以后，就丢掉了天赐爵位，那实在是太糊涂了，最终必然连社会爵位也丧失掉。”

十七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1)，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2)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3)。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4)。”

【注释】

(1) 赵孟：即春秋时晋国的执政大臣赵盾。此指代有权势的人。

(2) “既醉”二句：诗句见《诗经·大雅·既醉》。

(3) 膏粱：指精美的食物。膏，指肥肉。粱，指谷类中的精细的小米。

(4) 文绣：绣有彩色花纹的衣服。

【译文】

孟子说：“希求富贵，是人们的共同心理。每个人自身都有可宝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想它罢了。别人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诗经》说：“酒已经喝醉，德已经享尽。说的就是已经饱尝了仁义之德，因而不羡慕人家肥肉、精米的美味。广为人知的好名声集于一身，因而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裳。”

十八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仁能够战胜不仁，就像水能够灭火。如今施行仁德的人，就像拿一杯水来救一车木柴燃起的大火；灭不了火，就说水不能扑灭火。这些人又和很不仁的人一样了，最后连他们已有的那点仁德也会丧失掉。”

十九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1)。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注释】

(1) 荑稗（tíbài）：即“稊稗”。荑，稗子类的草，结实，可作饲料。

【译文】

孟子说：“五谷是庄稼中的好东西。可是如果没成熟，还不如稗子之类的野草。仁也是这样，关键在于使它成熟罢了。”

二十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1)。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注释】

(1) 彀（ɡòu）：把弓拉满。

【译文】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让人把弓拉满；学习的人也一定要努力把弓拉满。技艺高超的木工教导人，一定要遵循规矩，学习的人也一定要遵循规矩。”

卷十二·告子下

本篇共十六章。包含内容较多，且较零散。其中，观点较为集中的是第七章到第十一章，主要围绕“尊王抑霸”、“实行仁政”这个主题展开，坚定地高扬王道，反对霸道；抨击穷兵黩武，批评为政不仁。其他章节，涉及内容还包括关于礼仪重要性的论辩；关于君子修身之道的论述，鲜明地提出“人皆可以为尧、舜”、“圣人可学而至”的观点，鼓励士人以圣人为榜样，积极行道。讲求诚信，加强自身修养，尤其是逆境下的修养和奋斗，进而提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著名论点；有关于君子为政之道的论述，提出了君子出世任职的原则，使士人明确在哪些情况下可以出来做官。此外，也有关于教育方法的论述，如倡导实行教育时，应区别对待，因材施教等。

一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1)：“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

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2)，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3)，以告孟子。

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4)，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5)。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6)？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7)？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兄之臂而夺之食(8)，则得食；不，则不得食，则将之乎？窬东家墙而搂其处子(9)，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注释】

(1) 任：国名。屋庐子：孟子的弟子，名连。

(2) 亲迎：古代婚礼仪式之一，新郎亲自到女方家迎娶新娘。

(3) 邹：古国名。周武王所封，称邾。战国时改称邹，后为楚所灭。

(4) 揣：度量。

(5) 岑楼：尖角高楼。

(6) 一钩金：带钩用金半钧，重量为三钱多。

(7) 翅（chì）：通“啻”，只，但。

(8) （zhěn）：扭转。

(9) 窬（yú）：越过，跨过。处子：未出嫁的女子，即处女。

【译文】

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说：“礼仪和饮食哪个重要？”

屋庐子回答说：“礼仪重要。”

“娶妻和礼仪哪个重要？”

屋庐子说：“礼仪重要。”

任国人继续问：“如果依照礼仪去谋食，就会饿死；不依礼仪去谋食，就能得到吃的，那么一定要遵守礼法吗？依亲迎礼行事，就得不到妻子；不依亲迎礼行事，就能得到妻子，那么一定要依亲迎礼吗？”

屋庐子回答不上来。第二天去邹国，把任国人的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呢？不去度量根基的高低，而只让顶端平齐，这样的话，一寸厚的小木块，若是放在高处，都可以使它高过尖角的高楼。金子比羽毛重，难道能因此说三钱多重的金子比一车羽毛都重吗？如果拿饮食的重要方面来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吃的重要？拿婚姻的重要方面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娶妻重要？你去跟他说：‘扭住哥哥的胳膊，抢他的饭吃，就能得到吃的；不扭他的胳膊，就得不到吃的，那么就该去扭吗？跨过东邻家的院墙，搂抱未出嫁的女子，就会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就该去搂抱吗？’”

二

曹交问曰(1)：“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2)，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3)，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4)，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5)。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注释】

(1) 曹交：人名。

(2) 乌获：人名，秦武王时的力士。文中代指力士。

(3) 弟：同“悌”，尊敬和顺从兄长。

(4) 诵：讲述，陈述。

(5) 病：毛病，缺点。

【译文】

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

孟子说：“有。”

“我听说周文王身长一丈，商汤身长九尺。现在我身长九尺四寸，只会吃饭罢了，要怎样才可以成为尧、舜呢？”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就可以了。假如有个人，他的力气提不起一只小鸡，那么他就是个没力气的人；假如他能举起三千斤，就是个有力气的人了。那么，举得起乌获所能承受的重量的，也就是乌获了。人难道该为不能胜任发愁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在长者身后慢慢走，叫做悌；快步走到长者前边去，叫做不悌。慢一点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事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尧、舜之道，就是孝和悌而已。你穿上尧的衣服，说尧说的话，做尧做的事，你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说的话，干桀干的事，你就是桀了。”

曹交说：“我要是能见到邹国国君，就向他借个住处，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学习。”

孟子回答说：“道就像条大路，难道难以知晓吗？人的缺点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找找，老师多着呢。”

三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1)：《小弁》(2)，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3)，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曰：“《凯风》何以不怨(4)？”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5)。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6)。’”

【注释】

(1) 高子：人名，疑非孟子弟子高子。

(2) 《小弁（pán）》：《诗经·小雅》中的诗篇。旧说是讽刺周幽王的诗，或说是周宣王名臣尹吉甫之子因遭后母谗言而作。

(3) 关：通“弯”，拉满弓，开弓。

(4) 《凯风》：《诗经·邶风》中的诗篇。通篇是自责以安慰母亲的言词。

(5) 矶（jī）：激怒，触犯。

(6) 慕：依恋。

【译文】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写的。”

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

公孙丑回答说：“因为诗里含有怨恨之意。”

孟子说：“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假如说有这么个人，越国人开弓去射他，那么他会笑着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越国人和他关系很远。如果是他的哥哥开弓去射他，他会流着眼泪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哥哥是他的亲人。《小弁》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热爱亲人是仁的体现。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

公孙丑说：“《凯风》这首诗为什么没有怨恨之意呢？”

孟子答道：“《凯风》这首诗，母亲的过错不大；《小弁》这首诗，父亲的过错很大。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越发疏远他们了。父母的过错不大，却去怨恨他们，是受不得刺激。越发疏远是不孝；受不得刺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大概是最孝顺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四

宋将之楚(1)，孟子遇于石丘(2)，曰：“先生将何之(3)？”

曰：“吾闻秦、楚构兵(4)，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5)。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6)。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注释】

(1) 宋（kēnɡ）：也叫宋钘（jiān）、宋荣，宋国人，战国时期著名学者。

(2) 石丘：地名，今地未详。

(3) 先生：宋原与孟子相识，且年长于孟子，因此孟子称之为先生。

(4) 构兵：交战。构，交合，连接。

(5) 指：意指，意向。

(6) 号：提法，说法。

【译文】

宋要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到他，孟子说：“您要到哪儿去？”

宋回答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要开战，我要去面见楚王劝说他罢兵。假如楚王不听的话，我就去面见秦王劝他罢兵。这两个国君总会有一个听我话的。”

孟子说：“我不想问您详细情况，愿听听你的大意。您打算怎样去劝说他们呢？”

宋回答说：“我打算说说交战的不利之处。”

孟子说：“您的志向是很好的，然而您的提法却行不通。您用利来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因为有利可图而欢喜，于是终止军事行动，这样的话，军队的将士就会为休战而高兴，从而喜欢利。做臣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兄长，这就会导致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最终都会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之心交往，在这种情况下国家不灭亡的，还没有过。您若以仁义去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欢仁义而高兴，于是撤除军队，这会使军队将士高兴休兵，进而喜欢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人弟弟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兄长，这会使君臣、父子、兄弟去除求利的念头，而怀着仁义之心交往，这样却不能统一天下，是不曾有过的。为什么一定要谈到‘利’呢？”

五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1)，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2)，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3)！”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4)：‘享多仪(5)，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注释】

(1) 季任：任国国君的弟弟。

(2) 平陆：地名，战国时为齐地。

(3) 连：屋庐子的名。

(4) 《书》曰：此处引自《尚书·洛诰》。

(5) 多：称赞。

【译文】

孟子住在邹国的时候，季任留守任国，代理政事，送礼物给孟子，想交个朋友，孟子收下了礼物，但没有回谢。当孟子住在平陆的时候，储子做齐国卿相，送礼物给孟子，想交朋友，孟子也收下了礼物而没有回谢。过了些日子，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从平陆到齐都去，却没有拜访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这回我可找到老师的岔子了。”于是问道：“您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到齐都，却没拜访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个卿相吗？”

孟子回答说：“不是这样。《尚书》说：‘享献之礼推重仪节，如果仪节没有到位，礼物再多也不算是享献，因为没有用心于此。’是因为这样不称其为享献。”

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屋庐子回答说：“季子无法亲自到邹国去拜访先生，储子却可以亲自到平陆去拜访。”

六

淳于髡曰(1)：“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2)，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3)，子柳、子思为臣(4)，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5)？”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6)，而河西善讴(7)。绵驹处于高唐(8)，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9)。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10)，不税冕而行(11)。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注释】

(1) 淳于髡（kūn）：人名。姓淳于，名髡，齐国人。

(2) 三卿：在孟子所处时代，一般指上卿、亚卿和下卿。

(3) 公仪子：即公仪休。

(4) 子柳：即泄柳。春秋时鲁国人。

(5) 与：语助词，表疑问。

(6) 王豹：齐人，擅长歌唱。

(7) 讴：歌唱。

(8) 绵驹：齐人，擅长歌唱。高唐：地名，故址在今山东禹城西南。

(9) 华周：也叫华旋，齐国人。杞梁：春秋时期齐国大夫。

(10) 燔（fán）肉：祭肉。燔，通“膰”。

(11) 税（tuō）冕：脱掉祭祀时戴的礼帽。税，通“脱”。冕，祭祀时戴的礼帽。

【译文】

淳于髡说：“把名声功业看得很重的人，是为了济世救民；不很看重名声功业的人，是为了独善其身。您是齐国三卿之一，有关上助君王、下救百姓的名声、功业都没有，就要离开齐国，仁者难道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孟子说：“身处卑贱的地位，不以自己贤能之身侍奉无德之君，这是伯夷；五次前往商汤那里，又五次前往夏桀那里的，这是伊尹；不厌恶污浊之君，不拒绝做个小官的人是柳下惠。这三个人的处世之道并不相同，但大方向是一致的。这一致的东西是什么呢？应该说就是仁。君子做到仁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处处相同呢？”

淳于髡说：“鲁穆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当大臣，鲁国的国土削减得更厉害了。贤人对国家是这样的没有好处呀！”

孟子说：“虞国不任用百里奚，因而亡国；秦穆公重用百里奚，因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会导致灭亡，想要勉强支撑都是做不到的。”

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的时候，住在河西的人都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都善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擅长哭夫，因而改变了国家的民俗。里面存在的东西，一定会体现在外面。做某种事，却不见功效的，我从未见过。因此说，是没有贤人；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他。”

孟子说：“孔子做鲁国司寇的时候，不被重用，跟随君主祭祀，祭肉没有送到他这里，于是没顾上摘掉祭祀戴的礼帽，就离开了。不了解孔子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的缘故，了解孔子的人认为他是为了鲁君的失礼而离开的。至于孔子，他就是想要担点小罪名离开，不想随便走掉。君子所做的事，普通人本来就不能了解。”

七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1)，秋省敛而助不给(2)。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3)，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4)，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5)。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6)，束牲、载书而不歃血(7)。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8)，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9)。’五命曰：‘无曲防(10)，无遏籴(11)，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注释】

(1) 省：视察。

(2) 敛：收聚。给：丰足。

(3) 庆：封赏。

(4) 掊克：依《经典释文》为“聚敛”之意。

(5) 搂：聚合。

(6) 葵丘：地名，今河南民权东三十里。

(7) 载书：把盟书放在牺牲上。歃血：盟誓时杀牲而饮其血以示诚信。

(8) 摄：代理。

(9) 专：专擅，独断独行。

(10) 曲：无不，遍。

(11) 籴（dí）：买进粮食。

【译文】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那里巡视叫巡狩，诸侯到天子那里朝拜叫述职。天子巡狩，春天视察耕种的情况，弥补财力不足的百姓；秋天视察收藏的情况，赈济粮食短缺的百姓。进入诸侯的疆土，如果土地得到开辟，田野得到治理，老人得到供养，贤人得到尊敬，杰出的人得以做官，那么就有封赏；拿土地来封赏。如果进入到诸侯的疆土，发现土地得不到开垦，老人得不到供养，贤人得不到任用，聚敛之人得以做官，就有责罚。一次不朝拜，就要降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拜，就要削减他的封地；三次不朝拜，就要把军队开过去。因此，天子出兵是讨而不是伐，诸侯出兵是伐而不是讨。五霸，是聚合一部分诸侯去攻打另一部分诸侯的人。因此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当中，齐桓公影响最大。在葵丘盟会诸侯，捆绑好牺牲，把盟书放在牺牲身上，而没有饮血。第一条盟约说：‘声讨不孝之人，不要废立太子，不要立妾为妻。’第二条盟约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用来表彰有德之人。’第三条盟约说：‘尊重老人，爱护幼小，不要慢待宾客、旅客。’第四条盟约说：‘士人的官职不可世代相传，公家职务不可兼任，选用士人一定要得当，不可擅自杀戮大夫。’第五条盟约说：‘不可到处构筑堤防，不可阻止邻国来采购粮食，不可施行封赏而不告诉盟主。’说：‘所有参与这次同盟的人，在订立盟约以后，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如今的诸侯都触犯了这五条禁令，因此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的恶行，是小罪；逢迎君主的恶行，罪过就大了。如今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恶行，因此说，如今的大夫，是诸侯的罪人。”

八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1)。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2)。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3)，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釐所不识也(4)。”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5)。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注释】

(1) 慎子：人名，善于用兵。

(2) 殃：残害。

(3) 南阳：地名，即汶阳。在泰山西南，汶水之北，是春秋时期齐、鲁两国争夺的要地。

(4) 滑釐（xī）：即上文的慎子。识：知道。

(5) 俭：少。

【译文】

鲁国要让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对百姓施行教化就使用他们作战，这叫残害百姓。残害百姓的人，在尧、舜那个时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打一次仗，战胜齐国，于是拥有南阳，这样尚且不可以——”

慎子突然不高兴地说：“这可是我所不知道的。”

孟子说：“我明白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够一千里的话，就不能够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够百里的话，就不能守住祖宗传下来的礼法制度。周公被封于鲁，方圆一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可实际上少于一百里。太公被封于齐，也是方圆一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可实际上少于一百里。如今鲁国有五个方圆一百里的土地范围，你认为如果有圣主明王兴起的话，那么鲁国的土地会处在被减损之列，还是被增加之列呢？不用兵力只是从那个国家拿来东西给予这个国家，仁人尚且不去做，何况用杀人的方式去求取土地呢？君子侍奉君主，应一心一意地引导君王走正路，用心于仁罢了。”

九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1)，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2)，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注释】

(1) 乡：通“向”。

(2) 与国：友好的国家。

【译文】

孟子说：“如今侍奉君主的人都说：‘我能为您开辟土地，充实府库。’如今所谓的好大臣，就是古代所说的祸害百姓的人。君主不向往道德，不用心于仁，却想让他富足，这是使夏桀富足。‘我能替您邀集盟国，作战一定会取胜。’如今所谓的好大臣，就是古代所说的残害百姓的人。君主不向往道德，不用心于仁，却要替他尽力作战，这等于在辅佐夏桀。沿着今天的道路走下去，不改变今天的习俗，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他也是一天都坐不稳的。”

十

白圭曰(1)：“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2)。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3)。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4)，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5)，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6)？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注释】

(1) 白圭：人名，战国时人。

(2) 貉（mò）：同“貊”，北方的一个国家名。

(3) 黍：谷物名，子粒性黏。北方称之为黄米。

(4) 饔飧（yōnɡsūn）：熟食。饔，早餐。飧，晚餐。文中指用饮食款待客人的礼节。

(5) 人伦：阶级社会里人的等级关系。据朱熹《集注》，此指君臣祭祀交际之礼。

(6) 君子：据朱熹《集注》，此指各种官吏。

【译文】

白圭说：“我想把税率定为二十抽一，怎么样？”

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貉国施行的方法。假如一个国家有上万户人家，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那能行吗？”

回答说：“不行，陶器不够用。”

孟子说：“貉这个国家，各种谷物都不生长，只产黄米。没有城墙、房屋、祖庙、祭祀的礼仪，没有国家间的交往，互赠礼物和宴享，没有各种官吏，因此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如今在中原国家，摒弃人伦，不要官吏，怎么能行呢？做陶器的太少，尚且不能够治理好国家，何况没有官吏呢？想要比尧、舜的税率还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税率还重的，是大桀、小桀。”

十一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1)。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注释】

(1) 壑：本指沟壑。文中指承受水患的地方。

【译文】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大禹强。”

孟子说：“你错了。夏禹治理水患，是顺应水的本性而行，因此夏禹是使水流入四海。如今你治理水患是使水流到邻国那去。水逆流行进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这是仁人最厌恶的。你错了。”

十二

孟子曰：“君子不亮(1)，恶乎执(2)？”

【注释】

(1) 亮：通“谅”，诚信。

(2) 执：秉持。

【译文】

孟子说：“君子不讲信用的话，怎么能有操守呢？”

十三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1)。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

曰：“否。”

“有知虑乎？”

曰：“否。”

“多闻识乎？”

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曰：“其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

曰：“好善优于天下(2)，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3)。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4)，予既已知之矣。’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5)。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注释】

(1) 乐正子：人名，即乐正克。

(2) 优：丰，多，充裕。

(3) 轻：以……为轻，把……看得容易。

(4) （yí）：傲慢自满的样子。

(5) 距：通“拒”。

【译文】

鲁国将要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

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

孟子回答说：“不。”

“那他有智慧和谋略吗？”

孟子回答说：“没有。”

“他见识很多吗？”

孟子回答说：“不多。”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呀？”

孟子回答说：“他这个人的为人喜欢吸纳善言。”

“喜欢吸纳善言就够了吗？”

孟子回答说：“喜欢吸纳善言，治理天下都会绰绰有余，何况是治理鲁国呢？一旦执政者喜欢吸纳善言，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不远千里地来把善言告诉他。一旦执政者不喜欢吸纳善言，人们就会学着他的样子说：‘嗯、嗯，我都已经知道了。’嗯嗯的声音脸色就能把人拒绝在千里之外。士人在千里以外止步，那么喜欢进谗言和当面阿谀奉承的人就会到来。同喜欢进谗言和当面阿谀奉承的人在一起相处，想要把国家治理好，办得到吗？”

十四

陈子曰(1)：“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之，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注释】

(1) 陈子：指陈臻。

【译文】

陈子问：“古代的君子要怎样才去做官？”

孟子说：“前去就职的情况有三种，自动离职的情况有三种。毕恭毕敬地以礼相迎；对他所说的话，打算去施行，便去就职；礼貌虽然没有衰减，但他所说的话，不能够得以施行，便离开。其次，虽然没有将他的言论付诸实践，但毕恭毕敬地以礼相迎，那么便就职；礼貌衰减，就离开。最次，从早到晚都吃不上饭，饿得走不出屋门，君主知道了，说：‘我从大的方面说不能推行他的主张，又不能听从他的进言。使他在我的国土上饿肚子，我为此感到羞耻。’于是赈济他，若能这样，也可以接受，只为免于一死罢了。”

十五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1)，傅说举于版筑之间(2)，胶鬲举于鱼盐之中(3)，管夷吾举于士(4)，孙叔敖举于海(5)，百里奚举于市(6)。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7)，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8)。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9)，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10)，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注释】

(1) 畎（quǎn）亩：田地，田间。

(2) 傅说（yuè）：殷相。曾帮助武丁获得殷商中兴。版筑：古代的筑墙方法。用两板相夹，以泥土置其中，用杵夯实。

(3) 胶鬲：殷周时人，原为纣王臣子，后为周文王所重用。

(4) 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时期齐国人。曾帮助齐桓公成就帝业。士：掌管刑狱的官。

(5) 孙叔敖：人名，春秋时期楚国令尹。

(6) 百里奚：春秋时秦穆公的贤相。原为虞国大夫，后得到秦穆公重用，最终帮助秦穆公成就了霸业。

(7) 拂：逆，违背。

(8) 曾：通“增”。

(9) 征：表露，显露。

(10) 拂士：能够直谏矫正君主过失的人。拂，通“弼”。

【译文】

孟子说：“舜兴起于田野之中，傅说从筑墙的工作中得到选用，胶鬲从鱼盐的工作中得到选用，管夷吾从狱官手里获释而得到选用，孙叔敖从海边被选用，百里奚从市场当中被选用。因此说，天打算把重要任务落实到某个人身上时，一定会先使他的心意苦恼，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所作所为都受到干扰而不能如意，用这种方式去触动他的心灵，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的才能。人经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心中困苦，思虑阻塞，然后才能有所奋发；体现在神情上，生发在言语中，然后才能被人明白。在国内没有遵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弼的士人，国外没有与之抗衡的国家和外在的忧患，国家经常会灭亡。这样以后才知道忧虑祸患可以使人生存，安逸享乐会致人死亡。”

十六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教育的方式也有很多，我不屑去教诲他，这也是教诲的一种方式呢。”

卷十三·尽心上

本篇共四十六章。内容涉及自身修养、仁政的实行、民本思想、君子之道等多个方面。其中，前三章主要论及自身修养与“立命”的关系，提出“尽心”、“知性”、“知天”的思想，充分肯定自身修养的重要性。指出仁、义、礼、智是人自身所固有的，“求则得之”。第四至第七章进一步论述加强自身修养的重要性，以及羞耻感在道德修养中所起的作用。第八至第十一章主要论及士人的品格，指出士人应以行道为己任，应超出常人，不为富贵、地位所诱惑。第十二至十四章主要论及统治者应如何实行仁政。其间，力主王道，肯定圣人的教化作用，以及“善教”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第十五至第二十一章主要论及实行仁义的现实可能性及方法，指出“仁”、“义”是与生俱来的良知、良能，人们只要不断提高修养，就能拥有它。第二十二至二十五章主要论及圣人之道，叙述它所涵盖的内容、指出圣人与常人的不同以及追求圣人之道的方式。第二十六至第三十六章进一步论及修身问题，指出本性不应被外物所影响，修养身心应善始善终。第四十至四十六章论及君子之道，包括教育之道，如提倡因材施教、告诫学者要诚心诚意等；包括处事之道，如坚守原则、与道共进退，亲疏有别，分清轻重缓急等。

一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1)，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注释】

(1) 殀（yǎo）：短命，早死。

【译文】

孟子说：“充分发挥人的善良的本心，就是知晓了人的本性。知晓人的本性，就知晓天命了。保持人的本心，养护人的本性，这是侍奉上天的办法。无论寿命长短，都不三心二意，修养自身，等待天命，这就是用以安身立命的方法。”

二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1)，非正命也。”

【注释】

(1) 桎梏（zhìɡù）：古代束缚犯人的刑具。这里比喻因犯法而被处死。

【译文】

孟子说：“没有什么不是命运决定的，但顺应规律去行事，就会得到正常的命运。因此，知晓天命的人不站在有倒塌危险的墙壁下。尽力行道而死的人，所受的是正常的命运；犯法而被处死的人，不是正常的命运。”

三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些东西寻求就能得到，不寻求就会失去，这是有益于收获的寻求，因为所寻求的存在于我自身。寻求有一定的方法，能否得到却取决于命运，这是无益于收获的寻求，因为所寻求的存在于我自身以外。”

四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译文】

孟子说：“一切我都具备了。反省自身发现自己是诚实的，这是最大的快乐。勉励自己依从推己及人的恕道行事，这是最近的求仁之路了。”

五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译文】

孟子说：“做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习以为常却不知其所以然，终生都顺着这条道走，却不知道这是条什么道，这种人是普通人。”

六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译文】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不知羞耻的羞耻，是真正的羞耻啊。”

七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1)，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注释】

(1) 机变：巧诈。

【译文】

孟子说：“羞耻对于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行巧诈之事的人没有地方用得着羞耻。不把赶不上人看作羞耻，怎么能赶上别人呢？”

八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1)。见且由不得亟(2)，而况得而臣之乎？”

【注释】

(1) 亟（qì）：屡次。

(2) 由：通“犹”，尚且。

【译文】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喜欢良善而忘了自身的权势。古代的贤明士人何尝不是如此？喜欢行道而忘了别人的权势，因此王公贵族不对他恭敬尽礼，就不能够多次见到他。会面的次数尚且不很多，何况要把他当臣下呢？”

九

孟子谓宋句践曰(1)：“子好游乎(2)？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3)；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4)；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注释】

(1) 宋句践：人名，其事不详。

(2) 游：游说。

(3) 嚣嚣：自得无欲的样子。

(4) 得己：自得。

【译文】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君主吗？我和你说说游说的事。别人了解你的用意，你要自得其乐；别人不了解你的用意，你也要自得其乐。”

宋句践问道：“怎么做才能够自得其乐呢？”

孟子回答说：“尊崇德，喜欢义，就能够自得其乐了。因此，士人困窘时，不会失去义；得意时，不会背离道。困窘时不失去义，得意时不背离道，因此百姓不会对他感到失望。古时的人，得志时施恩泽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显现于世间。困窘时便独善其身，得志时便兼善天下。”

十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1)，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注释】

(1) 兴：感动奋发。

【译文】

孟子说：“等待周文王那样的贤王出来才奋发的，是普通的百姓。至于那些杰出的人才，即使没有周文王，也能够奋发。”

十一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1)，如其自视欿然(2)，则过人远矣。”

【注释】

(1) 附：增加。韩、魏之家：春秋时晋国的韩氏、魏氏两大家臣。

(2) 欿（kǎn）然：不自满的样子。

【译文】

孟子说：“拿春秋时晋国韩、魏两大家臣的财富来增强他，如果他不因此而自满，那么这种人就大大超出常人。”

十二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1)，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注释】

(1) 佚：安逸。

【译文】

孟子说：“本着让百姓安逸的原则去役使百姓，百姓虽然劳苦，但不会怨恨；本着让百姓生存的原则去杀人，被杀的人虽死，但不会怨恨杀他的人。”

十三

孟子曰：“霸者之民虞如也(1)，王者之民皞皞如也(2)。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3)，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4)，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注释】

(1) 虞：即“欢娱”。

(2) 皞皞（hào）：广大自得的样子。

(3) 庸：酬功。

(4) 君子：依朱熹《四书集注》，此处的君子指圣人而言。

【译文】

孟子说：“霸主的功业显著，百姓很快乐，圣王的功德浩荡，百姓怡然自得。他们即使被杀，也不会怨恨谁；得到恩惠，也不会酬谢谁，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圣人所经过的地方，百姓会受到感化；圣人停留之处，会产生神奇的效果，在上与天，在下与地共同运转，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十四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译文】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赶不上仁德的音乐深入人心，良好的政治赶不上良好的教化深入民心。良好的政治，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热爱它。良好的政治可以得到百姓的财富，良好的教化可以得到百姓的心。”

十五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1)；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2)。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注释】

(1) 良能：所最擅长的。

(2) 良知：所最知道的。

【译文】

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良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那是良知。两三岁的小孩没有不知道爱他父母的，等到他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亲爱父母就是仁；尊敬兄长就是义；这没有别的原因，这是由于仁义可以通行天下。”

十六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译文】

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的时候，和树木、石头共处，和鹿、猪打交道。他和深山里的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良的言语，见到一次善良的行为，便受到触动，像打开缺口的江河，气势充沛，没有谁能阻挡得了。”

十七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不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要希望得到自己不想得到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了。”

十八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1)。独孤臣孽子(2)，其操心也危(3)，其虑患也深，故达(4)。”

【注释】

(1) 疢（chèn）疾：病。这里可理解为灾难。

(2) 孽子：即庶子。古代一夫多妻，不是嫡妻所生的孩子，称为庶子。

(3) 危：不安。

(4) 达：通达。

【译文】

孟子说：“人之所以能够拥有德行、智慧、技艺、知识，常常是由于灾患的缘故。只有那些孤立无援的大臣、地位卑贱的庶子，他们操心劳神总是不得安宁，忧虑灾患更深，所以通达事理。”

十九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把侍奉某个君主当作快乐；有安定国家的臣子，把安定国家当作快乐；有天民，就是那些先使大道通行于天下，然后再去实行的人；有大人，就是那些使自身端正，外物便随之端正的人。”

二十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1)，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2)，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注释】

(1) 故：变故，如灾难、祸患、死亡、疾病等。

(2) 怍（zuò）：惭愧。

【译文】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乐事，但以德服天下并不在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第一件乐事；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这是第二件乐事；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去教育他们，这是第三件乐事。君子有这三件乐事，而以德服天下并不在其中。”

二十一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1)，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2)，见于面，盎于背(3)，施于四体(4)，四体不言而喻。”

【注释】

(1) 大行：指理想通行于天下。

(2) 睟（suì）然：润泽的样子。

(3) 盎：显现。

(4) 施：延及，扩展。

【译文】

孟子说：“拥有广大的土地，众多的人民，是君子所希望得到的，但他们的乐趣并不在此。居于天下的中央，安抚天下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他们的本性不在于此。君子的本性，即使他的主张通行于天下，也并不因此而增加；即使困窘隐居，也不会因此而减损，因为他的本分已确定。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已根植于内心，生发出来的神色是温润和顺的，流露在脸上，充盈在肩背，推及到肢体，肢体的动作，不必言说，就能使人明了。”

二十二

孟子曰：“伯夷辟纣(1)，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2)。’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注释】

(1) 伯夷：人名，殷商时孤竹君之子。

(2) 西伯：即周文王。

【译文】

孟子说：“伯夷躲避商纣王，居住在北海边上，听说周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西伯呢？我听说他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商纣王，住在东海边上，听说周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西伯呢？我听说他善于奉养老人。’天下有善于奉养老人的，仁人便把他作为自己的归宿。五亩的住宅，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靠它养蚕，老年人就能穿上丝绵做成的衣服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错过繁殖期，老年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农田，男人去耕种，八口人的家庭就能吃饱了。所说的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指他制定了土地制度，教育百姓种植桑田，畜养牲畜，引导百姓的妻子儿女奉养老人。五十岁的人，没有丝绵穿就不觉得暖和；七十岁的人，没有肉吃就不觉得饱。穿不暖，吃不饱，就叫挨冻受饿。周文王的百姓没有挨冻受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二十三

孟子曰：“易其田畴(1)，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注释】

(1) 易：治理。田畴（chóu）：田地。

【译文】

孟子说：“治理好田地，减轻税收，就可以使百姓富裕。按照时令安排饮食，按照礼的规定去消费，财物就会用之不竭。百姓没有水和火便无法生存，黄昏夜晚敲开别人家的门要水、火，没有不给的，因为水、火极其充足。圣人治理天下，应使粮食如同水、火那样多。粮食如果像水、火那样充足，百姓哪里会不讲仁爱呢？”

二十四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1)，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2)。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3)；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4)。”

【注释】

(1) 东山：即蒙山，在今山东蒙阴南。

(2) 澜：大波浪。

(3) 科：坎，坑。

(4) 成章：古称乐曲终结为一章。此指事物达到一定阶段或程度。

【译文】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了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了。因此见过大海的人，难以对别的水感兴趣；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难以对别的言论感兴趣。观赏水有方法，一定要观赏它的波澜。太阳月亮都有光辉，极小的缝隙都能照得到。流水这种东西，不把小的坑洼灌满，就不会继续向前流动；君子有志于追求大道，不达到一定的程度不能通达。”

二十五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1)，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2)。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注释】

(1) 孳孳（zī）：不懈怠的样子。

(2) 跖（zhí）：人名，春秋时期郑国的大盗。

【译文】

孟子说：“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地做善事的，是舜一类的人；鸡一叫就起来，努力追求利益的，是跖一类的人。想要知道舜和跖的分别，没有别的，只是求利和求善的不同罢了。”

二十六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1)，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2)。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注释】

(1) 杨子：即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其学说重在爱己，不为外物所累。

(2) 子莫：人名。

【译文】

孟子说：“杨子主张一切为自己，如果拔下一根汗毛能够有利于天下，他都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就是磨光头顶，走破脚跟，只要对天下人有利，他就去做。子莫主张中道而行。主张中道便差不多了。但是坚持中道缺乏变通，就是执着于一点。厌恶执着于一点的人，是因为它损害大道，抓住一点就不管其他了。”

二十七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译文】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好吃，干渴的人觉得任何饮料都甘美，他不知道饮料、食物的正常味道，是因为受了饥渴的损害。难道只有嘴巴肚皮受到饥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这类伤害。假如一个人能够不把饥渴类的损害变成对心的损害，那自然不会把赶不上别人当作忧虑了。”

二十八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1)。”

【注释】

(1) 介：耿介，有操守。

【译文】

孟子说：“柳下惠不因为做高官而改变他的操守。”

二十九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1)，犹为弃井也。”

【注释】

(1) 轫（rèn）：通“仞”。古代长度单位，具体长度说法不一，通常认为一仞七尺或八尺。

【译文】

孟子说：“做事情好比挖井，挖得很深还见不到泉水，仍是一口废井。”

三十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译文】

孟子说：“尧、舜施行仁义，是本性使然；汤、武施行仁义，是身体力行；五霸施行仁义，是假借名义。然而，长时间假借不还，怎么能知道他不是真的拥有了仁义呢？”

三十一

公孙丑曰：“伊尹曰(1)：‘予不狎于不顺(2)，放太甲于桐(3)，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注释】

(1) 伊尹：人名，商汤之臣，曾助商汤讨伐夏桀。

(2) 狎（xiá）：亲近。

(3) 放太甲于桐：事见本书《万章上》篇第六章。

【译文】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违背礼义道德的人，因而把太甲放逐到桐邑，百姓十分高兴。太甲变贤明了，又让他返回来做君主，百姓十分高兴。’贤人做臣子，如果他的君主不贤德，本来就可以放逐的吗？”

孟子说：“如果有伊尹那样的心志便可；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是篡位了。”

三十二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1)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注释】

(1) 诗句见《诗经·魏风·伐檀》。

【译文】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可得食，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国君任用他，这个国家便会安宁、富足、尊贵、荣耀；少年子弟追随他，便会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实守信。‘不白吃饭啊’，还有比这更大的贡献吗？”

三十三

王子垫问曰(1)：“士何事？”

孟子曰：“尚志。”

曰：“何谓尚志？”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注释】

(1) 王子垫：齐王子，名垫。

【译文】

王子垫问道：“士该做什么？”

孟子说：“士要使自己的志向高尚。”

王子垫问：“使志向高尚是什么意思？”

孟子说：“行仁义就是了。杀死一个无罪的人就是不仁，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强行拿来就是不义。居所在哪里？仁就是。道路在哪里？义就是。居住于仁，行走由义，大人所做的事就齐备了。”

三十四

孟子曰：“仲子(1)，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2)。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3)。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注释】

(1) 仲子：即陈仲子。详见《滕文公下》第十章。

(2) 箪（dān）：盛饭的竹器。

(3) 亡：无。

【译文】

孟子说：“陈仲子，假如不合道义地把齐国交给他，他是不会接受的，别人都相信他这点。但这只是舍弃一筐饭、一碗汤的义。人的罪过没有比不讲父兄君臣尊卑关系更大的了。因为他在小事上的节义，而去相信他在大事上的节义，怎么行呢？”

三十五

桃应问曰(1)：“舜为天子，皋陶为士(2)，瞽瞍杀人(3)，则如之何？”

孟子曰：“执之而已矣。”

“然则舜不禁与？”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4)。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5)，乐而忘天下。”

【注释】

(1) 桃应：孟子弟子。

(2) 皋陶：传说为舜的大臣，掌管刑狱之事。

(3) 瞽瞍：此指舜的父亲。

(4) 蹝（xǐ）：没有后跟的鞋子。一说草鞋。

(5) ：同“欣”。

【译文】

桃应问道：“舜做天子，皋陶当法官，如果瞽瞍杀了人，该怎么办？”

孟子说：“把他抓起来就是了。”

“那么舜不去制止吗？”

孟子回答说：“舜怎么能去制止呢？皋陶抓人是有依据的。”

“那么舜该怎么办？”

孟子回答说：“舜把抛弃天子的位置看得如同丢弃破鞋。他会偷偷地背上父亲逃跑，沿着海边住下来，一生都高高兴兴的，快乐得忘掉了天下。”

三十六

孟子自范之齐(1)，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2)？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3)。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注释】

(1) 范：地名，在今河南范县东南。

(2) 广居：指“仁”。

(3) 垤（dié）泽之门：宋国都城东南门。

【译文】

孟子从范邑到齐国都城，远远地看见齐王的儿子，长叹一声说：“居处环境改变气质，所得奉养改变体质，居处环境真是太重要了。他不同样都是人的儿子吗，为什么显得那么特别？”

孟子说：“王子的住所、车马和衣服大多和别人相同，而王子却那样与众不同，就是因为他所居住的环境使他这样的。何况居住在‘仁’这个天下最宽广住所中的人呢？鲁国的国君到宋国去，在宋国的东南城门下喊话。守城人说：‘这个人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他的声音和我们国君这样相似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由于居处环境相似罢了。”

三十七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1)。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注释】

(1) 币：古代以束帛为祭祀或馈赠的礼物，叫做“币”。后来称其他聘享的礼物，如车、马、玉等也叫“币”。将：送。

【译文】

孟子说：“只给吃的而不爱护，等于在养猪；爱护却不敬重，等于在畜养牲畜。恭敬之心，应该是在送出礼物之前就有的。只有表面的恭敬，而并非实心实意，君子便不可以被虚假的礼节所束缚。”

三十八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1)。”

【注释】

(1) 践形：体现上天赋予人的品质。

【译文】

孟子说：“人的身体、容貌，是与生俱来的；只有圣人才能够通过修养而无愧于这一天赋。”

三十九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朞之丧(1)，犹愈于已乎？”

孟子曰：“是犹或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悌而已矣(2)。”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3)。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不为者也。”

【注释】

(1) 朞（jī）：丧服制度，期服的简称。朞，同“期”。

(2) 亦：只是。

(3) “王子”二句：按照古代丧礼规定，王子母亲死后，因父亲尚在，不能为母服三年丧，甚至无服。母亲下葬前，只穿麻衣，下葬后脱掉。

【译文】

齐宣王想要缩短服丧时间。公孙丑说：“父母去世的话，服一年丧，不是比不服丧好吗？”

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他哥哥的胳膊，你对他说姑且慢慢地拧，这不是个办法，只是教导他孝敬父母兄长罢了。”有个死了生母的王子，他的师傅替他请求守几个月的丧。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孟子说：“这个王子是想服完三年丧却无法做到。即使多服一天也比不服好，是对那些没人禁止他，而自己不愿服丧的人说的。”

四十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1)，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2)。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注释】

(1) 财：通“才”。

(2) 私淑艾：私下拾取。文中指私下里学习。淑，通“叔”，拾取，获益。艾，通“刈”，收获。

【译文】

孟子说：“君子实施教化的方式有五种：有像及时雨一样滋润万物的，有帮助成就德行的，有培养才能的，有解答疑问的，有凭借学养而使人私下受到教诲的。这五种就是君子所用来施行教化的方法。”

四十一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1)，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2)。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注释】

(1) 宜：大概。

(2) 羿：古代传说中的人物，善射。彀（ɡòu）率：弓弩张开的程度。

【译文】

公孙丑说：“道的确是很高、很美，就像登天一样，似乎是不可企及的。为何不让道变成能够有希望达到的东西，从而让人们每天都努力追求呢？”

孟子说：“高明的木匠不会为手艺拙劣的木工改变或废弃规矩，羿不会为技艺拙劣的射手而改变他拉弓的标准。君子教导别人正如射手拉满弓，但却不把箭射出去，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站在正确的道路上，有才能的人就会追随他。”

四十二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1)；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注释】

(1) 以道殉身：指终身行道。

【译文】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就终身行道；天下统治黑暗，就为道献身。还没听说过牺牲道来迎合人的。”

四十三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1)，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

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注释】

(1) 滕更：滕国君主的弟弟。

【译文】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的门下时，似乎应属于您以礼相待的人，可您却不解答他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依仗自己地位高贵来发问，依仗自己贤能来发问，依仗自己年纪大来发问，依仗自己有功劳来发问，依仗自己有老交情来发问，都属于我不回答的范畴。滕更占了其中的两条。”

四十四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1)，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2)，其退速。”

【注释】

(1) 已：停止。

(2) 锐：疾速。

【译文】

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么就没什么不可以停止的了。对于本应厚待的人而薄待，那么没有谁不可薄待了。前进得太猛的人，后退得也就快。”

四十五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译文】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护它，但不必以仁德之心对它；对于百姓，施仁给他而不必亲爱他。君子热爱亲人，进而施仁德于百姓；施仁德于百姓，进而爱惜万物。”

四十六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1)；放饭流歠(2)，而问无齿决(3)，是之谓不知务。”

【注释】

(1) 缌（sī）：麻布之细疏者。文中指缌麻，是丧服五服中最轻的一种，也称“缌衰”，服期为三个月。小功：古代丧服名。五服之一，用较粗的熟布制成，服期为五个月。

(2) 放饭：大口吃饭。一说，把吃剩下的饭倒回饭器中。流歠（chuò）：大口喝汤。歠，饮。

(3) 齿决：用牙齿啃断东西。

【译文】

孟子说：“智者没有什么不想知道的，但急于知道当前该做的紧要事情；仁者没有什么不爱惜的，但急于先爱亲人和贤人。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所有的事物，是因为他急于去做眼前的大事；尧、舜的仁德不能遍爱所有的人，是因为他急于去爱亲人和贤人。不能够施行三年的丧礼，却仔细地讲求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的丧礼；在尊长面前进餐，大口吃饭，大口喝汤，却讲求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这就叫不识大体。”

卷十四·尽心下

本篇共三十八章。前四章主要阐述“仁者无敌”的思想，谴责春秋时期的不义之战，批判穷兵黩武的不仁行为。第七、八章主要是议论时弊，抨击当时流行的复仇之风，抨击诸侯设关卡扰民等不良的社会现象。第十二至十六章以及第二十七、二十八章主要论及为政之道，呼吁统治者实行仁政，并明确提出“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指出民众是立国之本。第二十五章主要论及个人道德人格的完善层次，以道德程度的高低将人分为六类。第二十九至三十五章主要论及君子修身之道，指出君子应以大道为立身之本，严于律己，减少欲望，确保修养目的的纯正性。其他章节内容的安排较为零散，但大抵不离大道立论。主要涉及到追求大道的态度，指出对大道应不断讲求、不可间断；鼓励人们勇于追求大道，不管天意如何，都当孜孜以求；告诫人们不可使大道失坠。此外，对教育方法也有所涉及。

一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译文】

孟子说：“梁惠王实在是不仁德啊！仁人把施与他所爱人的仁德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身上，不仁者把加给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推及到他所爱人的身上。”

公孙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惠王因为土地的缘故，不惜牺牲百姓的血肉之躯去作战，被打得大败。还准备再战，唯恐不能战胜敌人，因此又驱使他所喜爱的子弟去作战送死，这就是把加给不爱的人的祸害推及到所爱人的身上。”

二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译文】

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正义的战争。那一方比这一方好点，那是有的。‘征’的意思是上级讨伐下级，同等级别的国家是不互相征讨的。”

三

孟子曰：“尽信《书》(1)，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2)，取二三策而已矣(3)。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4)？”

【注释】

(1) 《书》：指《尚书》。

(2) 《武成》：《尚书》篇名，叙述了周武王伐纣之事。

(3) 策：编成的竹简。

(4) 杵：舂杵，舂米用的棒槌。一说形状像杵的兵器。

【译文】

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这一篇，只取其中的两三页罢了。仁人天下无敌，凭借周武王这样最仁的人去讨伐商纣这样最不仁的人，怎么会让鲜血流淌得足以把杵都漂起来呢？”

四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1)，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2)，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3)。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注释】

(1) 陈：同“阵”。

(2) 革车：兵车。

(3) 厥角：兽首。这里是以额触地。

【译文】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过。国君喜好仁，就会天下无敌。商汤向南方征讨，北方的民族就会埋怨；向东方去征讨，西方的民族就会埋怨，说：‘为什么不先来我们这里？’周武王讨伐殷商的时候，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对殷商的百姓说：‘不要害怕！我是来让你们得到安宁的，不是和你们为敌的。’殷商的百姓都把额角触地叩头，发出的声响如同山陵崩塌。‘征’的意思是‘正’，如果各个国家都端正自身，哪里用得着作战呢？”

五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1)，不能使人巧。”

【注释】

(1) 梓匠：木工。轮舆：轮人和舆人。轮人制车轮，舆人制车箱。

【译文】

孟子说：“木匠和车匠能够把圆规、曲尺的使用方法传授给别人，却不能使人一定技艺高超。”

六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1)，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2)，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注释】

(1) 糗（qiǔ）：干粮。茹：吃。

(2) 袗（zhěn）衣：绣有文采的华贵衣服，指天子所穿的盛服。

【译文】

孟子说：“当舜啃干粮吃野菜的时候，好像一生就将这样度过；等他做了天子后，穿着有纹饰的华贵衣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服侍着，又好像原本就拥有了这一切。”

七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1)。”

【注释】

(1) 一间（jiàn）：指相距很近。间，隔。

【译文】

孟子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杀死别人亲人的严重性：杀死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死他的父亲；杀死别人的哥哥，别人也会杀死他的哥哥。那么，虽然父亲和哥哥不是自己杀死的，但也相差无几了。”

八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译文】

孟子说：“古时候设立关卡，是打算用来抵御强暴的；如今设立关卡，却是打算施行强暴的。”

九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译文】

孟子说：“本人不践行大道，大道在妻子、儿女身上都行不通，更不要说对别人了；使唤别人不遵道而行，那么连妻子、儿女都使唤不了，更不要说使唤别人了。”

十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1)；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注释】

(1) 周：充足。杀：窘困。一说，此处仍用本义，指饿死。

【译文】

孟子说：“财富充足的人，荒年不能让他窘困；德行深厚的人，乱世也不能让他迷惑。”

十一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译文】

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让出拥有千辆兵车国家的君位；如果不是这种人，让出一筐饭、一碗汤，他都会流露出不悦的神情。”

十二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1)；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2)。”

【注释】

(1) 空虚：文中的空虚具体指代内容不详。

(2) 用：财用。

【译文】

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之人，那么国家就会空虚；不讲礼义，那么上下级的关系就会混乱；不施行行政管理，那么国家的财物资源就会贫乏。”

十三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不施行仁德却能得到一个国家的，有这样的事；不施行仁德，却能得到天下，这样的事不曾有过。”

十四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1)，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2)，粢盛既絜(3)，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注释】

(1) 丘民：众民。丘，众。

(2) 牺牲：供祭祀用的纯色牲畜。

(3) 粢盛（zīchénɡ）：盛在祭器中的黍稷等。絜：通“洁”。

【译文】

孟子说：“老百姓最重要，土神、谷神次之，君主为轻。因此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就可以做天子；得到天子的赏识就可以做诸侯；得到诸侯的赏识就可以做大夫。如果诸侯危害国家，那么就改立诸侯。牺牲已经肥壮，祭品已经洁净，祭祀也按时进行，然而依旧发生旱灾水灾，那么就要改立土神、谷神。”

十五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1)，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2)。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3)？”

【注释】

(1) 顽：贪婪。

(2) 鄙：质朴，鄙陋。

(3) 亲炙：直接受到熏陶。

【译文】

孟子说：“圣人是百代后人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听到伯夷的节操的，贪婪的人也会变得清廉，懦弱的人也会有自立的志向。听到柳下惠的节操的，鄙陋浅薄的人也会变得敦厚，气量狭小的人也会变得大度。他们在百代以前奋发，百代以后，听到他们的事情的人，没有不为之振作的。不是圣人能像这样有感召力吗？更何况曾经亲自接受过圣人熏陶的人呢？”

十六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译文】

孟子说：“‘仁’的意思就是‘人’。‘仁’和‘人’的意思合起来说，就是‘道’。”

十七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1)，去他国之道也。”

【注释】

(1) 接淅：接取已淘的米。淅，淘米。

【译文】

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的时候说，‘我们慢慢地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离开齐国的时候，把淘完的米捞出来，来不及把它做熟就出发了——这是离开别国的态度。”

十八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译文】

孟子说：“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是因为和两个国家的君臣都没有交往的缘故。”

十九

貉稽曰(1)：“稽大不理于口(2)。”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3)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4)文王也。”

【注释】

(1) 貉（mò）稽：人名。姓貉，名稽。

(2) 理：和顺。

(3) “忧心”二句：见《诗经·邶风·柏舟》。悄悄，忧愁的样子。愠，恼怒。

(4) “肆不殄（tiǎn）”二句：见《诗经·大雅·绵》。肆，故，既然。殄，灭尽。厥，代词，其。问（wèn），通“闻”，声誉。

【译文】

貉稽说：“我的口碑很差。”

孟子说：“没有关系。士人厌恶这种多嘴多舌。《诗经》说过：‘愁思重重压在心，小人视我眼中钉。’孔子是这样的人。‘不能消灭别人的怨恨，也不要失去自己的声誉。’文王是这样的人。”

二十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1)；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注释】

(1) 昭昭：明白。

【译文】

孟子说：“贤明的人先让自己对事物清楚明白，再去让别人明白；如今的人是自己对事物模模糊糊，就去让别人明白。”

二十一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1)，间介然用之而成路(2)，为间不用(3)，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注释】

(1) 径：山坡。蹊：小路。

(2) 间介然：意志专一的样子。

(3) 为间：隔段儿时间。

【译文】

孟子对高子说：“山坡上的小路很窄，专心致志地去走，然后便变成了路；如果隔了段时间不去走，就又会被茅草塞住。现在茅草堵塞你的心了。”

二十二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1)。”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2)。”

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注释】

(1) 尚：通“上”，超过。

(2) 追（duī）蠡：钟纽要断的样子。追，钟纽。蠡，欲断的样子。

【译文】

高子说：“大禹的音乐要胜过文王的音乐。”

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呢？”

高子回答说：“因为大禹传下来的乐钟，钟纽都快断了。”

孟子说：“这怎能足以说明问题呢？城门下面的车辙，难道只是几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是因为天长日久车马经过造成的。大禹的钟纽快断了，也是因为时间久远的关系。”

二十三

齐饥。陈臻曰(1)：“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2)，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3)。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4)，莫之敢撄(5)。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注释】

(1) 陈臻：人名。

(2) 发：打开。文中指打开粮仓赈济百姓。棠：地名，在今山东即墨。

(3) 冯妇：人名。姓冯，名妇。

(4) 嵎（yú）：山势曲折险峻的地方。

(5) 撄（yīnɡ）：迫近，触犯。

【译文】

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中的百姓都以为您会再次劝说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来赈济灾民，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吧。”

孟子说：“再这样做就成了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擅长和老虎搏斗，后来成了一个善人。有一次他到野外去，有很多人在追赶一只老虎。老虎背依山险，没有人敢迫近它。他们望见冯妇来了，就赶紧快步上前迎接他。冯妇捋袖伸臂跳下车来。大家见了都很高兴，可是那些士人却在讥笑他。”

二十四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1)，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注释】

(1) 臭（xiù）：气味。文中特指芳香的气味。

【译文】

孟子说：“口对于美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好听的声音，鼻对于芬芳的气味，手足四肢对于安逸，这些爱好都是天性，但能否得到，要由命来决定，君子不把它们看成是天性所致。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慧对于贤人，圣人对于天道，能否实现有命的作用，但也有天性的作用，君子不把它们看作是命运的范畴。”

二十五

浩生不害问曰(1)：“乐正子何人也(2)？”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何谓善？何谓信？”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注释】

(1) 浩生不害：人名。姓浩生，名不害。齐国人。

(2) 乐正子：人名。

【译文】

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

孟子说：“好人，是个实在人。”

“什么算是好？什么算是实在？”

孟子回答说：“值得人喜欢便是好；好处确实存在于他自身，便是实在；使那些好处充满他全身便是美；不但充满而且能够光彩夺目地表现出来，便是大；大而又能化育万物便是圣；圣达到不可测度的境界，便是神。乐正子是处在‘好’与‘实在’两者之间，但还没达到‘美’、‘大’、‘圣’、‘神’四者的要求。”

二十六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1)，又从而招之(2)。”

【注释】

(1) 苙（lì）：猪圈。

(2) 招：羁绊。

【译文】

孟子说：“避开墨子学派的，一定会归入杨朱学派；避开杨朱学派的，一定会归入儒家学派。回归了，就接受他罢了。如今和杨朱、墨翟学派辩论的人，就像追赶走丢了的猪，已经回到猪圈了，还要跟着把它的脚拴好。”

二十七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1)，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注释】

(1) 布缕之征：是当时统治者向百姓征收的赋税名目。

【译文】

孟子说：“有征收布帛的税，有征收粮食的税，有征发人力的税。君子只采用其中的一种，对于另外两种，暂不使用。如果同时征收两种税，百姓就会有饿死的；如果同时征收三种税，那么父子就会离散。”

二十八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译文】

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种：土地、百姓和政治。把珍珠、美玉当作宝物的，灾祸一定会降临到他身上。”

二十九

盆成括仕于齐(1)，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注释】

(1) 盆成括：人名。姓盆成，名括。曾为孟子弟子，后去齐国做官。

【译文】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

盆成括被杀，学生问道：“您怎么知道他会被杀？”

孟子回答说：“盆成括这个人有点小才智，但还不知道君子的大道理，这就足以招致杀身之祸了。”

三十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1)。有业屦于牖上(2)，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3)？”

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注释】

(1) 馆：住馆舍。上宫：前人对此说法不一，大致有“楼”、“别宫名”、“上等馆舍”三种不同见解。

(2) 业屦：指尚未编织好的草鞋。屦，草鞋。

(3) 廋（sōu）：隐藏。

【译文】

孟子到滕国去，住在上宫。有一双没编好的草鞋放在窗台上不见了，旅馆里的人去找，但没找到。有人问孟子说：“这么说是您的随从把草鞋藏起来了吧？”

孟子回答说：“你以为他们是为偷草鞋来的吗？”

那人回答说：“大概不是。但是，您开设科目，招收学生，走了的不追问，来到的不拒绝，只要怀着求学的心来，就接受他，难免道德水准不一。”

三十一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1)，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之也(2)；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

【注释】

(1) 无受尔汝之实：指不愿受别人的轻贱，就要先有不受轻贱的言语行为。“尔”、“汝”是古代汉语中表示轻蔑感情色彩的人称代词。

(2) （tiǎn）：取。

【译文】

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做的事，把这种心推及到他所忍心做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不愿做的事，推及到他想做的事上，就是义。人如果能够把不想害人的心扩展开，那么仁就会用之不竭了；人如果能够把不挖洞、跳墙的心扩展开，那么，义就会用之不竭了；人如果能够把不受人轻蔑的心理扩展开，就能无论到哪里，行为都符合义。士人，不可以和他交谈，却去交谈，这是用言语试探对方来取利；可以和他交谈却不谈，这是用沉默试探对方来取利，这些都是挖洞、跳墙之类的行径。”

三十二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1)，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2)。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注释】

(1) 指：意旨，意向。

(2) 不下带：古代注视人，目光不可低于对方的腰带。文中比喻注意眼前常见之事。带，腰带。

【译文】

孟子说：“言语浅显但意义深远的，是‘善言’；所操持的简约，但成效广大的，是‘善道’。君子的言谈，讲的都是眼前的事，然而道却蕴含其中；君子的操守，从修养自身开始，进而使天下太平。人们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要求他人的太多，而对自己的要求却很少。”

三十三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1)，非以干禄也(2)。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注释】

(1) 经德不回：遵循道德而行，不做违礼的事。

(2) 干禄：求官。禄，官吏的俸禄。

【译文】

孟子说：“尧、舜的仁德是天性；商汤和周武王的仁德是经过修身而回复到天性。举止仪容无不合于礼，这是德行深厚到了极点。哭死者而悲哀，不是为了给活人看的；依据道德而行，不去违礼，不是为了谋求官职。言语一定要真实，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行为端正。君子按法度做事，去等待命运的安排罢了。”

三十四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1)，榱题数尺(2)，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3)，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4)，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注释】

(1) 堂高：据前人研究，经传当中称“堂高”，一般均指堂阶而言。

(2) 榱（cuī）题：亦作“榱提”，本义指屋檐下的椽子头，文中借指屋檐。

(3) 食前方丈：极言饮食的丰盛。美酒佳肴摆满眼前一丈见方的所在。

(4) 般（pán）乐：大作乐，尽情作乐。般，大。

【译文】

孟子说：“游说诸侯，就得藐视他，不要在意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殿基几丈高，屋檐几尺宽，我得志的话，不会这样做。满桌的美味佳肴，侍奉的姬妾有几百人，我得志的话，不会这样做。尽情饮酒作乐，驰骋射猎，随从的车辆上千辆，我得志的话，不会这样做。他所做的，都是我所不做的；我所做的，都是符合古代制度的，我为什么要害怕他呢？”

三十五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1)，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2)，寡矣。”

【注释】

(1) 不存：文中指善性的缺失。

(2) 存：文中指善性的保留。

【译文】

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他的为人如果欲望少，即使善性有所缺失，也不会失去很多；他的为人如果欲望很多，那么即使善性有所保存，保留的也不会很多。”

三十六

曾晳嗜羊枣(1)，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2)？”

孟子曰：“脍炙哉！”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3)，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注释】

(1) 羊枣：果名。初生色黄，熟则黑，似羊屎。

(2) 脍炙：即脍和炙。都是佳肴。肉细切为脍，烹炒后叫炙。

(3) 讳：指对君主或尊长辈的名字避开而不直称。

【译文】

曾晳喜欢吃羊枣，曾子因此便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道：“炒肉和羊枣比，哪个更好吃？”

孟子说：“炒肉好吃呀！”

公孙丑说：“既然这样，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炒肉而不吃羊枣？”

孟子回答说：“炒肉是人们的共同爱好，吃羊枣却是曾晳的独特喜好。就像避讳，只避名，不避姓，因为姓是大家所共有的，名却是一个人所独有的。”

三十七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1)：‘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2)，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3)，必也狂狷乎(4)！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晳、牧皮者(5)，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6)，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7)，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8)！乡原，德之贼也。’”

【注释】

(1) 孔子在陈曰：此处所引，亦见于《论语·公冶长》，字句稍异。

(2) 党：乡里。小子：子弟，年幼的一辈。

(3) 中道：无过无不及，中庸之道。

(4) 狂狷（juàn）：狂，不受拘束，放荡。狷，拘谨有所不为。

(5) 琴张、曾晳、牧皮：均为人名，身世不详。

(6) 嘐嘐（xiāo）：志大言大，言行不一。

(7) 夷：疑为语首助词，无义。

(8) 乡原：外有谨愿之名，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原，也作“愿”。

【译文】

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何不回去啊！我乡里的晚辈们志大、狂放，积极进取，不忘当初的志向。’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那些狂放之人呢？”

孟子回答说：“孔子说过，‘找不到不偏不倚、合于道义的人相结交，那就只能找狂放者和狷介者了。狂放的人勇于进取，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与合于道义的人交友吗？不能一定得到，所以只能想次一点的了。”

“请问怎样才可以算是狂放人呢？”

孟子回答说：“像琴张、曾晳、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人了。”

“为什么说他们是狂放的人呢？”

孟子回答说：“他们志向远大，口气也大，总是说：‘古时的人，古时的人。’可是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不能与所说的话相符。狂放的人如果又得不到的话，就想得到不屑去做有辱自身之事的人来交友，这种人就是狷介之人，这又次了一等。孔子说：‘路过我的家门却不进到屋里，我不对此感到遗憾的，恐怕只有乡里的好好先生吧。乡里的好好先生，是德行的损害者。’”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1)？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2)，是乡原也。”

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3)，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4)；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5)。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注释】

(1) 踽踽（jǔ）：孤独的样子。凉凉：冷冷清清的样子。

(2) 阉然：曲意迎人的样子。

(3) 莠（yǒu）：草名，似稷而无实。又名狗尾草。

(4) 朱：大红色，属正色。

(5) 反经：回归正道。反，同“返”。经，常道，正道。

【译文】

“怎样的人才算是乡里的好好先生呢？”

孟子回答说：“这种人批评狂放之士说，‘为什么要志存高远，口吐狂言呢？言语不顾及行为，行为不顾及言语，就只说古时的人，古时的人’。又批评狷介之士说，‘处事为什么要特立独行呢？生在这个世上，就要迎合这个世道，让别人都说个好就是了’。曲意逢迎，谄媚世人的就是好好先生。”

万章问道：“全乡的人都称他是老好人，到哪儿都被视为老好人，孔子却认为他是德行的损害者，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这种人，想指责他却列举不出缺点，想责骂他却找不到由头。他只是同流合污。平时似乎忠诚老实，处事似乎方正、廉洁，大家都喜欢他，自己以为做得正确，却与尧、舜之道格格不入，所以说是‘德行的损害者’。孔子说：‘厌恶那种外表相似实质不同的东西：厌恶狗尾草，怕它会混淆禾苗；厌恶歪才，怕它会混淆仁义；厌恶夸夸其谈，怕它会混淆诚信；厌恶郑国的音乐，怕它会混淆雅乐；厌恶紫色，怕它会混淆朱红色；厌恶乡里的老好人，怕他会混淆德行。’君子只是让一切都回归正道罢了。路子对了，百姓就会奋发振作，百姓奋发振作了，也就没有了邪恶。”

三十八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1)，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2)，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注释】

(1) 莱朱：商汤时的贤臣。

(2) 散宜生：周文王时的贤臣，后曾帮助周武王灭商。

【译文】

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有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目睹而知道尧、舜之道的；至于商汤，则是听到传闻而知道的。从商汤到周文王，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目睹而知道的；至于文王，则是听到传闻而知道的。从周文王到孔子，又有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便是亲眼目睹而知道的；至于孔子，则是听到传闻而知道的。从孔子以来到现在，有百来年，距离圣人生活的时代不是很远，距离圣人的家乡如此接近，却没有继承圣人之道的，那也就不会有继承人了。”

前言

庄子其人

庄子名周，生卒年不详，宋国蒙人，曾为蒙地漆园吏。庄子生活在战国前期，与魏惠王、齐宣王同时。当时周朝名存实亡，诸侯纷争，战事频仍，社会动荡，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身处政治黑暗、尔虞我诈、民不聊生的环境中，庄子感同身受，对昏君乱相及趋炎附势之徒感到无比的憎恶，而对苦难中的平民弱士寄予了无限的同情。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曾对庄子的人格作过这样的描述：“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庄子其书

我们现在看到的《庄子》，都源于晋代郭象注本《庄子》，此本分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共三十三篇。最早的著录见于《汉书·艺文志》，著录为“《庄子》五十二篇”，可见庄子的著作未能完整地流传下来。关于《庄子》三十三篇真伪问题的提出，始于宋代的苏轼，他认为杂篇中的《让王》《说剑》“浅陋不入于道”，而《渔父》《盗跖》诋毁孔子，均属伪作。后来亦有不少学者或从学术思想、或从文笔风格、或从历史事件出发，研究各篇的归属问题。虽有人立论过于武断，也大都有一定的道理。一般说来，内篇为庄子自著，外篇则除庄子自著外，也有部分为庄子后学所作，杂篇要复杂一些，如《说剑》一篇，显为纵横家言，与庄学无关。

庄子的哲学观点

庄子思想秉承老子而有所发展、变异，但在核心学说“道”的认识上完全是一脉相承的。老庄所谓的“道”，简单说可以归纳为两点，一是指宇宙的本源，即宇宙最根本的存在，宇宙万物产生于“道”；二是指自然客观规律。关于“道”的“无为而无不为”的特性，由于庄子在阐述中，从自然层面扩大到社会生活层面，致使这一思想出现了片面化和消极的倾向。我们常说的“老庄哲学”这一概念，无形之中就打上了这一烙印，往往忽略了“老庄哲学”最本质的内核，对宇宙与自然的唯物认识。庄子把“道”的自然观推及到社会生活及人性人格上，突出之处有以下几点：

其一，庄子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天地》）、“道通为一”（《齐物论》）的认识出发，主张万物平等、物论平等，因而否定人类的自我中心与个人的自我中心，提倡摒除成见，扬弃我执，顺应自然。

其二，庄子在老子有关无与有、小与大、短与长、柔与刚、弱与强等等事物相互依存、相互对应与相互转化关系的认识基础上，突出了事物之间的共同性以及相异性的彼此转化，创建了“相对论”的认识论。他认为除了产生万事万物的“道”是绝对不变的存在外，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是相对存在的，“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也包括人的思想观念，“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齐物论》）。这种相对性的认识论，推动了人类认识世界的深入发展，并对后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其三，表达了庄子对无限精神自由的向往与追求。这一精神是庄子思想的核心，体现了人类最崇高的理想。对于如何跨入这一精神自由之路，《庄子》全书都在诠释，而在《逍遥游》篇有集中而形象的描述。庄子认为，一个人只有破除功、名、利、禄、权、势、尊、位的束缚，在利益面前“无己”，在事业面前“无功”，在荣誉面前“无名”，才可能“乘天地之正”（掌握自然规律），而“御六气之辩”（驾驭天气变化），走上自由之路。

其四，书中也反映了一些生活中的辩证认识，其中描述最多、表现最为充分的，是关于“无用之用”的命题。这一命题的论述，例证视角广泛，内涵丰富，既包含“善于大用”、“物尽其用”的思想，又含有“有失必有得”和“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的理念。有的学者把庄子的这类认识称之为“庄子处世哲学”，并冠以“滑头”二字。其实，这种看法既忽视了社会生活本身具有的客观规律和人们对这一规律性认识的必要性，也忽略了庄子所处的生活环境。当时庄子正处于昏君乱臣当道的战乱时期，“方今之时，仅免刑焉”，在重税与苦役双重压榨下的百姓，能够避免尸横草野已是万幸了。对此，庄子不仅寄予无限的同情，还能从认识论的高度，提供“处浊世避患害之术”（王先谦《庄子集解》），何“滑头”之有？这反倒正是庄子的伟大之处。

庄子的美学观点

庄子的美学观点与儒家的美学观点恰成鲜明的对照。庄子认为，世代的衰微与性情的丧失，就在于物欲的膨胀和艺术、智巧等的出现与发展，他指出：“文灭质，博溺心。”认为只有抛弃了音乐，毁掉了文绘，才会使耳目恢复聪明；只有破坏了机械，才能获得真正的技巧；只有把流行的种种人为的装饰统统抛掉，人类才会返朴归真。这种观点从根本上否认了人文艺术。然而庄子在生活实践和艺术（文章写作）实践中，却无法摆脱潜在的固有的审美意识，特别是他杰出的艺术气质，使得《庄子》一书在否定艺术审美的同时，也体现了他特有的美学思想。主要有以下几点：

其一，对待美与丑的关系，如同对待有与无、是与非、大与小等等关系一样，庄子认为它们彼此是不确定的、没有区别的，一切在于主观的感受，美的可以说是丑的，反之丑的也可以看成是美的。《山木》中所载逆旅小子的话，“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就反映了这一观点。这种认识，实际上取消了美的质的规定性和美的客观性。

其二，对自然之美的特殊认识与追求。庄子虽然从理论上反对艺术，反对雕琢情性，要求无知无欲无为，但由于他具有丰富的情感，对艺术有着精湛的见解，并且对大自然有着极深厚的亲和力，特别是他不仅摆脱了繁重劳动与自然审美的对立，而且超越了儒家从功利和伦理出发的以道德比附自然的局限，使得他能够达到一种不以物累形的超出实践功利目的的悠然潇洒的身心状态，来观察自然，并融入到自然中去，逍遥于广阔的时空，达到以天合天的物我和情景天然凑泊的境界。这样，庄子在否定艺术美的同时，也发现和肯定了自然之美；在否定雕琢之美的同时，也发现和肯定了素朴之美；在否定五声五色的声色之美的同时，也发现和肯定了无声无色之美。

其三，庄子虽然斥责文害情性，但他在创作上却竭力运用各种艺术手段抒发愤懑之情，因而开创了超常之法和风格上的瑰奇之态。这在《庄子》书中，有充分的表现。在创作手法上如此，对无声之乐、至乐、天籁的描写与赞美也是如此。例如《天运》中论《咸池》之乐，所描写的“卒无尾，始无首”，听之“始于惧，次之怠，卒之与惑”的音乐审美心理变化过程，就鲜明地反映了庄子以超常的心态、超常的感受，对超常修道活动的一种怪奇浪漫的艺术再现。在庄子的文章创作中，他既是怪奇创作思想手法的开创者，也是非中和审美观念的开山祖。

庄子散文的艺术成就及其特色

《庄子》一书，可以说是一部杰出、深刻、优美、生动、充满怪奇创作手法、洋溢着浪漫主义精神的散文集，它在先秦诸子散文中独树一帜、无与伦比，是值得我们永久开发的艺术宝藏。现仅就较为突出的几点略加介绍。

其一，开创了“寓言”“重言”“卮言”三言并用的创作方法和艺术表现手法。庄子不仅提出了三言之名目，还对三言在行文中的作用、自身的艺术风格特色，以及运用它的背景原因等，作了明确的说明（请参阅《寓言》首段及《天下》论庄子学派一段，这里不再详述），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三言创作论”的理论建构。不仅如此，这一理论在书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和完美的实践，《庄子》一书所取得的举世称誉的成就，其重要原因就在于它对“三言创作论”的完美实施。

其二，善于创造宏伟、雄奇、怪诞的艺术意境。由于庄子自身对自然之道的深邃认识、在养生体悟上所达到的很高境界，加以丰富的想象力，所以一旦天机触发，笔椽大开，手下绝非等闲之人、等闲之物、等闲之景。如《逍遥游》写鲲鹏的气魄，“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人间世》写栎社树之雄奇，“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人间世》《德充符》等篇塑造了一系列形体残缺、奇丑无比的人物，他们往往都是“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令人匪夷所思的怪诞人物，而正是在这样丑陋的形体上，寄托了庄子最美好的理想。

其三，善于用讽刺的手段、幽默的笔触去揭露黑暗、抨击邪恶，尤其是针对当权者的虚伪与趋炎附势之人的卑下，尤为入木三分。如《外物》写庄周家贫，向监河侯借粮，而监河侯却回答说：“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虚伪奸诈的面孔暴露无遗。又如《列御寇》写得志小人曹商，因替宋王办事受赏，竟在庄子面前炫耀说：“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漫画化的曹商，其卑下可怜之相跃然纸上。此外，对于世上的龌龊现象，庄子时而又用轻松幽默的笔触、白描式的小说笔法，不留一点褒贬痕迹，介绍给读者。例如《外物》中所写“儒以《诗》《礼》发冢”一段则是，确实是“奇事奇文，读之令人失笑”。

其四，《庄子》一书，其笔法之多端、变化之繁复，非常突出。除总体大局上有“三言”的布置安排外，在具体情节的进展和人物形象的刻画上，往往穿插使用诸如叙事、议论、引证、比喻、描绘等手法，使文章鲜明生动、曲折含蓄、富于变化，意味无穷。正如清代学者林云铭评价《逍遥游》所说的，“忽而叙事，忽而引证，忽而譬喻，忽而议论。以为断而非断，以为续而非续，以为复而非复。只见云雾空濛，往反纸上，顷刻之间，顿成异观”（《庄子因》）。

庄子对后世的影响

庄子对后世影响很大，主要反映在庄子思想和庄子文学成就两大方面。从思想方面看，由于庄子继承和发展了老子“道”的学说，在当时，形成了与儒、墨鼎立的形势，而后作为儒、道、释三大家之一的思想文化影响着中国近两千年的社会思想文化的发展。作为老庄哲学思想，他们提倡的淡泊名利、清心寡欲、旷达超脱，以及崇尚人与自然的和谐，追求为人处世上的清廉正直和真实无虚的理想人格的塑造，都是有益于人的道德思想境界的提高的，对儒学提倡的敬业献身精神是一种有益的补充。当然，老庄思想也存在消极的一面，因为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相反相成的，倘若一味地追求“无为”的境界，脱离作为社会人应该尽到的社会责任，也将走向反面。

如果说庄子的哲学思想尚须有积极与消极的鉴别，而庄子在文学艺术领域所开创的浪漫主义的创作精神及创作手法，则纯是积极进步的，为后世文学艺术的发展，诸如风格的多样化、创作手法的丰富性，特别是针对社会的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与艺术表现上的浪漫主义手法，都有直接或间接的重大影响。庄子思想对历代的学者、作家都有很深的影响。诸如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苏轼、曹雪芹、鲁迅等人，他们从不同层面汲取有益的成分，成就了自己在文学史上的卓著地位。我们相信，现在和未来的人们，将继续源源不断地从《庄子》书中获得更多的教益。

本书编写情况

本书以中华书局版清代郭庆藩《庄子集释》为底本，个别文字于义不通，据先贤考订及古本改正。本书之题解、注释及译文参考和借鉴了先贤的诸多研究成果，恕不一一说明。今人著作中，主要参考和借鉴了陈鼓应先生《庄子今注今译》、陆永品先生《庄子通释》，受益良多，谨致谢意。

本书为系列丛书之一种，鉴于篇幅的限制，采取了如下办法，即内篇全文录用，外篇与杂篇大多为选录，根据段落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及其影响的大小择善选用。所选段落均在题解中说明。

孙通海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内篇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应帝王

外篇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天地

天道

天运

刻意

缮性

秋水

至乐

达生

山木

田子方

知北游

杂篇

庚桑楚

徐无鬼

则阳

外物

寓言

让王

盗跖

说剑

渔父

列御寇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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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篇

逍遥游

本篇是《庄子》的首篇，以“逍遥游”命题，恰好道出了庄子人生哲学的最高要求和最高境界，也是庄子哲学思想的出发点和归宿。

何谓逍遥游？用原话说就是能够“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无所待，以游无穷”的生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完全掌握宇宙的自然规律，获得精神上与物质上的绝对自由。显然，这种超越时空、超越物我的“无所待”的绝对自由的生活，千百年来只能存在于人们的梦境中。而《庄子》一书，让人久读不厌、顿开茅塞、获益非浅的，不是绝对自由的提出，而是论述的过程。这个过程犹如一出多幕多场景的大戏，展示了庄子对大自然的独到领悟，对世俗万态的深刻洞察，对万事万物认识的卓越才智。

本篇可分三大段。

第一段起笔写鲲鹏腾飞九万里的大美。相比之下，次写小虫小鸟的浅薄无知，点出小大之辨。接下来，从虫鸟到人，也分为几等。与鲲鹏照应，人中有仙杰，有能够“御风而行”的列子。一高一低，一扬一抑，最后逐一被“有所待”所否定，最终点明只有“无己”“无功”“无名”的无所依赖的生活才是逍遥自在的真正含义。

第二段主要写了两组对话。一借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婉言谢绝，点明“无所用”。一借肩吾向连叔转述接舆的“神人狂言”，而连叔道出神人的超越自然力、超越世俗功名的品质，从另一角度点明了世俗的功名事业不值一提。最后用两句话来画龙点睛，一说越人光头，帽子纯是无用之物；一说尧见了神人，把天下都遗忘在脑后了。

第三段，惠子向庄子请教，庄子便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故事讲要善于用大，故事内容虽是讲药方和葫芦的用途问题，言外之意却在人心上，在逍遥游境界的追求上。另一个故事从相反相成的角度讲善于用大的问题，落脚到“无所可用”才能成就立身上的“无所困苦”的大用。

文章的构思新颖奇特，行文汪洋恣肆，波澜起伏，仪态万千。读者如入茂林，如入海滩，如入无际的星河，时有惊喜的发现。

一

北冥有鱼(1)，其名为鲲(2)。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3)。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4)。南冥者，天池也。

【注释】

(1)北冥（mínɡ）：北海。冥，通“溟”，浩瀚无边。

(2)鲲（kūn）：大鱼名。

(3)垂：通“陲”，边陲，边际。

(4)海运：海动，海风刮起。

【译文】

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做鲲。鲲的体形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背部广阔，不知道有几千里宽。奋起而飞，它的翅膀就像天边的云。这只鸟啊，当海水激荡、飓风刮起的时候，就要迁往南海。那南海，就是一个天然的大池。

《齐谐》者(1)，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2)，去以六月息者也(3)。”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4)。天之苍苍(5)，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6)？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注释】

(1)齐谐：书名。出于齐国，记载诙谐怪异之事，故名《齐谐》。

(2)抟（tuán）：环绕。一作“搏”，拍打。扶摇：旋风，海中飓风。

(3)去以六月息：乘着六月之风而去。此“息”作“风”解。一说，一去半年才歇息。此“息”作“休息”解。二者均通。

(4)息：气息，风。

(5)苍苍：深蓝色。

(6)其：抑或，还是。

【译文】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怪异之事的。书里有这样的话：“当鹏往南海迁徙时，一击水就飞行三千里，环绕旋风升腾九万里，它是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去的。”野马般的气雾，飞扬的浮尘，这都是生物的气息相互吹拂的结果。看那天空湛蓝湛蓝的，那是它的本色吗？还是由于它无限高远的缘故呢？倘若从上往下看，大概也是这种光景吧。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1)，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2)，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3)，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4)；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5)，而后乃今将图南。

【注释】

(1)且夫：发语辞，提起将要议论的下文。厚：深。

(2)坳（ào）堂：即“堂坳”，屋中的低洼处。

(3)胶：粘连。

(4)培风：凭风，乘风。

(5)夭阏（è）：阻碍。夭，折。阏，遏，止。

【译文】

水的蓄积不够深厚，那就没有能力负载大船。在堂前的洼地上倒上一杯水，那么放入小草还可以当船，放上杯子就胶着不动了，这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的势头不够强劲，那就没有能力负载巨大的翅膀。所以鹏飞九万里，由于风就在它的下面，然后才凭借着大风飞行；由于背靠青天而没有阻碍它的东西，然后才能图谋飞往南海。

蜩与学鸠笑之曰(1)：“我决起而飞(2)，抢榆枋(3)，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4)？”适莽苍者(5)，三飡而反，腹犹果然(6)；适百里者，宿舂粮(7)；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注释】

(1)蜩（tiáo）：蝉。学鸠：小斑鸠。

(2)决起：疾速而起，奋起。

(3)抢：冲，撞。枋：檀树。

(4)奚以：何以。之：往。为：句末语气词。

(5)适：往，到。莽苍：郊野的苍茫景色，代指郊外。

(6)果然：吃饱的样子。

(7)宿舂粮：即“舂宿粮”，舂捣一宿之粮，准备过夜的吃食。

【译文】

蜩和学鸠讥笑大鹏说：“我们从地面疾速飞起，碰上榆树、檀树的枝条就停下来，有时飞不上去，就落到地面罢了，何必要飞上九万里高空前往南海呢？”到郊野去，只需携带三顿饭食，回来后还是饱饱的；去百里以外的地方，就要准备过夜的粮食；去千里以外的地方，那就要预备三个月的口粮。这两只小虫小鸟又怎么会知道！

小知不及大知(1)，小年不及大年(2)。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3)，蟪蛄不知春秋(4)，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5)，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6)，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7)，众人匹之(8)，不亦悲乎？

【注释】

(1)知：同“智”。

(2)年：年寿，寿命。

(3)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生物。晦朔：旧历每月的最后一天为晦，每月的第一天为朔。这里指一天的晨与夕。

(4)蟪蛄：寒蝉。因为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无法了解一年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

(5)冥灵：大海灵龟。一说树木名。

(6)大椿：大椿树，传说中的神树。

(7)彭祖：传说中的长寿人物，一说活了七百岁，一说活了八百岁。

(8)匹之：与他相比。匹，比。

【译文】

智慧小的不如智慧大的，寿命短的不如寿命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朝菌不知道昼夜的交替，蟪蛄不知道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这都是由于寿命短促的缘故。楚国的南边有一只灵龟，以五百年的光阴当作一个春季，又以五百年的光阴当作一个秋季；远古时期有一棵大椿树，更以八千年的光阴当作一个春季，再以八千年的光阴当作一个秋季，这是因为它们的寿命太长了。然而彭祖至今还以长寿闻名于世，众人都希望和他相比，岂不是很可悲吗？

汤之问棘也是已(1)：“穷发之北(2)，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3)，其名为鲲。有鸟焉，其为名鹏，背若太山(4)，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5)，绝云气(6)，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7)：‘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8)，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9)！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10)。

【注释】

(1)汤：商汤，商朝第一代国君。棘：夏革，商朝大夫，为商汤之师。

(2)穷发：寸草不生的地方。

(3)修：长。

(4)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省境内。

(5)羊角：形似羊角的旋风。

(6)绝：超越，穿过。

(7)斥（yàn）：池泽中的小雀。斥，池塘，小泽。

(8)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9)至：极至，指最高的境界。

(10)辩：通“辨”，分别。

【译文】

商汤问棘也有这样的话：“在寸草不生的北方，有一片广漠无涯的大海，那是天然形成的大池。池里有一条鱼，它的身子宽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身长，它的名字叫做鲲。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脊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它乘着羊角般的旋风，直升到九万里的高空，穿越云雾，背负青天，然后一心往南飞去，将要到达南海。池泽中的小雀讥笑大鹏说：‘它将要往哪儿飞呢？我腾跃而起，飞不过几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飞来飞去，这也是飞翔中很极至的境界了！而它还想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1)，其自视也，亦若此矣(2)。而宋荣子犹然笑之(3)。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4)。虽然，犹有未树也(5)。

【注释】

(1)“故夫”三句：知，同“智”。效，胜任。比、合，适合，符合。征，信。

(2)“其自视”二句：其，指上述三类人。此，指斥、蜩、学鸠。

(3)宋荣子：宋钘，战国时期宋人。犹然：嗤笑的样子。

(4)数数然：汲汲追求名利的样子。

(5)未树：不曾树立的，指超越自我的境界。

【译文】

所以说，那些才智可以当个一官半职的，品行可以亲合一乡人心意的，德性合乎国君要求而又能取信于百姓的，他们的自我感觉，也与这些小雀们并无区别。宋荣子禁不住嗤笑他们。像宋荣子这样的人，全世界都赞扬他，他也不为此受到激励；全世界都非议他，他也不为此感到沮丧。他能确定自我与外物的区别，分辨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他对于世俗的功名，不曾汲汲去追求，尽管如此，仍有更高的境界没有树立。

夫列子御风而行(1)，泠然善也(2)，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3)，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4)，而御六气之辩(5)，以游无穷者(6)，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注释】

(1)列子：列御寇，战国时期郑人。御风：乘风。

(2)泠（línɡ）然：轻妙的样子。

(3)彼：指列子。致：求，得。福：福报。

(4)乘：因循，随顺。正：规律，本性。

(5)御：与“乘”同义，顺从。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辩：通“变”，变化。

(6)无穷者：虚指无限的境界，实指无限的自然界。对主体个人而言，是指达到绝对自由自在的境界。

【译文】

列子乘风漫游，轻松美妙极了，过了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他对于福报的事，并没有汲汲去追求。列子虽然可以免于步行，还是要依靠风力才行。

如果能够把握天地的本性，顺从六气的变化，畅游于无穷的世界，他还有什么必须依赖的东西呢！所以说：至人无一己的私念，神人无功业的束缚，圣人无名声的牵挂。

二

尧让天下于许由(1)，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2)，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3)，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4)，而我犹尸之(5)，吾自视缺然(6)。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7)，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8)，不过一枝；偃鼠饮河(9)，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10)，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11)。”

【注释】

(1)尧：名放勋，号陶唐氏，儒家视为上古时代理想中的圣明君王。许由：字武仲，传说中的高洁隐士。

(2)爝（jué）火：火炬。息：同“熄”，灭。

(3)泽：润泽。

(4)夫子：指许由。立：立位，登位。

(5)尸：主，主持。

(6)缺然：欠缺的样子。

(7)宾：宾从，附庸。

(8)鹪鹩（jiāoliáo）：小鸟名。

(9)偃鼠：即鼹鼠，白天隐于土穴中，晚上出来觅食。

(10)庖（páo）人：厨师。

(11)尸祝：祭祀时，主祭人执祭版对神主（尸）祷祝，所以称主祭人为尸祝。樽俎（zǔ）：樽是盛酒的器具，俎是盛肉的器具，都是厨师必备的东西，所以用来借指厨师。

【译文】

尧想要把天下让给许由，对他说：“日月都出来了，而火烛还不熄灭，它要和日月争辉，这不是很难吗？适时之雨已经普降，而人们还在汲水灌田，这对于禾苗的滋润，岂非多此一举吗？倘若您登上大位，天下就会安定，而我还在占着您的位子，自己感到太不够格了。请让我把天下交给您吧。”

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得到了治理，这时还让我来代替您，我将要求名吗？名这东西，不过是实的附庸，难道我将要充当附庸吗？鹪鹩在茂林中筑巢，只需占用一根树枝就够了；偃鼠到河边饮水，只不过喝饱肚皮就够了。您请回吧！我要天下做什么呢？厨师虽然不尽职守，主祭的人不会替他去烹调。”

肩吾问于连叔曰(1)：“吾闻言于接舆(2)，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3)，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4)，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5)；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6)，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7)。’吾以是狂而不信也(8)。”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9)，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10)，犹时女也(11)。之人也(12)，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13)，世蕲乎乱(14)，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15)！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16)，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17)，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注释】

(1)肩吾、连叔：皆为虚构人物。

(2)接舆：陆通，字接舆，楚国狂士，隐居不仕。

(3)径庭：指差别很大，相距甚远。径，门外路。庭，堂前地。

(4)藐姑射（yè）：传说中的神山。

(5)绰（chuò）约：轻柔安逸的样子。处子：处女。

(6)神凝：精神内守，凝聚专一。

(7)疵疠（cīlì）：恶病，指灾害。

(8)狂：通“诳”，谎言。

(9)瞽（ɡǔ）者：失明的人。与乎：与之，参与其中。此指观赏活动。文章：色彩纹路。

(10)是其言：指上面所说“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的话。是，此。

(11)时：通“是”。女：同“汝”，指肩吾。

(12)之人：指神人。

(13)旁礴：混同。

(14)蕲（qí）：期，求。乱：治。作“动乱”解也通。

(15)弊弊：操劳的样子。

(16)大浸：大水。稽：至。

(17)尘垢秕糠：庄子认为道在万事万物之中，此指道之粗者。

【译文】

肩吾向连叔问道：“我从接舆那里听到的，尽是不切实际的大话，说出口收不回来的话。我惊骇于他的言论，犹如天上的银河那样漫无边际，与常人的认识相差悬殊，不合世情。”

连叔说：“他说了什么话呢？”

肩吾说：“他说：‘藐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清透，容态轻柔婉约如同处女；不吃五谷杂粮，只是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着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专一，能够使万物不受灾害，五谷丰登。’我听了这些话，所以认为纯属诳言而根本不信。”

连叔说：“当然啦，对于失明的人无法让他和别人一样观赏花纹的美丽，对于失聪的人无法让他和别人一样聆听钟鼓的乐音。岂止形体上有失明失聪呢？人的心智也有啊。上述的话，也是针对你而言的啊。那个神人啊，他的德性，将要混同万物，浑如一体，世人期望世间得到治理，但是有谁愿意劳劳碌碌去管世间的俗事呢！这样的人，万物不能伤害他，洪水滔天也不能淹没他，酷暑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枯焦，也不能让他感到炽热。他扬弃的尘垢糟糠，都能造就像尧、舜那样的伟人，他怎么肯把俗间杂物当回事呢！”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1)，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2)，汾水之阳(3)，窅然丧其天下焉(4)。

【注释】

(1)资：货，贩卖。章甫：殷代时的一种礼帽。因宋人是殷人的后代，所以保存了殷人的旧俗。诸越：也作“於越”，越人的自称。

(2)四子：指王倪、啮缺、被衣、许由，为作者虚拟的神人。

(3)汾水：今汾水在山西省境内，为黄河的支流。阳：山南水北为阳。

(4)窅（yǎo）然：怅然若失的样子。

【译文】

宋国人到越国去贩卖礼帽，越国人习惯剪掉头发，身刺花纹，根本就用不上它。

尧一心治理天下的百姓，安定海内的政事，前往藐姑射山上，汾水的北面，拜见四位得道之人，不禁怅然若失，忘掉了自己的天子之位。

三

惠子谓庄子曰(1)：“魏王贻我大瓠之种(2)，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3)。非不呺然大也(4)，吾为其无用而掊之(5)。”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6)，世世以洴澼为事(7)。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8)，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9)。越有难(10)，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11)。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12)，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13)！”

【注释】

(1)惠子：惠施，宋人，曾为梁惠王的相，是先秦名家的重要人物。本书中多次记述他与庄子的交谊与辩论。

(2)魏王：魏惠王，因迁都大梁，又称梁惠王。战国时期魏国的国君。大瓠（hù）：大葫芦。

(3)瓠落：犹“廓落”，形容极大。

(4)呺（xiāo）然：虚大的样子。

(5)掊（pǒu）：打碎。

(6)龟（jūn）：通“皲”，皮肤因寒冻或干燥而破裂。

(7)洴澼（pínɡpì）：漂洗。（kuànɡ）：通“纩”，绵絮。

(8)鬻（yù）技：出卖制药的技方。

(9)说（shuì）：游说。吴王：周代诸侯国吴国的国王。

(10)越有难（nàn）：越国发难，攻打吴国。难，难事，此指军事行动。

(11)裂地：割地，划地。

(12)樽：一种形如酒器，可以缚在腰上、浮水渡河的东西。

(13)蓬之心：喻心如茅草那样堵塞不通。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一颗大葫芦种子，我把它种植养大，果实足有五石吧。用它盛水吧，它的坚固程度承受不了自己的容量；把它破开做成瓢吧，那么阔大的瓢无处可容。这葫芦并非不够空不够大，只是大得无法派上用场，所以就把它打碎了。”

庄子说：“你真是不善于利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人，擅长制造让手不皲裂的药，于是利用它，世世代代从事漂洗丝絮的工作。有个客人听说后，要拿出百金买下这个药方。宋人便聚集起全家族的人商量说：‘我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所得也不过几金。如今一旦把药方卖出就可以获得百金，就卖了吧。’客人得到药方后，便去游说吴王。这时越国发兵攻打吴国，吴王就派他领兵打仗。冬天，吴军与越军水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出一块土地封赏他。同样一个让人手不皲裂的药方，有人用它得到了封赏，有人用它只能从事漂洗丝絮的工作，这是因为用途不同。现在你有五石那么大的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当作腰舟系在身上，去浮游于江湖之上，反而担忧它太大无处可容呢？可见你的心如同蓬草一样堵塞不通啊！”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1)。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2)，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3)？卑身而伏，以候敖者(4)；东西跳梁(5)，不辟高下(6)；中于机辟(7)，死于罔罟(8)。今夫斄牛(9)，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10)，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释】

(1)樗（chū）：落叶乔木，有臭味，木质粗劣。

(2)拥肿：指木瘤集结。拥，同“痈”，肿。绳墨：木匠用来取直的墨线。

(3)狸：野猫。狌（shēnɡ）：黄鼠狼。

(4)敖者：指遨游的小动物。敖，游玩，出游。

(5)跳梁：又写作“跳踉”“跳浪”，跳跃，腾跳。

(6)辟：同“避”，躲避，避开。

(7)机辟：泛指捕兽的工具。

(8)罔：同“网”。罟（ɡǔ）：网。

(9)斄（lí）牛：牦牛。

(10)彷徨：徘徊，悠游自适。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称它为樗树。它的树干长满木瘤而不符合绳墨的要求，它的小枝弯弯曲曲也不合规矩。它长在路边，匠人们不屑一顾。而今你的言论，大而无用，众人都远离而去了。”

庄子说：“你难道就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它们趴伏着身子，等候出游的小动物；它们东蹿西跳，不避高低；往往陷入机关，死于罗网之中。再看那牦牛，庞大的身躯就像天边的云，它的能力大极了，却不会捕捉老鼠。现在你有这么一棵大树，却愁它无用，为什么不把它种植在虚无的乡土、广漠的旷野，悠闲自在地徘徊在大树的旁边，怡然自得地睡卧在大树的下面呢？它不会遭到斧头的砍伐而夭折，没有什么东西去伤害它，它的无所可用，哪里还会招来困苦呢！”

齐物论

本篇以“齐物论”命题，包括了齐物之论和齐同物论两个层面的内容，论述了“齐物”和“齐言”的理念。庄子认为，世上的万事万物，包括人在内，都是齐一的。而人类社会一切矛盾的对立面，诸如生与死、寿与夭、贵与贱、荣与辱、成与毁等等都是无差别的一回事。万事万物的绝对齐同，必然导致关于万事万物言论上的绝对齐同的认识，所以庄子否定了诸子百家的论争，也否定了一切是非、对错、好坏的客观存在。

本篇大致可分六段。第一段描写悟道者南郭子綦“吾丧我”的入道境界，引出了人籁、地籁和天籁的三籁之说。以人籁的箫管声和地籁的洞穴声反衬出只有入道的至人才能感受到的自然的无声之声，即天籁。

第二段铺开描写众人之纷争、百家争鸣的世俗百态，并指出一切纷争的产生出于人们的“成心”。所谓成心，庄子认为人之初都有本真之心，但由于外物的（即社会生活）的影响及耳目等五官的后天局限，逐渐有了一己之情、一己之私、一己之成见。私心成见在胸，牢不可破，于是引发了万劫不复的固执、偏见与纷争。

第三段分别从是与非、彼与此、可与不可、然与不然、分与成、成与毁、指与非指等方面，不厌其繁地论述万事万物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它们不仅相互依存，也可以相互转换，从道的层面看，他们完全是浑然一体的，也就是“道通为一”。在此观念上，庄子提出了“莫若以明”的认识论，即与其纠缠于是是非非的偏见之中，不如用虚静之心去观照万事万物，排除自我中心的障蔽，呈现大道的光明。

第四段可分两小节，前一节以相对论的观点去看待大小、寿夭，“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其目的还是借此推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齐物论命题。后一节以辩证论的观点阐明悟道者的品质，其目的再次说明泯灭辩争、混同齐一的合理性。

关于齐物论的宗旨观点，前面已经尽说无遗，这第五段便例举了三个寓言故事，分别从形象意境上加深读者对齐物论的体悟。“尧问舜”，意在从狭小的自我中走出，开阔心胸。“啮缺问乎王倪”，通过人、泥鳅、猿猴、麋鹿、蜈蚣、猫头鹰等等的生活习惯的比较，说明万物没有一个共同的标准，更没有一个是非利害的标准，申明偏于一私的争辩是多么的愚蠢。“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描述了悟道者的“游乎尘垢之外”的精神境界。

第六段写了两个寓言故事，近于纯情景式的描述，没有多余的话，因此更富独立的内涵。“罔两问景”写影子随形而动，随形而止，反衬“无待”之旨。“庄周梦为胡蝶”写庄周与胡蝶的梦中转化，阐述“物化”之旨。庄周化为胡蝶，胡蝶化为庄周，万物化而为一，哪里还有彼是此非、此是彼非之辨呢？

一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1)，仰天而嘘(2)，荅焉似丧其耦(3)。颜成子游立侍乎前(4)，曰：“何居乎(5)？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6)！今者吾丧我(7)，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8)，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9)。”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10)，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11)。而独不闻之翏翏乎(12)？山林之畏隹(13)，大木百围之窍穴(14)，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15)。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16)。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17)，泠风则小和(18)，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19)。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20)？”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21)，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22)。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23)？”

【注释】

(1)南郭子綦（qí）：虚拟人物。旧注认为是楚昭王的庶弟，字子綦，住在南郭，因以为号。隐机：凭靠几案。

(2)嘘：缓缓吐气。

(3)荅（tà）焉：形体不存在的样子。丧其耦：即忘其形。耦，匹对，精神与肉体为匹对，外物与内我为匹对。

(4)颜成子游：南郭子綦的弟子，复姓颜成，名偃，字子游。

(5)何居：何故。居，犹“故”。

(6)而：犹“汝”，你。“而问之也”是“不亦善乎”的倒装句。

(7)吾丧我：本然之真我忘掉了社会关系中的俗我。

(8)女：同“汝”，你。籁：箫。这里指由空虚之地发出的声响。

(9)方：术，道术。

(10)大块：大地。噫气：吐气，气息声。

(11)呺（háo）：同“号”，多本并作“号”，吼叫。

(12)翏翏（liáo）：大风声。又写作“”。

(13)畏隹：即“嵔崔”，形容山势险峻盘回。

(14)窍穴：指树洞。小洞如窍，大洞如穴。

(15)“似鼻”八句：形容各种窍穴的形状。枅（jī），柱上的方木。圈，牲畜栏圈；一说杯口。臼，舂粮的器具。洼，池沼。污，泥塘。

(16)激者：如水激之声。（xiào）者：如飞箭之声。叱者：如叱咤之声。者：如嚎哭之声。，同“嚎”。宎（yǎo）者：如风入空谷声。咬者：如哀之声。以上形容窍穴发出的各种不同的声音。

(17)于、喁（yú）：均指应和之声。

(18)泠（línɡ）风：小风。

(19)济：止。虚：寂静。

(20)调调、刁刁：均指树木摇动的声音。调调，指树枝大动。刁刁，指树叶微动。

(21)比竹：并列组合在一起的竹管，指箫、笙一类的乐器。

(22)“夫吹万”二句：谓万窍所发出的万种不同的声音，这声音是本窍穴的自然状态造成的。

(23)怒者：发动者，产生者。

【译文】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静坐，仰着头缓缓地呼吸，好像遗忘了自己的形体一样。颜成子游站在他的面前侍奉着，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人的形体本来可以使它如同枯木，而心灵本来可以使它寂静得如同死灰吗？今天您的静坐，和往日的静坐大不相同啊。”

子綦说：“偃，你的提问，不是很好嘛！今天我把我丢掉了，你知道这一点吗？你或许听说过人籁，但不一定听说过地籁，你或许听说过地籁，肯定没有听说过天籁吧。”

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

子綦说：“大地呼出的气，人们称做风。这风不发作就罢了，一旦发作就会万窍怒吼。你就没有听过长风呼呼的声音吗？那山林中险峻盘旋的地方，还有百围大树的洞穴，形状有似鼻子的，有似嘴巴的，有似耳朵的，有似梁上方孔的，有似牛栏猪圈的，有似舂臼的，有似池沼的，有似泥坑的。那发出的声音，有的像水流声，有的像射箭声，有的像斥骂声，有的像吸气声，有的像喊叫声，有的像嚎哭声，有的像幽怨声，有的像哀叹声。前面的风呜呜地唱着，后面的风就呼呼地和着，微风就小声地应和着，大风就大声地应和着，当暴风过后，所有的窍穴就虚寂无声了。你就没有见过风吹树林时，那摇曳摆动的枝条吗？”

子游说：“地籁是各种孔洞发出的声音，人籁则是竹箫之类发出的声音，请问天籁是什么发出的呢？”

子綦说：“所谓天籁，也就是风吹万种孔洞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这些千差万别的声音是由于自己自然的形态体质所造成的。既然各种不同的声音都是自身决定的，那么鼓动它们发声的还有谁呢？”

二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1)；大言炎炎，小言詹詹(2)。其寐也魂交(3)，其觉也形开(4)。与接为抅(5)，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6)。小恐惴惴，大恐缦缦(7)。其发若机栝(8)，其司是非之谓也(9)；其留如诅盟(10)，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11)，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12)，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13)，以言其老洫也(14)；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15)，姚佚启态(16)，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17)，其所由以生乎！

【注释】

(1)知：同“智”。闲闲：广博雅致的样子。间间：固执偏狭的样子。

(2)言：言论，议论。炎炎：气盛词烈的样子。詹詹：言多啰嗦的样子。

(3)魂交：精神交错，指睡中多梦不宁。

(4)形开：体乏不支，犹如说累得身体散了架子。

(5)接：交接，指心与外界交接，产生种种爱恨好恶之情。抅：通“构”，交结，交接。

(6)“缦者”三句：缦，通“慢”，懈怠，散漫。窖，深藏不露，深沉。密，细密，慎重。

(7)缦缦：惊魂失魄的样子。

(8)机：弩上用来发射的部位。栝（kuò）：箭末扣弦的部位。

(9)司：通“伺”，伺机。

(10)留：指持言不发，不肯吐露。诅盟：誓约。

(11)杀：衰，衰败。

(12)所为之：指为辩论所付出的精力。

(13)厌：闭塞。缄：束箧的绳索。

(14)老洫（xù）：旧沟，因日久坍塌，沟内虽有水而被封闭。

(15)虑：忧虑。叹：感叹。变：后悔。（zhé）：恐惧。

(16)姚：轻浮，浮躁。佚：放纵。启：狂放，张狂。态：作态，装模作样。

(17)此：指上述各种情态。

【译文】

大智的人广博雅致，小智的人固执偏狭；高谈阔论的人盛气凌人，具体而论的人争辩不休。他们睡觉时魂魄也不安宁，等睡醒后身疲气散。他们整天与外界交涉纠缠，日复一日勾心斗角。有的散漫不经，有的藏奸不露，有的谨慎精细。小惧怕时惴惴不安，大恐惧时惊魂失魄。他们有时发言就像放出的利箭，窥伺到别人的是非来进行攻击；他们有时片语不吐就像发过誓约一样，不过是等待致胜的机会；他们正在衰竭着，犹如秋冬的萧条，这是说他们一天天地走向消亡；他们沉溺于辩论的作为中，不可能使他们再恢复本然之性；他们心灵闭塞，如同被绳索束缚，这说明他们已如废旧的沟洫，源头之水已经枯竭了；走向死亡的心灵，再也没有办法使他们恢复生机了。他们时而欣喜，时而愤怒，时而悲哀，时而快乐；有时多虑，有时感叹，有时后悔，有时恐惧；有的轻浮，有的放纵，有的张狂，有的作态；就像音乐从虚空的东西里发出来的一样，又像菌类被地气蒸发出来的一样。这种种情绪和心态日夜变化着，时不时更替出现，但却不知是从哪里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得知这些情态从哪里产生，也就明白这些情态之所以产生的根由了！

非彼无我(1)，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2)，而特不得其眹(3)。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4)。

百骸、九窍、六藏(5)，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6)？其有私焉(7)？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8)！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9)，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10)，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11)，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12)？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13)，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14)？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15)。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注释】

(1)彼：指以上种种情态。

(2)真宰：身心的主宰。

(3)特：独。眹（zhèn）：通“朕”，征兆。

(4)情：实。

(5)百骸：众多骨节。九窍：指双目、双耳、双鼻孔、口、尿道和肛门。六藏（zànɡ）：心、肝、脾、肺、肾称为五脏。肾有二，故又称六脏。藏，今写作“脏”。

(6)说：同“悦”。

(7)其：抑或，还是。私：偏爱。

(8)真君：与“真宰”同义，真心，真我。

(9)行尽：走向死亡。一说“尽”通“进”，亦通。

(10)役役：奔忙劳碌的样子。

(11)苶（nié）然：疲倦的样子。

(12)芒：芒昧，昏庸，糊涂。

(13)成心：成见，偏见。师：取法。

(14)知代：谓了解事物发展的更替变化。心自取者：指心有见识的人。

(15)今日适越而昔至：这话原是惠子的论说，意在泯灭今昔之分（详见《天下篇》“惠施多方”一节），而这里则是借此话说明，如果成心在昔日已经形成，那么今日的是非不过是昔日是非的表现而已。

【译文】

没有那些情态就没有我自己，没有我自己，那些情态也就无从显现。这样的认识也算接近于道了，但不知是谁主使的。好像有个真宰主使这种关系，然而却看不到它的端倪。我们可以从它的行为结果上得到验证，虽然看不见它的形体，但它是真实存在而本无形迹的。

百骸、九窍和六脏，都完备地存在于我的身上，我究竟和哪一部分最亲近呢？你都喜欢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呢？如果是同样喜欢它们，都把它们视为臣妾吗？把它们都当做臣妾，它们之间就不能由哪一个来统治吗？还是轮换着做君臣呢？或许有“真君”来主宰呢？无论能否获得“真君”的真实情况，都不可能减损或增益它的本然真性。

世人一旦禀受成为人体，虽然不至于马上死亡，却也在衰耗中坐等死神的光临。人们与外物相互伤害，相互磨擦，在死亡的道路上奔驰着而无法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终生奔忙劳碌却不见成功，疲惫困顿却不知前途，这不是很可哀嘛！这样的人就算不死，又有什么益处！人的形骸不断地衰竭老化，人的精神也随着消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的一生，本来就如此昏昧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昏昧，而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呢？

如果依据个人的成见作为判断事物的标准，那么有谁没有这个标准呢？又何必一定要懂得事物发展变化之理的智人才有呢？愚人也同样会有的！如果说心中尚无成见时就已经先有了是非，那就好像今天去越国而昨天就到了一样可笑。这种说法是把没有当做有。如果把没有的当做有的，就是神明的大禹尚且搞不清，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

夫言非吹也(1)。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2)。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音(3)，亦有辩乎(4)？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5)，言隐于荣华(6)，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7)。

【注释】

(1)言非吹：言论和风吹窍穴不同，言论出于成见，风吹窍穴纯属自然。

(2)特未定：指不能作为是非的标准。

(3)（kòu）音：幼鸟将破壳而出时发出的叫声，此声无成见辨别。

(4)辩：通“辨”，区别。

(5)小成：局部的片面的成就或认识。

(6)荣华：浮夸粉饰之辞。

(7)明：指用洞彻之心去观照事物，以明于大道。

【译文】

言论并不像风吹洞穴而发声那样出于自然。说话的人各持一家的言词，他们所说的话并不能确定为是非的依据。他们果真有自己的言论吗？还是不曾有过自己的言论呢？他们都认为自己的言论有异于刚破壳而出的小鸟的鸣声，这其中有区别吗？还是根本没有区别呢？

大道为什么隐晦不明而有真伪呢？至言为什么隐晦不明而有是非呢？大道本是无处不在的，为什么往而不存呢？至言本是无处不可的，为什么存而不可呢？大道被一孔之见隐蔽了，至言被浮华之词隐蔽了，所以产生了像儒家墨家之类的是非争辩，他们各以对方所否定的为是，各以对方所肯定的为非。如果肯定对方所否定的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则不如以空明的心境去观照事物的本源。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1)。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2)。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3)。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4)；方可方不可(5)，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6)。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7)，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8)，谓之道枢(9)。枢始得其环中(10)，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注释】

(1)是：此。下同。

(2)自是：原作“自知”，依严灵峰说改。

(3)方生：并生，指彼与此的概念相依相对一起产生。

(4)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是惠施的命题，揭示了生与死的对立统一关系，认为事物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但在论述中忽略了事物发展过程中的相对稳定性和转化的必要条件，因而带有较大的局限性。

(5)可：即“是”。不可：即“非”。

(6)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谓是非相因果而生，有因为而是的，就有因为而非的，反过来也是一样。

(7)不由：指不取彼此是非之途。天：自然。

(8)偶：匹偶，指对立关系。

(9)道枢：道的枢纽，道的关键。

(10)环中：指环圈。

【译文】

万事万物没有不是彼方的，万事万物也没有不是此方的。从彼方来观察此方就看不见此方的实际，从此方来了解自己就知道了。所以说，事物的彼方是由对立的此方而产生的，事物的此方也因对立的彼方而存在，彼与此的概念是一并产生一并存在的。虽然如此，万事万物都是随着生就随着灭，随着灭就随着生；刚认为可以时而不可以的念头已经萌生，刚认为不可以时而可以的念头已经萌生；有因而认为是的就有因而认为非，有因而认为非的就有因而认为是，是与非皆因对方的相互依存关系而产生。所以圣人不走这条是非分辨的路子，而是用天道去观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应事物的自然发展。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彼的是非，此有此的是非，果真有彼与此的分别吗？果真没有彼与此的分别吗？如果超脱了彼与此、是与非的对立关系，就叫掌握了大道的枢要。掌握了大道的枢要，就好比开始进入圆环之上，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用是非的观点分别事物，是的变化无穷尽，非的变化也是无穷尽的。所以说，不如以空明的心境去观照事物的本源。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1)。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2)，厉与西施(3)，恢恑憰怪(4)，道通为一。

【注释】

(1)“以指喻指”四句：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指’‘马’是当时辩者辩论的一个重要主题，尤以公孙龙的指物论和白马论最著名。庄子只不过用‘指’‘马’的概念作喻说，原义乃在于提醒大家不必斤斤计较于彼此、人我的是非争论，更不必执着于一己的观点去判断他人。”

(2)莛（tínɡ）：草茎。楹（yínɡ）：房柱。

(3)厉：癞病。这里指丑女。

(4)恢：同“诙”，诙谐。恑（ɡuǐ）：变诈，诡变。憰（jué）：谲诈。怪：怪异。以上四字均指形形色色的社会现象。

【译文】

用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不如用非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从道通为一、万物浑然一体的观点来看，天地无非一指，万物无非一马，没有什么区别。

人家认可的我也跟着认可，人家不认可的我也跟着不认可。道路是人们走出来的，事物的称谓是人们叫出来的。为什么说是这样的？它原本是这样的，所以人们就认为是这样的。为什么说不是这样的？它原本不是这样的，所以人们就认为不是这样的。事物原本就有这样的道理，事物原本就有可以的原因。没有什么事物不是，也没有什么事物不可。所以就像草茎与房柱、丑女与西施，以及世上诸如诙诡谲怪的种种奇异现象，从大道的观点来看，都是浑然一体的。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1)。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2)。因是已(3)。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4)，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5)，是之谓两行(6)。

【注释】

(1)为是：为此。不用：指不用固执常人的成见。寓诸庸：寄于事物的功用上。

(2)“庸也者”七句：这七句二十字疑为注文掺入，依严灵峰说当删去，现保留，不作译注。

(3)因：任由，随顺。

(4)狙（jū）公：养猴的老人。赋芧（xù）：分发橡子。

(5)休：止。天钧：即天均，自然的均衡。

(6)两行：指对立之双方，如物我、内外等各得其所。

【译文】

万物有分必有成，有成必有毁。所以从总体上说，万物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完成和毁灭，始终是浑然一体的。只有通达之人才可能懂得万物浑然相通的道理，为此他们不用固执常人的成见，而寄托在万物各自的功用上。这就是随顺事物的自然罢了。随顺自然而不知所以然，这就叫做“道”。辩者们竭尽心力去追求一致，却不知道万物本来就是混同的，这就是所谓的“朝三”。什么叫做“朝三”呢？有一个养猴的老人，他给猴子们分橡子，说：“早晨三升，晚上四升。”众猴听了很生气。老人改口说：“那么就早晨四升而晚上三升吧。”众猴听了都高兴起来。橡子的名称和实际数量都不曾增损，而猴子们的喜怒却因而不同，这里养猴老人不过是顺从猴子们的主观感受罢了。所以圣人混同于是是非非，而任凭自然均衡，这就是物我并行，各得其所。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1)。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2)。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3)。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4)；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5)，惠子之据梧也(6)，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7)。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8)。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9)，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10)，圣人之所图也(11)。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注释】

(1)古之人：指古时的得道者。知：同“智”。至：至极，极高境界。

(2)封：疆域，界限。

(3)爱：指偏爱，偏好。

(4)故：则。昭氏：姓昭，名文，善弹琴。

(5)师旷：春秋时晋平公的乐师，精于音律。枝策：举杖，指举杖敲击乐器。

(6)惠子：惠施。据梧：依靠着梧树，指惠施坐在树边参加辩论。

(7)载：事，从事。末年：晚年。

(8)坚白：战国时期有“坚白同异”之争，公孙龙主张“离坚白”，即认为石头的坚硬和白色只能分别由触觉和视觉才感受到，所以是分离的；以墨子为首的一派则主张“盈坚白”，认为坚硬与白色同为石头属性，所以是不可分离的。

(9)纶：琴瑟的弦，代指弹琴。

(10)滑疑之耀：迷惑人心的炫耀。滑，乱。

(11)图：除，摒弃。

【译文】

古时候那些得道的人，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极高的境界。是怎样的极高境界呢？他们的视野追究到了宇宙的本初，认识到原始本无万物的存在，这种认识可谓深刻透彻极了，达到最高境界，无以复加了！在认识上稍差一等的人，他们认为万物是现实存在的，探究它却并不严加区别界定。再次一等的人，认为事物有了分别界限，但并不计较是非。是非观念的显现，大道也就有了亏损。大道的亏损，这是由于个人的偏好所造成的。天下的万事万物，果真有所谓的成就和亏损吗？还是果真没有所谓的成就和亏损呢？有成就和亏损，好比昭文的弹琴；没有成就和亏损，好比昭文的不弹琴。昭文的弹琴，师旷的击乐，惠子的倚树争辩，他们三个人的技艺智慧，都称得上最高超的了，所以他们一直从业到晚年。这三个人自以为自己的所好不同于别人，便想用自己的所好去教诲明示他人。惠子并非真正明道，而却用自以为的明理去明示他人，所以陷于“坚白同异”的偏蔽昏昧中，终身不拔。而昭文之子又终身从事昭文弹琴的事业，以致终生没有什么成就。如果像这个情况可以算作成就的话，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应算作有成就的。如果这样子不能算有成就的话，那么外物与我都无所成就。所以对于迷乱世人的炫耀，圣人总是要摒弃的。所以圣人不用个人的一孔之见、一技之长夸示于人，而寄托在事物自身的功用上，这就叫做“以明”。

四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1)，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2)，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3)；莫寿于殇子(4)，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5)，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6)，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注释】

(1)有始也者：宇宙有个开始。

(2)“有有也者”二句：宇宙万物之初，有“有”的东西，也有“无”的东西。“有”“无”的辩证观念始于《老子》。

(3)“天下”二句：豪，同“毫”。大山，即泰山。

(4)殇（shānɡ）子：夭折的未成年人。

(5)巧历：善于计算的人。

(6)适：至，推算。

【译文】

现在在这里说的话，不知道与其他论者属于同一类呢？还是属于不同的一类？无论是同类还是不同类，既然彼此都是说话，那就与其他的论者没有什么不同了。虽然如此，还是让我试着说一说。宇宙万物有个“始”，也有个未曾开始的“始”，更还有个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始”。宇宙万物的始初，有自己的“有”，也有自己的“无”，还有未曾有“无”的“无”，更有未曾有那未曾有的“无”。突然间产生了“有”和“无”，然而不知这个“有”和“无”，果真是不是“有”和“无”。现在我已经有了说法，但不知我的说法果真有说法呢？还是果真没有说法？

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人，而彭祖却是短寿的。天地与我共同生存，而万物与我浑然一体。既然已经浑然一体了，还要有我的言论吗？既然已经说了“浑然一体”了，还能说我没有言论吗？万物一体加上我的言论就成了“二”，“二”再加上“一”就成了“三”。如此反复计算下去，就是精于计数的专家也不能得出最终的数目，更何况凡人呢！从“无”到“有”已经推到三，更何况从“有”到“有”呢！不必再推算下去了，还是顺应自然吧！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1)。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2)，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3)，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4)，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5)，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6)，大勇不忮(7)。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无弃而几向方矣(8)！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9)。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10)。

【注释】

(1)为是而有畛（zhěn）：为了一个“是”字而有了界限。畛，界限。

(2)伦：次序。义：通“仪”，仪则。

(3)六合：指天地和东西南北四方。

(4)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即“春秋先王经世之志”。春秋，泛指史书。志，记载。

(5)怀之：不分不辩，涵容于心。

(6)嗛（qiān）：按李勉说，原字当为“廉”字，后人误改。一说嗛，与“隒”同，谓崖岸，亦通。

(7)忮（zhì）：害，伤害。

(8)无弃：二字原作“园”，据奚侗之说，依《淮南子·诠言训》引文改。方：道。

(9)天府：自然的城府，指心胸广阔，包容一切。

(10)葆光：包藏光明而不外露。

【译文】

大道原本没有人为的界限，至言原本没有固定的框框，只是为了争得一个“是”字而妄加了许多界限。请让我说说这界限吧。如划分了左与右，次序与等级，分别与辩论，竞言与争锋，这就是世俗所谓的八种才能。其实，天地四方之外的事，圣人是随它存在而不加谈论的；天地四方之内的事，圣人只是谈论它而不加评论的；对于古史中先王治理世事的记载，圣人只是评论它而不去辩解的。所以天下的事理，有去分别的，就有不去分别的；有去辩论的，就有不去辩论的。这是为什么呢？圣人不争不辩，虚怀若谷，而众人却热衷于争辩，以此夸耀于世间。所以说：辩论的存在，必有眼界看不到的地方。

大道是不可称谓的，大辩是不用言语的，大仁者是不自称仁慈的，大廉者是不自称廉洁的，大勇者是从不伤害人的。道一旦说得明明白白也就不是大道了，言语再辨析周详也有所不及，仁爱经常普及也就不能保全了，廉洁过于清纯人家也就不信了，勇敢达到伤人的地步也就不是真正的勇敢了。这五个方面遵行不弃那就差不多接近于大道了！所以说，一个人的智能能够止于所不知的境地，这就是极点了。谁知道不用言辞的辩论、不用称说的大道呢？如果有人能够知道，他就可以称为天然的府库了。在这里无论注入多少也不会满溢，无论索取多少也不会枯竭，人们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这就叫做潜藏不露的光明。

五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1)，南面而不释然(2)。其故何也？”

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3)，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4)！”

【注释】

(1)宗、脍、胥敖：三个小国名，虚拟之名。

(2)南面：君位，指临朝听政。释：放。

(3)若：汝，您，指尧。

(4)进乎：胜于。

【译文】

从前尧问舜说：“我打算讨伐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国，每当临朝，心里总是放不下。这是什么原因呢？”

舜说：“这三个小国的国君，犹如生存在蓬蒿艾草中一样，您还不放心，问题在哪里呢？过去听说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普照万物，何况人的道德应当超过太阳的光辉呢！”

啮缺问乎王倪曰(1)：“子知物之所同是乎(2)？”

曰：“吾恶乎知之！”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3)？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4)，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5)，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6)，麋鹿食荐(7)，蝍蛆甘带(8)，鸱鸦耆鼠(9)，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10)，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11)，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12)，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13)，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14)，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注释】

(1)啮（niè）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

(2)同是：共同标准，共同认可。

(3)庸讵（jù）：怎么，哪里。庸，安，何。讵，何。

(4)偏死：半身瘫痪。

(5)惴栗：惊恐得发抖。恂（xún）惧：恐惧，害怕。

(6)刍豢（chúhuàn）：指家畜。食草者谓刍，食谷者谓豢。

(7)荐：美草。

(8)蝍蛆（jíjū）：蜈蚣。甘：甘美，可口。带：蛇。

(9)鸱（chī）：猫头鹰。耆：通“嗜”，爱好。

(10)猵（biān）狙：猿猴的一种。

(11)毛嫱（qiánɡ）、丽姬：皆为古代美女。一说“丽姬”当为“西施”，因涉下“丽之姬，艾封人之子”而误改。

(12)决骤：疾奔。决，疾走不顾。

(13)樊然淆（xiáo）乱：纷然错乱。淆，错杂。

(14)河汉：泛指江河。河，黄河。汉，汉水。沍（hù）：冻结。

【译文】

啮缺问王倪：“你知道万物都有共同之处吗？”

王倪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原因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

“那么天下万物就无法知道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虽然如此，姑且让我说说看：何以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何以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且问问你：人们睡在潮湿的地方，腰部就要患病，并致半身不遂，莫非泥鳅也会这样吗？人们呆在树枝上就会惊恐不安，莫非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和猿猴，这三种动物究竟谁知道居住在什么地方才是最合适的呢？人们吃家畜的肉，麋鹿吃美草，蜈蚣爱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喜欢吃老鼠，这四类动物究竟谁知道吃什么样的食物才算是真正的美味佳肴呢！雌猿与猵狙成为配偶，麋与鹿交合，泥鳅与鱼配对。毛嫱和丽姬，这是世人所羡慕以为美的；但是鱼儿见了就会深入水里，鸟儿见了就会高飞天空，麋鹿见了就会急速逃走，这四种动物到底有谁知道天下什么样的美色才是真正的美色呢？依我看来，那些仁义的头绪，是非的途径，错综杂乱，我怎么会知道它们之间的分别呢？”

啮缺说：“你不管世间的利害，难道至人原本也不顾世间的利害吗？”

王倪说：“至人太神妙了！林薮焚烧不能让他感到炎热，江河冻结不能让他感到寒冷，就是雷电劈山、狂风掀海也不能让他感到惊恐。像这样的至人，乘着云气，骑着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生死的变化都影响不到他，更何况世间的利害小事呢！”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1)：“吾闻诸夫子(2)，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3)，无谓有谓(4)，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5)，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6)？”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7)，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8)，见弹而求鸮炙(9)。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10)，挟宇宙，为其吻合(11)，置其滑涽(12)，以隶相尊？众人役役(13)，圣人愚芚(14)，参万岁而一成纯(15)。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16)！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17)！

“丽之姬(18)，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19)，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20)。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21)。君乎！牧乎(22)！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23)。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注释】

(1)瞿鹊子、长梧子：皆为虚拟人物。

(2)夫子：指孔子。

(3)不缘道：无行道之迹（林希逸说）。不践迹而行道（释德清说）。

(4)谓：言，言语。

(5)孟浪：不着边际，不切实际。

(6)奚若：何如。

(7)听荧：听了疑惑。

(8)卵：指鸡蛋。时夜：司夜，指鸡鸣报晓。时，通“司”。

(9)鸮（xiāo）炙：烤鸮鸟肉。鸮，形似斑鸠，略大。

(10)奚：何不。旁：依傍。

(11)为：与。其：指宇宙万物。

(12)置：任。滑涽（hūn）：滑乱昏暗。

(13)役役：操劳不息的样子。

(14)愚芚（chūn）：浑然无知的样子。

(15)参：糅合，调和。万岁：指古今事物。

(16)说：同“悦”。

(17)弱丧：自幼流浪他乡。

(18)丽之姬：即骊姬，晋献公的夫人。

(19)筐床：安适之床，为君主所用。

(20)大觉：彻底觉醒，指圣人。

(21)窃窃然：明察的样子。

(22)牧：牧夫，养马的人。这里指卑贱之人。

(23)吊诡：极其怪异之谈。吊，至。

【译文】

瞿鹊子问于长梧子，说道：“我从孔夫子那里听说过，有人说圣人不去从事世俗的工作，不贪图利益，不去躲避灾害，不喜欢妄求，不经意去符合大道，无言如同有言，有言如同无言，而心神遨游于尘世之外。孔夫子认为这些话都是不着边际的无稽之谈，而我却认为这正是大道的体现。先生您是怎么看的？”

长梧子说：“这些话连黄帝听了都要疑惑，何况孔丘呢？他怎么能够理解呢！而且你也操之过早过急，就像刚见到鸡蛋就去追求司晨的公鸡，刚见到弹丸就想吃到烤熟的鸮鸟。现在我姑且试着说说，你也姑且听听。为什么不依傍着日月，怀抱着宇宙，与万物混合为一体，任其是非殽乱不闻不问，而把世俗上的尊卑贵贱一律等同看待呢？众人忙忙碌碌，圣人浑浑沌沌，他调和古今万事万物而成为一团纯朴。万物都是如此，互相蕴含着归于浑朴之中。我怎么知道喜欢着就不是一种迷惑呢！我怎么知道讨厌死亡就不是像自幼流落他乡而不知回家那样呢！

“丽姬是艾地守封疆人的女儿。当晋国刚得到她的时候，她哭得衣服都湿了。等她到了晋献公的王宫里，与君王睡在安适的床上，吃着美味的肉食，这才后悔当初的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梦中饮酒作乐的人，早晨醒后或许遇到祸事而哭泣；梦中伤心哭泣的人，早晨醒后或许高兴地去打猎。当人在梦中，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有时候在梦中还在做着另一个梦，等觉醒后才知一切都是梦。只有彻底觉醒了的圣人，而后才会知道人生犹如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一副明察秋毫的样子，似乎什么都知道，动不动就‘君呀’‘臣呀’的呼叫。孔丘真是固执浅陋极了！他与你都在梦中啊！我说你在做梦，其实我也在梦中了。我说的这番话，可以称之为奇谈怪论。也许万世之后，有幸遇到一位大圣人，他能了悟这个道理，也如同在旦暮之间相遇了。

“既使我与若辩矣(1)，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2)，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注释】

(1)我：指长梧子。若：汝，你。下同。

(2)黮（dǎn）暗：暗昧不明。

【译文】

“假如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果然就对吗？我果然就错了吗？假如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然就对吗？你果然就错了吗？这其中是有一个人对，有一个人错呢？还是我们两个人都对，或者都错了呢？我和你都无法知道，而别人原本就暗昧不明，我们找谁来判定是非呢？如果让观点与你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你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假使请观点与我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我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如果让观点与你我都不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你我都不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假使请观点与你我都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你我都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那么你我和他人都无从知道谁是谁非了，恐怕只有等待造化了吧。”

“何谓和之以天倪(1)？”

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2)，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3)，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4)，故寓诸无竟。”

【注释】

(1)天倪：自然的均平。

(2)化声：是非之辩。

(3)因：因循，顺应。曼衍：自在的发展变化。

(4)振于无竟：逍遥于无物之境。振，振动鼓舞，有遨游、逍遥之意。竟，同“境”，境界。

【译文】

“什么叫用自然的天平来调和万事万物呢？”

长梧子说：“是便是不是，然便是不然，‘是’假如真的是‘是’，那么就和‘不是’有了区别，这样也就不用辩论了。‘然’假如真的是‘然’，那么就和‘不然’有了区别，这样也就不用辩论了。是是非非变来变去的声音是相对立而存在的，如果要使它们不相对立，就要用自然的天平去调和，任其自在的发展变化，如此便可以享尽天年。忘掉岁月与理义，遨游于无物的境界，这样也就能够托身于无是无非、无穷无尽的天地了。”

六

罔两问景曰(1)：“曩子行(2)，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3)？”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4)？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注释】

(1)罔两：影外之微阴。景：同“影”，影子。

(2)曩（nǎnɡ）：从前。

(3)特：独立。

(4)蚹（fù）：鳞皮。

【译文】

罔两问影子说：“刚才你还在行走，现在你又停止不动了；刚才你还坐着，现在又站了起来；你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意志呢？”

影子回答说：“我因为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我所依赖的东西又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我所依赖的东西就像蛇依赖腹下的鳞皮、蝉依赖于翅膀一样吧？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呢？”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1)。自喻适志与(2)，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3)。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4)。

【注释】

(1)栩栩：形容轻盈畅快的样子。一本作“翩翩”。

(2)喻：晓，觉得。适志：快意。与：同“欤”。

(3)蘧蘧（qú）然：僵直的样子。一说悠然自得的样子。

(4)物化：万物浑然同化，物我及人我达到无差别境界。

【译文】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一只轻快飞舞的蝴蝶。他自我感觉非常快意，竟然忘记了庄周是谁。突然醒来，自己分明就是僵卧在床上的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化为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化为了庄周？庄周与蝴蝶必定是有所分别的。这种现象就叫做物化。

养生主

所谓“养生主”即为“养生的宗旨”，是讲养生之道的。庄子所讲的养生不是养形（生理）而是养神（精神），把保养精神看作入道的一种体现。庄子认为，只有因其自然，循乎天理，行于中虚，才能使精神不被外物所伤害，从而达到尽享天年的目的。

全篇可分四段来赏析。首段开门见山，以寥寥数语揭示养生的宗旨，并形象而凝炼地总结出“缘督以为经”这一养生法则，并通过以下三个寓言故事，从不同的层面和角度阐明这一理念。每则寓言故事可以视为一个段落。

第二段即叙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这一故事。作者以出神入化的笔触描绘出庖丁出神入化的解牛技艺，并巧妙地强调了超越技艺水平的心得体会，从而落脚到养生上。从解牛技艺中悟出的，诸如“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以无厚入有间”、“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等等认识，不正是养生之奥义吗？“庖丁解牛”的寓言故事，因其形象化的艺术手法、带有普遍性的思想提炼和抽象化的语言运用、丰富的多层次的内涵，早已突破了原创者所赋予的内容和旨意。

第三段写“公文轩见右师”的自问自答，探讨右师招祸断足的根本原因，强调世间的善恶、福祸、寿夭、健残皆根于天然。如果依乎天理，葆养天真就能得到福寿健，反之就要招灾惹祸，表面出于人事，实质还是违背自然法则。这则寓言之后，还有一个譬喻性的小结，假借饮食短缺的野鸡宁肯在泽地里觅食糊口，也不愿进笼中享受口福，阐明养生的根本在于葆养源于自然本真的自由自在的精神。此段小结也可以看作独立的一则寓言。

第四段写“秦失吊老聃”，意在说明人生在世应当“安时处顺”，把生死当做来去一样的平淡自然，这样才能达到“哀乐不入”的境界。最后写道：“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这一警言性的结语，既照应了第四段所表达的生死观，也用“薪尽火传”之喻照应了全文的深刻旨意。

一

吾生也有涯(1)，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2)！已而为知者(3)，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4)，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5)，可以尽年。

【注释】

(1)涯：涯际，界限。

(2)殆：危险。已：通“矣”。

(3)已：既，如此。

(4)缘：循，顺应。督：督脉。人身前的中脉为任脉，人身后的中脉为督脉，任、督二脉为人体奇经八脉的主脉，主呼吸之息。

(5)亲：指真君，即精神。

【译文】

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穷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穷的知识，就会陷入困顿之中！既然已经困顿不堪，还要从事求知的活动，那就更加危险了！做了善事不图名声，做了坏事不遭刑害，像气循任、督二脉周流不息一样，遵循中正自然之路，就可以保护身体，可以保全生命，可以养护精神，可以享尽天年。

二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1)，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2)，砉然响然(3)，奏刀然(4)，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5)，乃中《经首》之会(6)。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7)？”

庖丁释刀对曰(8)：“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9)，官知止而神欲行(10)。依乎天理(11)，批大卻(12)，导大窾(13)，因其固然。枝经肯綮之未尝(14)，而况大乎(15)！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16)，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17)。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18)。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19)，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20)，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21)，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22)，善刀而藏之(23)。”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释】

(1)庖丁：名叫丁的厨师。一说掌厨的丁役。文惠君：旧注说是梁惠王，疑为附会，可视为虚拟人物。

(2)踦（yǐ）：屈跪一膝，顶住牛体。

(3)砉（huā）然响然：皆为形容解牛时发出的声音。一说砉然为骨肉分离之声，响然为刀砍骨肉之声。

(4)（huō）然：进刀之声。

(5)《桑林》之舞：传说殷商时代的乐舞曲。

(6)《经首》：传说殷商时代的乐曲。会：节奏，旋律。

(7)盖：通“盍”，何。

(8)释：放。

(9)神遇：心神感触。

(10)官知止：感官的认知作用停止了。

(11)天理：自然的纹理结构。

(12)批：击，劈。卻：通“隙”，指筋骨间的缝隙。

(13)导：引刀而入。大窾（kuǎn）：指骨节间的较大空隙。

(14)枝：枝脉。经：经脉。肯：带骨肉。綮（qìnɡ）：筋肉盘结处。

(15)（ɡū）：大骨。

(16)族：众。这里指一般人。

(17)硎（xínɡ）：磨刀石。

(18)恢恢乎：宽绰的样子。

(19)族：盘结交错处。

(20)怵（chù）然：警惕的样子。

(21)（huò）然：散开的样子。

(22)踌躇满志：愉悦安适，从容自得的样子。

(23)善刀：拭刀。

【译文】

庖丁为文惠君宰牛，手抓肩顶，脚踩膝抵，各种动作无不精确利索。此时牛体被肢解发出哗啦哗啦的或重或轻的响声，庖丁进刀发出的阵阵唰唰声，都无不符合音乐的节奏，合乎《桑林》舞曲的节拍，同于《经首》乐章的韵律。

文惠君说：“啊，太好了！你的技术怎么会达到这般地步？”

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我刚开始从事宰牛时，眼前所见无非是一个完整的牛；三年之后，就再也不去观看整牛了。到了现在，我再宰牛时，全凭心神去运作，而不需用眼睛来观察，感官的认知作用早已停止了，而只是心神的活动罢了。依据牛体的天然纹理劈开筋骨间的空隙，把刀引入骨节之间的空隙，完全是顺着牛体的自然结构来操作。像那些经络交错、筋骨盘结的地方都不曾有什么妨碍，何况对付大骨头呢！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他们是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他们是用刀砍骨头。如今我的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了，宰牛的数量也有几千头了，而刀口还像是刚从磨刀石磨过的一样锋利。因为那牛骨节是有间隙的，而这刀刃却薄得犹如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间隙的骨节，这其中宽宽绰绰的，当然会游刃有余了。所以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还是像新磨的一样。尽管这样，每次碰到筋骨聚集的地方，我知道其中的难度，便小心警惕，眼神专注，动作缓慢，操刀轻微，‘哗啦’一声，牛体已解，如同泥土散落一地。此时我提刀站立，环顾四周，悠然自得，心满意足，把刀子揩净收好。”

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懂得养生的道理了。”

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1)：“是何人也？恶乎介也(2)？天与？其人与(3)？”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4)，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5)。神虽王(6)，不善也。

【注释】

(1)公文轩：姓公文，名轩，宋国人。右师：官名。此以官职称人。

(2)介：独脚。

(3)其：抑或。

(4)与：赋予。

(5)蕲（qí）：求。樊：笼。

(6)王：通“旺”，旺盛。

【译文】

公文轩看到右师不禁惊奇地说：“这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只有一只脚呢？是天生就该如此呢？还是由于人祸而造成的呢？”想了想自语道：“看来这是天意，并非人为。天生此人使他因祸而断足，因为人的形貌是上天赋予的，所以知道他的断足之祸来自上天的处罚，而不是人为的结果。”

沼泽中的野鸡走出十步才啄到一口食，走出百步才饮到一口水，但它并不祈求被养在笼子里。在笼中精神虽然旺盛，但并不自由。

四

老聃死(1)，秦失吊之(2)，三号而出。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3)，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4)，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5)。适来，夫子时也(6)；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7)。”

指穷于为薪(8)，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注释】

(1)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时楚国苦县人，曾任周守藏室的史官。

(2)秦失：又作“秦佚”，虚拟人物。

(3)向：刚才。

(4)遁：失，逃避。倍：通“背”，违背。

(5)刑：规范，道理。

(6)适来：正当来世。夫子：指老聃。时：时运。

(7)帝：天帝。县（xuán）：倒悬。

(8)指：此处通“脂”，指烛薪上的油脂。穷：指燃尽。

【译文】

老聃死了，秦失前往吊唁，仅仅哭了三声就出来了。

弟子问秦失说：“他不是您的朋友吗？”

秦失答道：“是的。”

弟子问道：“那么这样的吊唁是待朋友之礼吗？”

秦失答道：“是的。开始我以为他是个俗人，而现在不这样认为了。刚才我进去吊唁，看见有老年人哭他，如同哭自己的孩子；有少年人哭他，如同哭自己的父母。众人来此一起吊唁老聃，必定有老聃不期望他们称赞而称赞的话，必定有老聃不期望他们哭泣而哭泣的人。这是逃避天意，违背实情，忘记了人之生死寿夭皆禀受于自然，古时候称之为逃避自然的规范。正当该他来时，老聃应运而生；正当该他去时，老聃顺势而死。安心时运，顺变不惊，哀乐的情绪就不会侵入胸中，古时候把这种解脱称为天帝解人于倒悬。”

脂膏作为烛薪有燃尽的时候，火种却流传下去，没有穷尽。

人间世

人间世，即人世间，人在世间的生活。当时的社会正处于转型期，中央政权已衰微，各诸侯国相继崛起争霸，弱小的诸侯国不甘被吞并，于是强权、扩张、暴力与战争、掠夺、争斗成为时代的主题，而野心、残忍、暴虐、阴险、狡诈、欺骗等违反人性的现象和事件比比皆是，人们如同生活在一个血淋淋的角斗场上，难以聊生。对此，儒家期待用仁爱、礼仪挽救道德的衰败，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企图平息战乱。显然，一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一个是良好的愿望而已。于是庄子从入世转到了出世，从社会中寻找出路转为从个人的精神世界中寻找前途。于是庄子发挥了老子有关“有”“无”的诸多思想，创建了自己的养生论。如果说《养生主》主要是从人体生理的角度，总结出因循中虚，即因循自然的养生之道，那么《人间世》则主要是面对险恶的社会现实，解决“涉乱世以自全”（王夫之语）的养生方法和养生宗旨。

那么，庄子是如何阐述这一宗旨的呢？本篇相继虚构出“颜回见仲尼”等七则寓言故事，从不同的角度，具体而生动地阐明了要想避害全身就必须弃除名利之心，使心境达到空明的境地，从而达到以不材为大材，以无用为大用的客观目的，把这种思维称之为庄子的处世哲学也未尝不可。

七则寓言故事可作为七段内容来阅读。

第一段假借颜回与孔子的对话，讲人际关系特别是与统治者相处的艰难。第二段，假借孔子回答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所遇到的祸患问题，进一步描述君臣相处的艰难和危险，对此，作者申明了要在主观上采取“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态度，一切顺从自然，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存在贪生怕死的问题。第三段，假借颜阖问于蘧伯玉，请教如何做卫灵公太子老师的问题，再次申明顺物无己的思想。第四段以下，以不材之木、身患残疾的支离疏形象等为喻，阐明无用之用之旨。第七段可看作全篇的总结点题段。

全篇突出着眼点有二：

一是在每则寓言故事中无不揭露社会之黑暗、统治者之残酷，通过楚狂接舆唱给孔子的歌，更集中、更强力地反映了这一心声，道出了“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这一悲愤的呐喊。

二是多次申明的避害全身的无用之用、无用之大用的主旨，而在段末不厌其重复，转用简约的格言式的语言，鲜明确切地再现全篇主旨，指出“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这一主题。

一

颜回见仲尼(1)，请行。

曰：“奚之？”

曰：“将之卫(2)。”

曰：“奚为焉？”

曰：“回闻卫君(3)，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4)，民其无如矣(5)！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6)，庶几其国有瘳乎(7)！”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8)！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9)？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10)，而知之所为出乎哉(11)？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12)，未达人气(13)；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14)，是以人恶有其美也(15)，命之曰菑人(16)。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17)？若唯无诏(18)，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19)。而目将荧之(20)，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21)，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22)，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23)，纣杀王子比干(24)，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25)，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26)，禹攻有扈(27)。国为虚厉(28)，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29)，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30)，尝以语我来。”

【注释】

(1)颜回：字子渊，鲁国人，孔子最为得意的学生。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按《庄子》书中出现的孔子、颜回等历史人物，其言行大多为虚构，不能视为史实。

(2)卫：卫国，春秋时期的诸侯国，在今河南境内。

(3)卫君：一说指卫庄公，当视为虚拟人物。

(4)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即“死者以国，若蕉量乎泽”，谓几乎一国的人都死光了，就像草芥一样填满了大泽。量，填满。蕉，草芥。

(5)无如：无往，无处可去。

(6)则：法则，指治理卫国的法则。

(7)庶几：差不多。瘳（chōu）：病愈。

(8)若：你。殆：恐怕。

(9)暴人：暴君。这里指卫君。

(10)荡：丧失。

(11)出：显露。

(12)德厚：道德纯厚。信矼（kònɡ）：信誉确实。

(13)未达：不了解。人气：人的口味。

(14)术：借为“述”，陈述。

(15)有：一说当为“育”字之误。育，卖弄。

(16)菑：同“灾”，害。

(17)而：你。

(18)若：你。诏：进谏。

(19)王公：指卫君。斗其捷：施展他的巧辩。捷，迅捷，利口。

(20)荧：眩，眩惑。

(21)营：营救。

(22)若：你。殆：恐怕。厚言：忠诚之言。

(23)桀：夏桀，夏朝的暴君。关龙逢：夏桀的贤臣，因忠谏被斩首。

(24)纣：商纣，商朝的暴君。比干：商纣的叔父，因忠谏而被剖心。

(25)伛（yǔ）拊：曲身抚爱。此指怜爱、爱养。

(26)丛、枝、胥敖：皆为虚拟的小国名。

(27)有扈：小国名，在今陕西户县。

(28)虚：同“墟”，废墟。厉：厉鬼，古时称死而无后为厉。

(29)实：实利。此指国土、人口和财物。

(30)以：原因，办法。

【译文】

颜回拜见孔子，向他辞行。

孔子问：“到哪里去呢？”

颜回说：“准备到卫国去。”

孔子问：“去做什么？”

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国君，年壮气盛，行为专断独裁。他轻率地处理国事，却看不见自己的过失。他轻率地役使百姓而不顾惜百姓的生命，国中的人几乎死光，就像草芥填满大泽，百姓真是无处可去了！我曾经听先生说过：‘安定的国家可以离开，动乱的国家就应前去救助，就像医生家的门前有很多的病人。’我想根据先生的教导去考虑帮助卫国的办法，也许这个国家还有救吧！”

孔子说：“唉，你去了恐怕要遭刑戮啊！修道不宜心杂，心杂就会多事，多事就会自扰，自扰就会招致忧患，忧患降临再自救也来不及了。古时候的至人，先是充实自己，而后才去帮助别人。如果自己内在空虚，根基不稳，哪有闲工夫去纠正暴君的行为呢？况且你知道道德之所以丧失，智慧之所以外露的原因吗？道德的丧失是由于好名，智慧的外露是由于好争。名这东西，它是相互倾轧的祸根；智这东西，它是相互争斗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可以尽行于社会。

“而且一个人虽然德性纯厚、品性诚实，但未必符合别人的口味；即使不与别人争夺名誉，但未必被他人理解。如果你勉强将仁义规范的言论，在暴君面前陈述，这样将被认为是利用别人的丑恶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而扣上‘害人’的帽子。害别人的人，别人必定反过来害他，你恐怕要被人害了！

“如果说卫君真的喜欢贤人而讨厌不肖之徒，何必用你去显示有异于人呢？除非你不进谏，否则卫君必定钻你的空子而施展他的巧辩。到那时你会眼花目眩，面色将会和顺下来，嘴里只会说些自救的话，卑恭的容色将会显露出来，内心就会屈从于卫君的错误主张了。这就好比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简直可以称之为添乱。以顺从开始，以后就会永远顺从下去了。你恐怕虽有忠诚之言也不会被信用，必将死于暴君之前了。

“从前夏桀杀害关龙逢，商纣杀害王子比干，这都是因为他们修身养德，以臣下的身份爱抚人君的民众，以在下的地位忤逆了在上的君主的心意，所以君主因为他们好修身养德而排挤他们。这就是好名的结果。

“从前尧攻打丛、枝和胥敖，禹攻打有扈，这些国家变成了废墟，百姓成为了厉鬼，国君们也被杀戮。这都是他们用兵不断、贪图实利不止所造成的，这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就没有听说过吗？对于名利的诱惑，有时连圣人都难以克制，何况你呢！虽然这样，你肯定有你的想法，不妨说给我听听。”

颜回曰：“端而虚(1)，勉而一(2)，则可乎？”

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3)，采色不定(4)，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5)，以求容与其心(6)。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7)，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8)，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9)。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10)，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11)，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12)，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13)，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14)，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15)。虽固(16)，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17)，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18)。”

【注释】

(1)端而虚：外表端正而内心谦虚。

(2)勉而一：勤勉努力而心志专一。

(3)阳：骄盛之气。充：满。孔：甚。

(4)采色：神采气色。这里指喜怒变化的表情。

(5)案：压抑。

(6)容与：自快。

(7)日渐之德：指小德。

(8)訾（zī）：资取，采纳。

(9)成而上比：谓引用成说而上比于古人。

(10)子：作动词用，生。

(11)而：岂。而人：别人。

(12)擎：执笏。跽（jì）：跪拜。曲拳：鞠躬。

(13)谪（zhé）：指责。

(14)病：指灾祸。

(15)大：同“太”。政法：正人之法。政，通“正”。谍：妥当。

(16)固：固陋，不圆通。

(17)耳矣：即“而已”。

(18)师心：师法自己的成心。

【译文】

颜回说：“我外表端正而内心谦虚，做事勤勉而心态专一，这样可以吗？”

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骄横之气充溢张扬，喜怒之情变化无常，平常人都不敢违逆他，因而他压抑世人对他的进谏，来求得自己心里的畅快。这种人每天用小德渐渐感化他都不成，何况用大德来规劝呢！他必然会固执不化，即使表面附合而内心也不会接纳，你的做法怎么行得通呢！”

颜回说：“那么我内心诚直而外表恭顺，援引成说而上比于古人。所谓内心诚直，就是与自然同类。与自然同类，便知道天子与我自己，都是天生的，这样，我哪里会期望别人称赞自己所讲的话为善，又哪里会期望别人指责为不善呢？像这样做法，世人就会称我是不失赤子之心的孩童，这就叫做与自然同类。所谓外表恭顺，就是与一般人一样。执笏跪拜，鞠躬行礼，这是做人臣的礼节。世人都这样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大家都做的事，别人也不会指责我了，这就叫做与世人同类。所谓援引成说而上比于古人，这是与古人同类。所说的虽是古人的教诲，其实是指责人君的过失，这种做法自古就有，并非我的创造。像这样，虽然言语直率了一些，却也不会招来灾祸，这就叫做与古人同类。这样做可以吗？”

孔子说：“唉！怎么可以呢！纠正人君的方法也太多了，又不太妥当。这些方法虽然浅陋，倒也不会获罪于卫君。然而，只不过如此而已，怎么能够感化他呢！这还是师法自己的成心啊。”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1)。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2)。”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

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

仲尼曰：“若一志(3)，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4)，心止于符(5)。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6)。唯道集虚(7)。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8)，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9)，一宅而寓于不得已(10)，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11)。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12)，虚室生白(13)，吉祥止止(14)。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15)。夫徇耳目内通(16)，而外于心知(17)，鬼神将来舍(18)，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19)，伏戏、几蘧之所行终(20)，而况散焉者乎(21)！”

【注释】

(1)语若：告诉你。若，你。

(2)皞（hào）天：自然。不宜：不合。

(3)若一志：即“一若志”，专一你的心志。

(4)听止于耳：即“耳止于听”。

(5)符：合。

(6)气也者，虚而待物：能够容纳外物的气，显然不是指呼吸之气息，当指能够主宰万物和心志的道体的一种形式。

(7)虚：指空明的一尘不染的心境。

(8)得使：得到教诲。

(9)无门无毒：谓不走门路去营求。毒，通“窦”，与“门”同义。

(10)一宅：即“宅一”，安心于一。寓于不得已：即“不得已而为之”之意。释德清说：“寓意于不得而应之，切不可有心强为。”

(11)绝迹易，无行地难：释德清说：“逃人绝迹尚易，独有涉世无心，不着形迹为难。”

(12)瞻：看，观照。阕：空，指空明的境界。

(13)虚室：指空明无物的心境。白：纯白无染的光明。

(14)止止：即“止于止”。前“止”为“处”“集”之意，后“止”指空明静止的心境。

(15)坐驰：形坐而心驰。

(16)徇：通“殉”，丧，弃。内通：返视返听，由心去视听。

(17)外于心知：排除心智心机。

(18)舍：居住，指依附。

(19)纽：枢纽，关键。

(20)伏戏：即伏羲。几蘧：传说中的古帝王。

(21)散焉者：疏散之人，指众人。

【译文】

颜回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请问先生的高见。”

孔子说：“你先斋戒，我再告诉你。你有心感化卫君，岂是易事？如果认为这样做容易，便与自然之理不符合了。”

颜回说：“我颜回家里贫穷，不饮酒、不吃肉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样做可以称为斋戒吗？”

孔子说：“这是祭祀中要求的斋戒，并非是心斋。”

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

孔子说：“专一你的心志，不要用耳去听，而要用心去听；进一步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耳的作用只是听取外物，心的作用只是符合外物。‘气’这个东西，才是能够以虚明无形之体来容纳万事万物的。只有达到空明的虚境才能容纳道的聚集。这空明的虚境就是心斋。”

颜回说：“在我不曾听到‘心斋’教诲的时候，确确实实感到我的存在；在得到‘心斋’教诲之后，不曾再有我的感觉，这样可以算是空明的虚境吗？”

孔子说：“心斋的道理已尽于此！我可以告诉你了：你进入卫国境内去游说，不要为虚名而动心，人家能听进去的话就说，人家听不进去的话就闭口。不寻找门路去营求，心灵专一，了无二念，待人处事一切都不得已而为之，这就差不多了。人不走路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是要走路而不留下痕迹就很难了。为人的欲望所驱使就容易作伪，顺任自然而行就难以作伪。只知道有了翅膀才能飞翔，却不知道有不用翅膀而飞翔的；只知道用心智去获取知识，却不知道还有不用心智而获取知识的。观照那个空虚的境界，静寂的心室就会发出纯白的亮光，吉祥之光只止于虚寂空明之心。如果心境不能虚寂空明，这就叫做形坐而心驰。抛弃耳目的视听，让虚寂空明之心返听内视，而排除动用一切外在的心机，这样连鬼神都要依附，何况是人呢！这样万物都可以感化，这正是禹、舜处世的关键，也是伏羲、几蘧始终不移的行为准则，何况平庸之辈呢！”

二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1)，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2)，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3)，而况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4)。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5)；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6)。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7)，爨无欲清之人(8)。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9)！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10)，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注释】

(1)叶公子高：楚庄王玄孙，名诸梁，字子高，封于叶，僭号称公。

(2)甚重：指极重要的使命。

(3)动：感化。

(4)寡：少。欢成：欢然成功。

(5)人道之患：指国君的惩处。

(6)阴阳之患：指阴阳失调而造成的疾病。

(7)臧：善。

(8)爨（cuàn）：烧火做饭。此指烧火之人。清：清凉。

(9)情：实，成。

(10)两：指内外两方面的祸端。

【译文】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孔子请教说：“楚王交给我极为重大的使命，而齐国对待外国使者总是表面特别恭敬而实际上推托怠慢。一般人我都感化不了，何况对待诸侯呢？我很是害怕。您曾经对我说：‘凡事不分大小，很少有不靠道术而能痛快成功的。事情如果办不成，那么就必定受到人君的惩罚；事情如果能够办成，那么就要在阴阳失调的状况下招来疾患。不论事情成功与否都不会遭到祸患的，只有大德之人才能做到。’我的饮食粗淡，不求精美，很少用火，所以家里烧火做饭的不会因热而思求清凉。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而晚上就要喝冰水，我大概得了内热之病了吧！我还没有出使办事就因喜惧交加、阴阳失调而患病了！将来事情办不成，必遭人君的惩罚。这双重的灾患临头，做人臣的实在无法承受，先生有什么避灾之法可以教导我吗？”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1)：其一命也(2)，其一义也(3)。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4)，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5)，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6)。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7)，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8)：‘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9)，大至则多奇巧(10)；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11)。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12)；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13)，于是并生心厉(14)。克核大至(15)，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16)。’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17)，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18)，此其难者。”

【注释】

(1)大戒：指人生足以为戒的大法。戒，法。

(2)命：天性，指受之于自然的性分。

(3)义：道义，指人应尽的社会责任。

(4)易施：改变，转移。施，移动，改易。

(5)靡：顺。信：信用。

(6)或：有人。

(7)莫：不，无。一说疑惑的样子。

(8)法言：格言。一说古书名。

(9)“始乎阳”二句：阳，公开，外露。阴，隐藏，阴谋。一说“阳”指“喜”，“阴”指“怒”。

(10)大至：即“太至”，太过分。奇巧：诡计。

(11)奇乐：谓荒淫无度。

(12)“始乎谅”二句：谅，见谅，诚信。鄙，鄙恶，欺诈。

(13)茀（bó）然：勃然，指怒气勃然发作。

(14)心厉：即“厉心”，恶心，狠戾之心。

(15)克核：苛刻。

(16)益：同“溢”，越轨，超限。

(17)养中：即《养生主》“缘督以为经”的“缘督”，顺任中虚自然。

(18)致命：传达君命。

【译文】

孔子说：“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个是禀受于自然的天性，一个是做人的道义。儿女敬爱父母，这就是自然的天性，永远不可能从心中解除；臣子侍奉国君，这就是臣子应尽的职责，无论哪里都不会没有君主，所以普天之下这是无法逃避的。这就是所谓的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儿女奉养双亲，无论生活在什么环境下，都要使他们安适，这就是最大的孝心了；臣子侍奉君主，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顺从君主的旨意，这就是最大的忠心了；自己修养心性，无论是哀是乐都不会改变原来的心境，知道某些事情的发展无法预料而仍然安心去做，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了。做一个臣子的，本来就有不得已而做的事情。只要按实情去办，置自身于不顾，哪里会产生贪生怕死的念头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我还要把我听到的告诉你：大凡国与国相交往，邻近的国家要以信用求得安顺，远方的国家要通过语言维系忠信。这语言必须有人来传达。而传达两国国君的喜怒之言，这是天下最难做好的事情。两国国君喜悦时的言辞必然多有溢美之辞；两国国君愤怒时的言辞，必然多有溢恶之辞。凡是过分的超出实际的言辞都是不真实的，不真实的东西就没有诚信可言，不诚信的传言就会让使者遭殃。所以格言说：‘要传达真实不妄之言，不要传达过分不实之言，那么就差不多能够保全自己了。’

“比如那些用技巧来角力的人，开始是明来明去，到最后往往是搞些阴谋，太过分时就诡计多端了；那些讲究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还是规规矩矩的，往往到最后时就会迷乱，太过分时就会放荡不羁了。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开始时彼此互谅互让，到最后时就往往互相欺诈了；许多事情开始做时都比较单纯，等到将要完毕时就变得非常艰巨，难以收拾。言语这东西，就像捉摸不透的风波；而传达言语的人，自然会有失实的地方。风波很容易兴作，失实很容易陷入危境。所以愤怒的发作往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花言巧语和片面之辞造成的。被逼入死地的野兽，它会发出特别的叫声，怒气勃然而发，于是便会产生伤人的恶念。做事太苛刻太过分，必然让人心生恶念来报复，而他自己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假如自己做的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谁会知道他终将遭到什么样的下场呢！所以格言说：‘不要改变所要传达的指令，不要勉强把事情办成。超过正常的尺度，就是犯了夸大失实的错误。’改变指令，强求成功，都会把事情办坏。好事的成就需要很久的时间，而坏事一旦出现再改过也来不及了，这可以不慎重吗！顺应万物，悠游自适，托身于自然，不得已而应之，以此修养中虚之道，可说是最好的选择了。何必为了报答君命而有意去做呢？不如如实地传达君命罢了，这样做已经难为人了。”

三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1)，而问于蘧伯玉曰(2)：“有人于此，其德天杀(3)。与之为无方(4)，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5)。就不欲入(6)，和不欲出(7)。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8)；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9)。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10)，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11)，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12)，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13)。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14)，几矣(15)！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16)，达其怒心(17)。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18)，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19)，以蜄盛溺(20)。适有蚊虻仆缘(21)，而拊之不时(22)，则缺衔、毁首、碎胸(23)。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注释】

(1)颜阖：姓颜，名阖，鲁国的贤人。傅：师傅，老师。这里作动词用。太子：指蒯聩。

(2)蘧（qú）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卫国的贤大夫。

(3)天杀：天性刻薄，天性凶残。

(4)方：方圆，规矩，法度。

(5)之：此，指形就、心和。

(6)入：陷入，苟同。

(7)出：显露，显示。

(8)崩：垮。蹶：跌倒，失败。

(9)为妖为孽：招致灾祸。孽，灾。

(10)町畦（tǐnɡqí）：田界。

(11)无崖：无边际，指放荡不拘。

(12)怒：奋起。当：阻挡。

(13)是：作动词，自恃的意思。

(14)积：屡，多次。伐：夸耀。

(15)几：危，危险。

(16)时：通“伺”，伺候。

(17)达：疏导，引导。

(18)杀：搏杀，指伤人。

(19)矢：通“屎”，马粪。

(20)蜄（shèn）：大蛤，此指蛤壳。溺：尿，指马尿。

(21)仆缘：附着。仆，附。

(22)拊：拍打。不时：不及时。

(23)缺衔：指咬断马勒口。首：辔头。胸：胸络。

【译文】

颜阖将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便去请教蘧伯玉说：“现在有一个人，他的天性很凶残。如果不用法度去劝导他，势必要危害国家；如果用法度去规劝他，势必要危害到我自己。他的智力刚够得上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别人为什么犯这样的过错。像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你问得很好！要警惕啊，要谨慎啊，要端正你的行为！外表不如表现成将就顺从的样子，内心不如抱着调剂的态度。虽然如此，这两者仍免不了有灾患。外表将就随顺他而不能过分陷入，内心调剂诱导他而不能有所显露。外表过分将就顺从他，难免招来堕落、毁灭、垮台和失败；内心调剂诱导他太显露，就会招致声名之祸、妖孽之灾。他如果像婴儿那样天真无知，你也姑且和他一样像婴儿那样天真无知；他如果没有界限的约束，你姑且也像他一样没有界限的约束；他如果放荡无羁，你姑且也像他一样放荡无羁；这样委婉地引导他，使他渐渐地达到无过失的境地。

“你不知道那螳螂吗？奋力举起双臂去阻挡车轮，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就不胜任，这是因为它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了不起的缘故。要警戒啊，要谨慎啊，经常夸耀自己的才能去触犯他，这就危险了。

“你不知道那养虎的人吗？他不敢拿活的小动物去喂养，因为怕它在搏杀活物时引发它凶残的天性；也不敢把整个小动物丢给它，因为怕它在撕裂的过程中激起残忍的天性。要伺候着它的饥饱来喂食，疏导它的喜怒之情。虎与人不同类别，而虎却喜欢喂养它的人，这是因为人们随顺了虎的性子；虎之所以伤害人，那都是人们违逆了虎的性情的缘故。

“有那爱马的人，用精美的竹筐盛马粪，用珍贵的大蛤壳接马尿。一旦有蚊虻叮咬在马身上，那爱马的人如若拍打不及时，马就会怒气冲天，咬断勒口，挣断辔头，损坏胸络。本意在于爱马而结果却适得其反，这可以不谨慎吗？”

四

匠石之齐(1)，至于曲辕(2)，见栎社树(3)。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4)，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5)，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6)。观者如市，匠伯不顾(7)，遂行不辍。

弟子厌观之(8)，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9)。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10)，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11)：“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12)，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13)。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14)？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15)。弟子曰：“趣取无用(16)，则为社何邪？”

曰：“密(17)！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18)。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19)，不亦远乎？”

【注释】

(1)匠石：一个名叫石的木匠。之：往。

(2)曲辕：虚拟的地名。

(3)栎（lì）社树：把栎树当做社神。

(4)絜（xié）：用绳子度量粗细。围：两手合抱。

(5)临山：高出山头。从上往下看称“临”。

(6)旁：旁枝。

(7)匠伯：工匠之长。这里指匠石。

(8)厌观：饱看，看个够。

(9)散木：无用之木。

(10)液（mán）：脂液渗出。

(11)见梦：托梦。

(12)柤（zhā）：山楂。果蓏（luǒ）：树木所结的果实叫果，瓜类等地上蔓生植物的果实叫蓏。

(13)泄：通“抴”，牵扯。

(14)相：视。

(15)诊：通“畛”，告。

(16)趣：志趣，志向。

(17)密：闭，闭嘴。

(18)诟厉：辱骂。

(19)义喻：用常理来衡量。

【译文】

匠石前往齐国，到了曲辕，看见一棵为社神的栎树。这棵树大到可以给几千头牛来遮荫，用绳子一量足有一百多围，树身高出山头八丈以上才长出枝条，其中可以造船的旁枝就有十来枝。观看的人就像赶集一样众多，然而匠石不屑一顾，照样往前走个不停。

弟子们在树边饱看一番，这才赶上匠石，问道：“自从我们拿起斧头跟随先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木材。先生不肯看一眼，而是走个不停，这是为什么呢？”

匠石说：“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那是无用的散木。用它来造船，船就很快就会沉没；用它来做棺材，棺材很快就会腐烂；用它来做器具，器具很快就会毁坏；用它来做门户，门户就会渗出脂浆；用它来做柱子，柱子就会生出蛀虫，这是一棵没有任何材料价值的树木。正是它的没有任何作用，所以才能有这么长久的寿命。”

匠石回来后，社神栎树托梦说：“你要用什么来和我相比呢？你要用质地细密的树和我相比吗？那山楂树、梨树、橘树、柚子树以及瓜果之类，果实熟了就要遭受击打，被击打就落个扭折。大枝被折断，小枝被扯下来。这都是由于它的才能害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不能享尽天年而中途夭折，这都是自己招来世俗人们的打击。万物无非是这个道理。况且我寻求无所可用的境地已经很久了！几乎遭到砍杀，到现在才幸而保全，这正是我的大用。假使我对人确实有用，我还能长得如此高大吗？况且，你与我都是天地间的物，为什么你把我视为散木这东西呢？你这将死的散人，又怎能了解这无用之用的散木呢！”

匠石醒后把梦告诉了弟子。弟子说：“它的志趣既然是寻求无用，为什么还要充当社树呢？”

匠石说：“闭嘴！你不要再说了。它只是特意借社神寄托形体罢了！这才致使那些不了解真相的人辱骂它。如果不充当社树的话，几乎早就遭到剪伐之害了。况且，它的自我保全的方法与众不同，你从常理上去评论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五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1)，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将隐芘其所(2)。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3)，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4)；咶其叶(5)，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6)。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7)，宜楸柏桑(8)。其拱把而上者(9)，求狙猴之杙者斩之(10)；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11)；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12)。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13)，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14)。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注释】

(1)南伯子綦：虚拟人物，《齐物论》作“南郭子綦”。商之丘：即商丘，宋国都城。

(2)将隐：通行本作“隐将”，误倒，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正作“将隐”，当据以乙正。芘：通“庇”，遮蔽。（lài）：荫。

(3)大根：树干的底部。

(4)轴解：树干中心出现裂纹。

(5)咶（shì）：舔。

(6)狂酲（chénɡ）：酒醉如狂人。

(7)荆氏：地名。

(8)楸（qiū）：落叶乔木，木质细密坚实。

(9)拱把：两手相握称拱，一手所握称把。

(10)狙猴：猕猴。杙（yì）：小木桩。

(11)高名之丽：荣显高大之屋。名，显。一说“大”。丽，同“”，屋栋。

(12)椫（shàn）傍：由整块板做成的棺材。

(13)解：禳除，即通过向神祈祷、祭祀以解除灾祸。颡（sǎnɡ）：额。

(14)适河：把人或牲畜投入河中祭神。

【译文】

南伯子綦在商丘游玩，看见一棵大树，它的茂盛异乎寻常，就是集结千辆车马停在树下，也能被枝叶所荫蔽。子綦自语说：“这是什么树啊！它必定有异乎寻常的材质吧！”仰起头看了看它的细枝，却只见弯弯曲曲的，不可以做栋梁；低下头去看了看它的粗干，却见轴心出现裂纹而不能制作棺材；舔舔它的叶子，嘴就溃烂而受到伤害；闻闻它的气味，就使人烂醉如泥，三天都醒不过来。子綦又叹道：“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木，所以才能长得如此高大茂盛。唉，神人也是用不材的面目来显示给世人的。”

宋国荆氏那个地方，适宜种植楸、柏之类质地细密的树木。当它长到一二把粗的时候，想用它来做拴猕猴的木桩的人便砍了去；当它长到三四围粗的时候，想用它来建华丽豪宅的人便砍了去；当它长到七八围粗的时候，高官富商之家想用它做独板棺材的人便砍了去。所以那些树木不能享尽自然赋予的寿命而中途夭折于斧头之下，这就是有用之材招来的祸患。古人在禳除祭祀的时候，凡是白额的牛和翘鼻子的猪，以及生了痔疮的人，都不可以用来祭祀河神。这些都是巫祝所知道的，他们认为那些情况都是不祥的。但这正是神人因它可保身而认为是最大的吉祥的原因。

六

支离疏者(1)，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2)，五管在上(3)，两髀为胁(4)。挫针治(5)，足以糊口；鼓播精(6)，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7)；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8)；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9)。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注释】

(1)支离疏：虚拟人物。释德清说：“‘支离’者，谓隳其形。‘疏’者，谓泯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

(2)会撮：发髻。指天：朝天。由于驼背低头，所以发髻朝天。

(3)五管：五脏的穴位。

(4)髀（bì）：大腿。胁：从腋下至肋骨下部。

(5)挫针治（jiè）：缝衣洗衣。，脏旧衣服。

(6)鼓：簸。（cè）：小箕。播精：用簸箕扬弃米糠而得精米。

(7)攘臂：捋起袖子，伸出胳膊。形容支离疏因残疾而不忧被征兵的神气。

(8)功：当差。

(9)钟：六斛四斗为一钟。束：捆。

【译文】

支离疏，他的面颊缩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脑后的发髻朝天，脊背间五脏的穴位向上，两条大腿和胸旁肋骨贴在一起。他给人家缝衣洗衣，足够养家糊口；他给人家簸糠筛米，足够养活十口人。国家征兵时，支离疏却敢捋袖挥臂游走于闹市；国家有徭役征夫时，他因为残疾而免除服役；国家救济贫病时，他可以领到三钟米和十捆柴。像支离疏这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尚且能够养活自身，享尽天年，更何况那忘掉世俗德行的人呢！

七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1)：“凤兮凤兮(2)，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3)。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4)，无伤吾行。郤曲郤曲(5)，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6)，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1)楚狂接舆：楚国隐士，姓陆，名通，字接舆。

(2)凤兮凤兮：以凤鸟讽喻孔子。

(3)生：保全生命。

(4)迷阳：一种多刺的草，即荆棘。

(5)郤（xì）曲郤曲：通行本作“吾行郤曲”，传写者误重“吾行”而误，当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改。郤曲，即刺榆，一种带刺的小树，散生于原野。（采高亨《诸子新笺》说）

(6)桂可食：桂树的皮与肉气味芳香，可供调味。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楚国狂人接舆走到孔子的住处门前，唱道：“凤啊，凤啊，你的德行何以变得这样衰微了呢？来世不可期待，往世不可追回。天下有道，圣人可以成就大业；天下无道，圣人只能保全性命。当今这个时代，仅能免于刑戮！幸福比羽毛还要轻，却不知道珍惜；灾祸比大地还要重，却不知道躲避。罢了，罢了！别在人前炫耀自己。危险啊，危险啊！莫要画地为牢让人盲目钻进去。迷阳啊迷阳，不要伤害我的行路。郤曲啊郤曲，不要伤害我的双足。”

山上的良木是自己招来的砍伐，油脂可燃是自己招来的煎熬。桂树由于可以食用，所以遭人砍伐；漆树由于可以做涂料，所以遭人割取。世人都知道有用的用途，却不知道无用中的用途。

德充符

本篇以“德充符”命题，体现了作者对完美道德的无限推崇。所谓“德充符”，即道德充满于内，万物符验于外，象征着完美道德的确立。自古以来，道德就属于人类内在的思想品性上的东西，与形貌美丑无关，但庄子偏偏把道德纳入审美范畴去审视、去对比、去塑造这理性之美，在中国审美思想史上开辟了一个新天地。

庄子讲的道德，与儒家讲的礼义道德不同，与我们今天讲的道德品质也不同，甚至相抵触。例如本篇强调的遗形忘情、因循自然，否定后天的智能，否定社会的约束等等，都与儒家理想及现代社会的实用主义格格不入。其原因，正如先哲荀子批评庄子的“蔽于天而不知人”。在庄子心目中，“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庄子认识到自然（即天）是世界万物的源泉和创造者，但他忽略了作为自然产物的人类有着不同于其他自然物的特殊的社会属性，因此他的学说不可避免地带有片面性和局限性。

本篇可分六个段落，前五段分别塑造了六个特型人物，反复说明形残貌丑不足以影响道德纯美的价值。最后一段集中讨论人情问题，从养生的角度主张“无情”，指出“吾所谓无情者，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实际上反对的是因情伤性，因情伤身。

第一段写兀者王骀虽然断了一只脚，但声望却超过了孔子。为什么呢？是由于他领悟了永恒不变的大道，能够把握事物的本质，用齐一的观点看待万事万物。

第二段写兀者申徒嘉与郑子产的对话。郑子产羞于与被处刑而断足的申徒嘉同行，而申徒嘉不以遭遇刑罚为耻辱，能以“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泰然处之。申徒嘉的老师伯昏无人与弟子相处十九年，却不曾感到他是残疾人，与子产的态度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三段写兀者叔山无趾与孔子及老子的对话，申明了足虽丧失，“犹有尊足者存”，即精神远比形体尊贵。

第四段，在鲁哀公与孔子的对话中，描绘出一个极具个人魅力的形象哀骀它。一个形貌丑陋到使天下人见了都惊怕的人，而且无权无财，甚至见识也不出四域，却有着地心一样的引力，除非你不曾和他相处过。这是为什么呢？庄子于是借孔子之口揭开了这个谜团，那就是“才全而德不形”。又借鲁哀公之口诠释了“才全而德不形”的涵义。

第五段所写的跂支离无脤与瓮大瘿，也是两个奇形怪状、残缺不全的人物，他们却获得了卫灵公与齐桓公的青睐，说明了“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的道理。此外，还提出了“有人之形，无人之情”的理想追求，为末段的人情之论留下一个话头。

一

鲁有兀者王骀(1)，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2)。常季问于仲尼曰(3)：“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4)。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5)？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6)！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7)，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8)，其与庸亦远矣(9)。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10)；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11)，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12)。”

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13)。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14)。物何为最之哉(15)？”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16)，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17)，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18)。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19)，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20)！彼且择日而登假(21)，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注释】

(1)兀（wù）者：断足之人。王骀（tái）：虚拟人物。

(2)从之游：跟随他的门徒。相若：相等。

(3)常季：虚拟人物。

(4)中分鲁：占鲁国学生的一半。

(5)无形而心成：无形之中心有所获，指潜移默化。

(6)直：只，特。后：落后。

(7)奚假：岂止。

(8)王：胜，超过。

(9)庸：常人。

(10)遗：失，指毁灭，消亡。

(11)审：明悉。无假：无所假借，即无所待。

(12)命：听命，即顺任。守其宗：坚持原旨。

(13)德之和：道德的浑然一体。

(14)常心：原始本然之心。此心无分别、无好恶作用。

(15)物：外物，包括人。最：聚集，归附。

(16)正生：端正自己的心性。生，通“性”。

(17)保始之征：遵守先前许下的诺言。保，守。征，信，诺言。

(18)九军：天子六军加上诸侯三军，合为九军。这里泛指千军万马。

(19)自要：自我要求，指自好，自求上进。

(20)官：主宰。府：包藏。直：只。寓：寄托。六骸：头、身、四肢合为六骸。这里泛指身体。象耳目：把耳目看作是一种摆设。象，虚象，形式，此处作动词用。一知之所知：把世上的所有认知都混同为一种认识。一，同一。心未尝死者：指未曾丧失常心的人。死，丧失。

(21)择日：指日。登假：飞升，指达到超尘绝俗的精神世界。假，通“遐”，远，高远。

【译文】

鲁国有个断了脚的人名叫王骀，跟从他游学的人与跟从孔子游学的人差不多。常季便问孔子：“王骀，他是个断了脚的人，跟随他的弟子与您在鲁国的弟子各占一半。他对弟子，立不施教，坐不讲述，可弟子们头脑空空而去，回来却满载而归。莫非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化，在无形之中得到潜移默化的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这位先生，他是个圣人啊。我只是落在后面，还没有来得及去请教罢了！我将拜他为师，何况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将要引领全天下的人去追随他。”

常季说：“他是个断了脚的人，却能超过您，若与平庸之辈相比，恐怕超过得更加深远了。像他这样的人，一旦用起心智来，将会怎么样呢？”

孔子说：“死生是件大事吧，却不能改变他的心境；就是天塌地陷，他也不会与天地一起消亡；他洞悉无所待的道理而不随万物变化，听任事物的变化而固守一贯的宗旨。”

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从事物彼此相异的方面去看，肝与胆就像楚国与越国一样遥远；从事物彼此相同的方面去看，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像他这样认识的人，就不会考虑耳目适合什么样的声音和颜色，只求逍遥于无差别无分辨而浑然一体的道德境界中。面对万物，只看到它浑然一同的方面，那么就看不见其中有什么缺失，所以在他看来，失掉一只脚犹如丢掉一块泥巴一样。”

常季说：“王骀只是修己，用他的真智获得明理之心，再用这个明理之心获得无所分辨的永恒之心，那么众人为什么都归附他呢？”

孔子说：“人们不会在流水中照影子，而是利用静止的水来观照，因为只有静止的水才能留住众人止步观照。植物都从大地获得生命，然而只有松柏禀受自然的正气，不分冬夏，枝叶常青；众人都从上天获得生命，然而只有尧、舜禀受自然的正气，成为万众的首领。可幸的是他们能够自正性命，因此才可以引导众人匡正性命。为了遵守先前许下的诺言，那些具有无畏品质的勇士，就是独自一人，也敢于闯入千军万马中作战。那些为了求得名誉而能严格要求自己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主宰天地，蕴藏万物，把身体六骸只当做寄托的躯壳，把耳目当做一种象征性的摆设，把世间所有认知视为一回事而未曾丧失常心的人呢？王骀将指日飞升，与大道冥合为一体。这样超尘绝俗的人，众人都愿意追随他，而他岂肯把众人的追随当回事呢！”

二

申徒嘉(1)，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2)。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3)？且子见执政而不违(4)，子齐执政乎？”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5)。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6)，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7)，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8)，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9)，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10)。中央者，中地也(11)；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12)，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13)。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14)，吾之自寤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15)，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16)，不亦过乎！”

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17)：“子无乃称(18)！”

【注释】

(1)申徒嘉：虚拟人物。

(2)郑子产：春秋时郑国人，名侨，字子产，曾任国相。伯昏无人：虚拟人物。

(3)其：抑或。

(4)执政：子产为郑国执政大臣，故自称执政。违：回避。

(5)而：乃。说：同“悦”。后人：看不起人。

(6)鉴：镜子。

(7)取大：求取最大的东西，指老师伯昏无人的道德。

(8)若是：如此，指断足。

(9)状：申辩。过：过错。

(10)羿：尧时的神射手。彀（ɡòu）中：射程之内，喻刑网。

(11)中地：箭矢射中的地方，喻在刑网之中。

(12)怫（fú）然：脸上变色的样子。

(13)废然：怒气消除的样子。

(14)洗我以善：即以善洗我。洗，犹教育。

(15)形骸之内：形体之内的精神世界，指道德。

(16)形骸之外：外貌，指断足之身。

(17)蹴（cù）然：惊惭的样子。

(18)子无乃称：您别再说了。乃，读为“仍”，复，再。称，称述。

【译文】

申徒嘉是个断了脚的人，他和郑子产同是伯昏无人的弟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若先出去，你就留下；你若先出去，我就留下。”到了第二天，他们又同室同席坐在一起。子产对申徒嘉说：“我若先出去，你就留下；你若先出去，我就留下。现在我要先出去，你可以稍留一会儿吗？还是不能呢？你看见我这个执政大臣却不回避，你想把自己当成执政大臣与我平起平坐吗？”

申徒嘉说：“先生的门徒弟子，有这样的执政大臣吗？你是得意你的执政地位而瞧不起人吗？听说过这样的格言：‘镜子明亮就不会落下灰尘，落上灰尘的就不会明亮。与贤人相处长久就不会犯下过失。’现在你想获取的是伯昏无人先生的道德，却还说出这种话来，不是过错吗？”

子产说：“你都这样了，还要和尧争个高低。估量一下你自己的德性，还不够你自我反省的吗？”

申徒嘉说：“如果申辩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断足的多；虽然不为自己的过错去申辩，但是认为自己不应当存足的人还是很少。知道事情的无可奈何，而能泰然接受，如同接受自然的命运一样，这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正像我们走进了羿的射程之内。那中心的地方，正是箭矢必中的地方；然而也有不被射中的，那是命运。拿自己齐全的双脚来讥笑我双脚不全的人很多，我听了勃然大怒；等我来到先生的寓所，怒气如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常态。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妙法洗净了我的心灵，还是我自己悟出了生命的真谛！我跟随先生修学已经十九年了，先生都不曾感觉到我是断了脚的人。现在你和我交往于道德的修养之中，但你却在形貌上来要求我，这不是错误的吗？”

子产惭愧不安地改变了态度，说道：“是的，您不必再说了。”

三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1)，踵见仲尼(2)。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3)，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4)，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5)！”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6)，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7)？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8)，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9)？”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10)，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无趾曰：“天刑之(11)，安可解！”

【注释】

(1)叔山无趾：虚拟人物。无趾，脚趾被切断。

(2)踵（zhǒnɡ）见：用脚跟行走去求见。踵，脚后跟。

(3)务：事务，时务。

(4)尊足者：即“尊于足者”，比足还要贵重的东西，指道德。

(5)全德之人：指形体健全的人。

(6)至人：得道之人。

(7)宾宾：犹频频。以：而。学子：学于子。子，指老子。

(8)蕲（qí）：求。（chù）诡：奇异。

(9)桎梏（zhìɡù）：镣铐。用在脚上的叫桎，用在手上的叫梏。

(10)一条：一贯，一样。

(11)天刑之：自然的根器如此。刑，土模，模型。

【译文】

鲁国有个被砍断了脚趾的人叫做叔山无趾，他用脚后跟行走去见孔子。孔子说：“你不谨慎，以前既然犯了这样的刑罚，现在虽然来这里请教，哪里还来得及呢！”

无趾说：“我只因不识时务而轻率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所以才断去了脚趾。今天我来这里，还有比脚更贵重的东西存在，因此我要努力保全它。天是无所不覆盖的，地是无所不承载的，我把先生当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如此拘于形骸之见呢！”

孔子说：“我实在浅陋！您为什么不进来呢？请把您听到的讲一讲。”

无趾从室内走出来。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要努力学习以弥补从前的过错，更何况身体健全的人呢！”

无趾对老子说：“孔子这个人，拿得道者至人的境界来衡量他，恐怕还不够吧？他为什么频频前来求教于您呢？他还在追求用奇异怪诞的说教来扬名于世，殊不知至人把这些名声视为束缚自己的一种枷锁呢？”

老子说：“为什么不使他认识到死生一体、是非同一的道理，解除他的枷锁，这样也就可以了吧？”

无趾说：“孔子先天造就的根器如此，怎么可能解除呢？”

四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1)，曰哀骀它(2)。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3)，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4)，无聚禄以望人之腹(5)，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6)，且而雌雄合乎前(7)，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8)。闷然而后应(9)，氾然而若辞(10)。寡人丑乎(11)，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12)，若无与乐是国也(13)。是何人者也？”

【注释】

(1)恶人：指形貌丑陋的人。

(2)哀骀（tái）它：虚拟人物。

(3)唱：倡导。

(4)济：救济，挽救。

(5)聚禄：积蓄的钱财。望：月满为望。这里指饱。

(6)四域：四方，指人世。

(7)雌雄：指妇人、丈夫。

(8)传国：授以国政。

(9)闷然：无心的样子。

(10)氾然：漠不关心的样子。氾，同“泛”。

(11)丑：惭愧。

(12)恤（xù）焉：忧虑的样子。

(13)若无与乐是国也：即“是国若无与乐也”。是，此，指鲁国。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个形貌极为难看的人，他的名字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依恋他而舍不得离开；女人见了他，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这位先生的妾’，这样的女人已有十几个都不止。不曾听说他有什么倡导，只见他总是应和别人。他没有统治者的权位去挽救人们的死亡，也没有积蓄的钱粮去满足人们的温饱，而且又面貌丑陋得让天下人见了都要震惊，他应和而不领唱，他的智虑不超出人世之外，然而男人女人都来亲近他，这必定有异于常人之处。我把他召来一看，果然见他面貌丑陋得让天下人都震惊。他与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便感到他为人的可爱之处；不到一年，我便完全信任了他。国家缺宰相，我就要把国事委托给他。他心不在焉地应承，又漫不经心地好像有所推辞。我感到很惭愧，最终把国政授给他。时间不长，他就离开我走了。我很忧闷，就像丢了什么东西，好像在鲁国再也没人能够与我同欢乐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子食于其死母者(1)。少焉眴若(2)，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3)，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4)。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5)；刖者之屦(6)，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7)，不爪翦(8)，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9)。”

【注释】

(1)（tún）子：小猪。食：吃奶。

(2)眴（shùn）若：惊慌的样子。

(3)焉尔：才如此，指弃之而走的原因。

(4)使其形：主宰它的形体，指精神。

(5)翣（shà）：棺材饰物。资：送，给。

(6)刖（yuè）：古代砍足的刑罚。屦（jù）：鞋。

(7)诸御：宫女及其嫔妃。

(8)不爪翦：不剪指甲。翦，同“剪”。

(9)才全：天性完备未损。德不形：内德不外露。

【译文】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过楚国，正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刚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一会儿，突然露出惊恐的样子，都抛开母猪逃开了。这是因为母猪对小猪不再有任何感应，不再像活着的时候了。可见小猪爱他的母猪，不是爱它的形貌，而是爱主宰形貌的精神啊。战死在疆场上的士兵，葬埋他时用不着棺饰；被砍去脚的人，他对原来的鞋子，没有理由再去珍惜。这都是由于失去了根本。做天子嫔妃的，不剪指甲，不穿耳眼；娶了妻子的内侍，不能再进宫，不得再役使。为了保全完整的形体尚且如此，何况德性完备的人呢！现在哀骀它不开口而获得信任，无功业而受人亲敬，使别人情愿把自己的国家授给他，还怕他不肯接受，他必定是个天性完美无缺而道德高尚不露的人。”

哀公曰：“何谓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1)。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2)。故不足以滑和(3)，不可入于灵府(4)。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5)，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6)，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注释】

(1)命：天命，自然。

(2)知：同“智”，智慧。规：通“窥”，窥视。

(3)滑和：扰乱和顺的本性。滑，乱。

(4)灵府：精神的府宅，指心灵。

(5)和：和顺。豫：豫适。通：通畅。兑：悦。

(6)日夜无隙：日夜都不间断。与物为春：与万物同游于春和之中。

【译文】

哀公说：“什么叫做天性完美无缺？”

孔子说：“像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都是事物的变化、自然规律的运行。它们日夜相互更替，展现在人们面前，而人们智力却不能窥见它们的起始。所以这些变化不足以扰乱我们和顺的本性，不能侵入我们的心灵。能使心灵日夜不间断地保持这种真性而与万物同游于春和之气中，这就使心灵在与万物接触中，无时不和谐感应。这就叫做天性完美无缺。”

“何谓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1)。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2)。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注释】

(1)盛：至，极。

(2)成和：成就纯和。

【译文】

“什么叫做道德高尚不露呢？”

孔子说：“平，这是水极端静止的状态。它可以作为我们取法的标准，内心保持极端静止的状态，那么就能不为外界变化所摇荡。道德这东西，实际上就是成就纯和的修养。道德高尚不露，万物自然亲附不离。”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1)：“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2)。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释】

(1)闵子：孔子弟子，姓闵，名损，字子骞。

(2)至通：非常通达，指明于治道。

【译文】

后来哀公把此事告诉了闵子，说：“起初，我以国君的地位治理天下，执掌生杀的法纪而忧虑百姓的死亡，我自以为非常明达了。如今我听了至人哀骀它的言论，恐怕我言过其实，只是轻率地动用自己的身心，以至使国家陷于危亡的境地。我和孔子并非君臣关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啊！”

五

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1)，灵公说之(2)，而视全人，其脰肩肩(3)。瓮大瘿说齐桓公(4)，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5)，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6)，德为接(7)，工为商(8)。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9)，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10)。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11)，独成其天(12)。

【注释】

(1)（yīn）跂（qí）支离无脤（chún）：虚拟人物。曲足、伛背、无唇，形容形残貌丑之人。说（shuì）：游说。

(2)说之：喜欢他。说，同“悦”。

(3)脰（dòu）：颈。肩肩：细长的样子。

(4)瓮大瘿：虚拟人物，形容脖颈上长着瓮那么大的瘤子。

(5)所不忘：所不应该遗忘的，指道德。

(6)约：约束，指礼仪之类。

(7)德：通“得”，使人得，施小恩小惠。接：交接。

(8)工：工巧，技巧。商：商贸，物品交换。

(9)不斫：不施雕琢，顺任自然。

(10)天鬻（yù）：大自然的养育。

(11)謷（áo）乎：高大的样子。

(12)独成其天：即“独其天成”，只是大自然造就的。

【译文】

跂支离无脤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再看身体健全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太细长了。瓮大瘿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喜欢他，再看身体健全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太细长了。所以说只要道德上有所建树，他身体上的缺陷就往往被人遗忘。如果人们不忘掉应该遗忘的东西，却忘掉了所不应遗忘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遗忘。

所以圣人一入逍遥游，就会把智能看作是灾孽，把约束看作是禁锢，把小恩小惠看作是应酬，把工巧看作是商品的交换。圣人不去谋划，哪里用得着智慧？不去雕琢万物，哪里用得着胶漆？没有可丧失的东西，哪里谈得上获得？用不着货品，哪里需要通商交换？这四个方面都是大自然的哺育。大自然的哺育也就是大自然供给的食物。既然禀受自然的养育，又哪里还用人为的东西呢！

圣人只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绪。有了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群居；没有人的情绪，所以是非不会沾身。渺小啊，它属于人为的偏执；伟大啊，它属于大自然的造就。

六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

庄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

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1)。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2)。”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3)。天选子之形(4)，子以坚白鸣(5)。”

【注释】

(1)是非，吾所谓情也：此二句连读“是非吾所谓情也”亦可。

(2)因：顺。不益生：不对生命做额外的增益保护。

(3)槁梧：枯槁的梧桐树。一说指琴，于修辞上讲更顺。瞑：睡眠。

(4)选：授给。

(5)坚白：即坚白论，战国时名家的著名论题。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人原本就没有情吗？”

庄子说：“是的。”

惠子说：“人要是无情，怎么能称为人呢？”

庄子说：“自然之道给了人的容貌，天然之理给了人的形体，怎么不能称为人？”

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够没有情？”

庄子说：“是是非非的分别，这是我所说的情。我所说的无情，是不要因为好恶爱憎之类的情绪损害自己的本性，要经常顺任自然而不是人为的去增益生命。”

惠子说：“不用人为的增益生命，怎么能够保存自己的身体？”

庄子说：“自然之道已经给了你容貌，天然之理已经给了你形体，加之不以好恶之情损害自己的本性，你还需要做什么呢？现在你放纵自己的精神，使它驰骛在外，耗费你的精力，倚着树干呻吟，靠着干枯的梧桐树打瞌睡。大自然赋予你形体，你却抱着坚白之论争鸣不休。”

大宗师

本篇是专门阐述大道的本质、特征及其与人的关系的。庄子对道的阐释，基本上承继了老子的宗旨和观点，如老子讲的“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四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二十一章）；“天得一（即道）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三十九章）等等，庄子都有类似的发挥。庄子也说大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等等，认为大道是宇宙的本源，是万事万物的主宰，更是人类的大宗师。

本篇内容可分为两部分十个段落。第一部分含三个段落，是议论道的。首段起笔盛赞“知天”“知人”的“知”，而后笔锋一转，指出这“知”是“有患”的，是靠不住的，只有“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引出真正的体道者、大道的化身——真人。此段用排比的句法，历数真人的形象、特征和所达到的境界。其中论及的天人关系，“天与人不相胜”的“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丰富了老子“道”的内涵，对汉代“天人合一”认识的成熟，起到了很大的影响。第二段提出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观点，形象地譬喻大道才是人类安身立命的真正场所。第三段小结道体的基本特征，即无形、永存、本源和无限的客观存在。

从第四段起，至第十段，可看作第二部分。这部分，庄子一连创作了七则寓言故事，通过故事中人物的对话、心境的描写，全面而生动地描述了大道的内涵及其特征，是对第一部分论道的形象化再现。

第四段，通过南伯子葵与得道者女偊的对话，说明了学道的过程和道的传授。第五段，描写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结为默契之友，共同体认“死生存亡之一体”，因而能够坦然面对得与失、生与死，达到“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的入道境界。第六段，再虚构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的故事，进一步描述入道者不为死生之情所羁绊。子桑户死而孟子反、子琴张二人却临尸而歌，正是体现了“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的入道境界。第七段，写孟孙才其母死，他却“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并因而获得善于处丧的美名。由此说明入道者明了自然变化的道理，明了生死的真谛，因而不拘儒者的繁琐礼节而能简便处之。第八段，借意而子与许由的对话，对儒家传统的仁义规范提出质疑，并指出陷于是非仁义的束缚中是难以领悟大道的。第九段，借颜回与仲尼的对话，展现道家修炼的“坐忘”法则，即“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道”。第十段，通过子桑面对困境的心理情绪描写，再次张扬安命顺变的思想。

一

知天之所为(1)，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2)；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3)，以养其知之所不知(4)，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注释】

(1)天：自然。所为：运化，运化的产物。

(2)天而生：谓知道一切都是自然无为的产物。进一步说明只有顺应自然而产生的事物才是天生的而不是人为的。《天地》“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而运化是自然的根本属性，与人为的认知指导下所产生的行为相区别。

(3)知（zhì）之所知（zhī）：智力所知道的。

(4)知（zhì）之所不知（zhī）：智力所不知道的。指一般智力难以知道的自然深层次的规律及生死变化的道理。

【译文】

知道天道自然运化，也知道人类的主观所为，可称得上是认知的极致了。知道天道运化的自然之理，这是由于顺应自然的道理而得知；知道人类的后天所为，这是用人类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应智力所不能知道的，让自己享尽天年而不至于中途死亡，这也算是智力的极致了。虽然这样说，但是还有问题。认识的正确与否，必须依赖客观对象的验证才能确定，而所依赖的对象却是变化不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道自然不是属于人为呢？所谓的人为不是属于天道自然呢？只有有了真人才可能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1)，不谟士(2)。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3)。

【注释】

(1)雄：逞强。成：成功。

(2)谟（mó）：谋。士：通“事”。

(3)登假于道：谓达到大道的境界。假，至。

【译文】

什么叫真人？古时候的真人，不违逆微少，不自恃成功，不谋虑事情。像这样的人，错过时机而不后悔，正当时机而不自得。像这样的人，登高不发抖，入水不沾湿，入火不觉热。这是他的见识达到了大道的境界才能这样。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1)。其耆欲深者(2)，其天机浅(3)。

【注释】

(1)嗌（ài）言：堵在咽喉里的话。哇：呕吐。

(2)耆：同“嗜”。

(3)天机：自然的根器。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不烦忧，饮食不求甘美，呼吸深沉绵长。真人的气息通达脚跟，众人的气息仅存喉咙。在争辩中被人屈服的人，他的言语塞在喉头中，就像要呕吐一样难受。凡是嗜欲深的人，他的天然根器就浅薄。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1)，不知恶死。其出不(2)，其入不距(3)。翛然而往(4)，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5)。是之谓不以心捐道(6)，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忘(7)，其容寂，其颡(8)。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9)。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10)；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11)，非役人也(12)。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13)，是役人之役(14)，适人之适(15)，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注释】

(1)说：同“悦”。

(2)：古“欣”字。

(3)距：通“拒”。

(4)翛（xiāo）然：自由无拘的样子。

(5)受而喜之，忘而复之：谓接受自然赋予的生命而欣然自得，忘却生死的变化而复归于自然。之，指自然。

(6)捐：多认为应是“损”字的坏字。读本字亦通。

(7)忘：原本形误作“志”，据禇伯秀等诸家之说改正。

(8)颡（sǎnɡ）：额。（kuí）：宽大的样子。

(9)极：指痕迹。

(10)亡国：亡人之国。

(11)亡身不真：指自丧真性。

(12)役人：役使人。

(13)狐不偕：姓狐，字不偕，古贤人。一说尧时人，不受禅让，投河而死。务光：夏末隐士，汤让天下而不受，投河而死。伯夷、叔齐：商时孤竹君二子，周武王灭商，他们认为这是以暴易暴，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箕子：商纣王庶叔，因忠谏不从而佯狂为奴，被纣王囚禁。胥馀：不详。旧注说是箕子之名，或谓比干、伍子胥。纪他：商时隐士，担心汤让位，投水而死。申徒狄：商时人，因仰慕纪他，负石沉河而死。

(14)役人之役：做别人应当做的事，即为人所用。

(15)适人之适：把让别人快意的事当做自己快意的事去做，即快人意。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贪生，不知道怕死。出生了不欣喜，入土了不拒绝。无拘无束地去世，无拘无束地来世而已。不忘记自己生命的本源，不寻求自己的归宿。接受了自然赋予的生命而欣然自得，忘却了生死的变化而复归于自然。这就叫做不以欲望之心损害自然之道，不以人为的力量去辅助天命之常，这就是真人了。像这样的人，他的心欲早已忘怀，他的容貌静寂安闲，他的额头宽宽大大。表情严肃时像秋天一样冷凄，态度和蔼时像春天一样温暖，喜怒无心，像四季的自然变化，随事合宜，无迹可寻。所以圣人用兵打仗，虽然灭亡了别的国家，却不会失掉人心；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世，却并非有意爱人。所以说有心和外界交往，就不是圣人；有亲疏之分，就不是仁人；揣度天时，就不是贤人；利害不能相通为一，就不是君子；追求声名而失去本性，就不是士人；自丧真性，只能被人役使，就不是役使之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他们都是被人役使，使人快意，而不是以自己的快意为快意。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1)，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2)，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3)，崔崔乎其不得已也(4)。滀乎进我色也(5)，与乎止我德也(6)，广乎其似世也(7)，謷乎其未可制也(8)，连乎其似好闭也(9)，悗乎忘其言也(10)。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11)；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12)，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13)。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14)，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注释】

(1)义而不朋：依俞樾说，“义”读为“峨”，“朋”读为“”，即“言其状峨然高大而不崩坏也”。

(2)与乎：容与，从容闲舒的样子。觚（ɡū）：特立不群。坚：固执。

(3)邴邴（bǐnɡ）乎：安畅的样子。

(4)崔崔乎：被迫而动的样子。

(5)滀（chù）乎：水聚的样子。形容充实而有光辉。

(6)与乎：宽舒的样子。与，通“豫”。止：归止，归依。

(7)广：原形误作“厉”，据崔本改。世：通“大”。

(8)謷：通“傲”，放，高放自得。

(9)连乎：形容沉默不语。连，合，密。

(10)悗（mèn）乎：无心的样子。

(11)绰：宽大。

(12)丘：山丘。

(13)“以刑为体”至“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十三句，张默生、陈鼓应等认为和庄子思想极不相类，主张删除为宜。

(14)为徒：视为同类。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他的形体高大而不崩坏，好像不足却无须接受；安闲特立而不固执，心胸开阔而不浮华；畅然自适好像有喜色，一举一动好像出于不得已。他的容颜和悦有光，令人亲近；他的德行宽厚闲舒，令人归依；他的胸襟恢宏，犹如世界一般广大；他的精神高放自得，不可驾驭；他沉默不语，好像封闭了感觉的通路；他漫不经心，好像遗忘了要说的语言。他把刑律作为主体，把礼仪作为辅助，凭借智慧审时度势，以道德为处事所遵循的原则。把刑律作为主体，虽杀而犹觉宽大；把礼仪作为辅助，正是为了推行于天下；凭借智慧审时度势，不过是为了应付事物而出于无奈；以道德为处事所遵循的原则，说的是就像有脚的人都能登上山丘一样，而世人却认为只有勤行者才能达到。所以真人无心好恶，喜欢和厌恶都是一样的。真人是把万物混同为一的，一样的东西是一，不一样的东西也是一。当真人处于混同境界时，则与天道自然同游；当他混迹于芸芸众生之中时，则与世人为同类。他把天与人的关系看作是天人合一、天人不相互对立的关系，这就是真人。

二

死生，命也(1)；其有夜旦之常，天也(2)。人之有所不得与(3)，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4)，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5)！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6)！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7)，相濡以沫(8)，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9)。

夫大块载我以形(10)，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11)，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12)！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13)。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14)。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15)。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16)，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17)！

【注释】

(1)命：自然而不可免者（释德清说）。

(2)天：自然的规律。

(3)与：参与，干预。

(4)彼：人。特：独，仅。

(5)卓：卓越，指天道。

(6)真：真宰，指大道。

(7)呴（xǔ）：吐气。

(8)濡（rú）：沾湿。

(9)化其道：同化于大道。

(10)大块：大地，泛指天地。载我以形：即“以形载我”，以下三句倒装句法同此。载，托载，寄托。

(11)善吾生：把我的出生视为善事。

(12)固：牢靠。

(13)昧者：愚昧的人。一说“昧”通“寐”，睡。

(14)恒物之大情：万物普遍的至理。指天地万物与道混而为一，不去区分。

(15)犯：通“范”，铸造。一说：“犯，犹遇也，遭也。”

(16)妖：通“夭”，少，指生命短。

(17)系：从属，系属。一化：一切变化，大化。待：依赖。“所系”“所待”皆指大道。

【译文】

人的生死变化是不可避免的命运活动；就像日夜永恒的交替一样，都是自然的规律。对于自然规律，人们是无法干预的，这都是事物变化的情理。人们把天作为生命之父，而终身敬爱它，更何况派生天地的大道！人们认为国君的势力地位超过了自己，而愿意舍身效忠，更何况主宰万物的大道！

泉水干枯了，鱼儿一同困在陆地上，它们互相吐着湿气滋润着对方，又用唾液沾湿彼此的身体，与此相比，它们宁愿回到江湖中，把彼此都忘掉。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人的善恶是非都忘掉，而同化于大道之中。

天地赋予我形体以使我有所寄托，给我生命以使我勤劳，又用衰老让我安逸，最后又用死亡让我安息。所以说把生存看作是好事的，也必然把死亡看作是好事。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泽中，称得上很牢靠了。然而夜半之时，倘若有造化的大力士把它们背走，愚昧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把小的东西藏在大的东西里面，可以说是很合适了，但还是有所亡失。如果把天下隐藏在天下之中是不会亡失的，这是万物普遍的至理。人们一旦获得人的形体就欣然自喜。如果知道人的形体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那么这种欣喜岂可数得清呢？所以圣人游心于不会亡失的境地而和大道共存。对于乐观地安顺地对待和处理生老病死的人，大家尚且效法他，何况对于万物的根源和一切变化所依赖的大道呢？

三

夫道有情有信(1)，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2)，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3)，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4)，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5)，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6)。豨韦氏得之(7)，以挈天地(8)；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9)；维斗得之(10)，终古不忒(11)；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12)，以袭昆仑(13)；冯夷得之(14)，以游大川；肩吾得之(15)，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16)；颛顼得之(17)，以处玄宫；禺强得之(18)，立乎北极(19)；西王母得之(20)，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21)；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22)。

【注释】

(1)情：实。信：真。

(2)受：通“授”。

(3)神鬼神帝：生鬼生帝。神，生，引出。

(4)太极：指天地未形成以前，阴阳未分的那股浑沌之气。

(5)六极：六合，指天地和四方。

(6)“先天地生”二句：谓道贯古今，无时不在（陈启天说）。

(7)豨（xī）韦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得之：指得到大道。

(8)挈（qiè）：提挈，整顿。

(9)袭：沿袭，调合。气母：气之母，指元气。

(10)维斗：北斗星。

(11)不忒（tè）：不出差错，指不偏离轨道。

(12)堪坏：昆仑山之神。

(13)袭：入。

(14)冯夷：黄河之神。

(15)肩吾：泰山之神。

(16)登云天：指登天成仙。

(17)颛顼（zhuānxū）：黄帝之孙，又称高阳，古代五帝之一，为北方帝，居玄宫。

(18)禺强：水神。

(19)立乎北极：自立于北海之神。

(20)西王母：传说中的神人。一说为太阴之精，豹尾，虎齿，善笑。常坐西方少广之山，不复生死，莫知所终。

(21)上及有虞，下及五伯：谓从上古虞舜时代活到春秋时期五霸时代。五伯，即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

(22)“傅说得之”六句：传说傅说为殷商时代的贤臣。他原是在傅岩做苦工的奴隶，后被殷高宗武丁任用为相，治理天下。传说傅说死后，精神升天，驾驭东维、箕尾两星，并列于众星之中。奄，包括。

【译文】

大道是真实而有信验的，没有主观的作为，也不留下任何的形迹；它可以心传而不能口授，可以心得而不能目见；它是万物最原始的本根，在没有天地以前，就一直存在着；是它产生了鬼神和上帝，是它产生了天和地；它在混沌之气之前就存在而称不上高远，它在天地四方之下还不算深邃，它早于天地之前就存在还不算久长，它比上古时间还长远而不算老。豨韦氏得到它，用它整顿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它调合元气；北斗星得到它，用它保障终古不变的运行轨道；日月得到它，用它维持万古运转不停；山神堪坏得到它，就能入主昆仑；河神冯夷得到它，就能巡游黄河大川；肩吾得到它，就能镇守泰山；黄帝得到它，就能登天成仙；颛顼得到它，就能身居玄宫，成为北方之帝；禺强得到它，就能自立于北海之神。西王母得到它，便可安坐于少广之山，不复生死，不知始终；彭祖得到它，寿数绵长，上及虞舜，下至春秋五霸；傅说得到它，可以做武丁的宰相，治理全天下，死后驾驭着东维与箕尾两星，遨游于众星之间。

四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1)：“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

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2)，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3)，参日而后能外天下(4)；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5)；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6)；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7)；朝彻，而后能见独(8)；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9)。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10)。其名为撄宁(11)。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曰：“闻诸副墨之子(12)，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13)，洛诵之孙闻之瞻明(14)，瞻明闻之聂许(15)，聂许闻之需役(16)，需役闻之於讴(17)，於讴闻之玄冥(18)，玄冥闻之参寥(19)，参寥闻之疑始(20)。”

【注释】

(1)南伯子葵：虚拟人物，《齐物论》有南郭子綦，《人间世》有南伯子綦。女偊（yǔ）：虚拟的得道人物。

(2)卜梁倚：虚拟人物。

(3)守：修守，修持。

(4)外天下：把天下置之度外，即忘掉天下。外，遗忘。

(5)外物：指忘事。

(6)外生：指忘身、忘我。

(7)朝彻：如朝阳初起时的明彻，指豁然彻悟。

(8)见独：洞见大道。独，指独立而不改的大道。

(9)“杀生者”二句：杀生者和生生者都是指大道，大道本身不存在死亡和诞生的问题。

(10)“其为物”五句：谓作为万物主宰者的道，无时不在送走什么，无时不在迎来什么，无时不在毁灭什么，无时不在成就什么。将，送。

(11)撄（yīnɡ）宁：动而后静，乱而后定。撄，扰动。

(12)诸：之于。副墨之子：即指文字。副墨，文字。子、孙，皆指流传之意。

(13)“副墨之子”句：意为文字源于语言。洛诵：指诵读、言语。洛，读为“络”，反复。

(14)瞻明：指目见。瞻，见。

(15)聂许：指耳闻。

(16)需役：践行，修行。需，须。役，行。

(17)於讴：咏叹。

(18)玄冥：静默。

(19)参寥：空旷。

(20)疑始：疑似原始，近于本源。

【译文】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的年寿很高了，为什么面色却像孩童一样呢？”

女偊说：“我得道了。”

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到吗？”

女偊说：“不！不可以！你不是学道的那类人。卜梁倚具有圣人的才质却还没有获得圣人的道心。我有圣人的道心而没有圣人的才质。我想教他，或许他真的能够成为圣人吧！就是不能，以圣人之道指导具有圣人之才的人，他的提高也会是很容易的。我继续修持着，然后开始诱导他，三天之后，他已能把天下置之脑后；已经遗忘天下了，我继续修持诱导，七天之后，他已能把人事置之度外；已经遗忘人事了，我继续诱导他，九天之后，他已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已经忘掉自我了，而后心窍豁然彻悟；心窍豁然彻悟了，而后就能洞见独立而不改的道；洞见独立而不改的道了，而后就不再受到古今时间的束缚；不受古今时间的束缚了，而后就能进入无生无死的永恒境地。能够灭亡一切生命的道，它本身不会灭亡；能够产生一切生命的道，它本身不存在产生的问题。道对于天下万物，无所不送，无所不迎，无所不毁，无所不成，这就叫做‘撄宁’。‘撄宁’的意思，就是动而后静，乱而后定。”

南伯子葵说：“你从哪里学到的道呢？”

女偊说：“我从文字那里得到的，文字是从语言那里得到的，语言是从目见那里得到的，目见是从耳闻那里得到的，耳闻是从修持那里得到的，修持是从咏叹那里得到的，咏叹是从静默那里得到的，静默是从空旷那里得到的，空旷是从疑似本源那里得到的。”

五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1)：“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2)；熟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3)，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4)。”曲偻发背(5)，上有五管(6)，颐隐于齐(7)，肩高于顶，句赘指天(8)。阴阳之气有沴(9)，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10)，曰：“嗟呼！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

曰：“亡(11)，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12)，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13)；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14)。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15)。且夫物不胜天久矣(16)，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17)！”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18)？将奚以汝适(19)？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20)，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21)。彼近吾死而我不听(22)，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23)，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24)！’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25)：‘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26)，蘧然觉(27)。

【注释】

(1)子祀、子舆、子犁、子来：皆为虚拟人物。相与语：相互交谈。

(2)尻（kāo）：脊椎骨末端，指屁股。

(3)莫逆于心：心意相通，不违背共识。

(4)造物者：与后文的“造化者”均指“道”，“道”能生物，也能化物，所以如此说。拘拘：拘挛弯曲的样子。

(5)曲偻（lóu）：伛偻，驼背。发背：突背，背向上拱露。

(6)五管：五脏的穴位。

(7)颐隐于齐：面颊藏在肚脐下。齐，同“脐”。

(8)句赘：发髻。

(9)沴（lì）：凌乱。

(10)跰（piánxiān）：走路蹒跚的样子。鉴：照。

(11)亡（wú）：同“无”，不。

(12)浸假：假使。浸，逐渐。

(13)鸮（xiāo）炙：烤鸮鸟肉。

(14)县解：即“悬解”，解其倒悬。

(15)物有结之：指被阴阳之气所束缚。物，指阴阳二气。

(16)物：指人。天：指大自然。

(17)无怛（dá）化：无须惊恐于生死的变化。怛，惊。

(18)又将奚以汝为：又将要把你变成何物。奚，何。

(19)将奚以汝适：将要把你送到何处。适，往。

(20)父母于子：即“子于父母”的倒装句。下“阴阳于人”也是倒装句。

(21)不翅：不啻，不止，何止。

(22)彼：指阴阳、造化。近：迫，使。

(23)大冶：冶金工匠，喻造化。

(24)镆铘：也写作“莫邪”，良剑名。

(25)犯：通“范”，铸造。

(26)成然：安然。寐：睡着了。

(27)蘧（qú）然：自适的样子。

【译文】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一起议论说：“谁能把‘无’当作头颅，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屁股；谁能认识到生死存亡本是一体的，我们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彼此心意契合不背，于是就相互结为好友。不久子舆生病了，子祀去探望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挛不直的人。”只见他腰弯背驼，五脏的穴位冲上，面颊缩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朝天。阴阳二气虽然凌乱不调，子舆却仍闲逸自适而若无其事，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井边，照着自己的影子说：“哎呀，造物者又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曲背拘挛的人啊。”

子祀说：“你厌恶这种变化吗？”

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使把我的左臂化为公鸡，我就用它来司晨报晓；假使把我的右臂化为弹丸，我就用它获取鸮鸟烤肉吃；假使把我的屁股化为车轮，我就让精神变为马，我于是乘着它出游，哪里再用别的车驾！再说人们获得生命，这是适时而得；失去生命，这是顺应变化。人们能够安心于适时顺应，哀乐的情绪就不会侵入胸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开倒悬之苦。那些不能自我解脱的人，因为被外物所束缚。再说人力不能胜过自然力是由来已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它呢？”

不久，子来有病，气喘急促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啼哭。子犁前去慰问，对子来的妻子儿女们说：“去！走开！不要惊动变化的人！”便靠着门框对子来说：“伟大的造物者啊，又将把你变成何物？又将把你送到何方？要把你变为鼠肝吗？要把你变为虫臂吗？”

子来说：“子女对于父母，无论东南西北，你都要听从父母之命。人对于造化者，何止于儿女对待父母。造化者让我死，我如果不从命，我就是违逆不顺，它有什么罪过呢？大自然赋予我形体，使我有所寓托；赋予我生命，使我劳动；赋予我年老，让我安逸；安排我死亡，让我安息。所以善待我赋予我生命的，同样善待我赋予我死亡的。犹如铁匠铸造金属器物，金属跳着脚喊：‘我一定要做镆铘宝剑！’那么铁匠必然把这块金属视为不祥之物。现在造化一旦造出一个人的形体，这个人就大喊大叫：‘我是人了！我是人！’那么造化必定把他视为不祥之人。现在一旦把天地视为大熔炉，把造化视为大铁匠，往哪里去不可呢！”子来说完安然熟睡，不一会儿又适然而醒。

六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1)，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2)？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3)，相忘以生，无所终穷(4)？”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间(5)，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6)，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7)！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8)，而我犹为人猗(9)！”子贡趋而进曰(10)：“敢问临尸而歌，礼乎？”

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11)，无以命之(12)。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13)，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14)，而游乎天地之一气(15)。彼以生为附赘县疣(16)，以死为决溃痈(17)。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18)，以观众人之耳目哉(19)！”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20)。”

子贡曰：“敢问其方？”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21)。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22)。”

子贡曰：“敢问畸人(23)。”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释】

(1)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均为虚拟人物。相与友：相交为朋友。

(2)相为：相助。

(3)挠挑：宛转循环的意思。无极：太虚。

(4)终穷：止尽，指死亡。

(5)莫然：即“漠然”，淡漠无心。有间：过了一段时间，即不久。

(6)侍事：帮助料理丧事。

(7)嗟来：感叹之声。

(8)而：通“尔”，你。反其真：返归自然，指死亡。

(9)猗：叹词，犹“啊”。

(10)趋：快步走。

(11)颜色：面色。

(12)命：名，称，形容。

(13)方之外：世外。方，天地四方，指世上。

(14)造物者：自然，大道。为人：犹为偶，为友。

(15)天地之一气：指万物之初的原始混沌状态，亦即大道的浑一状态。

(16)附赘：附生的多余的肉疖。县疣（xuányóu）：悬生的肉瘤。

(17)（huàn）：皮肤上的肿包。痈（yōnɡ）：毒疮。

(18)愦愦（kuì）然：烦乱的样子。

(19)观：示人，给人看。

(20)共：通“拱”，向，向往。

(21)无事：无为而逍遥的状态。生定：心性安祥。生，通“性”。

(22)道术：大道的修养，大道。

(23)畸（jī）人：奇异之人，不平常的人。

【译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一起结为朋友，说：“看谁能够相交于无心无肺，相助于无所作为？看谁能够登天穿雾，超然万物之外，遨游太虚，忘掉生死的区别，没有止尽？”三个人相视而笑，彼此心意相通，于是成为契友。

漠然之中过了不久，子桑户死，还未安葬。孔子听说了，派子贡前往助理丧事。只见那里有的编曲，有的弹琴，相互唱和道：“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经返归本真了，而我们还寄寓在人间啊！”子贡快步向前，问道：“请问面对死尸歌唱，这符合礼仪吗？”

二人相互看了看，笑着说：“这种说法哪里懂得礼的真意？”

子贡回去后，把此事告诉了孔子，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修行却不讲礼仪，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唱歌，脸色全无哀色，真是无法说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他们是生活在尘世外的人，而我却是生活在尘世内的人。尘世外与尘世内是彼此不相干的两个世界，而我竟然派你去吊唁，这是我的浅陋啊！他们正在和造物者作朋友，而游于万物之初的浑沌境地。他们把生命看作是附着的肉瘤，把死亡看作是肉瘤的溃败，像这样子，又哪里知道生死先后的区别呢！假借于不同的物体，寄托于同一个身体；忘却内部的肝胆，遗忘外面的耳目；让生命随其自然而生死循环，不去追究它们的头绪；无所牵挂地神游于尘世之外，逍遥自在地遨游于无为太虚之乡。他们又怎能心烦意乱地拘守世俗的礼仪，以此让众人来观看听闻呢！”

子贡说：“那么先生是依从方内还是依从方外呢？”

孔子说：“我是个摆脱不了方内桎梏，终究要遭天道处罚的人。虽然如此，我与你还是向往着方外之道。”

子贡说：“请问有什么方法吗？”

孔子说：“鱼儿相互追寻水源，人们相互向往大道。相互寻找水源的，挖个水池来供养；相互向往大道的，无为而逍遥，心性安祥宁静。所以说，鱼儿游于江湖就会忘掉一切而悠然自乐，人们游于大道之中就会忘掉一切而逍遥自在。”

子贡说：“请问不同凡响的异人是什么样的人？”

孔子说：“异人是异于普通人而顺合于自然天道的。所以说，天道所视的小人，正是俗人眼中的君子；俗人眼中的君子，正是天道所视的小人。”

七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1)，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2)。无是三者(3)，以善处丧盖鲁国(4)，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5)。”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6)，进于知矣(7)，唯简之而不得(8)，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9)。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10)。孟孙氏特觉(11)，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12)。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13)，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14)，献笑不及排(15)，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16)。”

【注释】

(1)孟孙才：姓孟孙，名才，虚拟人物。

(2)居丧：守丧期间。

(3)是：此，指眼泪、心悲、情哀。

(4)盖：覆盖，超越。

(5)壹：语助词，表强调。

(6)尽之：尽到服丧之礼。

(7)进于知：超过知道服丧礼仪的人。进，胜过。

(8)唯：通“惟”，想。简之：简化繁琐的服丧礼仪。之，指丧礼。

(9)先、后：均针对生死而言。

(10)旦宅：通“怛咤”，惊忧。

(11)特觉：独自觉醒。

(12)乃：如此，那个样子。

(13)厉：到达。

(14)造适：突然感到的适意。造，至。

(15)献笑：从内心发出的笑容。

(16)寥天：指寂寥虚空的天道。一：混为一体。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没有眼泪，心中不悲伤，服丧期间不哀痛。他没有做到这三点，却以善于处丧而闻名鲁国，难道有不具其实而能博得虚名吗？我觉得很怪异。”

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尽了服丧之道，超过了知道服丧礼仪的人。人们想简化繁琐的服丧礼仪而办不到，然而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追求先生，也不知道迷恋后死。他像是正在变化的物，以等待自己不知道变成何物的变化而已！再说正要变化时，又如何知道不变化呢？正要不变化时，又如何知道已经变化了呢？可我和你呢，恐怕都是在梦境中还没有觉醒啊！况且孟孙氏认为其母在变化中虽有形体上的惊动，却无伤损心神；虽有惊忧，却没有精神上的死亡。孟孙氏独自觉醒，只是人家哭也跟着哭，所以才会有哭而不哀的那个样子。世人看到自己的形体就相互说‘我的我的’，怎么知道‘我的’真是属于我呢？再说你梦为鸟而飞到高空，梦为鱼而潜入深渊。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我，到底是醒着呢？还是在梦中呢？突如其来的快意来不及显露笑容，由衷的快乐来不及事先安排，只有听任自然的安排而顺应变化，这样才能进入寂寥空虚的天道，混为一体。”

八

意而子见许由(1)，许由曰：“尧何以资汝(2)？”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3)。’”

许由曰：“而奚来为轵(4)？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5)。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6)？”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7)。”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8)。”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9)，据梁之失其力(10)，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11)。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12)？”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13)！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14)，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注释】

(1)意而子：虚拟人物。

(2)资：资助，教诲。

(3)躬服：亲自实践，身体力行。明言：明辨。

(4)而奚来为轵（zhǐ）：即“而为奚来轵”。而，通“尔”，你。轵，通“只”，语助词。

(5)“夫尧”二句：黥（qínɡ），古代先用刀刺割犯人的额颊等处，然后再涂上墨的一种刑罚。劓（yì），古代割下犯人鼻子的一种刑罚。

(6)遥荡：逍遥放荡。恣睢：放纵不拘。转徙：变化。

(7)藩：藩篱，门户。

(8)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观：华丽。

(9)无庄：虚拟的美女。

(10)据梁：虚拟的大力士。

(11)炉捶：炉和锤，指冶炼锻打。捶，通“锤”。

(12)乘成：载着完整的身体。成，全，完整。

(13)师：宗师，指大道。

(14)（jī）：和，调和。

【译文】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来教导你？”

意而子说：“尧告诉我：‘你一定要亲自推行仁义而明辨是非。’。”

许由说：“你为何还要到这里来呢？尧既然用仁义给你施行了墨刑，又用是非给你施行了劓刑。你将来怎么能够逍遥放荡、无拘无束地遨游于变化的境界呢？”

意而子说：“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游于大道的门墙。”

许由说：“不行的。盲人无法观赏眉眼颜面的娇艳美好，瞎子无法观赏礼服上绣的青黄色花纹的华丽。”

意而子说：“让美人无庄失去她的美丽，让大力士据梁失去他的力气，让黄帝失去他的智慧，这都在造物者一炉一锤的掌握之中。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平息我被黥的皮肤，补回我被割掉的鼻子，使我载着完整的身躯来追随先生呢？”

许由说：“唉！这是不可知晓的。我为你说个大概：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认为是义，恩泽施于万代而不认为是仁，先于上古却不算老，包容天地、雕刻万物的形状却不算是技巧，这就是我所说逍遥的境界！”

九

颜回曰：“回益矣(1)。”

仲尼曰：“何谓也？”

曰：“回忘仁义矣。”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

曰：“回忘礼乐矣！”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

曰：“回坐忘矣(2)。”

仲尼蹴然曰(3)：“何谓坐忘？”

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4)，离形去知，同于大通(5)，此谓坐忘。”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6)。而果其贤乎(7)！丘也请从而后也。”

【注释】

(1)益：增益，指修炼得到提高。

(2)坐忘：通过静坐而达到忘怀一切的虚无境界，与大道浑然一体。

(3)蹴（cù）然：因惊奇而神态突变的样子。

(4)黜（chù）：废除，抛弃。

(5)大通：大道。

(6)常：常规，常理，指固执不变。

(7)而：通“尔”，你。

【译文】

颜回说：“我提高了。”

孔子说：“你指的是什么呢？”

颜回说：“我开始忘掉仁义了。”

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又提高了。”

孔子说：“你指的是什么呢？”

颜回说：“我已经忘掉礼乐了。”

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又提高了。”

孔子说：“你指的是什么呢？”

颜回说：“我坐忘了。”

孔子听了一惊，急忙问道：“什么叫坐忘？”

颜回说：“忘却自己的形体，抛弃自己的聪明，摆脱形体和智能的束缚，与大道融通为一，这就叫坐忘。”

孔子说：“与万物混同于一体就没有偏爱了，与万物一起变化就没有偏执了。你果真成为贤人了！我愿意追随在你的身后。”

十

子舆与子桑友(1)。而霖雨十日(2)，子舆曰：“子桑殆病矣(3)！”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4)。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5)，命也夫！”

【注释】

(1)子桑：虚拟人物。

(2)霖雨：连续几天不停的雨。

(3)病：指饥饿。

(4)不任：不胜，不堪。趋举：急促吟唱。

(5)极：指饥贫的绝境。

【译文】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绵不断的雨一下就十天，子舆说：“子桑恐怕要饿坏了吧！”于是就带着饭食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家门，就听到又像歌唱又像哭泣的声音。子桑弹着琴吟唱道：“父亲吗？母亲吗？天呢？人呢？”他的歌声微弱不堪而诗句急促不清。

子舆进了门，问道：“你吟唱的诗句，为何这样不成调子？”

子桑说：“我在思索使我如此贫困的人是谁而没有答案。父母难道希望我贫困吗？天没有偏私地覆盖着万物，地没有偏私地承载着万物，天地岂会偏偏让我贫困潦倒呢？追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而没有答案。然而使我达到这般绝境的，这是由于天命吧！”

应帝王

本篇论帝王如何治理天下，以“应帝王”为篇名。全篇共有七段，除第六段纯为议论外，其他均为虚构的寓言故事，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演绎为政当顺应人性自然、为政当无为而治的主旨。

第一段，借蒲衣子之口，道出理想中的帝王：安闲自得，超然物外，品德纯真，不以仁义要结人心。

第二段，借狂接舆之口，指出“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是欺德”的行为，批评了统治者仅凭个人意志制定法律的独裁行径，并指出圣人治理天下，不靠法律绳之于外，而是“正而后行”，即自正而后化行天下。

第三段，天根向无名人询问治理天下的问题，通过无名人的答话，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对提问的鄙视和厌恶，认为抱有治理天下之心的人正是乱天下的祸根；二是如果让天下得到治理，治理者必须“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

第四段，通过阳子居与老聃的对话，讨论何为明王之治。指出真正的圣明之王应当做到“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也就是不居功，不自傲，让万物各得其所，而自立于虚无的境地。

第五段，描写了神巫给壶子看相的故事，这是一段绝妙的文字，不仅情节发展变化莫测，而且创编的词语也出人意表，如随境而出的“地文”“天壤”“杜德机”“衡气机”“太冲莫胜”之类。此段文字表面看来与治理天下无关，但它着力表现的虚己、顺变，正可推之为政，说明虚己无为、随物顺化，百姓才可以自安，天下才可以自定。

第六段，明确指出作为一个得道的明王应当达到的境界，即不受称誉，不使计谋，不强任事情，不主智巧；用心若镜，不送不迎，应照却不存留，固守虚寂无为的心境，所以超脱物外而不被外物所伤害。本段可作为前文的总结而结束全篇，然而庄子至此意犹未尽，于是乘其余兴，续写了下段。

第七段，此段又是绝妙文字，用疾速之意的“”“忽”二字喻有为之帝，用纯朴未曾开发之意的“浑沌”一词喻无为之帝，有为之帝为了报恩，让无为之帝与众生一样具有“视听食息”的七窍，结果“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从更为严重的生死存亡的角度，回答了帝王从政应当以无用为用、无功为功、无为而治的问题。此种笔法，此种灵机，使读者不得不为之震撼。

一

啮缺问于王倪(1)，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2)，行以告蒲衣子(3)。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4)？有虞氏不及泰氏(5)。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6)，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7)。泰氏其卧徐徐(8)，其觉于于(9)。一以己为马(10)，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11)，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注释】

(1)啮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

(2)因跃而大喜：即“因大喜而跃”。

(3)行以告：去告诉。蒲衣子：虚拟人物。

(4)而：通“尔”，你。乃今“现在才……”的意思。

(5)有虞氏：即舜。泰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6)要人：要结人心。

(7)非人：指物，与人相对的外物。

(8)徐徐：舒缓的样子。

(9)于于：安闲的样子。

(10)一：或，任或。

(11)知：同“智”。情：实。

【译文】

啮缺向王倪请教，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回答说不知道。啮缺因此高兴得跳了起来，把这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现在你才知道了吧，有虞氏不如泰氏。有虞氏还心怀仁义，以此要结人心，虽然也获得了人心，但未能超然物外。泰氏却睡眠时呼吸舒缓，醒来时安闲自得，任人把自己称为马，或是称为牛。他的心智真实无伪，他的品德纯真高尚，没有受到外物的牵累。”

二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1)？”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2)，人孰敢不听而化诸(3)？”

狂接舆曰：“是欺德也(4)。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5)？正而后行(6)，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7)，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8)，而曾二虫之无知(9)？”

【注释】

(1)日中始：虚拟人物。女：同“汝”，你。

(2)君人者：国君。经、式、义、度：皆谓法度。义，读为“仪”。

(3)诸：句尾助词，犹“乎”。

(4)欺德：虚伪骗人的言行。

(5)治外：指用“经式仪度”来治理人的外表。

(6)正而后行：自正而后化行天下。此“正”指无为，此“行”指自然。即《老子》所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7)矰弋（zēnɡyì）：捕鸟的器具。矰是鸟网，弋是系有丝绳的箭。

(8)鼷（xī）鼠：小鼠。熏凿：谓烟熏和挖掘。

(9)无知：奚侗认为“‘知’当作‘如’，其义较长。‘无如’犹言‘不如’也”。可参考。

【译文】

肩吾见到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肩吾说：“他告诉我，那些做国君的，凭自己的想法制定各种法规，人们谁敢不听而归从呢？”

狂接舆说：“这是虚伪骗人的做法。他这样去治理天下，就如同在大海里开凿河道，让蚊虫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用法度来约束人们的外表吗？圣人是先端正自己，而后才会感化他人，任随人们能够做的事情去做就是了。譬如鸟儿知道高高飞起来躲避罗网弓箭的伤害，鼷鼠知道深深藏在神坛下的洞穴中来避免烟熏挖掘的祸患，能够说鸟和鼠是无知的吗？”

三

天根游于殷阳(1)，至蓼水之上(2)，适遭无名人而问焉(3)，曰：“请问为天下(4)。”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5)！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6)，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7)，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8)。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9)？”

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10)，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注释】

(1)天根：虚拟人物。殷阳：虚拟地名。

(2)蓼（liǎo）水：虚拟水名。

(3)无名人：虚拟人物。

(4)为：治，治理。

(5)不豫：不悦，不快。

(6)为人：为友。

(7)莽眇之鸟：像鸟般的轻盈虚渺之气。

(8)圹埌（kuànɡlànɡ）：空旷寥阔。

(9)帠（yì）：“臬”的坏字，用同“寱”，“呓”的本字。

(10)淡、漠：皆指清静无为的境界。

【译文】

天根在殷阳游览，走到蓼水岸边，恰巧碰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治理天下的办法。”

无名人说：“走开！你这鄙陋的人，为何问这些令人不快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结伴遨游，厌烦了就要乘像鸟一样的轻盈清虚的气流，飞出天地四方之外，畅游于无何有之乡，歇息于广阔无边的旷野。你又为什么用治理天下的梦话来触动我的心呢？”

天根再次询问，无名人说：“你的心神要安于淡漠，你的形气要合于虚寂，顺着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掺杂私意，天下就可以大治了。”

四

阳子居见老聃(1)，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2)，物彻疏明(3)，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4)，劳形怵心者也(5)。且也虎豹之文来田(6)，猨狙之便、执之狗来藉(7)。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阳子居蹴然曰(8)：“敢问明王之治。”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9)；有莫举名(10)，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11)。”

【注释】

(1)阳子居：虚拟人物。历来多认为阳子居是主张“贵己”的杨朱，其实不相干。

(2)向疾：敏捷如响。向，通“响”。强梁：强悍果断。

(3)物彻：观察事物透彻。疏明：疏通明白。

(4)胥：有才智的小吏。易：掌管占卜的小官。技系：被技术所束缚而不能脱身。

(5)劳形怵心：形体劳累，内心担惊受怕。怵，惊惧。

(6)文：花纹。来：招来。田：田猎。

(7)便：灵便。（lí）：狐狸。藉：拘系。

(8)蹴（cù）然：脸色突然改变的样子。

(9)贷：施。弗恃：不觉有所依赖。

(10)莫：无。举：显示，称说。

(11)无有：指至虚之境。

【译文】

阳子居见到老聃，问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做事敏捷果敢，看问题透彻明达，学道勤奋不倦。像这种人，可以和圣明之王相比吗？”

老聃说：“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不过就像有才智的小吏，被自己的技艺职守所困，终身劳其形体，担惊受怕罢了。况且像虎豹由于皮有花纹而招来捕猎，猕猴由于灵便、猎狗由于会捉狐狸而招来拘系。像这样的情况，能够和圣明之王相比拟吗？”

阳子居脸色突变，惭愧地说：“请问圣明之王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呢？”

老聃说：“圣明之王治理天下，功绩布满天下却好像与自己无关；化育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有所依赖；有功德却无法去称谓，而让万物欣然自得；自己立于不可测见的地位，生活在至虚无为的境地。”

五

郑有神巫曰季咸(1)，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2)，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3)，归，以告壶子(4)，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5)？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6)！而以道与世亢(7)，必信(8)，夫故使人得而相汝(9)。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10)！吾见怪焉，见湿灰焉(11)。”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12)，萌乎不震不止(13)。是殆见吾杜德机也(14)。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15)！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16)！”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17)，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18)。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19)，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20)，是殆见吾衡气机也(21)。鲵桓之审为渊(22)，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23)，此处三焉(24)。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25)。吾与之虚而委蛇(26)，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27)，因以为波流(28)，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29)，食豕如食人(30)，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31)，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32)，一以是终(33)。

【注释】

(1)神巫：精于祈祷降神、占卜吉凶的人。季咸：事见《列子·黄帝篇》。

(2)期：预测。

(3)心醉：指迷恋、折服。

(4)壶子：名林，号壶子，郑国人，是列子的老师。

(5)而：通“尔”，你。固：岂，难道。与：同“欤”，语气词。

(6)“众雌而无雄”二句：喻有文无实不能称为道。

(7)而：通“尔”，你。道：指列子所学的表面之道。亢：同“抗”，较量。

(8)信：伸。

(9)使人得而相汝：让神巫窥测到你的心迹，从而要给你相面。

(10)不以旬数：不能用旬数死期了。旬，十天。

(11)湿灰：喻毫无生气，死定了。

(12)乡：通“向”，刚才。地文：大地寂静之象。

(13)萌乎：犹“芒然”，喻昏昧的样子。萌，通“芒”。震：动。止：通行本作“正”，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改。

(14)杜：闭塞。德机：指生机。

(15)有瘳（chōu）：疾病可以痊愈。

(16)杜权：闭塞中有所变化。权，变。

(17)天壤：指天地间一丝生气。壤，地。

(18)善者机：指生机。善，生意。

(19)不齐：指神色变化不定。

(20)吾乡：当是“乡吾”的误倒。太冲莫胜：太虚之气平和无偏颇，无迹可寻。

(21)衡气机：生机平和，不可见其端倪。

(22)鲵（ní）：鲸鱼。桓：盘旋。审：通“沈”，深意。

(23)渊有九名：《列子·黄帝篇》：“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

(24)此处三焉：指鲵桓之水喻杜德机、止水喻善者机、流水喻衡气机。

(25)出：显露。吾宗：我的大道根本。

(26)虚：无所执着。委蛇（yí）：随顺应变的样子。

(27)弟靡：茅草随风摆动。形容一无所靠。弟，通“稊”，茅草类。

(28)波流：形容一无所滞。

(29)爨（cuàn）：烧火做饭。

(30)食（sì）豕：喂猪。

(31)雕琢复朴：去雕琢，复归于素朴。

(32)纷而封哉：谓在纷乱的世事中持守真朴纯一的大道。封，守。

(33)一以是终：终身不变。

【译文】

郑国有一个神巫名叫季咸，能够预测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夭，所预言的时间，哪年哪月哪日，都能如期发生，准确如神。郑国人见了他，因为害怕知道自己的凶日而都远远逃走。列子见了他，却被他的神算所陶醉所折服，回来后，便把此事告诉了壶子，说道：“当初我还以为先生的道术最高明了，没想到还有更高深的。”

壶子说：“我教授你的都是外在的东西，还没有展现道的实质，难道你就认为自己得道了吗？就像有许多雌性的鸟而缺少雄性的鸟，又怎能生出卵来呢？你用表面的道与世人较量，希望得到认可，所以才让神巫窥测到你的心迹，从而要给你相面。试着把他带来，让他看看我的相。”

第二天，列子与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成了！过不去十来天了！我见他形色怪异，犹如湿灰一样毫无生机。”

列子进去，泪水汪汪沾湿了衣裳，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给他看的是大地般的寂静，茫然无迹，不动不止。他大概是看到我这线生机了。你试着再跟他一起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一起来看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幸亏遇上了我，现在可以痊愈了！完全有生机了！我看见他闭塞的生机开始活动了！”

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天地间的一丝生机，名利不入于心，一丝生机从脚跟升起。他大概看到我这线生机了。你试着再请他一起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神情恍惚不定，我无法给他相面。等他心神安宁的时候，我再给他看相。”

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我刚才显示给他看的是无迹可寻的太虚境界。他大概看到了我生机平和而不偏一端的状况。鲸鱼盘旋的深水是渊，不流动的深水是渊，流动的深水是渊。渊有九种，我给他看的只有三种。试着再跟他一起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就感觉不对头，便惊慌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有追上，回来告诉壶子说：“已经不见踪迹了，已经跑掉了，我追不上他了。”

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并不是我的根本大道。我不过是和他随顺应变，他分不清彼此，犹如草随风披靡，水随波逐流，只得逃走。”

此后列子才认识到自己并没有学到什么，便返回家中，三年不出家门。他替妻子烧火做饭，饲养猪就像侍候人一样，对待一切事物无所偏爱。他扬弃浮华，复归真朴，无知无识、不偏不倚的样子，犹如土块立在地上。他在纷乱的世界中固守着真朴，终身一贯如此。

六

无为名尸(1)，无为谋府(2)，无为事任(3)，无为知主(4)。体尽无穷，而游无朕(5)。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6)，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7)，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注释】

(1)尸：主。

(2)谋府：出谋划策的地方。

(3)事任：担当事物的责任。

(4)知主：智慧的主人，主谋，智慧的总集。

(5)无朕：无迹象，无征兆。朕，兆。

(6)天：指自然。无见得：不自现其所得。见，同“现”。

(7)不将不迎：物去不送，物来不迎。将，送。

【译文】

不要承受附加的名誉，不要成为智谋的府库，不要承担事物的责任，不要成为智慧的主持。体悟大道，应化没有穷尽；逍遥自在，游于无物之初。尽享自然所赋予的本性而不自现人为的所得，这正是虚寂无为的心境！至人用心犹如明镜，物来不迎，物去不送，物来应照，物去不留，顺任自然，不存私心，所以能够超脱物外而不为外物所伤害。

七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1)，中央之帝为浑沌(2)。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3)，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注释】

(1)“南海”二句：儵（shū）、忽，虚拟人物。儵，通“倏”。“倏”“忽”二字都含有神速意，喻有为。

(2)浑沌：虚拟人物。“浑沌”是纯朴自然的意思，喻无为。

(3)七窍：一口、两耳、两目、两鼻孔。

【译文】

南海的帝王名叫儵，北海的帝王名叫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境内相遇，浑沌待他们很好。儵和忽商量回报浑沌对他们的好处，说：“人们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出来。”于是每天凿出一窍，凿到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外篇

骈拇

《骈拇》为外篇的首篇。与内篇按篇旨命题不同，外篇的大部分篇名取自篇首二字或三字，也有部分篇章可视为以义名篇，如本篇既可认为取篇首二字为篇名，也可认为以义名篇。

本篇宗旨在于宣扬为人处事要合于自然，顺乎人情之常，而痛斥了仁义残生伤性的弊端。这里选录了两段。前一段意在揭露所谓仁义并非出于自然的情理，并非自然的正道，而自然的正道在于“不失其性命之情”。其中“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这一论断，张扬了尊重自然、遵从本性的进步思想。后一段意在说明“天下有常然”，而一味强调施行仁义，就会损害天下常然的状态，损害万物的本性。

一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1)，而侈于德(2)；附赘县疣出乎形哉(3)，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4)，列于五藏哉(5)，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骈枝于五藏之情者(6)，淫僻于仁义之行(7)，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8)，淫文章(9)，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10)？而离朱是已(11)！多于聪者，乱五声(12)，淫六律(13)，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14)？而师旷是已(15)！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16)，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17)？而曾、史是已(18)！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19)，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20)，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21)？而杨、墨是已(22)！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至正也。

彼至正者(23)，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24)；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25)，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26)！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注释】

(1)骈（pián）拇：脚的大拇指与第二指连生。骈，连合。枝指：手大拇指旁歧生一指。枝，歧出。

(2)侈：多，多余。德：通“得”，指人所固有。

(3)附赘县（xuán）疣：即附悬的赘疣。赘疣，身上所生的多余的肉瘤。

(4)多方：多端，多方面。乎：于，列于。

(5)列于五藏：指以仁义配五脏。据《内经》：“仁配肝，礼配心，信配脾，义配肺，智配肾。”藏，即“脏”。

(6)骈枝于五藏之情者：“骈枝”上原衍“多方”两字，依焦竑诸家之说删。

(7)淫僻：过度为淫，过偏为僻。

(8)五色：青、黄、赤、白、黑。

(9)淫：过度，淫滥。文章：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

(10)黼黻（fǔfú）：绣在礼服上的花纹。黑与白相间叫黼，黑与青相间叫黻。煌煌：光辉眩目的样子。

(11)而：通“如”。离朱：一说黄帝时人。《淮南子·原道》称“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

(12)五声：指古乐中的五个音节，即宫、商、角、徵、羽。

(13)六律：古乐中的六个标准音调，即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

(14)金、石、丝、竹：皆可用来制作乐器，这里指五类乐器。黄钟、大吕：指乐器的声调。

(15)师旷：晋平公的乐师，精于音律。

(16)擢（zhuó）：拔。塞：闭塞。收名声：指沽名钓誉。

(17)簧鼓：犹“吹笙打鼓”，即吹吹打打，喧闹之意。

(18)曾、史：曾参和史。曾参字子舆，是孔子的弟子；史字子鱼，是卫灵公的大臣。

(19)累瓦、结绳、窜句：皆是比喻过于善辩者堆砌文词、上下串说、穿凿文句。

(20)游心：心思游荡。坚白、同异：名家两个重要论题。详见《齐物论》注。

(21)敝跬（kuǐ）：疲惫的样子。誉：夸耀。

(22)杨、墨：杨朱和墨翟，均为宋国人。

(23)至正：通行本误作“正正”，依褚伯秀等说改正。

(24)跂（qí）：多出的脚趾。

(25)凫（fú）胫：野鸭的小腿。

(26)意：成玄英《疏》本作“噫”，嗟叹之声。释“意”为料想、猜想也通。

【译文】

连生的脚趾与歧生的手指虽然是天生的，但是对于人的身体来说却是多余的；附着在人体上的肉瘤，虽然生长在人身上，但是对于天生的身体却是多余的；使用各种方法推行仁义，并把它与五脏相匹配，但这些并非是道德的本然。因而连生在脚上的，只是连接了一块无用的肉；歧生在手上的，只是长了一个无用的指头；节外生枝地把仁义与五脏相匹配而超出了五脏的实情的，这种实行仁义的淫僻行为，真是多方地滥用了聪明。

因而视物过度明察的，就会迷乱五色，淫滥文采，岂不像青黄相间的华丽服饰的花纹那样令人眩目吗？那离朱就是这样的人！听觉过度灵敏的，就会混淆五声，淫乱六律，岂不像金石丝竹各种乐器发出的像黄钟、大吕等各种动听的乐声令人沉迷吗？那师旷就是这样的人！多余地提倡仁义的，拔高品德，蔽塞真性，以此来沽名钓誉，岂不是让天下人喧嚷着去奉守不可做到的礼法吗？那曾参和史就是这样的人！过分辩解的，犹如累瓦结绳般地堆砌语词，穿凿文句，驰骋心思，致力于坚白同异论题的争论上，岂不是疲惫地夸耀自己的无用之言吗？那杨朱和墨翟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这些都是多余无用之道，并非天下最纯正的道德。

那天下最纯正的道德，就是出自于他们真实的自然本性。所以从自然而然的角度说，大拇指与第二指连生的不算连生，旁生出一指的不算是多余；长的不算有余，短的不算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小，但给它接上一段就会带来痛苦；野鹤的腿虽然修长，但给它截去一节就会带来悲哀。所以本性是长的，就不该去截短它；本性是短的，就不该去接长它，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噫，仁义它不合乎性命之情吧！那些仁义者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忧愁呢。

二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1)，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2)，是侵其德者也(3)；屈折礼乐(4)，呴俞仁义(5)，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6)。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7)，约束不以索(8)。故天下诱然皆生(9)，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10)。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11)！使天下惑也！

【注释】

(1)待：依赖。钩：木工划曲线的曲尺。绳：木工用绳来划直线。规矩：皆为木工工具，规划圆，矩划方。正：矫正，标准。

(2)绳约：绳索。

(3)德：德性，本性。

(4)屈折：屈身折体，指举行礼乐仪式时的动作。可引申为周旋。

(5)呴（xū）俞：爱抚，安抚。

(6)常然：正常状态。

(7)附离：附依。离，通“丽”，依附。

(8)（mò）索：绳索。

(9)诱然：犹“油然”，自然而然。

(10)不可亏：指自然之性不可亏损。

(11)奚：何，为什么。而：以。

【译文】

要用曲尺、墨线、圆规、角尺来修正事物的，这就损害了事物的本性；要用绳索、胶漆来固定事物的，这就侵害了事物的品质；那些用礼乐来周旋，用仁义来安抚，以此告慰天下人心的，这就违背了事物的自然生态。天下的事物存在着自己的自然生态。这自然生态就是，弯曲的并非使用了曲尺，笔直的并非使用了墨线，圆圆的并非使用了圆规，方方的并非使用了角尺，相合在一起的并非使用了胶漆，束缚在一起的并非使用了绳索。所以天下万物都是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它是如何生长的；天下万物都有所得，却不知道它是如何取得的。所以古往今来，万物的自然之理都是一样的，不能够用人为的东西去亏损自然的本性。那么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绳索那样非要挤进万物的自然本性之中呢！这让天下人都感到疑惑呀！

马蹄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其主旨与《骈拇》相同，皆从性命上立论，批评当权者在所谓的“善治”下，带给社会和人们的伤害，宣扬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

本篇可分三段，我们选录了首段和第二段的一部分。首段以马为喻，描写马的“龁草饮水，翘足而陆”的自在生活，也是马的真性表现，以此隐喻人的自然天性。接着用伯乐治马、陶工治埴、木匠治木设喻，指出他们对马及对物本性的损害，犹如统治者治理国家时对人们本性的残害一样有罪过。这是以宾喻主的写法。第二段的一部分，作者着力描绘了处于原始社会状态下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情景：这里的人民“织而衣，耕而食”，同心同德，浑然一体，“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可谓庄子版的“世外桃源”。以社会发展史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复古和倒退；从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理念角度来看，应看作是人类更高境界的憧憬和追求。

一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1)，翘足而陆(2)，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3)，无所用之。及至伯乐(4)，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5)。连之以羁(6)，编之以皁栈(7)，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8)，而后有鞭之威(9)，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10)：“我善治埴(11)。圆者中规(12)，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13)。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注释】

(1)龁（hé）：啃，吃。

(2)陆：跳。

(3)义台：即“仪台”，用于举行典礼的台子。路寝：正室，大室。

(4)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秦穆公时人。善于识别好马。

(5)“烧之”四句：烧之，指用烧红的烙铁打火印。剔之，指剪马毛。刻之，削马蹄甲。雒（luò）之，戴笼头。

(6)羁：络马首。（zhí）：绊马前足。

(7)皁（zào）：马槽。栈：马棚。

(8)橛（jué）：马嚼子。

(9)（cè）：马杖，打马的工具。

(10)陶者：制作陶器的人。

(11)治埴（zhí）：烧治陶器。埴，粘土，制陶原料。

(12)中：符合。

(13)治木：制作木器。

【译文】

马蹄可以践踏霜雪，马毛可以抵御风寒。马吃草饮水，举足跳跃，这是马的真性情。纵使有高台大室，对马来说也是毫无用处。后来有了伯乐，他说：“我善于驯马。”于是用烙铁打上印记，剪除长毛，削去蹄甲，戴上笼头。又用马络头和足绊把马拴在一起，用绳子按顺序编排在马棚马槽中，这样好好的马就有二、三成死掉了！然后再让马饿着，渴着，驱赶着，奔跑着，进行着整齐划一的训练，前有马嚼子和马缨的束缚，后有鞭策抽打的威胁，这时马的伤亡就已过半了！陶匠说：“我善于制作陶器。能使圆的合于规，方的合于矩。”木匠说：“我善于制作木器。能使弯的合于曲尺，直的合于墨线。”难道粘土和木材的本性一定要合于规矩绳墨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伯乐善于养马，而陶工木匠善于制作陶器木器。”这也是那些治理天下的人所犯的过错啊！

二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1)，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2)。一而不党(3)，命曰天放(4)。故至德之世(5)，其行填填，其视颠颠(6)。当是时也，山无蹊隧(7)，泽无舟梁(8)；万物群生，连属其乡(9)；禽兽成群，草木遂长(10)。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11)，族与万物并(12)，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13)。素朴而民性得矣。

【注释】

(1)常性：不变的本性。

(2)同德：共同得于自然。

(3)一：浑然一体。党：偏。

(4)命：称，名。天放：自然赋予的自由。

(5)至德之世：道德最高尚的时代。

(6)“其行”二句：填填、颠颠，均为形容自在得意的神态。

(7)蹊隧：小径和穴道。

(8)舟梁：船和桥。

(9)连属其乡：指居所相连。

(10)遂长：生长。

(11)同：混同。

(12)族：聚集。并：合。

(13)素朴：纯朴。

【译文】

我以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会这样。那人民是有不变的天性的，他们织布穿衣，耕田吃饭，这是共同的本能。彼此浑然一体，没有偏向，可以称为自由放任。所以在道德昌盛的时代，人民的行为总是显出悠闲自得、质朴拙实的样子。在那个时候，山中没有小径和隧道，水上没有船只和桥梁；万物共同生长，居处彼此相连；禽兽成群结队，草木茁壮滋长。因而禽兽可以让人牵着去游玩，鸟鹊的窠巢可以任人攀援去窥探。在那道德昌盛的时代，人与禽兽混杂而居，与万物聚集在一起，哪里有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呢？人们都一样地不用智巧，自然的本性就都不会丧失；人们都一样地没有贪欲，所以都纯真朴实。人们都纯真朴实，也就能永葆人的自然本性了。

胠箧

本篇以篇首“胠箧”二字（指实义字）名篇，也可视为举事以名篇。文章旨在宣扬老子“绝圣弃智”的思想。圣人为什么要灭绝？智慧为什么要摒弃？作者开篇就用事物类比法进行了深刻的论辩。他以篋、囊、匮喻天下、国家，以摄缄胠（扎紧绳索）、固扃胠（加固门闩和锁钥）喻圣智之法，又以巨盗“负匮揭箧担囊而趋”（背着柜子、举着箱子、扛着袋子而逃）喻田成子之流不但盗取了国家，连“圣智之法”也一并偷窃了去。以小喻大，一路写来，深刻地揭示和抨击了当时社会上存在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的黑暗现实。无奈之中，作者只好眷恋起“小国寡民”的自由平等的原始社会，其政治倾向虽是消极的，但其中蕴含的民主性的精华却是值得我们礼赞的。

本篇自开头至“是乃圣人之过”一段止，雄论滔滔，一气呵成，文笔犀利，气势磅礴。我们选录此部分加以介绍。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1)，则必摄缄縢(2)，固扃(3)，此世俗之所谓知也(4)。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5)，唯恐缄縢扃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6)，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7)，耒耨之所刺(8)，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9)，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10)，曷尝不法圣人哉(11)？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12)，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13)。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14)。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15)，比干剖(16)，苌弘胣(17)，子胥靡(18)，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19)？夫妄意室中之藏(20)，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21)；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22)，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23)。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24)，鲁酒薄而邯郸围(25)，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26)，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27)，丘夷而渊实(28)。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29)！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30)，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31)，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32)，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33)，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34)，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35)，揭诸侯(36)，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37)，斧钺之威弗能禁(38)。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注释】

(1)胠（qū）：从旁边打开。箧（qiè）：箱子。探囊：掏布袋子。发匮：开柜子。匮，同“柜”。为守备：作好防守戒备。

(2)摄：打结，缠绕。缄（jiān）縢（ténɡ）：都是绳子。

(3)固：加固，使坚固。扃（jiōnɡjué）：门闩和锁钥。

(4)知：同“智”。

(5)负：背。揭：举。趋：指逃走。

(6)乡：通“向”，指前面所说。

(7)罔：鱼网，鸟网。罟（ɡǔ）：网的总称。布：设置。

(8)耒（lěi）：犁。耨（nòu）：锄草工具。刺：插。

(9)阖（hé）四竟：全国。阖，整个。竟，通“境”。

(10)邑、屋、州、闾、乡、曲：都是古代大小不同的地方行政区域。

(11)曷：何。不法：不效法。

(12)田成子：齐国大夫陈恒（又称田常）于鲁哀公十年，杀了齐简公，夺取了政权。

(13)圣知之法：指圣人制订的法规制度。知，同“智”。

(14)十二世：当为“世世”之误。

(15)龙逢斩：关龙逢是夏桀的贤臣，因直谏被杀。

(16)比干剖：比干是商纣王的叔父，因忠谏被剖心。

(17)苌弘胣（chǐ）：苌弘是周灵王的贤臣，因遭谗毁自刳（kū）而死。胣，刳肠。

(18)子胥靡：子胥姓伍，名员，字子胥。他力谏吴王灭越，吴王不听，赐剑令子胥自刎。子胥尸体沉入江中，致使糜烂。靡，通“糜”。

(19)何适：何往，哪一个。

(20)妄意：揣摩，猜想。

(21)知可否，知也：能够预测计划可否实现，这是智慧。前一“知”，预知；后一“知”，同“智”。

(22)不立：指不能立功建业。

(23)不行：指不能行窃下去。

(24)唇竭：唇反举向上，即露齿。

(25)鲁酒薄而邯郸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楚国会见诸侯，鲁国和赵国都向楚王献酒。鲁国的酒味淡而赵国的酒味浓。楚国管酒的人向赵国要酒，赵国不给，于是管酒的人便把赵国的好酒换成了鲁国的薄酒。后来，楚王嫌赵国的酒不好，就出兵围困了赵国的邯郸。

(26)掊（pǒu）击：抨击，打倒。

(27)川：两山之间的流水。谷：两山间的流水道。

(28)夷：平。

(29)无故：无事。

(30)重：重用。

(31)斗斛（hú）：斗和斛都是量具，十斗为一斛。

(32)权衡：指秤。权，秤锤。衡，秤杆。

(33)符：符契。玺（xǐ）：印。

(34)钩：指腰带钩。

(35)逐：追逐，追随。

(36)揭：举而夺之。

(37)轩冕：轩车和礼帽，指高官厚禄。劝：劝止。

(38)斧钺（yuè）之威：指死刑的威胁。钺，大斧。

【译文】

为了防备那些开箱、掏布袋、撬柜子的小偷，就必然要捆紧绳子，加固锁钮，这是世俗间所说的聪明。然而大盗一来，就会顺手背起柜子，扛起箱子，挑起布袋而偷走，唯恐绳子锁钮不够牢固。那么以前所谓的聪明，不就是替大盗储藏财物了吗？

为此我们尝试着讨论一下：世俗的所谓聪明，有不为大盗储备积累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为大盗守护的吗？为什么说是这样的呢？从前齐国，从邻里相望、鸡鸣狗叫之声相闻的地方，到网罟设置的地方，再到犁锄耕作的地方，方圆有两千多里。整个国境之内，凡是建立宗庙社稷，以及设置邑屋州闾乡曲等各级行政管理机构的地方，何尝不效法圣人呢？但是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了齐国政权，所盗取的岂只是那个国家呢？连同圣人的法规制度不也盗取了吗？所以田成子虽有盗贼的不好名声，然而身处尧、舜一般安稳的帝王地位。小国不敢非议他，大国不敢讨伐他，他却世世代代据有齐国。这件事不就是连同圣智的法制一起窃取了齐国的政权，并以此保护那盗贼的身家性命吗？

我们接着试作论析：世俗间所谓最聪明的人，有不替大盗做储备和积蓄的吗？所谓的大圣有不替大盗做守护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关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心，苌弘刳肠而死，伍子胥尸体沉江而糜烂，像这样的四个贤人都不免于杀身之祸。所以盗跖的门徒向盗跖问道：“做强盗也有道吗？”盗跖回答说：“做什么事情没有道呢？就像我们能够揣摩出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这就是圣明；能够争先入室，这就是勇敢；撤出时主动断后，这就是义气；能够预测计划可否成功，这就是智慧；分赃平均，这就是仁爱。这五样不具备而能够成为大盗的人，天下还没有见过。”由此看来，善人如果不懂圣人之道就不能建功立业，盗跖如果不懂圣人之道就不能行窃下去。然而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利于天下的作用少而害于天下的作用就多。所以说，唇亡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被围，圣人生而大盗兴起。打倒圣人，放走盗贼，那么天下就开始太平了。

河川干涸，那么山谷就会空虚；山丘铲平，那么深渊也能填满。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便太平无事了！如果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止息。虽说重用圣人是为了治理天下，其结果却是大大有利于盗跖。圣人为了公平，制造了斗斛用来量谷物，大盗便连同斗斛也一并盗去；圣人制造了市秤来称东西，大盗便连同市秤也一并盗去；圣人制造了符契印章以便取信，大盗便连同符契印章也一并盗去；圣人宣扬仁义来矫正不正之风，大盗便连同仁义也一并盗去。为什么要这样说呢？看看那盗窃钩环的人被诛杀，而盗窃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就清楚了。诸侯们门前都打着仁义的招牌，这不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所以那些追逐着要做大盗，去夺取诸侯之位，去窃取仁义和斗斛、市秤、符印好处的人，就是有高官厚禄的赏赐，也不能劝阻他们，用斧钺的威刑也不能禁止他们。这种大大有利于盗跖而难以禁止的局面，都是圣人的过错。

在宥

本篇取首句“在宥”二字为篇名。“在宥”，按宣颖解释为“在，存也，听其自存不乱之也；宥，宽也，容之宽然，不驱之也”（《南华经解》），即任由天下自然发展，不去强加约束和治理。正如篇首二句所说：“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道出了全篇的宗旨。

本篇全文分两部分来论述，从开头至“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为主体部分，先以“闻在宥”一段总论全文无为而治的宗旨，而后编述了“崔瞿问于老聃”、“黄帝立为天子”和“云将东游”三个寓言故事，对前论予以生动而形象化的说明。后一部分则对前论未能尽兴之言，分别对有为之害、“睹有”与“睹无”之别、“天道”与“人道”的关系即兴阐释。其中最后一个段落“贱而不可不任者”，不少学者认为此段文意与庄子思想不类，疑为俗儒所窜入。今选取本篇的主体部分予以介绍。

一

闻在宥天下(1)，不闻治天下也(2)。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3)；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4)。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5)？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6)；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7)，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8)；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9)。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10)，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11)。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12)。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13)，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明邪(14)，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15)；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16)；说知邪，是相于疵也(17)。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18)，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囊而乱天下也(19)。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20)！乃齐戒以言之(21)，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22)。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23)，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24)。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25)，无擢其聪明(26)，尸居而龙见(27)，渊默而雷声(28)，神动而天随(29)，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30)。吾又何暇治天下哉！(31)

【注释】

(1)在宥（yòu）：优游自在，宽容自得。

(2)治：统治，驾驭。

(3)淫：乱，失。

(4)迁：迁移，改变。

(5)有：岂有，岂用。

(6)恬：静，宁静。

(7)瘁瘁（cuì）焉：心力疲惫的样子。

(8)毗（pí）：伤，害。

(9)“使人”四句：失位、无常、不自得、不成章，均指人的生活失调不正常。位，尺度。常，常规。中道，中和之道。章，条理。

(10)乔诘卓鸷（zhì）：四字均形容不和谐之意。乔，自高自大。诘，猜忌责备。卓，孤傲高亢。鸷，凶猛严厉。

(11)曾、史：即曾参、史，均以仁孝闻名于世。

(12)给（jǐ）：足。

(13)匈匈：喧嚣，争先恐后之意。

(14)说：同“悦”，喜爱。下七“说”字同。

(15)相：帮助，助长。技：技艺，伎俩。

(16)艺：才能，技能。

(17)疵：病，弊病。

(18)之：此。八者：即指以上明、聪、仁、义、礼、乐、圣、知（智）八方面。

(19)脔（luán）卷：拘束不伸的样子。（cānɡ）囊：犹“抢攘”，喧闹张扬的样子。

(20)岂直：岂止。

(21)齐戒：即斋戒。齐，通“斋”。

(22)儛：即“舞”的俗字。

(23)临莅（lì）：到。这里指治理、统治。

(24)“故贵”四句：引用《老子》十三章文。原文无二“于”字，王先谦《集解》引苏舆说认为是衍文，而陆西星《南华经副墨》说“而加二‘于’字，亦文之奇处”。

(25)无解其五藏：谓不耗散精神。解，散，裂。藏，即“脏”。五脏为精灵之宅，代指精神。

(26)擢（zhuó）：显示。

(27)尸居而龙见：形容身体如死尸般纹丝不动，而不动之中活跃着龙腾虎跃般的生机。见，同“现”。

(28)渊默而雷声：形容虽然像深渊一样静寂无声，但在无声之中蕴藏着如电闪雷鸣般的生机。

(29)神动：精神活动。天随：即随天，符合天理自然。

(30)炊累：形容犹如炊烟自然累积而自动升腾。一说“炊”通“吹”，动也；累，尘也。若风吹尘埃，任意飘浮。

(31)以上一段为论断文，起伏呼应，环环相扣，有极强的说服力。

【译文】

只听说任天下人自由自在生活的，没有听说要治理天下百姓的。所以要任由百姓自由自在地生活，是怕他们丧失了本性；所以要让百姓能够宽松安适，是怕他们改变纯朴的德性。天下之人都不丧失本性，不改变德性，哪里还用治理天下呢！从前尧治理天下时，让人欣喜若狂、快乐不已，这就不宁静了；桀治理天下时，使人疲于奔命、痛苦不堪，这就不愉快了。让天下之人弄得不宁静不愉快，这并不是人的自然本性。违背人的自然本性而可以长久的，这是天下没有的事情。

人若过于欢乐，就会伤害阳气；人若过于愤怒，就会伤害阴气。阴阳二气都受到了伤害，四时的节气不按时而至，寒暑的交替失去调和，这不反过来要伤害到人体吗！使人喜怒无常，居无定所，思虑不安，中和之道遭到破坏。于是天下开始出现了自大、责备、高傲、凶猛等等不和谐的现象，而后也就产生了盗跖、曾参、史等不同的行为。因此使用全天下的力量来奖赏善举，也还是不够；使用全天下的力量来惩罚恶行，也还是不够。所以天下之大，却不足以处理奖善罚恶的事。自从三代以后，那些国君们喧哗着竞相以赏善罚恶为能事，他们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安定百姓的自然本性呢！

再说你喜欢目明吗？那势必要沉溺于美色之中；你喜欢耳聪吗？那势必要沉溺于乐声之中；你喜欢仁吗？那势必要扰乱了自然的天性；你喜欢义吗？那势必要违背了自然的天理；你喜欢礼吗？那势必要助长了繁琐的伎俩；你喜欢音乐吗？那势必要助长淫荡的滋长；你喜欢圣智吗？那势必要助长技艺的泛滥；你喜欢智慧吗？那势必要助长纠缠是非的弊病。如果天下之人都保持自己的自然本性，这八个方面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如果天下之人都不安于自己的自然本性，这八个方面就会使人拘束不伸、喧闹张扬而扰乱天下。而天下之人却尊重它们，珍惜它们。天下之人真是太糊涂了！这些人岂止只是一时的尊重珍惜而过后便丢弃呢！他们竟然斋戒后才敢虔诚地谈论它，行跪拜礼去传授它，载歌载舞去宣扬它。对待这种情况，我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君子不得已而治理天下的时候，最好是无为而治。只有做到无为，而后才能使天下人的自然本性得到安宁。所以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重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珍爱自身甚于珍爱天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交托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够不肢解五脏而伤害真性，能够不显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安然不动而生机勃勃，沉静如渊而蕴藏着雷鸣般的声音，精神活动处处合乎自然，从容自在，无所作为，万物的活动就像炊气自然积累而飘升一样，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治理天下呢！

二

崔瞿问于老聃曰(1)：“不治天下，安藏人心(2)？”

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3)。人心排下而进上(4)，上下囚杀(5)，绰约柔乎刚强(6)，廉刿雕琢(7)。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8)。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9)。偾骄而不可系者(10)，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11)，胫无毛(12)，以养天下之形(13)，愁其五藏以为仁义(14)，矜其血气以规法度(15)。然犹有不胜也(16)。尧于是放兜于崇山(17)，投三苗于三峗(18)，流共工于幽都(19)，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20)。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21)；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22)；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23)。于是乎锯制焉(24)，绳墨杀焉(25)，椎凿决焉(26)。天下脊脊大乱(27)，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28)，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29)，桁杨者相推也(30)，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31)。意(32)，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33)，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34)，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35)！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36)

【注释】

(1)崔瞿：虚拟人物。老聃：李耳字聃，即老子。

(2)藏：当为“臧”字之误。臧，善。

(3)“女慎”二句：女，同“汝”，你。无，通“毋”，不。撄，扰乱，触动。

(4)排下：因受到排挤而精神消沉。进上：因受到推崇而精神振奋。

(5)囚杀：拘囚杀害。

(6)绰（chuò）约：柔弱的样子。

(7)廉：通“劆”，刺。刿（ɡuì）：割。

(8)疾：迅速，快。抚：触摸，亲临。

(9)县：同“悬”。

(10)偾（fèn）骄：奋发骄纵，形容不可禁制的势态。

(11)股：大腿。胈（bá）：大腿根部的肉。

(12)胫：小腿。

(13)天下之形：天下的人体。

(14)愁：忧愁。五藏：即“五脏”，指心性。

(15)矜：苦。血气：指精力。规：建立，规范。

(16)不胜：不堪。

(17)放：放逐，流放。（huān）兜：传说是帝鸿氏之子，又称浑沌，为共工同党。崇山：在今湖南境内。

(18)投：投放。三苗：又称饕餮，尧时诸侯，封三苗之国。三苗之国在今湖南省境内。三峗（wéi）：山名，也写作“三危”，在今甘肃天水一带。

(19)共工：名穷奇，与兜、饕餮等同党。幽都：也写作“幽州”，在今北京密云境内。

(20)施（yì）：延，延续。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国君。

(21)“于是乎”五句：形容种种自以为是、以他人为非的猜疑和争斗。知，同“智”。否（pǐ），恶，坏。诞，虚诞，谎骗。

(22)烂漫：散乱，指受到伤害。

(23)求竭：无以供其求。

(24)（jīn）：通“斤”，斧。制：制裁，处制。

(25)绳墨：指礼法、刑法。

(26)椎凿：指刑具。决：断，裂。

(27)脊脊：犹“藉藉”，互相残踏。

(28)伏处：隐居。嵁（kān）岩：深岩。

(29)殊死：断头而死，身首异处。

(30)桁（hánɡ）杨：加在颈上和脚上的刑具。相推：相互拥挤。

(31)离跂：翘足。攘臂：举手袒臂。桎梏：脚镣手铐。

(32)意：同“噫”，语气词。

(33)椄槢（jiēxí）：接合枷锁的橫木。

(34)凿枘：指用来固定枷锁的榫眼和榫头。

(35)嚆（hāo）矢：响箭，喻先声。

(36)此段借老聃回答崔瞿之言，说明治理天下的弊端，“罪在撄人心”。矛头直指黄帝、尧、舜，并牵连儒墨之徒，嬉笑怒骂，酣畅淋漓。最后二句，从正面结“在宥”之义。

【译文】

崔瞿问老聃说：“不去治理天下，如何使人心向善呢？”

老聃说：“你要审慎，不要扰乱人心。人心如果受到人的排挤，情绪就会低落，如果受到人的推崇，精神就会振奋；人的心志在忽上忽下的无常变化中，就像被绳索囚缚，被刀剑伤害一样；当被囚缚时，柔弱的心志可以化为刚强；当被伤害时，就像用刀剑切割雕刻一般。他们的内心焦躁如烈火，而忧恐战栗又如卧于寒冰之上，他们的心境迅速变化着，俯仰之间便能往来于四海之外。当人心未动之时，像深渊一样安静，一旦心志活动起来，飞扬飘浮，犹如悬系于天际。骄矜逞强而不可禁制的，就是人心啊！从前黄帝开始拿仁义来扰乱人心，于是尧、舜就依样效法，累得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以养育天下人的身体；愁劳他的心思去施行仁义，苦劳他的血气去建立法度。尽管这样，然而还是不能完胜天下。于是尧把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投放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州，这样做也未能完胜天下。延续到了夏、商、周三代君王，天下便更加惊恐不安了。下有夏桀、盗跖之类的小人，上有曾参、史之类的君子，其间又有儒家和墨家纷纷兴起。于是或喜或怒互相猜疑，愚者和智者相互践侮，善的与不善的互相非议，荒诞的与信实的彼此讥讽，天下的人性便从此衰微了；人们自然的天德出现了不同，而性命的本真也随之受到了伤害；天下都追逐智巧，百姓竭尽心力也无法应付。于是君主用斧锯制裁百姓，用礼法来杀害百姓，用椎凿来处决百姓。天下人们相互践踏大乱，其罪过就在于圣人及历代君主们扰乱了人心。所以贤者隐遁在高山深岩之下，而万乘君主忧虑惊恐于朝廷之上。如今遭遇断头之刑的人多得尸首压在一起，在脖子上和脚上钳夹着刑具的囚犯多得一个接着一个，遭受过笞辱的人多得满眼都是，然而儒家和墨家之徒竟然翘着脚、举手袒臂地在囚犯中间大谈仁义之道。唉，这也太荒唐了！他们不知惭愧、不知羞耻到了何等地步！我不知道圣智不是枷锁的横木、仁义不是枷锁的榫眼榫头，怎么知道曾参、史不是夏桀、盗跖的先声呢！所以说：灭绝圣人，抛弃智慧，而后天下才能得到根本的治理。”

三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1)，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2)，以遂群生(3)，为之奈何？”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4)，物之质也(5)；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6)。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7)，而佞人之心翦翦者(8)，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9)，筑特室(10)，席白茅(11)，闲居三月，复往邀之(12)。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13)，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14)：“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广成子蹶然而起(15)，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16)。至道之精，窈窈冥冥(17)；至道之极，昏昏默默(18)。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19)。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20)。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21)。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22)。我守其一，以处其和(23)，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24)。”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25)！”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26)，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27)；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28)。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29)。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30)。吾与日月参光(31)，吾与天地为常(32)。当我缗乎，远我昏乎(33)！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34)

【注释】

(1)广成子：虚拟中的得道人物。空同：亦作“崆峒”，虚拟山名。

(2)官：掌管。这里指调和。

(3)遂：成，成就。群生：万物。

(4)而：通“尔”，你。下三“而”字同。

(5)质：本质。这里指道的精华。

(6)残：残渣。这里指道的残余。

(7)荒：昏暗，暗淡。

(8)佞（nìnɡ）人：谄媚善辩的人。翦翦（jiǎn）：浅薄狭隘的样子。

(9)捐：弃，抛弃不顾。

(10)特室：别室，独居之室。

(11)席：藉，垫。

(12)邀：求。

(13)顺下风：处在风的下方，表示谦恭。

(14)稽首：磕头到地，表示谦恭。

(15)蹶（jué）然：迅速起身的样子。

(16)语女：告诉你。女，同“汝”，你。下同。

(17)窈窈冥冥：幽冥深远的状态。

(18)昏昏默默：昏暗寂静的状态。

(19)形：形体，身体。正：纯正。

(20)“慎女内”三句：慎，静。内，内心，精神。外，指耳目。

(21)“我为女”四句：“至道”产生天地万物的阴阳二端，至阴至阳都原本于“至道”，所以这里描述的“大明之上”、“至阳之原”、“窈冥之门”、“至阴之原”均喻“至道”。遂，径达。大明，至阳的景象。原，本。窈冥，至阴的景象。

(22)物：指道之物，即大道。

(23)“我守”二句：一，指至道。和，指阴阳二气调和。

(24)常：通“尝”。

(25)天：自然之谓天，指合乎自然。或谓与天合德、与天合一，亦通。

(26)物：指至道。下同。

(27)皇：“三皇五帝”之“皇”，地位崇高。王：“施及三王”之“王”，地位低于皇。

(28)上见光而下为土：生则见日月之光而死则为腐土。

(29)百昌：百物之昌盛。犹百物。

(30)无极之野：与上句“无穷之门”均指至道。

(31)与日月参光：与日月共有三光，引申为“与日月同光”或“与日月争光”。参，三。

(32)常：久，永久。

(33)“当我”二句：当我，向我，迎我。远我，背我，离我。缗，通“冥”，昏暗。“缗”“昏”均指无心无意之谓。

(34)此段主要说明只有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还重要的人才可以治理天下，并对修心养性的治身之道及延年益寿之法作出了详细描述。

【译文】

黄帝做了十九年的天子，政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住在空同山上，便特地去见他，对他说：“我听说先生明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髓是什么？我想取用天地的精华来帮助五谷成熟，用来养育人民。我还想掌管阴阳二气的变化，以顺应万物的生长，这应该如何去做呢？”

广成子说：“你所想问的问题，是大道的精华；而你所想要管理的，却是大道的残渣。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还没有聚集起来就下雨，草木还没到枯黄季节就凋零，太阳和月亮的光辉越来越暗淡，而像你这样的谗佞之人，心境浅薄狭小，又怎么能够同你谈论至道呢！”

黄帝回去后，抛弃天下政事不管，修筑了一间别室，铺垫上白茅，闲居了三个月，这才再次去请教广成子。

广成子头朝南躺卧着，黄帝从风的下方，用膝盖跪地行走，来到广成子面前，再次叩头行礼，然后问道：“听说先生明达至道，冒昧地请问，如何修心养性，才可以使生命长久？”

广成子迅速坐起来，说道：“问得好！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是至道。至道的精粹，幽冥深远；至道的精微，静默无声。不要外视，不要外听，静守精神，身体会自然康宁纯正。内心一定要清净宁静，不要劳累你的身体，不要摇荡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不老。眼睛不见多余的东西，耳朵不听多余的声音，内心不要多余的考虑，让你的精神守护着身体，身体就可以长寿健康。让你的内心保持虚静，闭塞你的耳目以免外来的干扰，知道的太多则会败坏你的修道。我帮助你达到大明的境界，领略至阳的本原；帮助你进入深邃幽冥的门户，领略至阴的本原。天地各有自己的主宰，阴阳各有自己的居所。谨慎地守住自身的心性，大道的修养自然会日趋强壮。我固守这一贯的大道，保持体内阴阳二气的和谐，所以我修身虽有一千二百年了，而我的身体至今健康不衰。”

黄帝再次叩头礼拜，说：“广成子可以说是与天合德了。”

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大道是无穷无尽的，而人们却都认为它有终止；大道是高深不测的，而人们却都认为它有极限。得到我所说的大道的，随着世缘在上可以为皇，在下可以为王；丧失我所说的大道的，在上只能见到日月之光，在下只能化为尘土。犹如当今万物生长都源于土而又返归于土一样。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尽的大道之门，逍遥于广漠无极的境地。我与日月同光辉，我与天地共永恒。迎着我来的，我无意它的来；背着我去的，我无意它的去。人们来来去去而不免于死，而我独存啊！”

四

云将东游(1)，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2)。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3)。云将见之，倘然止(4)，贽然立(5)，曰：“叟何人邪(6)？叟何为此？”

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

云将曰：“朕愿有问也(7)。”

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8)！”

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9)，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

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

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10)？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

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11)，游者鞅掌(12)，以观无妄(13)。朕又何知！”

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14)，今则民之放也(15)！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16)，逆物之情(17)，玄天弗成(18)，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19)。意(20)！治人之过也。”

云将曰：“然则吾奈何？”

鸿蒙曰：“意！毒哉(21)！仙仙乎归矣(22)！”

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意！心养(23)！汝徒处无为(24)，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25)，大同乎涬溟(26)。解心释神，莫然无魂(27)。万物云云，各复其根(28)，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29)，终身不离。若彼知之(30)，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31)，示联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32)。

【注释】

(1)云将：虚拟人物。

(2)扶摇：神木，或谓风。枝：旁。鸿蒙：虚拟人物。

(3)拊脾：拍打大腿。脾，通“髀”，大腿。

(4)倘然：惊疑的样子。

(5)贽（zhì）然：拱立不动的样子。

(6)叟：对长者的尊称。

(7)朕：我。自秦始皇始，天子自称为朕，而秦始皇前不论贵贱皆自称朕。

(8)吁（xū）：叹词，这里表示不屑回答。

(9)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六气。

(10)天：对鸿蒙的尊称。

(11)猖狂：自由放荡、无拘无束的样子。

(12)鞅掌：失容，随意而自得。

(13)无妄：真实。

(14)不得已：指上“不得已而临莅天下”。

(15)放：通“倣”，依。

(16)经：常，常规。

(17)逆：违背。情：本性。

(18)玄天：自然造化，俗称“苍天”、“老天爷”。

(19)止虫：即“豸虫”。止，通“豸”。一本作昆虫。

(20)意：同“噫”。下同。

(21)毒哉：感慨云将受毒害太深而不觉悟。毒，害。

(22)仙仙乎：轻举的样子。

(23)心养：即“养心”。心因操劳而伤，所以应当保养它不用。

(24)徒：但，只。

(25)伦：类，辈。此指本身。

(26)涬（xìnɡ）溟：混沌之气，自然之气。

(27)莫然：无知的样子。无魂：身心俱忘，如同枯木死灰。

(28)“万物云云”二句：云云，种种，众多。云云，亦通“芸芸”，盛多的样子。根，自然本性，指道。《老子》第十六章有“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之语。

(29)浑浑沌沌：纯朴无心。

(30)彼：指万物。之：指复根，即归于自然本性。

(31)天：指鸿蒙。德：天德，天道。

(32)此段通过云将与鸿蒙的对话，说明治理天下，当以无为为之。刘凤苞评说：“撰出二名，各有意境，又生出一番彼此问答，曲肖神情”，“写出一片化境。”

【译文】

云将到东方去游历，经过神木的旁边，正巧遇上了鸿蒙。鸿蒙正在拍打着大腿，像鸟雀一样跳跃着，准备出发去遨游。云将看到这个情景，惊疑地停下脚步，恭敬地拱身站在那里，问道：“老先生是什么人呀，为何这样欢喜雀跃呢？”

鸿蒙仍旧拍着腿跳跃不停，对云将说：“去遨游！”

云将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一问。”

鸿蒙仰起头看了看云将，说道：“唉！”

云将说：“天气不调和，地气郁结不畅通，六气失调，四时失序。现在我打算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应当怎样去做呢？”

鸿蒙拍着腿跳跃着，转过头来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得不到回答。又过了三年，再次东游，经过宋国的原野，恰巧遇见了鸿蒙。云将非常高兴，快步向前，说道：“您忘了我吗？您忘了我吗？”再次叩头跪拜，希望听到鸿蒙的指教。

鸿蒙说：“随意飘泊于世，无所贪求；随心所欲，自由奔放，不知所往；在无拘无束、无心无意的漫游中，来观察万物的本来面目。此外，我又知道些什么呢！”

云将说：“我原来也是很想自由自在地随意游荡的，而百姓却总是跟着我前往；我也是没办法才去君临天下的，现在却成为了百姓的依靠！希望听到您的忠告。”

鸿蒙说：“扰乱了自然的规律，违背了万物的本性，苍天就不会让你成功，而群兽也会离散，禽鸟也因惊吓而夜鸣，灾难降临草木，祸害殃及昆虫。唉！这都是治理人的过错。”

云将说：“那么我将怎么办呢？”

鸿蒙说：“唉！你中毒太深了！我要飘扬凌空而去了！”

云将说：“我能遇见您很是难得，希望您多加指点。”

鸿蒙说：“唉！那就养心吧！你只要处心无为，而那万物将会自然化生。废弃你的形体，抛掉你的聪明，物我俱忘，与自然之气混同如一。解开心灵上的束缚，释放精神上的重负，漠然无知无觉，犹如死灰枯木。万物纷纭众多，往来生灭，各自归于自然的本性。这种生灭复归的过程，本是全然不知不觉的自化过程。浑然无知而不用心机，才能终身不离自然的本性。假如万物有心追求复归自然本性，本身就是离开了自然本性。不要询求万物的称谓，不要窥探万物的真情，万物本是自然而然的化生。”

云将说：“先生赐予我天德，教导我以静默无为求道。由于我亲身追求，现在终于有所收获。”一再叩头行礼，而后起身告辞离去。

天地

本篇以篇首“天地”二字名篇，由总论和分论组成。首段为总论，包括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论天地运化本于自然，强调古代明君都是顺应天地自然无为的规律行事的。第二个层次，也是针对统治者而言，申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的道理，不要追求个人的荣华富贵，不要拘于一己之私利。第三个层次，说明道与物的关系，认为大道无所不在。分论部分由十几节杂记组成，各节内容不相关连，但其宗旨仍是崇尚自然无为，主张无为而治。

本篇除选总论外，分论部分只选了“黄帝游于赤水之北”与“子贡南游于楚”两段。这两段均为著名的寓言，寓意深刻，文字畅美。前一个寓言明喻“无心而得”的道理，暗喻治理天下不能依赖智慧，贵在无为。后一个寓言赞扬了纯真素朴的天性，说明只有去掉“机心”，返朴归真，才能入道。

一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1)；万物虽多，其治一也(2)；人卒虽众，其主君也(3)。君原于德而成于天(4)，故曰：玄古之君天下(5)，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6)，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7)，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8)，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9)；上治人者，事也(10)；能有所艺者(11)，技也。技兼于事(12)，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13)，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14)：“通于一而万事毕(15)，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16)：“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17)。无为为之之谓天(18)，无为言之之谓德(19)，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20)，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21)，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22)，不以物挫志之谓完(23)。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24)，沛乎其为万物逝也(25)。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26)，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27)。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28)，漻乎其清也(29)。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30)。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31)，素逝而耻通于事(32)，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33)，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34)。故形非道不生(35)，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36)，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37)，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38)；无声之中，独闻和焉(39)。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40)，神之又神而能精焉(41)。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42)，时骋而要其宿(43)，大小、长短、修远。”

【注释】

(1)化：生化，生长，化育。

(2)治：指自得而治。

(3)主：主宰。君：君主。

(4)原：本。天：自然，指无为之道。

(5)玄古：远古。君：君临，统治。

(6)言：名，称谓。正：正当。

(7)分：职分，名分。

(8)能：才能，能力。官：官吏。治：指尽职。

(9)“故通于天地者”四句：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故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正与下文“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五句相应，可参考。通，贯通。行，通行。

(10)事：政事，指礼乐、政法。

(11)艺：才能，专长。

(12)兼：统，统属。

(13)畜天下者：养育百姓的人，指国君。畜，养。

(14)《记》曰：古书所记载，不一定确指某书。

(15)一：指道。毕：尽，举。

(16)夫子：当指庄子。此为门人记庄子之言。

(17)刳（kū）心：谓剔除心智。刳，挖空。

(18)无为为之：无所作为。天：自然，道。

(19)无为言之：即《老子》“行不言之教”之意，不用教化。德：天性，天德。

(20)崖异：突出而与众不同。宽：宽容。

(21)纪：纲纪。

(22)循：遵循，顺。备：完备，指众善皆有。

(23)完：完美。

(24)韬：宽，包容。事心：立心。事，立。

(25)沛：充沛，充盛。逝：往。

(26)拘：取，拿。私分：私有。分，分内。

(27)王：称王，统治。处显：处于显要地位。

(28)渊：沉静。居：安处，安定。

(29)漻（liáo）：清澈的样子。

(30)“故金石有声”二句：钟泰《庄子发微》认为此二句乃郭象注误入正文，可参考。考，叩击。

(31)王德之人：大德之人。王，盛，大。

(32)素逝：抱朴而行。素，朴，真。逝，往。

(33)本原：指道。知：同“智”。

(34)采：牵动，感应。

(35)形：形体，身体。生：生活，生命。

(36)“忽然”二句：忽然、勃然，都是形容无心而行动的样子。

(37)冥冥：昏暗的样子。

(38)晓：晓光，光亮。

(39)和：和声，应和之声。

(40)能物：能主宰万物。

(41)能精：能生出精气。

(42)至无：指道体虚无之极。供其求：能提供万物的需求。

(43)时骋：随时变化运动。要其宿：使万物有所归宿。要，约，容聚。

【译文】

天地虽然广大，但它们化育万物却是均平的；万物虽然繁多，但它们各得其所却是一样的；百姓虽然众多，但他们却要求国君来主宰。国君治理天下本于德性而成全于自然，所以说，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出于无为，顺任天道罢了。用道来看称谓，则天下国君的地位都是正当的；用道来看职分，则君臣之间上下贵贱的差别就分明了；用道来看才能，则天下的官吏都称职了；用道来普遍地看待各种事物，则万物无不完备。所以贯通于天地的，是德；通行于万物的，是道；君主治理百姓，凭借的是礼乐政刑之事；人们能够有所专长，凭借的是技巧。技巧统属于事物，事物统属于义，义统属于德，德统属于道，道统属于自然。所以说，古代养育百姓的君主，没有贪欲而天下富足，无所作为而万物自化，深沉静默而百姓安定。《记》中说：“通彻于道而万事尽举，心无欲求而鬼神敬服。”

先生说：“这个道，是覆盖和托载万事万物的，真是广阔盛大啊！君子不可以不摒弃心智去效法。无所作为这就是顺应之道，无所教化这就是顺应天性，广泛地爱人利物这就叫做仁，混同不同的事物这就叫做大，行为不与众乖异这就叫做宽，能够包罗不同的万物这就叫做富。所以能够执守天德就算是把握了万物的纲纪，成就了德行这就是功业的确立，能够顺应大道这就叫做完备，不因外物挫折心志这就叫做德行完美。君子明了这十个方面，那么他的心地宽广而能包容万物，德泽充盈而为万物所归往。假如能够这样，便会任凭黄金藏于深山，宝珠藏于深渊；不贪图财物，不追求富贵；不以长寿为快乐，不以夭折为悲哀；不以显达为荣耀，不以穷困为羞辱；不索取世上的利益据为己有，不将称王于天下看成是自己身处显位。显耀了就要彰明，万物本为一体，生死本无两样。”

先生说：“这个道，安定得像是深潭，清澈得像是泉水。金石之类的乐器如果失去道也就无从发出声响，所以金石虽然能够发声，但是没有道的叩击就不会发出声响。万物都是如此，谁能测定它呢！大德之人，抱朴而行，以通晓俗事为耻辱，立身于大道而心智通达于不测之境，所以他的德性广大。他心志的显露，是出于对外物的感应。所以说，形体没有道就不会产生生命，生命没有德性就不会彰明。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天德，彰明大道，这难道不是大德之人的行为吗？浩大啊！忽然显露，勃然行动，无心无意而万物却都依从啊！这就是大德之人。那道啊，看上去昏暗不明，听一听无声无息。昏暗之中，却能看见光明；无声之中，却能听到和声。所以，虽然在深邃之中，却能主宰万物；虽然神妙莫测，却处处产生精气。所以它与万物接应，道体虚无却能供应万物的需求；时时变化运转，却能成为万物的归宿，无论大小、长短、深远。

二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1)，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2)。使知索之而不得(3)，使离朱索之而不得(4)，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5)。乃使象罔(6)，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释】

(1)赤水：虚拟地名。

(2)玄珠：虚拟珠名，喻道。

(3)知：虚拟人名。知，同“智”。

(4)离朱：古代明目者，喻善于明察。

(5)喫（kài）诟：虚拟人名，喻善于言辩。

(6)象罔：虚拟人名，喻无心。象，形迹。罔，无，忘。

【译文】

黄帝在赤水的北边游览，登上昆仑山向南方瞭望。在返回时，丢失了玄珠。黄帝让知寻找，知没有找到；让离朱去寻找，离朱也没有找到；又让喫诟去寻找，喫诟也没有找到。于是才让象罔去寻找，象罔终于找到了玄珠。黄帝说：“奇怪啊！只有象罔才能找到玄珠吗？”

三

子贡南游于楚(1)，反于晋(2)，过汉阴(3)，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4)，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5)。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卬而视之曰(6)：“奈何？”

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7)，数如泆汤(8)，其名为槔(9)。”

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10)，有机事者必有机心(11)。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12)；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13)；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子贡瞒然惭(14)，俯而不对。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

曰：“孔丘之徒也。”

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15)，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16)，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17)。”

子贡卑陬失色(18)，顼顼然不自得(19)，行三十里而后愈。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20)？”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21)。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22)，汒乎淳备哉(23)！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24)；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25)。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26)。”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27)。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28)，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29)？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注释】

(1)子贡：孔子弟子。

(2)反：同“返”。

(3)汉阴：汉水的南岸。阴，山北与水南谓阴，而山南水北谓阳。

(4)丈人：古代对老年人的尊称。圃畦（qí）：菜园子。

(5)搰搰（kū）然：用力的样子。

(6)卬：通“仰”，仰起头。

(7)挈（qiè）：提。

(8)数：疾速。泆（yì）汤：溢出的沸汤。

(9)槔（ɡāo）：桔槔，古代用来汲水的器械。

(10)机事：机动之事，此事使人操劳。

(11)机心：机变之心，有了此心使人伤神。

(12)纯白：指纯粹素朴之性。

(13)神生：精神。生，通“性”。

(14)瞒然：目无神采的样子。

(15)於（wū）于：夸诞的样子。

(16)而：通“尔”，你。下句“而”字同。

(17)无乏：无废，无妨。

(18)卑陬（zōu）：惭愧的样子。

(19)顼顼（xū）然：自失的样子。

(20)反：同“返”，指恢复。

(21)夫人：那个人，指汉阴丈人。

(22)托生：寄生在世上。并行：并存。所之：所往。

(23)汒乎：即“茫乎”，茫然无知的样子。淳备：纯朴完备。

(24)謷（ào）：通“傲”，自高自得的样子。

(25)傥然：无心的样子。

(26)风波之民：指容易被是非所牵动的人。

(27)假：借，托。浑沌氏：虚拟人物，喻虚寂无为。

(28)入素：达到纯白的境界。

(29)固：胡，何。

【译文】

子贡往南到楚国去游览，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时，看见有一位老人正在整治菜畦，只见他挖地道通到井中，抱着瓮从井中取水，然后来灌溉园子，非常费劲儿而收效很小。子贡说：“有一种机械，一天能够灌溉上百畦，用力很小而功效很大，老先生不想使用吗？”

灌溉园子的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子贡，说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子贡说：“那是用木头做成的机关，后头重，前头轻，用它提水就像从井里抽水一样，速度之快就和溢出的沸水一样，它的名称叫做桔槔。”

灌溉园子的老人听了面起怒色，却笑着说：“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过，使用机械的人必定要从事机务之事，从事机务之事的人必然要存机动之心。机动之心一旦存于心中，那纯粹素朴的天性就不完备了；纯粹素朴的天性一旦不够完备，那精神就会摇荡不定；一旦精神摇荡不定，便不能容载大道了。我并非不知道那个东西，只是耻于去做罢了。”

子贡目无光采，羞愧满面，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灌溉园子的老人说：“你是干什么的呢？”

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学生。”

灌溉园子的老人说：“你莫非就是那个以博学多识来和圣人相比，依靠夸饰来压倒众人，独自抚琴悲歌，向天下人卖弄名声的人吗？你倘若遗忘你的神气，抛掉你的形体，差不多就接近大道了！你自身都不能修为，哪有功夫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

子贡羞惭色变，怅然若失，很不自在，离开菜园子三十里路后，才恢复了常态。

子贡的弟子说：“刚才见到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先生为什么见了他而变容失色，整天不能恢复原来的风采呢？”

子贡说：“开始我还以为天下只有我老师一个人够得上是个圣人呢，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从老师那里听说，事情要办得顺利，功业要求成功，用力少而功效多的，这才是圣人之道。现在才明白事情不是那样。掌握大道的德性全备，德性全备的形体健全，形体健全的精神圆满，精神圆满的便是圣人之道了。把生命寄托于世上，与民共存，而却无心考虑归宿的人，真可谓茫然不知而纯朴完备啊！在那种人心中，功利机巧的事情肯定是不可能存在的。像那种人，不合他的心志是不会去追求的，不合他的思想是不会去做的。纵然天下之人都称赞他，与他的看法一致，他也会傲然不顾；纵然天下之人都非议他，与他的意愿不一致，他也会毫不动心，不予理睬。普天之下的诋毁与称誉，对他都毫无增益和损害，这就是天德完备的人啊！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个风吹草动的人。”

子贡返回到鲁国，把此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他是个修炼浑沌氏道术的人。只知道这一个道术，不知道其他的事情；只知道持守内心的纯一，却不管身外的变化。像他这样心智明澈而达到纯白的境界，虚寂无为而复归自然本性，体悟真性、持守精神而生活在世俗之中的人，你怎么能不惊异呢？何况对于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怎么能够识别呢？”

天道

此篇以篇首二字为篇名，其中心思想是论述天道与人道的关系。正像《在宥》篇所论：“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本篇不仅肯定了这种观点，且有所突破，作者还从天道的秩序论及人伦等级的合理性，这就与《庄子》内篇思想相抵触，难怪有些学者对此多有批评，认为“非庄子之旨”、“颇不类老庄之言”。本书所选不涉及此类内容。

本书选了五段文字。

其一为“天道运而无所积”一段，也是本篇的首段。此段说明圣人以虚静无为之心，任随天地万物运行不辍。并进一步提出“天乐”与“人乐”的区别，赞扬得到天乐的人，能够与天地同运行，与万物同转化，可以称王天下。

其二为“昔者舜问于尧”一段。此段引尧、舜之言，归结本篇“天地者，虚静无为”的主旨。

其三为“士成绮见老子而问”一段。此段在人物描写上所运用的漫画式笔法，颇为新鲜、幽默而辛辣。林云铭点评说：“状得肖，骂得狠，奇文至文！”宣颖则针对文章中对士成绮小丑般的描写和影射他是边境上的小偷，点明：“士成绮之状貌志气如此，与虚静无为相去远矣，是大道之贼也，故曰其名为窃！”

其四为“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一段。此段纯为议论，提出“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等论题，多有意味。

其五为“桓公读书于堂上”一段。此段以寓言小说之体裁，探讨语言文字传播中的信息量和保真度问题，“词意精微，发前人所未有”，“是千古教学之指归”（林云铭语）。

一

天道运而无所积(1)，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2)，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3)，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4)，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5)。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6)，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7)。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8)，故帝王、圣人休焉(9)。休则虚，虚则实，实则备矣(10)。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11)。无为则俞俞(12)。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13)，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14)，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15)。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16)。以此进为而抚世(17)，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18)。静而圣，动而王(19)，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20)，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21)。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䪡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22)。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23)。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24)。’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25)；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26)。”

【注释】

(1)天道：自然之道，指自然规律。运：运行，转化。积：积蓄，停滞。

(2)帝道：帝王之道，指建功立业之法。

(3)圣道：圣贤之道，指制法立教、匡正时弊、感化人心的办法。

(4)六通四辟：六合四方（东南西北上下）都通晓。辟，开辟，通达。

(5)昧然：昏昏然，不知不觉的样子。

(6)铙：通“挠”，扰乱。

(7)“水静”三句：烛，用作动词，照。中，合。取法，拿来作为效法的标准。

(8)平：准则。至：实，实质。

(9)休：息虑。

(10)备：通行本原作“伦”，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改。

(11)责：尽责，尽职。

(12)俞俞：即“愉愉”，从容愉悦的样子。

(13)南乡：指南向登天子之位。乡，通“向”。

(14)北面：面向北而坐。

(15)玄圣素王：指具有帝王之道并被天下人仰慕崇拜而无帝王爵位的人。如老子、孔子之类的人。

(16)江海、山林之士：即隐士。服：信服。

(17)进为：进取出仕。抚世：安抚世人，治理百姓。

(18)天下一：天下一统，统一天下。

(19)“静而圣”二句：“静而圣”就“内体”而言，“动而王”就“外用”而言（宣颖说），内静外动皆顺其天道的变化。

(20)天地之德：天地以无为为德。

(21)天：指自然。和：和谐，协调。

(22)“吾师乎”六句：此六句亦见于《大宗师》，不同之处有二。一是此篇为庄子言，而《大宗师》为许由言。或称许由，或称庄子，皆为托言，其主旨无不同。二是此篇“万物而不为戾”，《大宗师》作“万物而不为义”。戾（lì），至，高。可参考《大宗师》注。

(23)“其生”二句：天行，自然规律的运行。物化，物理的变化。

(24)“静而”二句：静、动、阴、阳，古代认为静属阴，动属阳，而阴代表地，阳代表天。道家效法天地，所以说“静与阴同德，动与阳同波”。同德、同波，均指相合。

(25)一心定：内心专一于静寂的境地。

(26)畜：养育。

【译文】

自然之道的运行是不停滞的，所以万物能够不断地生成；帝王之道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天下人都愿意归附；圣贤之道的运行是连续不断的，所以海内百姓都愿意顺服。明白自然之道，通晓圣贤之道，又能六合四方无不通达帝王之德的，都是任天下人自由自在地生活，他们虽然懵懵懂懂，不求虚静，却无不神安心静。圣人之心总是能够清静，并非因为清静好，所以清静；而是因为万事万物都无法干扰他的心，所以他总是清静的。水面清静时，便能明澈地照见须眉，平平的水面可以作为平度的标准，高明的工匠用它来作为准绳。水静犹能明照须眉，更何况人的精神呢！虚静的圣人之心啊！它可是天地的明镜，万物的明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它们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实质，所以帝王和圣人在这境界中可以安心休息了。息心休虑而内心才会虚寂，内心虚寂而真气充盈，方能感到生命的充实，生机充实也就具备了进入大道的条件。虚寂而后才能宁静，宁静而后才有活动，活动而后无不自得。清静就会无所作为，无所作为就可以让做事的人各尽其职。无所作为方能从容愉悦。从容愉悦的人，忧患不会留在心中，所以能够长寿。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它们是万物的本原。明白了这个道理而南面登上帝王之位的，尧就是这样的人；明白了这个道理而北面称臣的，舜就是这样的人。用此道理对待尊上之位，这是帝王、天子的德性；用此道理对待卑下之位，这是玄圣素王的道义。用此道理来退隐闲游，天下的隐士都会信服。用此道理来进取出仕，安抚世人，就会创立大功，名显一世，统一天下。清静则立内圣之德，行动则建外王之业，无为而能受到世人的尊崇，朴素而天下无人与他媲美。

明白天地以无为为德的，这就是认识了天地的根本，也就能与自然相和谐。用它来均调天下，也就能与人相和谐。与人相和谐，称为人乐；与天相和谐，称为天乐。庄子说：“我的大宗师啊，我的大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自以为高明，恩泽万世却不自以为仁，早于上古却不以为长寿，覆天载地、塑造万物却不以为巧妙。这就是天乐。所以说：‘体验天乐的人，他生存时便顺自然规律而运行，他死亡时便随万物而转化。清静时与地阴同隐寂，行动时与天阳共波动。’所以体验天乐的人，不怨天尤人，不为外物所牵累，不遭受鬼神的责罚。所以说：‘他活动时能够与天一同运行，他宁静时能够与地一同寂默，内心安定专一而能称王天下；鬼神不为祸害，精神永不疲惫，内心安定专一而万物都来归附。’说的是，把虚寂宁静推及于天地间，通达于万物中，这就叫做天乐。所谓天乐，便是圣人用道心来养育天下。”

二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1)？”

尧曰：“吾不敖无告(2)，不废穷民，苦死者(3)，嘉孺子而哀妇人(4)，此吾所以用心已。”

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5)。”

尧曰：“然则何如？”

舜曰：“天德而出宁(6)，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7)，云行而雨施矣。”

尧曰：“胶胶扰扰乎(8)！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注释】

(1)天王：犹天子。

(2)敖：同“傲”，傲慢。无告：有苦无处诉说的人。在古代认为鳏寡孤独四种人为无告之人。

(3)苦：哀怜。

(4)嘉：喜爱。哀：怜悯。

(5)“美则”二句：言外之意是说还没有达到无为的大境界。

(6)天德：自然之德。出宁：呈现宁静。

(7)经：常则，规律。

(8)胶胶扰扰：纠缠扰乱的样子。此为尧自谦多事之辞。

【译文】

从前舜问尧说：“你治理天下的用心怎么样？”

尧说：“我不怠慢鳏寡孤独等有苦无处诉说的人，不抛弃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哀怜死亡的人，喜爱儿童且怜悯妇女，这些就是我的用心所在。”

舜说：“好是很好，却不是最伟大的。”

尧说：“那要怎么样呢？”

舜说：“有自然之德的人，总是显出宁静无为的状态，就像日月照耀和春夏秋冬四季运行那样自然，像昼夜更替那样有规律，像云行雨施那样合乎时宜。”

尧说：“我真是扰乱多事啊！你的德性与天相合，而我的用心仅仅符合人事罢了。”

天地是自古以来最伟大的，是黄帝、尧、舜等圣人共同赞美的。所以古代君临天下的人，都做了些什么呢？不过顺着天地的法则，自然无为罢了。

三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1)：“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2)，百舍重趼而不敢息(3)。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4)，而弃妹之者(5)，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6)。”

老子漠然不应。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7)，何故也？”

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8)。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9)，吾非以服有服。”

士成绮雁行避影(10)，履行遂进而问(11)：“修身若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12)，而目冲然(13)，而颡然(14)，而口阚然(15)，而状义然(16)，似系马而止也(17)。动而持(18)，发也机(19)，察而审(20)，知巧而睹于泰(21)。凡以为不信(22)。边竟有人焉(23)，其名为窃。”

【注释】

(1)士成绮：虚拟人物。

(2)固：通“故”。

(3)百舍：三千里，极言路途遥远。舍，古代三十里为一舍。重趼（jiǎn）：层层厚茧。重，层，多层。趼，通“茧”，脚底磨出的厚皮。

(4)鼠壤：鼠穴。蔬（shǔ）：粮食粒。

(5)弃妹：即“弃昧”，“弃”与“昧”同义，不知惜物而弃之。

(6)积敛：积聚敛取。无崖：无限。

(7)正却：正在回转，指有所觉悟。

(8)脱：离，不及。

(9)服：服从，接受。

(10)雁行避影：像大雁斜行，侧身避影。表示对老子的恭敬。

(11)履行遂进：穿着鞋子就进了老子的房间。按古人入室要脱鞋，士成绮因心里惭愧不安，慌忙之中，便忘了脱鞋，径直进室请教。

(12)而：通“尔”，你。下同。崖然：傲岸。

(13)冲然：鼓目突视的样子。

(14)颡（sǎnɡkuí）：额头宽大的样子。

(15)阚（hǎn）然：张口欲言的样子。

(16)义然：高大的样子。义，通“峨”，高大。

(17)似系马而止：马欲奔跑，只是因束缚而止步。

(18)动而持：欲动则矜持作态。持，矜持。

(19)发也机：发动如弩箭在机。

(20)察而审：好明察而谨慎。审，慎。

(21)知巧而睹于泰：自恃智巧而显露出骄泰傲慢之气。知，同“智”。睹，外露。泰，骄泰。

(22)不信：不实，指矫情虚伪之态。

(23)竟：通“境”。

【译文】

士成绮见到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个圣人，所以我才不辞远道而来，希望见到您，一路上长途跋涉，脚底长出了厚厚的茧子，也没有止步休息。现在我看先生，算不上是个圣人。鼠洞边有剩余的粮食，如此丢弃不顾，可说是不仁！面前的生熟食品都享受不尽，却还无限地聚敛不止。”

老子冷漠地不予回应。

第二天，士成绮再次去见老子，说道：“昨天我说了讽刺先生的话，今天我心里有所觉悟，不知什么原故？”

老子说：“巧智神圣的人，我自认为不能与之相比。先前你喊我是牛，我便称之为牛；你喊我是马，我便称之为马。如果名副其实，别人给我的名称却不去接受，这是双重的罪过。我接受别人给予的名称，这是长久地接受，并非有心接受才去接受。”

士成绮侧身斜行，不敢践踏老子的足迹，慌乱之中，竟忘了脱鞋就进入了室内，问道：“怎样修身？”

老子说：“你的容貌傲岸不凡，你的眼睛鼓目突出，你的额头宽大高耸，你的嘴巴虚张欲言，你的体形巍峨高大，就像欲奔的马，只是因为被绳索系住才暂时止步。蠢蠢欲动却矜持作态，发动迅速犹如机弩，好明察却处处审慎，自恃智巧而掩饰不住骄泰傲慢之气。凡此种种，皆是矫情伪态，皆非修身之为。边境上有一种人，其名为窃贼。”

四

桓公读书于堂上(1)，轮扁斫轮于堂下(2)，释椎凿而上(3)，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4)！”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5)，疾则苦而不入(6)。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乎其间(7)。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8)，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释】

(1)桓公：即齐桓公，名小白。

(2)轮扁：制作车轮的人，名扁。斫（zhuó）：砍削。

(3)释：放，放下。椎、凿：木工所用工具。

(4)糟魄：即“糟粕”，指古人遗言。魄，通“粕”。

(5)徐：缓。甘：滑。

(6)疾：急。苦：涩。

(7)数：术数，技术，窍门。

(8)不可传也：指道。也，犹“者”。死：死亡，消失。

【译文】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制车轮。轮扁放下椎子、凿子，走到桓公跟前，问桓公说：“请问，您所读的书，是什么人的言论？”

桓公说：“是圣人之言。”

轮扁问道：“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问道：“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说：“寡人读书，造轮的人岂能随便议论！说出个道理也就罢了，说不出个道理来就得去死！”

轮扁说：“我是用我从事的工作来观察的。就说砍造车轮吧，做工太慢太细了就会因为甘滑而不牢固；做工太快太粗了就会因为苦涩而榫头难入。只有做工不缓不急，得心应手，才能恰到好处。其中的门道，口里说不出来，却有难言的心术存在其中。这心术，我无法明示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那里获得传授，因此我都七十岁了还在制造车轮。古时的人和他不可言传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那么您所读到的，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

天运

本篇的主题仍是讲自然之道的，但它与前几篇不同的是，这里首次从发展变化的角度来认识宇宙万物的规律，把内篇中所阐述的玄而又玄的道，拉近了其与社会生活的距离，具有了实践性的内涵。这种认识主要反映在首段“天其运乎”及后面“孔子西游于卫”两段，我们予以选录介绍。

“天其运乎”一段，作者把天地万物的运行和变化，归结为“六极五常”的作用，已经蕴含了朴素的唯物认识论思想。可贵的是，作者还把这“六极五常”的物质性、自然性的存在，作为人类社会生活的准则，指出“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

“孔子西游于卫”一段，则完全从社会发展变化的角度来探讨古代的礼乐制度。作者批评了孔子循规守旧，不懂得事物的运动变化并无常规，以及不懂得人类应该顺应万物的变化而没有穷尽的道理，并明确指出了“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的精辟论断，与《韩非子·五蠹》“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的观点相似，无疑具有积极的意义。此外，本段为了说明“无方之传”与“应物而不穷”的道理，所杜撰的“桔槔俯仰随人”、“猨狙衣周公之服”、“丑人捧心而”等寓言故事，寓意隽永，形象鲜明，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一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1)？日月其争于所乎(2)？孰主张是(3)？孰维纲是(4)？孰居无事推而行是(5)？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6)？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7)？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8)？风起北方，一西一东，在上彷徨(9)，孰嘘吸是(10)？孰居无事而披拂是(11)？敢问何故？”

巫咸祒曰(12)：“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13)，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14)，治成德备(15)，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16)。”

【注释】

(1)“天其”二句：运，运转。处，止，静止。

(2)所：处所，轨道。

(3)孰：谁。主张：主宰而施行。是：此。

(4)维纲：维持纲纪。

(5)“孰居”句：此句针对“日月其争于所乎”而言。推而行：推动它们运行。

(6)“意者”句：此句针对“天其运乎”而言。意，估计，猜想，推测。机，机关。缄，闭。

(7)隆：兴起。施：降。是：此，指云雨。

(8)淫乐：过度的快乐。劝：助长。是：此，指云雨。

(9)在：通行本误作“有”，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改。彷徨：回转、往来的样子。

(10)嘘吸：呼吸。嘘，吐气。

(11)披拂：摇荡，煽动。

(12)巫咸：神巫名咸。祒（shào）：借为“招”，招呼。

(13)六极：即“六合”，指四方和上下。五常：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

(14)九洛之事：有二解，一指九州聚落之事，一指《洛书》九畴之事。译文从前一说。

(15)治成德备：治定功成，道圆德备。

(16)上皇：指道德超过了三皇。

【译文】

“天是自己在运转吗？地是自己在静止不动吗？太阳和月亮是自己在争夺运行的轨道吗？是谁主宰着而如此安排呢？是谁维持着纲纪而使它们成为这个样子的呢？是谁闲居无事推动着它们如此运行呢？莫非有机关控制着它们而使它们不能停止吗？莫非它们自己运转而根本不会停止吗？是云造成的雨呢？还是雨造成的云呢？是谁在兴云降雨呢？是谁闲居无事，为了追求过度的快乐而助成这云兴雨施呢？风在北方兴起，忽西忽东，在空中不断地回旋飘荡，这是谁在大口地吸气吐气而造成如此之风呢？是谁闲居无事而煽起这样的大风呢？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巫咸招了招手，说：“过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着它便能太平安定，违逆它便生祸殃。顺着这自然之理，九州百姓安居的事情，就会大功告成而德性完备，光辉普照天下，天下百姓都会拥戴他，这样方能称得上超越三皇。”

二

孔子西游于卫(1)，颜渊问师金曰(2)：“以夫子之行为奚如？”

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3)！”

颜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4)，盛以箧衍(5)，巾以文绣(6)，尸祝齐戒以将之(7)。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8)。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9)，必且数眯焉(10)。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11)，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12)，削迹于卫(13)，穷于商周(14)，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15)，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16)。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17)，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18)，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19)，不矜于同而矜于治(20)。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21)，彼必龁啮挽裂(22)，尽去而后慊(23)。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其里(24)，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美而不知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注释】

(1)游：游说。卫：春秋时卫国。

(2)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学生。姓颜名回，字子渊。师金：鲁国太师，名金。

(3)“惜乎”二句：惜，可怜。而，通“尔”，你。穷，窘困。

(4)刍狗：用茅草扎成的狗，用于祭祀。

(5)箧（qiè）：箱子。衍：笥，小方竹箱。

(6)巾：用作动词，用巾帛包裹。文绣：刺有花纹的巾帛。

(7)尸祝：主祭的巫师。齐：通“斋”。将：送。

(8)苏者：取草烧饭的人。爨（cuàn）：烧火做饭。

(9)彼：指复取刍狗的人。

(10)且：将。数：屡次。眯（mì）：被妖魔惊吓。

(11)先王：指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儒家推崇的帝王。已陈刍狗：比喻先王那一套政教礼法。

(12)伐树于宋：孔子与其弟子曾在宋国的一棵大树下讲习礼法。宋司马桓魋想杀孔子，孔子逃走后，桓魋一气之下，把那棵大树砍掉了。

(13)削迹于卫：决意不再去卫国。孔子曾到卫国做官，后怕被人谋害，于是转去陈国。在途经卫国匡地时，被拘捕。削迹，绝迹。

(14)穷于商周：指不得志于宋、卫二国。商周，指宋与卫。宋为商的后裔，卫开国国君为周武王同母少弟。

(15)围于陈蔡之间：孔子与其弟子曾经住在陈、蔡两地之间，与陈、蔡两地的士大夫主张不合。后来楚昭王派使臣聘孔子到楚国去做官。陈、蔡的士大夫怕孔子到楚国做官对自己不利，便发兵把孔子一行围住，围了七天，断粮七天，弟子们饿得不能起行。

(16)寻常：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二寻为常。

(17)蕲（qí）：期求。

(18)彼：指孔子。无方之传：谓运转无常规。方，常。传，转，运动。

(19)三皇：指燧人、伏羲、神农（见《尚书大传》）。亦指伏羲、神农、黄帝（见孔安国《尚书序》）。五帝：有三种说法，一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世本》）；二指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礼记·月令》）；三指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孔安国《尚书序》）。第三种说法与《庄子》所说同。

(20)矜：尚，崇尚。

(21)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成王之叔父。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创制了周朝的礼乐制度。

(22)龁（hé）：啃。啮（niè）：咬。挽裂：扯裂。

(23)慊（qiè）：满意。

(24)（pín）：通“颦”，皱眉。其里：疑涉下句“其里”二字而衍。下“归亦捧心而其里”之“其里”二字亦疑为衍文。

【译文】

孔子往西到卫国去游说，颜渊向师金问道：“你认为我的老师此次出行将会怎么样？”

师金说：“可怜啊，你的老师将要遭受困厄！”

颜渊说：“为什么这样说呢？”

师金说：“当茅草扎的刍狗还没有陈设在神位上的时候，把它放在竹筐里，用刺有花纹的巾帛包裹着，主祭的巫师斋戒沐浴后才可以把它护送到神位上行祭。等到陈列献祭完毕，刍狗被抛了出去，路人可以随便地践踏它的头和脊背，打柴的人把它捡去烧火做饭用了。若是有人把它捡来，重新放在竹筐里，重新用刺有花纹的巾帛包起来，游乐寝卧在它的旁边，那么即使他们不会做恶梦，也将屡屡受到妖魔的惊扰。现在你的老师不也是取用先王早已为祭神陈列过的政教礼法的刍狗，召集弟子游乐寝卧在它的旁边。所以在宋国遭遇到伐树的屈辱，在卫国被禁止居留，不得志于宋、卫等国，这些难道不是在做恶梦吗？再说师徒们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烧火做饭，与死亡相伴，这些难道不是妖魔的惊扰吗？走水路没有使用船只更方便的了，而要在陆上行走，没有使用车辆更为便利了。以为船只可以行于水上，便希望把它推行到陆地上来，那么就会终生走不了多远。古代与今天的不同，不就像河水与陆地的不同吗？西周时代与鲁国的不同，不就像船只与车辆的不同吗？现在期望把西周的典章制度搬到鲁国去实行，这就好比把船只推到陆地上去行走！只能徒劳无功，自身必定还要遭殃。孔子不懂得事物总是运动发展着，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只能不断地顺应万物的变化。再说你偏偏没有看见过桔槔汲水的情形吗？人们牵引绳子，它便俯下；人们放开绳子，它便仰起。它是被人所牵引的，不是牵引人的，所以它任人俯仰，而不会得罪人。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珍贵于相同，而珍贵于能够治理天下。因而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好比是山楂、梨、橘、柚呀！味道全然不同而都可口。可见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的。现在如果让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它一定会连啃带咬，把衣服扯裂脱光，而后才痛快。观察古与今的不同，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一样。所以美女西施有心病而皱眉，邻里的丑女见了觉得很美，回家后也学起西施的样子，用手捂着胸口而皱起眉头。里巷中的富人见了她，赶紧关上房门，不敢出来；穷人见了她，带着妻子儿女急忙逃走。丑女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好看的原因何在。可怜啊，你的老师将要遭受困厄！”

刻意

这是一篇论述养神之道的短文。“刻意”，即磨砺心志，使之行为高尚的意思。本篇取篇首二字为题。作者认为，那些处处表现自己清高的、以教诲世人为己任的、致力于建功立业的、隐居山林而终日闲散无聊的，以及为了追求长寿而导引练气的，都有损于自然本性，只有“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才是真正的养神之道。反映了道家养生思想的精华。其中揭示的“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以及用水性喻人性的“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等有关人的身心健康的观点，至今仍有宝贵的参考价值。我们就本篇的核心段落加以介绍。

故曰，夫恬惔寂漠(1)，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2)。故曰，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3)，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4)。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5)，其死也物化(6)。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7)。不为福先，不为祸始(8)。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9)，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不思虑，不豫谋(10)。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11)。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生若浮，其死若休(12)。其神纯粹，其魂不罢(13)。虚无恬惔，乃合天德(14)。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恶者，德之失也。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惔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注释】

(1)惔（dàn）：平静。

(2)平：准则。质：根本。

(3)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通行本作“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焉休”二字误倒，今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乙正。

(4)德：天性，本性。

(5)天行：随自然而运动。

(6)物化：随万物而变化。

(7)同波：合流，同运动。

(8)“不为”二句：福先，指行善，行善是得福的先兆。祸始，指作恶，作恶是遭祸的开始。

(9)知：同“智”，智慧。故：巧，伪诈。

(10)豫：预先。

(11)期：约。

(12)“其生”二句：原在“无鬼责”句下，据严灵峰说移正。

(13)魂：神，精神。罢：同“疲”。

(14)天德：自然本性。

【译文】

所以说，恬淡、寂漠、虚无、无为，这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根本，所以说圣人息心于此。息心宽容便与外界无争，因而也就心平气和了。心平气和也就恬淡愉悦了。心平气和、恬淡愉悦，那么忧患就不会入心，邪气就不会袭身，于是他的自然天性完美而精神充实不亏。

所以说，圣人在生存时就会随着自然变化而行动，他在死亡后就会随着万物的变化而转化。他静时与地阴同默守，动时与天阳共流动。行善是福的先声，所以不求福报也不行善；作恶是祸的根源，所以不受祸害也不作恶。凡事有所感动而后才去应和，有所迫近而后才去行动，万不得已而后兴起。抛弃智巧伪诈，一切顺应自然的常理。所以没有天灾，没有事务的牵累，不会遭到别人的非议，不会受到鬼神的谴责。不须思虑，不必预谋。光照天下而不炫耀，坚守信用而不固守约定。他入睡不做梦，醒时无忧愁。他把生存视为浮云，把死亡视为休息。心神纯粹，不夹杂念；精神充沛，终不疲倦。虚无恬淡，契合自然的本性。

所以说，悲哀和欢乐，它是自然本性的扭曲；喜爱和愤怒，它是自然本性的失衡；偏好和厌恶，它是自然本性的缺失。所以内心没有忧虑和欢乐，乃是自然本性的极致；专守大道而不随外物变化，乃是清静的极致；顺应群生而无所抵触，乃是虚寂的极致；不与身外之物交往，乃是恬淡的极致；混同万物而无所违逆，乃是纯粹德性的极致。

所以说，形体过分劳累而得不到休息就会疲困，精力过分消耗而不止就会疲劳，过分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是，不混杂就清澈，不搅动就平静；倘若闭塞而不流动，也不能澄清，这就是自然本性的体现。

所以说，纯粹素朴而不混杂邪念，清静专一而不改变心志，恬淡无为，遵循自然运行的规律而行动，这就是养神的道理。

缮性

这是一篇短小精悍的论文，通过批评“俗思”与“俗学”，宣扬了古代修道者“以恬养知”、“以知养恬”和“知与恬交相养”的方法。文中提到“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既抨击了追求荣华富贵者的“丧己于物”，也劝勉了不得志的穷困者坚守自己的情操。

本文取篇首二字为题，“缮性”，即修冶性情的意思。全文可分三个段落，第一段“言古人以恬养知，故使天下之知，亦皆归于恬也”（林云铭语）。第二段指出“逮德下衰”，一代不如一代，批评当世“文灭质”、“博溺心”等不良现象。第三段提出了“乐全之谓得志”的命题，并总结全文道：“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与文章开始提出的“谓之蔽蒙之民”相呼应。

一

缮性于俗学(1)，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2)，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3)。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4)。知生而无以知为也(5)，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6)。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7)。彼正而蒙己德(8)，德则不冒(9)，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10)，与一世而得澹漠焉(11)。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12)。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13)。

【注释】

(1)俗学：世俗之学。“俗”下原重“俗”字，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删。

(2)滑（ɡǔ）：乱，治。俗思：世俗的思想。

(3)蔽蒙：闭塞昏昧。

(4)以恬养知：用恬静来养心智，指无为自然的意思。知，同“智”。

(5)知生而无以知为：谓心智生长却不用心智行事。

(6)和理：和顺。理，犹“顺”。

(7)夫德，和也……则天下乱矣：这十六句五十四字，关锋说：“这和庄子哲学大相背谬，而与宋尹学派一致。”（《庄子外杂篇初探》）可供参考。义，宜。反，同“返”，恢复。信行容体，刘凤苞云：“信行，行之而昭其信。容体，体之而验于容。”顺乎文，依顺自然的节文。礼乐偏行，指世俗的礼乐偏于一方。

(8)蒙：晦，蔽，敛藏。

(9)冒：露，外露。

(10)混芒：混沌芒昧，混混茫茫。

(11)澹漠：即淡漠。

(12)至一：最纯粹自然的境界。

(13)莫之为：没有作为。常自然：常随自然。

【译文】

用世俗的学问来修养性情，想恢复人的本性；用世俗的思想来调治欲望，想得到人们思想的明澈：这就叫做闭塞昏昧的人。

古时修道的人，是用恬静来涵养心智。心智生成而却不用心智行事，这就叫做用心智涵养恬静。心智与恬静相互涵养，而和顺的性情就会从本性中生发出来。德就是和谐，道就是理顺。德和而无不包容，则无不兼爱；道理而无不随顺，则无不适宜。义理明彻而众人前来亲附，这就是忠；内心纯朴诚实而能恢复本性，这就是乐；行为讲究诚信，形貌反映心声，而又都能符合自然的节制，这就是礼。片面地推行礼乐，那么天下就要乱了。人们端正了就会敛藏自己的德性，这样德性就不会外露，德性一旦外露，那人们必定要丧失自然无为的本性。

古时候的人，在混沌芒昧的生活中，举世都是淡漠相处。在那时，阴阳和谐宁静，没有鬼神的干扰，四季合于节气，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死于非命，人们虽有心智，却无处可用，这就是最纯粹的自然境地。在那时，一切都无所作为而总是顺任自然。

二

逮德下衰(1)，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2)。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3)，淳散朴(4)，离道以善，险德以行(5)，然后去性而从于心(6)。心与心识(7)，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8)，益之以博(9)。文灭质(10)，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11)，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12)。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13)；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14)。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15)，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16)，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17)，己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18)。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

【注释】

(1)逮：及。

(2)不一：不能保持人性的自然纯一。

(3)治化：教化。流：风气，风尚。

(4)（jiāo）淳：浇薄淳朴，破坏淳厚。，通“浇”。

(5)险德：危害德性。险，危，危害。

(6)去性：舍弃天性。从于心：顺从机心。

(7)识：识别，指窥测。

(8)文：礼文。也指文饰。

(9)博：博学，博识。

(10)质：天生的素质。

(11)道丧世：指假道伪道败坏了世风。

(12)时命大谬：指时运背离天道而言。

(13)反一：返一，返归大道。无迹：不留痕迹。按道家认为，道本自然，无为无迹。

(14)深根：扎根深深的，喻深隐以求宁静。宁极：安宁之极。待：指等待时机。

(15)不以辩饰知：不用善辩来装饰智慧。知，同“智”。

(16)不以知穷德：不用智慧来困惑自己的德性。知，同“智”。

(17)危然：独正的样子。危，独。处其所：指居无为之所。反其性：返归自然本性。反，同“返”。

(18)“道固”二句：郭象注：“道固不小行：游于坦途。德固不小识：块然大通。”

【译文】

等到德性不断衰落，到了燧人、伏羲时便开始治理天下，这时只能顺从民心而不能保持自然纯一的人性了。德性又往下衰落，到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这时只能安定天下却不能顺从民心。德性又往下衰落，到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时，大兴教化之风，浇薄了淳厚之德，耗散了浑朴之性，脱离自然之道去求善，危害德性的完满而行事，然后舍弃纯一的天性而顺从世俗的人心。彼此互相窥测对方的用心，这时用智慧已经不足以安定天下了，然后便用世俗的礼文和渊博的知识作为统治的辅助。世俗的礼文会泯灭人们自然的素质，世俗的博识会淹溺人们纯真的心灵，而后百姓将会迷惑混乱，无法再恢复他们自然纯朴的性情。由此看来，是世俗世风破坏了自然之道，而虚假之道又败坏了世俗世风，于是世风与伪道相互破坏殆尽。世风破坏了自然之道，那么有道之人怎能在世间兴起呢？伪道败坏了世俗世风，那么世间又怎能恢复真正的纯真之道呢？伪道无法让世风恢复纯真之性，世风无法让自然之道兴起，就是圣人不去山林中归隐，而他的德性已被世风蒙蔽了。这德性的隐没，并非圣人自己主动的归隐。

古时所谓的隐士，并非是躲藏起来不去见人，并非是闭口不言而不发表意见，也不是潜藏自己的智慧不发挥，而是时运乖谬背道啊。当时逢有道之世，自然之道大行于天下，就恬淡自然，不见有为之迹；当时遭无道，德化不行而困厄天下，就深藏自然本性，保持极为宁静的心态，以待时运的到来。这就是保全自身的方法。

古时保全自身的人，不用善辩来装饰智慧，不用智慧来困厄天下人，不以智慧来困惑自己的德性，端正地独立于无为之境，返归自然的本性，除此我还有什么要做的呢！大道原本就不是仁义礼乐之类的小的行为，德性原本就不是是非善恶之类的小的见识。这些小的见识损害了德性纯和的完善，小的行为损伤了大道自然无为的修养。所以说，只要端正自己就够了。

三

乐全之谓得志(1)。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2)，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3)，物之傥来(4)，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5)，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6)，不为穷约趋俗(7)，其乐彼与此同(8)，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9)。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10)。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11)。

【注释】

(1)“乐全”句：成玄英说：“无顺无逆，忘哀忘乐，所造皆适，斯乐之全者也。至乐全矣，然后志性得焉。”刘凤苞说：“乐全，惟不受伤，则全乎天乐也。”

(2)轩冕：古代贵人的车服。这里指高官厚禄。

(3)非性命也：此句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作“非性命之有也”，语意更为显著。

(4)傥：偶然。

(5)圉：通“御”，拒，抵挡。

(6)肆志：放纵情性，快意。

(7)穷约：穷困。趋俗：媚俗，趋炎附势。

(8)彼：指轩冕。此：指穷约。

(9)今：指今天的世俗之人。寄：指轩冕之类。

(10)荒：通“慌”，恐慌。

(11)倒置：本末轻重不分。

【译文】

无忧无虑，无所不适，可谓获得全乐了，乐全就可以说到自己的志性了。古人所说的得志，并非指高官厚禄，他们认为高官厚禄对自己的快乐并没有什么补益。现在世俗之人所说的得志，是专指高官厚禄而言。高官厚禄在身，并非是性命所固有的东西，它是偶然而来的外物，不过寄存在人身而已。像高官厚禄这类寄托之物，它来时不能阻挡，它去时不能挽留。所以修道之人不能因为高官厚禄的到来而放纵志性，也不能因为自己穷困潦倒就趋炎附势，在他们看来，处于高官厚禄与处于穷困潦倒都是一样的快乐，所以总是无忧无虑罢了！现在的世俗之人，他们一旦失去了寄存于身的利益就不快乐。由此看来，他们尽管在快乐的时候，未尝不担心丧失利益而心存恐慌啊！所以说，在物欲中丢掉自己本性的人，在世俗中丧失自己德性的人，叫做不知本末轻重的人。

秋水

本篇是《庄子》书中倍受称道的篇章之一，其鲜明的思想特色和隽永的文字魅力都堪称精品。本篇取篇首二字命题，其主旨探讨了人对万事万物价值判断的无限相对性，表现了庄子哲学中颇有影响的相对论的观点。作者认为一切事物的大小、是非都是相对的，人生的贵贱、荣辱也是无常的，因而要求人们“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即不执着于人为得失而伤害自然本性，一切顺应自然而返归人生的真谛。

本篇全文分前后两大部分，前一部分描述海神与河神的对话，总共七问七答，分别就关于多与少的自我判断、时空的无穷性与事物变化的不定性、“言之所不能论”与“意之所不能察致”、大小贵贱的不同审视、自然之道的可贵性等作了精细而形象的讨论，最后以“无以人灭天”等三“无以”一“谨守”给全部对话作结。这也是全文的总论部分。

本篇的后一部分，也是分论部分，则是通过看似不相关联的六则寓言故事，分别对总论进行了进一步的形象化诠释。如“夔怜蚿”一则，意在阐发“无以人灭天”之旨；“孔子游于匡”一则，意在申明“无以故灭命”之旨；“公孙龙问于魏牟”一则，意在申发“无以得殉名”之旨；而“庄子钓于濮水”与“惠子相梁”二则，再次申发“无以得殉名”之旨；而“庄子与惠子游”一则，则是申发了“反其真”之旨。

一

秋水时至(1)，百川灌河。泾流之大(2)，两涘渚崖之间(3)，不辩牛马(4)。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5)，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6)，望洋向若而叹曰(7)：“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8)。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9)，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10)。”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11)；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12)；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13)，束于教也(14)。今尔出于崖涘(15)，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16)。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17)，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18)，而受气于阴阳(19)，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20)。方存乎见小，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21)？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22)？号物之数谓之万(23)，人处一焉。人卒九州(24)，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25)。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26)？五帝之所连(27)，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28)，尽此矣(29)！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注释】

(1)秋水：秋雨。时至：按时而降。

(2)泾流：水流。泾，借为“”，水脉。

(3)涘（sì）：河岸。渚崖：水洲岸边。渚，小洲。崖，边。

(4)辩：通“辨”。

(5)焉：犹“乎”，句中语助词。河伯：黄河之神。

(6)旋：转。面目：脸面，指态度。

(7)望洋：仰视的样子。若：海神名，取其若有若无之意。

(8)“以为”二句：莫己若，即“莫若己”。我之谓，即“谓之我”。均为倒装句。

(9)少：以……为少。轻：轻视。伯夷：孤竹君之子，不受君位，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义：义气，气节。

(10)大方：大道。

(11)拘：局限。虚：同“墟”，居处。

(12)笃：固，浅陋不通，局限。

(13)曲士：一曲之士，浅陋偏执之人。

(14)束于教：束缚于世俗之学。

(15)尔：你。崖涘：指黄河岸边。

(16)大理：大道理，指大道。

(17)尾闾：指海水出口处。

(18)比：借为“庇”，寄托。

(19)气：元气。阴阳：指天地，自然。

(20)大山：即泰山。

(21)礨（lěi）空：小穴。礨，借作“罍”，酒器。

(22)稊（tí）米：稊的果实，与谷子相似。稊，形似稗的草。大仓：储粮的大库。

(23)号物：称呼物类。

(24)卒：通“萃”，聚。按“卒”如读为本字，“人卒”即指人众，亦通。

(25)人处一焉：此处是以个人对众人而言。

(26)豪：通“毫”。

(27)连：读为“禅”，禅让。

(28)任士：操劳务事之人。

(29)此：指如同毫末。

【译文】

秋雨按时而降，大小溪水都灌入了黄河。水流的浩大宽广，两岸及河中水洲之间，连牛马都不能分辨。于是乎河伯欣然自得，以为天下的盛美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它顺着水流向东前进，到达了北海，面向东方望去，不见大海的尽头。于是乎河伯这才改变自得的态度，仰起头对着海神若感叹说：“俗话说：‘听了很多道理，总觉得都不如自己高明。’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啊。而且我还曾经听说过认为孔子的见闻很少和轻视伯夷气节的话，当初我还不信。现在我亲眼目睹了你那望不到边的海水，难以穷尽，我若不是来到你的门前，那就危险了，我将永远被得道的人讥笑。”

北海若说：“对于井中之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这是由于它局限在井中很小的地方；对于夏生秋死的昆虫不能和它谈论结冰的事情，这是由于它的生命局限在很短的时间；对于浅陋偏执的人士不能和他谈论大道，这是由于他被世俗之学所束缚。现在你从河岸走了出来，看到了大海，方知你自己的孤陋寡闻，这将可以同你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域，没有比海更广大了，千万条江河之水归入这里，不知何时休止，但大海从来未见满溢；海水从尾闾地方排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然而大海不会空虚；不论春秋季节的更替，大海不会有所变化；不论水灾旱灾的降临，大海全然不受影响。它的蓄水之多远远超过江河的水流，根本无法计量。对此，我却从来没有感到自满，自认为寄托形体于天地，禀受元气于阴阳，我在天地之间，犹如一块小石头、一根小树枝放在泰山上一样。正存有自以为渺小的想法，哪里还会感到自大自满呢！计量四海在天地之间所占的分量，不就像在大泽中的一个蚁窝吗？计量中国在四海之内所占的分量，不就像在大粮仓中的一粒小米吗？物类名称的数目有万种之多，而人类只是其中的一种。人类聚居于九州，凡是粮食所生长的地方，舟车所通行的地方，都有人类，而个人只是人类中的一分子。这样说来，一个人与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之末长在马身上那样微不足道吗？诸如五帝的相继禅位，三王的互相争位，仁人为天下安危而忧虑，实干家为治理天下而操劳，都如毫末一样微不足道。伯夷辞让王位以此取得声名，孔子到处游说以此显示渊博，他们的自满，不就像刚才你对于河水的自满一样吗？”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1)，时无止(2)，分无常(3)，终始无故(4)。是故大知观于远近(5)，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曏今故(6)，故遥而不闷(7)，掇而不跂(8)，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9)，故生而不说(10)，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11)，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注释】

(1)量：物体的量数。

(2)时无止：时间、时序的流逝是没有止境的。

(3)分：得与失的分际。无常：无定。

(4)故：通“固”，固定。

(5)大知：指得道的人。知，同“智”。观于远近：远近都能看到。

(6)曏（xiànɡ）：明，明察。今故：犹古今。故，读为“古”。

(7)闷：郁闷。

(8)掇（duō）：拾取。跂：向往，企求。

(9)涂：同“途”。

(10)说：同“悦”，欣喜。

(11)倪：通“仪”，尺度，标准。

【译文】

河伯说：“那么我以天地为大而以毫末为小，这样可以吗？”

北海若说：“不可以。那物体，器量各不相同，千差万别，没有穷尽；时间的流逝也永无止境；贵贱贫富等等一切得与失的分际根本上就没有定准；一切都是变化不定的，没有所谓的开始，也没有所谓的终结。所以有大智慧的人能够观察到事物的远近，因而小的不以为小，大的不以为大，这是因为知道物量无穷的道理。验证和察明古今变化无穷的情况，所以对于流逝的遥远的过去并不感到郁闷，对于俯拾可得的未来并不心存企望，这是因为懂得时间的流逝永远不会停止的道理。明察自然万物盈亏的变化，所以得到什么并不欣然自喜，失掉什么并不忧愁烦恼，这是因为知道得与失是没有定准的道理。明白了生死不过是人生旅行中的一条平坦大路，所以生存时不特别欣喜，死亡时不以为祸害，这是因为懂得终始没有固定不变的道理。计算一下人所知道的事情，远不如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多；计算一下人的生存时间，远比不上他没有生命时的时间长；想用极少的知识和极短的生命去追究无限发展变化的世界，因此只能导致心思迷乱而茫然若失。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用毫末就足以判定最小的尺度，又怎么知道用天地就足以穷尽最大的领域呢！”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1)，至大不可围(2)。’是信情乎(3)？”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4)，大之殷也(5)。故异便(6)，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7)；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8)；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9)，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10)。是故大人之行(11)，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12)；动不为利(13)，不贱门隶；贷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14)，不多食乎力(15)，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16)；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17)，戮耻不足以为辱(18)；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19)。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20)。’约分之至也(21)。”

【注释】

(1)精：细小。

(2)围：范围。

(3)信情：实情。

(4)垺（fú）：大，宏大。

(5)殷：大。

(6)异便：谓物虽相异却各有自己的所宜。

(7)期：限，限于。

(8)数：度数。

(9)意致：意识到，意会。

(10)不期精粗：指不能用精细和粗大来限定的事物。期，不限于。

(11)大人：指得道的人。行：行为。

(12)多：赞美。

(13)动不为利：举动做事并非为了私利。

(14)事焉不借人：做事不借助别人之力。

(15)不多食乎力：不赞美自食其力。

(16)辟：邪僻。异：乖异，怪异。

(17)劝：劝勉，勉励。

(18)戮耻：刑戮和罢官的耻辱。辱：羞辱。

(19)倪：限定，区别。

(20)“道人”三句：道人、至德、大人，均指体道之人。成玄英《疏》说：“体道圣人，和光韬晦，推功于物，无功名之可闻”；“造极之人，均得于丧，既无所丧，亦无所得”；“大圣之人，有感斯应，方圆任物，故无己也。”

(21)约分：依守本分。

【译文】

河伯说：“世俗中的议论者都说：‘最细小的东西是没有形状的，最大的东西是无法限定范围的。’这是真实情况吗？”

北海若说：“从小的方面去看大的东西，这是看不到尽头的；从大的方面去看小的东西，这是看不分明的。精细之物，这是小物中的小物；巨大之物，这是大物中的大物。所以各物大小不相同却有着自己的相宜之处，这是势态不同的必然现象。所谓精细与粗大，都是局限于有形的东西；对于小到无形的东西，是无法用度数进行测量区分的；对于大到不可范围的东西，是无法用度数测量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谈论的事物，那是事物中比较粗大的；可以意识到却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物，那是事物中比较精微的；用言语无法谈论而用意识又不能沟通的，那是无法用精细和粗大来称谓的事物。因此，体道之人的行为，不做危害他人的事，但也不赞许对他人施恩行惠；行动做事不为获取利益，不轻贱家奴；不与他人争夺财物，也不赞许把财物辞让给人；遇事不借助他人之力，也不赞许自食其力的人，也没有轻贱贪污之人的念头；一举一动与世俗大为不同，却也不赞许乖僻邪僻的行径；凡有所为，不过随着众人而已；也不卑贱奉承谄媚的人，世间的高官厚禄不足以为劝勉，杀戮蒙耻也不足以为羞辱；知道是非的界限不可以确定，知道大小的标准也无法限定。我听说：‘得道的人不扬名，至德的人不索取，体道的人不存己。’依守本分到了极致罢了。”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1)？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2)，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3)。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4)，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5)，则趣操睹矣(6)。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7)；汤、武争而王(8)，白公争而灭(9)。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10)，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11)，捕鼠不如狸狌(12)，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13)，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14)，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15)，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注释】

(1)倪：区分。

(2)差：指万物的大小差别。

(3)差数：数量的差别。

(4)趣：趋向，取向。

(5)尧、桀：唐尧和夏桀。尧为圣人，桀为暴君。自然：自是，自以为是。

(6)趣操：志趣和情操。

(7)之、哙让而绝：指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子之，子之即位，国人不服。齐宣王兴师伐燕，杀死哙与子之，燕国几乎灭绝。让，禅让。

(8)汤、武争而王：指商汤伐桀，周武王伐纣，都因争战获胜而称王。

(9)白公争而灭：指白公胜因郑人杀其父，请兵报仇，不许，遂自起封邑之兵反楚。楚王派叶公子高伐而灭之。白公，名胜，楚王平之孙，太子建之子。

(10)梁丽：梁栋。丽，通“”，屋栋。冲城：冲击城防。窒穴：堵塞小洞。

(11)骐骥骅骝：四种良马，一般骐骥连称，骅骝连称。

(12)狸狌：野猫和黄鼠狼。

(13)鸱鸺（chīxiū）：猫头鹰。一说，“鸺”字为衍文。撮：抓取。蚤：跳蚤。

(14)盖：通“盍”，何不。师：效法。无：通“毋”，不要，抛弃。下同。

(15)差其时：不合时宜。

【译文】

河伯说：“假若在物体的表面，假若在物体的内部，又怎样来区分贵贱，怎样来区别大小呢？”

北海若说：“用自然之道来观察，万物原本没有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的角度来看，都是自以为贵而彼此相贱；用世俗之人的眼光来看，贵贱的判定并非自己能够操控。按照万物的大小差别来考察，顺着大的角度来看而认为是大的，那么没有一物不是大的；顺着小的角度来看而认为是小的，那么没有一物不是小的。知道了像天地那么巨大的东西，比起更巨大的东西，也不过是一粒小米；知道了像毫末那么细小的东西，比起更细小的东西，就犹如一座大山；那么万物之间的数量差别也就看清了。从事物的功能来考察，从有功能的角度来看而认为它有功能，那么万物都有功能；从没有功能的角度来看而认为它没有功能，那么万物都没有功能。懂得了东与西两个方向相互对立，而又彼此不能相缺，那么事物的功能与分量就可以确定了。从人们对事物的取向来看，依着它可肯定的地方去肯定它，那么万物之中没有不可肯定的；依着它可否定的地方去否定它，那么万物之中没有不可否定的。知道了尧和桀各自为是而相互否定，那么人们的取向和情操便可以看清了。从前尧和舜因禅让而称帝，而燕王哙和燕相子之因禅让而灭绝；商汤和周武王因争战而称王，白公胜却因为争讨而灭亡。由此看来，争斗和禅让的礼制，唐尧和夏桀的行为，他们的高贵与卑贱是因时而异的，并没有一定的常规。梁栋之大可以用来冲撞城墙，但不能用来堵塞鼠穴，说明使用的器具不同；像骐骥骅骝一类的良马，它能一日奔驰千里，但让它捕鼠远不如野猫和黄鼠狼，说明各自的技能不同；猫头鹰夜间能够抓取跳蚤，明察秋毫，但白天出来，瞪着眼睛却看不见大山，说明各自的性能不同。人们总是说：为什么效法正确的而丢掉错误的，效法治理好的而抛弃混乱的呢？这是不明白天地间事物变化的道理，和万物发展的实际情况。这好比是说只师法天而抛弃地，只效法阴而抛弃阳一样，这种说法行不通是很明显的。然而有的人还在不停地游说，这种人不是愚昧就是在欺骗人！古代帝王的禅让情况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相继承的情况也各自相异。凡是不合时宜、违背民众意愿的，称他为篡夺之人；凡是合乎时宜、顺从民众意愿的，称他为高义之人。沉默住口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分别、大小的真谛呢！”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1)，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2)；无拘而志，与道大蹇(3)。何少何多，是谓谢施(4)；无一而行(5)，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6)，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7)，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8)，其无所畛域(9)。兼怀万物，其孰承翼(10)？是谓无方(11)。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12)。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13)，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14)，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注释】

(1)辞受趣舍：辞让、接受、趋就、舍弃。

(2)反衍：向相反的方向发展，犹转化。

(3)蹇（jiǎn）：阻塞，违碍。

(4)谢施：谓相互转化。施，移，转。

(5)无：通“毋”，不要。一：执一，固守。

(6)严：庄重威严。有：语助词，无义。下句“有”字同。

(7)繇繇（yóu）：即“悠悠”，悠然自得的样子。社：社神，即土地神。

(8)泛泛：广阔、周遍的样子。

(9)畛（zhěn）域：界限。

(10)孰：谁。承翼：得到庇护。承，受。翼，羽翼，庇护。

(11)无方：无所偏向。

(12)不位乎其形：形无定位，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

(13)消息盈虚：消亡、生息、充盈、亏虚。

(14)大义：指大道。方：指精义、奥旨。

【译文】

河伯说：“那么我在哪些事情上可以做，哪些事情上不可以做呢？我将如何辞让、接受、进取和舍弃呢？我到底怎样做好呢？”

北海若说：“从道的观点来看，什么是贵什么是贱，可以说贵与贱是相互转化的；不要拘执你的心志，造成与大道背离。什么是少什么是多，可以说多少是相互转化的；不要固执偏见行事，造成与大道不合。像国君一样庄重威严，对谁都没有偏爱；像被祭祀的土地神一样悠然自得，对谁都没有偏私的福佑；像四方无限伸展的大地那样广阔无垠，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界限。包容万物，谁受到庇护？可以说是无所偏向。万物都是一样的，谁是短的谁是长的呢？大道是没有开始与终止的，而万物却有死生的变化，即便一时有所成就，也是不足依赖的。大道在一虚一盈中变化着，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往昔的岁月不可回转，逝去的时间无法挽留。万物在消亡、生息、充盈、亏虚之中，终而复始地变化着。明白了以上的道理，方能谈论大道的奥义，讨论万物变化的道理。万物的生长，犹如快马拉车奔腾驰骤一般，没有一个动作不在变化，没有一个时间不在移动。什么事可以去做，什么事不可以去做呢？万物原本就在自行变化着，无须有意去做什么。”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1)，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2)，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3)，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4)，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5)，本乎天(6)，位乎得(7)，蹢躅而屈伸(8)，反要而语极(9)。”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10)，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11)，无以得殉名(12)，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注释】

(1)权：权变，应变。

(2)薄：迫近，逼近。

(3)宁：安。祸福：指穷困和通达。

(4)“天在”二句：天，天性，自然本性。人，人事，人为。

(5)天人：自然与人。行：指活动规律。

(6)本乎天：以自然为根本。

(7)位乎得：处于自得的境地。

(8)蹢躅（zhízhú）：同“踯躅”，进退不定的样子。

(9)反要：返回道的枢要。语极：谈论万物的至理。

(10)落：通“络”，指套上马笼头。

(11)故：有心而为，造作。命：天理。

(12)殉名：为追求虚名而丧生。

【译文】

河伯说：“那么为什么还要尊重大道呢？”

北海若说：“明白大道的人必定通达万物之理，通达万物之理的人必然知道如何应变，知道如何应变的人就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了。有最高修养的人，火不能让他感到灼热，水不能让他淹溺，寒冷和酷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也不能偷袭他。这些并非说他迫近它们而不会受到损害，而是说他能明察安危，安于祸福，能够谨慎对待进退，所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性存于内心，人事显露于身外，道德本于自然。’懂得自然与人类活动的规律，方能以自然为根本，处于自得的境界，进退适宜而屈伸得当，返归道的枢要而谈论万物的至理。”

河伯说：“什么叫做天然？什么叫做人为？”

北海若说：“像牛马长着四只脚，这就叫天然；像给马套上笼头，给牛鼻穿上缰绳，这就是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的东西来损害天性，不要有心造作而毁灭天理，不要为追求名利而丧生，谨慎守住这三句话而不失误，这就叫做返归纯真的本性。’”

二

夔怜蚿(1)，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2)，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3)，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4)。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5)，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6)。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7)，唯我能也。”

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8)。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释】

(1)夔（kuí）：传说中的野兽，形似牛，无角，一足。怜：爱慕。蚿（xián）：马蚿，又名百足虫。

(2)趻踔（chěnchuō）：跳着走。

(3)天机：天然的本能。

(4)有似：谓像是有足行走的样子。

(5)蓬蓬然：风吹的声音。

(6)（qiū）：又作“”，踢踏。

(7)蜚：通“飞”，指吹卷。

(8)以众小不胜：谓不与众小争胜。

【译文】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思。

夔对蚿说：“我只能用一只脚跳着行走，我不如你啊。现在你使用那么多的脚行走，究意是怎么走法呢？”

蚿说：“不是这样的，我并非有心用万足行走。你没见到过那唾沫吗？喷出来，大的如珠子，小的如水雾，夹杂着散下，不可胜数。现在我也像唾沫一样，只是动用我的自然本能，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蚿对蛇说：“我用众多的脚行走，却不及你没有脚走得快，这是为什么呢？”

蛇说：“我依靠天然的机能而行走，怎么能够改变它呢？我哪里还要用脚呢！”

蛇对风说：“我扭动着脊背和胁下而行走，还像是用脚行走的样子。现在你‘呼’地一声从北海兴起，又‘呼呼’地吹入南海，而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风说：“是的，我是‘呼’地一声从北海兴起而又进入南海，然而有人用手指我，用脚踢我，就都能战胜我。尽管这样，像吹折大树、席卷大屋这样的事情，只有我最能干。”

所以说，只有任听自然天机，不与众小争胜，才能成就大胜。能够成就大胜的，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三

孔子游于匡(1)，宋人围之数匝(2)，而弦歌不惙(3)。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

孔子曰：“来，吾语女(4)。我讳穷久矣(5)，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6)；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7)：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8)，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9)！吾命有所制矣(10)！”

无几何，将甲者进(11)，辞曰(12)：“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注释】

(1)匡：卫国邑名。

(2)宋人：当作“卫人”。鲁国阳虎曾经暴虐匡人，孔子游宦到此地，因长相颇像阳虎，所以匡人误会把孔子包围起来。匝：层，圈。

(3)惙：通“辍”，止，停。

(4)语女：告诉你。女，同“汝”，你。

(5)讳：忌讳，躲避。

(6)知得：指智慧高超。知，同“智”，智慧。

(7)知失：智慧丧失，智慧低下。

(8)兕（sì）：犀牛一类的野兽。

(9)由：即子路，名仲由。处矣：谓安然处之，安居。

(10)制：控制，管制。

(11)将甲者：率领士兵的人。甲，士兵。

(12)辞：转告，解说，含有道歉之意。

【译文】

孔子游宦到了卫国匡地，卫国人把他围了好几层，而孔子仍然抚琴歌吟，并不停止。子路进屋拜见孔子，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快乐呢？”

孔子说：“过来，我告诉你。我力求避免穷厄的局面已经很久了，但还是不可摆脱，这是命运不好啊！我追求通达已经很久了，而却一直没有实现，这是时运不好啊！当时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窘失志的人，并非他们的智慧高明；当时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得志的人，并非他们的智慧低下：这都是时代形势造成的。在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上行走而不躲避兕虎，这是猎人的勇敢；刀剑逼近眼前而无所畏惧，视死如归，这是壮士的勇敢；明白困窘是命运的安排，知道通达是由时运所决定，面临大灾大难而无所畏惧，这是圣人的勇敢。仲由，你安心呆着吧！我的命运自有一定的限数。”

没过一会儿，一个带兵的人进来，表示歉意说：“我们还以为您是阳虎呢，所以就围了起来。现在知道弄错了，请让我表示歉意，随后我们退去。”

四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1)：“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2)；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3)，不知论之不及与(4)？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5)，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6)，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坎井之蛙乎(7)？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8)，入休乎缺甃之崖(9)。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10)。还虷蟹与科斗(11)，莫吾能若也(12)。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坎井之乐(13)，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14)。于是逡巡而却(15)，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16)。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坎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17)，规规然自失也(18)。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19)，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20)，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21)，是非坎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22)，无南无北，奭然四解(23)，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24)，反于大通(25)。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26)，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馀子之学行于邯郸与(27)？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28)。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29)，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30)，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注释】

(1)公孙龙：姓公孙，名龙，字子秉，战国时期赵国人，著名的名家。著有《公孙龙子》，今存六篇。魏牟：魏国公子，名牟，故称公子牟。按，此借他人之名，编自家故事，不可用信史看待。

(2)“合同异”四句：这是公孙龙的著名论题。合同异，把事物的同与异合而为一。离坚白，把一物的坚硬与白色分出来。然不然，可不可，把不是说成是，把不可说成可。

(3)汒焉：自失的样子。汒，通“茫”。

(4)论：指辩论的水平。与：通“欤”。

(5)喙（huì）：鸟嘴，代指人嘴。

(6)隐机：依靠在几案上。机，通“几”，几案。大（tài）息：叹息。

(7)坎（kǎn）井：浅井。

(8)跳梁：即“跳踉”，腾跳。井干：井栏。

(9)甃（zhòu）：堆砌井壁的砖。崖：指破损的井壁边。

(10)蹶（jué）：踏。跗（fū）：脚背。

(11)还：回顾。虷（hán）：孑孓，蚊子幼虫。科斗：即“蝌蚪”，蛙的幼虫。

(12)莫吾能若：即“莫若吾能”的倒置。

(13)跨跱（zhì）：盘踞。

(14)絷（zhí）：绊住。

(15)逡（qūn）巡：小心退却的样子。

(16)崖：海岸，指水位。

(17)适适然：惊惧的样子。

(18)规规然：拘谨自失的样子。

(19)知（zhì）不知（zhī）：智慧不足以知道。竟：通“境”。

(20)商蚷（jù）：马蚿，俗称百足虫。

(21)自适：自以……为乐。

(22)彼：指庄子。跐（cǐ）：蹈，踏。大（tài）皇：皇天，苍天。

(23)奭（shì）然：释然，毫无阻碍的样子。四解：四面通达。

(24)玄冥：万物产生前的混沌状态。

(25)大通：无所不通的大道。

(26)规规然：经营的样子。

(27)寿陵：战国时燕国地名。馀子：少年人。邯郸：赵国国都，在今河北邯郸。

(28)直：只不过，只能。

(29)忘子之故：与下句“失子之业”互文见义，“忘”与“失”同义，“故”与“业”同义。

(30)呿（qū）：口张开的样子。

【译文】

公孙龙向魏牟问道：“我少年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通晓仁义道德的行为，提出了‘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的命题，使各家各派的智士感到困惑，让众多的善辩之人理屈词穷，我自认为达到了最通达的境界。现在我听说了庄子的言论，感到茫然怪异，无所适从，不知道是我辩论的才能不及他呢？还是我的智慧赶不上他？总之现在我是无法开口了，敢问这其中的道理。”

公子魏牟听了，靠在几案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仰头笑道：“你就没有听说过浅井中青蛙的故事吗？它对东海的大鳖说：‘我好快乐呀！想出来玩耍，就在井栏上面跳来跳去，想休息就回到破损的井壁边。跳入水中，水便托住我的腋窝，撑起我的下巴；踏进泥浆里，烂泥就会淹没我的脚背。回头看看那些孑孓、小蟹和蝌蚪，没有能像我这样的。而且我独占一坑之水，盘踞浅井的快乐，这也是最大的幸福了。先生你为什么不常过来看看呢？’东海的大鳖左脚还没有伸进井里，而右膝已经被井口绊住了。于是小心地退到原处，向浅井之蛙讲述大海的情况，说：‘那大海辽阔深邃啊，说有千里之远，不足以形容大海之大；说有八千尺的高度，不足以量尽大海之深。大禹时代，十年就有九年闹水灾，可是海水并不曾增多；商汤时代，八年就有七年闹旱灾，可是海水并不曾减少。不因为时间的长短而有所变化，不因为雨量的多少而有所增减，这也是东海的最大快乐。’于是浅井之蛙听了，惊慌失措，若有所失。再说，你的智慧不足以了解是非的究竟，还想观察庄子的至理之言，这就好像让蚊子背山，让马蚿过河一样，必定不可能胜任。而且你的智慧尚且不能谈论精妙的理论，自己却满足于一时口舌上的胜利，这不就像浅井之蛙一样吗？况且庄子的学说正可以下蹈黄泉而上登苍天，不分南北，四通八达，进入到深不可测的境地；不分东西，原始于天地未分的混沌状态，返归于无所不通的大道。你却不断地用洞察的眼光去探讨它，用雄辩的口气去谈论它，这简直是用竹管窥视苍天，用锥尖测量大地，不也是太渺小了吗？你走吧！你就没有听说寿陵少年到邯郸学步的故事吗？他不但没有学会赵国走路的步法，而且连原来的步法也忘掉了，结果只好爬着回去。现在你还不快点走开，将会忘掉你原来的学业。”

公孙龙呆呆地张着嘴，翘起的舌头放不下来，心神恍惚，悄悄地溜走了。

五

庄子钓于濮水(1)。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2)，曰：“愿以境内累矣(3)！”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4)。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5)？”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注释】

(1)濮水：在今山东濮县。

(2)楚王：楚威王。往先：往见之，先述其意。有试探的意思。

(3)境内：国内，指国家政务。

(4)巾笥（sì）：巾、笥皆用作动词。巾，即用巾包装。笥，装入竹箱里。

(5)曳：拖。涂：泥。

【译文】

庄子在濮水垂钓。楚威王派遣了两位大夫先去试探庄子的心意，说：“大王愿意把国内的政务委托先生。”

庄子头也不回，仍然拿着鱼竿钓鱼，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国王把它用丝巾包起来，安放在竹箱里，珍藏在庙堂中。请问这只龟，宁可死了留下一把骨头让人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而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呢？”

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而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庄子说：“你们走吧！我也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六

惠子相梁(1)，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2)，子知之乎？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3)，非醴泉不饮(4)。于是鸱得腐鼠(5)，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注释】

(1)惠子：惠施。梁：魏国都城大梁，故址在今河南开封。这里代指魏国。按，因魏国以大梁为都，所以又称梁国。

(2)鹓（yuānchú）：凤凰一类的鸟，喻庄子。

(3)练实：竹子的果实。

(4)醴（lǐ）泉：甜美的泉水。醴，甜酒。

(5)鸱（chī）：猫头鹰，喻惠子。腐鼠：喻相位。

【译文】

惠子做了梁国的宰相，庄子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过来，是想取代你当宰相。”于是惠子十分恐惧，在国都中连续寻找了三天三夜。

庄子前往去见惠子，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你知道吗？这鹓从南海起飞，一直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食用，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饮用。这时有一只猫头鹰得到了一只腐烂的老鼠，刚好鹓从上空飞过。猫头鹰仰起头，望着鹓，唯恐失掉腐鼠，大声怒斥道：‘吓！’现在你想用你的梁国来怒斥我吧？”

七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1)。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2)，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3)！”

庄子曰：“请循其本(4)。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5)。我知之濠上也。”

【注释】

(1)濠（háo）：濠水，在今安徽凤阳境内。梁：桥。

(2)鯈（tiáo）鱼：白条鱼。

(3)全矣：完全如此。

(4)循：顺，追溯。本：始。

(5)“子曰”二句：庄子把惠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反诘句，改换成一般的问句，把否定的意思转换成肯定的意思，所以反驳说：“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

【译文】

庄子与惠子在濠水桥上游玩。庄子说：“鯈鱼游来游去，从容自在，这是鱼的快乐。”

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原本也不是鱼，你也不知道鱼的快乐，这就完整准确了！”

庄子说：“请追溯你原来问我的话，你说的‘你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的。现在我来告诉你吧，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至乐

本篇以义名篇，正如篇题所示，是讲人生快乐问题。作者认为人生最大的快乐可以养活性命，即提出了“至乐活身”的命题。什么叫“至乐活身”呢？作者就世俗之见展开了描述，并予以否定，最后提出自己的“无为诚乐”、“至乐无乐”的结论。这种观点在今天看来，虽有偏颇之处，但其内含的深层次的思考，对探讨养生养性还是很有价值的。

本篇由若干独立的文字段落组成，其中首段为论，阐明主旨，其他段落为寓言体，通过一个个寓言故事烘托主旨内容。其中的“颜渊东之齐”一则寓言，通过海鸟与鲁侯关系的描述，就“以己养鸟”还是“以鸟养鸟”命题的生发，说明了只有顺应自然的本性，各随其情，才能达到“至乐活身”的目的，相当精彩。我们选首段与此段予以介绍。

一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1)？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2)？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3)，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4)！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5)，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6)，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7)！烈士为天下见善矣(8)，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9)。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10)。”故夫子胥争之(11)，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12)，然如将不得已(13)，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14)，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15)。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16)。芒乎芴乎(17)，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18)！万物职职(19)，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20)。”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注释】

(1)活身：养活身体，养身。

(2)乐：喜欢。恶（wù）：厌恶。

(3)以：而。

(4)外：外行，偏颇。

(5)善否：指官场上的亨通与困厄。

(6)惛惛（hūn）：昏昏沉沉，神智不清的样子。

(7)远：与“外”“疏”同义，都含有不重视、爱护不够之意。

(8)为：被。见善：称善。

(9)活人：使他人生活。

(10)蹲循：通“逡巡”，退却的样子。

(11)子胥：伍子胥，名员，字子胥。吴王夫差接受越王勾践求和的要求，伍子胥极力谏言阻止，吴王不听，还赐剑让伍子胥自杀。

(12)举群：所有的人群。趣：趋，指竞相追逐。

(13)（jìnɡ）然：追逐求乐的样子。已：止。

(14)诚乐：真正的快乐。

(15)几：近。

(16)生：原本无，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补。

(17)芒、芴：即“恍”“惚”。《老子》：“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物。”“无为之象，是谓恍惚。”

(18)象：迹象。

(19)职职：繁多的样子。

(20)“天地”句：出于《老子》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译文】

世界上有没有最大的快乐呢？有没有养活性命的方法呢？现在要做什么？又有什么根据呢？要避免什么？要在什么样的环境安身呢？要接近什么？又要舍弃什么呢？应当喜欢什么？又应当厌恶什么呢？

世界上所尊贵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美名；所快乐的，是居处安逸、饮食丰美、服装华丽、颜色悦目和音乐动听；所鄙视的，是贫苦、卑贱、夭折和恶名；所痛苦的，是身体得不到安逸，口腹吃不到美味，外表穿不上美服，眼睛看不到美色，耳朵听不到美声。如果得不到这些，人们就会大大的忧虑和焦急，这样来对待身体，不是也太愚昧了吗！那些富人们，劳累身体，辛勤操作，积蓄了许多的钱财，却不能够全部享用，这样来对待身体，不是也太不爱惜身体了吗！那些贵人们，夜以继日地思虑着如何保住官运的亨通，避免危机的到来，这样来对待身体，不是也太疏忽了吗！人初来世上，便与忧愁同生。长寿的人整日昏昏沉沉，长久地伴随着忧愁而活着，这是多么的痛苦！这样来对待身体，不也是太疏远了吗！壮烈之士被天下的人所称善，却不能保养住自己的性命。我不知道这种善是真的善呢？还是真的不善呢？如果以此为善，这“善”却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以此为不善，然而这“不善”却足以保住他人的性命。所以说：“忠言不被采纳，闭口退步不争。”所以伍子胥因谏诤而身遭残害，如果伍子胥不谏诤，也不会成名。如此看来，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完善呢？

现在世俗间所追求的和所认为快乐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快乐是果真快乐呢？还是果真不快乐呢？我看世俗之人所认为快乐的，大家竞相追逐，那种兴致高亢的样子，好像无法平静下来，他们都认可的快乐，我不知道有什么快乐，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快乐。到底有没有快乐呢？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而世俗之人却认为那是最大的痛苦。所以说：“最大的快乐是忘掉快乐，最大的荣誉是忘掉荣誉。”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无法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虚寂的态度还是可以解决是非的问题。至乐能够养活性命，只有无为能够让至乐存留。请让我说说这个道理：天因其无为而清明，地因其无为而宁静。天与地两个无为相和合，万物皆能化育生长。恍恍惚惚，不知从什么地方而出；惚惚恍恍，没有留下一点迹象！万物繁多，皆从无为的自然中生息。所以说：“天地无为而无不为。”世俗之人谁能够做到无为呢！

二

颜渊东之齐(1)，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2)：“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3)，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4)，绠短者不可以汲深(5)。’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6)。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7)，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8)，奏《九韶》以为乐(9)，具太牢以为膳(10)。鸟乃眩视忧悲(11)，不敢食一脔(12)，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13)，浮之江湖，食之(14)，随行列而止，委虵而处(15)。彼唯人言之恶闻(16)，奚以夫为乎(17)？《咸池》《九韶》之乐(18)，张之洞庭之野(19)，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20)。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21)。”

【注释】

(1)颜渊：颜回，字子渊，鲁国人。孔子最得意的门生。东之齐：向东到齐国去。

(2)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卫国人。孔子弟子。下席：离席，离开座位。

(3)管子：管仲，齐国人，曾辅助齐桓公称霸诸侯。

(4)褚（zhǔ）：装衣服的袋子。怀：包。

(5)绠（ɡěnɡ）：吊水用的绳子。

(6)重：重视，推崇。

(7)彼：指齐侯。内求于己：指用三皇五帝的言论主张来要求自己。

(8)御：迎。觞（shānɡ）：酒杯，用作动词，谓以酒招待。

(9)《九韶》：舜时乐曲，往往在庆典国宴中演奏。

(10)太牢：古代帝王祭祀时，牛、羊、猪三牲都具备的称为太牢。

(11)眩视：指眼花缭乱。

(12)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13)坛陆：沙洲。

(14)：通“鳅”，泥鳅。：即“鯈”，白条鱼。

(15)委虵：从容自得的样子。

(16)彼：指海鸟。人言：人说话的声音。

(17)（náo）：指嘈杂的音乐。

(18)《咸池》：黄帝时的乐曲。

(19)张：铺张，陈设，指演奏。洞庭之野：即广漠之野。

(20)还：通“环”，环绕。

(21)条达：条理通达。福持：福分持久。

【译文】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脸上流露出忧愁的样子。子贡离开座位，向前问道：“学生大胆地问一问：颜回东往齐国，而先生面有忧色，这是什么原因呢？”

孔子说：“你问得很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很欣赏，他说：‘小袋子装不下大东西，短井绳提不来深井水。’这种说法，正是认为性命各有它形成的道理，而形体各有它相适宜的地方，都是不可以随意改变的。我担心颜回向齐侯宣讲尧、舜、黄帝的主张，又推崇燧人氏和神农氏的言论。而齐侯将会用三皇五帝的做法要求自己，但又办不到，办不到便会产生怀疑，被怀疑的人就要面临死亡的危险了。再说你就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吗？从前有一只海鸟飞到了鲁国都城郊外栖息，鲁侯为了欢迎它，还在宗庙里摆酒款待它，演奏舜帝时的《九韶》作为宴会音乐，准备了古代帝王祭祀时才使用的牛、羊、猪作为宴会的食品。这时海鸟眼花缭乱，心怀忧悲，不敢吃一片肉，不敢喝一口酒，过了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护自己的方式去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用有利于鸟的养护的方法去养鸟的话，就应当让海鸟栖息在深林之中，游荡在沙洲之上，飘浮在江湖之中，吃的是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行列而息止，从容自在地生活安处。海鸟就怕听到人的说话声，为什么还要那喧哗嘈杂的音乐呢？像《咸池》《九韶》这样的帝王音乐，在广漠的原野上演奏，鸟儿听到了便腾飞，野兽听到了便逃走，鱼儿听到了便潜入水中，众人听到了，便一起围绕过来欣赏。鱼儿呆在水里就能生存，人呆在水里便会淹死。他们必定是相互不同的，他们的喜好和厌恶也因之不同。所以先代的圣人不求才能的划一，不求都做相同的事情。名称要符合实际，义理的设置要适合人们的生活习性，这就叫做道理通达，福分持久。”

达生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本篇由十一则寓言故事与篇首一段短论组成。篇首一段论述了养形与养神的重要性，在肯定了养形的作用上，更加强调了养神的意义，提出了“形全精复，与天为一”的观点，反映了作者对养生较为全面、辩证的认识。这也是本篇的中心思想。其余十一则寓言故事，则是从不同的角度，或明或暗，或远或近，说明“守气全神”的道理和作用。如本书所选的“仲尼适楚”一段，就赞扬了痀偻丈人因其“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便在承蜩技艺上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又如所选的“纪渻子为王养斗鸡”一段，作者一反常人的常理思维，写纪渻子驯养斗鸡，非但不培养它的斗性，恰恰要消磨它的斗性，从养神全性的角度把它培养成不战而胜的形似呆若木鸡的“守气全神”之鸡。作者从反现实生活现象中，让读者体悟养生的真谛。

一

达生之情者(1)，不务生之所无以为(2)；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3)。养形必先之以物(4)，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5)。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6)，正平则与彼更生(7)，更生则几矣(8)！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9)，与天为一(10)。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11)。形精不亏，是谓能移(12)。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注释】

(1)达：通达，通晓。情：实，实情。

(2)务：求，务求。无以为：无以为用，无所用。

(3)命：原误作“知”，依武延绪、马叙伦、刘文典诸家之说及本文文义改。无奈何：指无能为力。

(4)形：形体，身体。物：物质，如衣食住行等物质条件。

(5)弃世：谓抛弃世间繁杂之事而心超世外（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6)正平：心正气平。

(7)彼：指大自然，造化。

(8)几：庶几，近，差不多。这里指大道。

(9)精复：精神康复不亏。

(10)天：指天然。为一：融为一体。

(11)“合则”二句：谓天地阴阳二气相结合就会生成某一物体，如若阴阳二气离散就会复归于无物之初。体，物体。始，初始。

(12)能移：能够与自然一起变化迁移。

【译文】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所不必要的东西；通晓寿命实情的人，不去做对寿命无能为力的事情。保养身体，一定先要具备物质条件，物资有余而不能保养身体的人也是有的；保住生命，必须先让形体不要离去，形体不离而生命已经死亡的人也是有的。生命的降临是无法拒绝的，它的离去也无法阻止。可悲啊！世俗之人认为保养身体就完全可以保存生命，然而保养身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虽然不值得去做，却也不得不去做，这样的作为便不免于操劳了！

要想避免为了身体而操劳，便不如抛弃世俗之事。抛弃世俗之事就没有拖累，没有拖累就会心正气平，心正气平就能和大自然一同发展变化而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就接近大道了！世事为什么值得抛弃，而生命值得遗忘呢？因为抛弃世事就能让身体不操劳，遗忘生命就能让精神不亏损。形体得到保全，精神复归凝聚，就能与自然融合一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阴阳二气的相合就形成万物之体，阴阳二气的离散就又复归于无物的始初。形体与精神都不亏损，这叫做能够随着自然变化而更新。精神修养到了极高处，反过来可以辅助大自然的化育。

二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1)，见痀偻者承蜩(2)，犹掇之也(3)。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4)；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5)；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6)，不以万物易蜩之翼(7)，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8)。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注释】

(1)出：经过。

(2)痀偻（jūlǚ）：驼背。承：用杆去粘。蜩（tiáo）：蝉。

(3)掇（duō）：拾取。

(4)失：失误。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此喻极少。

(5)厥：通“橛”，竖。株拘：即“株枸”，树根盘错处。

(6)不反不侧：指身心都不变化。反、侧，均指活动。

(7)易：改变。

(8)凝于神：精神凝聚专一。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经过树林中，看见一位驼背老人用竹竿粘蝉，就像用手拾取那样容易。

孔子说：“你真灵巧啊，这里有什么门道吗？”

驼背老人回答说：“是的，我有门道。我在竹竿上垒放两个弹丸，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就不会掉下来，那么粘蝉失手的次数就很少了；如果练到垒放三个弹丸也掉不下来，那么粘蝉失误的概率也就是十分之一了；如果再继续练习到垒放五个弹丸也掉不下来，那么粘蝉就如拾取那样容易了。当我粘蝉时，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个竖立的木桩；我伸臂执竿，如同枯槁的树枝。虽然天地无限广大，万物纷纭繁多，而我眼中心中只有蝉翼。我身心不变不动，不因纷杂的万物改变我对蝉翼的关注，为什么得不到蝉呢！”

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用心不分散，精神凝聚专一，不就是说的这位驼背老人嘛！”

三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1)。

十日而问：“鸡已乎(2)？”曰：“未也，方虚而恃气(3)。”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4)。”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5)。”

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6)。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7)。”

【注释】

(1)纪渻（shěnɡ）子：姓纪，名渻子。王：《列子·黄帝篇》所载，指周宣王。

(2)已：已经，可以，指可以竞斗。

(3)：通“骄”，骄矜。恃气：自恃意气。

(4)应：反应。向：通“响”，指鸡的叫声。景：同“影”，影子，指鸡的身影。

(5)疾视：目光犀利。盛气：指斗志旺盛。

(6)德全：德性完备。

(7)反走：转身逃跑。反，同“返”。

【译文】

纪渻子给周宣王驯养斗鸡。

十天后，周宣王问道：“这鸡可以斗了吗？”纪渻子回答说：“不行，正虚浮骄矜，自恃意气呢。”

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说：“不行，它听到了鸡的声音，见到了鸡的影子，还是有反应。”

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说：“不行，目光还是锐利，心气还是旺盛。”

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说：“差不多了，虽然有的鸡鸣叫，它也没有一点变化，看上去就像一只木头雕成的鸡，它的德性已经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于应战的，见到它转身就跑了。”

山木

本篇由各自独立的九则寓言故事组成，每则寓言故事的主旨不尽相同，但大体上反映了社会生活中的种种体验和感悟，不乏深邃的人生哲理和对社会问题的深刻认识。诸如我们所选的四则：其一，“庄子行于山中”一则，先写山中大树，因其不材而终享天年，再写不会鸣叫的鹅，因其不材而被宰杀，折射处世之艰难，由此阐发只有通往大道，与时变化，才能避灾远祸。其二，“庄子衣大布而补之”一则，以猿猴生存环境的优劣不同而遭遇大异为喻，揭露了昏君乱臣给社会带来的灾难，对当时的黑暗政治给予了尖锐的批判，表现了庄子学派对社会与人生的关注。其三，“庄子游于雕陵之樊”一则，描写了一个由蝉、螳螂、异鹊、庄周、虞人组成的利害得失的连环圈，无奈地提出“物固相累，二类相召”的认识判断，令人警醒。正如刘凤苞指出的，“此段极写世途之危险，见得而忘其形，见利而忘其真，说透病根”。此则寓言故事构思奇妙，行文一波三折，正如刘凤苞所评，“文心矫变不测，正如惊涛骇浪之中，忽逢峭石，叠嶂层峦之外，突起奇峰，真非常意境”。其四，“阳子之宋”一则，通过逆旅小子“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的一番话语，道出了人生一大道理，即有才之人不可自矜取过，“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就可远离祸患，永远受人尊敬。

本篇因首段以“山木”为喻，故取之为篇名。

一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1)，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2)。竖子请曰(3)：“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4)。无誉无訾(5)，一龙一蛇(6)，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7)，浮游乎万物之祖(8)。物物而不物于物(9)，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10)，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11)，尊则议(12)，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13)，其唯道德之乡乎！”

【注释】

(1)夫子：庄子。

(2)竖子：童仆。雁：鹅。烹：同“享”，进献，款待。按，古“亨”“享”“烹”三字同，往往混用。

(3)请：问。

(4)乘：因循。道德：自然之道。浮游：指游于虚无之中。

(5)訾（zǐ）：诋毁。

(6)龙、蛇：言其屈伸不定，随时变化。

(7)和：和顺。量：度，则。

(8)万物之祖：未始有物之先。

(9)物物：主宰万物。前一“物”字作动词用。不物于物：不役使于外物。

(10)伦：类。传：习俗，习惯。

(11)廉：指锋利。

(12)议：非议。

(13)志：记。

【译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它的枝叶非常茂盛，伐木人停在树旁却不去砍伐。问他为什么不去砍伐，他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大树因为不够良木的材质，所以才能享尽天赋的寿命。”

庄子走出山区，在老朋友家歇息。老朋友很高兴，便叫童仆杀鹅来款待庄子。童仆问道：“有一只鹅会叫，另一只鹅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能叫的。”

第二天，弟子向庄子问道：“昨天遇见的山中之树，因为材质不好而能够终享天年；现在主人家的鹅，却因为没有才能而被杀。先生将要处于哪种情境呢？”

庄子笑着说：“我庄周将要处于有材和无材之间。不过处于有材和无材之间似乎妥当，其实不然，所以不能免于拖累。若是顺应自然之道而游于虚无之境，那就大不一样了。那时，既没有美誉也没有毁谤，时隐时现犹如龙蛇一般，随时变化，而不偏执一端。上上下下随意飞腾与潜伏，以顺应自然为法则，游心于万物产生之前的浑沌境界。主宰万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怎么还会受到外物的拖累呢！这是神农和黄帝的处世法则。若是万物的情况和人类的习俗就不是这样了，有了汇合就有分离，有了成功就有毁坏，锐利的将被挫折，尊贵的将被非议，有作为的人将要遭受亏损，有贤能的人将要遭人谋算，没出息的人就会遭受欺侮。谁又得知荣辱福祸必然来临的原由呢！可悲啊，弟子们要记住，想要免于拖累，只有进入清静无为的大道境界了。”

二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1)，正緳系履而过魏王(2)。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3)？”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4)，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5)，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6)，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7)。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8)，危行侧视(9)，振动悼栗(10)，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11)，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12)，征也夫！”

【注释】

(1)衣：穿。大布：粗布。

(2)正緳（xié）系履：谓用麻绳捆绑破鞋。正，借为“整”，整理。緳，带子。履，鞋。

(3)惫：疲惫，困乏。

(4)弊：破。穿：穿孔。

(5)柟、梓、豫章：三种端直良木。

(6)王长其间：在其间称王称长。

(7)羿：即后羿，古代善射之人。蓬蒙：即“逢蒙”，羿的弟子。眄睨（miǎnnì）：斜视。

(8)柘（zhè）棘枳（zhǐ）枸（ɡǒu）：四种有刺的小树。

(9)危行：小心行走，行动谨慎。

(10)振动：发抖。悼栗：因惧怕而战栗。悼，惧。

(11)急：紧。柔：灵便。

(12)比干：殷纣王的叔父，因忠谏被纣王剖心而死。

【译文】

庄子穿着一件带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穿的破鞋用麻绳绑着，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如何这样的疲惫呢？”

庄子说：“是贫穷，不是疲惫。士人有道德不能实行，这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穿孔，这是贫穷，不是疲惫，这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啊。你就没有见过那跳踯的猴子吗？当它们生活在柟、梓、豫章等大树之中的时候，攀援着树枝，心悦气盛，可以说是称王天下，即使善射的后羿、逢蒙也不敢小看它们。等到它们落到了柘、棘、枳、枸等带刺的树丛中时，尽管小心谨慎，目不斜视，走起路来还是胆战心惊，这并不是因为筋骨受到了束缚而不灵活，这是因为所处情势不利，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啊！现在正处于昏君乱臣的治理下，想要不疲惫，怎么可能呢？在此社会中，像比干那样被剖心，不就是明证吗？”

三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1)，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2)，感周之颡(3)，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4)，目大不睹。”蹇裳躩步(5)，执弹而留之(6)。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7)，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8)。庄周怵然曰(9)：“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10)，虞人逐而谇之(11)。

庄周反入，三日不庭(12)。蔺且从而问之(13)：“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14)，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15)。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16)，吾所以不庭也。”

【注释】

(1)雕陵：陵名。樊：圃。

(2)运：圆。

(3)感：触。颡：额。

(4)殷：大，广。

(5)蹇（qiān）裳：提起衣裳。躩（jué）步：疾步，快步。

(6)留：伺机。

(7)翳（yì）：障蔽。这里指树叶。一说指螳螂之斧。

(8)真：真性，性命。

(9)怵（chù）然：惊恐警醒的样子。

(10)捐弹：丢弃弹弓。捐，弃。反走：回头跑去。反，同“返”。

(11)虞人：守园子的人。谇（suì）：责骂。

(12)三日：原误作“三月”，据王念孙说及文义改。不庭：不出门庭。

(13)蔺且：庄子弟子。

(14)守形：指看守异鹊之形。

(15)浊水：喻异鹊等外物。清渊：喻自己内在的真性。

(16)戮：侮辱。

【译文】

庄周到雕陵之圃游玩，看见一只异鹊从南方飞来。异鹊双翼宽广有七尺多长，眼睛又圆又大足有一寸，触到了庄周的额头后，停在了栗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宽大却不能远飞，眼睛大却看不清东西。”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去，手拿弹弓，准备伺机射杀异鹊。这时，看见有一只蝉因为找到了一块浓荫，正在得意而忘记了自身的安全。而螳螂正在利用树叶做遮蔽，准备攻击这只蝉，因为见到猎物可得而忘记了自己的形体。异鹊见螳螂有利可图便跟了过去，因贪利而忘掉了自身的性命。此情此景使庄周惊恐，他警惕地说：“哎！万物原本就是相互牵累，彼此两两相互招引呀！”想到此，便扔掉弹弓，急忙返身往回走，而守园子的人发现后，一边责骂着一边追过去。

庄周回到住所后，三天没有出门。弟子蔺且便问道：“先生为什么近来不出门呢？”庄周说：“我只知看守外物，却忘记了自身的安危；观看混浊之水，却冷淡了珍贵的清渊。我听先生说过：‘到一个地方去，就要随从那里的风俗。’现在我到雕陵游玩却忘了自身的安危，让异鹊碰到了我的前额；走到栗林里却忘掉了自己的本性，让守园子的人侮辱了一顿，所以我三日不出门户。”

四

阳子之宋(1)，宿于逆旅(2)。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3)：“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4)，安往而不爱哉！”

【注释】

(1)阳子：《韩非子·说林上》所载同一故事，作“杨子”；《列子·黄帝篇》作“杨朱”。之：往。宋：宋国。

(2)逆旅：旅店。

(3)逆旅小子：即逆旅人，均指旅店主人。

(4)行贤：德行美好。

【译文】

阳子到宋国去，住在一家旅店里。店主人有两个小妾，一个相貌美丽，一个相貌丑陋。然而貌丑的受到店主人的宠爱，貌美的却受到店主人的轻视。阳子询问其中的缘故，店主人说：“那个貌美的女人自以为美而骄矜，我并不认为她有多美；那个貌丑的女人自以为丑而安分守己，我并不认为她有多丑。”

阳子对弟子们说：“弟子们要记住，品德美好而能忘掉自己美好品德的人，走到哪里不会受到人们的敬爱呢！”

田子方

本篇以篇首三字为篇名，“田子方”为人名，也可以说以人名名篇。

本篇由十一则寓言故事组成，各则寓言故事虽然各有主旨，但大体都是围绕一个“真”字生发。我们选了三则。其一，“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一则，通过对田子方之师的侧面描写，赞扬了保持真性的“全德君子”，讽刺了“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不过是“土埂”而已。其二，“肩吾问于孙叔敖”一则，通过孔子之口，赞扬像孙叔敖这样的真人，能够纯气自守，保持真性，不为世俗的美人、爵禄、生死所动心，成为悟道的象征。其三，“楚王与凡君坐”一则，不足百字的短文，却说明一个大道理，即天下万物何为贵，真性最贵。真性存，一切皆存；真性亡，一切皆亡。

一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1)，数称谿工(2)。

文侯曰：“谿工，子之师邪？”

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3)，故无择称之。”

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

子方曰：“有。”

曰：“子之师谁邪？”

子方曰：“东郭顺子(4)。”

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

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5)，缘而葆真(6)，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7)，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

子方出，文侯傥然(8)，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9)，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10)！夫魏真为我累耳！”

【注释】

(1)田子方：姓田，名无择，字子方，魏国人。魏文侯：魏国国君。

(2)数称：多次称赞。谿（xī）工：姓谿，名工，魏国贤人。

(3)称道：言谈说理。数当：往往恰当。

(4)东郭顺子：虚拟人物。

(5)人貌：外表如同常人。天虚：天心，内心与自然契合。虚，心。

(6)缘：顺。葆真：保持真性。

(7)正容：自正容仪，端正自己。

(8)傥（tǎnɡ）然：自失的样子。

(9)形解：犹言身体散了架子。

(10)土梗：土偶人，喻粗陋无用。

【译文】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的旁边，多次称赞谿工。

魏文侯说：“谿工，他是你的老师吗？”

田子方说：“不是，他是我的同乡。言论见解往往很中肯，所以我常称赞他。”

魏文侯说：“那么你没有老师吗？”

田子方说：“有。”

魏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呢？”

田子方说：“东郭顺子。”

魏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不曾称赞过他？”

田子方说：“他为人纯真，外貌虽如常人，而内心却如自然一样清虚，一切随顺自然而保持真性，心境清静而能包容万物。世人无道，他便首先端正自己，以此让人开悟，使别人的邪念自然消除。我又能用怎样的言辞来称赞他呢？”

田子方走后，魏文侯恍然自失，整天不说话，把站在面前的臣子召来，告诉他们说：“真是深远啊，一个道德完备的君子！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算是最高的层次了。当我听到了田子方老师的情况，我的身体就像瓦解了一样不想动，嘴巴就像被钳住一样不想开口。我原来所学的东西，简直像土偶人一样粗陋啊！那魏国真成了我的累赘啊！”

二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1)：“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2)，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3)，子之用心独奈何？”

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4)，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5)，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6)；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7)，方将四顾(8)，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9)，美人不得滥(10)，盗人不得劫(11)，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12)，入乎渊泉而不濡(13)，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14)。”

【注释】

(1)肩吾：虚拟人物。孙叔敖：曾任楚庄王相。

(2)令尹：在楚国掌握国家军政大权的官职，相当于宰相。

(3)栩栩然：舒缓悠长的样子。

(4)以：以为。其：指令尹官职。却：推却。

(5)其：指荣华。彼：指令尹之职。

(6)亡乎我：与我无关。亡，无。

(7)踌躇：悠闲自得的样子。

(8)四顾：向四方张望，高视八方。

(9)知：同“智”。说（shuì）：游说。

(10)滥：淫乱。

(11)劫：劫持。

(12)大山：即泰山。介：碍，阻碍。

(13)濡（rú）：湿。

(14)“既以”二句：出自《老子》：“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既，尽。

【译文】

肩吾向孙叔敖问道：“你曾经三次出任令尹一职而没有感到荣耀和华贵，你三次被免除令尹一职而没有丝毫的忧虑。我起初还怀疑你是装出来的，现在看你鼻息出入舒缓悠长的样子，果真不假，你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孙叔敖说：“我哪有过人的地方啊！我只是认为这令尹一职，它来了你不可以推却，它走了你不可以阻止。我认为得与失都不是我所能决定的，我所做的只是无忧无虑罢了。我哪有过人的地方啊！而且不知道所谓的荣耀和华贵是在令尹一职上呢？还是在我身上呢？如果它在令尹一职上，那么就与我无关；如果它在我的身上，那么就与令尹一职无关。我正在从容自得，四顾遐想，哪有时间去考虑人的高贵与卑贱呢！”

孔子听到后说：“古时候的真人，智者不能说服他，美女不能淫乱他，强盗不能劫持他，伏羲、黄帝不能与他交朋友。就是生死这样的大事，也不能使他的本性发生变化，何况爵位和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遨游泰山也不会遇上阻碍，潜入深渊也不会沾湿衣裳，身处卑微的地位也不会疲惫。他的精神充满天地，越是尽力济人，越是感到更加富有。”

三

楚王与凡君坐(1)，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2)。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3)。”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4)。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注释】

(1)楚王：楚文王。凡君：凡国的国君。楚国强大，凡国弱小，楚王有吞并之心。

(2)三：指三人。

(3)存：指所存真性。

(4)存存：保存这种存在。

【译文】

楚王与凡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左右的近臣就有三个人相继传说“凡国灭亡了”。凡君说：“凡国的灭亡，也不能让我丧失真性的存在。”那么“凡国的灭亡也不能让我丧失真性的存在”这句话，是说楚国的存在也不能保存他的存在。由真性的观点看来，凡国不曾灭亡而楚国不曾存在。

知北游

本篇以篇首三字命题，由十一则寓言故事和一段议论组成，其主题在于论道。我们选了两则寓言故事予以介绍。其一，“知北游于玄水之上”，这则寓言先写道体虚无，纯任自然，不可言传，得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论断。次写人的生死问题，指出“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并断言包括人之生死在内的万物的发展变化，都源于“通天下一气”的元气的变化。这种认识，反映了道家可贵的唯物思想和卓越的思辩能力。其二，“东郭子问于庄子”，这则寓言主要说明了主宰万物的道是无处不在的，大至天地，小至瓦甓和屎尿，鲜明地阐述了作为自然规律的道的普遍性。

一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1)，登隐弅之丘(2)，而适遭无为谓焉(3)。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4)：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5)？何从何道则得道(6)？”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7)，登狐阙之上(8)，而睹狂屈焉(9)。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10)。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11)，其孰是邪？”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12)。道不可致，德不可至(13)。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14)：‘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15)。故曰(16)：‘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17)！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18)！人之生，气之聚也(19)。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20)。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21)。’圣人故贵一(22)。”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23)？”

黄帝曰：“彼其真是也(24)，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25)，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26)。

【注释】

(1)知：虚拟人物。玄水：虚拟水名。玄，黑，深奥的意思。

(2)隐弅（fèn）：虚拟丘名。弅，突起。

(3)无为谓：虚拟人名。取其无所为、无所谓的意思。

(4)若：你。

(5)处：居。服：行，事。安：守，符合。

(6)何道：何由。

(7)反：同“返”。白水：虚拟水名。

(8)狐阙：虚拟丘名，取其阙疑的意思。

(9)狂屈：虚拟人物，取其狂放屈伸之意。

(10)中：心中。

(11)彼与彼：指无为谓和狂屈。

(12)“夫知者”三句：夫，发语词。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出于《老子》第五十六章。圣人，指老子。

(13)“道不”二句：致，得。至，达。郭象《庄子注》云：“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也。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也。”

(14)“故曰”以下四句：出于《老子》第三十八章。

(15)华：装饰，引申为假象。

(16)“故曰”以下四句：出于《老子》第四十八章。

(17)大人：指自然无为的得道之人。

(18)纪：始末，终结。

(19)气：指元气。

(20)一：同一，指一气。

(21)通：贯通。一气：谓一气为之。

(22)贵：看重。一：指生死的同一性。

(23)不近：指不接近大道。

(24)彼：指无为谓。真是：指真正知道大道。

(25)此：指狂屈。似之：指近似于知道大道。

(26)知言：明白道理的言论，中肯之言。

【译文】

知到北方的玄水边游览，登上了隐弅之丘，恰巧遇上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问你一些问题：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怎样生活怎样做事才能符合道？依从什么采用什么途径才能得到道？”知三问而无为谓皆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回答。

知得不到解答，返回白水的南边，登上了狐阙之丘，看见了狂屈。知便把问无为谓的话，转问于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这些问题，等一会儿我告诉你。”狂屈心中想说，却突然忘记了想要说的话。

知又没有得到解答，便返回帝宫，见到了黄帝便问他。黄帝说：“无所思考、无所顾虑方能知道道，无所处身、无所行事方能符合道，无所依从、无所选择方能得到道。”

知问黄帝说：“我和你知道了这些说法，可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那么谁是对的呢？”

黄帝说：“那无为谓是真正对的，狂屈差不多，我和你始终没有能够接近大道。知道的人不说出来，说出来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实行的是不用言传的教育。道本于自然，不能依靠言传获得；德根于修养，不能凭着称述达到。仁爱是有作为的，义理是有缺欠的，礼仪是有虚伪的。所以说：‘丧失道而后才有德，丧失德而后才有仁，丧失仁而后才有义，丧失义而后才有礼。’礼，是道的假象，祸乱的开始。所以说：‘修道的人要天天减损华伪的形迹，减损了再继续减损，一直达到无所作为的程度。无所作为也就是无所不作为了。’现在世人已经被物化而丧失了真性，想要复归大道，不是很难了嘛！如果说容易的话，那只有悟道的大人了！生是死的伴侣，死是生的开始，谁能知道生死的始末呢！人的出生，是元气的聚合。元气聚合，人便有了生命；元气散失，人便走向死亡。若是死生相为伴侣的话，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说万物是一体的，并无差别。只是世人把自己所喜欢的所欣赏的事物称为神奇，把自己所厌恶的所痛恨的事物称为臭腐。就像死生相伴随一样，臭腐的东西将会重新转化为神奇的东西，而神奇的东西也将会转化成臭腐的东西。所以说：‘贯通天下生死的，是一气为之而已。’因此，圣人所重视的是生死的同一性。”

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而是不知道回答我；我问狂屈，狂屈心中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不告诉我，而是心中想告诉我而忘记了；现在我来问你，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能接近大道呢？”

黄帝说：“说无为谓是真正知道大道，就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大道；说狂屈好像明白大道，就是因为他忘记了什么是大道；说我和你始终没有接近大道，就是因为我们知道了什么是大道。”

狂屈听说后，认为黄帝的这番话算是对大道理解比较深刻的话。

二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1)：“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2)。”

庄子曰：“在蝼蚁(3)。”

曰：“何其下邪(4)？”

曰：“在稊稗(5)。”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6)。”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7)。”

东郭子不应。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8)，‘每下愈况(9)’。汝唯莫必(10)，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11)。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12)！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13)。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14)，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15)，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16)，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17)。谓盈虚衰杀(18)，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注释】

(1)东郭子：因住在东郭而取以为名。

(2)期：限，谓要求确指。

(3)蝼蚁：蝼蛄和蚂蚁。

(4)下：低下。

(5)稊（tí）、稗（bài）：两种相似的杂草。

(6)甓（pì）：砖。

(7)溺（niào）：通“尿”。

(8)正、获：主管饮射的官名。监市：管理市场的官。履狶（xī）：用脚踩猪。狶，同“豨”，大猪。按，买猪时要挑肥的，踩一下猪腿就可以辨别猪的肥瘦了。因为猪腿的下部最难肥，如果猪腿肥了，那么整只猪是肥的就没问题了。

(9)每下愈况：这是监市回答如何检查猪的肥瘦的方法。以此比喻检验大道也是如此。

(10)汝唯莫必：谓你不要限定道在何处。必，拘限，限定。

(11)大言：大的言辞，大话。

(12)“尝相与”三句：林云铭云：“十九字作一句读，言试与游于虚无之中，合万为一，而论无所底止学乎！”尝，试。无何有之宫，指虚无的境界。

(13)寥已吾志：即“吾志寥已”的倒装。寥，虚。已，矣。

(14)无：疑为“吾”字音误，马叙伦谓“无”为衍文。

(15)彷徨：徜徉。冯闳（hónɡ）：空虚开阔的样子。

(16)物物：主宰万物，指道。际：边际，界限。

(17)“不际”二句：王先谦云：“道本不际，而见于物际；见于物际，而仍是无际也。”

(18)盈：满。虚：亏。衰：败。杀：降。

【译文】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道，在什么地方？”

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说：“必须指出一个地方来才可以。”

庄子说：“在蝼蛄和蚂蚁中。”

东郭子说：“怎么这样卑下呢？”

庄子说：“在稊稗这类的杂草中。”

东郭子说：“怎么越说越低下了呢？”

庄子说：“在砖瓦中。”

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低下了呢？”

庄子说：“在屎尿中。”

东郭子不再说话。

庄子说：“先生所问的，原本就没有问到实质上。司正和司获向市场管理员询问踩猪验肥的方法，市场管理员便说‘每下愈况’，猪的下腿肥了，猪的全身还能不肥吗？你不要限定道在何处，没有脱离物外的道。大道原本就是无处不在的，使用再大的言辞来说明它，也是一样。‘周’、‘遍’、‘咸’这三种称谓，名称不同而实质是相同的，它们所指的是同样的意思。试让我们一起游于虚无的境界，合万物为一，见道之同源，所论之大道是无法穷尽的！试让我们一起率性无为吧！若能如此，便能恬淡而平静！寂寞而清澄！调和而悠闲！这样一来，我的心志也就虚寂了。我随着自然前往，却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去而复回，而又不知在什么地方停止。我来回往返，却从来没有想到归于何处。徜徉于虚旷之中，虽有大智之人进入其中，也不能得知大道的止境。主宰万物的大道，与万物融为一体，是没有边际的，就一物而言是有边际的，即所谓某一物的边际而已。没有边际的边际，乃是边际中没有边际。说到盈虚衰杀，大道能使万物盈虚，而大道并不盈虚；大道能使万物衰杀，而大道并不衰杀；大道能使万物有始终，而大道并非有始终；大道能使万物有积散，而大道并非有积散。”

杂篇

庚桑楚

本篇取首句人名为篇名，由十二段文字杂纂而成，每段文字所表现的主题不尽相同，文字风格也不尽相同，其中有的文字艰涩破碎，与《庄子》一书整体上的流美风格大异。我们选录此篇的首段予以介绍。

首段主旨是论道，通过体道者庚桑楚的待人处事来表现：辞退炫智矜仁的弟子，只与拙笨、不重外表的弟子相处；坚决反对当地百姓把自己当成圣贤来敬奉。作者还通过庚桑楚之口，说明“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是大道无为而自然运行的结果。作者还借庚桑楚之口，对尧、舜所倡导的举贤任智，从而诱导人们对私利的过分追逐，因而造成的恶果，作出了惊世骇俗的判断：“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人类私欲的无限膨胀，确实酿造了无数的战争、瘟疫，我们应当从历史悲剧中汲取方方面面的教训。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1)，偏得老聃之道(2)，以北居畏垒之山(3)。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4)。拥肿之与居(5)，鞅掌之为使(6)。居三年，畏垒大壤(7)。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8)。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9)？”

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10)。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11)。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12)？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13)，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14)。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15)，我其杓之人邪(16)？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17)，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为之制(18)；步仞之丘陵(19)，巨兽无所隐其躯，而狐为之祥(20)。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

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21)，介而离山(22)，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23)，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24)，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25)。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也(26)，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27)，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28)！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29)，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30)。吾语女(31)：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注释】

(1)役：门徒。古代做门徒的要为师父服杂役，故称役。庚桑楚：老聃的弟子，姓庚桑，名楚。

(2)偏得：独得。

(3)畏垒：虚拟山名。

(4)“其臣”二句：臣、妾，指随从。画然，明察的样子。知，同“智”。挈（qiè）然，显示，标举。

(5)拥肿：指呆笨无知的人。

(6)鞅掌：指不修仪容的人。

(7)壤：通“穰”，丰收。

(8)洒然：惊异的样子。

(9)“子胡”二句：尸、祝、社、稷皆作为动词用。尸，主，牌位。祝，祝祷，赞颂。为他设立牌位而祝颂。社，土神。稷，谷神。为他建立社稷。

(10)释：通“怿”，悦，高兴。

(11)万宝：各种果实。宝，指果实，唐写本正作“实”。

(12)得：德。

(13)尸居：像尸主一样静寂而居。环堵：一方丈大的小屋。堵，一丈。

(14)猖狂：任性放纵。如：往。

(15)窃窃：私下议论的样子。俎、豆：皆为祭祀所用的器皿。这里作动词，奉祀的意思。

(16)其：岂。杓（dí）之人：即“人之杓”的倒装句，谓人们的榜样。杓，标准，榜样。

(17)寻常：八尺为寻，两寻为常。

(18)鲵（qiū）：小鱼。，泥鳅。制：折，曲折。

(19)步仞：六尺为步，七尺或八尺为仞。

(20)（niè）：妖，妖孽。祥：善。

(21)函：通“含”，吞。

(22)介：独。

(23)砀（dànɡ）：流荡，流出。

(24)生：通“性”，本性。

(25)眇：远。

(26)辩：通“辨”，辨别，分别。

(27)简：择，选择。栉（zhì）：梳理头发。

(28)窃窃乎：小心计较的样子。

(29)数物：数事，指尊贤授能等事。

(30)穴阫（péi）：挖墙。穴，挖。阫，墙。

(31)女：同“汝”，你。

【译文】

老聃的弟子中，有一个叫庚桑楚的，独得老聃之道，往北去住在畏垒山中。在他左右服役的徒仆，凡是耍小聪明和标举仁义的都让他们远离自己。却与朴拙的住在一起，留下不修饰外表的使用。住了三年，畏垒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相互说道：“庚桑子初来时，我对他的行为颇感惊异。现在我按天来计算收益虽感不足，但按一年下来计算，却富富有裕。他大概就是个圣人吧！我们为什么不为他设立神位，来祝颂他的德政，为他建立社稷，把他当作国君来敬奉呢？”

庚桑子听说要面南为君，很不高兴。弟子们对庚桑子的反应感到诧异，庚桑子说：“弟子们对我的态度有什么可诧异的呢？春气勃发而百草繁盛，时逢秋天而百果收成。那春与秋，难道就没有功德可言吗？这一切不过是大道自然运行的结果罢了。我听说得道的至人，像木头人一样住在方丈大的陋室之中，而百姓任性放纵，随心所欲，不知所往。如今畏垒的小民私下议论，想把我当作贤人来奉侍，我难道是人们推崇的榜样吗？想起老聃的教诲，所以我不痛快。”

弟子说：“不是这样的。那小水沟里，大鱼不能转身，而小鱼可以曲折回旋；那小丘陵上，巨兽没有地方隐蔽身体，而对于妖狐却是藏匿的好地方。再说尊重贤人，重用能人，赏善施利，自古尧、舜就是这样，何况畏垒的百姓呢！先生还是听任他们的做法吧！”

庚桑子说：“小子们过来！你们没有听说过，那吞车的野兽，一旦独自出山，就难免遭到网罗的灾患；吞舟的大鱼，一旦流荡出水，连蚂蚁都能伤害它。所以说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为了保存自己的身体和本性的人，要敛藏自己，也不嫌深远幽邃罢了。至于像尧和舜两人，又有什么好称颂的呢！像他们那样的分别善恶贤愚，就像妄想凿开垣墙来种蓬蒿那样愚昧；像他们那样，挑着一根根头发来梳理，数着一粒粒米来下锅，斤斤计较着又怎么能够救世呢！推举贤能之人，就会使百姓相互倾轧；任用智能之人，就会使百姓相互欺诈。这些方法，不足以使百姓淳厚。百姓对于私利一旦过于勤勉用心，就难免有子杀父，臣杀君，白天抢劫，晌午挖墙打洞的现象发生。我告诉你们：天下大乱的根源，必定生于尧、舜之间，而流弊将会存留于千载之后。千载之后，其社会必有人吃人的现象发生。”

徐无鬼

本篇取其篇首人名为篇名，全篇由十四则寓言故事和一段议论所组成，内容虽稍嫌庞杂，然大体还是宣扬道家自然无为的思想，只是少了些玄虚的阔论，多了些现实生活的体验。在艺术表现上，除了以往的犀利潇洒的风格外，更增添了讽刺的笔触。

本书选录了三个段落。其一，“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此段文字历数十九种人，皆因执著于才能、个性、爱好、事业、功名、利禄，而追逐竞争，终生不能自拔。正如宣颖所评：“一笔写出十九种人情，溺于所向，各不自禁，披靡一生，无由拔脚，真觉可哂可涕！”（《南华经解》）其二，“庄子送葬”，这则寓言故事表现了庄子对亡友的深情追念，说明了辩论的对手观点上的对立，并不妨碍真挚的友情。其三，“管仲有病”，这则寓言故事否定了为政廉洁而斤斤计较的鲍叔牙，肯定了有所不闻、有所不见而上不逆君、下不违民的隰朋，其个中的消息，无非在于鲍叔牙离自然之道太远，而隰朋离自然之道稍近而已。

一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1)，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2)，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3)，皆囿于物者也(4)。

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5)，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

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6)，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

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7)。势物之徒乐变(8)，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9)，不物于易者也(10)。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注释】

(1)知：同“智”。变：指机变之事。

(2)序：条理，逻辑。

(3)凌谇（suì）：凌辱和责问。

(4)囿（yòu）：拘限。

(5)宿：守。

(6)草莱：杂草，指耕耘等农事。比：和乐。

(7)尤：出众。

(8)势物：权利。

(9)顺比：随顺。

(10)不物于易：即“不易于物”的倒装句，谓各自拘守一物而不能变通。

【译文】

智谋之士如果没有提供思虑的机变之事是不快乐的，口辩之士如果没有谈论的话题与程序是不快乐的，好察之士如果没有欺凌与责难事情的发生是不快乐的，他们都是被外物所拘限的人。

招摇于世的人好在朝廷中炫耀自己，中等资质的人以做官为荣，体格强健的人以排险解难自夸，勇敢无畏的人喜欢挺身排除祸患，披甲戴盔的人以参战为快乐，隐居清修的人留意自己的名声，注重法律的人大力推广法治，讲究礼教的人重视外表的修饰，崇尚仁义的人看重人与人之间的交际。

农夫如果没有耕田除草的事情就不会和乐，商人如果没有商业买卖的事情就不会和乐，百姓如果早晚都有事做就会很勤勉，工匠如果有了灵巧的工具就会气壮。

钱财积累不多而好贪图的人就会忧愁，权势不够强大而好夸耀的人就会悲哀。追逐权利的人们喜欢变乱，遇到时机来临，就要铤而走险，不能清静无为。这些人都是随时竞逐，拘限于一事一物而不能脱身的人。他们身心驰骛，沉溺外物，终生不能自拔，岂不悲哀！

二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1)，使匠石斫之(2)。匠石运斤成风(3)，听而斫之(4)，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5)，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6)！’自夫子之死也(7)，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注释】

(1)郢：楚国都城，今湖北江陵。垩（è）：白土，可用于涂饰。慢：通“墁”，涂。

(2)匠石：名叫石的工匠。斫：砍削。

(3)运：挥动。斤：斧。

(4)听：任，听任。

(5)宋元君：即宋元公，宋平公之子。

(6)质：对手，指施展技艺的对象。

(7)夫子：指惠施。

【译文】

庄子送葬，经过惠施的坟墓，回头对随从说道：“郢都有一个人，不小心让一星点白灰粘在鼻子上，这点白灰就像苍蝇的翅膀那样又薄又小，他让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起斧子，随斧而起的风声呼呼作响，任凭斧子向白灰点削去，灰点尽除而鼻子安然不伤，郢都人站立不动，神色不变。宋元君听说此事后，把匠石召去，说道：‘试着替我再做一遍。’匠石说道：‘臣下确实曾经砍削过鼻尖上的灰点，不过现在我的对手已经死了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我也没有对手了，我再也找不到辩论的对象了！”

三

管仲有病(1)，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2)，可不讳云(3)，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4)？”

管仲曰：“公谁欲与(5)？”

公曰：“鲍叔牙(6)。”

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7)；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8)，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公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则隰朋可(9)。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10)，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注释】

(1)管仲：管子，姓管，名仲，字夷吾，曾任齐相，齐桓公尊之为仲父。

(2)病矣：病危了。

(3)讳：原误作“谓”，江南古藏本作“讳”，《列子·力命篇》亦作“讳”，据以改正。

(4)恶：何。属：嘱托，托付。

(5)公谁欲与：即“公欲与谁”。

(6)鲍叔牙：姓鲍，字叔牙，齐国大夫。

(7)不己若：即“不若己”。不比：不亲近。

(8)钩：逆，触犯。

(9)隰（xí）朋：姓隰，名朋，齐国贤人。

(10)不：原脱，据《列子·力命篇》补。畔：界岸。

【译文】

管仲生了病，齐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危险了，还可以忌讳不说么？一旦病危，我将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好呢？”

管仲说：“你想托付给谁呢？”

齐桓公说：“鲍叔牙。”

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处事廉洁，是个好人。但是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够亲近，又听说了人家的过错就终身不忘。如果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触犯君威，对下会违背民意。他将得罪于国君，不会太久了。”

齐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

管仲回答说：“不得已的话，隰朋还可以。他为人处事，对上能够忘记权贵的荣位，对下能够不区分地位的卑贱，自愧不如黄帝，而又怜悯不如自己的人。以道德来感化人，称得上是个圣人；以钱财来分给人，称得上是个贤人。以贤人的身份凌驾于众人之上，没有能够获得人心的；以贤人的身份礼遇众人，没有不能够获得人心的。他对于国事有所不闻，他对于家事有所不见。如果不得已的话，隰朋还可以。”

则阳

本篇取首句人名为篇名，全篇由十几则寓言故事汇编而成，内容较杂，大体还是说明道体的特征及其作用。本篇值得关注的是，有些并非直接谈道或侧重谈道的寓言故事写得极为深刻，极为精彩，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如下面所选的“魏莹与田侯牟约”一段，写魏惠王因田侯牟背约，一怒之下就要派人去刺杀他。起笔就勾勒出一个鲜活的人物。以下就此事分别描绘了作为好战将军的态度、反对挑起战争而危害百姓的人物的态度、把主张攻打与反对攻打的争论都视为兴乱的人物的态度，直至引出悟道者戴晋人，通过戴晋人之口叙述蜗角之战，才渐近主题，开始阐述主旨，层层递进，如剥竹笋，层层深入，极有说服力。又如“柏矩学于老聃”一段，老聃弟子出游齐国，看见街上一具受刑示众的死尸，由此感慨一通。所感何事，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犯罪？是痛恨刑法严酷，还是责备立法不公？然而都不是。作者锐利的眼光，扫过常人常理的层面，触及到案件的本源，揭示了社会的根源。作者通过柏矩之口，历数上层统治者种种盘剥欺诈百姓的招数后，道出了案件的因果关系，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并挺身为民请命，说：“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这一责问，于千载之后，今天读来，仍令人震撼。

一

魏莹与田侯牟约(1)，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

犀首公孙衍闻而耻之(2)，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3)。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4)，然后抶其背(5)，折其脊。”

季子闻而耻之(6)，曰：“筑十仞之城(7)，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8)。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也，不可听也。”

华子闻而丑之(9)，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

君曰：“然则若何？”

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10)。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

曰：“然。”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11)。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12)。”

君曰：“噫！其虚言与？”

曰：“臣请为君实之(13)。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14)？”

君曰：“无穷。”

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15)，若存若亡乎？”

君曰：“然。”

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16)，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17)？”

君曰：“无辩。”

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18)。

客出，惠子见(19)。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

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20)；吹剑首者(21)，吷而已矣(22)。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注释】

(1)魏莹：魏惠王，名莹。按，《史记·六国年表》载魏惠王名。田侯牟：疑指齐桓公。齐桓公名午，“牟”大概为“午”之讹。然齐桓公与魏惠王又不同时。此类当作寓言看待，不必究其所指。

(2)犀首：官名，相当于后世的虎牙将军。

(3)匹夫：无官职的一般百姓。从仇：报仇。

(4)忌：齐将田忌。一说“忌”为“亡”字之讹。

(5)抶（chì）：鞭打。

(6)季子：魏国贤臣。

(7)仞：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8)胥靡：服役的犯人。

(9)华子：魏国贤臣。

(10)见：引见。戴晋人：得道者。

(11)蛮氏：与前“触氏”，皆为虚拟国名。“触氏”喻争，“蛮氏”喻蠢。

(12)逐北：追逐败逃之人。逐，追逐。北，败北，败逃。

(13)实之：证实此话。

(14)在：察。

(15)反在：反察，反观。通达之国：指人马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

(16)梁：魏国都城，今河南开封。

(17)辩：通“辨”，区别。

(18)惝然：恍惚不定的样子。

(19)见：指拜见魏君。

(20)嗃（xiāo）：宏亮而悠长的声音。

(21)剑首：指剑鼻环的小孔。

(22)吷（xuè）：细微的声音。

【译文】

魏莹与田侯牟订有盟约，而田侯牟却违背了盟约。魏莹十分愤怒，准备派人去刺杀他。

公孙衍将军听说后，感到这种做法很可耻，便对魏莹说：“君主您是万乘大国的国君，却用老百姓的方法去报仇。我恳请受命率领二十万披甲士兵，为您攻打齐国，俘虏他的人民，牵走他的牛马，让他焦热烧心，疽疮发背，然后占领他的国家。等齐将田忌出逃，然后抓住他，鞭打他的后背，折断他的脊梁。这才是大国的风度，光明正大的做法。”

季子听了公孙衍的议论感到可耻，他说：“譬如要修筑十仞高的城池，已经修筑了十仞之高，却又去把它毁掉，这可是服役之人的辛苦劳动啊！现在不用兵打仗已经七年了，这是王业的基础啊。公孙衍，是个挑起战乱的人，他的话不能听。”

华子听了这些议论后，感到这些观点都很鄙陋，便说：“鼓动攻打齐国的人，是好乱的人；鼓动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是好乱的人；讨论攻打与不攻打来搅乱人心的，又是一个好乱的人。”

君主说：“那么怎么办呢？”

华子回答说：“君主但求自然之道就是了。”

惠子听说了这件事，把戴晋人引荐给了魏莹。戴晋人说：“有一种小动物叫蜗牛的，君主知道吗？”

魏莹说：“知道。”

戴晋人接着说：“有个国家建在蜗牛的左角上，人称触氏；还有一个国家建在蜗牛的右角上，人称蛮氏。它们时常为争夺地盘而挑起战争，战斗中倒伏在地上的尸首就有数万之多，战胜者追逐战败者往往十天半月才返回。”

魏莹说：“唉！这不是虚话吗？”

戴晋人说：“我请求为君主把话说实。君主以意推测宇宙的四方上下有穷尽吗？”

魏莹说：“没有穷尽。”

戴晋人接着说：“知道自己游心于无穷的境地，再返回人烟存在的地方，是不是感到若有若无呢？”

魏莹说：“是的。”

戴晋人又说：“在这人烟存在的地方中有个魏国，在魏国之中有个梁都，在梁都之中有个君王，这君王和蛮氏有分别吗？”

魏莹说：“没有分别。”

戴晋人离开后，魏莹心中恍惚，若有所失。

客人走后，惠子进见。魏莹说：“这个客人，真是个伟大的得道者，像尧、舜这样的圣人也比不上他。”

惠子说：“吹那管箫，尚能发出宏大的声音；吹那剑鼻孔，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罢了。尧、舜，是人们所赞誉的圣人。但在戴晋人面前提起他，犹如吹一下剑鼻孔而已。”

二

柏矩学于老聃(1)，曰：“请之天下游(2)。”

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

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

曰：“始于齐。”

至齐，见辜人焉(3)，推而强之(4)，解朝服而幕之(5)，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6)，子独先离之(7)。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8)，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9)。故一形有失其形者(10)，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11)，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注释】

(1)柏矩：姓柏，名矩，老子门徒。

(2)之：往。游：游说。

(3)辜人：受刑后被丢在街上的死尸。

(4)强：借为“僵”，僵卧。

(5)幕：覆盖。

(6)菑：通“灾”，患害，灾祸。

(7)离：通“罹”，遭难。

(8)穷困：困扰。

(9)枉：错误。

(10)一形：一人。失其形：失掉生存条件。

(11)匿：藏匿。愚：愚弄。

【译文】

柏矩在老聃那里学道，说：“请求到各诸侯国去游说。”

老聃说：“算了吧，天下的地方和这里一个样。”

柏矩再次请求，老聃说：“你先要去哪里？”

柏矩说：“从齐国开始。”

柏矩到了齐国，看见了受刑后示众的死尸，把僵化的死尸摆正，解下朝服盖上，仰天哭号，说：“先生啊！先生啊！天下将有大祸降临，你却先遭遇上了。说‘不去偷盗，不去杀人’，为什么又去做了呢？荣耀和屈辱的观念确立，然后才发现它所带来的弊病；钱财和货物过分集中，然后才发现它所带来的竞争。现在正是树立了人们所诟病的，积聚了人们所竞争的，困扰着人们的身心，使人们永远不能安于本分。要想不让人们遭受刑戮，这能做到吗？古代的君主都是把功劳归于人民，把过失归于自己；以为正道在人民一边，以为错误在自己一边。所以一旦有人遭受了伤害，就会辞职退让，自责其过。现在却不是这样，他们隐藏事物的真相而愚弄不懂的人，增加事情的难度而把不敢去做的人定为罪犯，加重任务的分量而处罚不能胜任的人，增加路程的距离而责罚限期不到的人。这样一来，百姓的智慧和气力就都用尽了，接下来只好用虚假来对付。上层的统治者们天天做出弄虚作假的事情来，不能不让下层的士民不利用虚伪来应付。能力不足而被逼无奈就会做假，智力不足而被逼无奈就会欺骗，财力不足而被逼无奈就会去偷盗。请问盗窃的风行，要责备谁更合理呢？”

外物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全篇由十几段文字组成，反映社会生活及其处世养性经验，尤其对外来的没有定准的、防不胜防的祸端患害给予了特别的关注。

本篇中有些寓言小品写得极为精彩，我们选录了三则。如“庄周家贫”一段，有人从道的角度体会，认为说明了“道不可离，犹鱼之于水”（刘凤苞《南华雪心编》）；而从直观体验上，更多地感到了世间人情的虚伪，以及庄子文笔的锋利辛辣。又如“儒以《诗》《礼》发冢”一段，不足百字，却对打着儒者旗号、拖着饱学腔调而干着盗墓劣行的大贼小贼，作出了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的描述。正如宣颖所评，此则寓言摹写师徒两人相为谋利，“以贪鄙行残忍，以残忍成贪鄙，读之使人喷饭”（《南华经解》）。再如“宋元君夜半而梦”一段，通过神龟虽神，却遭遇网捕和刳肠的遭遇，说明“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只有保持天性，顺应自然，才有可能避免意外祸害。

一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1)。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2)，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3)。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4)。周问之曰：‘鲋鱼来(5)，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6)。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7)，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8)，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9)，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10)。’”

【注释】

(1)监河侯：监管河工之官。

(2)邑金：封地的赋税。

(3)中道：半路。

(4)鲋（fù）鱼：鲫鱼。

(5)来：语助词，无义。

(6)波臣：水波中的臣子，即水族中的一员。

(7)激：引发。

(8)常与：经常相依存的，指水。

(9)然：则。

(10)曾：竟，还。肆：市场。

【译文】

庄周家境贫穷，所以前往向监河侯借贷粮食。监河侯说：“好吧。等我收到封地的赋税，我就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庄周气得脸色都变了，说：“我昨天来时，半路上听到呼叫声。我回头看了看车辙沟，里面有只鲫鱼。我向它问道：‘小鲫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说：‘我是东海水族中的一个臣子，你能用斗升之水来救我吗？’我说：‘好的。等我去南方游说吴、越两国的国王，再引出西江的水流来迎接你，可以吗？’鲫鱼气得脸色大变，生气地说：‘我丧失了时常伴随我的水，已经无处存身。我只要有斗升多的水就可以存活，你却如此说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里找我。’”

二

儒以《诗》《礼》发冢(1)，大儒胪传曰(2)：“东方作矣(3)，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4)，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5)？’”

“接其鬓(6)，压其(7)，而以金椎控其颐(8)，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注释】

(1)发冢：盗发坟墓。

(2)大儒：有声望的儒者，或指带头的儒者。胪（lú）传：传话。

(3)作：指太阳将要升起，东方将要发亮。

(4)襦（rú）：短衣。

(5)“青青”四句：《诗》中文字，不见今本《诗经》，或为逸诗，或为作者自撰。

(6)接：揪。

(7)压其（huì）：按住死人的胡须。，胡须。

(8)而：原误作“儒”，据王念孙说及文义改。控：敲。颐：下巴。

【译文】

儒士用《诗》《礼》中的话来盗掘坟墓。大儒传话说：“太阳快出来了，事情做得怎么样？”

小儒说：“衣裙没有脱下，发现口中含珠。《诗》中原本就有这样的话：‘青青的麦穗，长在山坡上。生来不施舍，死去含珠做什么？’”

大儒说：“揪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胡须，再用金椎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地分开他的两颊，千万不要弄坏他口中的珠子。”

三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1)，曰：“予自宰路之渊(2)，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3)，渔者余且得予(4)。”

元君觉，使人占之(5)，曰：“此神龟也。”

君曰：“渔者有余且乎？”

左右曰：“有。”

君曰：“令余且会朝。”

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

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

君曰：“献若之龟(6)。”

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7)，七十二钻而无遗(8)。

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9)，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10)，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11)。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硕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注释】

(1)宋元君：即宋元公，宋平公之子。阿门：旁门。

(2)宰路：渊名。

(3)使：出使。河伯：黄河水神。

(4)余且：渔夫名。

(5)占：占卜，占梦。

(6)若：你。

(7)刳（kū）：挖空。

(8)钻：每次占卜时需让占卜者以所卜之事来灼龟背。遗：失策，失算。，同“策”。

(9)见梦：托梦。见，同“现”。

(10)知：同“智”，智慧，智力。下四“知”字同。

(11)鹈鹕（tíhú）：捕鱼吃的水鸟。

【译文】

宋元君半夜里梦见有个披头散发的人在侧门窥视，还说：“我来自宰路之渊，为清江出使河伯那里，被渔夫余且捕获。”

宋元君醒来，让人占卜，占卜结果说：“这是神龟托梦。”

宋元君说：“渔夫中有叫余且的吗？”

左右随从说：“有。”

宋元君说：“叫余且来朝见我。”

第二天，余且来朝。宋元君说：“你捕到了什么？”

余且回答说：“我用网捕获了一只白龟，周边有五尺多长。”

宋元君说：“把你的白龟献出来。”

白龟送来，宋元君又想杀掉它，又想放掉它，心里犹豫不定，于是让人占卜测问，结果是：“杀龟，用此龟占卜，大吉。”于是把龟剖开挖空，用它占卜了七十二次，没有一次不灵验的。

孔子说；“神龟能够给宋元君托梦，却不能逃避余且的渔网；它的智力能够占卜七十二次而不失算，却不能逃避剖肠的患害。如此看来，智者也有困惑的时候，神灵也有考虑不到的地方。虽然有极高的智慧，也敌不过万人的谋算。鱼不知道畏惧渔网，却知道畏惧鹈鹕。只有抛弃小智慧，才能发挥大智慧；只有去掉自以为善的心理，才能体现真正自善的本性。婴儿生来没有大师的教导便能说话，这是他与会说话的人在一起。”

寓言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全篇由六段文字组成。其中第一段说明《庄子》一书的写作手法和语言特色，申明“寓言”、“重言”、“卮言”的各自含义，及其在文章中所起的作用，相当于全书的序例，对了解该书的风格特色，具有重要的作用。正如刘凤苞所指出的，“此篇是庄子揭明立言之意。寓言、重言、卮言，括尽一部《南华》，读者急须着眼，方不致刻舟求剑，买椟还珠”（《南华雪心编》）。我们予以选录，请读者务必明了。

其余则为五则寓言故事，委婉而曲折地反映了学道中的问题。如下面所选的“曾子再仕而心再化”一则寓言故事，指出像曾子那样虽然已经淡漠了俸禄，但尚未做到哀乐不入于胸次，距离真正脱离世俗之念的体道之人还差得很远。又如所选“众罔两问于景”一则寓言故事，通过罔两有待影子，影子有待形体，形体势必也要有待什么的思考，说明只有领悟大道，才能无所依赖，逍遥于绝对自由的境界。

一

寓言十九(1)，重言十七(2)，卮言日出(3)，和以天倪(4)。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5)。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6)，是为耆艾(7)。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来者(8)，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9)。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10)。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11)，所以穷年(12)。不言则齐(13)，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言无言”(14)。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15)，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16)，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17)，始卒若环(18)，莫得其伦(19)，是谓天均(20)。天均者，天倪也。

【注释】

(1)寓：寄托。“意在此而言寄于彼。”（王先谦《庄子集解》）十九：十分之九。

(2)重言：“借古人之名以自重，如黄帝、神农、孔子是也。”（林希逸《南华真经口义》）一说庄重之言。按：寓言占全书的十分之九，与重言占全书的十分之七并不矛盾，因《庄子》书中许多文字既属寓言，又属重言，二言往往并用。

(3)卮（zhī）言：“卮满则倾，卮空则仰，空满任物，倾仰随人，无心之言，即卮言也。”（成玄英《庄子疏》）“指事类情，如卮泻水，谓来则应之，不豫先拟议。”（刘凤苞《南华雪心编》）一说，支离之言。卮，酒器。日出：日新。

(4)和：合。天倪：自然的分际，自然。

(5)“非吾”二句：谓不是父亲称誉儿子有过错，而是听者往往怀疑不实，致使不信的过错。

(6)已言：止人争辩之言（王夫之《庄子解》）。已，止。

(7)耆（qí）艾：长老，对老人的尊称。

(8)经纬本末：指真才实学。期：待。

(9)人道：为人之道。

(10)陈人：老朽无用之人。

(11)曼衍：随事物引申发挥。

(12)穷年：尽年，指消磨岁月而穷尽天年。

(13)齐：齐同。

(14)言无言：原作“无言”，脱一“言”字，据高山寺本补。

(15)自：根由，缘故。

(16)然：是，正确。

(17)禅：传续，传承。

(18)始卒：始终。

(19)伦：端绪，结果。

(20)天均：自然均衡。

【译文】

寓言占了十分之九，重言占了十分之七，卮言日新，合于自然的变化。

寓言所占的十分之九，借外人外物来说明，就像父亲不为亲生儿子作媒一样。父亲称赞亲生儿子，不如外人称赞更好。这并非我的过错，这是人家怀疑不信的过错。与自己看法相同的便响应，不与自己相同的便反对。同于自己看法的便认为是正确的，异于自己看法的便认为是错误的。

重言所占的十分之七，为的是止住别人的争辩之言，这些都是长老的话，可师可信还有什么可争辩呢？如果仅是年岁大于别人，而没有道德才智令后来人期待，这算不上是先辈长老。这样的人在道德才智上不能居人之先，也就丧失了为人之道。人若是没有为人之道，只能称为老朽之人。

卮言日新，合乎自然的变化，随着事物变化而不断引申生发，所以可以消磨岁月而享尽天年。不说话而事理自然是齐同的，齐同的事理与分辩事理的言论是不齐同的，由于分辩之言与齐同的事理不是齐同的，所以“要说没有分辩的话”。说些没有分辩的话，虽然终身在说，实际上从来也没有说；虽然终身不曾说，但是未尝没有说。有理由可以认可，有理由也可以不认可；有理由可以说是，有理由也可以不说是。什么叫是？是就是是；什么叫不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可以？可以就是可以；什么叫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万物本来就有可称为是的，万物本来就有可以认可的。没有事物不可以称是的，也没有事物不可以认可的。不是卮言日新，符合自然的分际，什么言论可以传之久远呢！万物都是种类的延续，以不同的形体相继承，开始和终端如同圆环那样循环往复，永远看不到端绪，这就叫做自然的均衡。自然的均衡，也就是自然的分际。

二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1)，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2)；后仕，三千钟而不洎(3)，吾心悲。”

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4)？”

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5)，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注释】

(1)曾子：曾参，孔子弟子。化：指心境的变化。

(2)釜：古代量器，六斗四升为一釜。

(3)钟：古代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洎（jì）：及。

(4)县：同“悬”，系。

(5)彼：指无所悬挂的人。

【译文】

曾子再次做官时，他的心境又有了变化，说：“我当双亲在世时做官，俸禄只有三釜而心里非常快乐；后来做官，俸禄虽有三千钟，却不及奉养双亲，我心里非常悲伤。”

弟子问孔子说：“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利禄的牵累之罪了吧？”

孔子说：“他已经受到牵累了！要是心中没有牵累，能够心怀悲哀吗？对于那心无所系的人来说，他们看到三釜或三千钟的俸禄，就像看到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三

众罔两问于景曰(1)：“若向也俯而今也仰(2)，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3)，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景曰：“搜搜也(4)，奚稍问也(5)！予有而不知其所以(6)。予，蜩甲也(7)，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8)。彼(9)，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10)。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注释】

(1)罔两：影外微阴。景：同“影”。

(2)若：你。向：从前。

(3)括撮：束结头发。被：同“披”。

(4)搜搜：犹言“区区”。

(5)奚稍问：何足问。奚，何。稍，用同“屑”。

(6)有：指俯仰行止等行为。

(7)蜩甲：蝉蜕的皮壳。

(8)代：谢，消失。

(9)彼：指形体。

(10)强阳：徜徉，运动的样子。

【译文】

影外微阴们问影子说：“刚才你俯身而现在又仰头，刚才你还束结着头发而现在又披起发来，刚才你还坐着而现在站了起来，刚才你还走路而现在又止步不动，这是什么原因呢？”

影子说：“区区小事，何须问呢！我是有那些举止，但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像那蝉壳，像那蛇皮，有点像却又不是。火光和太阳一旦出现，我就聚起显现；阴天和夜晚一旦到来，我就被取代而消亡。那有形的东西真是我所依赖的吗？何况那没有任何可依赖的事物呢！它来我就随之而来，它去我就随之而去，它活动我就随之而活动。我不过是个活动的影子，你们有什么好问的呢？”

让王

本篇由十五则寓言故事组成，主要表现了轻物重生的思想。篇中多有借辞让王位以体现“存身全生”的可贵，因取“让王”为篇名，属于“以事名篇”。本篇有多段文字复见于《吕氏春秋》，又主旨境界与《庄子》内篇的主旨精神差异较大，浅白通俗了很多，因此苏轼等人认为《让王》《说剑》等篇“浅陋不入于道”，疑为赝品。因无实证，仅供参考。

所选“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一段，借鲁君礼聘颜阖，而颜阖厌恶富贵伤生而逃匿的故事，批评了“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并把舍命求财的做法，形象地喻为“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令人警醒。所选“楚昭王失国”一段，作者绘声绘色地塑造出一个安分守己、安贫乐道的小人物而高见识的人物形象。读之令人倍感真实亲切，教益良多。

一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1)，使人以币先焉(2)。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3)，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4)，其绪余以为国家(5)，其土苴以治天下(6)。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7)。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8)，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9)！

【注释】

(1)颜阖：鲁国隐者。

(2)币：币帛。先：先表明敬意。

(3)苴（jū）布：麻布，粗布。

(4)道之真：道的精华。

(5)绪余：残余。

(6)土：粪。苴：草。

(7)所以之：所追求的目的。之，往。所以为：所以这样做的原因。

(8)随侯之珠：古代名珠，随侯得于濮水。

(9)随侯之重：即指“随侯之珠重”，脱一“珠”字。

【译文】

鲁君听说颜阖是个得道的人，便派人带着币帛先去致意。颜阖居住在陋巷里，穿着粗布衣服，亲自在喂牛。鲁君的使者来到这里，颜阖亲自出来招待他。使者说：“这是颜阖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正是我的家。”使者送上礼物币帛，颜阖回答说：“恐怕误听而给使者造成过错，不如回去再审核一遍。”使者返回，反复审核无误，又来找颜阖，这时却找不到他了！所以说，像颜阖这样的人，真正是厌恶富贵的人。

所以说：道的精华可以修心养性，它的残余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粪草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不过是圣人多余的小事，不能用来保存性命、修养心性的。现在世俗中的君子，很多危害身体、舍弃生命去追逐外物的享受的，岂不是可悲的事情！凡是圣人的一举一动，必定要察明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和目的。现在如果有这样的人，他用随侯之珠去弹射在高空飞翔的麻雀，世人恐怕都会耻笑他。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他所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得到的东西轻贱。说到生命，岂止像随侯之珠那般贵重呢！

二

楚昭王失国(1)，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2)。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3)。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

王曰：“强之。”

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

王曰：“见之(4)。”

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5)。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

王谓司马子綦曰(6)：“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7)。”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8)；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注释】

(1)楚昭王：名轸，楚平王之子。失国：丧失国家。

(2)屠羊说（yuè）：屠羊者名说，因从事屠羊之业，故名。走：逃。

(3)及：赏到。

(4)见之：召见他。

(5)故：有心。

(6)司马：官名。子綦：人名。

(7)其：原误作“綦”，据《道藏》本《南华真经章句音义》诸本改。延：请。三旌：三公。

(8)肆：店铺。引申为屠羊之业。

【译文】

楚昭王丧失了国土，屠羊说跟着楚昭王逃亡。后来楚昭王返回国家，准备奖赏随从逃亡的人。赏到屠羊说时，屠羊说说：“大王丧失国土，我丧失了屠羊之业。大王返回国家，我也恢复了屠羊之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好奖赏的呢？”

楚昭王说：“强迫他接受。”

屠羊说说：“大王丧失国土，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接受惩处；大王返回国家，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奖赏。”

楚昭王说：“召见他。”

屠羊说说：“按楚国的法令，必须有重赏大功的人而后才能得见。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而我的勇力不足以杀死敌寇。吴军攻入郢都时，我害怕灾难才躲避敌寇，并非有意追随大王的。如今大王想废弃法令、毁掉约定来召见我，这不是我愿意传闻天下的事。”

楚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卑微的职位而陈述道义却非常深刻，你替我把他请来，担任三公的职位。”

屠羊说说：“要说三公之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事业高贵多了；要说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的利益丰厚多了。然而怎么能贪求爵禄而让我的国君得到滥施恩惠的骂名呢？我不敢担当此职，愿意重新回到我屠羊的场所。”终于没有接受爵禄。

盗跖

本篇由三个篇幅较长的寓言体故事组成，其主旨在于抨击儒家所推崇的尧、舜以至汤、武等古圣贤的作为，批评儒家提倡的礼教规范，讽刺世俗儒士对荣华富贵的追逐，主张尊重人的自然本性，提倡顺天之理，轻利全生。第一个故事是写盗跖的，便以盗跖这个人名作为篇名。跖是起义军领袖，因反对当时的政权，劫富济贫，所以冠之以“盗”字。盗跖的故事，以盗跖与孔子的对话为纲目，然而就在这几个回合的对话中，盗跖慷慨陈词，痛斥孔子的虚伪和尧、舜、汤、武的罪行，可谓酣畅淋漓。而至圣孔子却在盗跖的强辩之下，只能心灰意冷地溜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色若死灰”，“不能出气”。可以说，这段大盗与至圣的对话，是一篇杰出的古代文言小说，开启了后代小说的先河，特别是小说中蕴含的“愤俗之情”，成为了后代小说反映现实生活的积极要素。我们选录了故事的开篇部分，予以介绍，以见一斑。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1)，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2)，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3)，万民苦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4)；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5)。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6)。先生必无往。”

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7)，往见盗跖。

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8)，脍人肝而之(9)。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10)：“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

谒者入通(11)。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12)，带死牛之胁(13)，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14)，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15)，妄作孝弟(16)，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17)！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之膳。”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18)。”

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

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19)，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20)，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注释】

(1)柳下季：姓展，名获，字季禽，鲁国人。他年长孔子八十多岁，不可能与孔子为友，当作为虚构故事来读。

(2)枢：当作“抠”，挖。

(3)保：同“堡”，小城。

(4)诏：教，教育。

(5)饰非：掩饰错误。

(6)易辱人以言：即“易以言辱人”。易，轻意。

(7)右：指在车右边陪乘的人。

(8)大山：即泰山。阳：山南水北谓阳。

(9)（bū）：食。

(10)谒者：指接待人员。

(11)入通：进去通报。

(12)冠：戴。枝木之冠：谓修饰华丽繁多如枝叶的帽子。

(13)带：系。死牛之胁：死牛皮做的大革带。

(14)擅：专。

(15)反：同“返”。本：自然本性。

(16)弟：同“悌”。

(17)走：快速行走，犹“跑”。

(18)履：登。

(19)避席：让开所到席位。反走：退行几步。

(20)乳虎：哺乳的母虎。

【译文】

孔子和柳下季交为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就是盗跖。盗跖手下的士卒有九千人，横行天下，侵犯诸侯，穿墙入室，牵走牛马，抢人妇女，无所不为。贪求财物，不顾亲戚，丢下父母兄弟不管，不祭祀祖先。他们经过的地方，大的国家死守城池，小的国家就躲进城堡，成千上万的人饱受着盗跖掠夺的痛苦。

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必定能教育他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导他的弟弟。如果做父亲的不能教育好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不能教导好自己的兄弟，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就无珍贵可言了。现在先生你，是当世的贤能之人，而弟弟盗跖正为害天下，你却不能教导他，我私下为先生感到羞耻。我希望为先生去说服他。”

柳下季说：“先生说为人父亲必能教育其子，为人兄长必能教导其弟，倘若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育，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尽管先生能言善辩，又能怎么样呢？而且跖的为人处事，往往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悍足以抗拒敌人，巧辩足以掩饰错误。别人顺着他心意去做，他就高兴；别人逆着他的心意去做，他就发怒，轻易地用言语去侮辱人。先生一定不要去。”

孔子不听柳下季的劝告，颜回驾车，子贡在车右边陪着孔子，一起去见盗跖。

盗跖带着士卒正在泰山南边休息，把人肝切细了食用。孔子下了车，向前走，对接待传达的人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道义高尚，恭敬地前来拜见。”

管接待传达的人进去通报。盗跖听了大怒，双目闪烁犹如明星，头发竖立向上冲冠，说：“这个人莫非就是鲁国的巧伪之人孔丘吗？替我转告他：你花言巧语，假托文、武，戴着树枝般的哗众取宠的帽子，系着用死牛皮做的带子，满口废话歪理，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无端制造是非，以此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得天下的读书人不能返归自然的本性，虚伪地宣传孝悌理念，妄想侥幸地得到封侯富贵。你的罪行极为严重，还是快点回去吧！否则，我将用你的心肝添补我们的午餐。”

孔子再次请求通报，说：“我有幸结识了柳下季，希望能亲到你的帐幕之下。”

管接待通报的人于是再次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

孔子快步走进去，让开坐席，又退了几步，再拜盗跖。盗跖大怒，叉开两脚，按剑瞪眼，声如母虎，说：“孔丘过来！你的话我听着顺耳就让你活着出去，如若违逆我的心意就让你死在脚下！”

说剑

这是一篇结构完整、情节曲折、故事性较强的文言小说，描述赵文王沉溺剑术而荒废国事，而庄子作为说客挺身而出，进行游说，予以化解。从内容到风格酷似纵横家游说的写照，与《庄子》一书的思想与文风大异。正如罗根泽《诸子考索》所论，“这明是纵横家托之庄子而造出故事，编《庄子》书的只见是庄子的故事，遂拉来了”。下面节略选录，以观庄子在好纵横之术的作者心中的形象。

昔赵文王喜剑(1)，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2)。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3)。

太子悝患之(4)，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

左右曰：“庄子当能。”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

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5)。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6)，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7)？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

庄子曰：“诺。周善为剑。”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8)，垂冠，曼胡之缨(9)，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之(10)。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11)。

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12)？”

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

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

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13)。”

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14)，请夫子。”

王乃校剑士七日(15)，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16)。”

庄子曰：“望之久矣！”

王曰：“夫子所御杖(17)，长短何如？”

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

王曰：“愿闻三剑。”

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中略“天子剑”与“诸侯剑”之问答）王曰：“庶人之剑何如？”

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18)。”

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19)，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

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20)。

【注释】

(1)赵文王：即赵惠文王，赵武灵王之子。

(2)夹门：拥门，聚于门。

(3)谋之：图谋攻打它。

(4)太子悝（kuī）：虚构的赵文王之子。

(5)币从者：犒劳随从。

(6)不当：不符合。

(7)事：使用。

(8)突鬓：鬓毛突出。

(9)曼胡之缨：粗实的帽缨。曼，通“缦”，粗布无纹理。胡，粗。

(10)说：同“悦”。

(11)脱白刃：把雪白的利剑拔出来。

(12)先：指先作介绍。

(13)千里不留行：指所向无敌，行千里而不被阻留。

(14)设戏：安排比剑活动。

(15)校：较量。

(16)敦：借为“对”，比。

(17)御：用。杖：指剑。

(18)薄：鄙视。

(19)宰人：负责国君膳食的官。

(20)服毙：自杀。服，借为“伏”，高山寺本作“伏”。

【译文】

从前赵文王喜好剑术，剑士们聚在门下为客人的就有三千多人。这些剑士们日夜不停地斗剑，一年就有一百多人死伤，但是赵文王仍是酷爱不厌。如此过了三年，国家衰落，其他诸侯国就想攻占赵国。

太子悝对此事很是担忧，便招募左右的随从说：“谁能说服国王让他抛弃让剑士不断比剑这一嗜好的，我赐给他千金。”

左右随从说：“庄子应当能行。”

太子便派人带着千金奉送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起，前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指教，为什么要送我千金之重的礼物呢？”

太子说：“听说先生圣明，谨奉送千金给先生犒劳随从。先生不接受，我哪里还敢多言呢？”

庄子说：“听说太子想使用我，为的是想杜绝君王的喜好。倘若我向上说服大王而违逆了大王的心意，下面又不符合太子的旨意，就会遭刑戮而死亡，我还要千金有什么用呢？假使我能够向上说服大王，向下合乎太子的旨意，那么我向赵国要什么会得不到呢！”

太子说：“好吧。我的父王所接见的，只有剑士。”

庄子说：“是的。我善于用剑。”

太子说：“不过我父王所见的剑士，都是蓬头垢面，鬓毛突出，帽檐低垂，粗实的帽缨，短后的上衣，瞪着眼珠子，说话很不流利，这样子父王才高兴。现在先生如果穿着儒服去见父王，事情就必然不能成功。”

庄子说：“那么就准备剑士服装吧。”三天后剑士服装备齐，这才去见太子。太子和庄子一起去见赵文王。赵文王亮出雪白的剑锋来接见庄子。

庄子进殿并不按着礼节快步上去，见着赵文王也不跪拜。赵文王说：“你打算说些什么来指教寡人，让太子先行推荐呢？”

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术，所以用剑术来拜见大王。”

赵文王说：“你的剑术怎样阻遏和战胜对手呢？”

庄子说：“我的剑术可以十步之内取人首级，千里之途无人敢挡。”

赵文王大悦，说：“我找到天下无敌之剑了。”

庄子说：“用剑之道，先示人以玄妙，开剑展现锋利，后发制人，剑光先至。希望能够让我比试比试。”

赵文王说：“先生先去休息，返回馆舍中待命，等我安排好击剑比赛，再去请先生。”

赵文王让剑士们较量了七天，死伤者有六十多人，选出了五六个人，让他们捧着剑侍立在殿下。于是召庄子过来，说：“今天请尝试与剑士们对剑。”

庄子说：“盼望很久了！”

赵文王说：“先生所用之剑，长短如何？”

庄子说：“我所用的剑长短皆可。不过我有三剑，任凭君王选用。请先让我说明一下，然后再试。”

赵文王说：“愿听三剑之说。”

庄子说：“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中略“天子剑”与“诸侯剑”的有关问答文字。）赵文王说：“庶人之剑怎么样？”

庄子说：“庶人之剑，蓬头垢面，鬓毛突出，帽檐低垂，粗实的帽缨，短后的上衣，瞪着眼珠子，说话不流利，彼此上前相击，上斩脖颈，下穿肝肺。这就是庶人之剑，与斗鸡没有区别，一旦小命呜呼，对于国事毫无补益。现在大王拥有天子之位，却喜好庶人之剑，我私下替大王鄙视这种做法。”

赵文王于是拉着他上殿，厨师端上饭菜，赵文王围着餐桌绕了三圈，还没有坐下。庄子说：“请大王安定地就座，平心静气，我的剑术已经呈奏完毕。”

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出宫殿，剑士们在原先居所里，都气愤地自杀了。

渔父

这也是一篇结构完整的小说，通篇塑造了一个须眉交白的得道隐士的渔父形象，通过他的视角，指出孔子“苦心劳形，以危其真”，教导孔子要“谨修而身，慎守其真”，把身外之物归还社会，这样才可能免除祸害，鲜明地表现了道家“法天贵真”、崇尚自然的主张。这种观点与《逍遥游》等篇中“真人”的精神境界相比，虽然显得层次不高，但正是它的世俗气息，给予普通人更多的裨益。下面节略本文，予以介绍。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1)，休坐乎杏坛之上(2)。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3)，被发揄袂(4)，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

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

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5)。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6)，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又问曰：“有土之君与？”

子贡曰：“非也。”

“侯王之佐与？”

子贡曰：“非也。”

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7)。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8)，顾见孔子，还乡而立(9)。孔子反走(10)，再拜而进。

客曰：“子将何求？”

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11)，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12)，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

……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

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13)，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14)；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15)，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16)，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17)！”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18)。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19)，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

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20)，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21)，延缘苇间(22)。

【注释】

(1)缁（zī）帷：虚拟地名。缁，黑色。

(2)杏坛：传说孔子聚徒讲学处。坛，高台。

(3)交：皆。

(4)揄袂（mèi）：挥袖。

(5)选：序。

(6)齐民：齐等之民，平民。

(7)真：天然的本性。

(8)杖拏（náo）：持篙。引：撑。

(9)乡：通“向”。

(10)反走：后退。

(11)曩（nǎnɡ）者：刚才。绪言：不尽之言。

(12)下风：风的下方，表示谦卑。

(13)人理：人伦。

(14)迹：形迹，指形式、方法。

(15)恤于人：忧心于人事。恤，忧。

(16)禄禄：用同“碌碌”。

(17)蚤：通“早”。湛：沉溺。

(18)幸：宠幸。

(19)服役：仆役，指弟子。

(20)往：指能够迷途知返的人。与：交往。

(21)刺：撑，划。

(22)延：缓，慢行。缘：顺，沿。

【译文】

孔子在缁帷之林游玩，坐在杏坛之上休息。弟子读书，孔子弹琴吟唱。曲子还没有弹到一半，有一个渔父从船上下来，胡须眉毛都是白的，披着头发，挥着袖子，沿着河岸上来，到了陆地便停住了，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听着那曲子。曲子奏完，渔父便招子贡、子路过去，子贡两人便回答了渔父的问话。

渔父指着孔子说：“他是干什么的？”

子路回答说：“他是鲁国的君子。”

渔父问他的姓氏。子路说：“他姓孔。”

渔父说：“姓孔的做什么事呢？”

子路没有回应。子贡回答说：“孔氏这人，思想上信守忠信，行为上推行仁义，修治礼乐，确定人伦关系。对上效忠于世主，对下教化平民，将会给天下带来利益。这就是孔氏所做的事业。”

渔父又问道：“他是据有土地的君主吗？”

子贡说：“不是。”

“那么他是侯王的辅佐吗？”

子贡说：“不是。”

于是渔父笑着往回走，边走边说：“说他是仁吗？还算是仁，不过恐怕难以避免自身的祸害了。他内心愁苦，形体劳累，因此就要危害他的真性了。唉！他离开大道，实在太远了！”

子贡回来，报告了孔子。孔子连忙放下琴，起身说：“这不是个圣人吗？”于是下了杏坛去寻找，到了河岸，渔父正拿着船篙撑船，回头看见孔子，便转过身来面向孔子站着。孔子退了几步，拜了又拜，这才向前靠近。

渔父说：“你有什么事相求吗？”

孔子说：“刚才先生说话，没有说完就走了，我很愚笨，不知什么意思，我私下在此恭候先生，希望有幸听到先生的高论，以便终能有助于我。”

渔父说：“好哇，你谦虚好学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

……

孔子惶恐惭愧地问道：“请问什么叫真？”

渔父说：“所谓的真，就是精诚到了极高境界。如果不精纯、不诚实，就不能感化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啼却不哀伤；勉强发怒的人，虽然严厉却没有威力；勉强亲爱的人，虽然笑容满面却不和美。真的伤悲，就是不出声也让人哀恸；真的愤怒，就在没有发作前就已经令人畏惧；真的亲爱，用不着笑就已经和美。真性存于内心，精神就会显露在外，这就是贵真的原因。把真运用到人伦关系上，侍养双亲就会孝慈，侍奉君主就会忠贞，饮酒时便会欢乐，处理丧事时就会悲哀。对君主的忠贞以建立功绩为主，饮酒时以欢乐为主，处丧时以悲哀为主，侍奉双亲以安适为主。功业的完满建立，没有一定途径；侍奉双亲使他们安适，不讲究用什么方法；饮酒达到快乐，不在于选择什么器具；处理丧事体现悲哀，不管使用什么礼节。礼节是世俗之人设计出来的，真性是禀受于自然的，是自然而然而不可改变的。所以圣人取法于自然，贵重纯真，不受世俗的拘束。愚昧的人却与此相反，不能取法自然而体恤人，不明白贵真的道理，匆匆碌碌随着世俗而变化，所以永远感不到满足。可惜啊，你早就沉溺于世俗的虚伪之中，听到大道太晚了！”

孔子又拜了两次而起身说：“现在我能够遇见先生，好像天赐良机。先生不以为羞辱，把我当做门徒，亲自教导我。敢问居所何处，让我跟着受业而最终能够学到大道。”

渔父说：“我听说，可以和迷途知返的人交往，直至传授他玄妙之道。不能迷途知返的人，不会懂得大道，慎勿与他交往，这样自己才可以免于祸害。你好自为之吧，我要离你而去了，我要离你而去了！”于是撑船而走，慢慢地顺着芦苇丛划向远处。

列御寇

本篇以篇首人名为篇名，全篇由十来段文字编纂而成，其中多为寓言故事。大抵阐述去智养神，葆光存真，安贫乐道，纯任自然。

本篇为《庄子》书的倒数第二篇，由于列于最后一篇的《天下》篇实为全书的“序例”，或称之为“总结”，颇有独立于全书结构之外的意味，因此可以把本篇视为《庄子》书的末篇。而末篇中的末段“庄子将死”一段又恰恰为我们提供了曲终言尽的联想与信息，正如陆西星所指出的，“此篇的为庄子著述将毕之语，观末段自见”（《南华经副墨》）。

“庄子将死”一段，表面看似是反对厚葬，其实根本精神是张扬庄子超脱生死而顺应自然的旷达思想。这种顶天立地的旷达思想，并非夜郎自大的张狂，也非泯灭个性丧失自我的无奈，而是“我”对自然母亲的认可。我伟大是因之自然母亲伟大而伟大，我愉悦是因之自然母亲的仁慈胸怀而愉悦，我回归自然母亲的怀抱犹如从自然母亲怀抱中出来旅行一样自然而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明白了庄子旷达思想的真谛。这段寓言故事还阐明了“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这一深刻的哲理，从自然本性的角度即自然均衡的规律，揭示了人类社会频仍的战争、动乱、对立的根源。

与庄子有关的故事，我们还选了“宋人有曹商者”、“人有见宋王者”两则寓言故事。这两段写的内容都是属于得宠获利的小人恬不知耻地在庄子面前炫耀，却让庄子不冷不热地捅破了这层虚伪的功利网，揭示了内在的本质，给迷途者敲起了警钟。此外，还选录了“孔子曰”一段，此段作者借孔子之口表达了对当时社会人际关系的复杂，“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的感慨和痛心，为此还提出了“九征”，即九种考察人心的方法。这种关于如何鉴别和分辨人的问题研究，在先秦时代相当发达，如在《六韬》中，姜太公在回答周武王关于如何解决人的“外貌不与中情相应”的问题，提出了“八征”的考察方法（内容与本段大同小异）；又如《吕氏春秋·论人》提出了根据当事人的处境、行止、情绪等方面进行“八观六验”的考察方法。而纵横家书《鬼谷子》更是专就谋略诸方面问题进行了论述。可见，如何识别人的问题，在先秦时代是普遍受到关注的问题，这种现象在《庄子》书中有所反映，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1)。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厄巷(2)，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3)，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

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4)，舐(5)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注释】

(1)使秦：出使秦国。

(2)厄：通“隘”，狭窄。

(3)槁项：脖颈瘦细无肉。黄馘（xù）：面孔黄瘦。

(4)痈（yōnɡ）、痤（cuó）：皆为脓疮、毒疮一类病。

(5) 舐（shì）：舔，用舌舔物。

【译文】

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为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了好几辆车。秦王喜欢他，又赠送他一百辆车。曹商回到宋国，见了庄子，说道：“像有人那样，住在穷街窄巷，窘困地编织草鞋度日，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这是我所不及的；一夜之间说服万乘君主，从而获取一百辆车的恩赐，这是我的特长啊。”

庄子说道：“秦王得了病召集大夫来医治，凡是能破除毒疮的人就可以获得一辆车，愿意用舌舔治痔疮的就可以获得五辆车，所治疗的病越是卑污，获得的车辆就越多，莫非你给秦王治疗痔疮了吗？为什么获得这么多的车辆呢？你还是走远点吧！”

二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1)。故有貌愿而益(2)，有长若不肖(3)，有顺懁而达(4)，有坚而缦(5)，有缓而(6)。故其就义若渴者(7)，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8)，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9)，杂之以处而观其色(10)。九征至(11)，不肖人得矣。”

【注释】

(1)厚貌：指貌相多样难识。深情：情性深藏不露。

(2)愿：谨慎。益：通“溢”，骄溢。

(3)长：长者，尊长。不肖：不才，不贤。

(4)懁（xuān）：急。

(5)缦：绵弱。

(6)（hàn）：通“悍”，强悍。

(7)就义：追求仁义。

(8)卒：同“猝”，突然。知：同“智”，智慧。

(9)侧：当作“则”，仪则。按，《释文》云：“侧，不正也。”又云：“侧，或作则。”

(10)杂之以处：指男女混杂在一起。

(11)九征：九种验证方法。

【译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了解天气变化还要困难。天象犹有春夏秋冬日夜周期的变化规律，而人却面貌多样难测，情性深藏不露。所以有外貌谨慎而行为骄横，有貌似长者而品行不端，有表面急躁而内心通情达理，有貌似坚强而内心绵弱，有貌似和缓而内心强悍。所以有追求仁义如饥似渴的，一旦抛弃仁义就像逃避热火一样急速。所以考察君子，把他派到远方去来观察他是否忠诚，把他安排在眼前工作来观察他是否恭敬，给他烦难的工作考察他是否有能力，突然间让他回答问题来观察他的智慧高低，给他急促的期限来观察他是否讲信用，把钱财委托他来保管观察他是否廉洁，告诉他所面临的危险观察他是否有节操，让他喝醉酒来观察他是否有仪则，把他安排在男女杂处的地方来观察他是否好色。这九种征验都能得到，那么不肖之人就可以大白于天下了。”

三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1)。以其十乘骄稚庄子(2)。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3)，其子没于渊(4)，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5)！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6)。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7)；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8)！”

【注释】

(1)锡：通“赐”，赠送。

(2)稚：骄。

(3)恃：依靠。纬萧：编织芦苇。萧，芦苇。

(4)没：潜入。

(5)锻：砸碎。

(6)骊龙：黑龙。颔（hàn）：下巴。

(7)直：但，止。

(8)（jī）：捣碎。

【译文】

有个人因拜见宋王而得到赏车十辆。这个人便用这十辆车向庄子炫耀。庄子说：“河边有户贫穷的人家，依靠编织芦苇来生活。他的儿子潜入深渊之中，获得了一枚价值千金的宝珠。他的父亲对这个儿子说：‘把石头拿来，砸碎它！这个千金之价的宝珠，必定在极深的九重之渊中的骊龙颔下。你之所以能够得到它，必定是遇到骊龙在睡觉。假使骊龙醒着，你哪里有些微的机会呢！’现在宋国的水深，不止于九重的深渊；宋王的凶猛，不止于骊龙。你能得到车子，必定是在宋王的昏睡中，假使他一旦醒过来，你就要粉身碎骨了！”

四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1)，星辰为珠玑(2)，万物为赍送(3)。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4)。”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5)，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6)，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7)，神者征之(8)。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9)，其功外也(10)，不亦悲乎！

【注释】

(1)连璧：并连双璧。

(2)玑（jī）：不圆之珠。

(3)赍（jī）送：指送葬品。

(4)乌：乌鸦。鸢（yuān）：老鹰。

(5)以不平平：以不公平使之公平。谓不顺从自然本性的公平使它公平，而是根据一己私念的不公平使它公平。

(6)征：征验。

(7)明者唯为之使：自以为聪明的人被外物役使。

(8)神者：指精神健全者，保持自然天性的人。

(9)入于人：指沉溺于人为之事中。

(10)功外：指耗精费神所费的功力都是被外物所役使，对自身毫无益处。

【译文】

庄子快要死的时候，弟子们打算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作为棺木，把日月作为双璧，把星辰作为珠宝，把万物当作送葬礼物，我的送葬的器物难道还不够齐备吗？还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些呢？”

弟子们说：“我们恐怕乌鸦老鹰吃你的身体。”

庄子说：“在上面被乌鸦老鹰吃，在下面被蝼蛄蚂蚁吃，夺了那一个的食物给了这一个吃，多么偏心眼啊。”

用不公平的办法来达到公平，这种公平还是不公平；用不能够征验的东西来作征验，这种征验的结果还是未能征验。自以为聪明的人只会被外物所役使，精神健全的人才能顺应自然而得到征验。自以为聪明的人早就不如精神健全的人了，而愚昧的人还凭恃着自己的偏见陷入人为的事情中，他的功力耗费在身外之物上，不也是很可悲嘛！

天下

本篇以篇首二字作为篇名，全文分七段，介绍和评判先秦各家学派的论著，可说是论述中国学术概况的最早的一篇专著。

首段为总论，阐明道术的根源。作者指出，古代的道术是完美的，它是由不离于自然之宗本、精神、纯真的“天人”“神人”“至人”以及“圣人”“君子”所体现的，集中体现在“内圣外王”之道上。由于后世学者各执己见，偏于一说，把一方之术、一管之见标榜为最高学问，因而古人的道术开始被割裂破坏了。虽然如此，百家之说中，仍有不少学派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道术的某些特征和内容，于是作者在下文分别对墨翟、禽滑釐、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庄周、惠施等各家观点，一一予以评述。我们除选录了总论外，在分论中选择了有关关尹、老聃、庄周、惠施的三段予以介绍。

本篇是《庄子》书中唯一的纯属议论性的文章，先论道术的起源，次论各家之说与道术的关系，并根据时间先后，依次对具有代表性的学派学说予以评介，既肯定反映道术的一面，又批评谬误的一面。在先后批评了墨子的学说太刻薄，宋钘、尹文的主张遭人厌弃，田骈、慎到不通晓大道后，而论到关尹、老聃时，则已称为“古之博大真人”了。当最后论到自家时，那么庄周学派的学术渊源及对上述各学派的批判继承与发展也就明了了。所以，有些学者把本文视为《庄子》书的后序，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1)，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2)，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3)？明何由出(4)？”“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5)。”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6)。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7)；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8)；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9)；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10)。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11)，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12)，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13)，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14)。《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15)，《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16)，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17)，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18)，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注释】

(1)治：研究。方术：道术中的一个方面。

(2)道术：反映天道之术。

(3)神：神圣，圣人。

(4)明：明王。

(5)一：指道。

(6)“不离于宗”六句：宗、精、真，皆指道体而言。宗，从大道的本质方面说；精，从大道的精纯不杂方面说；真，从大道的真实不诬方面说。天人、神人、圣人，皆指体道者而言，体道的方面不同，其本质是相同的，即同归于一个“道”。

(7)“以天为宗”五句：天，指天然。宗，主宰。德，指本性。道，即大道。门，门径，途径。兆，征兆，预兆。

(8)“以仁为恩”六句：讲君子的作为，主要指的是儒家。薰然，温和的样子。

(9)“以法为分”六句：主要讲法家的作为。分，名分。表，标识。参，比较，参考。稽，考察。齿，序列，排序。

(10)“以事为常”六句：讲百姓的作为。事，指耕作等劳动。常，常业。蕃息畜藏，繁衍、生殖、积蓄、储藏。畜，通“蓄”。

(11)醇：借为“准”。

(12)末度：指礼法的末节。

(13)数度：指礼乐制度。

(14)士：士人，即学者。搢绅：仕人，即官吏。

(15)行：行为规范。

(16)该：完备。遍：全面。

(17)“判天地之美”三句：判，割裂。析，离析。察，读为“杀”，减损，破坏。

(18)内圣外王之道：梁启超认为此语“包举中国学术之全部，其旨归在于内足以资修养而外足以经世”。

【译文】

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获得的成就无以复加了。古代所谓的道术，到底在哪里呢？回答是：“无所不在。”若问：“圣人从哪里诞生？明王从何处出现？”回答是：“圣人有他诞生的原因，明王有他成就的根由，都是源于大道。”

不背离大道本质的，称为天人；不背离大道精纯的，称为神人；不背离大道本真的，称为至人。以自然为主宰，以德性为根本，以大道为门径，预知变化的征兆，称为圣人；以仁爱来施行恩惠，以义来分别事理，以礼来规范行动，以音乐来调和性情，充溢着温和仁慈的言行，称为君子；以法度分别各自不同的名分，以名号标明各自不同的实际，用比较的方法来验证事物，用考察的方法来决断事物，就像一二三四数列那样分明，百官的序列就是如此确定的；把耕作劳动作为常业，把衣食作为关注的主要问题，用心于繁衍生息和积蓄储存，关注老弱孤寡的生活，让他们都能得到抚养，这是民生的道理。

古代的得道者不是很完备吗？他们具备了圣人和明王的道德，取法于天地，而能哺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施于百姓，通晓大道的根本，掌握末端的具体法度，六合通达而四时顺畅，大小精粗，应时变化，无所不发挥作用。古代道术明显表现在礼法度数方面的，在旧的法规法令中和世传的史书中多有记载；那些记载在《诗经》《尚书》《礼记》《乐记》书中的，邹、鲁之地的学者和官吏大多还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诗经》是用来表达思想感情的，《尚书》是记载政事的，《礼记》是讲述行为规范的，《乐记》是讲述调和情绪的，《易经》是讲述阴阳变化规律的，《春秋》是讲述名位职守的。这些学问散布于天下而施行在中原的，百家之学中时有称引和讲述。

天下大乱之后，圣贤的学说不再显明于世，道德标准也出现了分歧。天下的人各以一己之偏见自以为是。譬如耳目鼻口各有功用，却不能相互替代；犹如百家的各种技艺，都有自己的特长，适时方有所用。虽然如此，对于不能兼备众说，不能周遍物理的，只能是一孔之见的曲士。他们割裂了天地的和美，离析了万物的常理，破坏了古人完美的道德，很难具备天地的自然纯美，相称于神明的形容。所以内圣外王之道，暗淡而不光明，抑郁而不勃发，天下之人各为自己的喜好，偏执一己的方术。可悲啊，百家的学术走向一偏而不知道回归，势必与古人的道术不能相合了！后世的学者，最为不幸的是，再也见不到天地的纯美和古人完美的道德风貌。古人的道术将被这一代的天下人所割裂毁掉了。

二

以本为精(1)，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2)，淡然独与神明居(3)。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4)。建之以常无有(5)，主之以太一(6)，以濡弱谦下为表(7)，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8)。

关尹曰：“在己无居(9)，形物自著(10)。”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11)。芴乎若亡(12)，寂乎若清。同焉者和(13)，得焉者失。未尝先人(14)，而常随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15)；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16)。”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17)。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18)，无为也而笑巧(19)。人皆求福，己独曲全(20)，曰苟免于咎(21)。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22)。”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23)，可谓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注释】

(1)本：指大道之本。

(2)以有积为不足：老子主张，“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3)神明：指自然。

(4)关尹：姓严，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学于老子。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时期楚国苦县人，早于孔子，传说孔子曾学礼于老子。

(5)建：建立，树立。常无有：即“常无”与“常有”。《老子》第一章：“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是解释自然规律的两个哲学概念。

(6)太一：即道。《老子》第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7)濡弱：柔弱。表：外表。

(8)毁：伤。实：里，与“表”对言。

(9)在己无居：自己不存私见。居，止。

(10)形物自著：有形之物自然昭著。

(11)响：回声。

(12)芴：通“惚”，恍惚。亡：无。

(13)同：指混同万物。和：和谐。《老子》第五十章：“和其光，同其尘。”

(14)未尝先人：即《老子》“不敢为天下先”之意。

(15)“知其雄”三句：见《老子》第二十八章。谿，与下文“谷”同义，指虚而大，能容纳一切。

(16)“知其白”三句：见《老子》第二十八章。

(17)受天下之垢：句意见《老子》第七十八章：“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垢，辱垢。

(18)徐：从容不迫，安舒。费：耗神。

(19)巧：机巧，智谋。

(20)曲全：委曲求全。

(21)苟：但。咎：祸。

(22)“坚则毁矣”二句：语意出于《老子》第七十六章：“坚强者，死之徒。”

(23)削：侵削。

【译文】

把根本的大道视为精妙的，把派生的万物视为粗疏的，把外物的积累视为不足的，恬淡无为而独与自然融为一体。

古代的道术有这方面的内容，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尚就十分喜悦。他们树立“常无”“常有”的学说，把大道视为自己学说的基础，把柔弱和谦下视为外在的表现，把内心虚空、不毁伤万物视为内在的实质。

关尹说：“自己没有主观偏见，有形之物各自彰显。”他活动时像流水一样自然，静止时像镜子一样清明，动静无心，犹如空谷回声。恍惚之中像是空洞无物，寂寞之中像是清虚无有。与万物混同的人和谐，一心想获得的人丧失。未尝跑在别人前头，而常常随在人们的后面。

老聃说：“知道雄的坚强，却持守雌的柔弱，便能成为容纳万物的谿谷；知道明亮，却安于暗昧，便能成为容纳天下的山谷。”人人都争先，我自甘落后，这就是说愿意承受天下人的垢辱。人人都追求实惠，我独索取虚无，正因为没有积蓄，所以感到富足，富足得如高山般的堆积。他的立身行事，从容不迫，不损精神，恬淡无为而耻笑耍弄智巧的人。人人都在追求福禄，自己却独自委曲求全，说这样做姑且免于祸端。以精深为根本，以俭约为纲纪，说：“坚强的容易毁坏，锐利的容易挫折。”常常宽容待物，不侵削别人，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

关尹、老聃，可谓是古来博大的真人啊！

三

寂漠无形(1)，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2)！芒乎何之(3)，忽乎何适(4)。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5)，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6)，时恣纵而不傥(7)，不以觭见之也(8)。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9)，以重言为真(10)，以寓言为广(11)。独与天地精神往来(12)，而不敖倪于万物(13)。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14)，而连犿无伤也(15)。其辞虽参差，而诡可观(16)。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17)，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18)，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19)，可谓稠适而上遂矣(20)。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21)，其理不竭，其来不蜕(22)，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注释】

(1)寂：原本作“芴”，据《续古逸丛书》本改。

(2)神明：自然。

(3)芒：通“茫”，茫然。

(4)忽：恍惚。

(5)谬悠：虚远不可捉摸。谬，虚。

(6)端崖：边际。

(7)恣纵：恣肆，放纵。不傥：无所偏党。

(8)觭（jī）：通“奇”，一面。

(9)卮言：无心之言。卮，酒器，随人俯仰。曼衍：即“漫衍”，散漫泛流，不受拘限之意。

(10)重言：借重先哲先贤之言。

(11)寓言：有所寄托寓意的言论。

(12)精神：自然。

(13)敖倪：即“傲睨”，傲视。

(14)瑰玮（wěi）：奇特，宏大。

(15)连犿（fān）：婉转随和的样子。无伤：不伤道理。

(16)（chù）诡：奇异。

(17)造物者：指自然。

(18)本：本源，指道。

(19)宗：宗旨，指道的宗旨。

(20)稠：通“调”，调和。遂：达。

(21)解于物：解脱外物的牵累。

(22)不蜕：不脱离大道的宗本。

【译文】

寂寞虚静而不落形迹，应物变化而没有常规，死亡啊出生啊，皆与天地同体并存，与大自然一起变化来往！茫茫然不知从何处来，恍恍惚惚又不知往何处去，包罗万事万物，却不知归于何处。古来有道术属于这一方面的，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就十分喜悦。他用虚远不可捉摸的论说，广大不可测度的言辞，以及不着边际的语言，时常放任发挥而不囿于成说，不持一端之见。认为天下之人沉迷不悟，不能使用庄重的语言与他们交流，于是使用无心的“卮言”来叙述事情，随时更新，符合自然的分际；引用先哲先贤的“重言”来说话，让人感到真实可信；运用有所寄托的“寓言”来讲故事，推广深刻的道理。独自和天地自然相往来，却从不傲视万事万物。不责问谁是谁非，而混迹于世俗之中。他的著作虽然奇特宏伟，却是婉转连绵，不损伤为文的道理。他的文辞虽然笔法变化多样，却都奇趣盎然，引人入胜。他的精神世界，无比充实，没有止境。上与天地自然一同遨游，而下与超脱生死、不知终始的得道之人结为朋友。他对大道的阐述，宏大而透辟，深广而畅达；他对于道的宗旨，可以说把握得已经达到最高的境界。虽然这样，关于顺应自然变化和解脱外物牵累的学说，他还有无穷的道理，这些道理始终不离大道的宗本，在茫昧恍惚之中，人们永远无法穷尽它的奥妙。

四

惠施多方(1)，其书五车，其道舛驳(2)，其言也不中(3)。历物之意(4)，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5)，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6)’；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7)’。南方无穷而有穷(8)。今日适越而昔来(9)。连环可解也(10)。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11)。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12)，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13)；鸡三足(14)；郢有天下(15)；犬可以为羊；马有卵(16)；丁子有尾(17)；火不热(18)；山出口(19)；轮不蹍地(20)；目不见(21)；指不至，至不绝(22)；龟长于蛇(23)；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24)；凿不围枘(25)；飞鸟之景未尝动也(26)；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27)；狗非犬(28)；黄马骊牛三(29)；白狗黑(30)；孤驹未尝有母(31)；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32)。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33)，终身无穷。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34)，饰人之心(35)，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36)，此其柢也(37)。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38)，曰黄缭(39)，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40)。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41)！夫充一尚可(42)，曰愈贵道(43)，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44)，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45)，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注释】

(1)惠施：姓惠，名施，宋人，曾为梁惠王相，先秦名家的代表人物。方：术。

(2)舛（chuǎn）驳：驳杂不纯。

(3)中：合，当。

(4)历物之意：观察分析万物之理。

(5)睨：斜视，取其偏斜之意。

(6)“大同”二句：从事物局部的性质来讲，有大同、小同或小异、大异之分，所以称为“小同异”。

(7)“万物”二句：从事物的整体来说，又从“同”的角度来看，万物都是相同的；从“异”的角度看，万物无不是相异的，所以称为“大同异”。

(8)南方无穷而有穷：这是从空间的相对性而言的。因为“南方”这个概念本身就是相对的。

(9)今日适越而昔来：这是从时间的相对性提出的命题。我们讲的“今天”“昨天”都是有条件的、相对产生的时间概念，而客观存在的时间却是无限流动的。当我们指出这一个“今日”时，已经成为“昔来”了。

(10)连环可解：封闭的连环本是不可解开的，所以提出“连环可解”的命题，正是体现任何认识（结论）的条件性，突破认识（结论）的条件限制，这认识的结论也就相应被推翻了。就像平常讲的“连环不可解”的背后有“现在”的时间限定和“用手”的工具性限定，一旦否定它，原来的命题不成立了，新的命题又应时而成立了。

(11)“我知天”三句：意在说明天体本无方位，或称空间有无数的方位相对存在，因此你把中央定在哪里皆无不可。

(12)观：显示。晓：晓喻。

(13)卵有毛：命题体现了对生物进化及生物生长过程阶段性和连续性的观察与认识。就像鸡蛋可以孵化成带毛的小鸡，所以说“卵有毛”。

(14)鸡三足：《公孙龙子·通变》是这样论证的：“谓鸡足，一；数足，二；二而一，故三。”这种命题，纯属数字游戏。

(15)郢有天下：谓郢都包括整个楚国。这个命题是从万物“毕同”的观点出发的。

(16)马有卵：谓马是卵生的。

(17)丁子有尾：谓蛤蟆有尾巴。丁子，蛙。蛙的幼子是蝌蚪，蝌蚪有尾所以提出这个命题。

(18)火不热：这个命题从本体论方面说，火的共相只是火，热的共相只是热，二者绝对非一。从认识论来说，火的热出于人的感觉，热是主观的，在我不在火。

(19)山出口：旧说似皆不确，疑谓“山”字出于“口”字，属文字游戏类命题。（“口”字上面一橫拿开，竖放在中间，即是“山”字。）

(20)轮不蹍地：此命题含有一定的科学认识，因为它强调了车轮蹍地的过程中，并非是整个车轮接触地面，而是极小的部位轮番地接触地面进行的。

(21)目不见：这个命题也有合理的成分。因为眼睛能看东西虽属眼睛的功能，但这功能的实现却有着许多的条件。如精神作用，又如无光无物或眼有病等都不能看见。

(22)指不至，至不绝：指事不能反映事物的实质，即使有所反映也不能绝对的穷尽。指，指所指事物的概念。

(23)龟长于蛇：此命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一是旨在说明长短大小的相对性而无绝对性；二是从事物的普遍性与特殊性来看问题，作为特殊性的存在，“龟长于蛇”即可成立。

(24)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谓矩不能画出绝对的方，规也不能画出绝对的圆。绝对的方是方的共相，绝对的圆是圆的共相，事实上的个体的矩、规和方、圆都不是绝对的方、圆，所以提出这个命题。

(25)凿不围枘（ruì）：谓榫眼与榫头是不会完全相合的。凿，榫眼。围，合。枘，榫头。

(26)飞鸟之景未尝动：这一命题反映了古人把运动过程视为连续性位移的过程，即把运动所经过的空间及时间分割为许多的点，把某一时间与其相配的空间抽出来看，就可以见到某一时间的飞鸟之影停留在某一空间点上，也可以说是“未尝动”。景，古“影”字。

(27)“镞（zú）矢之疾”三句：这是关于静与动的相对性的命题，意在说明动静不是绝对的，动的可以视为静止，静止的可以视为动。镞矢，箭头。

(28)狗非犬：古人称大犬为犬，小犬为狗，从一般性讲狗与犬同为一类，从个别性讲狗与犬有大小之别。这个命题说明了一般与个别的区别。

(29)黄马骊牛三：谓黄马与骊牛为二，加上“黄马骊牛”这一概念，就是三。此与“鸡三足”为同一类的命题。

(30)白狗黑：谓白狗是黑的。一说从颜色上来命名，白狗黑目，既可说是白狗，也可以说是黑狗，取其部位不同而已。一说从命名的主观性来说，既然可以称白色的狗为“白狗”，也可以称黑色的狗为“白狗”，所以有“白狗黑”的命题。

(31)孤驹未尝有母：死了生母的小马称为孤驹，脱离具体之“驹”的“孤”却与“未尝有母”的含义相同，但“孤驹”却与“未尝有母”之义相背，这是偷换概念的命题。

(32)“一尺之捶”三句：这个命题反映了“其小无内”的思想，即再小的物质也可以无限的分割，亦即物质是由无限小的单位组成。捶，木杖。

(33)相应：相互辩论。

(34)桓团：姓桓，名团，战国时赵国人。公孙龙：姓公孙，名龙，赵国人，名家重要人物，著有《公孙龙子》十四篇。

(35)饰：掩饰，蒙蔽。

(36)特：独。为怪：创立怪异之论。

(37)柢：大略。

(38)倚人：偏邪之人。

(39)黄缭：姓黄，名缭，楚国人，辩士。

(40)涂：同“途”。隩（ào）：深曲。

(41)庸：功，用。

(42)充一：充当一家之言。

(43)曰愈贵道：说更贵于道。道，自然之道。

(44)骀（tái）荡：放荡。

(45)穷响：堵住回声。

【译文】

惠施的学问广博多面，他的藏书有五车之多，他的学说驳杂不纯，他的言论也往往不合道理。他观察分析事物的道理，说：“极大的东西没有外围，可以叫做‘大一’；极小的东西没有内存，可以叫做‘小一’。薄到没有厚度时，不可以累积，但其广大可以延伸千里之远。天空与地面一样低下，高山与水泽一样低平。太阳刚处于正中位置的同时也就是偏斜的开始，万物刚刚生出就开始走向死亡。‘大同’与‘小同’是相异的，这个称为‘小同异’；万物都是相同的也都是相异的，这个称为‘大同异’。南方是无限远的也是有限远的。今天方去越国而昨天已经到达。封闭的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地的北边也在越地的南边。要普遍地热爱万物，因为天地万物都是一样的。”

惠施以此诸多命题当做伟大的发现，显示于天下，并让那些善辩者知晓，而天下的善辩者都喜欢和他谈论这些问题。他们论辩的课题很多，诸如，卵中有毛；鸡有三只脚；郢都包括楚国；犬可以是羊；马为卵生；蛤蟆有尾巴；火不是热的；山从口里出来；轮子不着地；眼睛看不见东西；所指事物的概念不能达到实质上，即使对实质有所反映，也不能穷尽；用矩尺画出的并不方，用圆规画出的也不圆；凿出的榫眼与榫头不可能完全吻合；飞鸟的身影不曾移动；疾飞的箭头，却存在着静止和不静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黑牛合起来为三；白狗是黑的；孤驹未曾有母亲；一尺长的杖，每天截取一半，一万年都截取不完。好辩的人们用这些论题和惠施辩论，终生没有了结。

桓团和公孙龙都是善辩之人，他们蒙蔽人心，改变人的意向，能够胜过人的口舌，却不能折服人的心志，这是辩论者的局限。惠施天天运用自己的心智与别人辩论，独与天下的辩者提出许多怪异的论题，以上所述就是他们辩论的大略情况。

然而惠施的口辩，自以为是最出色的，说：“天地是多么伟大啊！”惠施心存壮志而无道术。南方有个名叫黄缭的异人，询问天地为什么不坠不陷，以及产生风雨雷霆的原因。惠施毫不推辞而予以回应，不加思索便即刻回答，说遍了万物生灭的所有原因。如此说个不停，多得难以住口，还是觉得没有说够，更加上一些奇谈怪论。他把违反人之常情的东西当做真实，想在辩论中胜过别人而获取名声，因此他与众人不合。他轻视道德的修养，重视对外物的研究，走了一条曲折的道路。从自然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他就像一只蚊虻那样徒劳无济，对于万物有何作用！他充当一家之说还可以，要说比大道还珍贵，那就太危险了！惠施不能以一家之说而止息，把精力耗散在万物的分析上而不厌倦，最终只落个善辩的名声。可惜啊！惠施的才能，放荡而无所收获，追逐万物而永不回头，这是用声音阻止回声，形体和影子竞走，是很悲哀的呀！

前言

《管子》是战国诸子中的重要著作。大家知道，我国春秋战国时期一个最伟大的文化现象是“百家争鸣”，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阴阳家、农家、名家、兵家等学派，横空出世，异彩纷呈，争奇斗艳。各家的学说主张，都对后世中国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一大批具有原创价值的经典著作，历久弥新，熠熠生辉。《管子》即其中之一。

《管子》一书，是否可以顾名思义地认为，是春秋时管子的著作呢？研究表明，不是。这是一部托名管子的著作。管子即管仲、管夷吾，春秋早期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政治家。但《管子》一书的著作者们，大约都生活在战国，比管子要晚两三百年。他们之所以要托名管子，不单是因管子声名显赫，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有意要追寻、总结管子辅佐齐桓公称霸的历史经验。就是说，《管子》是一部阐述“霸道”的大书。这就涉及到了《管子》成书的背景：战国时齐国的争霸。

我们知道，西周时的齐国君主姓姜，战国时期则姓田（陈）。在田姓贵族篡夺齐国政权后，就开始了新的争霸。田齐历经桓公、威王、宣王、湣王、襄王、王建各代，其霸业在威、宣之际达到顶峰。从西周的姜太公时期起，齐国就利用自然条件，广开渔盐之利，是一个经济发达的邦国。管子辅佐齐桓公称霸，《史记》记载，也是“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齐桓公笼络天下诸侯，史书说：“轻致诸侯而重遣之，使至者劝而叛者慕。”——诸侯来齐国时带来的礼物少，走的时候受馈赠的物品多，归顺的诸侯对齐国更加尽心，没归顺的诸侯则心生羡慕。这样来维持霸主地位，国家若不富裕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而管仲这个人，就有这样的本事，不但能带兵打仗，管理国家经济也是一把好手。孔子说，管仲相齐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这也说的是管仲辅佐齐国霸业，不是靠武力杀伐，而是靠战争之外的各种政治经济因素，一句话，靠国家综合的威力。到了“七雄并立”的战国时代，齐国的争霸，还是那样自有特点。很明显的对比是，它不像商鞅在秦国变法那样，主张重视小农，主张“利出一孔”（百姓要获得土地，只有去为国家打仗一条路，叫做“利出一孔”）以控制全国民众。一个老牌贵族国家，“渔盐之利”搞了几百年，如何可能只重小农？经济的发达百业皆兴，又如何可以“利出一孔”？田齐霸业自有特点，那就是在政治、军事、经济强盛的同时，学术也极端繁荣。与商鞅极力禁绝民众读书、求学相反，田齐君主多对学问、对有学问的先生们大感兴趣。《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说：“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大宅高官地给七十多个士人以优厚待遇，便是齐国特有的霸主气派。正是这样的气派，给伟大的学术提供了条件。稷，齐西门之称，学宫设在稷门附近，称稷下。稷下学宫最盛时，学生就有三千多。各家各派的学者，还远不止《史记》所述的士人。据学者钩沉，活跃于稷下的人物，还有许多，举其大者，如儒家的孟子、荀子，都先后到过稷下，荀子还曾为学宫的祭酒。举目望去，稷下学宫的规模在当时是无与伦比的。

学者、思想家们在学宫的话题是无拘无束的，各家各派都在发表自己的主张，处士横议，议论生风，思想的风云际会之中，有冲突、辩驳，也有吸收、融合。按当代学术界的看法，在稷下的这些学者中，就有一些人士，对管子如何辅佐齐桓称霸的经验感兴趣，并写出了相关的著作，这就是《管子》一书。当然，《管子》一书，还包含着其他内容，如黄老道家的文献，儒家思想等等。绝大多数篇章，都产生于田齐争霸的时代。

稷下学宫的学术交融，决定着《管子》一书的特色。不同于道家的《老子》《庄子》，儒家的《论语》《孟子》等等，《管子》的显著特色，是它的思想的融通性。可以说，它是一部汇聚百家学说的著作。在《管子》中，可以看到儒家的思想，如《牧民》篇称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称“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可以看到道家的思想，还是《牧民》篇，称“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也”，与《老子》“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颇为相符；可以看到法家的思想，如《修权》篇称“法者，将用民之死命者也”，颇似《商君书》的口吻；还可以看到阴阳家的思想，如《幼官》和《幼官图》，其努力将人事行为限定顺守时令的用心，正是阴阳观念的硬核；此外，墨家的非攻言论，农家对地利的筹划，兵家的战事计谋，等等，都能在《管子》中分明地嗅到它们的气息。因此，《管子》一书的学术性质难定，说它是道家吧，它有儒家的内容；说它是法家吧，它又有黄老的思想。它的统一性，不表现在思想内涵的一致，而表现在成就霸主、帝王目标的确定。为了这一点，什么学术思想都可以拿来为用。

这决不意味着《管子》是一部杂凑的书。《管子》的融通百家，是为齐国打造一个帝王、霸主的学术，这正是统领全书的中心。书中关于帝、王、霸等等的言论颇多，就是明证。而《管子》一书之所以能汇聚百家，也正是因为他们承认各家之说对成就王霸之业都各有用场。那么，这是否就可以说《管子》只是融合，就没有属于它自己的新创意了呢？也不是。在融汇中，思想也在发展。例如道家思想，在《管子》的《白心》《内业》和《心术》诸篇之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道家思想由《老子》向“黄老道家”的转移。举一例言之，《老子》中的“我无为而民自化”之类的言语，在上述黄老诸篇中，已变成“君主无为而臣下有为”式样的言论。《老子》是“君”与“民”相对而谈，在黄老则是变成“君”和“臣”的相对，其间的变化不是很大的吗？这也恰恰可以看到《管子》帝王术的特质。不过，在《管子》诸多思想的表述中，最具有特色的是它的“富国”主张。这部分内容，一般称为“轻重”理论，简单地说，就是利用市场物价波动的规则，达到富国强兵的目标。什么意思呢？例如粮食与货币，当年成好的时候，粮食丰收，同样的钱能买好多粮食，如此就可以说，粮食为“轻”，货币为“重”；相反，若粮食歉收，则货币就“轻”，粮食就“重”。孰轻孰重，总是变动不居的，国家的统治者应当顺时而动，把握时机，争取在这样的波动、变化中成为最大的获利者。类似的观点曾流行于战国东方一些国家，但像《管子》这样集中深入地加以论述，则实属罕见。说到《管子》的经济思想，它的一些观点真有些出人意表。例如《侈靡》篇居然说，鸡蛋雕一雕花再煮，木柴刻一刻纹再烧，这样可以增加就业。直到很晚近的时期，学者才发现，原来这是在表达一种消费可以刺激就业的经济论！多少年人们读不懂它，是因它与古代主流的节俭的经济观念差异太大。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读者，面对这样的经济观念，常常会作如是想：当时的齐国以及东方社会何等发达，才会有这样的言论啊！

《管子》一书历来号称难读。原因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随着秦朝的统一，随着重视小农经济的王朝的建立，随着儒家思想的占据统治地位，《管子》一书因其与主流思想有异，而被学者荒忽。在唐代，国子博士尹知章对其作过注（本书引用时称“尹注”），有筚路蓝缕之功，但尹注既有佚失，所存者讹误也不少。就是到了清朝乾嘉古籍整理的繁盛时代，《管子》也缺少一部叫得响的整理性著作。近代以来，随《管子》蕴藏价值的逐渐被重视，出现郭沫若《管子集校》、马非百《管子轻重篇新诠》、黎翔凤《管子校注》等著作。本书的注释、翻译，就多采以上诸家的说法。另外，在本书的编写过程中，林志明、孙玉磊和董靖宸几位同学出力甚多，在此一并致谢。

在选篇和注译上，本书一定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敬请读者不吝赐教！

李山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牧民

形势

权修

立政

乘马

七法

版法

五辅

宙合

枢言

八观

法禁

重令

法法

兵法

大匡

小匡

霸形

霸言

问

戒

参患

制分

君臣

小称

侈靡

心术

白心

水地

四时

五行

任法

正世

治国

内业

小问

禁藏

入国

度地

弟子职

地数

轻重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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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

本文为《管子》第一篇，专谈如何治理民众的问题，计有国颂、四维、四顺、士经（十一经）和六亲五法等六项内容。文章认为，治民的首要任务在发展生产，建立维系国家安危的礼义廉耻。治民应当顺应民心，为此必须满足民众的物质、精神两个方面的要求，行政不可欺诈民众，不可做侥幸一时的事情。文章为格言体，风格警策。“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是文中最精彩的观点。

凡有地牧民者(1)，务在四时(2)，守在仓廪(3)。国多财则远者来(4)，地辟举则民留处(5)；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6)，四维张则君令行(7)。故省刑之要在禁文巧(8)；守国之度在饰四维(9)；顺民之经在明鬼神(10)，祗山川，敬宗庙，恭祖旧。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野芜旷则民乃菅(11)，上无量则民乃妄(12)，文巧不禁则民乃淫(13)，不璋两原则刑乃繁(14)，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祗山川则威令不闻，不敬宗庙则民乃上校(15)，不恭祖旧则孝悌不备(16)。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右“国颂”(17)。

【注释】

(1)牧民：治理民众，古代将治理国家百姓称为牧民。

(2)四时：春、夏、秋、冬四季，古代政治特别强调治理民众遵循天时，什么季节该做什么都有一定的规矩。

(3)仓廪：仓库。古代仓库储谷物的叫仓，储米的叫廪，此处并无分别。

(4)远者：即远方的民众。能吸引远方的民众来投奔自己，在古代被视为国家政治良好的表现。

(5)辟：开辟。举：尽，皆。留：久，即长期停留的意思。

(6)上：指在上位者。服度：意思是在上位的人穿戴及所用的器物等不违背规矩。服，服制、器物等。度，合乎法度。六亲：父、母、兄、弟、妻、子。

(7)四维：礼、义、廉、耻，是四种维护国家存在的纲领。维，本义是绳索，后多表达纲领、纲纪之义。

(8)省刑：减少刑法，即减少国家犯罪现象的意思。文巧：又称奇技淫巧，指过分奇巧而无益于实用的制品、物件。

(9)饰：通“饬”，整治。

(10)顺：通“训”，教化民众。明鬼神：向民众表明国家重视鬼神祭祀。古代神道设教，以鬼神祭祀来统一民众意志。

(11)芜旷：荒芜。菅：当作“荒”，懒惰。

(12)无量：无限量，此处指挥霍无度。

(13)文巧：犹言“搞花样”。文，指过分的纹饰。

(14)不璋：不阻止。璋，当作“障”。两原：两种罪恶的根源，指上面说到的“无量”和“文巧”，两者为社会混乱的本源。原，同“源”。

(15)上校：冒犯、冲撞上级。上，当权者。校，冒犯，忤逆。

(16)孝悌（tì）：古代最基本的人伦，敬奉父亲为孝，恭顺兄长为悌。

(17)右：古人书写从右向左竖行而下，所以称前面的文字为“右”。国颂：国家的根本法条。颂，本义是一种诗体，此处犹如说“格言”。

【译文】

凡是拥有土地治理民众的人，最重要的事情在遵从四时保证生产，最关键的职责在使国库充实。国家财富积累得多，远方的人就前来投奔；土地充分开辟，百姓就长居而不会离去；仓库充实，民众就懂得礼节；衣食充足，民众就珍惜荣誉，远离耻辱；在上位者衣着、器物等有法度，百姓的家庭就六亲和睦而稳固；高扬礼义廉耻，君主政令就能推行。所以，要减少国家的刑罚，关键在禁止奇技淫巧；捍卫国家的法度，在于强化礼义廉耻四大纲领；教化民众的大法，在明示鬼神之礼，敬奉山川神灵，敬事宗庙祖先，善待亲戚故旧。不遵从天时，财富就不能生产；不尽量开发地利，国家的储备就不充盈。田野荒芜，百姓就懒惰；在上位奢侈挥霍无度，百姓就胆大妄为；奇技淫巧不加禁绝，百姓就不守法度；不禁绝“奇技淫巧”和“无量”两个祸根，国家就会混乱，刑罚就会繁多；不明示对鬼神的尊重，鄙陋的百姓就不觉悟；不敬山川神灵，国家的权威和命令就难以被百姓知晓；不敬宗庙祖先，百姓就会冒犯在上位的尊贵者；不善待亲戚故旧，孝悌之道就会缺乏。礼义廉耻得不到高扬，国家就会灭亡。

以上为“国颂”的内容。

国有四维(1)。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2)。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3)。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右“四维”。

【注释】

(1)维：系物的大绳，引申为维系事物稳固的条件。

(2)灭不可复错：灭绝了就不能再恢复了。复错，再行改为。错，通“措”，措施。一说“错”为衍字。

(3)枉：弯曲，不正，引申为不合正道或违法曲断的行为。

【译文】

维系国家的存在，有四大纲领。失去一条，国家倾斜；失去两条，国家危险；失去三条，国家颠覆；四条全无，必然灭亡。倾斜尚可纠正，危险尚可安定，颠覆尚可恢复，到了灭亡的地步，就不能挽回了。什么叫四维？第一是礼，第二是义，第三是廉，第四是耻。人有礼，就不会超越节度；有义，就不会妄自求进；有廉，就不隐瞒过恶；有耻，就不与邪恶同流合污。所以，只要百姓安分守己，君主地位就太平无事；不妄自求进，就不会滋生浮巧奸诈；不隐瞒罪恶，行为必然完美保全；不同流合污，就不会有邪恶的事发生。

以上是“四维”的内容。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1)；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2)，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上位危矣！故从其四欲(3)，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政之宝也。

右“四顺”。

【注释】

(1)我佚乐之：君主要使百姓安逸快乐。我，指君主。佚，使安逸。

(2)畏其意：心生畏惧。意，心意。

(3)四欲：即上文所说的佚乐、富贵、存安和生育等四方面内容。

【译文】

政治兴盛，在顺应民心；政治衰颓，在忤逆民心。百姓厌恶忧劳，君主可以让他们感到安乐；百姓憎恶贫贱，君主可以使他们富贵；百姓担心灾祸降临，君主可以让他们得到保全和安顿；百姓害怕家族灭绝，君主可以使他们生殖繁育。能让百姓安乐的人，百姓必然愿意为他忧劳；能够让百姓富贵的人，百姓必定愿意为他忍受贫贱；能够保全安顿百姓的人，百姓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能使百姓生养的人，百姓也愿意为他赴死。所以，仅靠刑罚是不能让百姓感到畏惧的，杀戮也不足以使他们服帖。刑罚太滥百姓反而不害怕，法令就更难以推行；杀人太多而民心不服，君主的地位就危险了！所以，顺从了百姓上述四种欲望，疏远的人会自动变得亲近；如果忤逆民意，亲近的人也会背叛国家。所以，懂得给与百姓正是为了向他们索取，才是掌握了国家政治的法宝。

以上为“四顺”的内容。

错国于不倾之地(1)，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2)，下令于流水之原(3)，使民于不争之官(4)，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5)。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6)；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7)；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8)；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9)；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信庆赏，则民轻难；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强民以其所恶，则诈伪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

右“士经”(10)。

【注释】

(1)错：通“措”，安放，放置。

(2)府：古代收藏财政文书的地方，引申为收藏东西的地方。

(3)流水：在此指民众顺从。原：同“源”。

(4)使：使用，劳作。官：在此为职位、岗位的意思。

(5)复：可以重复的事情，在此指不欺诈民众的意思。

(6)有德：能躬行实践而有所得的，称为“有德”。也可以理解为泛指有德行的人。

(7)五谷：五种谷物，一般指稻、粟、麦、菽、黍，也可以泛指各种粮食。

(8)六畜：马、牛、羊、鸡、狗、猪，在此泛指各种牲畜。

(9)一世：一代，此处犹如说“短期行为”。

(10)士经：当作“十一经”，古代竖写，十一并作“士”，指上文所说的治国十一要略。

【译文】

将国家安放在不倾斜的地基上，将国家粮食存放在取之不尽的仓里，将国家的财物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库中，政令的下达永远像源畅流通的水流，使用百姓都处在没有争执的岗位上，向百姓指明什么是必死的路途，什么是必有所得的大门，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不追求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不留在不可久停的地方，不要干那些欺骗民众一锤子买卖的事。所谓把国家建立在稳固的地基上，是指把政权交给有德才的人；所谓把粮食存放在取之不尽的仓里，是指大力发展五谷生产；所谓把财物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库中，是指普遍种植桑麻、饲养六畜；所谓政令下达如源畅流通的水流，是说使国家政策顺应民心；所谓把百姓使用在没有争执的岗位上，是说让他们各尽其长；所谓向人们指明必死的路途，是说要申明刑罚；所谓敞开必得的大门，是说要做到奖赏信实；所谓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是说要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所谓不追求不应该得到的东西，是说不强迫百姓做他们不乐意的事情；所谓不留在不可久停的地方，是说不贪图一时的侥幸；所谓不干那些不可重复的事，是说不欺骗自己的百姓。把政权交给有德才的人，国家就安定；大力生产五谷，食物就充足；广种桑麻、饲养六畜，百姓就富裕；政令顺应民心，君主威信和命令就能得到执行；让人民各尽所长，各种用度就齐备；刑罚严明，百姓就不生邪念；奖赏诚信，百姓就不怕为国死难；考虑百姓的承受力，就事无不成；不强迫百姓做他们不乐意的事，欺诈虚伪的行为就不会产生；不贪图一时侥幸，百姓就没有怨恨；不欺诈百姓，百姓就会亲近君上。

以上是“十一经”的内容。

以家为乡(1)，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2)，天下不可为也。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毋曰不同生(3)，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如地如天，何私何亲？如月如日，唯君之节(4)。御民之辔(5)，在上之所贵；道民之门(6)，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恶。故君求之，则臣得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恶之，则臣匿之。毋蔽汝恶(7)，毋异汝度，贤者将不汝助。言室满室，言堂满堂(8)，是谓圣王。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强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惟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故祸不萌。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之；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无私者，可置以为政；审于时而察于用，而能备官者，可奉以为君也。缓者后于事，吝于财者失所亲，信小人者失士。

右“六亲五法”。

【注释】

(1)以家为乡：按照家族的格局治理乡里。为，理。

(2)以国为天下：春秋以前是列国体制，多邦林立，“国”指邦国，“天下”则指全部受王朝统治的各个邦国。

(3)生：通“姓”。

(4)节：节度。

(5)辔（pèi）：驾驭马的缰绳，引申为治理百姓的手段。

(6)道：同“導（导）”，引导。门：门径。

(7)蔽：隐藏。汝：指君主。

(8)言室满室，言堂满堂：这两句言外之意是说，君主发令不应有所隐藏。

【译文】

照着治理家族的格局治理乡里，乡里是治理不好的；照着治理乡里的格局治理国家，国家是治理不好的；照着治理国家的格局治理天下，天下是治理不好的。正确的办法是，以家的格局治家，以乡的格局治乡，以国的格局治国，以天下的格局治天下。不要把别人当外姓，那样人家就不听从你了；不要把人家当不同乡，那样人家就不遵从你了；不要把不同国当外国，那样远方的人就不追随你了。要像天地对待万物，有什么好偏私？有什么好偏爱？像日月普照大地，这才是君主该有的气度。驾驭百姓的缰绳，在于君主重视什么；引导百姓的法门，在于君主提倡什么；号召百姓的路途，在于君主喜好、憎恶什么。君主想追求的，一定是臣下尽力得到的；君主爱吃的，一定成为臣下的美食；君主喜欢的，臣下都愿意实施；君主厌恶的，臣下都想隐藏掉。所以，作为君主，不要掩藏你的过失，不要擅改你的法度，否则贤能的人将无法帮助你。在室内讲话，就让全室的人都听到；在堂上讲话，就让满堂的人都听清，开诚布公才是圣明君主。护城的沟渠，不足以坚守国家；强大的武力装备，不足以应付敌人；地多财博，不一定能得到群众拥护。惟有有道的君主，才能防患于未然，祸害不生。天下不怕没有贤臣，就怕没有君主任用他们；天下不怕没有财富，就怕无人使之得到公平分配。所以，通晓天时的人，可以任用为长官；没有私心的人，可以令其处理政务；通晓天时精于地利并能知人善任的人，可以拥戴他为君主。做事迟钝的人总是落后于形势，吝啬钱财的人一定失去亲近者，偏信小人的人一定失去贤士。

以上是“六亲五法”的内容。

形势

任何事物都有其存在的状态和道理，都有其发展的态势和能量。《老子》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文章开头说：山形只要高，自然就可招来敬供的羊，“山高”即是“形”，能招敬供之羊，就是“势”。本篇名“形势”，其宗旨就在于说明君主如何利用自己特有的权势，巧妙而“自然”地驾驭大臣，统治万民。从学术源流上说，本文深受《老子》哲学的影响，应属于战国时期的黄老文献。其文字也简明扼要，富于哲理趣味。选文有删节。

山高而不崩，则祈羊至矣(1)。渊深而不涸，则沉玉极矣(2)。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春秋冬夏，不更其节，古今一也。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得幽(3)，而威可载也(4)。风雨无乡(5)，而怨怒不及也。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寿夭贫富，无徒归也。衔命者(6)，君之尊也；受辞者，名之运也(7)。上无事，则民自试。抱蜀不言而庙堂既修(8)。鸿鹄锵锵(9)，唯民歌之；济济多士(10)，殷民化之，纣之失也。飞蓬之问(11)，不在所宾；燕雀之集，道行不顾。牺牲圭璧(12)，不足以飨鬼神(13)。主功有素(14)，宝币奚为？羿之道(15)，非射也；造父之术(16)，非驭也；奚仲之巧(17)，非斫削也。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言无事焉，唯夜行者独有也。

【注释】

(1)祈羊：祭祀山神时用以献祭的羊。

(2)沉玉：投入水中以祭河神的玉石。古礼，以玉沉河祭神。极：到来。

(3)得幽：凭借深山幽谷。得，一本作“托”。

(4)载：运行，在此有保持、持有的意思。“载”或为“栽”字之误，竖立的意思。

(5)无乡：没有固定的方向。乡，同“向”。

(6)衔命：发号施令。衔，口含。

(7)名：君主的号令，君臣的名分，都可以成为名。运：起作用。

(8)抱蜀不言而庙堂既修：抱着祭祀之器，无需多言，就可以治理天下，“无为而治”的意思。蜀，祭祀的器皿，象征最高权力。

(9)锵锵：形容鸿鹄鸣叫声的象声词。

(10)济济：众多的样子。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纣之失也”一句为衍文。

(11)飞蓬之问：比喻没有根据的事物。飞蓬，随风飘动的蓬草。问，言论。

(12)牺牲：用以祭祀的牲口。圭璧：用于祭祀的玉器。

(13)飨（xiǎng）：进献神灵食物。一本作“享”。

(14)素：平素。此处指平日的积累。

(15)羿：后羿，古之善射者。

(16)造父：为周穆王驾车之人，善驾。

(17)奚仲：传说中发明造车之人，任姓，黄帝之后，居于薛（今山东滕州境内），春秋时薛国即为其后裔。

【译文】

山势高峻而不崩塌，祈祷的祭羊就来了。渊潭深邃而不枯竭，祭祀的沉玉就到了。天不改换其常规，地不变更其法则，春夏秋冬不错乱其节令，从古到今都是这样。蛟龙得到了水，可以树立神灵；虎豹凭借深山幽谷，可以拥有神威。风雨没有既定的方向，人们对它们就不会有怨愤。贵者之所以发号施令，平民之所以忘记自己的卑贱，寿命或长或短，身家或贫或富，都不是无因而至的。口含命令，是君主的尊严；接受君命，是名分起的作用。君主不事事亲为，老百姓就会自动去做事。抱着祭器不说话，朝廷清静政治就得到实施。鸿鹄锵锵地鸣叫，可以让百姓同声唱和；周文王的子孙人才济济，连商朝遗民也会被感化。对那些没有根据的言论，完全不必在意；对那些燕雀聚集之类的小事，连路上的行人也不会看。用牛羊玉器作贡品，未必能求得鬼神的保佑。君主之功靠平时的积德才有根基，何必把钱币当作珍宝？后弈射箭之道，并不在于射箭的动作；造父的驾车之术，并不在于趋驾马匹；奚仲造车的巧妙，也不在于木料的砍削。招徕远方的人，靠的是无为；亲赴近前的人，靠的是少言。只有懂得暗自行道的人，才能独有这样的作为。

平原之隰(1)，奚有于高？大山之隈(2)，奚有于深？訾之人(3)，勿与任大。臣者可与远举(4)，顾忧者可与致道(5)。其计也速而忧在近者，往而勿召也。举长者可远见也，裁大者众之所比也。美人之怀，定服而勿厌也。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诺之言，不足信也。小谨者不大立，訾食者不肥体(6)。有无弃之言者，必参于天地也。坠岸三仞(7)，人之所大难也，而猿猱饮焉(8)。故曰伐矜好专，举事之祸也。

【注释】

(1)隰（xí）：低湿之地。

(2)隈（wēi）：山的弯曲处。

(3)訾（zǐ）：诋毁贤人。（wèi）：称赞恶人。

(4)（mó）：同“谟”，谋划。举：任用贤才。

(5)顾：思考，思虑。致道：犹言入道、合道。

(6)訾（zǐ）：厌恶。

(7)坠岸三仞：能从很高的河岸跳下去。仞，古代长度单位，周代以八尺为一仞。

(8)猿猱（náo）：猿猴。

【译文】

平原上的低湿之地，对高度形成有什么帮助呢？大山的弯曲对深渊的形成，又有什么干系呢？诋毁贤人称赞恶人的人，不要让他任大事。有谋略的人，可以干远大的事；顾虑忧患的人，可通于大道。那些计谋短浅的人，请他走开不可招用。做事求长利的人能深谋远虑；能裁断大事的人，大家才亲近他。以别人感怀自己为美，那得安服他人而且行之不倦。看似稳拿的事情，不一定就牢靠；允诺的言语，不一定就可信。谨谨慎慎是拘泥，成不了大事；厌食的人不能胖。有谁能信守上面这些言语，就必定能参天而立。从三仞之高的河岸上跳下去，对人来说是大困难，可猴子却能这样来喝水。所以说骄傲自负，是做事情的大害。

道之所言者一也，而用之者异。有闻道而好为家者，一家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乡者，一乡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国者，一国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天下者，天下之人也；有闻道而好定万物者，天下之配也。道往者，其人莫来；道来者，其人莫往。道之所设，身之化也。持满者与天(1)，安危者与人。失天之度，虽满必涸；上下不和，虽安必危。欲王天下，而失天之道，天下不可得而王也。得天之道，其事若自然；失天之道，虽立不安。其道既得，莫知其为之。其功既成，莫知其释之。藏之无形，天之道也。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万事之生也(2)，异趣而同归(3)，古今一也。

【注释】

(1)与：顺从。

(2)生：通“性”。

(3)趣（qū）：趋向，方向。

【译文】

道的内涵是一样的，用道却各有不同。有的人得道而好用之以持家，便是治家的人才；有的人得道而好用之以治乡，便是治乡的人才；有的得道而好用之以治国，便是治国的人才；有的人得道而好用之以治理天下，便是全天下的人才；有的人得道而能安定万物，那就是与天地同等的伟大的人才了。所行的道是推开他人的，他人就不肯前来投顺；所行的道是使人前来的，人们就不会离去。想行道而真有所确立，就得亲身遵行之。想保持圆满，就取法上天；要使危亡者安定，就亲近众人。违背天的法度，即使很满也会枯竭；上下不和，暂时安定最终也会危亡。想要称王于天下，却违背天的大道，天下就是不可获得的。遵从了天道，做事情仿佛是天然而成；违背天道，即使有所确立，也不能持久。做事情符合道，事情的成功不知不觉。成功以后，不居其功，自然而然能放下。无穷伟力而隐藏于无形，正是天道的特征。对于当今有疑虑的人，可以考察历史。不知道未来的人，也可以考察往事。万事万物的性质，虽各有不同，但道理却无异，这是古今一样的。

生栋覆屋(1)，怨怒不及；弱子下瓦(2)，慈母操棰(3)。天道之极，远者自亲；人事之起，近亲造怨。万物之于人也，无私近也，无私远也。巧者有余，而拙者不足。其功顺天者天助之，其功逆天者天违之。天之所助，虽小必大；天之所违，虽成必败。顺天者有其功，逆天者怀其凶，不可复振也。乌鸟之狡(4)，虽善不亲。不重之结，虽固必解。道之用也，贵其重也。毋与不可(5)，毋强不能，毋告不知。与不可，强不能，告不知，谓之劳而无功。见与之交(6)，几于不亲；见哀之役，几于不结；见施之德，几于不报。四方所归，心行者也。独王之国(7)，劳而多祸；独国之君，卑而不威；自媒之女，丑而不信(8)。未之见而亲焉，可以往矣；久而不忘焉，可以来矣。日月不明(9)，天不易也；山高而不见，地不易也。言而不可复者，君不言也；行而不可再者，君不行也。凡言而不可复，行而不可再者，有国者之大禁也。

【注释】

(1)生栋覆屋：用新伐的生木作屋梁，日久干裂变形，造成房屋倒塌。

(2)弱子：未成年的孩子。

(3)棰：棍棒，古代惩治人的木制工具。

(4)狡：通“交”。一说猜忌。

(5)与：参与，辅助。

(6)见与（yù）之交：见人有用而与之交往。与，赞同。

(7)独王：君王什么事情都自己做。

(8)丑：被视为丑女。

(9)日月不明：日月本来应该明，所以不明，是因为有云雾之类的遮挡。

【译文】

用新砍伐的生木做栋梁致使房屋倒塌，人们不会抱怨木材；小孩拆下屋上的瓦片，慈爱的母亲也会拿起打人的棍子。顺应天道做到极致，疏远的人也自然亲近；做事情违背自然而人为干预，哪怕近亲也要产生怨恨。万物对于人们来说，没有远近亲疏之分。灵巧的人有余裕，笨拙的人则常不足。做事顺天，天必定帮他；做事逆天，天一定会违背他。得到上天帮助，即使弱小，也可以变得强大；遭到上天的背弃，就是成了，也必定失败。顺应天道的人享有成功，违背天道的人则要招祸惹灾，终归无法振作。乌鸦和别的鸟交好，看上去关系不错，内心却不亲近。只打了一个结的绳子，再坚固也拴不住东西。道的作用，贵在慎重。不要参与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也不要强人所难，不要告诉不明事理的人。参与不可能的事、强人所难或告诉不明事理的人，都是劳而无功。见人有用而来的交好，到头来也不会亲；见人可怜而为之做事，到头来关系也不会牢靠；出于恩惠而来的感激，到头来也不会有回报。四方之民的归顺，最终还是靠真心诚意。所以，天下的王事必躬亲，一定是劳累却多灾多难；一国之君事必躬亲，也必然声誉扫地没有威望；自己议定婚姻的妇女，只会被人嫌恶得不到信任。对没有见面就近乎的人，应该离他远点；对长期分别却不忘故人的人，可以和他接近。日月有不明的时候，是因天不平易（意思是有云雾之类的遮挡）；山高有看不见的时候，是因为地不平整。说了却不能实践的话，君主就不说；做了却不可再重复的事，君主就不做。凡不可兑现的话、不可重复的事，都是君主的大忌。

权修

权修即修权，顾名思义即修治权力，加强君主统治。不过文章谈得多的是如何凝聚民众、富国强兵以达到称霸天下的问题。文章指出，国家要做到外可应敌、内可固守，必须开垦田野、禁止末业、爱惜民力、奖赏分明。要做到这些，君主必须善守法度；同时，还应该重视从细微处培育国民的礼义廉耻。这一点又与《牧民》篇所说颇为相近。重法而又强调道德，是本篇在思想上的特点，这应是儒法融合的产物。文中“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的言论，很富哲理。

万乘之国(1)，兵不可以无主；土地博大，野不可以无吏；百姓殷众，官不可以无长。操民之命，朝不可以无政。地博而国贫者，野不辟也；民众而兵弱者，民无取也(2)。故末产不禁(3)，则野不辟。赏罚不信，则民无取。野不辟，民无取，外不可以应敌，内不可以固守。故曰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而求权之无轻，不可得也。

【注释】

(1)乘（shèng）：古时四马拉的战车为一乘。

(2)取：取法，即民众所应当遵照而行的法则。

(3)末产：指工商业，古代以农业为根本，所以称工商业为末产。但在《管子》中对工商业的禁止，远不像商鞅法家那样严厉，只是强调把农业放在首位而已。

【译文】

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军队不能没有统帅；国土辽阔，地方治理不能没有官吏；人口众多，官府不能没有政长。掌握民众的命运，朝廷不能没有政令。土地广博而国家贫困的，是因为田野没有得到开垦；百姓众多而军力虚弱的，是因为人民无所取法，不知道怎样行事。所以，不抑制工商业，田野就得不到开垦。赏罚不诚信，百姓就不知道怎么做。田野没有开垦，人民没有准则，对外就不能抵御敌人，对内就不能固守。所以说，虽有万辆战车的虚名，却没有千乘战车的费用，要求得国家权力的不虚弱，那是不可能的。

地辟而国贫者，舟舆饰、台榭广也(1)。赏罚信而兵弱者，轻用众，使民劳也。舟车饰，台榭广，则赋敛厚矣；轻用众，使民劳，则民力竭矣。赋敛厚，则下怨上矣；民力竭，则令不行矣。下怨上，令不行，而求敌之勿谋己，不可得也。

【注释】

(1)舟舆：船和车，此处指代的是君主和权贵乘坐的舟船与车马。饰：装饰。榭：建在高台上的厅堂。

【译文】

田野开垦了而国家依然贫穷，是因为君主的车船装饰太华美，亭台楼阁太多太高大。赏罚诚信而兵力仍薄弱，是因为轻易兴师动众，使百姓太苦劳。车船华丽，楼台众多，赋税就一定繁重；轻易兴师动众，劳苦百姓，民力就衰竭。赋税繁重，百姓就要怨恨君上；民力衰竭，国家政令就无法实行。人民怨恨君上，政令无法实行，想要敌国不谋划侵害自己，是不可能的。

欲为天下者(1)，必重用其国；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欲为其民者，必重尽其民力。无以畜之，则往而不可止也；无以牧之，则处而不可使也。远人至而不去，则有以畜之也；民众而可一，则有以牧之也。见其可也，喜之有征(2)；见其不可也，恶之有刑(3)。赏罚信于其所见，虽其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也，喜之无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无刑；赏罚不信于其所见，而求其所不见之为之化，不可得也。厚爱利，足以亲之；明智礼，足以教之。上身服以先之，审度量以闲之(4)，乡置师以说道之(5)。然后申之以宪令，劝之以庆赏，振之以刑罚(6)，故百姓皆说为善(7)，则暴乱之行无由至矣。

【注释】

(1)为天下：争夺天下。

(2)喜之有征：国家喜爱的，就必须要有喜爱的表现。征，表现，征验，此处指实际的奖赏。

(3)刑：通“形”，表现，此处指实际的惩罚。

(4)度量：长短多少的标准，引申为法规，制度。闲：防范。

(5)师：负责宣教的官员。说道：教导。道，同“導（导）”。

(6)振：通“震”，震慑。

(7)说：同“悦”，高兴。

【译文】

想要夺取天下，就必须珍惜国力；想要治好国家，就必须慎重用民；想要治好国民，就必须爱惜他们的财力和劳力。君主不能养活国民，国民的离去就不可制止；不能统治国民，他们留下来也无法使其听从政令。远方的人们来投奔而不离去，是因为君主有办法养活他们；人口众多而能齐心协力，是因为治理有方。国家见到人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表达高兴应有实际的奖赏；见到人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表达厌恶就应该有实际的惩罚。对见到的好事坏事，奖惩严明可信，那些见不到的坏事，人们还敢去做吗？见到有人做应做的事，喜爱却没有奖赏；见人做不好的事，厌恶却不能惩罚；对看到的好坏事不能真正做到奖惩分明，想要使人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去恶从善，是不可能的。君主付出厚爱厚利，就足以使人民亲近；申明知识和礼节，就足以教育人民。在上位的能以身作则起表率作用，审定制度来防范社会的不良现象，乡里设立教师教导人民。有了这样的基础，再向他们申明法度，用奖赏来鼓励他们，用刑法来威慑他们，百姓就都乐于行善，暴乱的事情就没有机会出现了。

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是以臣有杀其君，子有杀其父者矣。故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译文】

土地产生财富有时节限制，民众劳力也会困倦，君主的欲望却无穷无尽，以有时节和气力限制的土地和民力供养欲望无穷的君主，如果没有节制和分寸，就会导致上下之间彼此怨恨。于是，就会有臣子杀君、儿子杀父的现象。因此说，取财于民而有节制，使用民力有所克制，国家即使很小也能安定；相反，向人民征敛无度，耗费又毫无节制，那么国家即使强大，也必然灭亡。

地之不辟者，非吾地也。民之不牧者，非吾民也。凡牧民者，以其所积者食之(1)，不可不审也。其积多者其食多，其积寡者其食寡，无积者不食。或有积而不食者，则民离上；有积多而食寡者，则民不力；有积寡而食多者，则民多诈；有无积而徒食者，则民偷幸(2)。故离上、不力、多诈、偷幸，举事不成，应敌不用。故曰，察能授官，班禄赐予(3)，使民之机也。

【注释】

(1)积：通“绩”，功劳。食（sì）：供给吃的。

(2)偷幸：苟且，侥幸。

(3)班：分赐。

【译文】

土地没有开垦，就等于不是自己的土地。人民没有治理，就等于不是自己的人民。凡对待行政官员，据其政绩颁给奖赏，这一点不可不认真从事。功绩大的俸禄多，功绩小的俸禄少，无功绩的不给俸禄。如果有功绩的不给禄赏，那么人们就会离心背德；如果功绩大而奖赏少，人们就不尽心尽力；功绩小而俸禄多，人们就弄虚作假；没有劳绩而白得禄赏，人们就会苟且侥幸。离心背德、不尽心尽力、弄虚作假、苟且侥幸，有了这几种情况，做事不会成功，抵御敌人也将失败。所以说，考察一个人的才能然后授予官职，根据他的功绩赐予不同的赏赐，这才是驾驭臣民的关键。

野与市争民(1)，家与府争货，金与粟争贵(2)，乡与朝争治。故野不积草，农事先也；府不积货，藏于民也；市不成肆(3)，家用足也；朝不合众，乡分治也。故野不积草，府不积货，市不成肆，朝不合众，治之至也！人情不二，故民情可得而御也。审其所好恶，则其长短可知也；观其交游，则其贤不肖可察也。二者不失，则民能可得而官也。

【注释】

(1)野：田野，此处指农业。市：市场，此处指工商业。

(2)金：货币。粟：小米。《管子》中常以粟指代粮食。

(3)肆：本义是排列、展开，用来表示市场买卖店铺林立状况。

【译文】

农业与工商业会形成争夺民众的现象，私人富家与官府会形成争夺财货的现象，货币会与粮食形成互争贵重的现象，地方和朝廷会形成争执权利的现象。由此可以说，田野不积满杂草，是农业占先的表现；官府不积累大量的财货，是私人积累占先的表现；街市上没有店铺林立，是私家用度自给自足的表现；朝廷上不聚众做事，是乡里分权治理有效的表现。土地不长草，官府不积货，市场不设铺，朝廷不聚众，是国家大治的最高境界！人性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民众的真实情况是可以把握的。了解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就可以知道他的长处和短处；观察人们与什么人交往，就可以明白他贤能与否。懂得了这两点，就可以对臣民进行有效管制了。

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1)，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故地不辟，则城不固。有身不治，奚待于人(2)？有人不治，奚待于家？有家不治，奚待于乡？有乡不治，奚待于国？有国不治，奚待于天下？天下者国之本也，国者乡之本也，乡者家之本也，家者人之本也，人者身之本也，身者治之本也(3)。故上不好本事(4)，则末产不禁；末产不禁，则民缓于时事而轻地利(5)。轻地利，而求田野之辟，仓廪之实，不可得也。

【注释】

(1)兵：兵器，此处指代军队。

(2)待：对待，对付，引申为治理。

(3)“人者”两句：意思是说有人才有人的身体，而人的身体是治理国家的先决条件。先秦诸子讲君主修养，往往强调先从“治身”开始，做到身心协调，不受外界或情绪干扰，如此才可以处理好国政。

(4)本事：农事。古代将农耕生产视为本业，而将工商业等视为末业。

(5)时事：指按照春耕秋收的时令进行的事，就是农事。

【译文】

国土的捍卫在城池，城池的捍卫在军队，捍卫军队的关键在人，守住人的根本则在粮食。所以说，土地没有开辟，城池就不牢固。自身不能治理，怎能治理别人？不能治理别人，怎能治家？不能治家，怎能治乡？不能治乡，怎么治国？不能治国，何以治天下？天下是国的根本，国是乡的根本，乡是家的根本，家是个人的根本，个人是身体的根本，身体又是治的根本。所以，如果君主不重视农业，就无法禁止工商业；不禁止工商业，百姓就会延误农时农事，轻视土地之利。在这种情况下，指望土地开辟，仓廪充实，是不可能的。

商贾在朝(1)，则货财上流(2)；妇言人事(3)，则赏罚不信；男女无别，则民无廉耻。货财上流，赏罚不信，民无廉耻，而求百姓之安难(4)，兵士之死节(5)，不可得也。朝廷不肃，贵贱不明，长幼不分，度量不审(6)，衣服无等(7)，上下凌节，而求百姓之尊主政令，不可得也。上好诈谋闲欺(8)，臣下赋敛竞得，使民偷壹(9)，则百姓疾怨，而求下之亲上，不可得也。有地不务本事，君国不能壹民(10)，而求宗庙社稷之无危(11)，不可得也。

【注释】

(1)商贾：商人的统称。古代把游走做买卖的称为商，把在商铺售货的称为贾，所谓行商坐贾。

(2)货财上流：指财货通过贿赂流入朝廷或官僚手中。

(3)妇言人事：当作“妇人言事”。古人认为妇女参与政治是非法的，会带来政治祸害，不当言事。这里的“妇”具体指的是后妃一类妇女。

(4)安难：安于患难，使百姓在国家有危难时与君主一条心。

(5)死节：为国尽忠。兵士的节操是捍卫国家安全，为国尽忠就是死于这样的节操。

(6)度量：指国家制定的各种规范和度量衡。

(7)衣服：与今天的“衣服”一词有区别。衣，衣服。服，衣服上的各种装饰佩戴，如玉器等。

(8)闲：防范，在此有勾心斗角的意思。

(9)偷壹：苟且于一时，不从长远打算。

(10)君国：君临国家。

(11)宗庙社稷：指国家政权。宗庙，指国君的祖庙。社稷，指土地神和农业神。古人用其指代国家。

【译文】

买卖人在朝中掌权，就会使财货流向上层；妇人参与政事，赏罚就会无信用；男女没有界限，人们就不懂得廉耻。财富集中在少数人，赏罚没有信用，人民不知廉耻，有这些情况而希望百姓忍受苦难，士兵为国捐躯，是不可能的。朝廷不整肃，贵贱不明白，老少无分别，制度、规范不明确，衣服佩戴没有等级，上下等级无规矩，有这些情况而要求百姓尊重君主、安守法令，是不可能的。君主喜欢阴谋欺诈，臣下就争相横征暴敛，驱使人民只贪图一时利益，致使百姓痛恨，在这种情况下还指望他们亲近君上，是不可能的。拥有土地而不重视农业，治理国家却不能使人民精神一致，在这种情况下指望国家的宗庙社稷不出现危亡，那是不可能的。

上恃龟筮(1)，好用巫医(2)，则鬼神骤祟。故功之不立，名之不章(3)，为之患者三：有独王者、有贫贱者、有日不足者。一年之计，莫如树谷(4)；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我苟种之，如神用之。举事如神，唯王之门。

【注释】

(1)龟筮：占卜。古代占卜，先卜后筮，卜用龟，筮用蓍草。

(2)巫医：即巫术人员。古代巫和医不分，所以连言。

(3)章：同“彰”，彰显，显露。

(4)树：培养，种植。

【译文】

君主做事好求神问卜，任用巫鬼人员，那么鬼神一定经常作怪。身为一国之君，功业不成，声名不显，将造成以下三种祸患：孤立无援，贫穷卑贱，可能入不敷出。作一年的打算，最好种植五谷；作十年的打算，最好种植树木；作终身的打算，最好是培养人才。一种一收的，是种谷物；一种十收的，是种树木；一种百收的，是培养人才。我做君主的如能扶植人才，那效果就像有神在起作用。做这种有如神效的事情，才是打开了王业的大门。

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士无邪行，教也；女无淫事，训也。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数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欲民之正，则微邪不可不禁也。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微邪不禁，而求大邪之无伤国，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礼也；欲民之有礼，则小礼不可不谨也；小礼不谨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礼，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义也；欲民之有义，则小义不可不行；小义不行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义，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廉也；欲民之有廉，则小廉不可不修也；小廉不修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廉，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耻也；欲民之有耻，则小耻不可不饰也；小耻不饰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耻，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此厉民之道也(1)。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治之本也。

【注释】

(1)厉：同“励”，勉励，劝勉。

【译文】

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应当使男人没有邪恶的行为，使女人没有淫乱的事情。使男人不邪恶，靠教育；使女人不淫乱，靠训导。这种教育、训导蔚然成风，国家就可刑法减少，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凡所谓治理民众，就是使民众走正路；使民众走正路，微小的邪恶就不能不禁止。微小的邪恶，是大邪大恶的根源。微小的邪恶不加以禁止，指望大邪大恶不危害国家，肯定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使他们守礼；想使他们守礼，那么微小的礼就不能不重视；如果小礼不重视，指望百姓信守大礼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让民众守义；要使民众守义，那么微小的义不能不遵从；如果不遵从这种小义，而要求百姓守大义，那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使民众有廉德；想使民众有廉德，那么微小的廉德就不能不讲究；如果不讲究小廉德，希望百姓有大廉德，那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使民众有耻辱感；想使他们有耻辱感，那么微小的耻辱感就不能不倡导；如果不倡导小的耻辱感，要求百姓知大耻，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所谓治理民众，就是要求他们重视小礼、遵从小义、奉守小廉、杜绝小耻、禁止小邪，这是劝勉百姓的根本办法。只要做到了重视小礼、遵从小义、奉守小廉、杜绝小耻、禁止小邪，这就是治国的根本。

凡牧民者，欲民之可御也(1)；欲民之可御，则法不可不审。法者，将立朝廷者也(2)；将立朝廷者，则爵服不可不贵也(3)。爵服加于不义，则民贱其爵服；民贱其爵服，则人主不尊；人主不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力者也；将用民力者，则禄赏不可不重也。禄赏加于无功，则民轻其禄赏；民轻其禄赏，则上无以劝民；上无以劝民，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能者也；将用民能者，则授官不可不审也。授官不审，则民闲其治；民闲其治(4)，则理不上通；理不上通，则下怨其上；下怨其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之死命者也；用民之死命者，则刑罚不可不审。刑罚不审，则有辟就(5)；有辟就，则杀不辜而赦有罪；杀不辜而赦有罪，则国不免于贼臣矣！故夫爵服贱、禄赏轻、民闲其治、贼臣首难(6)，此谓败国之教也。

【注释】

(1)可御：可以驾驭，也就是接受驾驭的意思。

(2)将：扶持，确立。

(3)爵服：爵位服饰。古代授官命爵，爵位不同，服饰也不同。贵：保持尊贵。

(4)闲：非议，反对。

(5)辟：同“避”，回避，躲让。就：靠近。

(6)首难：首先发难。

【译文】

凡治理百姓，都希望百姓服从管制；要百姓服从管制，法条规章就不能不审慎。法条规章，是确立朝廷权威的保证；树立朝廷权威，就必须重视爵位和相应的服饰制度。把爵服给了那些不义的人，人民就轻贱爵位；人民轻贱爵位，君主就得不到尊奉；君主得不到尊奉，国家法度就不能推行了。法条规章，是使用百姓的法宝；使百姓出力，俸禄奖赏就不能不重视。赏禄给没有功绩的人，人民就轻贱禄赏；人民轻贱禄赏，君主就无法劝勉百姓；君主不能劝勉百姓，也就不可能推行命令。法条规章，是使用人民才能的工具；使用人民的才能，任官授职就不能不慎重。任官授职不慎重，百姓就会阻碍官府的治理；百姓阻碍官府的治理就会导致下情不能上达；下情不能上达，人民就怨恨君主；人民怨恨君主，国家政令就不能推行。法条规章，是决定人民生死存亡的典则；决定人民的生死，刑法一定要审慎。用刑不审慎，就会有施法不均的现象；施法不均，就会有无辜者被杀、有罪者免刑的现象；无罪者被杀，有罪者得逃，国家就难免要被贼臣颠覆了！所以，爵服被轻贱、禄赏受蔑视、人民反对治理、贼臣发动叛乱，这是国家败亡的教训。

立政

所谓立政，就是确立军职治国的基本政治原则。文章认为，国家单靠强制不足以立，重要的是对民众轻税薄敛，发展经济，在用人上做到德当其位、功当其禄。强调经济对国家安危的决定作用，强调德治和任贤的政治原则，这样的思想与《牧民》篇颇为接近，但在表达上则更为痛切。

国之所以治乱者三，杀戮刑罚不足用也。国之所以安危者四，城郭险阻不足守也。国之所以富贫者五，轻税租、薄赋敛不足恃也(1)。治国有三本，而安国有四固，而富国有五事。五事，五经也。

【注释】

(1)恃：依靠。

【译文】

国家之所以治乱兴亡有三个原因，杀戮刑罚是不解决问题的。国家之所以安定危亡有四个原因，城郭险阻是靠不住的。国家之所以贫困或富裕有五种原因，轻徭薄赋是不可靠的。治理国家有“三本”，安定国家有“四固”，使国家富裕则有“五事”。这五件事，是五项纲领。

君之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此三本者，治乱之原也(1)。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以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授以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故德厚而位卑者，谓之过；德薄而位尊者，谓之失。宁过于君子，而毋失于小人。过于君子，其为怨浅；失于小人，其为祸深。是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而处尊位者，则良臣不进；有功力未见于国而有重禄者，则劳臣不劝；有临事不信于民而任大官者，则材臣不用(2)。三本者审，则下不敢求；三本者不审，则邪臣上通，而便辟制威(3)。如此，则明塞于上，而治壅于下，正道捐弃，而邪事日长。三本者审，则便辟无威于国，道涂无行禽(4)，疏远无蔽狱(5)，孤寡无隐治(6)。故曰，刑省治寡，朝不合众。

右“三本”。

【注释】

(1)原：根本。

(2)材：同“才”。

(3)便辟（bì）：帝王亲近宠爱的小臣。便，善于花言巧语取媚的人。辟，通“嬖”，君主宠爱的人，指女人，也指男人。

(4)涂：同“途”，道路。行禽：道路上禽兽横行。这是对政治昏暗的比喻说法。

(5)疏远：指那些没有权势可依靠的一般小民。蔽狱：冤狱。蔽，蒙蔽，舞弊。

(6)隐治：苦痛的政治遭遇。

【译文】

君主必须在以下三点上慎重：一是德行与地位不相称，二是功劳与俸禄不相称，三是能力与官职不相称。以上三条原则，是国家治理与否的根本。所以，对于德行没有显露于朝廷的人，不能授给崇高的爵位；对于功劳没有表现于邦国的人，不能给予优厚的俸禄；主持政事而没有取信于民的人，不可以任命为重要官职。德行深厚而授爵卑微，这叫做过错；德行浅薄而地位崇高，这叫做失误。宁可对君子有过错，也不能对小人有失误。对君子有过错，招致的怨恨浅；对小人有失误，招致的祸害深。所以，国家有德行未显露于朝廷而身居高位的现象，贤良的大臣就不会积极进取；有功劳未表现于国而享受厚禄的现象，有才干的大臣就不会奋发；有执政未取信于民却担任大官的现象，有才能的人就不会主动发挥作用。三个根本处理精当，臣下就不敢妄求什么；三个根本处理粗疏，奸邪大臣就会上来，宠佞们就会控制权力滥发权威。这样，上层的清明的政治被堵塞，下层的治理就被阻塞，正确治理被抛弃，而邪恶的事情日益增长。三个根本得到精心维持，君主宠佞的近臣不能作威作福，道路上就无禽兽横行的现象，普通小民不蒙受冤枉，孤寡无依之人没有苦痛。所以说，刑罚减省，政务精简，朝廷上也就无须召集群臣议事了。

以上是“三本”。

君之所慎者四：一曰大德不至仁(1)，不可以授国柄。二曰见贤不能让，不可与尊位。三曰罚避亲贵，不可使主兵。四曰不好本事，不务地利而轻赋敛，不可与都邑(2)。此四务者，安危之本也。故曰：卿相不得众，国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国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国之危也；民不怀其产，国之危也。故大德至仁，则操国得众；见贤能让，则大臣和同；罚不避亲贵，则威行于邻敌；好本事，务地利，重赋敛，则民怀其产。

右“四固”。

【注释】

(1)大：尊崇，崇尚。

(2)都邑：泛指城镇。都，古代划分行政区域，周代以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邑，本义是用土墙围起的城防。

【译文】

君主必须对以下四点慎重其事：一是尚德却未达仁爱的人，不能授予国家大权。二是见贤能者不能让位的人，不能赏赐尊贵的爵位。三是执行刑罚回避亲贵的人，不能任命他带兵。四是不重视农业，不开发地利又轻易征取赋税的人，不能任命为地方官。这四项原则关系国家安危的根本。所以说：卿相如果得不到民众拥护，国家就危险了；大臣之间不能同心协力，国家就危险了；军队统帅没有威望，国家就危险了；人民不安心于自己的产业，国家就危险了。所以，崇道德能至于仁爱的人执掌国政，就能得到民众拥护；能尊贤让能，大臣们就会同心协力；操刑罚不避亲贵，国家威严就可以传到敌对的邻国；重视农业，开发地利，慎重地征赋征税，人民就会安于自己的产业。

以上是“四固”。

君之所务者五：一曰山泽不救于火，草木不殖成，国之贫也。二曰沟渎不遂于隘(1)，障水不安其藏(2)，国之贫也。三曰桑麻不殖于野，五谷不宜其地，国之贫也。四曰六畜不育于家，瓜瓠荤菜百果不备具(3)，国之贫也。五曰工事竞于刻镂(4)，女事繁于文章，国之贫也。故曰：山泽救于火，草木殖成，国之富也。沟渎遂于隘，障水安其藏，国之富也。桑麻殖于野，五谷宜其地，国之富也。六畜育于家，瓜瓠荤菜百果备具，国之富也。工事无刻镂，女事无文章(5)，国之富也。

右“五事”。

【注释】

(1)渎：小沟渠。遂：畅通。

(2)障：堤坝、塘堰之类。藏：贮藏，储存。

(3)瓠（hú）：葫芦。荤：葱蒜之类有特殊气味的蔬菜。

(4)工事：指手工技艺之事，多指雕刻建筑的手艺。刻镂：雕刻，镂空，多指对房屋梁木的装饰。

(5)女事：指女红针黹之事。文章：服装上的纹样图案。

【译文】

君主必须注意以下五点：一是山林沼泽不能免于火灾，草木不能繁殖生长，国家要贫困。二是渠道有阻碍不能通畅，塘堰的蓄水不稳固，国家要贫困。三是田野里没有种植桑麻，五谷粮食没有因地制宜，国家要贫困。四是人们的家中没有饲养六畜，各类蔬菜瓜果也不齐全，国家要贫困。五是工匠争相刻意雕琢，女红力求文采，国家要贫困。所以，山泽防火，草木茂盛，国家就能富庶丰盛。渠道畅通，塘堰蓄水安稳，国家就能富庶丰盛。桑麻满布田野，五谷种于合适的土壤，国家就能富庶丰盛。家家饲养各种牲畜，蔬菜瓜果百类俱全，国家就能富庶丰盛。工匠不过分雕琢，女红不过分追求花花绿绿，国家就能富庶丰盛。

以上是“五事”。

乘马

乘即计算，马通码，乘马即运算、筹算。本文以乘马为题，旨在说明筹划国家一些重大的经济问题。涉及可利用土地的比例、市场和物价，以及如何组织民众积极开发地利等诸多方面。强调政府应调动民众有效利用土地发展经济，是本文的中心。充分认识到市场的作用，又是全文的精要之点。选文略有删节。

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1)，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2)，道路不必中准绳(3)。

右“立国”。

【注释】

(1)因：凭借，借助。

(2)规矩：校正圆形和方形的工具，后来引申为规则，法式。

(3)准绳：测量物体平直的工具，后与准则同义。

【译文】

凡是营建国都，不在大山下面，就在大河旁边。城址高不能高到易受干旱，并且有充分水源；低不能低到太近河流，这样就可节省防水沟渠的费用。利用自然资源，依靠大地之利，因而城墙不一定非要方圆规矩，道路也不一定就要平直如绳。

以上是“立国”。

市者，货之准也(1)。是故百货贱，则百利不得(2)。百利不得，则百事治。百事治，则百用节矣(3)。是故事者生于虑，成于务，失于傲。不虑则不生，不务则不成，不傲则不失。故曰，市者可以知治乱，可以知多寡，而不能为多寡。为之有道。

右“务市事”(4)。

【注释】

(1)准：平，水平，古代商品交换的固定用语，给货物定价，叫做准；一个地方货物流通到另一地方，从而互通有无，填补物产地域性差别，也叫准。因此准就是商品在流通、交换中确定其价格的意思。

(2)百利：指商人获得的暴利。

(3)节：适度消费，是《乘马》的重要概念。

(4)务：从事。

【译文】

市场，是货物在交换中各自获得其应有价格的地方。所以各种货物如果价格低廉，商人就不能从各种货物牟取厚利。没有这样的牟取暴利，各种事业就都能得到发展。百业并兴，各种社会需求也就可以调节了。因此，任何事业都生于谋虑，成于努力，败于骄傲。不谋虑事业就无起点，不努力就不会成功，不骄傲就不会失败。所以说，从市场可以了解国家的治乱兴亡，可以明晰社会财富的多少，只是不能通过它创造财富而已。这些，做起来都有规律可循。

以上是“务市事”。

黄金者，用之量也(1)。辨于黄金之理，则知侈俭。知侈俭，则百用节矣。故俭则伤事(2)，侈则伤货(3)。俭则金贱，金贱则事不成，故伤事；侈则金贵，金贵则货贱，故伤货。货尽而后知不足，是不知量也；事已而后知货之有余，是不知节也。不知量，不知节，不可谓之有道。

【注释】

(1)用：用度，费用。量：计量。

(2)伤事：伤害各种事业。事，主要指宫殿、台榭、车舆等方面的建造，是上层的消费活动。

(3)伤货：伤害财货的生产。价格太低，生产财货的积极性就会减低。

【译文】

黄金，是各种费用的计量。辨明黄金使用的道理，就可以了解消费的奢和俭。知道奢俭，就可以调节各项用度。用度过俭将妨碍各种事业，过奢则伤害财货生产。过俭使黄金价格低廉，金贱各种事业就因材货短缺办不成，所以说金贱妨碍事业；过于奢侈，使金价抬高，货物就低贱，所以对货物生产不利。各种物资用光了才知道不足，是因为不懂得计量；事情完毕才知道财货有余，是因为不懂得适度耗费。不知计量，不知适度耗费，不可以称之为懂得治国之道。

天下乘马服牛(1)，而任之轻重有制。有壹宿之行，道之远近有数矣。是知诸侯之地千乘之国者(2)，所以知地之小大也，所以知任之轻重也。重而后损之，是不知任也；轻而后益之，是不知器也。不知任，不知器，不可谓之有道。

【注释】

(1)服：驾驭。

(2)千乘之国：国力强盛的大国。古代一辆四匹马拉的车称为一乘，千乘是大国的标志。

【译文】

天下事如同驾马驭牛，因而负担轻重要有限制。有一夜行程的多少，对道路的远近心中就有数了。所以，知道一个诸侯国是一千乘战车的国家，就可以推知它的土地大小了，也可以知道它负担的轻重了。负担很重了才知道减轻，是不了解其承受能力；负担很轻了才知道增加，是不了解承担的器量有多大。不知道能担当多少，不知道器量大小，不可以称为治国有道。

地之不可食者，山之无木者，百而当一。涸泽，百而当一。地之无草木者，百而当一。樊棘杂处(1)，民不得入焉，百而当一。薮，镰得入焉(2)，九而当一。蔓山(3)，其木可以为材，可以为轴，斤斧得入焉，九而当一(4)。汎山(5)，其木可以为棺，可以为车，斤斧得入焉，十而当一。流水，网罟得入焉(6)，五而当一。林，其木可以为棺，可以为车，斤斧得入焉，五而当一。泽，网罟得入焉，五而当一。命之曰地均(7)，以实数。

【注释】

(1)樊：荆棘。字当作“楚”。

(2)（mò）：绳索。

(3)蔓山：连绵之山。

(4)九：当作“十”。

(5)汎：古“盘”字，环绕的样子。

(6)罟（gǔ）：渔网。

(7)命：同“名”。地均：将所有国土面积折合成实际可生产财富土地面积的方法。

【译文】

不长粮食的地，不生树木的山，一百亩折合为一亩可耕地。干涸的沼泽，一百亩折合一亩。不生草木的荒地，也是百亩折合一亩。荆棘丛生无法进入的土地，百亩折合一亩。沼泽之地，镰刀绳索可以开采的，九亩折一。逶迤连绵的山脉，树木可作材料，可作车轴，斧头可以采伐的，十亩折合一亩。盘旋回环的山岭，树木可以做棺材，可以制造车辆，斧头可以采伐的，十亩折合一亩。活水的河流，可以下网捕捞的，五亩折一。林地树木可以做棺材，可以制造车辆，斧头可以开采的，五亩折一。水泽，可以下网捕捞的，五亩折一。这可以称之为“地均”，上述的国土经过折算，都可以计入国家实际田亩数中。

方六里命之曰暴(1)，五暴命之曰部，五部命之曰聚。聚者有市，无市则民乏。五聚命之曰某乡，四乡命之曰方，官制也。官成而立邑。五家而伍，十家而连，五连而暴。五暴而长，命之曰某乡。四乡命之曰都，邑制也。邑成而制事(2)。四聚为一离，五离为一制，五制为一田，二田为一夫，三夫为一家，事制也。事成而制器。方六里，为一乘之地也。一乘者，四马也。一马其甲七，其蔽五(3)。一乘，其甲二十有八，其蔽二十，白徒三十人奉车辆(4)，器制也。

【注释】

(1)暴（pù）：古时户籍单位，五十家为暴。

(2)制事：组织起来从事活动。

(3)蔽：指防护战车的盾牌兵士。

(4)白徒：战争中不拿武器、不穿铠甲的服务人员。奉车辆：当作“奉车一辆”，负责车辆杂务的意思。

【译文】

方圆六里的地区命名为一暴，五暴命名为一部，五部命名为一聚。聚要有集市，否则人们无法买到所需物品。五聚命名为一乡，四乡命名为一方，这是行政编制。这样的编制一经确定，就可以设立城邑了。以五家为伍，十家为连，五连为暴。五暴为长，命名为某乡。四乡命名为某都，这是居民编制。居民编制之后，就可以组织做事了。四聚为一离，五离为一制，五制为一田，二田为一夫，三夫为一家，如此，生产之类的事情就有底了。编制之后，就可以经营军事器物了。方圆六里的地区，就是出兵车一乘的单位。一乘，是四匹马的战车。每一匹马配备甲士七人，执盾牌兵士五人。一乘共二十八名甲士，二十名盾兵，另外有三十人负责战车的杂务，如此，战争器物就备齐了。

方六里，一乘之地也；方一里，九夫之田也。黄金一镒(1)，百乘一宿之尽也(2)。无金则用其绢，季绢三十三制当一镒(3)。无绢则用其布，暴布百两当一镒(4)。一镒之金，食百乘之一宿，则所市之地，六步一(5)，命之曰中。岁有市，无市则民不乏矣。方六里，名之曰社。有邑焉，名之曰央，亦关市之赋。黄金百镒为一箧(6)，其货一谷笼为十箧。其商苟在市者三十人(7)，其正月、十二月黄金一镒，命之曰正分(8)。春曰书比，立夏曰月程，秋曰大稽，与民数得亡(9)。

【注释】

(1)镒（yì）：二十两或二十四两，古代钱币单位。

(2)尽：通“赆”，赠送别人的礼物、路费，此处作费用讲。

(3)季绢：轻软的细绢。季，当作“穗”，细绢。制：一丈八尺。

(4)暴布：一种细白的上好布。两：匹。

(5)：同“斗”，古代容器单位。

(6)箧（qiè）：小箱子，这里为征税的单位。

(7)商苟：非正式的商人，没有市籍的小贩之类。

(8)正分：合理的征收。

(9)与：通“举”，记录，记载。得亡：有无。得，在此为“有”的意思，与“亡”相对；亡、无古通。

【译文】

方圆六里，是一乘之地；方圆一里，是九个农夫的土地。一镒黄金供应一百辆兵车一夜的费用。没有黄金就用绢，细软的绢三十三制折合黄金一镒。没有绢就用布，一百匹薄布折合黄金一镒。一镒黄金供应一百辆兵车一夜的费用，那么征收布匹的地方，就相当于六步土地征收一斗粮食，这是中等年岁的税率。一年之中必须有集市，否则百姓无从购买物品。方圆六里的地区命名为社。修建城镇，命名为央，也要征收关税和市税。以黄金百镒为一箧计算，一谷笼货物算作十箧。市场上的小贩每三十人在正月、十二月交纳黄金一镒，称之为合理的征税。春天公布税率，叫做“书比”；夏天按月品量货物，叫做“月程”；秋天则考察总的税收情况，叫做“大稽”，同时，还能统计市场百姓人数的增减。

三岁修封，五岁修界。十岁更制，经正也(1)。十仞见水不大潦(2)，五尺见水不大旱。十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二三，二则去三四(3)，四则去四，五则去半，比之于山(4)。五尺见水，十分去一，四则去三，三则去二，二则去一(5)，三尺而见水，比之于泽。

【注释】

(1)经正：正常的、制度性的做法。

(2)仞：古代一仞为八尺或七尺。潦（lǎo）：涝。这句应是说池塘河岸的吃水线。

(3)十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二三，二则去三四：这几句错衍较多，当为：“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一，二则去二，三则去三。”

(4)比之于山：是说地势高难以灌溉，如同山地一样。下文“比之于泽”意思大同。

(5)四则去三，三则去二，二则去一：当作“四则去二，三则去三，二则去四”。

【译文】

三年整修一次边界，五年修建一次地界，十年重新划定一次封、界，这是常规做法。十仞高的地方才见到水就不会有大洪涝，下掘五尺深就见水不会有大旱。一仞见水的土地，应该减少十分之一的租税，二仞见水的土地，减轻十分之二，三仞减少十分之三，四仞减少十分之四，五仞减半，比照于山地。五尺见水的地方，也减少十分之一的租税，四尺见水的土地，减少十分之二，三尺则减少十分之三，二尺减少十分之四，比照于沼泽。

距国门以外，穷四竟之内(1)，丈夫二犁(2)，童五尺一犁，以为三日之功。正月，令农始作，服于公田农耕，及雪释，耕始焉，芸卒焉(3)。士闻见博学意察(4)，而不为君臣者，与功而不与分焉(5)。贾知贾之贵贱(6)，日至于市，而不为官贾者，与功而不与分焉。工治容貌功能(7)，日至于市，而不为官工者，与功而不与分焉。不可使而为工，则视贷离之实而出夫粟(8)。是故智者知之，愚者不知，不可以教民；巧者能之，拙者不能，不可以教民。非一令而民服之也，不可以为大善；非夫人能之也(9)，不可以为大功。是故非诚贾不得食于贾，非诚工不得食于工，非诚农不得食于农，非信士不得立于朝。是故官虚而莫敢为之请，君有珍车珍甲而莫之敢有。君举事，臣不敢诬其所不能。君知臣，臣亦知君知己也，故臣莫敢不竭力俱操其诚以来。

【注释】

(1)竟：通“境”，边境。

(2)二犁：两副犁的耕牛面积。

(3)芸：同“耘”，锄草。

(4)闻：当作“闲”。闲，通“娴”，熟练。意察：精明。

(5)分：古通“颁”，此处为颁赐、赏赐的意思。

(6)贾：本句第二个“贾”同“價（价）”，价格。

(7)工：即“功”，与上文“三日之功”同义，都是为国出力的意思。功能：技能，手艺。

(8)贷离：家庭财产的差别。

(9)夫人：众人，人人。

【译文】

从都城大门之外到全国境内，成年男子按两犁耕作面积的定额，身高五尺的未成年男童按一犁定额，为君主服役三天。正月，命令农民开始耕作，到公田服役，从雪化时，春耕开始，到夏天锄草为止。士见多识广，学问渊博精明，还没有成为君主的臣属，也要服役但不能接受赏赐。商人了解物价高低，每天在市场经商但不是官商的，也要服役但不能接受赏赐。工匠打扮好了摆出自己的手艺，每天到市场出卖但不是官方工匠的，也要服役但不能接受赏赐。至于那些不服劳役的，则要根据家产差别交纳粮食。只有聪明人明白而笨人不懂的事情，不能用来要求一般百姓；只有灵巧人能做到而笨拙人不能做到的，也不能要求于所有的百姓。命令不是一下达百姓就能遵从执行，就不可能实现大治；要求若不是人人都可做，就不可能建立大功。所以，不是诚信的商人，不得经商；不是诚信的工匠，不得做工；不是诚信的农民，不得务农；不是守信用的士人，不得在朝中任官。这样，就是官位空缺也无人敢于冒请，君主即使给予珍贵车甲的待遇，也无人敢于享用。君主想办什么事，臣下就不敢谎称他们不能做。君主了解臣下，臣下也知道君主了解自己，那么，臣下就不敢不尽心竭力，拿出真诚来为君主服务了。

道曰：均地分力(1)，使民知时也，民乃知时日之蚤晏(2)，日月之不足，饥寒之至于身也。是故夜寝蚤起，父子兄弟，不忘其功，为而不倦，民不惮劳苦。故不均之为恶也，地利不可竭，民力不可殚。不告之以时，而民不知；不道之以事，而民不为。与之分货，则民知得正矣(3)，审其分，则民尽力矣。是故不使而父子兄弟不忘其功。

右“士农工商”。

【注释】

(1)分力：公平地为国家出力。分，在此指平分、公平的意思。

(2)蚤：通“早”。晏：晚。

(3)得正：当作“得征”。得，民之所得。征，官之所征。

【译文】

有道是：把土地分给农民，公平地收取劳役，让他们抓紧农时，他们就懂得时令的早晚、光阴的紧迫和饥寒的威胁。因此百姓夙兴夜寐，父子兄弟，不忘记他们要做的事情，不知疲倦，不怕劳苦。如果土地分配不均，地利不能充分开发，民力不能充分使用。不告知农时，人们就不能按时耕种；不在农事上引导，百姓就不会有作为。讲明生产所得的分成，百姓知道自己的所得和国家的税收，百姓明确知道自己的份额，就会尽力了。这样，即使国家不予督促，百姓也会父子兄弟尽心尽力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以上是“士农工商”。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善分民也(1)。圣人不能分民，则犹百姓也。于己不足，安得名圣？是故有事则用，无事则归之于民，唯圣人为善托业于民。民之生也(2)，辟则愚(3)，闭则类(4)。上为一，下为二。

右“圣人”。

【注释】

(1)分：意思是将民分作士、农、工、商来管理，使各守其分。

(2)生：通“性”，本性。

(3)辟：同“僻”，邪恶。

(4)闭：坚定，不受外恶的干扰、影响。类：善，美好。

【译文】

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善于使民各守其分。不能使民守分，就与普通百姓无异了。像小百姓那样，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称为圣人？所以，国家有事就取用于民，无事就使民各归其事，只有这样的圣人才能把国家事业托付给百姓来做。百姓的本性是邪恶了就愚昧，坚定了就善良。在上位的做一分，下面的百姓就会以两倍的作为来回报。

以上是“圣人”。

时之处事精矣，不可藏而舍也。故曰，今日不为，明日亡货(1)。昔之日已往而不来矣！

右“失时”。

【注释】

(1)亡：无，没有。货：货物。

【译文】

时令对于事业太宝贵了，时间到了，是不可因为要暂时休息而将时光收藏起来的。所以说，今天不做事，明天就财富匮乏。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回啊！

以上是“失时”。

上地方八十里，万室之国一(1)，千室之都四。中地方百里，万室之国一，千室之都四。下地方百二十里，万室之国一，千室之都四。以上地方八十里，与下地方百二十里，通于中地方百里。

右“地里”。

【注释】

(1)室：古代一个家庭为一室。

【译文】

上等土地八十里就可以供应万户的邦国和四个千户的城市。中等土地则需一百里，才能供应一个万户的邦国和四个千户的城市。下等土地却需要一百二十里，才能养得起一个万户的邦国和四个千户的城市。所以，八十里的上等土地和一百二十里的下等土地，与一百里中等土地是相当的。

以上是“地里”。

七法

七法即七项法则，即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本文阐明它们的含义和重要性。与此相关，文章还论述了下面三部分内容：一是“百匿”问题，指出藏在君主左右的各种坏人对治国用兵有四方面的伤害（威、法、教、众），名之为“四伤百匿”；二是论述了用兵以匡正天下的基本原则，名之为“为兵之数”；三是分析了如何安排战略进行攻伐，名之曰“选阵”。选文除了选取前四段之外，还选入讨论“四伤百匿”的第一段。

言是而不能立，言非而不能废，有功而不能赏，有罪而不能诛，若是而能治民者，未之有也。是必立，非必废，有功必赏，有罪必诛，若是安治矣？未也。是何也？曰：形势、器械未具(1)，犹之不治也(2)。形势、器械具，四者备，治矣。不能治其民，而能强其兵者，未之有也；能治其民矣，而不明于为兵之数(3)，犹之不可。不能强其兵，而能必胜敌国者，未之有也；能强其兵，而不明于胜敌国之理，犹之不胜也。兵不必胜敌国，而能正天下者，未之有也；兵必胜敌国矣，而不明正天下之分(4)，犹之不可。故曰：治民有器，为兵有数，胜敌国有理，正天下有分。

【注释】

(1)形势、器械：指军事形势与军事装备。

(2)犹之：依然。

(3)数：指策略。

(4)分：名分，这里指适当的方法。

【译文】

主张正确而不能采纳，主张错误而不能废除，有功劳而不予赏赐，有罪过而不予惩罚，像这样而能治理好人民的，向来没有过。正确的一定采用，错误的一定废止，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像这样就能治理好国家了吗？还不能。为什么？因为，军事力量和军事装备没有具备，仍然不能治理好国家。有了军事力量和军事装备，再具备上述四点，那就可以治理好国家了。人民不能治理好而能使其军队强大的，从来没有过；但是，即使能治其民而不懂用兵的策略，仍然不能使军队强大。不能壮大军队而能战胜敌国的，从来没有过；但是，即使能够壮大其军队而不明白战胜敌国的道理的，仍然不能获胜。兵力不能必胜敌国而能够征服天下的，从来没有过；即使兵力有了必胜的把握而不懂得匡正天下的名分的，仍然是不行的。所以说：治民要有凭借，用兵要有谋略，战胜敌国要有头脑，匡正天下要有名分。

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1)。根天地之气(2)，寒暑之和(3)，水土之性，人民、鸟兽、草木之生，物虽不甚多，皆均有焉而未尝变也，谓之则。义也、名也、时也、似也、类也、比也、状也(4)，谓之象。尺寸也、绳墨也、规矩也、衡石也、斗斛也、角量也(5)，谓之法。渐也、顺也、靡也、久也、服也、习也(6)，谓之化。予夺也、险易也、利害也、难易也、开闭也、杀生也，谓之决塞。实也、诚也、厚也、施也、度也、恕也，谓之心术。刚柔也、轻重也、大小也、实虚也、远近也、多少也，谓之计数。

【注释】

(1)决塞：疏通堵塞。

(2)根：根源，根本。

(3)寒暑之和：寒暑协调。和，指交替往来，协调并存。

(4)义：一说当作“仪”。

(5)衡石：称量轻重的工具。斗斛（hú）：两种量器，此处泛指各种量器。角量：平斗斛的用具。

(6)顺：通“驯”，驯服。靡：通“磨”，消磨。服：适应。

【译文】

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源本于天地的气，寒暑的协调，水土的性质以及百姓、鸟兽、草木的生长，事物虽不甚多，却共同拥有的而且未尝改变的，就是所谓的“则”。形状、名称、年代、相似、类属、依次、状态等等，是所谓的“象”。尺寸、绳墨、规矩、衡石、斗斛、角量等等，是所谓的“法”。渐进、顺服、消磨、浸淫、适应、习惯等等，是所谓的“化”。予夺、险易、利害、难易、开闭、死生等等，是所谓的“决塞”。老实、忠诚、宽厚、施舍、度量、宽恕等等，是所谓的“心术”。刚柔、轻重、大小、虚实、远近、多少等等，叫作“计数”。

不明于则，而欲出号令(1)，犹立朝夕于运均之上(2)，担竿而欲定其末。不明于象，而欲论材审用，犹绝长以为短，续短以为长。不明于法，而欲治民一众(3)，犹左书而右息之。不明于化，而欲变俗易教，犹朝揉轮而夕欲乘车。不明于决塞，而欲驱众移民，犹使水逆流。不明于心术，而欲行令于人，犹倍招而必射之。不明于计数，而欲举大事，犹无舟楫而欲经于水险也。故曰：错仪画制，不知则不可；论材审用，不知象不可；和民一众(4)，不知法不可；变俗易教，不知化不可；驱众移民，不知决塞不可；布令必行，不知心术不可；举事必成，不知计数不可。

【注释】

(1)出号令：据下文当为“错仪画制”。

(2)夕：古代测日影以定方向的仪器。均：指制陶器所用的转轮。

(3)一众：协调和统一民众。

(4)和：据上文当为“治”。

【译文】

不明白事物的法则，而想要制定号令，如同在转动着的陶轮上用标杆测定时间，摇动竹竿却想稳定它的末端。不了解事物的象，而想量才而用，犹如把长的当短的来使，把短的当长的来用。不了解事物的规范，而想治理人民、调和民众，犹如用左手写字，而闲着右手。不明白变化的道理，而想移风易俗，如同早晨刚制造车轮，晚上就要乘车。不懂得疏通堵塞，而想驱使和调遣人民，如同使水倒流。不懂得心术，而想对民众发号施令，如同背对着靶子射箭而想命中。不懂得计数而想要兴办大事，如同想不用舟楫渡过险恶的河流。所以说：立法定制，不了解“则”不行；论材审用，不了解“象”不行；治理人民、调和民众，不了解“法”不行；移风易俗，不了解“化”不行；驱使和调遣民众，不疏通堵塞不行；发布命令、令出必行，不了解心术不行；举大事、事必成，不了解计数不行。

百匿伤上威(1)，奸吏伤官法，奸民伤俗教，贼盗伤国众。威伤，则重在下(2)；法伤，则货上流；教伤，则从令者不辑(3)；众伤，则百姓不安其居。重在下，则令不行；货上流，则官徒废；从令者不辑，则百事无功；百姓不安其居，则轻民处而重民散(4)；轻民处、重民散，则地不辟；地不辟，则六畜不育；六畜不育，则国贫而用不足；国贫而用不足，则兵弱而士不厉(5)；兵弱而士不厉，则战不胜而守不固；战不胜而守不固，则国不安矣。故曰：常令不审，则百匿胜；官爵不审，则奸吏胜；符籍不审(6)，则奸民胜；刑法不审，则盗贼胜。国之四经败，人君泄见危。人君泄，则言实之士不进；言实之士不进，则国之情伪不竭于上。

【注释】

(1)百匿：指君主左右的各种坏人。匿，指邪恶。

(2)重在下：权威下移。

(3)辑：和睦顺从。

(4)轻民：尹注“轻民谓为盗者”。重民：尹注“重民谓务农者”。

(5)厉：张扬，强盛。

(6)符籍：指通行凭证与户口簿册。符，凭证。籍，簿册。

【译文】

君王左右的各种坏人破坏君主的权威，奸诈的官吏破坏国家的法制，奸诈的国民伤害风俗教化，贼盗伤害国内的民众。君上的权威被伤害，权力就会下移；法制被破坏，财货就会集中到上层；教化被损害，臣民就不会和顺地听命；民众被伤害，百姓就不得安宁。权力下移，政令便难以推行；财货上流，官员就会腐坏；臣民不听命，凡事都难有功效；百姓不得安居，就会导致盗贼横行而农民离散；盗贼横行而农民离散，土地就得不到开辟；土地不开辟，则六畜得不到养育；六畜得不到养育，邦国就会财源不足；邦国财源不足则军队羸弱、士气不振；军队羸弱、士气不振，则不能胜战、也不能固守；战不胜而守不固，国家就无法安定了。所以说：常规法令不严明，君王左右的坏人就得逞；官爵制度不严明，奸诈的官吏就得逞；符籍制度不严明，奸诈之民就得逞；刑法不严明，盗贼就得逞。治国的四经（大法、官爵、符籍、刑法）败坏了，君主又轻慢懈怠，就会出现危机。这是因为人君不重视，说真话的人就不被任用；说真话的人不被任用，国家的真实情况就不能传到君主这里了。

版法

所谓“版法”，即刻在版牍之上的法则。此篇短文实际上是为君主指明了保有国家的三项法则，概括起来就是：赏罚要公正，不要受到主观好恶的影响，即“正彼天植”；审用财物，慎用民力，要量力而行、适可而止；法度要正直，用法要严格有信。总之，此篇着重在说明君主如何把握施行法度的尺度问题，强调君主要依法公正、严格、诚信地办事，以确立权威。本文无疑是《管子》重法思想的重要体现。

凡将立事，正彼天植(1)，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2)。三经既饬(3)，君乃有国。喜无以赏，怒无以杀。喜以赏，怒以杀，怨乃起，令乃废。骤令不行，民心乃外；外之有徒，祸乃始牙(4)。众之所忿，置不能图(5)。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庆勉敦敬以显之(6)，富禄有功以劝之，爵贵有名以休之。兼爱无遗，是谓君心。必先顺教，万民乡风。旦暮利之，众乃胜任。

【注释】

(1)天植：指心。

(2)嗣：通“司”，主持，掌管。

(3)三经：指上面提到的正天植、无违风雨和各得其司三方面。

(4)牙：通“芽”，萌生。

(5)置：一说当为“寡”。

(6)庆：奖赏。

【译文】

凡君主欲建立一番事业，首先要端正心志，其次是不违背风雨天时，第三是使远近高下的人们都得到治理。这三个方面都整饬完善以后，君主才能够保有其国家。不能因个人喜欢而行赏，不可因个人恼怒而杀戮。因喜而赏，因怒而杀，人民就会心生怨恨，政令就会废弛。政令不通的次数多了，人心就向外；有外心的人向外结党，祸乱就开始产生。众怒之下，少数人是难以图谋应对的。兴办喜欢的事，一定要预计到事情的结局；废止厌恶的事，一定要考虑到事情的后果。赏赐敦厚之人以示表彰，把俸禄颁给有功的人以表鼓励，把爵位授予有名望的人以示美誉。兼爱而没有遗漏，这才是君主的胸怀。要先严格教诲，民众才趋从风化。经常给予利益，民众才会恪尽职守。

取人以己(1)，成事以质(2)。审用财，慎施报，察称量(3)。故用财不可以啬，用力不可以苦(4)。用财啬则费(5)，用力苦则劳。民不足，令乃辱(6)；民苦殃，令不行。施报不得，祸乃始昌；祸昌不寤(7)，民乃自图。正法直度，罪杀不赦；杀僇必信，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顿卒怠倦以辱之(8)，罚罪宥过以惩之，杀僇犯禁以振之(9)。植固不动，倚邪乃恐。倚革邪化(10)，令往民移。法天合德，象地无亲，参于日月，佐于四时。悦在施，有众在废私，召远在修近，闭祸在除怨。修长在乎任贤，安高在乎同利。

【注释】

(1)取人以己：取用于人要比照自己。

(2)成事以质：办事要量力而行。质，指实际。

(3)称量：计量轻重的工具，这里指事物的分量、限度。

(4)苦：指过头。

(5)费：同“拂”，悖逆。

(6)辱：指遭到违背或反对。

(7)寤：同“悟”，醒悟。

(8)顿卒：斥责。顿，挫折。卒，同“啐”，呵斥。

(9)僇（lù）：通“戮”，杀戮。振：通“震”，震慑。

(10)倚革邪化：指怪僻邪恶的行为。

【译文】

用人要比照一下自己，办事要根据实力。要详细审察各种用度，慎重处理施予和报酬，明察事物的限度。所以，用财于民不能太吝啬，征用民力不能太过头。用财吝啬则事情难办，征用民力过头则民众疲劳。民众贫困，政令即使繁缛也没有功效；民众苦于劳役之灾，政令就无法贯彻。施予酬报不当，祸乱就开始萌发；祸乱萌发而人君还不觉悟，民众就自图造反了。法律公正，制度明确，有罪而杀，绝不宽赦；诚信执行杀戮，民众就会畏惧。权威明示于众，法令就不必一再重申。训斥懈怠的人使之感到羞辱，处罚有罪过的人予以惩戒，杀戮犯罪的人以示震慑。君主执法之心坚定而不动摇，怪僻邪恶的人就会恐惧。怪僻邪恶的行为都有了改正，法令颁布下去，民众才能依法行事。君主应该取法于天，普遍施德；模仿地，对万物没有私亲；要与日月参齐，与四时并列。要取悦众人就要善于施予，要得民众拥护就要扫除私心；要招徕远方的人们，就要修好附近的人；要避免祸乱的发生，就要消除人怨。长远大计在于任用贤人，巩固高位在于与民同利。

五辅

五辅，即执政治国的五个方面的内容。《五辅》主要论述了这五个方面：一是体现“德”的六项措施，改善民生、输导财货流通、改善交通、减税宽刑、救人之急、救济穷困之人；二是体现“义”的七项行为准则，即孝悌慈惠、恭敬忠信、公正友爱、端正克制、勤俭节约、敦厚朴实、和睦协调；三是保证八个方面有“礼”，也就是上下有义、贵贱有分、长幼有等、贫富有度；四是五个不同地位的人即君主、大夫、官长、士、庶各尽其职；五是权衡考虑三方面的因素，即天时、地利、人和。综上可知，所谓“五辅”，实际是《管子》给君主提供的一个施政纲领。不过，本文的内容还不仅如此，开头两段论述了得民心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得民心（给予利益），末尾两段还讨论了控制意识形态、引导民风和重视农业、推行仁义等重要观点。如此种种体现了《管子》的儒家政治观念和政治精神。本书选取了中间五段。

德有六兴，义有七体，礼有八经，法有五务，权有三度。所谓六兴者何？曰：辟田畴，制坛宅，修树艺，劝士民，勉稼穑，修墙屋，此谓厚其生。发伏利，输积(1)，修道途，便关市，慎将宿(2)，此谓输之以财。导水潦，利陂沟，决潘渚(3)，溃泥滞，通郁闭，慎津梁，此谓遗之以利。薄征敛，轻征赋，弛刑罚，赦罪戾，宥小过，此谓宽其政。养长老，慈幼孤，恤鳏寡，问疾病，吊祸丧，此谓匡其急。衣冻寒，食饥渴，匡贫窭(4)，振罢露(5)，资乏绝，此谓振其穷(6)。凡此六者，德之兴也。六者既布，则民之所欲，无不得矣。夫民必得其所欲，然后听上；听上，然后政可善为也。故曰德不可不兴也。

【注释】

(1)（zhì）积：囤积，贮积。

(2)将宿：指送迎。

(3)潘渚：回流与浅滩。回旋水为“潘”，水中小洲为“渚”。

(4)贫窭（jù）：指贫穷的人。

(5)罢露：疲惫、败坏。罢，同“疲”。露，败坏。

(6)振：同“赈”，救济。

【译文】

德有“六兴”，义有“七体”，礼有“八经”，法有“五务”，权有“三度”。什么叫六兴呢？是：开垦田野，建造住宅，研习种植，勉励士民，鼓励农耕，修缮房屋，这叫作改善民生。开发潜在的财源，疏通积滞的物产，修筑道路，便利贸易，重视迎送商旅往来，这叫输导财货流通。疏浚积水，修通沟渠，疏畅回流，清除淤泥，打通河道堵塞，注意渡口桥梁，这叫作便民以利。薄收租税，轻征捐赋，宽减刑罚，赦免罪犯，宽恕小过，这叫作从宽执政。敬养老人，慈恤幼孤，救济鳏寡，慰问疾病，吊唁祸丧，这叫作救人之急。给挨冻的人衣服穿，给饥渴的人饮食，救助贫陋，赈济破败人家，资助赤贫，这叫作救人之穷困。这六个方面都是兴举德政。这六项如能实行，则百姓的需求都得到满足了。只有人民的需求得到满足，然后才能够听从上面；只有百姓服从君上，政事才能办好。所以说德政是不可不兴的。

曰民知德矣，而未知义，然后明行以导之义(1)。义有七体。七体者何？曰：孝悌慈惠，以养亲戚；恭敬忠信，以事君上；中正比宜(2)，以行礼节；整齐撙诎(3)，以辟刑僇(4)；纤啬省用(5)，以备饥馑；敦蒙纯固，以备祸乱；和协辑睦，以备寇戎。凡此七者，义之体也。夫民必知义然后中正，中正然后和调，和调乃能处安，处安然后动威，动威乃可以战胜而守固。故曰义不可不行也。

【注释】

(1)明行：用行动彰明。导之义：以义导之。

(2)比宜：亲爱。比，指亲。宜，同“谊”，友爱。

(3)撙（zǔn）诎：节制。撙，约束，即克制。诎，同“屈”。

(4)辟：同“避”。僇：通“戮”。

(5)纤啬：节约。

【译文】

说是民众已经知道了“德”，还不懂得“义”，然后就应以身示范、教民行义。“义”有七体。什么叫七体呢？回答是：以孝悌慈惠的态度来奉养亲属；以恭敬忠信的态度来侍奉君上；以公正友爱的态度来推行礼节；以端正克制的行为避免刑杀；以节约省用的方法来防备饥荒；以敦厚朴实的姿态来戒备祸乱；以和睦协调的关系来防止敌寇。这七个方面，都是义的内容。民众只有知义才能行为中正，行为中正然后才能关系协调，关系协调才能居处安定，居处安定才能行动威严，行动威严才能攻战胜利而防守稳固。所以说义是不可不推行的。

曰民知义矣，而未知礼，然后饰八经以导之礼(1)。所谓八经者何？曰：上下有义，贵贱有分，长幼有等，贫富有度，凡此八者，礼之经也。故上下无义则乱，贵贱无分则争，长幼无等则倍，贫富无度则失。上下乱，贵贱争，长幼倍(2)，贫富失，而国不乱者，未之尝闻也。是故圣王饬此八礼，以导其民。八者各得其义，则为人君者，中正而无私；为人臣者，忠信而不党；为人父者，慈惠以教；为人子者，孝悌以肃；为人兄者，宽裕以诲；为人弟者，比顺以敬；为人夫者，敦懞以固；为人妻者，劝勉以贞。夫然则下不倍上，臣不杀君，贱不逾贵，少不陵长，远不间亲(3)，新不间旧，小不加大，淫不破义。凡此八者，礼之经也。夫人必知礼然后恭敬，恭敬然后尊让，尊让然后少长贵贱不相逾越，少长贵贱不相逾越，故乱不生而患不作。故曰礼不可不谨也。

【注释】

(1)饰：通“饬”，整饬。

(2)倍：同“背”，背离。

(3)间：离间，妨碍。

【译文】

说是民众知道“义”后，还不懂得“礼”，然后就应整饬“八经”、教民行礼。什么是八经呢？回答是：上与下都各有礼仪，贵与贱都各有本分，长与幼都各有等级，贫与富都各有限度，这八个方面是礼的纲领。所以，上与下没有礼仪就要混乱，贵与贱不守本分就要相争，长与幼没有等差就要悖逆，贫与富没有限度就失控。上下乱，贵贱争，长幼悖，贫富无度，而国家没有不陷于混乱的，从来没听说过。因此，圣明的君主总是整顿这八礼以教导民众。八方面都各得其宜，做君主的就公正而不偏私；做臣子的就忠诚而不结党；做父母的就慈惠而善教导；做子女的就恭肃而有孝心；做兄长的就宽厚而善教诲；做弟弟的就恭敬而和顺；做丈夫的就敦厚而专一；做妻子的就自勉而专贞。能如此则下不叛上，臣不弑君，贱不越贵，少不欺长，疏不间亲，新不厌旧，小不越大，淫荡不破坏礼义。这八项是礼的常规。所以，人只有知礼然后才能恭敬，恭敬然后才能尊让，尊让然后才能做到少长贵贱不相逾越，少长贵贱不相逾越，混乱就不会产生而祸患也不会发作了。因此说礼是不可不重视的。

曰民知礼矣，而未知务，然后布法以任力。任力有五务，五务者何？曰：君择臣而任官，大夫任官辩事(1)，官长任事守职，士修身功材，庶人耕农树艺。君择臣而任官，则事不烦乱；大夫任官辩事，则举措时；官长任事守职，则动作和；士修身功材，则贤良发；庶人耕农树艺，则财用足。故曰凡此五者，力之务也。夫民必知务，然后心一，心一然后意专，心一而意专，然后功足观也。故曰力不可不务也。

【注释】

(1)辩：治理。

【译文】

说是民众知道礼后，而还不懂得“务”，然后就该公布法令来安排人力。安排人力有“五务”。什么是五务呢？回答是：君主选择臣子来任命官职，大夫任官治事，官长负责其事而严守职责，士人修养德行而锻炼才艺，平民从事农耕种植。君主能够择臣而任官，政事就不烦乱；大夫任官办事，举措就可以及时；官长负责守时，行动就可以协调；士人能够修身学艺，贤良人材就能产生；平民从事农耕种植，财用就能充足。所以说这五方面，正是人力专务的地方。民众必须意识到这些方面，才能统一心志，然后才能专心致志，思想统一而专心致志，然后功业就可观了。所以说安排人力是不可不有所专务的。

曰民知务矣，而未知权，然后考三度以动之。所谓三度者何？曰：上度之天祥，下度之地宜，中度之人顺，此所谓三度。故曰：天时不祥，则有水旱；地道不宜，则有饥馑；人道不顺，则有祸乱。此三者之来也，政召之。曰：审时以举事，以事动民(1)，以民动国，以国动天下。天下动，然后功名可成也。故民必知权然后举错得(2)，举错得则民和辑(3)，民和辑则功名立矣。故曰权不可不度也。

【注释】

(1)以事动民：以事件来发动民众。

(2)权：判断，权衡。

(3)和辑：即和睦。辑，和睦。

【译文】

说是民众知道“务”后，还不懂得“权”，这样以后就该考究“三度”来使之行动。什么是三度呢？回答是：上考察天时，下考察地利，中考察人和，这就是所谓三度。所以说：天时不祥，就会有水旱；地利不宜，就会有饥荒；人道不和，就会有祸患。这三者如若到来，都是执政不好招致的。所以说要审度时机来兴办大事，以兴办大事调动民众，通用民众发动国力，用一国调动天下。天下动员起来了，然后功业就可以有成就了。所以只有人民懂得权衡轻重，然后才举措得当；举措得当，人民才能和睦；人民和睦，则功业就建立起来了。所以说权衡轻重这一点，不可不考察。

宙合

宙合意指合天地为宇宙，包罗万象。此篇文章的文体很奇特，第一段为经，其他段落为传，分别详解第一段的各个句子。文段内容比较烦杂，似乎并无统一的线索，但其内容不出这三个方面：一是论述君臣执政治国的一些原则，如“左操五音，右执五味”要求君臣各尽其职，“怀绳与准钩”一句论述重视法度，“毋访于佞”告诫毋近谄媚之人等等；二是一些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既是针对执政者而言，又不仅限于统治者，如“春采生、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倡导因时而动，“奋乃苓，明哲乃大行”告诫盛极而衰，“鸟飞准绳”建议要有长远目光等等；三是带有超越现实的哲理意味的论断，如“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桴，擿挡则击”探讨万物共通的道理，“天地，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追寻天地宇宙的存在方式等等。这些内容既表现了作者对治国的看法，也体现了他对人际关系和外在世界的思考。本书选取的是传的部分。

“左操五音(1)，右执五味(2)”，此言君臣之分也。君出令佚，故立于左(3)；臣任力劳，故立于右。夫五音不同声而能调，此言君之所出令无妄也(4)，而无所不顺，顺而令行政成。五味不同物而能和，此言臣之所任力无妄也，而无所不得，得而力务财多。故君出令，正其国而无齐其欲(5)，一其爱而无独与是(6)，王施而无私，则海内来宾矣(7)。臣任力，同其忠而无争其利，不失其事而无有其名，分敬而无妒(8)，则夫妇和勉矣。君失音则风律必流(9)，流则乱败；臣离味则百姓不养；百姓不养，则众散亡。君臣各能其分，则国宁矣。故名之曰不德(10)。

【注释】

(1)五音：古代音乐中的五个音级，即宫、商、角、徵、羽。

(2)五味：指酸、辛、咸、苦、甘。

(3)立：通“位”，下同。

(4)无妄：不随意妄为。

(5)齐：通“济”，满足。

(6)独与是：即独自以为其是。与，同“为”。

(7)宾：服从，归顺。

(8)分敬：相互尊敬。

(9)失音：五音不协调。下文“离味”即五味不协调。

(10)不德：即大德。不，即“丕”。

【译文】

“左操五音，右执五味”，这是说君臣各自的名分。人君发号施令是安逸的，所以位于左；人臣分职办事是劳顿的，所以位于右。五音虽不同声却可以协调，这是说人君出令不是随意为之的（而是依法办事），因而才能无所不顺，顺则法令才能得到施行，政事才能有所成就。五味虽不相同却可以调和，这是说人臣出力办事也不是盲目为之的（而是依法办事），因而才能无所不得，才能劳力有所专务，财物有所增长。所以人君出令，为匡正国家而不为满足私欲，与民同爱而非独行其是，如此施德而无私，则四海归服。人臣出力办事，恪尽忠心而不争夺私利，不失本职而不争夺虚名，如此勤敬而无所忌妒，则天下男女都将和谐共勉。人君行事失调，则教化必然流败，教化流败则国家混乱；人臣行事失去协调，则不能供养百姓；百姓不得供养，从而离散逃亡。君臣各自胜任其本职，国家就安宁了。所以称之为“大德”。

“怀绳与准钩(1)，多备规轴(2)，减溜大成(3)，是唯时德之节(4)。”夫绳扶拨以为正(5)，准坏险以为平，钩入枉而出直，此言圣君贤佐之制举也(6)。博而不失(7)，因以备能而无遗。国犹是国也，民犹是民也，桀纣以乱亡，汤武以治昌。章道以教(8)，明法以期，民之兴善也如化，汤武之功是也。多备规轴者，成轴也。夫成轴之多也，其处大也不究(9)，其入小也不塞，犹迹求履之宪也(10)，夫焉有不适善？适善，备也，仙也(11)，是以无乏。故谕教者取辟焉(12)。天淯阳(13)，无计量；地化生，无法厓(14)。所谓是而无非，非而无是，是非有，必交来。苟信是，以有不可先规之，必有不可识虑之。然将卒而不戒(15)。故圣人博闻多见，畜道以待物(16)。物至而对形(17)，曲均存矣。减，尽也。溜，发也。言偏环毕，莫不备得，故曰减溜大成。成功之术，必有巨获(18)。必周于德，审于时，时德之遇，事之会也，若合符然。故曰是唯时德之节。

【注释】

(1)绳与准钩：比喻治国的法度。绳，取正的工具。准，取平的工具。钩，取直的工具。

(2)规轴：圆规之轴，比喻法度。

(3)减溜大成：指全面完备得宜。减，即“咸”。大成，完备的意思。

(4)时德：时机与德望。

(5)披：偏斜。

(6)制举：制，指制度，法度。举，谓兴举，实行。

(7)博而不失：指法度全面详尽而无所遗失。下文所谓“备能而无遗”，即与此意相承，指法度功能完备无遗。

(8)章道以教：即彰明治国之道以教民。章，同“彰”。

(9)不究：“究”当为“窈”，细、小的意思。

(10)宪：此处指鞋的模型。

(11)仙：“遷”的借字，变化，引申为选择之意。

(12)取辟：即取法、借鉴。辟，通“譬”，样式。

(13)淯（yù）阳：一说“阳”当为“养”，淯阳即育养。

(14)法厓（yá）：一说原为“泮厓”，即畔崖，指边际。

(15)卒而不戒：突然到来而不能戒备。卒，同“猝”。

(16)畜：同“蓄”，贮备，积累。

(17)对形：即比照已有的范型。形，同“型”，模式，规范。

(18)巨获：当为“矩矱（yuē）”，指规矩。

【译文】

“怀绳与准钩，多备规轴，减溜大成，是唯时德之节。”绳可以扶偏为正，准可以变陡为平，钩可以矫曲为正，这是说圣君贤臣对治国举措的运用。法度详备而没有缺陷，其功能也就完备无缺。国家还是那个国家，民众还是那些民众，桀纣因为暴乱而灭亡，汤武却因为安定而兴盛。彰明治国之道来教民，申明治国之法让民众遵行，使民众从善成风，汤武的功绩就在这一点上。所谓“多备规轴”，是指制成轴枢。成轴多了，把大的放在大的地方就不会松动，把小的放在小的地方就不会堵塞，就像按照足迹大小制鞋一样，怎么会不合适呢？之所以很合适，在于非常完备，因为挑选着使用，所以不会缺乏。所以主持教化的人可以取法于此。上天养育万物，是难以估量的；大地孕育万物，是没有边际的。所谓是就不是非，非就不是是，是非都存在，就必然会一起到来。如果认为某一事物为是，是因为先规定另一事物为非，并且这个为非的事物已经被认识到了。然而这些判断都是仓猝到来，令人无法准备的。所以，圣人总是要博闻多见，积累知识以认识新事物。新事物一经出现，与旧有知识一参照，是非曲直就一目了然了。“减”是全部的意思，“溜”是发展的意思。说的是全局与局部都要完成，无不处理得宜，就是所谓“减溜大成”。成功之道，一定有方法可循。必须德行周全，明察天时，时机与德行结合，便是成事的机会，就像符契的相合无间。所以说最关键的是时与德的恰到好处的结合。

“春采生，秋采蓏(1)，夏处阴，冬处阳。”此言圣人之动静、开阖、诎信、浧儒(2)，取与之必因于时也。时则动，不时则静，是以古之士有意而未可阳也(3)。故挚其治言，阴挚而藏之也。贤人之处乱世也，知道之不可行，则沉抑以辟罚(4)，静默以侔免(5)。辟之也犹夏之就清，冬之就温焉，可以无反于寒暑之灾矣。非为畏死而不忠也，夫强言以为僇(6)，而功泽不加，进伤为人君严之义(7)，退害为人臣者之生，其为不利弥甚。故退身不舍端(8)，修业不息版(9)，以待清明。故微子不与于纣之难，而封于宋，以为殷主。先祖不灭，后世不绝，故曰大贤之德长。

【注释】

(1)蓏（luǒ）：指瓜类植物的果实。

(2)诎信：同“屈伸”。浧（yíng）儒：义不详。疑通“盈续”，即“盈缩”的意思。

(3)阳：意同“扬”，张扬。

(4)辟：同“避”。下文“辟之也”同。

(5)侔：同“谋”，谋取。

(6)强言以为僇：即由于强言而遭受刑戮。僇，通“戮”。

(7)严：疑是衍文。

(8)端：通“专”，指朝笏，大臣上朝所持的板子。

(9)修：疑为“休”，休业即解职或退休。版：版牍，写字用的木片。

【译文】

“春采生，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这是说圣人的动静、开合、屈伸、取予，一定要因时制宜。合于时宜则动，不合时宜则静，所以，古代贤士有意图却不宣扬。他心藏其治世的言论，暗中收敛，注意隐藏自己。贤人处于乱世，知道治世之道行不通，就沉抑自己以躲避刑罚，静默以求免祸。其行为如夏天之就清凉，冬天之就温暖，才不会感染上寒热之害。他并不是怕死，也不是不忠，硬要强进谏言只会招致杀身之祸，对百姓却一点功德恩泽也没有施与，往积极方面说伤害了君主尊严的义理，往消极方面说伤害了人臣个人的生命，这都是极为不利的事情。因此，一个人在野却不肯扔掉笏板，退休也不停止版书，以等待政治清明。所以，微子并没有参与纣王之难，而是受封于宋国，充当殷遗民的封君。这样祖先不被湮灭，后代也不断绝，所以说大贤人的德泽是长远的。

“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1)，明哲乃大行。”此言擅美主盛自奋也，以琅汤凌轹人(2)，人之败也常自此。是故圣人着之简策，传以告后进，曰：“奋盛，苓落也。盛而不落者，未之有也。”故有道者，不平其称(3)，不满其量，不依其乐(4)，不致其度(5)。爵尊则肃士，禄丰则务施，功大而不伐，业明而不矜。夫名实之相怨久矣，是故绝而无交。惠者知其不可两守(6)，乃取一焉。

【注释】

(1)奋乃苓（líng）：指兴盛就即将衰弱。奋，兴盛。苓，通“零”，指衰落。

(2)琅汤（làngdàng）凌轹（lì）：指骄傲放荡、欺凌他人。轹，指欺凌。

(3)不平其称：指不要使自己的分量十足，是要保持谦虚的意思。称，同“秤”。下文“不满其量”同。

(4)依：盛大。

(5)致：同“至”，达到极至。

(6)惠：古通“慧”，聪明。

【译文】

“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明哲乃大行。”这是说独擅其美，自我夸耀，自奋其能，以骄傲狂妄的态势去欺凌他人，人的失败常从此开始。所以圣人把这个道理写入简册，传给后来的人，说：“奋，是兴盛；苓，是衰落。只兴盛而不衰落的事，从来没有。”所以，有道之人表现得自己分量不足，尽其量却不自满，调子不高，气度不傲。爵位高就注意尊敬贤士，俸禄丰厚就注意广施财物，功劳大而并不夸耀，事业盛而并不骄傲。名与实的互相矛盾由来已久，所以互相排斥而不能并有。明智的人知道不可能兼得两者，于是只取其一，弃名取实。

“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桴(1)，擿挡则击(2)。”言苟有唱之，必有和之，和之不差，因以尽天地之道。景不为曲物直(3)，响不为恶声美。是以圣人明乎物之往者必以其类来也，故君子绳绳乎慎其所先(4)。“天地，万物之橐也(5)，宙合有橐天地。”天地苴万物(6)，故曰万物之橐。宙合之意，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络天地，以为一裹。散之至于无间，不可名而山。是大之无外，小之无内，故曰有橐天地，其义不传。一典品之，不极一薄(7)，然而典品无治也。多内则富，时出则当。而圣人之道，贵富以当。奚谓当？本乎无妄之治，运乎无方之事，应变不失之谓当。变无不至，无有应，当本错，不敢忿。故言而名之曰宙合。

【注释】

(1)桴：鼓锤。

(2)擿（zhì）挡则击：鼓响是因为击打它。比喻事物有打击必有反响。擿挡，指鼓声。

(3)景：同“影”。

(4)绳绳乎：形容戒惧的样子。

(5)橐（tuó）：口袋或包袱。有底称囊，无底称橐。

(6)苴（jū）：一种草包，引申为包裹。

(7)一典品之，不极一薄：即一旦整理起来，还不到一板。典品，指整理。薄，古代记事的木板。

【译文】

“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桴，擿挡则击。”说的是如有所唱，必有所和，所和不差，就能合天地之规律。影子不可能替弯曲的物体表现为笔直，回响不可能替粗恶的音响表现为美声。可见圣人懂得事物的特性是通过参照事物之类而得出的，所以君子戒惧地慎重对待先行之物。“天地，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天地包裹着万物，所以叫万物之橐。“宙合”的意思，是上通于天空之上，下深于土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拢天地，成为一个包裹。把它散放开来，可以至于无限，简直都说不出名字。大到没有什么物体在其外，小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其内了，所以说它能包藏天地，宙合的义理并没有传开。若一旦整理起来，其内容还不到一版，可惜整理之事没有人去做。容纳广博就内容丰富，发表适时就用之得当。而圣人之道，贵在丰富而且得当。何谓得当呢？源于法则之理，用于没有固定范围的各类事物上，应机随变而没有差错就叫得当。事物的变化虽然无所不至，但没有不处理得当的，治事的本末不离。所以称呼它为“宙合”。

枢言

枢言即非常关键的言论。此篇记录了关于治国、修身、为君、为臣的一些基本原则，如人主三慎（慎贵、慎民、慎富），国有三制（制人、为人所制、不能制人亦不为人所制），先王所贵（贵当、贵周、贵诚信、重荣辱等），重法度，重“无”，五化以治天下，体、礼以取天下，等等。这些原则没有什么逻辑联系，但基本上是管子治国思想的体现。本书选取的是前面四段。

管子曰：道之在天者，日也(1)；其在人者，心也(2)。故曰：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有名则治(3)，无名则乱，治者以其名。枢言曰：爱之，利之，益之，安之，四者道之出，帝王者用之，而天下治矣。帝王者，审所先所后：先民与地则得矣，先贵与骄则失矣。是故先王慎所先所后。人主不可以不慎贵，不可以不慎民，不可以不慎富。慎贵在举贤，慎民在置官，慎富在务地。故人主之卑尊轻重在此三者，不可不慎。国有宝、有器、有用：城郭、险阻、蓄藏，宝也；圣智，器也(4)；珠玉，末用也(5)。先王重其宝器而轻其末用，故能为天下。

【注释】

(1)道之在天者，日也：唐人尹知章注“日者万物由之以煦，万象由之以显，功莫大焉，故谓之道”。此句意思是太阳显示了上天之道。

(2)心：心之为道，尹注“心者万物由之以虑，万理由之以断，云为莫大焉，故谓之道”。

(3)名：指事物的名称和概念，与“实”相对。

(4)圣智，器也：尹注：“圣无不通，智无遗策，二者可操以成事，故曰器。”

(5)末：次等的，较轻的。

【译文】

管子说：道在天就是太阳，在人就是人心。所以说有气就生，无气则死，生命依靠气存在；有名分则治，无名分则乱，安定依靠名分实现。枢言认为：爱民、利民、益民、安民，这四方面都是由道决定的，帝王采用它们，天下便得安定了。帝王应当分清什么事在先、什么事在后：以百姓和地利为先就得当，以富贵和骄奢为先就失当了。所以，先代圣王总是慎重地处理何者为先、何者为后的问题。人君不可不慎重地对待何者为“贵”的问题，不可不慎重地对待“民众”，不可不慎重地对待“富”的问题。慎重对待何者为“贵”，就要举用贤人；慎重对待民众，就要谨慎设置官吏；慎重对待“富”，就要注意开发地利。所以君主的尊卑轻重就取决于这三个方面，所以不可不慎。国要有宝、有器、有用：内城外郭、山川险地、财货贮备，这些是“宝”；圣明、智谋，是所谓的“器”；珍珠玉器，居末位，是所谓的“用”。先代圣王看重宝与器而看轻财用，所以能治理天下。

生而不死者二(1)，立而不亡者四——喜也者、怒也者、恶也者、欲也者，天下之败也，而贤者宝之。为善者(2)，非善也，故善无以为也，故先王贵善。王主积于民，霸主积于将战士(3)，衰主积于贵人，亡主积于妇女珠玉。故先王慎其所积。疾之，疾之，万物之师也(4)。为之，为之，万物之时也。强之，强之，万物之脂也(5)。

【注释】

(1)生而不死者二：指上文提到的气与名。一说是宝与器。

(2)为：通“伪”，伪装。

(3)将战士：“战”字疑衍。

(4)师：众多。

(5)脂：同“旨”，意旨，涵义。

【译文】

长存不灭的东西只有两样——气与名，消失以后就不再存在的东西有四样——喜、怒、厌恶与嗜好，这是天下败亡的原因，然而贤者很看重这些。伪善不是真的善，所以善是无法伪装的，因而先代圣王看重“善”。成就王业的国君积聚民众，成就霸业的国君聚集武将和战士，衰亡的国君聚集官僚贵族，亡国之君则聚敛珠玉与妇女。所以，先代圣王总是慎重地处理积聚什么的问题。赶紧进行探索，赶紧进行探索，万物是如此众多。努力从事，努力从事，万物随时流逝。加强学习，加强学习，万物的意旨是如此深奥。

凡国有三制：有制人者(1)，有为人之所制者，有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者。何以知其然？德盛义尊，而不好加名于人；人众兵强，而不以其国造难生患；天下有大事，而好以其国后：如此者，制人者也。德不盛，义不尊，而好加名于人；人不众，兵不强，而好以其国造难生患；恃与国，幸名利(2)：如此者，人之所制也。人进亦进，人退亦退，人劳亦劳，人佚亦佚，进退劳佚，与人相胥：如此者，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也。

【注释】

(1)制：宰制，领导。

(2)幸：侥幸，非分地贪图。

【译文】

大凡一国有三种控制关系：控制别人，被别人控制，不能控制别人、也不为别人所控制。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有的国家德义尊盛，但并不喜欢把自己的名位强加于他人；其人多兵强，却不喜好用国力制造危难和祸患；一旦天下有大的事变，也不愿意出头：这样的国家，一定是控制别人的。德不盛，义不高，却喜好强加名位于他人；其人不多，兵不强，却好用国力制造危难和祸患；并依仗同盟，偷取名利：这样的国家，一定是被人控制的。别人前进也跟着前进，别人后退也跟着后退，别人劳顿自己也劳顿，别人豫逸自己也豫逸，进退劳逸，总是与人相对而行：这样的国家，不能控制他人，也不为别人所控制。

爱人甚，而不能利也(1)；憎人甚，而不能害也。故先王贵当，贵周(2)。周者，不出于口，不见于色；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3)。故先王不以一过二。先王不独举，不擅功。

【注释】

(1)不能：指不能随意。

(2)贵周：尹注“深密不测则周也”。

(3)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以龙蛇作为比喻，言其一日变化五次而不露形迹。一日五化，一日变化五次。

【译文】

即使非常喜欢一个人，也不能随便给予利益；非常憎恨一个人，也不能加害于他。所以，先王注重分寸适当，注重周密。所谓周密，就是不说出口，不表现于神色；就像龙、蛇一天五变而无人察觉一样，才是所谓的周密。所以，先王不会说一大于二，也不会独自包办，或独擅功绩。

先王不约束，不结纽(1)。约束则解，结纽则绝。故亲不在约束、结纽。先王不货交(2)，不列地(3)，以为天下。天下不可改也，而可以鞭箠使也(4)。时也，利也(5)，出为之也。余目不明，余耳不聪(6)，是以能继天子之容(7)。官职亦然。时者得天，义者得人。既时且义，故能得天与人。先王不以勇猛为边竟，则边竟安(8)；边竟安，则邻国亲；邻国亲，则举当矣。

【注释】

(1)“先王”二句：约束，结成束。结纽，打扣子。这都是比喻成心做某些事。

(2)货交：即用财物外交。

(3)列地：即割让土地。列，同“裂”。

(4)鞭箠（chuí）：鞭子和棍杖，引申为武力。

(5)利也：据下文“利”当为“义”。

(6)余目不明，余耳不聪：古人认为做君主的不能什么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要会装糊涂，这样才能不受蒙蔽，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大家翁”。余，多余的。一说“余”，我也。

(7)容：形容，指天子的圣德。

(8)竟：通“境”。

【译文】

先王既不会拉帮，也不会结派。约结成邦终究会解散，结成派别终将会破裂。所以，建立亲善的关系不在于“约束”和“结纽”的拉帮结派。先王也不用财货建交，不会割地交好，以此治理天下。尽管天下格局不可轻易改变，却可以用鞭子和棍棒（即武力）来驾驭。把握天时，符合正义，就可以去做。虽有多余的眼力却不看，多余的耳力却不听，这样才能够维继天子的圣明。官吏的职责也同样如此。把握天时就能得到自然优势，符合正义就会得到民众的拥护。既占天时，又合正义，这就能把自然与人力的力量一并掌握起来了。先王不以武力解决边境问题，边境就会安宁；边境安宁，则邻国亲善；邻国亲善，举措就得当了。

八观

八观就是从八个方面考察一个国家。此篇先论述统治者应当落实各项管理措施，营造一个让百姓循规蹈矩的生活环境，从而创造安宁的统治局面。其次，它从八个方面分析了一个国家是治是乱的衡量标准，概括起来即：一是田地耕耘和农业生产，以观饥饱；二是山林湖泽、种植畜牧，以观贫富；三是城市建筑、车马衣服，以观奢俭；四是灾荒、军队、财政开支，以观虚实；五是风俗、教化，以观治乱；六是朝廷君臣、上下贵贱，以观强弱；七是法令行赏、威严宽惠，以观兴废；八是敌国盟友、国本民产，以观存亡。这八个方面其实就是作者为统治者指引的强国之道，有纲有目，体现了作者的现实精神和治国才能。选文第一段是引子，第二段是对论述“八观”的八个段落的核心句的汇集。

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1)，里域不可以横通(2)，闾闬不可以毋阖(3)，宫垣关闭不可以不修(4)。故大城不完，则乱贼之人谋；郭周外通，则奸遁逾越者作；里域横通，则攘夺窃盗者不止；闾闬无阖，外内交通，则男女无别；宫垣不备，关闭不固，虽有良货，不能守也。故形势不得为非(5)，则奸邪之人悫愿(6)；禁罚威严，则简慢之人整齐；宪令著明，则蛮夷之人不敢犯；赏庆信必(7)，则有功者劝；教训习俗者众，则君民化变而不自知也(8)。是故明君在上位，刑省罚寡，非可刑而不刑，非可罪而不罪也；明君者，闭其门，塞其涂，弇其迹(9)，使民毋由接于淫非之地，是以民之道正行善也若性然。故罪罚寡而民以治矣。

【注释】

(1)郭周：城郭的四周。

(2)横通：尹注“谓从旁横通也”。

(3)闾闬（hàn）：古代里巷的门。阖：闭合。

(4)关闭：指门栓。

(5)形势：这里可以理解为社会环境、整体风尚。

(6)悫（què）愿：安分，老实。悫，恭谨，朴实。

(7)庆：赏。

(8)君民化变：一说“君”字当删。

(9)弇：同“掩”，指消除。

【译文】

内城的城墙不可不完整，外城的四周不可以有通向外面的通道，城内不可以左右横通，闾门不可以不能关闭，门墙不可不注意整修。因为内城城墙不完整，作乱为害的人就会图谋不轨；城郭有向外的通道，奸邪逃遁越境的人就会猖獗；城内随意横通，抢劫盗窃的行为就不会停止；闾门不关，内外随意交往，男女之间就没有界限；门墙不修，门栓不牢，虽有宝贵的财货却无法保管。所以形势不利于为非作歹，奸邪的人才能够老实守法；禁律与刑罚威严，简傲散漫的人才能够齐整起来；法令严明，蛮夷之人就不敢触犯；奖赏信实坚定，有功的人就得到鼓励；受教育、守习俗的人多了，民众就会不知不觉地跟着潜移默化。因此英明的君主执政，刑罚很少，并不是该受刑的不用刑，该治罪的不治罪；而是英明之君关闭了犯罪的门户，阻断了犯罪的道路，消灭了犯罪的影响，使人民无从接触为非作歹的情况，因而人民走正道、做好事，犹如出自本性。所以，罪罚很少而民众生活安定。

行其田野，视其耕芸，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知也(1)。行其山泽，观其桑麻，计其六畜之产，而贫富之国可知也。入国邑，视宫室，观车马衣服，而侈俭之国可知也。课凶饥(2)，计师役，观台榭，量国费，而实虚之国可知也。入州里，观习俗，听民之所以化其上，而治乱之国可知也。入朝廷，观左右，求本朝之臣，论上下之所贵贱者，而强弱之国可知也。置法出令，临众用民，计其威严宽惠行于其民与不行于其民(3)，兴废之国可知也。计敌与，量上意，察国本，观民产之所有余不足，而存亡之国可知也。故以此八者，观人主之国，而人主毋所匿其情矣。

【注释】

(1)饥饱之国：倒装，指国之饥饱。下同。

(2)课凶饥：即核查灾年饥馑的情况。课，指核查。

(3)威严：指刑罚。宽惠：指奖赏。

【译文】

途经一个国家的田野，了解它的耕耘情况，计算它的农事生产，这个国家是饥是饱，就可以区别出来了。途经一个国家的山林川泽，观察它的桑麻生长情况，计算它的六畜生产，这个国家是贫是富，就可以区别出来了。进入一个国家的城邑，观察它的宫室，看看它的车马、衣服，这个国家是侈是俭，就可以区别出来了。核查灾年饥馑的情况，计算从军服役的情况，看看楼台亭阁的修建，计算财政开支，这个国家是虚是实，就可以区别出来了。进入一国的州、里，观察那里的风俗习惯，了解它的民众是如何接受上层影响的，这个国家是治是乱，就可以区别出来了。进入一国的朝廷，观察其君主的左右，推求朝廷百官的情况，分析朝廷上下重视和轻视的东西，这个国家是强是弱，就可以区别出来了。确立法律、发号施令，调动和使用民力，考察其刑赏政策或威严或宽惠，是否贯彻于民，这个国家是兴是灭，就可以区别出来了。估量敌国和盟国的实力，了解君主的意图，考察民众的生产，看看人民财产是有余还是不足，这个国家是存是亡，就可以区别出来了。因此，从这八方面调查一个君主所统治的国家，这个君主就无法掩盖他的真实状况了。

法禁

所谓“法禁”，即确立法律以实现令行禁止。此篇首先强调了法制一旦确立就不可争议的重要性，其实就是强调法令的权威不可侵犯。这就有了两方面的要求，一是执法者不能将权力让度于人，更不能枉法徇私，而要严格执法、秉公执法；另一方面则是对官吏和民众要求遵纪守法，严禁触犯法令权威的行为。在第二点上，管子强调了君王治人首要在于使人“和同以听令”，并列出了君主务必要严厉禁止的十八种行为，表现了明显的高压控制的色彩，反映了法家的特色。本书选取的是前三段。

法制不议，则民不相私；刑杀毋赦，则民不偷于为善；爵禄毋假(1)，则下不乱其上。三者藏于官则为法，施于国则成俗，其余不强而治矣。君一置其仪(2)，则百官守其法；上明陈其制，则下皆会其度矣。君之置其仪也不一，则下之倍法而立私理者必多矣(3)。是以人用其私，废上之制而道其所闻。故下与官列法，而上与君分威，国家之危必自此始矣。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不然，废上之法制者，必负以耻；厚财博惠以私亲于民者，正经而自正矣(4)……圣王既殁，受之者衰。君人而不能知立君之道(5)，以为国本，则大臣之赘下而射人心者必多矣(6)。君不能审立其法，以为下制，则百姓之立私理而径于利者必众矣。

【注释】

(1)假：假托，指将授予爵禄的权力假托于人。

(2)一置其仪：一，即统一集中。仪，指仪法，法度。

(3)倍：通“背”。

(4)正经：即整顿国家常法。经，指常规，常法。

(5)立君之道：指树立君主权威。立，即树立。

(6)赘：同“缀”，连缀，指拉拢。

【译文】

法制不容疑议，民众就不敢相互营私；刑杀不容宽赦，民众就不敢苟且为善；爵禄的授予不假于人，臣下就不会作乱犯上。这三者如果实施于官府而成为法律，推行到全国民众而成为风俗，其他事情不用太费力就可以治理国家了。君主统一立法，百官就遵纪守法；君上公开表明制度，臣下就能领会其分寸。如果君主立法不能统一，臣下违反法律而徇私的行为就会多起来。从而人人都行其私心，废弃君上的法制而宣扬道听途说的东西。所以，百姓与官方各有法律，大臣与君主争权，国家的危机必然自此产生了。从前，圣王治理民众不是这样，对于废弃君上法制的，一定让他蒙受耻辱（给予惩处）；这样也就纠正了那种用丰厚钱财和较大的恩惠来收揽民心的行为。圣王既死，后代君主就差多了。作为统治者却不懂得为君之道，不懂得以此作为立国的根本，所以大臣们拉拢下级、收买人心的现象就多了。作为君主不能审定立法的，并以此为臣下的示范，所以百姓自立私理而追求私利的自然就多了。

昔者圣王之治人也，不贵其人博学也，欲其人之和同以听令也(1)。《泰誓》曰：“纣有臣亿万人，亦有亿万之心；武王有臣三千而一心。”故纣以亿万之心亡，武王以一心存。故有国之君，苟不能同人心，一国威，齐士义(2)，通上之治以为下法，则虽有广地众民，犹不能以为安也。君失其道，则大臣比权重以相举于国(3)，小臣必循利以相就也。故举国士以为己党，行公道以为私惠，进则相推于君，退则相誉于民；各便其身，而忘社稷，以广其居；聚徒成群，上以蔽君，下以索民。此皆弱君乱国之道也，故国之危也。

【注释】

(1)和同：指与君上保持一致。

(2)齐士义：统一士人的志义。

(3)比：比附，勾结。

【译文】

以前圣王管理人材，不看重人是否学识渊博，而是希望其能听从君令而与君主保持一致。《泰誓》说：“商纣王有亿万臣子，也就有亿万条心；周武王有臣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所以，纣王因亿万心而亡，武王因一心而存。因此一国之君，如果不能合同人心，统一国威，整齐士人意志，将君上的治理措施贯彻为臣下的行为之法，那么即使拥有广大的国土、众多的民众，也不会安宁。君主如果统治失道，国中大臣们就会勾结权势互相抬举，小臣们也必然为追逐私利而相互屈从。所以全国的士人就会兴起朋党，利用公法谋取私利，在朝就互相夸赞于君主之前，退朝就互相吹捧于民众之间；各图己便，忘掉国家，以扩大势力；结党成群，上以蒙骗君主，下以勒索百姓。这些都是削弱君主权力、破坏国家的做法，所以是国家的危险所在。

乱国之道，易国之常(1)，赐赏恣于己者，圣王之禁也。擅国权以深索于民者，圣王之禁也。其身毋任于上者，圣王之禁也。进则受禄于君，退则藏禄于室，毋事治职，但力事属(2)，私王官，私君事，去非其人而人私行者(3)，圣王之禁也。修行则不以亲为本，治事则不以官为主，举毋能、进毋功者，圣王之禁也。交人则以为己赐，举人则以为己劳，仕人则与分其禄者，圣王之禁也。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4)，轻取于其民而重致于其君，削上以附下，枉法以求于民者，圣王之禁也。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用不称其人，家富于其列，其禄甚寡而资财甚多者，圣王之禁也。拂世以为行，非上以为名，常反上之法制以成群于国者，圣王之禁也。饰于贫穷而发于勤劳(5)，权于贫贱，身无职事，家无常姓(6)，列上下之间，议言为民者，圣王之禁也。壹士以为亡资(7)，修田以为亡本，则生之养私不死(8)，然后失矫以深(9)，与上为市者(10)，圣王之禁也。审饰小节以示民，时言大事以动上，远交以逾群，假爵以临朝者，圣王之禁也。卑身杂处，隐行辟倚(11)，侧入迎远(12)，遁上而遁民者，圣王之禁也。诡俗异礼，大言法行，难其所为而高自错者，圣王之禁也。守委闲居，博分以致众，勤身遂行，说人以货财，济人以买誉，其身甚静，而使人求者，圣王之禁也。行僻而坚，言诡而辩，术非而博，顺恶而泽者，圣王之禁也。以朋党为友，以蔽恶为仁，以数变为智，以重敛为忠，以遂忿为勇者，圣王之禁也。固国之本(13)，其身务往于上(14)，深附于诸侯者，圣王之禁也。

【注释】

(1)易国之常：改变国家的常规、常法。

(2)力事属：指用力于培植僚属。

(3)去非其人：即排斥异己。人私行者：一说“人”字当删。

(4)利通：通利之人，即有权势者。

(5)饰：掩饰，装扮。发：通“废”。

(6)家无常姓：言家无固定的产业。姓，通“生”，指产业。

(7)壹士：指供养游士。

(8)死：穷尽。

(9)失矫以深：指顽固不化。

(10)为市：指讨价还价。

(11)辟倚：邪僻。辟，同“僻”，下“行辟而坚”同。倚，指不正行为。

(12)侧入：即潜入。远：他国之人。

(13)固：同“锢”，闭塞。

(14)往：同“诳”，欺骗。

【译文】

破坏国家正道，改变国家常法，封赐与禄赏恣意妄为，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专擅国家大权以严厉地搜刮人民，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自身不肯为朝廷任职做事，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在朝廷从君上那里领受俸禄，退朝就把俸禄藏于私室，不干自己职责内的事，却一心扶植僚属，私用国家官员，私决君主政事，排斥异己而私自行事，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进修德业不以事亲为根本，办事不以奉公为主旨，所举用的无贤能之人，所推荐的乃无功之辈，是圣王所要禁止的。结交别人就以为是自己的恩赐，推荐人材就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任用人材又从中分取俸禄，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既巴结权势又收买穷人，轻取于民而重求于君，削弱上层趋就下层，枉法收买民心，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既巴结权势又收买穷人，财用与其身份不相称，家产多于其所处的爵位，俸禄很少而资财很多，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所作所为违背世情，以非议君上猎取名声，经常反对朝廷的法制，并以此聚结朋党于国内，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装扮成贫穷的样子，却不肯辛勤劳动，苟安于贫贱的处境，自身没有固定职业，自家没有常久的资产，处于上下之间而声称是为了民众，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凝聚士子之心以强化自己的力量，耕治田地以雄厚自己的凭借，如此则私人奉养的财富丰富。于是那些强直不让，顽固不化，与君主讨价争权的，就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文饰小节以显耀于人民，时常谈论大事以打动国君，广泛结交以凌驾群臣，凭借权势以控制朝政，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委屈自己杂处于人群之中，偷偷地做不正之事，叛逃别国或接纳外奸，欺瞒君主，欺瞒民众，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实行奇怪的风俗和反常的礼节，夸夸其谈，行为矜傲，夸大自己所做过的事的难度，借此以抬高自己，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守着积蓄而生活安逸，广施财物给予民众，殷勤办事，顺从人意，用财货收买人心，以救济为手段沽名钓誉，行为闲静而使人主动拥护，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行为邪僻而顽固不化，言谈诡谲而博辩，办法虽错却有很多，支持邪恶而善于辩解，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以聚结朋党为友爱，以包庇罪恶为仁慈，以投机善变为智慧，以横征暴敛为忠君，以发泄私忿为勇敢，是圣王所要禁止的。闭塞国家根本，既蒙骗君主，又密切勾结敌国，是圣王所要禁止的。

重令

重令即使法令得到尊重。此篇文段比较混乱，实际上论述“重令”的只有前两段，阐述了法令对于维护君主权威的重要，并且指出了三点措施来维护法令：一是法令不得增改和损害，二是法令一旦制定必须执行，没有讨论的余地，三是法令严禁被扣押和被违反。除了前两段之外，还分析所谓“逆”，即有害于国的四个内容，分析了国要有经臣、经俗，百姓要有经产，论述了法令执行与百姓服从、军队强大、国家强盛的关系，分析了治国的三个手段即号令、刑罚和禄赏，并告诫统治者要注意盛极而衰的道理，等等。本书选取前两段和最后一段。

凡君国之重器(1)，莫重于令。令重则君尊，君尊则国安；令轻则君卑，君卑则国危。故安国在乎尊君，尊君在乎行令，行令在乎严罚。罚严令行，则百吏皆恐；罚不严，令不行，则百吏皆喜(2)。故明君察于治民之本，本莫要于令。故曰：亏令者死(3)，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五者死而无赦，唯令是视。故曰令重而下恐。

【注释】

(1)重器：重要的手段、凭借。

(2)喜：通“嬉”，怠慢。

(3)亏令：损害法令。

【译文】

凡属治理国家的重要工具，法令最为重要。法令受重视则君主就受尊敬，君主受尊敬则国家安定；法令不受重视则君主卑贱，君主卑贱则国家危险。所以，国家安定在于尊敬君主，尊敬君主在于施行法令，施行法令在于严明刑罚。刑罚严厉，法令施行，则百官畏惧；刑罚不严，法令不行，则百官怠慢。因此，英明的君主觉察到治民的原则没有比法令更重要的。所以说：损害法令者，处死；增添法令者，处死；不执行法令者，处死；扣压法令者，处死；不服从法令者，处死。这五种情况都应是不能赦免的死罪，一切唯法令是从。所以说法令威严臣下就畏惧了。

为上者不明，令出虽自上，而论可与不可者在下(1)。夫倍上令以为威(2)，则行恣于己以为私(3)，百吏奚不喜之有？且夫令出虽自上，而论可与不可者在下，是威下系于民也。威下系于民，而求上之毋危，不可得也。令出而留者无罪，则是教民不敬也；令出而不行者毋罪，行之者有罪，是皆教民不听也；令出而论可与不可者在官，是威下分也；益损者毋罪，则是教民邪途也。如此，则巧佞之人，将以此成私为交；比周之人(4)，将以此阿党取与(5)；贪利之人，将以此收货聚财；懦弱之人，将以此阿贵事富便辟(6)；伐矜之人(7)，将以此买誉成名。故令一出，示民邪途五衢，而求上之毋危，下之毋乱，不可得也。

【注释】

(1)论可与不可者：即论定是否可行。

(2)倍：通“背”，违背。

(3)则：相当于“而”。

(4)比周：拉拢勾结。

(5)阿党取与：指勾结同党。与，相与，相好。

(6)阿贵事富便辟：一说当为“阿贵富，事便辟”。便辟，指谄媚逢迎受君主宠信的近臣。

(7)伐矜：自夸自骄。伐，自夸。

【译文】

统治者如果昏庸不开明，法令虽然由上面制定，但议断其法令可不可行的权力就落到下面了。只要有违背君上的法令以作威作福，为一己私利而肆意妄为的行为，百官哪有不玩忽怠慢的呢？况且，法令虽然由上面制定，但决定其是否可行却取决于下面，这样权威就掌控在下面的人的手里了。权威被下面的人控制，君上却想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法令发出，而扣压法令者却无罪，这是教人不敬法尊君；法令发出，而不执行者却无罪，执行的却有罪，这都是教民众不服从；法令发出，而决定法令是否可行之权在百官，这就是权力下分；增删法令者不治罪，这就是教人们走邪路。照此以往，取巧谄佞的人将因此勾结营私；拉帮结派的人将因此结党取与；贪图财利的人将因此收贿聚财；懦弱的人将因而阿谀权贵逢迎宠幸者；骄矜自夸的人将因而沽名钓誉浪得虚名。所以法令一出，等于敞开五条邪路，却想要君主不危亡，臣下不作乱，是不可能的。

凡先王治国之器三，攻而毁之者六。明王能胜其攻(1)，故不益于三者，而自有国、正天下。乱王不能胜其攻，故亦不损于三者，而自有天下而亡。三器者何也？曰：号令也，斧钺也(2)，禄赏也。六攻者何也？曰：亲也，贵也，货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三器之用何也？曰：非号令毋以使下，非斧钺毋以威众，非禄赏毋以劝民。六攻之败何也(3)？曰：虽不听，而可以得存者；虽犯禁，而可以得免者；虽毋功，而可以得富者。凡国有不听而可以得存者，则号令不足以使下；有犯禁而可以得免者，则斧钺不足以威众；有毋功而可以得富者，则禄赏不足以劝民。号令不足以使下，斧钺不足以威众，禄赏不足以劝民，若此，则民毋为自用。民毋为自用，则战不胜；战不胜，而守不固；守不固，则敌国制之矣。然则先王将若之何？曰：不为六者变更于号令，不为六者疑错于斧钺，不为六者益损于禄赏。若此，则远近一心；远近一心，则众寡同力，众寡同力，则战可以必胜，而守可以必固。非以并兼攘夺也，以为天下政治也，此正天下之道也。

【注释】

(1)胜其攻：即克服上述六方面的破坏。

(2)斧钺：刑器，这里指刑罚大权。

(3)六攻之败：指六个方面的破坏力。

【译文】

先代君王治理天下的方法有三，遇到破坏和毁灭国家的有六方面。英明的君主能够克服这六个方面，所以，治国方法虽然不超过三个，却能够保有国家、匡正天下。昏庸的君主不能克服这六个方面，所以，治国方法虽然不少于三个，却是拥有天下而终于灭亡。三种治国方法是什么？即号令、刑罚、禄赏。六个破坏因素是什么？即亲者、贵者、财货、美色、奸佞之臣和玩好之物。三种手段有什么用？回答是：没有法令无法役使臣下，没有刑罚无法威慑民众，没有禄赏无法鼓励民众。六个破坏因素表现在哪里？回答是：虽不听君令，却可以平安无事；虽触犯禁律，却可以免于刑罚；虽没有功绩，却可以获得财富。一旦国家有不听君令而可以平安无事的，号令就不能役使臣民；有触犯禁律而免于刑罚的，刑罚就不能慑服群众；有无功而获得财富的，禄赏就不能鼓励人民。号令不能役使臣民，刑罚不能慑服民众，禄赏不能鼓励人民，这样的话，民众就不肯为君主所用。民众不肯为君主所用，攻战就不能取胜；攻战不胜，防守就不稳固；防守不稳固，就会受到敌国的牵制。那么，先代君主是如何面对这种局面的？回答是：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变更号令，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怀疑或废置刑罚，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增加或减少禄赏。这样的话，就可以做到远近团结一心了；远近团结一心，就可以达到众寡戮力同心了；众寡戮力同心，就可以做到攻战必胜、防守必固了。这些并不是为侵吞和掠夺别国，而是为把天下政事治理好，这才是匡正天下的原则。

法法

法法，即取法于法律禁令。此篇内容丰富，实为管子最富法家色彩的一篇理论宣言。此篇不仅谈到要重视法，严格贯彻法，进而要求君主以身作则，要求执法从严，令行禁止，惩治枉法徇私。而且，此篇实际上还谈到了“术”和“势”，分析了君主驾驭大臣、控制百姓的策略，分析了君主手中所握的权势以及如何维持这一权势。法、术、势三者正是此文的核心，这都是战国法家的核心思想。此外，还论述了如何运用赏罚手段，君主如何运用手中六种权力等等。本书选取的是前四段。

不法法(1)，则事毋常；法不法，则令不行。令而不行，则令不法也；法而不行，则修令者不审也；审而不行，则赏罚轻也；重而不行，则赏罚不信也；信而不行，则不以身先之也。故曰：禁胜于身(2)，则令行于民矣。

【注释】

(1)法法：取法于法，即依法办事。

(2)禁胜于身：禁律胜于自身，即能让禁令管住自身。

【译文】

不依法推行法度，国事就没有常规；法度不依法推行，政令就不能施行。法令发布却得不到贯彻，是因为政令还没有成为法律；成为法律而不能贯彻，是因为政令的制定不够慎重；法令慎重制定而得不到贯彻，是因为赏罚太轻；赏罚重而法令得不到贯彻，是因为赏罚还不信实；赏罚信实而法令还得不到贯彻，是因为君上不以身作则。所以说：禁律能够管束君主自身，那么政令就可以行于民众。

闻贤而不举，殆；闻善而不索(1)，殆；见能而不使，殆；亲人而不固(2)，殆；同谋而离，殆；危人而不能，殆；废人而复起，殆；可而不为，殆；足而不施，殆；几而不密(3)，殆。人主不周密，则正言直行之士危；正言直行之士危，则人主孤而毋内(4)；人主孤而毋内，则人臣党而成群。使人主孤而毋内、人臣党而成群者，此非人臣之罪也，人主之过也。

【注释】

(1)索：寻找，指有了善就应寻找以表彰。

(2)亲人：亲信于人。

(3)几：同“机”，机要。

(4)内：亲近，亲信。

【译文】

知道有贤才而不举用，就危殆了；听到有好事而不寻找表彰，就危殆了；见到能干的人而不任用，就危殆了；亲信于人而不坚定，就危殆了；共同谋事而有离心，就危殆了；想害人而不能办到，就危殆了；已废黜的人而再起用，就危殆了；事可为而不为，就危殆了；自己富足而不施与，就危殆了；机要而不能保密，就危殆了。君主行事不周密，正言直行的人就危险了；正言直行的人有危险，君主就孤立无援；君主孤立无援，臣下就会结党成群。君主之所以孤立无援，人臣之所以结党成群的原因不在人臣，而是君主自身的错误。

民毋重罪，过不大也；民毋大过，上毋赦也。上赦小过，则民多重罪，积之所生也。故曰：赦出则民不敬(1)，惠行则过日益。惠赦加于民，而囹圄虽实，杀戮虽繁，奸不胜矣。故曰：邪莫如蚤禁之(2)。赦过遗善，则民不励。有过不赦，有善不遗，励民之道，于此乎用之矣。故曰明君者，事断者也。

【注释】

(1)敬：根据文意，字当为“傲”。

(2)蚤：通“早”。

【译文】

不处重罪于民，是因为他们过失不大；民众不犯大过，是因为君主不会轻易赦免。君主赦免小过，则民众触犯重罪的就多了，这是逐渐积累所造成的。所以说赦免的命令发布了，民众就不加警惕；恩惠太多，过失也就随之增多。如果对民众施加了过多的恩惠和宽赦，那么即使监狱人满，杀戮繁多，奸邪也难以制止。所以说：奸邪的行为最好早早加以禁止。赦免有过之人而遗忘善人，就无法勉励民众。有过错就要追究，有善行不会遗忘，这才是勉励民众的办法。所以说英明的君主是掌握裁决之权的人。

君有三欲于民，三欲不节，则上位危。三欲者何也？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求多者，其得寡；禁多者，其止寡；令多者，其行寡。求而不得，则威日损；禁而不止，则刑罚侮；令而不行，则下凌上。故未有能多求而多得者也，未有能多禁而多止者也，未有能多令而多行者也。故曰：上苛则下不听，下不听而强以刑罚，则为人上者众谋矣(1)。为人上而众谋之，虽欲毋危，不可得也。号令已出又易之，礼义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迁之，刑法已错又移之(2)。如是，则庆赏虽重，民不劝也；杀戮虽繁，民不畏也。故曰：上无固植，下有疑心。国无常经，民力不竭，数也。

【注释】

(1)众谋：指众人谋算他。

(2)错：通“措”。

【译文】

君主对民众有三项欲求，这三项欲求不节制，君位就会危险。这三项欲求是什么呢？一是索取，二是禁止，三是命令。索取希望能获得，禁止希望能阻止，命令希望能施行。但是索取太多，得到的反而少；禁止太多，停止的反而少；命令太多，得到施行的反而少。索取而不得，威信就日益降低；禁而不止，刑罚就会受到轻视；命令得不到施行，臣下就欺凌君上。所以从来没有人能多求而多得，多禁而多止，多令而多行的。所以说：上面过于苛刻，下面就不听从；下不听命而强加以刑罚，君主就会被众人谋算。君主被众人谋算，虽想没有危险也不可能了。号令已经发布又改变，礼仪已施行又废止，度量已制定又变换，刑法已实行又动摇。如果这样的话，赏赐虽多，民众也不会得到勉励；杀戮虽多，民众也不会畏惧了。所以说：君上意志不坚定，臣下就有疑心。国家没有常法，民众就不肯竭尽全力，这都是规则定数。

兵法

此篇主要分析了用兵的一些方法和原则。在论述了用兵重要性的基础上，文段首先提出了用兵作战的目标：不仅要胜利、没有伤亡，而且要不用尽国内之财、管理好所占领的敌国土地。那么，如何达到这个目标呢？有三个环节：一是作战准备上掌握情报、储蓄军粮、改进装备、赏罚严明，二是行军上章法严明，三是作战时迅捷、专心、勇猛。最后，文段还论述了如何以道、德养兵，如何固守，如何使用战术的问题。总之，这些用兵方法展现了管子的兵法思想。本书选取的是前三段。

明一者皇(1)，察道者帝(2)，通德者王，谋得兵胜者霸。故夫兵，虽非备道至德也，然而所以辅王成霸。今代之用兵者不然，不知兵权者也(3)。故举兵之日而境内贫，战不必胜，胜则多死，得地而国败。此四者，用兵之祸者也。四祸其国而无不危矣。

【注释】

(1)一：尹注“一者，气质未分，至一者也”。古人认为一元之气是万物生成的根源。

(2)帝：成就帝业。

(3)兵权：用兵的权谋。

【译文】

通晓万物本质可以成就皇业，明察治世之道可以成就帝业，通达德义可以成就王业，谋略得当以获取军事胜利的可以成就霸业。因此，战争虽然不是最高尚、最完备的道德，却是辅助王业和成就霸业的凭借。如今用兵的人却不明白这一点，不知道用兵是要权衡得失的。所以一旦打起仗来，国内就越来越贫穷，打仗没有必胜的把握，打了胜仗则死亡太多，得了土地却大伤国家元气。这四种情况是用兵导致的祸害。四者害其国，没有不危亡的。

大度之书曰(1)：举兵之日而境内不贫，战而必胜，胜而不死，得地而国不败。为此四者若何？举兵之日而境内不贫者，计数得也(2)。战而必胜者，法度审也。胜而不死者，教器备利，而敌不敢校也(3)。得地而国不败者，因其民也。因其民，则号制有发也(4)。教器备利，则有制也。法度审，则有守也。计数得，则有明也。治众有数，胜敌有理。察数而知理，审器而识胜，明理而胜敌。定宗庙，遂男女，官四分(5)，则可以定威德；制法仪，出号令，然后可以一众治民。

【注释】

(1)大度之书：无考。大度，疑是人名。

(2)计数：谋略权术。

(3)校：对抗。

(4)发：通“法”。

(5)官四分：指士、农、工、商四民分业治事。官，指官能、职事。

【译文】

大度之书说：打仗的时候而国家不变穷，打仗有必胜的把握，打了胜仗没有大的伤亡，获得土地而不伤元气。如何才能做到这四点呢？打仗而国内不穷，是因为筹划得当。战而必胜，是因为法度严明。战胜而没有大的伤亡，是因为军队训练有素、武器装备精良，敌人不敢抗拒。获得土地而不伤元气，是因为顺应民心。顺应民心，号令、制度就有法可依。训练有素、武器精良，就有控制力量。法度严明，军队就会遵循。筹算得当，就能洞明形势。治理兵众有其方法，战胜敌国也有其道理。明查治兵的方法就可以明白胜敌的道理，详查武器的状况就可以了解战胜的原因，明白用兵作战的正理就可以战胜敌人。安定宗庙，养育儿女，四民分业治事，就可以树立德行和威望；制定仪法，发布号令，然后就可以统一和治理民众了。

三官不缪，五教不乱，九章著明，则危危而无害(1)，穷穷而无难。故能致远以数，纵强以制(2)。三官：一曰鼓，鼓所以任也(3)，所以起也，所以进也；二曰金，金所以坐也，所以退也，所以免也；三曰旗，旗所以立兵也，所以制兵也，所以偃兵也。此之谓三官。有三令，而兵法治也。五教：一曰教其目以形色之旗，二曰教其耳以号令之数，三曰教其足以进退之度，四曰教其手以长短之利，五曰教其心以赏罚之诚。五教各习，而士负以勇矣。九章：一曰举日章，则昼行；二曰举月章，则夜行；三曰举龙章，则行水；四曰举虎章，则行林；五曰举鸟章，则行陂；六曰举蛇章，则行泽；七曰举鹊章，则行陆；八曰举狼章，则行山；九曰举章(4)，则载食而驾。九章既定，而动静不过。三官、五教、九章，始乎无端，卒乎无穷。始乎无端者，道也；卒乎无穷者，德也。道不可量，德不可数也。故不可量，则众强不能图；不可数，则伪诈不敢向。两者备施，则动静有功。径乎不知，发乎不意。径乎不知，故莫之能御也；发乎不意，故莫之能应也。故全胜而无害。因便而教，准利而行。教无常，行无常。两者备施，动乃有功。

【注释】

(1)危危：处于危险的境地。下文“穷穷”同。

(2)纵强：总领众强国。

(3)任：担任。这里指作战。

(4)：本作“皋”，同“橐（tuó）”，指弓衣。

【译文】

“三官”无误，“五教”不乱，“九章”著明，这样即使处于非常危险的处境也无害，处于极度困乏的处境也不会有难。所以才能按章法进行远征，才有办法制约众强。所谓“三官”：一是鼓，鼓是用于指挥作战、鼓励士气和发动进攻的；第二是锣，锣是用于指挥防守、命令退兵和宣布停战的；第三是旗，旗是用于指挥出动军队、节制军队和驻扎军队的。这就是所谓三官。有此三令，兵法就发挥作用了。所谓“五教”：一是教兵士眼看各种形色的旗帜，二是教兵士耳听各种号令的规律，三是教兵士行走前进后退的步伐，四是教兵士使用长短不等的各种武器，五是教兵士相信赏罚制度的信行。这五个方面熟练了，兵士就有勇气作战了。所谓“九章”：一是举日章，白日行军；二是举月章，夜里行军；三是举龙章，水里行军；四是举虎章，林中行军；五是举鸟章，丘陵行军；六是举蛇章，沼泽行军；七是举鹊章，陆地行军；八是举狼章，山地行军；九是举弓衣之章，装载粮食驾车行马。这九章确立以后，军队的行动就不会越轨了。三官、五教和九章，起始于没有开端，结束于没有穷尽。始于无端，与“道”一样；终于无穷，与“德”一样。道是不可量度的，德是不可估算的。因为不可量度，所以敌军再强大也不敢图谋我方；因为不可估算，所以敌军再诈伪也不敢对抗我方。两者兼而施之，无论发兵或息兵都有成效。过境敌军不知，发兵敌军不觉。过境敌军不知，敌人就无法抵御；发兵出敌不意，敌人就无法应对。所以能全胜而没有损伤。依据进军方便进行训练，按照利于作战而指挥行动。训练不拘常规，行动也不法常可。两者兼施，兴兵才能成功。

大匡

此篇与《管子》中的《中匡》《小匡》文体类似。所谓“匡”，据郭沫若《管子集校》为古代简书的尺寸，大匡为二尺四寸简书，中匡为一尺二寸简书，小匡为八寸简书。从内容上看，此篇近于史书，主要记载管仲辅佐桓公的史实，具体而言包括四个部分：一是桓公即位之前齐国诸公子争立，管仲、鲍叔各为其主以及桓公得立、不计前嫌接纳管仲；二是桓公不听管仲之言，屡次兴兵，败于宋鲁；三是桓公开始采纳管仲建言，修内政、缮甲兵、赏诸侯，然后勤王事、伐狄人，从而成就霸业；四是补充记述了桓公按管仲建议任命鲍叔、晏子、高子、国子等人管理官吏、士农、工商等阶层，选贤举能的史实。可见，本篇记载的是管仲如何进入桓公的宫廷并使桓公采纳建言的过程，富有历史意味。本书选取了后面两段。

狄人伐，桓公告诸侯曰：“请救伐。诸侯许诺，大侯车二百乘，卒二千人；小侯车百乘，卒千人。”诸侯皆许诺。齐车千乘，卒先致缘陵(1)，战于后。故败狄。其车甲与货，小侯受之，大侯近者，以其县分之，不践其国。北州侯莫来，桓公遇南州侯于召陵，曰：“狄为无道，犯天子令，以伐小国；以天子之故，敬天之命，令以救伐。北州侯莫至，上不听天子令，下无礼诸侯，寡人请诛于北州之侯。”诸侯许诺。桓公乃北伐令支(2)，下凫之山，斩孤竹(3)，遇山戎(4)，顾问管仲曰：“将何行？”管仲对曰：“君教诸侯为民聚食，诸侯之兵不足者，君助之发。如此，则始可以加政矣。”桓公乃告诸侯，必足三年之食，安以其余修兵革(5)。兵革不足，以引其事告齐，齐助之发。既行之，公又问管仲曰：“何行？”管仲对曰：“君会其君臣父子(6)，则可以加政矣。”公曰：“会之道奈何？”曰：“诸侯毋专立妾以为妻，毋专杀大臣，无国劳毋专予禄；士庶人毋专弃妻，毋曲堤(7)，毋贮粟，毋禁材。行此卒岁，则始可以罚矣。”君乃布之于诸侯，诸侯许诺，受而行之。卒岁，吴人伐穀，桓公告诸侯未遍，诸侯之师竭至，以待桓公。桓公以车千乘会诸侯于竟(8)，都师未至，吴人逃。诸侯皆罢。桓公归，问管仲曰：“将何行？”管仲曰：“可以加政矣。”曰：“从今以往二年，嫡子不闻孝，不闻爱其弟，不闻敬老国良，三者无一焉，可诛也。诸侯之臣及国事，三年不闻善，可罚也。君有过，大夫不谏，士庶人有善，而大夫不进，可罚也。士庶人闻之吏贤、孝、悌，可赏也。”桓公受而行之，近侯莫不请事，兵车之会六，乘车之会三，飨国四十有二年。

【注释】

(1)致：这里指使军队到达，即派遣到。

(2)令支：古代北方族群之名。

(3)孤竹：古代国名，在今河北青龙、卢龙一带。

(4)遇：当为“遏”，拦阻。山戎：北方族群，春秋时曾进犯燕国等中原邦国。

(5)安：同“乃”，虚词。

(6)会：尹注“谓考合其君臣父子之宜”，即考核、考察。

(7)毋曲堤：不准到处筑堤，尹注“所谓无障碍”。

(8)竟：通“境”，边境。

【译文】

狄人来犯，桓公通告各国诸侯说：“请出兵救助被进攻的国家。如各国同意，大国出兵车二百乘和士卒二千，小国出兵车百乘和士卒一千。”各国诸侯都同意了。齐国出了兵车一千乘，士卒提前到达缘陵，随后会集诸侯作战。打败了狄人。狄人的车甲与物资，由小国诸侯分享，邻近狄人的大国诸侯分得其郡县，不许军队践踏其都城。北方诸侯没有到，桓公在召陵遇到南方诸侯说：“狄人无道，违背天子之命，擅自侵犯小国；我们从天子的立场出发，敬顺天命，下令援救被进犯的诸侯国。但北方诸侯不到，一方面不听天子之令，另一方面无礼于诸侯，寡人建议大家惩罚北方诸侯。”各诸侯都同意。桓公于是率军北伐令支国，攻克凫之山，攻取孤竹国，阻止了山戎的进攻，桓公回看管仲说：“还要干什么？”管仲回答说：“您可以让各国诸侯为民众积聚粮食，至于各国诸侯军备不足的时候，您就发兵相助。这样就可以对他们施加政令了。”桓公便通告各诸候国，一定要储备三年的粮食，然后再用余力装备军队。军备不足，就把情况报告齐国，齐国就会补助。这件事办了以后，桓公又问管仲说：“还做什么？”管仲回答说：“您能考察他们君臣父子的关系，就可以发布政令了。”桓公问：“如何考察呢？”回答说：“诸侯们不准擅自立妾为妻，不准擅自诛杀大臣，没有为国立功不准擅自赐予禄赏；士人和庶人不准擅自抛弃妻室，不准随处修筑堤坝，不准囤积粮食，不准霸占山林木材。实施满一年之后，不服从的就可以给予处罚。”桓公便把这些主张公布于诸侯，各国诸侯都同意，接受它们并实行。满一年，吴国侵略齐国的穀城，桓公还没有来得及通告诸侯，而各国诸侯的军队都全部赶到待命。桓公率兵车千乘在边境会合诸侯，齐国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吴兵就逃走了。于是各国诸侯都罢兵。桓公回来后问管仲说：“还要做什么？”管仲说：“可以对各国诸侯发号施令了。”还说：“从今以后的两年中，诸侯世子不孝敬父母，不友爱兄弟，不敬老尊贤，三者有其一，就可以诛伐。诸侯之臣办理国事，三年不出成绩，可以给予处罚。国君有过失而大夫不进谏，士庶人表现良好而大夫不举荐，可以给予处罚。根据官吏的了解，士庶人中有贤而孝悌的，可以给予赏赐。”桓公接受并实行了这些建议，邻近的诸侯没有不主动事奉的，有战事的会盟有六次，和平的乘车会盟有三次，享国达四十二年。

桓公践位十九年，弛关市之征(1)，五十而取一。赋禄以粟(2)，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一，上年什取三，中年什取二，下年什取一；岁饥不税，岁饥弛而税。

【注释】

(1)征：尹注“赋也”，即税收。

(2)禄：即“录”，登记，记录。

【译文】

桓公即位十九年，放宽了关市的征税，税率为五十分之一。租赋收取粮食，按田亩征收。两年收税一次，上等年景收十分之三，中等年景收十分之二，下等年景收十分之一，荒年不收税，待饥荒情况缓解后再收。

小匡

此篇与《大匡》都记载了桓公和鲍叔如何运用计策从鲁国获得管仲的史实，但是，与后者不同的是，《小匡》主要篇幅是用于记述管仲辅佐桓公称霸的策略。此篇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以桓公设问、管仲回答的形式记载了管仲对成就霸业的长篇言论，其要点可以概括为：三分其国、五分其鄙，建立严整的军事化的行政体制；士农工商四者分而治之；推行爱民之道，安顿民心；修理内政，整顿军令；修德进贤，赏功罚罪；缮治甲兵；结交诸侯、巩固邻邦。第二部分追加记载了管仲告诫桓公不要称王，匡正天下诸侯，论定百官等等史实。此篇重在记载管仲的治国政策，与《国语·齐语》中记载管仲之处有共通之处。本书选取的是第四段，析为三小段。

至于堂阜之上(1)，鲍叔祓而浴之三(2)。桓公亲迎之郊。管仲诎缨捷衽(3)，使人操斧而立其后。公辞斧三，然后退之。公曰：“垂缨下衽，寡人将见。”管仲再拜稽首曰：“应公之赐，杀之黄泉，死且不朽。”公遂与归，礼之于庙，三酌而问为政焉，曰：“昔先君襄公，高台广池，湛乐饮酒，田猎弋(4)，不听国政。卑圣侮士，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千。食必粱肉，衣必文绣，而戎士冻饥。戎马待游车之弊，戎士待陈妾之余。倡优侏儒在前(5)，而贤大夫在后。是以国家不日益，不月长。吾恐宗庙之不扫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周昭王、穆王世法文武之远迹，以成其名。合群国，比校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民纪(6)。式美以相应(7)，比缀以书(8)，原本穷末，劝之以庆赏，纠之以刑罚，粪除其颠旄(9)，赐予以镇抚之，以为民终始。”

【注释】

(1)堂阜：齐地名。

(2)祓（fú）：尹注“除其凶邪之气”，即除灾仪式。

(3)诎缨捷衽（rèn）：把冠缨折起来，把衣襟掖进衣带，表示自己为受刑做好了准备。诎，同“屈”。缨，帽穗。捷，插入。衽，衣襟。

(4)（bì）弋：用长柄网捕取猎物。弋，指射取猎物。

(5)侏儒：指个子矮小的杂技艺人。

(6)设象以为民纪：象，典范。纪，规范。

(7)式美：立为典范。式，式样，榜样。相应：相感化。

(8)比缀：按顺序连缀在一起。

(9)粪除：扫除。颠旄：顶发。这里指那些罪大恶极者。颠，头顶。旄，通“毛”，毛发。

【译文】

抵达堂阜，鲍叔为管仲举行除灾仪式并使他沐浴了三次。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管仲折叠帽缨、收整衣襟，使人拿着斧子站在身后。桓公三次辞退执斧人，然后他们退出。桓公说：“已经垂下帽缨、收整衣襟了，寡人将接见。”管仲叩头至地再拜说：“承蒙您的恩赐，就是死在黄泉，也不朽了。”桓公便与管仲回到庙堂上，以礼接见，酒过三酌以后，桓公向管仲请教为政之道，说：“以前先君襄公，建筑高台，修造大池，沉迷于饮酒游玩，田猎捕射，不理国政。他不重视贤人，怠慢士子，只知道爱宠女色，九妃六嫔，宫女多达几千人。吃的是精美的膳食，穿的是华美的衣服，而兵士却挨饿受冻。用游车用完的老马补充战马，用宫女吃剩的东西补充战士的给养。歌舞、杂技的优人显得比贤大夫还重要。因而国家没有逐渐发展壮大。我担心宗庙将无人打扫，社稷无人祭祀，请问该怎么办呢？”管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周昭王和周穆王效法文王、武王遥远的事迹，以成就名望。聚集各邦国，将那些年高有德的老人推选出来，立为典型做百姓的示范。设立美好的典范作为民众的样板，使他们知道努力的方向，将这些典范的事迹有规则地记录在一起，使其原委清楚，以赏赐勉励人行好，用刑罚纠正人为恶，扫除那些罪大恶极者，以赏赐来安抚一般民众，这样就可以为民众树立遵循始终的规则。”

公曰：“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参其国而伍其鄙(1)，定民之居，成民之事，以为民纪。谨用其六秉(2)，如是而民情可得，而百姓可御。”桓公曰：“六秉者何也？”管子曰：“杀、生、贵、贱、贫、富，此六秉也。”桓公曰：“参国奈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商工之乡六，士农之乡十五。公帅十一乡，高子帅五乡，国子帅五乡。参国故为三军。公立三官之臣(3)：市立三乡，工立三族，泽立三虞，山立三衡。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三乡一帅(4)。”桓公曰：“五鄙奈何？”管子对曰：“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六轨为邑，邑有司；十邑为卒，卒有长；十卒为乡，乡有良人；三乡为属，属有大夫。五属五大夫。武政听属，文政听乡，各保而听，毋有淫佚者。”

【注释】

(1)参其国而伍其鄙：把国分为三个部分，把鄙分为五个部分。国，指城邑。鄙，指城郊以外的地区。

(2)秉：指权柄，方式，手段等。

(3)三官：国分为三，各置官府，即成三官。官，官府。

(4)三乡：一说当为“五乡”。

【译文】

桓公问：“还要怎么办？”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人民，分国为三，划鄙为五，安定民众的居处，安排民众的职事，以此作为治民的体制。严格实行六秉之权，这样就可以了解民情、驾驭百姓了。”桓公说：“六秉是什么？”管子说：“杀、生、贵、贱、贫、富，就是六秉。”桓公说：“如何把国分为三？”管子回答说：“将全国分为二十一乡：商贾和工匠六个乡，士人和农民十五个乡。您统管十一个乡，高子统管五个乡，国子统管五个乡。三部分就相应有了三军。您还要设立这三部分的各级官吏：市场设立三乡，手工业设立三族，湖泽设立三虞，山林设立三衡。规定五家为一轨，轨设有长官；十轨为一里，里设有司之官；四里为一连，连设有长官；十连为一乡，乡设有良人之官；三乡设有一帅。”桓公说：“五鄙又怎么办？”管子回答说：“规定五家为轨，轨设有轨长官；六轨为一邑，邑设有邑司之官；十邑为一卒，卒设有长官；十卒为一乡，乡设有良人之官；三乡为一属，属设有大夫。五属设五个大夫。武事由属管理，文事由乡管理，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不准淫佚懈怠。”

桓公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奈何？”管子对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1)，其事乱。是故圣王之处士必于闲燕(2)，处农必就田野，处工必就官府，处商必就市井。今夫士群萃而州处(3)，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长者言爱，幼者言弟。旦昔从事于此(4)，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常为士。今夫农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权节具备其械器用(5)，比耒耜枷芨(6)。及寒击槁除田，以待时乃耕，深耕、均种、疾耰(7)。先雨芸耨，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8)，以旦暮从事于田野，税衣就功(9)，别苗莠，列疏遬(10)。首戴苎蒲(11)，身服袯襫(12)，沾体涂足，暴其发肤，尽其四支之力，以疾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是故农之子常为农，朴野而不慝，其秀才之能为士者，则足赖也，故以耕则多粟，以仕则多贤，是以圣王敬农戚农。今夫工群萃而州处，相良材，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计制(13)，断器尚完利(14)。相语以事，相示以功，相陈以巧，相高以智。旦昔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常为工。今夫商群萃而州处，观凶饥，审国变，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货，以知其市之贾。负任担荷，服牛辂马(15)，以周四方；料多少，计贵贱，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买贱鬻贵。是以羽旄不求而至(16)；竹箭有余于国；奇怪时来，珍异物聚。旦昔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时，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常为商。相地而衰其政(17)，则民不移矣。正旅旧(18)，则民不惰。山泽各以其时至，则民不苟。陵陆、丘井、田畴均，则民不惑。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牺牲不劳，则牛马育。”

【注释】

(1)哤（páng）：杂乱。

(2)闲燕：指宁静、安宁的处所，尹注“谓学校之处”，可备一说。

(3)萃：草丛生的样子，这里是聚集的意思。州处：居住集中。州，通“周”。

(4)旦昔：当为“旦夕”，朝暮。

(5)权节具备其械器用：疑有脱落讹误之处。一说为“权节其用，备其械器”。

(6)耒耜枷芨（jī）：指各种农具。耒耜，翻土工具，枷芨，枷与镰刀。

(7)耰（yōu）：种后覆土叫“耰”。

(8)枪刈：割草的农具。耨镈（nòubó）：刺地除草的农具。

(9)税：通“脱”，解下，脱下。

(10)遬：通“数”，尹注“密也”。

(11)苎蒲：用苎与蒲编的草笠。

(12)袯襫（bóshì）：蓑衣。

(13)论比计制：论比，评论等级。计制，考计规格。

(14)断器：裁断器物。

(15)服牛辂（lù）马：驾牛驾马。服，本为车驾内两马。辂，本为马车。

(16)羽旄：雏羽和旄牛尾，用来装饰军旗。

(17)衰其政：衰，差别。政，通“征”，指税收。

(18)正旅旧：当作“政不旅旧”，即施政不遗弃功臣故旧。旅，寓居他方，这里指遗弃。

【译文】

桓公说：“如何安定民众居处、促成民众职事？”管子回答说：“士农工商四者，是国家的柱石，不能让他们杂乱居处，杂居则言谈混乱、难以成事。因此，圣王一定会安排士人住于闲静之地，安排农民靠近田野居住，安排工匠住在靠近官府的地方，安排商人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命令士人们集中居处，闲居的时候父与父谈论慈仁，子与子谈论孝道，事奉君上的谈论恭敬，长辈谈论慈爱，年幼的谈论孝悌。朝夕从事于此，以教导其子弟，这样他们从小就习惯了，他们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而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东西不必太费劲就能学好。所以士人的子弟便世代为士人。命令农家集中居住，详察四季农时，权衡安排，置备各种农具，备全耒耜枷镰等等。天冷的时候除草修整土地，以等待时节耕耘，深耕、均种、快速盖土。在降雨之前除草松土，以等待时雨。时雨一来，就带上枪刈耨镈等各种农具，早晚在地里从事农活，脱下衣服大干一场，分别禾苗的好坏，排好禾苗的疏密。他们头戴蒲笠，身披蓑衣，泥土沾满全身，头发肌肤暴露在外，竭尽其四肢之力，积极在地里劳动。少年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此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本领不费劲就能学会。所以，农家的子弟世代为农民，他们朴实而不奸恶，其中材质能够成为士人的，就可以信赖，让他们种地，粮食就多，让他们做官，贤人就多，所以，圣王总是敬农而爱农。命令工匠集中居处，挑选好的木材，审察四时活计，分辨质量优劣，安排各种用具，互相评比、制定规格、评估质量，崇尚的是齐全和精致。这样互相谈论工事，展示功效，展现技巧，互相提高以促进工事。他们整天从事于此，并且教给了子弟。他们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而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本领，不费劲就能学会。所以，工匠的子弟世代为工匠。命令商人集中居处，他们观察年景凶饥，了解国内变化的情况，观察四时，注意本乡货物，掌握交易价格。他们肩挑背负，赶牛驾马，周游四方；预计物资多寡，估计商品贵贱，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贱买贵卖。所以，像雉羽和旄尾一类的珍品，不用远道去买而能买到；竹箭一类的产品，国内还有盈余；奇怪的商品经常有，珍异的东西也不断增多。他们整天从事于此，并且教给了子弟。他们互相谈论利润，传告买卖时机，互相传达物价情况。他们从少年就习惯于此，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此，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本领，不费劲就能学会。所以，商人的子弟世代为商人。按土地肥瘠而有差别地征收租税，民众就不会外流。执政不遗弃旧人，民众就不会懒惰。山林川泽按时开放，民众就不会苟且从事。平原、山地、耕地都能合理安排，民众就不会疑惑。不夺民众之时，则百姓富裕；祭祀所用的牺牲不妄取，则牛马繁殖。”

霸形

所谓“霸形”，指称霸天下的形势和气派。一说此篇名当为下一篇的篇名，而《霸言》乃此篇真正篇名，从内容上看颇有道理。本篇主要内容是管仲与桓公关于如何成就霸业的对话。但是，这里并没有类似《小匡》的长篇大论，而只是简单地提到务本，即改善民生这一条措施。同时，记载了管仲如何辅佐桓公处理宋伐杞、狄伐邢和卫及楚国伐宋这几件诸侯间的纠纷。其实，管仲的做法无非兼顾征伐的双方，既保护被打的一方，又不得罪打人的一方，其本质就是从齐国作为霸主的立场出发，最大程度上为齐国谋求利益。这些记载表现了管仲的政治外交才能。

此其后，宋伐杞，狄伐邢、卫。桓公不救，裸体纫胸称疾(1)。召管仲曰：“寡人有千岁之食，而无百岁之寿，今有疾病，姑乐乎！”管子曰：“诺。”于是令之县钟磬之榬(2)，陈歌舞竽瑟之乐，日杀数十牛者数旬。群臣进谏曰：“宋伐杞，狄伐邢、卫，君不可不救。”桓公曰：“寡人有千岁之食，而无百岁之寿，今又疾病，姑乐乎！且彼非伐寡人之国也，伐邻国也，子无事焉。”宋已取杞，狄已拔邢、卫矣。桓公起，行笋虡之间(3)，管子从。至大钟之西，桓公南面而立，管仲北乡对之，大钟鸣。桓公视管仲曰：“乐夫，仲父？”管子对曰：“此臣之所谓哀，非乐也。臣闻之，古者之言乐于钟磬之间者不如此。言脱于口，而令行乎天下；游钟磬之间，而无四面兵革之忧。今君之事，言脱于口，令不得行于天下；在钟磬之间，而有四面兵革之忧。此臣之所谓哀，非乐也。”桓公曰：“善。”于是伐钟磬之县，并歌舞之乐(4)，宫中虚无人。桓公曰：“寡人以伐钟磬之县，并歌舞之乐矣，请问所始于国，将为何行？”管子对曰：“宋伐杞，狄伐邢、卫，而君之不救也，臣请以庆(5)。臣闻之，诸侯争于强者，勿与分于强。今君何不定三君之处哉(6)？”于是桓公曰：“诺。”因命以车百乘、卒千人，以缘陵封杞；车百乘、卒千人，以夷仪封邢；车五百乘、卒五千人，以楚丘封卫。桓公曰：“寡人以定三君之居处矣，今又将何行？”管子对曰：“臣闻诸侯贪于利，勿与分于利。君何不发虎豹之皮、文锦以使诸侯，令诸侯以缦帛鹿皮报(7)？”桓公曰：“诺。”于是以虎豹皮、文锦使诸侯，诸侯以缦帛、鹿皮报。则令固始行于天下矣。

【注释】

(1)纫胸：即胸部缠绕上东西。纫，缝，佩带。

(2)县：同“悬”，悬挂。榬（yuán）：悬挂钟磬的器具。

(3)笋虡（jù）：古代悬挂钟磬的架子。横架为笋，直架为虡。

(4)并：通“屏”，撤去。

(5)以：通“已”，已经。

(6)三君之处：据下文当补“居”字。

(7)缦帛：无文彩的帛，即素帛。

【译文】

在这之后，宋国攻打杞国，狄人侵扰邢国和卫国。桓公不出兵援救，光着身子用布缠着胸部声称有病。桓公召见管仲说：“我有千年的粮食，却没有百岁的寿命，现在又身患疾病，姑且享乐一下吧！”管子说：“好。”桓公于是下令悬挂钟磬，吹竽鼓瑟，陈设歌舞，每天杀几十头牛，持续了几十天。群臣都来进谏说：“宋国进攻杞国，狄人进犯邢、卫，大王不能不出兵援救。”桓公说：“我拥有千年的粮食，却没有百岁的寿命，现在又身患疾病，姑且享乐吧！况且，它们并没有进攻我的国家，它们攻打的是邻国，你们会安全无事的。”宋国已经攻占杞国了，狄人也已经拿下邢、卫了。桓公起身，徘徊在钟磬的行列里，管子在后面跟着。走到大钟的西侧，桓公南面而立，管仲面北而对，大钟敲响起来了。桓公看着管仲说：“仲父，你快乐吗？”管子回答说：“我认为这是悲哀而不是快乐。我听说古人称所谓行乐于钟磐之间，并非这种情况。而是那样的：话从口出，就作为命令推行于天下；行乐于钟磬之间的时候，不用忧虑四面的兵革之灾。现在您的情况却是，话说出口，不能作为命令推行于天下；身在钟磬之间，却心存四面兵革的忧虑。这就是为什么以之为悲哀，而不以之为快乐。”桓公说：“好。”于是令人拆除悬挂的钟磬，撤掉歌舞音乐，宫中变得空虚无人了。桓公说：“我已经拆除悬挂的钟磬，撤掉歌舞音乐了，请问重修国政要从何开始？”管子回答：“宋国攻打杞国，狄人进犯邢、卫，您没有出兵援救，我是为您感到庆幸。我听说诸侯相争的时候，不要与之争胜。现在，您何不安顿一下杞、邢、卫三国国君的居处呢？”桓公说：“好。”于是命令把百乘兵车、一千个士卒，连同缘陵之地封给杞国国君；把百乘兵车、一千个士卒，连同夷仪之地封给邢国国君；又把五百乘兵车、五千个士卒，连同楚丘之地封给卫国国君。桓公说：“我已经安顿好三国国君的居处了，现在还要做什么？”管子回答说：“我听说诸侯贪图利益的时候，不要与之分利。您何不送给各诸侯国虎皮、豹皮和有文饰的织锦，而只要求各诸侯国回报素帛、鹿皮呢？”桓公说：“好。”于是就让人带上虎皮、豹皮和有文饰的织锦出使各诸侯国，各诸侯国也只回报素帛和鹿皮。这样，齐国的命令由此开始通行天下。

此其后，楚人攻宋、郑。烧焫熯焚郑地(1)，使城坏者不得复筑也，屋之烧者不得复葺也；令其人有丧雌雄(2)，居室如鸟鼠处穴。要宋田(3)，夹塞两川，使水不得东流，东山之西，水深灭垝(4)，四百里而后可田也。楚欲吞宋、郑而畏齐，思人众兵强能害己者，必齐也。于是乎楚王号令于国中曰：“寡人之所明于人君者，莫如桓公；所贤于人臣者，莫如管仲。明其君而贤其臣，寡人愿事之。谁能为我交齐者，寡人不爱封侯之君焉(5)。”于是楚国之贤士皆抱其重宝币帛以事齐。桓公之左右，无不受重宝币帛者。于是桓公召管仲曰：“寡人闻之，善人者人亦善之。今楚王之善寡人一甚矣，寡人不善，将拂于道(6)。仲父何不遂交楚哉？”管子对曰：“不可。楚人攻宋、郑，烧焫熯焚郑地，使城坏者不得复筑也，屋之烧者不得复葺也，令人有丧雌雄，居室如鸟鼠处穴。要宋田，夹塞两川，使水不得东流，东山之西，水深灭垝，四百里而后可田也。楚欲吞宋、郑，思人众兵强而能害己者，必齐也，是欲以文克齐(7)，而以武取宋、郑也。楚取宋、郑而不知禁，是失宋、郑也；禁之，则是又不信于楚也。知失于内，兵困于外，非善举也。”桓公曰：“善。然则若何？”管子对曰：“请兴兵而南存宋、郑，而令曰：‘无攻楚，言与楚王遇(8)。’至于遇上(9)，而以郑城与宋水为请。楚若许，则是我以文令也；楚若不许，则遂以武令焉。”桓公曰：“善。”于是遂兴兵而南存宋、郑，与楚王遇于召陵之上，而令于遇上曰：“毋贮粟，毋曲堤，无擅废嫡子，无置妾以为妻。”因以郑城与宋水为请于楚，楚人不许。遂退七十里而舍。使军人城郑南之地，立百代城焉。曰：自此而北至于河者，郑自城之，而楚不敢隳也。东发宋田，夹两川，使水复东流，而楚不敢塞也。遂南伐，及逾方城，济于汝水，望汶山，南致吴越之君(10)。而西伐秦，北伐狄，东存晋公于南。北伐孤竹，还存燕公。兵车之会六，乘车之会三，九合诸侯，反位已霸，修钟磬而复乐。管子曰：“此臣之所谓乐也！”

【注释】

(1)烧焫（ruò）熯（hàn）焚：烧、焫、熯、焚，都是焚烧的意思。

(2)有：通“又”。丧雌雄：指夫妻失散，家庭破败。

(3)要：拦截，限制。

(4)垝（guǐ）：坏损的墙。

(5)封侯之君：身为一方诸侯的国君，这里指封赏土地。

(6)拂：悖逆，违背。

(7)文：指用政治守信言于楚。

(8)遇：会见，会盟。

(9)上：指会盟之地。

(10)吴越：依《小匡》篇当为“楚越”。

【译文】

后来，楚国侵略宋国和郑国。火烧郑地，使城池毁坏得无法修复，房屋焚烧得无法修葺；民众妻离子散，居室如鸟巢鼠洞一样。楚国又拦截宋国农田的水源，堵塞两边河道，使河水不能东流，而在东山的西面却水没墙垣，距河四百里之外才能耕种。楚国想吞并宋、郑，又害怕齐国，知道人众兵强、有实力威胁自己的只有齐国。于是楚王在国内发布命令说：“在诸侯国君中我认为没有比齐桓公更圣明的，在人臣中没有比管仲更贤能的。我称道齐国国君的圣明及其人臣的贤能，所以愿意事奉他们。谁能够为我交好齐国，我不会吝惜给予封侯之赏。”于是，楚国的贤能之士带着贵重的宝物和布帛来交好齐国。桓公左右的人都接受其贵重宝物和布帛。于是桓公召见管仲说：“我听说，对人好的人别人也对他好。现在楚王对我太友善了，我不表示友善就不合情理了。仲父何不就此与楚国交好呢？”管子回答说：“不能这样。楚国侵略宋国和郑国，火烧郑地，使城池毁坏得无法修复，房屋焚烧得无法修葺，民众妻离子散，居室如鸟巢鼠洞一样。楚国又拦截宋国农田的水源，堵塞两边河道，使河水不能东流，而在东山的西面却水没墙垣，距河四百里之外才能耕种。楚国想吞并宋、郑，又害怕齐国，知道人众兵强、有实力威胁自己的只有齐国，所以想要用‘文’的手段战胜齐国，而用武力吞并宋、郑。楚国攻占宋、郑，而我们不予阻拦，就等于失去了宋国和郑国；予以阻拦，与楚国的关系就会破裂。如果国内计谋失误，军队就会在国外陷入困境，因而与楚交好不是一个好办法。”桓公说：“好，那应该怎么办？”管子回答说：“请发兵南下保全宋、郑，下令说：‘不要进攻楚国，我将与楚王会谈。’等到与楚王会面的时候，就提出要解决郑城和宋水的问题。楚国如果答应，就相当于我们用‘文’的方式命令他；楚国如果不答应，就使用武力手段。”桓公说：“好。”于是就发兵南下保全宋国和郑国，在召陵与楚王相会，并在会谈的时候下令说：“不准囤积粮食，不准随意修筑堤坝，不准擅自废黜嫡子，不准立妾为妻。”因而又提出解决郑城与宋水的问题，征询楚国，楚国没有同意。于是就后退七十里驻扎军队。下令军队在郑国的南边筑城，建立了可传百代的城池。说：从此处往北到黄河的地带，郑国自己建立城郭，而楚国不敢毁坏。东面开放了宋国的田地，从两面处理两道水流，重新使水向东流，而楚国也不敢堵塞。于是南伐楚国，越过方城，渡过汝水，遥望汶山，南下召见吴越的国君。且向西讨伐秦国，向北击退狄人，东进又保全晋文公于南部。北上讨伐孤竹，回师又保全燕召公。以武力会盟诸侯有六次，和平的乘车会盟诸侯有三次，共九次会盟诸侯，在桓公回国已确立霸业之后，修治钟磬乐器，重新行乐。管子说：“这才是我认为的快乐啊！”

霸言

一说此篇按内容应称为“霸形”，因为篇中两次以“霸王之形”起头，其论述的中心正是指出作为一代霸主及其统治下的国家应该呈现的样子。文章并没有严谨的逻辑，而是零散、反复地论述一些原则：如必须有“道”，必须抓住时机，要布施恩德、获取民心，霸主要有权力、智慧和判断能力，要重视主观上的经营和治理，要保持权力的统一，要竞争谋略和权势，等等。在倒数第三段，他集中讨论了霸业的伟大形势：行为方正、号令整齐、政策平易、举事合道、战无不胜、收容小国、征服近郊、威慑远方等等。综合来看，这些描述表达的是法家的功业理想。本书选取的是前二段。

霸王之形：象天则地(1)，化人易代(2)，创制天下，等列诸侯，宾属四海，时匡天下；大国小之，曲国正之(3)，强国弱之，重国轻之；乱国并之，暴王残之：僇其罪，卑其列，维其民，然后王之。夫丰国之谓霸(4)，兼正之国之谓王。夫王者有所独明，德共者不取也，道同者不王也。夫争天下者，以威易危暴，王之常也。君人者有道，霸王者有时。国修而邻国无道，霸王之资也。夫国之存也，邻国有焉；国之亡也，邻国有焉。邻国有事，邻国得焉；邻国有事，邻国亡焉。天下有事，则圣王利也。国危，则圣人知矣(5)。夫先王所以王者，资邻国之举不当也(6)。举而不当，此邻敌之所以得意也。

【注释】

(1)象天则地：取法天地。

(2)化人易代：尹注“谓美教化、移风俗”。人，民。易代，改换时代。

(3)曲：弯曲，不正。这里指不合道义之国。

(4)丰国：尹注“自丰其国”，即使自己的国家强大。

(5)知：同“智”，尹注“怀独见之明”。

(6)资：借助，利用。

【译文】

霸王之业的形势是这样：取法上天，效法大地，教化民众，改换朝代，为天下创立制度，分列诸侯等次，臣服四海，适时匡正天下；缩小大国的版图，纠正邪曲的国家，削弱强国的实力，降低重国的地位；兼并乱国，推翻暴君：惩罚其罪恶，降低其地位，维护其民众，然后加以统治。能富强本国称之为“霸”，能匡正天下诸侯称之为“王”。王者有其独见之明，有相同仁德的国家，他不去攻取；道义一致的国家，他不去控制。历来争夺天下的时候，王者常常是以威望推翻危乱的暴君。统治民众必须有道，建立王霸之业要等待时机。国内政治清明而邻国无道，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有利条件。因为国家的存在与邻国密切相关；国家的败亡也与邻国密切相关。邻国有事，邻国可能有所得，也可以有所失。天下一旦起事端，对圣王是有利的。国家一旦危殆，圣人的明智就显示出来了。先代圣王能成其王业，往往是利用邻国的举措不当。邻国举措不当，是其敌人满意的原因。

夫欲用天下之权者，必先布德诸侯(1)。是故先王有所取，有所与，有所诎(2)，有所信(3)，然后能用天下之权。夫兵幸于权(4)，权幸于地。故诸侯之得地利者，权从之；失地利者，权去之。夫争天下者，必先争人。明大数者得人(5)，审小计者失人。得天下之众者王，得其半者霸。是故圣王卑礼以下天下之贤而任之，均分以钓天下之众而臣之。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世不谓贪者，其大计存也。以天下之财，利天下之人；以明威之振(6)，合天下之权；以遂德之行，结诸侯之亲；以奸佞之罪，刑天下之心(7)；因天下之威，以广明王之伐；攻逆乱之国，赏有功之劳；封贤圣之德，明一人之行，而百姓定矣。夫先王取天下也，术术乎大德哉(8)！物利之谓也。夫使国常无患，而名利并至者，神圣也；国在危亡，而能寿者，明圣也。是故先王之所师者，神圣也；其所赏者(9)，明圣也。夫一言而寿国，不听而国亡，若此者，大圣之言也。夫明王之所轻者马与玉，其所重者政与军。若失主不然，轻予人政，而重予人马；轻予人军，而重予人玉；重宫门之营，而轻四境之守，所以削也。

【注释】

(1)布德诸侯：施恩德于诸侯。

(2)诎：同“屈”。

(3)信：通“伸”。

(4)幸：尹注“犹胜也”，即取决于。

(5)大数：指大的方面，关键之处。与“小计”相对，后者指眼前的小利益。

(6)明威：即大威，极大的威力。

(7)刑：通“型”，规范。

(8)术术乎：形容丰盛的样子。术，事物兴作的样子。

(9)赏：通“尚”，赞赏。

【译文】

想要掌握天下的权力，首先必须对诸侯布施恩德。因此先王有取有予，能屈能伸，然后才能掌控天下的大权。作战能胜在于掌握权力，获得权力在于占有地利。因而诸侯占有地利的，权力也就随之而来；失去地利的，权力也就随之丧失。想要争夺天下，必须先争取人心。明悉天下大势的得人心，斤斤计较的失人心。得到天下大多数人拥护的能成就王业，得半数人拥护的能成就霸业。所以圣明君主谦恭地礼贤下士而加以任用，平均分配禄食来吸引天下民众归顺。所以，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但世人不以之为贪婪，因为他顺乎天下大势。用天下的财物，为天下人谋利；以权威的震慑作用，集中天下的权力；用合乎德政的行为，来取得诸侯的亲近；用惩治奸佞罪行的行动，来规正天下人；借助天下的威望，来扩大明王的功绩；攻取逆乱的国家，以赏赐有功有劳的大臣；树立圣贤的德望，来宣扬君王的道行，这样百姓就安宁了。先王借以获取天下的，乃兴盛的大德啊！也就是所谓的以物利人。使国家经常没有忧患而名利兼得的人，可称为神圣；国家在危亡之中而能使之长久保全的，可称为明圣。所以，先王所师法的是神圣；所赞赏的是明圣。一句话而能保全国家，不听的就会亡国，这是大圣人的话。英明君主最看轻的是骏马与宝玉，最看重的是政权与军队。至于亡天下的君主就不这样了，他不重视教人统治之术，而重视予人骏马；轻视教人管理军队，而重视予人宝玉；重视营治宫门，而轻视边境的防务，所以国家就削弱了。

问

问，是询问和调查的意思。此篇所谓问，实际上是站在执政者的立场，从建立国之常法、推行霸王之术的角度出发，提出的一个详细的施政调查问卷。文章文体奇特，其中主要的施政措施都是以问句的形式提出，共发问六十几次。这个施政报告涉及的方面包括民生、公共事务、社会保障、经济、政治、军事等等，其范围之广，了解之具体，令人惊叹。此外，文章末段还强调了要效法地德、轻徭薄赋、管理市场、守护边关、明确法度等等措施。本文表现了很高的执政水平。

凡立朝廷(1)，问有本纪(2)。爵授有德，则大臣兴义；禄予有功，则士轻死节(3)。上帅士以人之所戴，则上下和；授事以能，则人上功(4)。审刑当罪，则人不易讼；无乱社稷宗庙，则人有所宗(5)。毋遗老忘亲(6)，则大臣不怨；举知人急(7)，则众不乱。行此道也，国有常经，人知终始，此霸王之术也。

【注释】

(1)立朝廷：即主持政事。立，通“莅”。

(2)问：即征询，掌握情况。本纪：根本纲纪。

(3)轻死节：为了某种原因不惜赴死。死节，赴死的节制，即选择为何而死。

(4)上：通“尚”，崇尚，追求。

(5)宗：奉养祖宗。

(6)遗老忘亲：老，指老臣。亲，指亲近之臣。

(7)举知人急：举即尽，充分。急，尹注“困难也”。

【译文】

凡主持朝政，征问调查有一定法则。爵位授予有德的人，大臣们才会倡行仁义；禄赏赐予有功的人，兵士才不惧死难。君上任用兵士拥戴的将领治兵，军队上下就会和睦；按才能大小安排职事，民众才会追求功效。刑罚判处得当，民众就不会轻易诉讼；社稷宗庙不被扰乱，民众就有所宗奉。不遗忘老臣和宗亲，大臣就不会抱怨；全面了解百姓的急难，民众就不会作乱。执行这些做法，国家便有常法，民众也知道行为规范，这是创立霸王之业的方法。

然后问事，事先大功，政自小始(1)。问死事之孤(2)，其未有田宅者有乎？问少壮而未胜甲兵者几何人(3)？问死事之寡，其饩廪何如(4)？问国之有功大者，何官之吏也(5)？问州之大夫也，何里之士也？今吏亦何以明之矣(6)？问刑论有常以行(7)，不可改也，今其事之久留也何若？问五官有度制，官都其有常断(8)，今事之稽也何待？问独夫、寡妇、孤寡、疾病者几何人也(9)？问国之弃人(10)，何族之子弟也？问乡之良家(11)，其所牧养者几何人矣(12)？问邑之贫人，债而食者几何家？问理园圃而食者几何家？人之开田而耕者几何家？士之身耕者几何家？问乡之贫人，何族之别也？问宗子之收昆弟者，以贫从昆弟者几何家？余子仕而有田邑(13)，今入者几何人？子弟以孝闻于乡里者几何人？余子父母存，不养而出离者几何人(14)？士之有田而不使者几何人(15)？吏恶何事(16)？士之有田而不耕者几何人？身何事？君臣有位而未有田者几何人？外人之来从而未有田宅者几何家(17)？国子弟之游于外者几何人？贫士之受责于大夫者几何人(18)？官贱行书(19)，身出以家臣自代者几何人？官丞吏之无田饩而徒理事者几何人(20)？群臣有位事官大夫者几何人？外人来游在大夫之家者几何人？乡子弟力田为人率者几何人？国子弟之无上事，衣食不节，率子弟不田弋猎者几何人？男女不整齐，乱乡子弟者有乎？问人之贷粟米有别券者几何家(21)？

【注释】

(1)自小始：尹注“为政先小，从微而至著”。

(2)死事：为王事而死难的人。

(3)胜：服役，承担。

(4)饩（xì）廪：泛指官方发给的口粮。饩，生食。廪，米粟。

(5)官：指五官，本书指大行、大司田、大司马、大司理、大谏，下文“五官有度制”的“五官”同。

(6)明：显明，奖赏，尹注“优赏厚禄”。

(7)刑论：按罪判决。

(8)官都：尹注“谓总摄诸司者也”，即统领五官的官员。

(9)孤寡：一说为“孤穷”。

(10)弃人：尹注“谓有过不齿，投之四裔者也”，即有重罪而遭流放的人。

(11)良家：尹注“谓善营生以致富者”，即善于挣钱的富人家。

(12)牧养：尹注“谓其人不能自存，良家全活之”，即富家奴役之人。

(13)余子：与“昆弟”略同，嫡长子以外的子弟。

(14)出离：尹注“谓父母在而分居”。

(15)不使：尹注“不用”，即不任事为官。

(16)吏恶何事：一说“吏”字衍，“恶何事”从上句。

(17)外人：指其他诸侯国的人。

(18)责：同“债”。

(19)官贱行书：官贱，即收养贱者。官，收养的意思。书，当为“贾”。

(20)丞吏：指低级官吏。

(21)别券：尹注“谓分契也”，指贷放粮食于人所握有的契券。

【译文】

然后调查各项事务，调查应先从大事开始，治理则从细微之处入手。调查为国而死的人的遗孤，有没有未得到田宅的？调查青壮年中未服兵役的有多少？调查为国而死的人的孀寡，应该得到的口粮领到了没有？调查各级官吏中谁为国立了大功？调查各州的大夫，都是什么地方的人？现任官吏是凭什么条件被提拔的？调查判案有常法可循，不能改变，但现在案件却常期积压，为什么？调查五官各有制度，其长官断事有常法，如今事情却拖延不办，还等待什么？调查鳏夫、寡妇、孤儿、病犯各有多少？调查国中因罪被放逐的都是哪个家族的子弟？调查乡中富户所收养和使用的奴婢有多少？调查邑内借债度日的穷人有多少家？调查依靠经营园圃为生的有多少家？民众中开荒种田的有多少家？士人亲自耕种的有多少家？调查乡中的穷人，都是哪个家族的？调查嫡长子收养兄弟的有多少家，因贫而寄食于兄弟之家的又有多少家？其他子弟作了官，有了田邑后，仍在交税的有多少人？以孝行闻名于乡里的子弟，有多少人？父母虽健在却无力赡养，而出赘为婿的非嫡长的子弟有多少人？有田禄而不服任使的士人有多少？官吏厌恶什么事情？有田产而不事耕作的士人有多少？他们在干什么？人臣中有爵位而无田禄的有多少人？从其他诸侯国来投奔而尚无田宅的人有多少家？国内出游别国的子弟有多少人？向大夫借债的贫困士人有多少？收养贱者以经商，自身出外，由家臣代理家务的有多少人？官吏之中没有田禄而白白干事的有多少人？群臣之中有其职位且在大夫家做事的有多少人？外来人游于本国士大夫家里的有多少人？乡中子弟，力田耕作可为表率的有多少人？城中不务正业，衣食奢侈，带着青年弃农打猎取乐的有多少人？男女不守规矩，带坏乡中子弟有没有？调查贷出粮食，握有借券的有多少家？

戒

戒，即进言以告诫。此篇首先记载了管仲进言以告诫桓公的几件史实，一是谏止桓公出游，教桓公保养心性、进修德行；一是进谏桓公不要因为有贤臣辅佐，就忘了在行政上下功夫，而建议施行宽政、轻赋税、举贤能。其次，此篇还记述了管仲临终嘱托、托人于桓公，然而桓公并未照办，最终落了个可悲下场的史实。从行文上看，此篇似乎重在描述管仲与桓公的行为，而不是他们的言论，具有史笔的特点。本书选取的是最后一段，析为三小段。

管仲寝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甚矣，若不可讳也。不幸而不起此疾(1)，彼政我将安移之？”管仲未对。桓公曰：“鲍叔之为人何如？”管子对曰：“鲍叔，君子也。千乘之国，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为人也，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桓公曰：“然则孰可？”管仲对曰：“隰朋可。朋之为人，好上识而下问(2)。臣闻之，以德予人者谓之仁，以财予人者谓之良。以善胜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者，未有不服人者也。于国有所不知政，于家有所不知事，必则朋乎！且朋之为人也，居其家不忘公门，居公门不忘其家，事君不二其心，亦不忘其身。举齐国之币，握路家五十室(3)，其人不知也。大仁也哉，其朋乎！”

【注释】

(1)起：治愈。

(2)上识：高明的见识。与“下问”相对为文。

(3)握：当为“渥”，意为沾润，此处指救济。路家：过路乞讨的穷困之家。

【译文】

管仲卧病在床，桓公去慰问，说：“仲父的病很重了，似乎不用讳言了。假设不幸而此病不愈，我该将政事转托给谁呢？”管仲没有回答。桓公说：“鲍叔怎样？”管仲回答说：“鲍叔是个君子。即使送千乘之大国给他，如果不合道义，他是不会接受的。尽管如此，也不能把政事托付给他。他为人好善，但过于憎恶恶人，见一恶终身不忘。”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说：“隰朋行。隰朋为人，识见高远而又不耻下问。我听说给人德行叫作仁，给人财物叫作良。以做好事来与人争胜，不一定使人心服；用做好事来感染人，没有人不心服的。治国的政事有些不用管，治家的家事有些不用知道，只有隰朋能明白这一点。而且隰朋为人，在家不忘公事，在公也不忘私事，事君忠诚不二，也不忘其自身。他曾用齐国的钱，救济过路难民五十多户，而受惠者不知道是他。称得上大仁的不是隰朋是谁！”

公又问曰：“不幸而失仲父也，二三大夫者，其犹能以国宁乎？”管仲对曰：“君请矍已乎(1)！鲍叔牙之为人也好直，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宁戚之为人也能事，孙在之为人也善言。”公曰：“此四子者，其孰能一人之上也(2)？寡人并而臣之，则其不以国宁，何也？”对曰：“鲍叔之为人好直，而不能以国诎(3)；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宁戚之为人能事，而不能以足息；孙在之为人善言(4)，而不能以信默。臣闻之，消息盈虚，与百姓诎信(5)，然后能以国宁勿已者(6)，朋其可乎？朋之为人也，动必量力，举必量技。”言终，喟然而叹曰：“天之生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管仲曰：“夫江、黄之国近于楚，为臣死乎，君必归之楚而寄之；君不归，楚必私之。私之而不救也，则不可；救之，则乱自此始矣。”桓公曰：“诺。”

【注释】

(1)矍：通“蒦（huò）”，规度，度量，这里指权衡。

(2)一人之上：这里指超过其中一人。

(3)诎：同“屈”。

(4)孙在：即上文的“孙宿”。

(5)诎信：同“屈伸”。

(6)勿已：同“无已”，长久不停息。

【译文】

桓公又问：“寡人要是不幸失去仲父，几位大夫还能使国家安宁么？”管仲回答说：“请衡量一下吧！鲍叔牙为人正直，宾胥无为人善良，宁戚很能干，孙宿善于谈吐。”桓公说：“这四人有谁能超过他们？我让他们为我所用，却不能使国家安宁，那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鲍叔为人好直，但不能为国委屈自己；宾胥无为人善良，但不能为国改变自己；宁戚很能干，但不能适可而止；孙宿善于谈吐，但不能适当保持沉默。我听说，根据消长盈亏的变化能与百姓共屈伸，才能使国家长久安宁，这样只有隰朋做得到吧？隰朋为人，量力而行，办事必考虑能力。”管仲说完，长叹一声说：“上天生下隰朋，本是作为我的舌头，身体死了，舌头还能活着么！”管仲还说：“江、黄两个诸侯国地近于楚，如我死了，您务必把它们归还给楚国；您如不归还，楚国一定会来吞并它们。两小国被吞并而我不救，则不合道义；要去救，祸乱就从此开始了。”桓公说：“好。”

管仲又言曰：“东郭有狗嘊嘊(1)，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2)。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3)，将安能爱君？君必去之。”公曰：“诺。”管子又言曰：“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今夫竖刁，其身之不爱(4)，焉能爱君？君必去之。”公曰：“诺。”管子又言曰：“西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今夫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是所愿也得于君者是将欲过其千乘也。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子遂卒。卒十月，隰朋亦卒。桓公去易牙、竖刁、卫公子开方。五味不至(5)，于是乎复反易牙；宫中乱，复反竖刁；利言卑辞不在侧，复反卫公子开方。桓公内不量力，外不量交(6)，而力伐四邻。公薨，六子皆求立。易牙与卫公子内与竖刁，因共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故公死七日不殓(7)，九月不葬。孝公奔宋，宋襄公率诸侯以伐齐，战于甗(8)，大败齐师，杀公子无亏，立孝公而还。襄公立十三年，桓公立四十二年。

【注释】

(1)嘊嘊（ái）：犬龇牙咧嘴貌。

(2)猳（jiā）：当为“枷”，用木枷锁起来。下“猳”字同。

(3)子之不能爱：指易牙蒸子做为桓公食物的事情。

(4)其身之不爱：指竖刁自宫为桓公治内的事情。

(5)五味不至：即五味不能达到最美的程度。

(6)量交：考虑邦交。

(7)七：据《史记·齐世家》当为“六十七”。

(8)甗（yǎn）：齐国地名。

【译文】

管仲又说道：“东城有只狗，从早到晚磨牙砺齿想要咬我，我用木枷把它锁起来才没让它得逞。现在的易牙，连儿子都不爱，怎会爱戴君主？务必要废黜他。”桓公说：“好。”管子又说：“北城有只狗，从早到晚磨牙砺齿想要咬我，我用木枷把它锁起来才没让它得逞。现在的竖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怎会爱戴君主？务必要废黜他。”桓公说：“好。”管子又说道：“西城有只狗，从早到晚磨牙砺齿想要咬我，我用木枷把它锁起来才没让它得逞。现在的卫公子开方，放弃做千乘之国的太子而臣服于您，这是因为他想从您身上得到的，不止一个千乘的国家。务必要废黜他。”桓公说：“好。”管子随后死了。十个月后，隰朋也死了。桓公免去易牙、竖刁和卫公子开方。但从此吃饭五味不佳，所以又召回了易牙；宫中混乱，所以又召回了竖刁；身边没有了甜言蜜语，所以又召回了卫公子开方。桓公在内不估量自己的国力，向外不考虑邦交，而大力征伐四邻。桓公死后，六个儿子都谋求立为国君。易牙和卫公子开方勾结竖刁，谋杀百官，拥立公子无亏为君。所以，桓公死后六十七天没有入殓，九个月没有安葬。齐孝公投奔宋国，宋襄公率诸侯攻打齐国，在甗地会战，大败齐军，杀公子无亏，立齐孝公而回师。宋襄公当政十三年，齐桓公当政四十二年。

参患

参患，即参透祸患产生的原因以求避免。此篇实际上是讨论君主如何才能够避免杀身之祸。一方面，文章先指出两类君主容易被杀：猛毅的君主和懦弱的君主。另一方面，它分析了君主要如何运用手中的力量避免祸患，它认为，最重要的手段莫过于军队，所以，君主要善于掌控军队。那么，如何掌控军队作战以获得胜利呢？它认为：一要警惕和定好计谋，二要统一军心，三要提高武器装备的水平。可见，此篇乃是人主统治之术的一个方面。

凡人主者，猛毅则伐(1)，懦弱则杀(2)。猛毅者何也？轻诛杀人之谓猛毅(3)。懦弱者何也？重诛杀人之谓懦弱(4)。此皆有失彼此。凡轻诛者杀不辜(5)，而重诛者失有罪(6)。故上杀不辜，则道正者不安；上失有罪，则行邪者不变。道正者不安，则才能之人去亡；行邪者不变，则群臣朋党。才能之人去亡，则宜有外难；群臣朋党，则宜有内乱。故曰，猛毅者伐，懦弱者杀也。

【注释】

(1)伐：被杀伐。

(2)杀：遭杀害。

(3)轻：轻易，随便。

(4)重：难，过分慎重地对待某事。

(5)辜：同“罪”。

(6)失有罪：姑息有罪之人。

【译文】

大凡君主为人猛毅的就会被人讨伐，为人懦弱的就会被人谋杀。什么叫猛毅呢？杀人不以为意的，称为猛毅。什么是懦弱呢？不忍于杀人的，称为懦弱。这二者各有所失。凡不以杀人为意的，会伤害无辜；凡不忍于杀人的，会姑息罪人。因此君主杀害无辜，正直的人就会心怀不安；姑息罪人，走歪路的人就不改邪归正。正直的人不安心，有才能的人就会流亡；走歪路的人不改邪归正，群臣就会兴起朋党。人材流失，势必带来外患；群臣结党，势必带来内乱。所以说，君主猛毅就会被人讨伐，君主懦弱将会被人谋杀。

君之所以卑尊，国之所以安危者，莫要于兵(1)。故诛暴国必以兵，禁辟民必以刑(2)。然则兵者外以诛暴，内以禁邪。故兵者尊主安国之经也，不可废也。若夫世主则不然(3)，外不以兵，而欲诛暴，则地必亏矣；内不以刑，而欲禁邪，则国必乱矣。故凡用兵之计，三惊当一至(4)，三至当一军(5)，三军当一战。故一期之师，十年之蓄积殚；一战之费，累代之功尽。今交刃接兵而后利之(6)，则战之自胜者也。攻城围邑，主人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爨之(7)，则攻之自拔者也。是以圣人小征而大匡(8)，不失天时，不空地利，用日维梦(9)，其数不出于计。故计必先定而兵出于竟。计未定而兵出于竟，则战之自败，攻之自毁者也。

【注释】

(1)要：重要，关键。

(2)辟民：指坏人。辟，同“僻”。

(3)世主：当世之君。

(4)惊：通“警”，警戒，戒备。至：来犯。

(5)军：指围击。

(6)利之：指利于军队打仗的各种条件。

(7)析骸而爨（cuàn）：用尸骨烧柴火。骸，尸骨。爨，烧柴火。

(8)小征而大匡：即对小的征战持极大的警惕。匡，畏惧，警惕。

(9)用日维梦：白天用兵，夜间就早计划好。日，白天。梦，夜间。

【译文】

决定君主尊卑、国家安危的因素中，军队最为关键。征讨残暴的国家得用军队，禁止坏人得用刑罚。所以军队对外用于征伐残暴之国，对内用于震慑坏人。因此，军队是使君主受尊崇、使国家安定的根本，不可废弃。如今君主则不是这样，对外不用军队却想征伐暴国，结果必然要丧失己国的土地；对内不用刑杀而想震慑坏人，结果国家必然混乱。所以计算用兵的消耗，三次警备相当于一次敌军来犯，三次来犯相当于一次围敌，三次围敌相当于一次交锋。所以，军队一年的给养，耗尽十年的积蓄；一场战争的费用，用尽几代人的积累。如今如果等到双方交战以后才创造有利条件，那样的作战一定失败。如果等到攻城围邑以后，才知道城内易子而食，烧骨为炊，顽强抵抗，那样的进攻一定会失败。所以圣人对小的征战也高度警惕，不错失天时，不丧失地利，白天作战夜里就准备好，其措施都在计划之内。所以，一定要筹划得当之后再兴兵出境。没有筹划得当而兴兵出境，则作战是自己使自己失败，进攻是自己毁灭自己。

得众而不得其心，则与独行者同实(1)；兵不完利，与无操者同实；甲不坚密，与者同实(2)；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实；射而不能中，与无矢者同实；中而不能入，与无镞者同实；将徒人，与残者同实；短兵待远矢，与坐而待死者同实。故凡兵有大论(3)，必先论其器、论其士、论其将、论其主。故曰，器滥恶不利者，以其士予人也；士不可用者，以其将予人也；将不知兵者，以其主予人也；主不积务于兵者，以其国予人也。故一器成(4)，往夫具(5)，而天下无战心；二器成，惊夫具(6)，而天下无守城；三器成，游夫具(7)，而天下无聚众。所谓无战心者，知战必不胜，故曰无战心；所谓无守城者，知城必拔，故曰无守城；所谓无聚众者，知众必散，故曰无聚众。

【注释】

(1)同实：一样，同样的实力。

(2)（jiàn）者：尹注“无甲单衣者”。

(3)论：即评定，考评。

(4)一器成：“器”指军队的武器。一说“成”当为“盛”。

(5)往夫：尹注“敢往之夫”，即敢于出征的兵士。

(6)惊夫：尹注“惊敌之夫”，即能惊摄敌人的兵士。

(7)游夫：尹注“游务之夫”，即善于言辞和外交的士人。

【译文】

拥有众多军队而不得军心，那就与单人行动一样；兵器不齐全精良，那就与不持兵器一样；盔甲不细密坚固，那就与不穿铠甲一样；弓弩射不远，那就与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射中，那就与没有射箭一样；箭射中而不穿透铠甲，那就与没有箭头一样；以未经训练的人作战，那就与自我残杀一样；用短兵器对抗远射的弓箭，那就是坐而待毙。所以，凡用兵有很多要考虑的地方，首先必须考虑的是兵器、考虑兵士、考虑将领、考虑君主。所以说，兵器粗制滥造不够精良，无异于把士兵奉送给敌人；士兵不可用，无异于把主将送给敌人；主将不懂用兵，无异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能长期重视军事，就无异于把国家送给别人了。所以有一种最精良的兵器，再有敢于出征的战士，则天下无人敢来攻打；有两种最精良的武器，再有神勇惊人的战士，则天下无城不破；有三种最精良的武器，再拥有游说的谋士，则天下连聚集兵众都难了。所谓无人敢来攻打，是因为知道了交战一定无法取胜，所以不敢有战心；所谓无城不破，是因为守城人知道了城堡一定会被攻破，所以说无守住之城；所谓难以聚集兵众，是因为知道兵众必然逃散，所以说没有聚集的兵众。

制分

制分，即控制天下的分寸和方法。本篇论述的是关于治国用兵的一些原则。其中着重讨论的是用兵的策略，它认为一要使将帅和兵士各尽其职，二要重视情报的收集，三要严整行军、准备充足，四要攻打无道之国。在治国方面，认为要了解治国的手段、富国的办法、强国的策略、战胜敌国的思路，这样才能增强自己，掌控天下。这些内容反映了以兵治国的思想。

凡兵之所以先争：圣人贤士，不为爱尊爵(1)；道术知能(2)，不为爱官职；巧伎勇力(3)，不为爱重禄；聪耳明目(4)，不为爱金财。故伯夷、叔齐非于死之日而后有名也，其前行多修矣；武王非于甲子之朝而后胜也(5)，其前政多善矣。故小征，千里遍知之。筑堵之墙，十人之聚，日五间之(6)。大征，遍知天下。日一间之，散金财用聪明也。故善用兵者，无沟垒而有耳目。兵不呼儆(7)，不苟聚，不妄行，不强进。呼儆则敌人戒，苟聚则众不用，妄行则群卒困，强进则锐士挫。故凡用兵者，攻坚则轫(8)，乘瑕则神(9)。攻坚则瑕者坚，乘瑕则坚者瑕。故坚其坚者，瑕其瑕者。屠牛坦朝解九牛(10)，而刀可以莫铁，则刃游间也。故天道不行，屈不足从(11)；人事荒乱，以十破百；器备不行，以半击倍。故军争者不行于完城池(12)，有道者不行于无君。故莫知其将至也，至而不可圉(13)；莫知其将去也，去而不可止。敌人虽众，不能止待。治者所道富也(14)，治而未必富也，必知富之事，然后能富。富者所道强也，而富未必强也，必知强之数，然后能强。强者所道胜也，而强未必胜也，必知胜之理，然后能胜。胜者所道制也，而胜未必制也，必知制之分，然后能制。是故治国有器，富国有事，强国有数，胜国有理，制天下有分。

【注释】

(1)爱：吝啬，爱惜。

(2)道术知能：指有道术、智慧、能力的人。

(3)巧伎勇力：指有武艺勇猛之人。伎，通“技”，技艺。

(4)聪耳明目：指刺探情报的人。

(5)甲子：武王伐封大胜之日。

(6)间：间候，侦察。

(7)呼儆：即高声叫警。儆，同“警”，警戒，警备。

(8)轫（rèn）：阻碍车轮之物为轫，引申为阻止，挫折。

(9)瑕：瑕疵，引申为薄弱环节。

(10)屠牛坦：人名，善分解牛。

(11)屈：困穷。

(12)完城池：指坚固的城池。完，完整、坚固。

(13)圉：同“御”，抵御，防御。

(14)道：同“導（导）”，导向。

【译文】

大凡用兵所以能够争先的原因是：对圣人贤士不要吝惜尊贵的爵位；对有道术、有智能的人不要吝惜官职；对有巧技勇力的人不要吝惜优厚的俸禄；对耳聪目明的人才不要吝惜金钱和财货。伯夷、叔齐不是饿死才名扬天下的，而是生前就很注重修养德行；周武王的胜利不是在甲子那天获得的，而是之前就行政清明。所以，小规模的征战就要了解方圆千里的情况。即使一墙之隔只聚集有十个人，也要每天侦查五次。至于大规模的征战就需要了解天下的情况了。每天一次侦查，要花钱收买情报。所以，善用兵的没有沟垒的阻挡，却有侦察耳目的。调集兵士不能高声呼警，不能草率集合，不能随便行军，不能勉强进攻。高声呼警，敌人就知道警惕；草率集合，兵众就难以发挥效用；随便行军，则士卒就会疲劳；勉强进攻，精兵就会受挫。所以，大凡用兵，攻坚则容易受挫，攻弱则获得神效。攻坚的话，其薄弱点也会变得加剧；攻弱的话，其坚固部分也会变弱。所以要巩固其强势环节，削弱其薄弱环节。屠牛坦一天解九只牛而屠刀还能削铁，是因为刀刃活动于空隙之间。所以，不顺天道的话，即使敌人穷困，也不能追击；敌国人事荒乱，就可以以十破百；敌国兵器不备，就可以以一敌二。所以，用兵不打坚固的城池，有道义的人不在无君的国家行道。所以要使敌方不知我方将要来到，我方到了敌方就无法防御；要使敌方不知我方将要离去，我方走了敌方便不能阻止。如果这样，敌人再多也不能阻拦和防御。安定是国家富裕的条件，但国家安定未必就能富裕，还必须懂得致富的道理，然后才能富国。富裕是国家强大的条件，但富裕了未必就能使国家强大，还必须懂得强国的道理，然后才能强国。强大是胜利的条件，但强大未必就能致胜，还必须懂得致胜的道理，然后才能致胜。战胜是控制天下的条件，但战胜别人未必就能控制别人，必须懂得控驭天下的道理，然后才能控制天下。所以，治理国家要有军备，使国致富要有生产，使国强大要有措施，使国战胜要有道理，控制天下则要有名分。

君臣

所谓“君臣”，指君道和臣道，即如何为君、如何为臣的法则。《君臣》分上、下两篇，上篇认为君臣之间不应当互相干涉，而应分工治事，尽好自己的职责，即：上有明法，下有常事；君主知人善任，臣下守职尽责；吏不可以上夺君权，人君也不可包办臣职。君主事必躬亲，反而不能照顾全局，造成不公。因此，它提出君依法而出令，有司奉命而行事，百姓顺上而成俗，以实现君明、相信、五官肃、士廉、农愚、商工愿的局面。此外，文章末尾还讨论了所谓“道”的普遍性，力图进一步为君道、臣道提供理据。本书选取的是上篇前四段。

为人君者，修官上之道(1)，而不言其中(2)；为人臣者，比官中之事(3)，而不言其外。君道不明，则受令者疑；权度不一，则循义者惑。民有疑惑贰豫之心而上不能匡(4)，则百姓之与间(5)，犹揭表而令之止也(6)。是故能象其道于国家(7)，加之于百姓，而足以饰官化下者(8)，明君也。能上尽言于主，下致力于民，而足以循义从令者，忠臣也。上惠其道(9)，下敦其业，上下相希，若望参表(10)，则邪者可知也。

【注释】

(1)官上：处于众官之上，即领导和管理官吏。

(2)其中：指职责之中，即各种官吏所负责的事情。

(3)比：尹注“校次之也”，引申为处理。

(4)贰豫：犹豫，有二心。

(5)与间：即与之产生隔阂。

(6)揭表：高标，崇尚。

(7)象：树立法度的意思。

(8)饰：通“饬”，管理，治理。

(9)上惠其道：君上按君道办事。惠，顺从，实行。

(10)参表：树立标尺以参验曲直。

【译文】

作为君主，领导官员要讲究方法，而不要干涉官员职责以内的事务；作为人臣，应该处理分内之事，而不要干预职责以外的事务。君道不明，接受命令的人就有疑虑；权责法度不一贯，遵守道义的人就会感到迷惑。民众心中疑惑犹豫而国君不将其消除的话，那么百姓与君主就产生隔阂了，就像君主用高标某种事情的办法来阻止它一样不能奏效。所以，能为国家树立为君之道，并在百姓中施行，因而能够领导官员教化民众的，那就是明君。对上能对君主尽言，对下能为民众出力办事，因而能够修明道义服从命令的，那就是忠臣。君上施行君道，臣下恪守职责，上下相互呼应，就像观察测验日影的标竿一样，就可以明了奸邪之人了。

吏啬夫任事，人啬夫任教(1)。教在百姓，论在不桡(2)，赏在信诚，体之以君臣，其诚也以守战(3)。如此，则人啬夫之事究矣。吏啬夫尽有訾程事律(4)，论法辟、衡权、斗斛、文劾(5)，不以私论，而以事为正。如此，则吏啬夫之事究矣。人啬夫成教、吏啬夫成律之后，则虽有敦悫忠信者不得善也(6)，而戏豫怠傲者不得败也。如此，则人君之事究矣。是故为人君者因其业，乘其事，而稽之以度。有善者，赏之以列爵之尊、田地之厚，而民不慕也。有过者，罚之以废亡之辱、僇死之刑，而民不疾也。杀生不违，而民莫遗其亲者，此唯上有明法，而下有常事也。

【注释】

(1)人啬夫：当为“民啬夫”，与“吏啬夫”俱为官名，其官职，尹注“谓检束群吏之官也，若督邮之比也”。

(2)不挠：指不枉法。挠，枉曲。

(3)诚：通“成”，指成效，成就。

(4)訾（zī）程事律：訾，计量，计算。程，规章法式。事律，根据法令行事。

(5)辟：尹注“刑也”，也是法。文劾：尹注“据文而举劾”。

(6)善：同“缮”，修补，引申为增补。

【译文】

吏啬夫掌管督察职事，民啬夫掌管教化百姓。教化应向百姓施行，论罪应当不徇私枉法，行赏应当信诚，体现出君臣之道，做得好的足以防守征战。这样的话民啬夫的职责就完成了。吏啬夫完全掌握着计量的章程和办事的律法，审议刑法、权衡、斗斛、文告与劾奏，不徇私论断，而是实事求是。这样的话，吏啬夫的职责也完成了。民啬夫完成教化、吏啬夫制定律令以后，那么即使是敦厚忠信的人也不许增益，玩忽怠惰的人更不许破坏。这样的话，君主的职责就完成了。所以，身为君主要依靠前二者的职事，依赖他们的努力，并且根据法度加以考核。表现良好的，就赏赐给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田产，民众也不会对此有攀比羡慕的心理。有过失的，就用撤职的耻辱和诛死的重刑以示处罚，民众也不会有嫉恨抱怨的情绪。生与杀不违背法度，民众也就没有抛弃父母的，这只有当君上有明确的法制、臣下有固定的职事的时候才做得到。

天有常象，地有常形，人有常礼，一设而不更，此谓三常。兼而一之，人君之道也；分而职之，人臣之事也。君失其道，无以有其国；臣失其事，无以有其位。然则上之畜下不妄，而下之事上不虚矣。上之畜下不妄，则所出法制度者明也；下之事上不虚，则循义从令者审也。上明下审，上下同德，代相序也(1)。君不失其威，下不旷其产，而莫相德也。是以上之人务德，而下之人守节(2)。义礼成形于上(3)，而善下通于民，则百姓上归亲于主，而下尽力于农矣。故曰：君明、相信、五官肃、士廉、农愚、商工愿(4)，则上下体而外内别也，民性因而三族制也(5)。

【注释】

(1)代相序：更相为序，即形成良好风气。代，更替。

(2)节：指职责。

(3)成形：形成典范、典型。

(4)相：指辅佐的大臣，宰相。

(5)性：通“生”。因：因依，有所依靠。三族：尹注“谓农工商也”。

【译文】

天有一定的气象，地有一定的形状，人有一定的礼制，一旦设立就不更改，这是所谓三常。兼顾和统一掌握全局，是君主的职责；分别承担各项职责的，是人臣的事。君主违背了君道，就不能够保有他的国家；人臣废弃了职事，就不能够保有他的官位。这样君上对待臣下真诚，臣下服务君上也就老实了。君上真诚地畜养臣下，说明制定法律制度的君主是英明的；臣下忠实地服务君上，说明遵从道义、服从法令的臣子是审慎的。君上英明，臣下审慎，上下同心同德，就能形成良好的风气。君主不失其威信，臣下不玩忽职守，就用不着感恩怀德。所以在上的人追求德义，在下的人谨守本职。义礼由上面形成，善行贯彻到民众之中，这样百姓就都向上拥戴亲近君主，向下致力于农业了。所以说：君主英明，宰相诚信，五官严肃，士人廉直，农民愚朴，商人工匠谨厚，那么，上下就成为一体，内外有一定的分别，民众生活有了依靠，而农、商、工三民也都有所管理了。

夫为人君者，荫德于人者也；为人臣者，仰生于上者也。为人上者，量功而食之以足(1)；为人臣者，受任而处之以教。布政有均，民足于产，则国家丰矣。以劳受禄(2)，则民不幸生；刑罚不颇，则下无怨心；名正分明，则民不惑于道。道也者，上之所以导民也。是故道德出于君，制令传于相，事业程于官(3)，百姓之力也，胥令而动者也。是故君人也者，无贵如其言；人臣也者，无爱如其力。言下力上，而臣主之道毕矣。是故主画之(4)，相守之；相画之，官守之；官画之，民役之；则又有符节、印玺、典法、策籍以相揆也。此明公道而灭奸伪之术也。

【注释】

(1)量功而食：尹注“量其功之多少，制禄以食之”。

(2)受：同“授”。

(3)程：呈上，上报。

(4)画：尹注“谓分别其所授事”。

【译文】

身为君主，就是要用德泽来荫护臣下的；作为人臣，就是要仰靠君主生存的。身为君主的，要考量功绩而给予足够的俸禄；作为人臣，接受任务要认真地完成。行政注意保持公平，民众的产业能够自足，国家也就丰足了。按功劳授予俸禄，民众就不会侥幸为生；刑罚不失偏颇，臣下就不会抱怨；名义严正，职责明确，民众就不会对道义感到疑惑了。所谓“道”，是君主用以引导人民的方式。所以，道与德出自君主，法制和命令由辅相传布，各种事务由官吏处理，百姓是等待命令而行动的。所以，身为君主，再没有比言语更重要的了；作为人臣，再没有比才力更令人珍爱的了。君主的言语下达于臣民，臣民的才力上报于君主，君臣之道就算完备了。所以，君主筹划，宰相遵守执行；宰相筹划，官吏遵守执行；官吏筹划，民众去实现；又有符节、印玺、典章、律法、文书和书籍，加以考核管理。这都是用来辨明公道、消除奸伪的办法。

小称

小称，即稍稍指出过错使其改正。本篇谈论的是统治者应当如何对待自身过失的问题。文章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论证对错误的正确态度，即三点：一是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能指望躲避过失；二是有错要反省自身，有善归之于民；三是践行恭逊敬爱之道。第二部分是叙事，记述了管仲临终嘱托桓公要废黜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等奸臣，桓公不听，最终不得善终。一个道理，一个事实，然而二者并非论点与论据的关系，二者似乎有拼凑痕迹。本书选取前三段。

管子曰：“身不善之患(1)，毋患人莫己知。丹青在山，民知而取之；美珠在渊，民知而取之。是以我有过为(2)，而民毋过命(3)。民之观也察矣，不可遁逃以为不善。故我有善，则立誉我；我有过，则立毁我。当民之毁誉也，则莫归问于家矣，故先王畏民。操名从人，无不强也；操名去人，无不弱也。虽有天子诸侯，民皆操名而去之，则捐其地而走矣，故先王畏民。在于身者孰为利？气与目为利。圣人得利而托焉，故民重而名遂。我亦托焉，圣人托可好，我托可恶，以来美名，又可得乎？我托可恶，爱且不能为我能也。毛嫱、西施(4)，天下之美人也，盛怨气于面，不能以为可好。我且恶面而盛怨气焉，怨气见于面，恶言出于口，去恶充以求美名(5)，又可得乎？甚矣，百姓之恶人之有余忌也(6)，是以长者断之，短者续之，满者洫之，虚者实之。”

【注释】

(1)身不善之患：即忧患自身不完善。

(2)过为：即错误的行为，做错事。

(3)过命：错误的评价。命，即名，评价。

(4)毛嫱、西施：春秋时代越国的两个美女。毛嫱，越王爱姬。西施，越女，被献给吴王夫差。

(5)恶充：即“恶之实”，指丑恶的事实。充，即“实”。

(6)余忌：较多的缺陷。忌，忌讳，这里是缺点的意思。

【译文】

管子说：“要忧患的是自身不善，不用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丹青藏在深山，人们知道把它取出来；美珠藏在深渊，人们也知道把它取出来。所以，我自己的行为可以有错误，民众的评价却不会有错。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都不能瞒着他们为非作歹。所以，我有优点人们就立即表扬我，我有过失人们就会指责我。面对民众的指责和表扬，不用再回家去询问是非，所以先王敬畏民众。拥有好名声而且听从民众，是最强大的；名声不好而且脱离民众，是最弱小的。即使是天子诸侯，如果民众都因其恶名而离去，也会失其领地而流亡了，所以先王是敬畏民众的。人身上什么最有利于人？气目最有利于人。圣人得到气目之利以为依托，所以能得到民众的器重而名声远扬。我也依靠它，但圣人以行善得耳目之利，我则以行恶为手段，而想求美名，怎么能行呢？我以行恶为手段，即使爱我的人也无法帮我得到美名的。毛嫱、西施是天下有名的美人，但是如果脸上满是怨色，也不美丽。我本姿色丑恶又满脸怨气，怨气表现在脸上，恶言又出于口中，以恶的内容而想获得美好的名声，能办到么？百姓是非常憎恶有严重缺点的人的，所以，过长的要截短，过短的要续长，过满的要疏泄，空了的要加以充实。”

管子曰：“善罪身者(1)，民不得罪也；不能罪身者，民罪之。故称身之过者，强也；治身之节者，惠也(2)；不以不善归人者，仁也。故明王有过则反之于身，有善则归之于民。有过而反之身则身惧，有善而归之民则民喜。往喜民，来惧身(3)，此明王之所以治民也。今夫桀纣不然，有善则反之于身，有过则归之于民。归之于民则民怒，反之于身则身骄。往怒民，来骄身，此其所以失身也。故明王惧声以感耳(4)，惧气以感目。以此二者有天下矣，可毋慎乎！匠人有以感斤欘(5)，故绳可得料也；羿有以感弓矢，故彀可得中也(6)；造父有以感辔策(7)，故遬兽可及(8)，远道可致。天下者，无常乱，无常治。不善人在则乱，善人在则治；在于既善，所以感之也。”

【注释】

(1)罪：本指罪过，这里意为寻找自身的过错。

(2)惠：通“慧”，聪明。

(3)往喜民，来惧身：根据上下文，“往”是指明王归善于民的行为，“来”是指过错降临。

(4)声以感耳：即“以声感耳”。下句“气以感目”句式同。

(5)斤欘（zhú）：两种农具。斤指斧，欘指锄。

(6)彀（gòu）：张弓而射。

(7)感：尹注“深得其妙”。

(8)遬：同“速”。

【译文】

管子说：“善于寻找自己的罪过的，民众就不会寻找他的罪过；不会寻找自己的罪过的，民众就会寻找他的罪过。所以，承认自己错误的人是强大的；修养自身节操的人是明智的；不把不善之事归于人是‘仁’的表现。所以，圣明君主有了过错就归之于己，有了善行则归之于民众。有过归之己则自身警戒，有善归之民则民众喜悦。一方面推善以取悦于民，另一方面反思过失以警戒自身，这是圣明君主治理民众的方式。至于桀、纣等暴君就不是这样，有了好事就归之于己，有了过错就归之于民。把过错归于民则民怒，把善举归于己则己骄。一方面推托过错以激怒民众，另一方面独占好事以骄纵自身，这便是失败丧命的原因。所以圣明的君主警戒恶声影响听闻，警戒恶气影响观看。这两者关乎得失天下，怎么能不谨慎呢！工匠有技术运用斤斧，所以用绳墨能裁定木材；羿因为有技术使用弓矢，所以张弓能射中标的；造父因为有方法使用辔鞭，所以能追赶快速的野兽，行驶遥远的路程。天下不会永远混乱，也不会永远安定。坏人当政则乱，善人当政则治；当政尽善，因而能把握局势。”

管子曰：“修恭逊、敬爱、辞让、除怨、无争以相逆也(1)，则不失于人矣。尝试多怨、争利，相为不逊，则不得其身。大哉！恭逊敬爱之道。吉事可以入祭，凶事可以居丧。大以理天下而不益也，小以治一人而不损也。尝试往之中国、诸夏、蛮夷之国(2)，以及禽兽昆虫，皆待此而为治乱。泽之身则荣(3)，去之身则辱。审行之身毋怠(4)，虽夷貉之民(5)，可化而使之爱；审去之身，虽兄弟父母，可化而使之恶。故之身者(6)，使之爱恶；名者，使之荣辱。此其变名物也，如天如地，故先王曰道。”

【注释】

(1)逆：迎接，对待。

(2)中国：这里指京师，京都。诸夏：指中原之地。

(3)泽：尹注“身之粉泽”，即润泽、感染的意思。

(4)审：果真，确实。

(5)夷貉：边地无教养之人。贬称。

(6)之身者：“之”字疑衍。

【译文】

管子说：“修养恭逊、敬爱、谦让、除怨、无争的心态以互相对待，就不会失去人心。尝试多怨、争利，相互对待不讲恭逊，则自身难保。恭逊敬爱的道理太伟大了！遇有吉事可依此主持祭礼，遇有凶事可依此主持丧事。从大的方面看可以治理天下而不会不够，从小的方面看可以完善一人而不会多余。实行于京都、中原、蛮夷之国以及禽兽昆虫的世界，都以它决定治乱。身上感染上它就有荣光，身上没有它就会受辱。认真地身体力行而不懈怠，即使是残戾凶暴的人也变化为相爱；确实抛弃了它，即使是兄弟父母也能变为相恶。所以，在身上使之或爱或恶，在名声上使之或荣或辱。其变化名物的作用，和天地一样大，所以先王称之为‘道’”。

侈靡

侈靡，这里指奢侈的消费。此篇标榜的观点十分奇特，即提倡大力扩大奢侈品的生产和消费，认为奢侈消费能够极大地促进劳动就业和改善底层民众的生活。因而主张饮食、车马、游乐、丧葬等生活消费，都应提倡奢侈、发展奢侈。它甚至提出把蛋品彩绘了然后煮食，把木柴雕刻了然后焚烧。这是一种古代极为罕见的经济学说，深刻地看到消费对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当然，它已经混淆了合理消费与奢侈消费的界限，这种做法必然会造成生产力的浪费。此外，此篇篇幅冗长而内容繁多，采用一问一答的形式，借管仲之口广泛讨论了经济、政治、军事、外交、国防、哲学等各个领域的问题，是一篇奇文。本书选取谈论奢侈消费理论的三个段落。

问曰：“古之时与今之时同乎(1)？”曰：“同。”“其人同乎，不同乎？”曰：“不同。可与政其诛(2)。喾、尧之时，混吾之美在下(3)。其道非独出人也，山不童而用赡(4)，泽不弊而养足；耕以自养，以其余应良天子(5)，故平。牛马之牧不相及，人民之俗不相知，不出百里而求足。故卿而不理(6)，静也。其狱一踦腓一踦屦而当死(7)。今周公断指满稽，断首满稽(8)，断足满稽，而死民不服。非人性也，敝也(9)。地重人载(10)，毁敝而养不足，事末作而民兴之(11)，是以下名而上实也(12)。圣人者，省诸本而游诸乐(13)，大昏也，博夜也(14)。”问曰：“兴时化若何？”“莫善于侈靡。贱有实，敬无用(15)，则人可刑也(16)。故贱粟米而敬珠玉，好礼乐而贱事业，本之始也。珠者，阴之阳也，故胜火；玉者，阳之阴也，故胜水(17)。其化如神。故天子臧珠玉，诸侯臧金石，大夫畜狗马，百姓臧布帛。不然，则强者能守之，智者能牧之，贱所贵而贵所贱(18)。不然，鳏寡独老不与得焉，均之始也！”

【注释】

(1)时：尹注“天地四时”，与下句“其人同乎”的“人”相对。

(2)可与政其诛：“其”疑衍，当删。“可与政诛”是说可以表现在政、诛两方面。诛，刑罚的意思。

(3)混吾：即昆吾，山名，传说出产美玉。

(4)童：山无草木为童。

(5)应良：奉养的意思。良，当为“养”。

(6)卿而不理：尹注：“虽立公卿，不理其事。”即天下太平的意思。

(7)一踦（qī）腓（féi）一踦屦：一脚穿草鞋，另一脚则穿常履。踦，跛行，走路身体不平衡。腓，指草鞋。

(8)稽：通“阶”，台阶。

(9)敝：指社会破败贫穷。

(10)地重人载：土地贵重，人口增多。一说“载”通“戴”，意为增多。

(11)末作：即末业，所谓工商等行业，本文专指奢侈消费品的生产。

(12)下名而上实：轻名重实，不重虚名而重实效的意思。下，轻视。上，重视。

(13)省诸本而游诸乐：省心省力于本业而游于欢乐之事。本，农业。乐，游乐之业。

(14)大昏也，博夜也：即整日整夜。日暮为昏。大昏，指日之极暮。博夜，指夜之极深。

(15)贱有实，敬无用：有实与无用二者相对。有实，指粮食之类的事物。无用，指珠玉、礼乐之类的东西。

(16)刑：通“型”，取法，模范。

(17)“珠者”六句：根据五行相克的道理，珠生于水从水，故能胜火，玉生于山从土，故能胜水。

(18)贱所贵而贵所贱：即操纵价格。

【译文】

问道：“古今的天时一样么？”回答说：“一样。”“人事是否相同呢？”回答说：“不同。表现在政与刑两个方面。帝喾、帝尧之时，昆吾山的宝物就埋藏在地下而无人开采。这并非用了什么独特的办法管理，而是因为山上的木材不用砍光就已够用，河中水产不用打捞完就已够吃；民众耕种以自给自足，并用剩余的奉养天子，所以天下太平。民众放牧牛马不用相遇，习俗也互不了解，不出百里就可以满足各种需要。因而有公卿而无需忙于政事，天下是平静的。那时的罪刑，使犯罪者一脚穿草鞋一脚穿常履就可以充当死刑。然而到了周公的时代，断指、断头和断足积满台阶，被处死的人们还是不畏惧。这并不是人性不怕死，而是极度贫困的缘故。土地贵重，人口增多，生活贫困而食养不足，发展工商末业，民众生活才能振兴起来，这是不重虚名而注重实际的措施。圣明的君主省心力于农耕之事而纵情于游乐事业，以至日夜忙碌。”问：“如何根据时代变化而改变呢？”回答说：“最好的办法是扩大侈靡消费。不看重实用之物，而看重‘无用’之物，那么民众才能服从治理。所以不看重粮食而看重珠玉，重视礼乐而轻视生产，这就开始抓住了关键。珠是阴中之阳，所以胜过火；玉是阳中之阴，所以胜过水。它们变化如神。因此，天子应当储存珠玉，诸侯应当储存金石等乐器，大夫应当储存狗马等玩物，百姓应当储存布帛等物资。否则，强大有实力的人占有珠玉，聪明的人将操纵珠玉买卖，使贵的变贱、贱的变贵。否则，鳏寡独老之人也就不得赈济了，这正是均平的起点啊！”

“饮食者也，侈乐者也，民之所愿也。足其所欲，赡其所愿，则能用之耳。今使衣皮而冠角，食野草，饮野水，孰能用之？伤心者不可以致功。故尝至味而罢至乐(1)，而雕卵然后瀹之(2)，雕橑然后爨之(3)。丹沙之穴不塞，则商贾不处(4)。富者靡之，贫者为之，此百姓之怠生(5)，百振而食(6)。非独自为也，为之畜化(7)。”

【注释】

(1)罢：同“疲”。即听最好的音乐至于疲倦腻烦。

(2)雕卵然后瀹（yào）之：把蛋品雕画以后再煮食。瀹，煮。

(3)雕橑然后爨（cuàn）之：把木材雕刻以后再当柴火烧。橑，木柴。

(4)不处：不停留，尹注“趋丹穴而求利”。

(5)怠生：读为“怡生”，有生计。

(6)百振：即振作起来。

(7)畜化：酝酿条件使之变化。畜，酝酿。化，变化。

【译文】

“改善饮食、奢侈逸乐是民众的欲望。满足他们的欲求和愿望，才能役使他们。假设只是让他们身披兽皮，头戴牛角，吃野草，喝野水，怎么能够役使他们呢？内心伤悲的人是无法获得功效的。所以要吃最好的饮食，听最好的音乐，把禽蛋雕绘了再煮食，把木柴雕刻了再焚烧。挖掘丹砂的洞口不要堵塞，商贾贩运就不会停止。富人奢侈地消费，穷人才有事谋生，这样百姓将有生业，从而振奋起来而有生计。这不是百姓自身能做到的，而是要替他们培养条件。”

“无事而总(1)，以待有事，而为之若何？”“积者立余日而侈(2)，美车马而驰，多酒醴而靡，千岁毋出食(3)，此谓本事(4)。县入有主，入此治用，然而不治，积之市，一入积之下，一入积之上，此谓利无常。百姓无宝，以利为首。一上一下(5)，唯利所处。利然后能通，通然后成国。利静而不化，观其所出，从而移之。”

【注释】

(1)总：尹注“收积也”，指积累财富。

(2)立余日：此处指有余粮之时日。

(3)出食：出外乞食。

(4)本事：根本之事。

(5)一上一下：这里指百姓到处奔波。

【译文】

“无事的时候积累财富，以防备有事，应该怎么做呢？”“积累财富的人应该拿出余粮奢侈地挥霍，装饰车马尽情驰乐，多备酒醴尽情享用，这样的话才能一千年都不用外出乞食，这样做最为根本。县的收入有人掌管，然后将收入用以满足需用，如果不用就将其投入市场，但有时收入愈积愈少，有时愈积愈多，这叫作得利无常。百姓没有什么宝物，把求利看得最重。上下奔波，唯利是图。有财利然后才能流通，有流通然后形成都市。如果财利堵塞而不流动，就要查明原因，转移门路。”

“众而约(1)，实取而言让，行阴而言阳，利人之有祸，害人之无患，吾欲独有是，若何？”“是古之时，陈财之道可以行。今也利散而民察，必放之身然后行(2)。”公曰：“谓何？”“长丧以毁其时，重送葬以起其财，一亲往，一亲来，所以合亲也。此谓众约(3)。”问：“用之若何？”“巨瘗堷(4)，所以使贫民也(5)；美垄墓(6)，所以使文明也(7)；巨棺椁，所以起木工也；多衣衾，所以起女工也。犹不尽，故有次浮也(8)，有差樊(9)，有瘗藏(10)。作此相食，然后民相利，守战之备合矣。”

【注释】

(1)众而约：众为多，约为少。此句意为拥有的多而让人看到的少。

(2)放：指放散财利。按，“必放之身”的“身”字疑衍。

(3)众约：言亲往亲来，如众家所约。

(4)瘗堷（yìyìn）：指坟坑或墓室。瘗，埋葬。堷，土室。

(5)使贫民：使贫民有事做。

(6)垄：坟墓。

(7)文明：指雕画的工匠。一说“明”为“萌”。

(8)次浮：尹注“谓棺椁垄墓之外游饰也”。

(9)差樊：指垄墓之外树立以表示尊卑的樊篱。

(10)瘗（yì）藏：指金玉器物等陪葬物。

【译文】

“所拥有的多而示人的少，实际上取于人而表面上表示推让，行为诡谲而言语堂皇，从别人的灾祸中获利而嘴上却希望别人没有忧患，我想独有这些，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这些生财之道，古时候还能推行。如今财利分散于天下，民众就能觉察，所以一定要放散资财才行。”桓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延长丧期以消磨民众的时间，厚葬以消耗民众的钱财，使之亲切往来，以此增进和睦。这就是所谓的约定俗成。”桓公又问：“具体该怎么做呢？”回答说：“挖掘巨大的墓室，使穷人有工可做；装饰墓地，使雕、画工匠有工可做；制造巨大的棺椁，使木工发家；多用随葬的物品，使女工得利。这还不够，还有棺椁外饰、墓地樊篱以及各种殉葬物品。用这些办法使贫者维持生计，民众因而得到好处，于是国家的防守和攻战的储备就有了。”

心术

心术，即心的功能。《心术》有上下篇，此为上篇。古人以心为思维器官，并认为它是人体的主宰，以心比君。本文的基本内容在于论述心的功能，但是，其内容又不仅限于此，而是往往以感官的功能为喻，进而讨论修养身心、为人处世以至于对自然、宇宙进行深刻的探讨。其中涉及的一些范畴如“心”“道”“智”“虚”“无为”等等都表现了道家的思维方式。本文前经后传，经与传各有六段文字，传文是对经文的说明和阐发。本书选取的是上篇经文。

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1)，官之分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嗜欲充益，目不见色，耳不闻声。故曰上离其道，下失其事。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弊其羽翼(2)；毋先物动，以观其则。动则失位，静乃自得。

【注释】

(1)九窍：口、鼻、耳、目等人体器官的九个孔穴。

(2)弊：废弃。

【译文】

心脏在人体的作用，犹如一国之君的地位；各种器官的功能，犹如百官的不同职分。心脏运转正常，各器官就能合理运作；如果心中充满欲望，人的眼睛就分不清颜色，耳朵就听不清声音。所以说上面背离正道，下面就会丧失职事。不要代马行走，而要让其使用力气；不要替鸟飞翔，而要让它施展羽翼；不要先物而动，要观察其规律。躁动就会失掉本位，沉静才能得其规律。

道，不远而难极也，与人并处而难得也。虚其欲，神将入舍(1)；扫除不洁，神乃留处。人皆欲智而莫索其所以智乎(2)。智乎，智乎，投之海外无自夺(3)，求之者不得处之者(4)。夫圣人无求之也，故能虚无。

【注释】

(1)神：与“道”所指相同。

(2)乎：此“乎”字为衍文。

(3)投之海外无自夺：意思是有了智慧无论到了哪里，智慧都不会被夺取。

(4)求之者不得处之者：指追求智慧的人不知道如何拥有智慧。

【译文】

道在不远的地方却难以企及，与人共处却难以获得。荡涤欲望，神奇的道将会来临；扫除欲念，神奇的道将会停驻。人们都想获得智慧，却没有探究过怎么获得智慧。智慧啊，智慧啊，有了你走到天涯海角别人也夺不走你，追求你的人却不知道如何拥有你。圣人正是没有追求它，所以能够达到虚静。

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1)，登降揖让、贵贱有等、亲疏之体谓之礼，简物、小大一道，杀僇禁诛谓之法(2)。

【注释】

(1)义：尹注“人间各有宜也”。

(2)僇：通“戮”。

【译文】

虚无没有形状的称之为道，孕育万物的称之为德，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称之为义，升降礼让、贵贱等差、亲疏远近的关系称之为礼，繁简、大小的统一标准以及禁令杀戮的章程称之为法。

大道可安而不可说。真人之言(1)，不义不顾(2)，不出于口，不见于色，四海之人，又孰知其则？

【注释】

(1)真人：道家理想中得道的高人。

(2)不义不顾：一说“义”当为“俄”，意为偏斜。“顾”当为“颇”，偏颇。

【译文】

大道只可安然处之而不可言说。合道之言既不固执也不偏颇，道说不出口，也不表现在形色上，四海之内有谁知道它的规律呢？

天曰虚，地曰静，乃不伐(1)。洁其宫(2)，开其门(3)，去私毋言，神明若存。纷乎其若乱，静之而自治。强不能遍立，智不能尽谋。物固有形，形固有名，名当，谓之圣人。故必知不言(4)，无为之事，然后知道之纪。殊形异埶(5)，不与万物异理，故可以为天下始。

【注释】

(1)伐：当为“忒”，据文意改。

(2)宫：这里指心，尹注“宫者心之宅”。

(3)门：尹注“谓口也”。

(4)不言：一说当为“不言之言”。

(5)埶：同“势”，形态，姿势。

【译文】

天是虚空的，地是沉静的，它们不会有差错。洁净内心，开放感官，去除私欲，不用言说，神奇的领悟仿佛出现了。万事万物纷纭烦乱，只有虚静才能使其有条不紊。再强大也不能解决所有事情，再聪明也难以考虑尽善尽美。事物有其本来的形状，其形状自有本来的名称，能使名称得当的就是圣人。所以，一定要领会不可言说的话语，以及不用去做的事情，才能知道道的本质。万物虽然千差万别，但是道理却没有什么不同，明白这一点才能治理天下。

人之可杀，以其恶死也；其可不利(1)，以其好利也。是以君子不怵乎好，不迫乎恶，恬愉无为，去智与故。其应也，非所设也(2)；其动也，非所取也。过在自用，罪在变化。是故有道之君(3)，其处也若无知，其应物也若偶之。静因之道也(4)。

【注释】

(1)其可不利：疑有讹误。大意是人可以不求利。

(2)设：设想，谋求。

(3)有道之君：据后文当为“有道之君子”。

(4)静因之道：排除主观的嗜欲成见，完全依照客观事物自身的规律行事。静因，虚静与因依。

【译文】

有些人可以一时间不去求利，因为他们贪生怕死；有些人可以一时间不去求利，因为他们贪图私利。所以，君子不为喜好所诱惑，不为邪恶所威胁，恬淡无为，他荡涤了巧智与世故。他应对处事，不是为了有所谋求；他行动处事，并非为了有所获取。人的过失在于过于自负，人的罪过在于善变。所以有道的君子居处的时候无知无识，应对外物的时候好像在配合对方。这是虚静因循之道。

白心

白心，即使内心纯洁。此篇与《心术上》篇所谓“洁其宫”、“虚其欲”涵义略同，都是指扫除欲念，抱虚守静，修养内心。然而，本文谈论的远远超出纯洁内心的内容，它阐述了以虚静为本，符合常规、顺应万物规律的处世方法，讨论了对国家和战争无为而治的看法，并且非常细致地描述了所谓“道”的形态、运行和涵义。所以，此篇实际上已经打通了政治理论和哲学主张的界限，表现了较强的黄老道家色彩，反映了战国时期道、法结合的趋势。

建常立有(1)，以靖为宗(2)，以时为宝，以政为仪(3)，和则能久。非吾仪，虽利不为；非吾当，虽利不行；非吾道，虽利不取。上之随天，其次随人。人不倡不和，天不始不随。故其言也不废，其事也不随(4)。

【注释】

(1)常：指常规、常法。有：一说为“首”，与“道”古同音而通用，“立首”即“立道”。

(2)靖：通“静”，虚静。

(3)政：通“正”，正确。

(4)随：当为“堕”，失败。

【译文】

建立常规之道，应当以虚静为本，以合于时宜为贵，以正确不偏为准，与此相合才能持久。不符合我的原则，虽有利可图也不做；不符合我的道义，虽有利可图也不实行；不符合我的常道，虽有利可图也不采用。首先是顺应天道，其次是合乎人心。人们不提倡的事不去应和，天不曾开创的事不去听从。因而其言论不会失效，其事业不会失败。

原始计实(1)，本其所生。知其象则索其形，缘其理则知其情，索其端则知其名。故苞物众者(2)，莫大于天地；化物多者，莫多于日月；民之所急，莫急于水火。然而，天不为一物枉其时，明君圣人亦不为一人枉其法。天行其所行而万物被其利(3)，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是故万物均、百姓平矣。是以圣人之治也，静身以待之，物至而名自治之(4)。正名自治之，奇身名废(5)。名正法备，则圣人无事。不可常居也，不可废舍也(6)。随变断事也，知时以为度。大者宽，小者局(7)，物有所余有所不足。

【注释】

(1)计：探讨。

(2)苞：通“包”。

(3)被：同“披”，得到，承受。

(4)名自治之：意即有了正确的名称和法度，万事就纳入相应法度照章行事而已。名，指名称，名分。

(5)奇身名废：言名不正就会被废弃。奇，通“畸”，指邪或不正之行。

(6)废舍：意即无所留止或不稳定。舍，停留。

(7)局：尹注“局则不足”。

【译文】

追索事物的来源，探讨事物的实质，追溯事物生成的根据。了解事物的现象就可以探索形体，根据肌理就可以了解实情，找到事物的始末，就知道怎么命名它了。广泛包罗万物的，莫大于天地；孕育众多物类的，莫甚于日月；民众最迫切需要的，莫过于水火。但是，天不会因为任何事物改变它的节令，明君圣人也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屈枉了他的法度。天按照它自己的规律运行，万物因而都获得它的好处；圣人也按照他的法度行事，百姓也因而得到他的好处。因此，万物平衡发展，百姓也就安居乐业。所以，圣人治世，虚静无为地对待一切，一遇到事物就实至名归而自然地获得治理。名正自然治理得好，名不正自然会被淘汰。只要是名称正确法度完备，圣人是碌碌无为的。名称与法度不可永远不变，也不能没有延续性。要适应变化来裁断事物，把握时机以确定法度。范围偏大则过宽，偏小则局限，事物发展参差不齐。

道者，一人用之，不闻有余；天下行之，不闻不足，此谓道矣。小取焉则小得福，大取焉则大得福，尽行之而天下服，殊无取焉则民反(1)，其身不免于贼。左者，出者也；右者，入者也(2)。出者而不伤人，入者自伤也。不日不月(3)，而事以从；不卜不筮，而谨知吉凶。是谓宽乎形(4)，徒居而致名。出善之言，为善之事，事成而顾反无名。能者无名(5)，从事无事(6)。审量出入，而观物所载。

【注释】

(1)殊：完全。

(2)“左者”四句：尹注“左为阳，阳主生，故为出也”，“右为阴，阴主死，故为入也”。出，出生。入，死亡。

(3)不日不月：尹注“但循道而在，不计日月，事已从而成也”。即不选择良辰吉日。

(4)宽乎形：尹注“守道者静默而已，故其身宽”，即身心宽裕。

(5)无名：不追求出名。

(6)从事：尹注“从事安然闲暇，故无事”。

【译文】

所谓道，一个人使用也没有听说有余，天下人都来实行也没有听说不足，这就是道。微微取法于道，就能稍得其福；较多地取法于道，就能得到大福；完全按道行事，就得到天下的信从；完全不取法于道，则民众逆反，自身不免被害。左的方位是出生，右的方位是死亡。出生的方位不伤人，死亡的方位自然会伤人。不必选择什么日期，依道行事就可以得遂心愿；不用求问鬼神，依道行事就可以了解吉凶。这叫作身心宽裕，闲居而可得名。说了好话，做了好事，事成后返回到无名的状态。有才能的不求出名，真干事的显得无事。审察和考量出入的情况，观测事物的承载能力。

孰能法无法乎(1)？始无始乎？终无终乎？弱无弱乎？故曰：美哉岪岪(2)。故曰不中有中，孰能得夫中之衷乎(3)？故曰功成者隳，名成者亏。故曰，孰能弃名与功而还与众人同？孰能弃功与名而还反无成？无成有贵其成也，有成贵其无成也(4)。日极则仄，月满则亏。极之徒仄，满之徒亏，巨之徒灭。孰能亡己乎？效夫天地之纪。

【注释】

(1)法无法：一说当为“治无治”。

(2)岪岪（fú）：尹注：“兴起貌。谓能为而不为，有契于道。如此则功美日兴。故曰：美哉岪岪。”

(3)中之衷：中正的关键。

(4)无成：这里指虚静无为的心态。

【译文】

谁能做到取法于虚静无为？起始于没有开始？在没有结束的地方终结？在没有行动的情况下削弱别人？能这样是多么美妙兴盛的事啊。所以说，不追求中正反而获得中正，谁能领会获得中正的关键呢？所以说，功成就会有所毁坏，名成就会有所亏缺。所以说，谁能放弃功业与名声而回到普通人中间呢？谁能做到放弃功业名声而回到一无所成的状态呢？没有成就者看重成就，有成就者看重无成的心态。太阳升到最高点之后，便会偏斜下来；月亮到了最满之后，便走向亏缺。最高的要偏斜，最满的要亏缺，最巨大也将消失。谁能忘掉自己呢？取法天地的运行法则吧。

道之大如天，其广如地，其重如石，其轻如羽。民之所以(1)，知者寡。故曰，何道之近而莫之与能服也(2)，弃近而就远何以费力也？故曰：欲爱吾身，先知吾情，周视六合，以考内身。以此知象，乃知行情(3)。既知行情，乃知养生。左右前后，周而复所。执仪服象，敬迎来者。今夫来者，必道其道，无迁无衍(4)，命乃长久。和以反中(5)，形性相葆，一以无贰(6)，是谓知道。将欲服之，必一其端(7)，而固其所守。责其往来，莫知其时，索之于天，与之为期。不失其期，乃能得之。故曰：吾语若大明之极(8)，大明之明，非爱人不予也(9)。同则相从，反则相距也。吾察反相距，吾以故知古从之同也(10)。

【注释】

(1)以：同“与”。

(2)莫之与能服也：“与”字衍，当删。服，实行。

(3)行情：可行之情。

(4)衍：同“延”。

(5)反中：反归中理。

(6)一以无贰：一以贯之，没有逆反。

(7)一其端：开端专一。

(8)大明：指日月。

(9)爱：通“（ài）”，隐藏。

(10)古从：据上文当为“同从”。

【译文】

道，跟天一样大，跟地一样广，跟石头一样重，跟羽毛一样轻。人们与它共处，但对它却了解很少。所以说，为什么道离人如此之近而人们却不实行呢，弃近而就远以求道，人们又何必浪费力气呢？所以说：要珍爱自身，先了解自身情况，普遍观察宇宙事物，来参验身体内部。以此了解象，才能了解是否可行。既知道可行之事，就懂得修养生命。要左右前后一遍遍寻找。然后就遵从礼节，穿上礼服，恭敬地迎接来者。这个来者，一定按它自己的规律行事，不改变也不拖延，所以生命能长久。和谐以返于正中，形体与精气相保，专一无二，这样才是懂得“道”。要行道，首先必须专一，然后坚定地贯彻下去。探求道的往来，虽然不知其时，却可以索之于天，与苍天约定时间。只要不失约期，就能得到它。所以说：我所说的就像日月最亮的时候一样，像日月之明那样没有隐藏，只是人们不愿意索取而已。与道相同的就跟从，与道相反的就拒绝。我领会到反则相距，因而明白了同则相从的“同”。

水地

本篇提出了地与水为“万物本原”的观点。文章通篇论水，大致分水为万物之本原与水的性质两部分。第一部分从植物、动物、玉石、人类与水的关联来阐释水为万物之本原。第二部分对比论证水的各种性质，着力阐释了各地水性与人性的对应；后一方面的阐释并不是很恰当。总体而言，文章对水与各类事物的关系作了独到的分析，篇名定为《水地》，但观其论述，实以“水”为主。

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也(1)；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2)。何以知其然也？曰：夫水淖弱以清(3)，而好洒人之恶，仁也。视之黑而白，精也(4)。量之不可使概(5)，至满而止，正也。唯无不流，至平而止，义也。人皆赴高，己独赴下，卑也。卑也者，道之室，王者之器也，而水以为都居(6)。

【注释】

(1)根菀：犹言“根系”。菀，或作“苑”。

(2)具材：具备各种材美。

(3)淖弱：犹言“绰约”，姿态柔美的样子。

(4)精：诚实。

(5)概：古代的一种衡准器。古人用斗斛出纳粮米时，用一个长形的器物贴着斗斛的口平抹一下，使粮米不留尖，不缺欠，达到均平。

(6)都：聚。居：停。

【译文】

地，是万物的本原，是一切生命的根源；美与丑、贤与不肖、愚蠢无知与才华出众都是由它产生的。水，是地的血气，就像人身的筋脉一样，在大地里流通着。所以说，水是具备一切材美的东西。何以知道水是这样的呢？回答说：水是柔美而清亮，善于洗涤人的秽恶，这是它的仁。看水的颜色，黑白分明，这是它的诚实。计量水不必使用概，满了就自动停止，这是它的正。不拘什么地方，它都可以流去，直到流布平衡而止，这是它的义。人皆攀高，水独向下流，这是它的谦卑。谦卑是道的所在，是帝王的气度，而水就是以卑下之地作为自己的聚积之处。

准也者，五量之宗也。素也者，五色之质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是以水者，万物之准也，诸生之淡也，违非得失之质也(1)。是以无不满，无不居也。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产于金石，集于诸生，故曰水神。集于草木，根得其度，华得其数，实得其量。鸟兽得之，形体肥大，羽毛丰茂，文理明著。万物莫不尽其几(2)，反其常者，水之内度适也。

【注释】

(1)违非：即“是非”。违，当作“韪”。

(2)几：精微。

【译文】

准是五种量器的根据。素是五种颜色的基础。淡是五种味道的中和。水则是万物的“根据”，一切生命的“中心”，一切是非得失的基础。所以，水，没有什么不可以被它充满，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它停留。它可以聚集在天地，包藏在万物的内部。它产生于金石之中，又集合在一切生命的身上，所以说，水比于神。当水集合在草木上，根就能长到相当的深度，花朵就能开出相当的数目，果实就能收到合适的数量。鸟兽得到水，形体就能肥大，羽毛就能丰满，毛色花纹鲜明而显著。万物没有不充分发展他的精微，而能回到水的常态，是因为它们内部含藏的水分都有相当分量的缘故。

夫玉之所贵者，九德出焉。夫玉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1)，知也(2)。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絜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精也(3)。茂华光泽(4)，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抟彻远(5)，纯而不杀，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

【注释】

(1)邻：字当作“粼”，清澈有波纹的样子。

(2)知：同“智”。

(3)精：即“情”，诚实。

(4)茂华：英华。

(5)抟：专一。

【译文】

玉之所以贵重，是因为它表现了九种品德。温润而有光泽，是它的仁。清澈而有纹理，是它的智。坚硬而不屈缩，是它的义。清正而不伤人，是它的品节。鲜明而不纳垢污，是它的纯洁。受挫折而不屈挠，是它的勇。缺点与优点都可以表现在外面，是它的诚实。华美与光泽相互滲透而不互相侵犯，是它的宽容。敲击起来，它的声音清扬远闻，纯而不乱，是它的有条理。所以君主总是把玉看得很贵重。收藏它作为宝贝，制造它成为符瑞，玉的九种品德就全表现出来了。

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形。三月而咀(1)。咀者何？曰五味。五味者何？曰五藏。酸主脾，咸主肺，辛主肾，苦主肝，甘主心。五藏已具，而后生五内。脾生隔，肺生骨，肾生脑，肝生革，心生肉。五内已具，而后发为九窍。脾发为鼻，肝发为目，肾发为耳，肺发为窍。五月而成，十月而生。生而目视，耳听，心虑。目之所以视，非特山陵之见也，察于荒忽。耳之所听，非特雷鼓之闻也，察于淑湫(2)。心之所虑，非特知于麤粗也(3)，察于微眇。

【注释】

(1)咀：《说文》：“咀，含味也。”指三月而精气成形，能含受五味之气，而生五藏。

(2)淑湫：细小的声音。

(3)麤（cū）：与“粗”意思大同而微有区别，指行为上的粗略，粗粗拉拉。“麤粗”一词，与下文“微眇”相对成文。

【译文】

人，也是水生成的。男女精气相合而由水流布成人的形体。胎儿满三个月就能够含味。什么是含味呢？含味就是含收五味。什么是五味呢？五味就是生成五脏的。酸主于脾脏，咸主于肺脏，辣主于肾脏，苦主于肝脏，甜主于心脏。五脏都已具备，然后才生出五种内部组织。脾生膈膜，肺生骨骼，肾生脑，肝生革，心则生肉。五种内部组织都已具备，然后发生成九窍。从脾发生鼻，从肝发生目，从肾发生耳，从肺发生其他的孔窍。满五个月，形体完成，满十个月，婴孩就降生了。孩子生下来后，目就能看，耳就能听，心就能思虑。目所能看到的，不仅是山岳丘陵，也能看到荒忽细小的东西。耳所能听到的，不仅是雷鸣鼓响，也能听到细小的声音。心所能想到的，也不仅是大的事物，还有各种细微的情况。

故修要之精(1)。是以水集于玉而九德出焉。凝蹇而为人(2)，而九窍五虑出焉。此乃其精、粗、浊、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也(3)。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是也。龟生于水，发之于火，于是为万物先，为祸福正。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龟与龙，伏暗能存而能亡者也。

【注释】

(1)此五字为衍文。

(2)凝蹇：犹言凝结。

(3)原文作“此乃其精也。粗浊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也”，据王引之说改。蹇，滞涩。

【译文】

所以，水聚集在玉中就生出玉的九种品德。水凝聚留滞而变成人，就生出九窍和五虑。这就是水的精、粗、浊、滞，它们能存而不能亡。隐伏在幽暗中既能存而又能亡的，是老龟和龙。龟生在水里，占卜时用火烤灼龟甲，便成为万物的先知、祸福的证验。龙生在水里，身披五色而泛游，因此能成为神。它要变小，就变得像蚕和蠋，变大就包涵着天和地，它向上就可升入云气之中，向下就潜入深泉之中，变化起来没有固定的日期，上下没有规定的时限，便是神。龟和龙是隐伏在幽暗之处，能存而又能亡。

或世见，或世不见者，生与庆忌(1)。故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此涸泽之精也。涸川之水生(2)。者，一头而两身，其形若蛇，其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鱼鳖。此涸川水之精也。

是以水之精粗浊蹇、能存而不能亡者，生人与玉。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或世见或不见者，与庆忌。故人皆服之，而管子则之。人皆有之，而管子以之。

【注释】

(1)（guǐ）：神话中的一种爬虫生物，一首两身，长八尺，为干涸的河川精灵。

(2)原文作“涸川之精者，生于”，据郭沫若《管子集校》改。

【译文】

有的在某个时代出现，有的在某个时代不出现，因而产生了和庆忌。所以水泽干枯数百年，而山谷不移位，水源不断绝的地方，就可产生庆忌。庆忌的形状像人，他的身长只有四寸，穿着黄衣，戴着黄帽，打着黄色的华盖，骑着小马而喜欢奔驰，要是叫着它的名字，可以使它跑至千里之外而一日往返。这就是干枯水泽之中的精怪。至于干枯河川中的精怪，则是从产生的。一头两身，它的形状像蛇，身长八尺，要是叫着它的名字就可使它捉取鱼鳖。这是干枯河川里面的一种水精。

所以，无论水的精粗浊滞和能存不能亡的，就会产生人和玉。隐伏在幽暗中既能存又能亡的，是老龟和龙。有的在某个时代出现，有的在某个时代不出现的，就是和庆忌。所以人人都习惯了水，可是只有管子能了解它的法则。人人都有水，只有管子能够掌握利用它。

是故具者何也？水是也。万物莫不以生，唯知其托者能为之正。具者，水是也。故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产也。何以知其然也？夫齐之水道躁而复(1)，故其民贪粗而好勇。楚之水淖弱而清，故其民轻票而贼(2)。越之水浊重而洎(3)，故其民愚疾而垢(4)。秦之水泔冣而稽(5)，淤滞而杂，故其民贪戾罔而好事齐。晋之水枯旱而运(6)，淤滞而杂，故其民谄谀葆诈，巧佞而好利。燕之水萃下而弱，沉滞而杂，故其民愚戆而好贞，轻疾而易死。宋之水轻劲而清，故其民间易而好正(7)。是以圣人之化世也，其解在水。故水一则人心正，水清则民心易。一则欲不污，民心易则行无邪。是以圣人之治于世也，不人告也，不户说也，其枢在水。

【注释】

(1)道躁：据王引之说当作“遒躁”，指急躁。复：回旋深厚。

(2)票：轻佻，躁动。

(3)洎（jì）：浸。

(4)愚疾：奸邪恶毒。垢：一说作“妒”。

(5)泔冣（zuì）而稽：淘米汁汇聚停留。泔，淘米水。冣，聚集。

(6)枯旱而运：苦涩而浑浊。

(7)间易：简易。

【译文】

因此，具备一切的是什么？水就是具备一切的。万物没有不靠水生存的，只有了解万物的寄托才能知道其中的法则。具备一切材美的，就是水。所以说：水是什么？水是万物的本原，是一切生命的植根之处；美和丑、贤和不肖、愚蠢无知和才华出众的人都是由水产生的。怎样知道其中的原则呢？齐国的水湍急而往复，而齐国人就贪婪粗暴而好勇。楚国的水柔弱而清白，因此楚国人就轻捷果断而敢为。越国的水浊重而浸蚀土壤，因而越国人就愚蠢、妒忌而污秽。秦国的水浓聚而迟滞、淤浊而混杂，因此秦国人就贪婪、残暴、狡猾而好生事。晋国的水苦涩而浑浊，因而晋国人就谄谀而包藏伪诈，巧佞而贪好财利。燕国的水深聚而柔弱，沉滞而混杂，所以燕国人就愚憨而坚贞，轻怠而不怕死。宋国的水轻劲而清澈，因而宋国人就纯朴平易而喜欢公正。因此，圣人改造世俗的根本在于知悉水的情理。水若纯洁则人心端正，若清明则人心平易。人心端正就没有污秽的欲望，人心平易就没有邪恶的行为。因此，圣人治世而不告诫每个人，不去劝说每一户，做事的关键，在于掌握着水的性质。

四时

本篇结合阴阳五行阐述春夏秋冬四时的特质、品格，明确指出每一时节应当实施的具体政治措施，强调了遵循四时规律对于治理国家的重要意义和违背此规律的危害。文章体现了“天人合一”的思想。

管子曰：令有时。无时则必视顺天之所以来(1)。五漫漫、六惛惛(2)，孰知之哉？唯圣人知四时。不知四时，乃失国之基。不知五谷之故，国家乃路(3)。故天曰信明，地曰信圣(4)，四时曰正。其王信明圣，其臣乃正。何以知其王之信明信圣也？曰：慎使能而善听信之。使能之谓明，听信之谓圣，信明圣者，皆受天赏。使不能为惛，惛而忘也者(5)，皆受天祸。是故上见成事而贵功，则民事接劳而不谋(6)。上见功而贱，则为人下者直(7)，为人上者骄。是故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径也，刑德者四时之合也。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8)。

【注释】

(1)视顺：“顺”为衍文。

(2)五漫漫、六惛惛：犹今言乱七八糟。

(3)路：通“露”，败坏。

(4)据王引之说，当作“故天曰明，地曰圣”。本段“信”字皆因两“听信”衍。

(5)忘：通“妄”。

(6)民事接劳而不谋：民众之事虽接续劳苦而无不轨之心。

(7)直：疑当作“惰”。

(8)诡：违背，不合。

【译文】

管子说：发布政令要讲时节。不得时，就必须视察天时的由来。对日、星、岁、辰、月茫然无知，对阴、阳、春、夏、秋、冬糊里糊涂，怎能了解客观世界？只有圣人才能了解四时。不了解四时，就将失掉立国的根本。不知道五谷的生长规律，国家就会败坏。天叫作明，地叫作圣，一年四季叫作正。当君王的认识到天地生明圣，臣下才会守正。怎样知道一个君王真正英明圣智呢？答案是：慎重使用能臣而又善于听取真诚的意见。能任用贤能叫做英明，善于听取实情叫做圣智，真正英明圣智的人，都能得到上天的赏赐。使用无能的臣下就是昏庸，昏庸而虚妄的人，都会受到上天的惩罚。因此，人君看到臣民有成就就赏赐他，那么臣民虽然辛劳不断而无他谋。人君轻视臣下的功劳，臣下就会怠惰，人君也会随之而骄肆。因此，阴阳学说是天地的根本道理，四时的观点是阴阳学说的基本规则，刑政和德政与四时配套。刑德适应四时就降生福祉，否则就会产生祸害。

然则春夏秋冬将何行？东方曰星，其时曰春；其气曰风，风生木与骨。其德喜嬴(1)，而发出节时。其事：号令修除神位，谨祷弊梗(2)，宗正阳，治堤防，耕芸树艺，正津梁，修沟渎，甃屋行水(3)，解怨赦罪，通四方。然则柔风甘雨乃至，百姓乃寿，百虫乃蕃，此谓星德。星掌发，发为风。是故春行冬政则雕(4)，行秋政则霜，行夏政则欲(5)。是故春三月以甲乙之日发五政。一政曰：论幼孤，舍有罪。二政曰：赋爵列，授禄位。三政曰：冻解修沟渎，复亡人。四政曰：端险阻，修封疆，正千伯(6)。五政曰：无杀麂(7)，毋蹇华绝萼(8)。五政苟时，春雨乃来。

【注释】

(1)嬴：盈满。

(2)弊梗：指以币祷祭。弊，同“幣（币）”。梗，祷祭。

(3)甃（qiū）：修理，整治。本义是修治坏的井壁。

(4)雕：同“凋”。

(5)欲：通“溽”，溽湿。

(6)千伯：阡陌，田野纵横交错的道路。

(7)麂（níyǎo）：幼鹿。

(8)蹇：拔。萼：花萼。

【译文】

那么，春夏秋冬四时应做些什么呢？东方是星，它的时令是春；它的气是风，风产生木和骨。它的德性是喜欢生长盈满，而万物按时节出生。春日之事是：发布命令修理、清扫神位，用币祈祷神灵。以正阳为宗，修治堤防，耕田植树，修筑桥梁渡口，疏通渠道，整修屋顶以便行水，解仇怨，赦罪人，修睦四方邻国。这样和风甘雨就会到来，人民长寿，动物繁殖，这叫做星德。星，掌管发生，发生属于风。春天如果实行冬天当行的政令，就将草木凋零；实行秋天当行的政令，就将出现霜杀；实行夏天当行的政令，就会出现溽热。因此，春季三月中，选择甲乙之日来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照顾幼孤，赦免罪人。第二项政令为：赋予官爵，授予禄位。第三项政令为：冰雪消化，修治沟渠，扫墓修坟。第四项政令为：平整险道，修整田地，清除阡陌田埂。第五项政令为：禁杀幼鹿，不准折花断萼。五项政令如能按时实行，春雨就会降下。

南方曰日，其时曰夏，其气曰阳，阳生火与气。其德施舍修乐。其事：号令赏赐赋爵，受禄顺乡(1)，谨修神祀，量功赏贤，以助阳气。九暑乃至(2)，时雨乃降，五谷百果乃登，此谓日德。中央曰土，土德实辅四时入出，以风雨节土益力。土生皮肌肤。其德和平用均，中正无私，实辅四时：春嬴育，夏养长，秋聚收，冬闭藏。大寒乃极，国家乃昌，四方乃服，此谓岁德。日掌赏，赏为暑。岁掌和，和为雨。夏行春政则风，行秋政则水，行冬政则落。是故夏三月以丙丁之日发五政。一政曰：求有功发劳力者而举之(3)。二政曰：开久坟(4)，发故屋，辟故窌以假贷(5)。三政曰：令禁扇去笠(6)，毋扱免(7)，除急漏田庐(8)。四政曰：求有德赐布施于民者而赏之。五政曰：令禁罝设禽兽(9)，毋杀飞鸟。五政苟时，夏雨乃至也。

【注释】

(1)受：即“授”。顺：通“巡”，巡视。

(2)九暑：同“大暑”。

(3)发：通“伐”，功劳。

(4)坟：疑当作“积”。

(5)窌（jiào）：窖。

(6)禁扇去笠：禁止不闭门户。

(7)扱（chā）免：“扱衽免冠”的简语，把衣襟掖在衣袋里为扱，摘下帽子为免。古人视为不敬的表现。

(8)急漏：积水处。

(9)罝（jū）：捕兽网。设：取。

【译文】

南方为日，它的时令为夏，它的气是阳，阳生火和气。它的德性是施惠与修乐。这个季节的事情是：命令进行赏赐、授爵、授禄，巡视各乡劝农，做好祭神之事，量功赏贤，以帮助阳气发展。于是大暑就将到来，时雨就将下降，五谷百果也将丰收，这就叫作日德。中央是土，土的德性是辅佐四时运行，以使风雨适时，地力增长。土生长皮肤肌肉。它的德性表现为和平而均匀，中正而无私，实实在在辅助着四时：春天生育，夏天长养，秋天聚集收成，冬天积储闭藏。最后大寒来到，国家昌盛，四方顺从，这叫作“岁德”。日掌管赏赐，赏赐就是“暑”。岁掌管阴阳调和，阴阳调和就是雨。如果夏天实行春天当行的政令，则起大风；实行秋天当行的政令，则多水；实行冬天当行的政令，则草木凋落。所以，夏季三个月用丙丁的日子来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调查有功和为国出力的人们，把他们提拔起来。第二项政令为：开用长期储备，打开老仓、老窖，把粮食贷给人民。第三项政令为：禁止敞门不关，不准掖起衣襟、不戴帽子，清除地沟与田舍。第四项政令为：访求曾经布德施惠于民者，对他们进行奖赏。第五项政令为：下令禁止设网捕捉禽兽，不准杀害飞鸟。这五项政令如果按时节颁行，夏雨就会到来。

西方曰辰，其时曰秋，其气曰阴，阴生金与甲。其德忧哀、静正、严顺，居不敢淫佚。其事：号令毋使民淫暴，顺旅聚收(1)，量民资以畜聚。赏彼群干，聚彼群材，百物乃收，使民毋怠。所恶其察，所欲必得，我信则克(2)，此谓辰德。辰掌收，收为阴。秋行春政则荣，行夏政则水，行冬政则耗。是故秋三月以庚辛之日发五政。一政曰：禁博塞(3)，圉小辩，斗译(4)。二政曰：毋见五兵之刃。三政曰：慎旅农，趣聚收。四政曰：补缺塞坼。五政曰：修墙垣，周门闾(5)。五政苟时，五谷皆入。

【注释】

(1)顺：通“慎”，谨慎。

(2)我：通“义”。

(3)博塞：博戏赌赛。

(4)斗译（jì）：因言语犯忌讳而争斗。，同“忌”。

(5)周：字又作“谨”，加固。

【译文】

西方是辰，它的时节称为秋，它的气是阴，阴产生金和甲。它的德性是忧虑哀伤、平静公正而严肃谨慎，居住而不许做淫佚之事。这个季节的事情是：命令人民不准有淫暴行为，谨慎督促旅居田野的农民进行秋收，计量民财以进行征集。砍伐树木，收聚木材，百物皆收，使人民不敢怠惰。所厌恶的事情应当考察，要求的事情必须做到，保持义信则诸事可成，这就叫作辰德。辰主管收敛，收敛就是阴。秋天如实行春天当行的政令则草木反而发荣；如实行夏天当行的政令，则将多水；如实行冬天当行的政令，那么国家就有损伤。所以，秋季三个月用庚辛的日子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禁赌博，防止小事之争，禁止因言语忌讳而生的争斗。第二项政令为：不得出师征伐。第三项政令为：重视安排旅居在野的农民，督促秋收。第四项政令为：修补仓房的缺漏。第五项政令为：修理墙垣，还要加固门户。五项政令若能按时进行，五谷就会丰收。

北方曰月，其时曰冬，其气曰寒，寒生水与血。其德淳越、温怒、周密(1)。其事：号令修禁徙民，令静止，地乃不泄。断刑致罚，无赦有罪，以符阴气。大寒乃至，甲兵乃强，五谷乃熟，国家乃昌，四方乃备(2)，此谓月德。月掌罚，罚为寒。冬行春政则泄，行夏政则雷，行秋政则旱。是故春凋，秋荣，冬雷，夏有霜雪，此皆气之贼也。刑德易节失次，则贼气遫至(3)；贼气遫至，则国多灾殃。是故圣王务时而寄政焉，作教而寄武焉，作祀而寄德焉。此三者圣王所以合于天地之行也。日掌阳，月掌阴，星掌和。阳为德，阴为刑，和为事。是故日食，则失德之国恶之；月食，则失刑之国恶之；彗星见，则失和之国恶之；风与日争明，则失生之国恶之。是故，圣王日食则修德，月食则修刑，彗星见则修和，风与日争明则修生。此四者，圣王所以免于天地之诛也。信能行之，五谷蕃息，六畜殖而甲兵强。治积则昌，暴虐积则亡。是故冬三月以壬癸之日发五政。一政曰：论孤独，恤长老。二政曰：善顺阴，修神祀，赋爵禄，授备位。三政曰：效会计(4)，毋发山川之藏。四政曰：摄奸遁(5)，得盗贼者有赏。五政曰：禁迁徙，止流民，圉分异(6)。五政苟时，冬事不过，所求必得，所恶必伏。

【注释】

(1)温怒：以温和节制怒气。

(2)备：通“服”。

(3)遫：同“速”。

(4)效：考。

(5)摄：执。

(6)圉：禁止。分异：分居。

【译文】

北方是月，它的时令称为冬，它的气是寒，寒产生水和血。它的德性是淳厚而清扬、宽恕而周密。这个时节要办的事情是：命令禁止迁居，尽量让人们安静稳定，地气才不会流泄。判刑定罚，不要宽赦罪人，以适应阴气的要求。于是大寒来到，甲兵强劲，五谷成熟，国家昌盛，四方臣服，这叫作月德。月掌管刑罚，刑罚就是寒。冬天如实行春天当行的政令，则地气流泄；如实行夏天当行的政令，则天空有雷；如实行秋天当行的政令，则发生干旱。所以，春日草木凋零，秋日草木发荣，冬日有雷，夏日有霜有雪，这都是天气的贼害。刑罚和德政变易了常规，失去了次序，“贼气”就迅速来到；“贼气”迅速来到，国家就多灾多祸。所以，圣王总是按照时节来推行政令，制作教令来推行武事，设置祭祀来显示德行。这三项都是圣王为着配合天地的运行而采取的。日主阳，月主阴，星主和调。阳是德惠，阴是刑罚，和调是政事。所以，遇到日食，德惠失修的国家就厌恶它；遇到月食，刑罚失当的国家就厌恶它；遇到彗星出现，失和的国家就厌恶它；风与日争明，百姓无生计的国家就厌恶它。所以，圣明君主遇到日食，就注意施德；遇到月食，就改进刑罚；彗星出现，就注重和调；遇到风与日争明的现象，就整顿民生。这四者，都是圣明君主为着避免天地的诛罚而采取的。真正能够实行这些，五谷就将繁茂，六畜就将繁殖，而军备也能增强。治绩积累多了，国家就能昌盛；正如暴虐积累多了，国家就会灭亡一样。所以，冬季三个月用壬癸的日子来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评定孤寡，抚恤老人。第二项政令为：小心适应阴气，做好祭神之事，颁赐爵禄，授予并配备官位。第三项政令为：考核会计收支，不要开发山川的宝藏。第四项政令为：拘捕逃犯，得盗贼者有赏。第五项政令为：禁止迁移，防止流民，限制分居。五项政令若能按时而行，冬天应做的事情就没有失误，那么，所要求的一定可以得到，所厌恶的一定可以制伏。

道生天地，德出贤人。道生德，德生正(1)，正生事。是以圣王治天下，穷则反，终则始。德始于春，长于夏；刑始于秋，流于冬(2)。刑德不失，四时如一。刑德离乡，时乃逆行，作事不成，必有大殃。月有三政，王事必理，以为必长。不中者死，失理者亡。国有四时，固执王事，四守有所，三政执辅。

【注释】

(1)正：通“政”。下同。

(2)流：移动。

【译文】

“道”产生天地，“德”出自贤人。道产生德，德产生政令，政令产生事功。所以，圣明的君主治天下，事情到了极端就反过头来，走到终了就重新开始。施德开始在春天，增长在夏天；刑罚开始在秋天，发展在冬天。只要刑罚没有失误，四时就能如一地发展。若是刑与德偏离正确的方向，四时便要逆行，行事不成，就一定会遭遇大祸。国家每月都有三种政事，国家的事情一定要治理，国家必须遵照它来治理，这才可以久长。不适应的话就会遭到死灭，不治理的话就会遭到败亡。国家有四时的不同政令，坚决执行着圣王的政事，那么，春夏秋冬四时应做的事情就要安排得各得其所，还要同时以上述三政作为必要的辅助。

五行

本篇总结天地因五行变化而变化的规律，详细论述了人们在金木水火土每一行主宰下所应执行的政策，认为惟有如此，才可以合乎天道，取得成功，避免灾祸。文中所提到的一些措施，如保护植被、不违时狩猎等，至今仍有意义。

一者本也，二者器也，三者充也，治者四也，教者五也，守者六也，立者七也，前者八也(1)，终者九也，十者然后具五官于六府也(2)，五声于六律也(3)。六月日至(4)，是故人有六多(5)，六多所以街天地也。天道以九制，地理以八制，人道以六制。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开乎万物，以总一统。通乎九制、六府、三充，而为明天子。修概水上以待乎天堇(6)，反五藏以视不亲(7)。治祀之下以观地位，货曋神庐(8)，合于精气。已合而有常，有常而有经。审合其声，修十二钟，以律人情。人情已得，万物有极，然后有德。故通乎阳气，所以事天也，经纬日月，用之于民；通乎阴气，所以事地也，经纬星历，以视其离。通若道然后有行，然则神筮不灵，神龟衍不卜，黄帝泽参(9)，治之至也。

【注释】

(1)前：通“剪”，齐。

(2)五官：指东、南、西、北、中。六府：指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己亥。

(3)五声：指宫、商、角、徵、羽，古代的五个声调。六律：古代节制声调的单位名称，指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黄钟。

(4)六月日至：夏至和冬至，相距六个月。

(5)六多：意思是人禀纯阴纯阳而生。阴阳发展到极致，都需要六个月，所以称“六多”。

(6)堇：通“馑”，饥馑。

(7)五藏：五谷仓廪。

(8)货：珍宝。曋（shěn）：陈列东西的位置。神庐：庙祠。

(9)泽参：择而参之。泽，通“择”。

【译文】

第一是农事，第二是器用，第三是人力与生产相称，治理是第四件事，教化是第五件事，守护是第六件事，建立事业为第七，修剪整齐为第八，终止结束为第九，到十者为具备五官于六府之中，就像配五声于六律之中一样。每年经六个月为冬、夏至，因此，人禀有纯阳纯阴之最多，这是可以通乎天地的。天道以九数为制，地道以八数为制，人道以六数为制。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借此以开发万物，总于一统。能通晓九功、六府、三充的人，就可以成为明哲的天子。要修平水道，以防备凶年饥谨；发放粮食，以救济没有亲戚关系的民众。祭祀土地，来观察土地财利；陈列珍宝于祠庙，来合于精气要求。合精气要求，又能保持恒常的原则，有了恒常的原则，也就有了规范。要审合音声，研究十二钟的音律，使之反映人情。如果人情已经明白通晓，那么万物即可尽知，然后就可以称为有德之君了。所以，通晓阳气，是为服事天，即掌握日月运行的规律，以用于人民；通晓阴气，是为了服事地，即掌握星历节气，以明确其运行次序。通晓这些学问然后付诸实践，那么，神筮就不必显灵，神龟不必卜卦，黄帝择取于此，治理就能到达很好的水平。

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得大常而察于地利，得奢龙而辩于东方(1)，得祝融而辩于南方，得大封而辩于西方，得后土而辩于北方。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大常察乎地利，故使为廪者；奢龙辩乎东方，故使为土师；祝融辩乎南方，故使为司徒；大封辩于西方，故使为司马；后土辩乎北方，故使为李。是故春者土师也，夏者司徒也，秋者司马也，冬者李也。昔黄帝以其缓急作立五声(2)，以政五钟(3)。令其五钟，一曰青钟大音，二曰赤钟重心，三曰黄钟洒光，四曰景钟昧其明，五曰黑钟隐其常。五声既调，然后作立五行以正天时，五官以正人位。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

【注释】

(1)奢龙：一本作“苍龙”。

(2)作立五声：原文作“作五声”，据王念孙说补。作立，始立。

(3)政：即“正”。

【译文】

从前，黄帝有蚩尤的帮助而明察天道，得大常的帮助而明察地利，得苍龙的帮助而明察东方，得祝融的帮助而明察南方，得大封的帮助而明察西方，得后土的帮助而明察北方。黄帝得六相而天地得治，可以说神明到极点了。蚩尤通晓天道，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当时”；大常通晓地利，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廪者”；苍龙明察东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土师”；祝融明察南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司徒”；大封明察西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司马”；后土明察北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李”。因此，春是土师，夏是司徒，秋是司马，冬天的性质则相当于理狱的官职。从前，黄帝根据缓急差别制定五声，用五声来规正五钟的音调。命名这五钟音调的名称，第一叫作青钟大音，第二叫作赤钟重心，第三叫作黄钟洒光，第四叫作景钟昧其明，第五叫作黑钟隐其常。当五声调整好了，就开始确定五行来规正天时季节，确定五官来规正人们的地位。人事与天道相协调，则天地的美好事物就产生了。

日至睹甲子木行御(1)，天子出令，命左右士师内御(2)。总别列爵，论贤不肖士吏，赋秘赐(3)。赏于四境之内，发故粟以田数。出国衡(4)，顺山林(5)，禁民斩木，所以爱草木也。然则冰解而冻释，草木区萌。赎蛰虫，茆菱春辟勿时(6)，苗足本(7)。不疠雏(8)，不夭麂(9)，毋傅速(10)，亡伤襁葆。时则不凋。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木行御：五行中的“木”德主宰一切。御，宰制。

(2)内御：在王宫内值班任事。

(3)秘：国家的秘藏之物。

(4)国衡：国家管理林木山泽的官员。

(5)顺：通“巡”。

(6)茆（mǎo）：春天生的菜。辟：开垦种植。勿时：不要等待。

(7)苗足本：以土拥春苗根。足，拥。

(8)（kòu）：幼鸟。

(9)麂（níyǎo）：年幼的麋鹿。，麂的幼子。

(10)傅：迫近。速：鹿的足迹。

【译文】

冬至后从遇到甲子日开始，要按照木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左右士师宫内听差。汇合分别各级官爵，评定贤与不肖的官吏，赐百官秘藏之物。赏全国各地，按农家种田之数，把国家的陈粮发放给他们。初冬管理山泽的官员，巡视山林，禁止百姓砍伐树木，这是为了爱护草木。如此一来，冰冻化开，草木就能顺利萌生。此时购买一些有用的蛰虫，春天生长的菜蔬春天要多种植，不可拖延时间，春苗的根部要培土充足。不残害雏鸟，不使麋鹿夭折，也不伤害在襁褓的婴儿。按这样做则草木繁茂而不凋零。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丙子火行御，天子出令，命行人内御，令掘沟浍，津旧涂，发臧(1)，任君赐赏。君子修游驰以发地气。出皮币，命行人修春秋之礼于天下，诸侯通，天下遇者兼和。然则天无疾风，草木发奋，郁气息，民不疾而荣华蕃。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臧：同“藏”。

【译文】

从遇到丙子之日开始，要按照火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行人内侍，令其挖掘田间排水的沟渠，在旧道上修筑津梁，发放国家积藏，作为国君赏赐之用。君子游乐驰马，以发泄地气。还要拿出皮币，命使臣在天下诸侯那里奉行春秋之礼，通好各国，使各个国家都和睦。这样，天无暴风，草木生长奋发，郁蒸之气生长出来，百姓就没有疾病而富贵多子。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戊子土行御，天子出令，命左右司徒内御。不诛不贞，农事为敬。大扬惠言，宽刑死，缓罪人。出国，司徒令命顺民之功力，以养五谷。君子之静居，而农夫修其功力极。然则天为粤宛(1)，草木养长，五谷蕃实秀大，六畜牺牲具，民足财，国富，上下亲，诸侯和。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粤：通“越”，发散。宛：通“苑”“菀”，郁结。

【译文】

从遇到戊子之日开始，要按照土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左右司徒内侍。这时不要诛杀不正的人，要敬慎对待农事。要弘扬仁惠的言论，宽于死刑，缓处罪人。走出城外，司徒要下令巡视农民种田用工、出力的情况，来蓄育五谷。君子宜安静而居，而农民则需极力讲求农业的用工与出力。这样，天发散其所郁结之气，草木发育生长，五谷蕃实秀大，用于祭祀的六畜牺牲也都齐备，百姓财用多，国家富有，君臣上下相亲，各国诸侯也都和睦。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庚子金行御，天子出令，命祝宗选禽兽之禁(1)，五谷之先熟者，而荐之祖庙与五祀，鬼神飨其气焉，君子食其味焉。然则凉风至，白露下，天子出令，命左右司马衍(2)，组甲厉兵，合什为伍，以修于四境之内，谀然告民有事(3)，所以待天地之杀敛也。然则昼炙阳，夕下露，地竞环(4)，五谷邻熟，草木茂实，岁农丰，年大茂。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祝宗：负责宗教事务的官员。禁：牢，养牲畜之所。

(2)衍：据文例当为“内御”。

(3)谀然：警惕的样子。

(4)环：井田沟渠环绕。

【译文】

从遇到庚子之日开始，要按照金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要求司祝之官选择圈养中合用的禽兽，以及秋日里先熟的五谷，到祖庙及五祀之神那里祭祀，使鬼神享用它的气，让君子宴食它的味。这时，凉风已至，白露已下，天子还要下达命令，让左右司马筹措铠甲兵器，组织军人队伍，在全国各地加强备战，告诫百姓有作战之事，并准备天地秋时所行的杀戮。这时，白天太阳甚热，夜间凉露已降，井田环绕，五谷逐次成熟，草木丰实，不仅农业增产，各业都同庆丰年。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壬子水行御，天子出令，命左右使人内御，其气足则发而止，其气不足则发渎盗贼(1)。数劋竹箭(2)，伐檀柘，令民出猎，禽兽不释巨少而杀之，所以贵天地之所闭藏也。然则羽卵者不毈(3)，毛胎者不(4)，妇不销弃(5)，草木根本美。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气：指天的寒气。古人称之为闭藏之气。发渎：“发”字为衍文。渎，在沟中窥伺他人。，通“（qiān）”，窥伺。渎，沟。

(2)劋：同“剿”。

(3)毈（duàn）：卵不成鸟。

(4)：同“（dú）”，胎死腹中。

(5)：古“孕”字。

【译文】

从遇到壬子之日开始，要按照水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左右派人到内宫侍奉，此时冬寒之气若足，则发奸捕盗之事可以停止，若是冬寒之气不足，则窥伺抓捕盗贼。还要多多砍削竹类以制造箭支，伐取檀柘之木以制弓，命令百姓出猎野生禽兽，不论任何大小一律捕杀，以适应天地闭藏的要求。这样，卵生的鸟类没有孵化不成的，胎生的兽类没有中途流产的，怀孕的妇女没有胎儿夭死的，草木的根本也都是闭藏完好的。这样的措施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甲子木行御，天子不賦不赐赏，而大斩伐伤，君危，不殺(1)，太子危，家人夫人死，不然则长子死。七十二日而毕。睹丙子火行御，天子敬行急政，旱札、苗死、民厉(2)。七十二日而毕。睹戊子土行御，天子修宫室，筑台榭，君危；外筑城郭臣死。七十二日而毕。睹庚子金行御，天子攻山击石，有兵作战而败，士死，丧执政。七十二日而毕。睹壬子水行御，天子决塞，动大水，王后夫人薨，不然则羽卵者段(3)，毛胎者，妇娜销弃，草木根本不美。七十二日而毕也。

【注释】

(1)殺（shài）：衰减。

(2)札：夭死。

(3)段：通“毈”，卵不成鸟。

【译文】

从遇到甲子之日开始，须按照木的德性应时治事，如果天子不收赋，就不能行赏赐，而进行大斩伐伤，这样国君就会危险，不然，则是太子危险，或者是家人、夫人死亡，不然，则长子死亡。这种灾祸将有七十二日才结束。从遇到丙子之日开始，须按照火的德性应时行事，如果天子屡行急政，则有“旱札”之灾，禾苗枯死，人遭瘟疫。这种灾祸将延续七十二日才结束。从遇到戊子之日开始，须按照土的德性应时治事，如果天子修筑宫室台榭，那么国君就危险；如在外修筑城郭，那么大臣就会死亡。这种灾祸将延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从遇到庚子之日开始，须按照金的德性应时治事，不然天子如果开山动石，那么战争失败，战士死，而执政者丧亡。这种灾祸将延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从遇到壬子之日开始，须按照水的德性应时治事，如果天子决开或堵塞大河，动了大的治水工程，那么王后夫人就会死亡，不然，则国中卵生的鸟类孵化不成，胎生的兽类中途流产，怀孕的妇女胎儿夭死，草木的根本也不完好。这种灾祸也将延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任法

本文集中体现法治思想。指出前人治理之功，都是因为善明法治，而仁义礼乐无不生于法，故此当“任法而不任智”。文章还批评了当时因不善守法而导致的民劳、君苦、国危的状况，并比较了任法之君与乱法之君的不同，探讨了君与法、臣与法、民与法的关系，详尽指出求得“法治”的途径。文章从理论与实用两方面，阐释了依法治国的道理。

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1)，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后身佚而天下治。失君则不然，舍法而任智，故民舍事而好誉；舍数而任说，故民舍实而好言；舍公而好私，故民离法而妄行；舍大道而任小物，故上劳烦，百姓迷惑而国家不治。圣君则不然，守道要，处佚乐，驰骋弋猎，钟鼓竽瑟，宫中之乐，无禁圉也。不思不虑，不忧不图，利身体，便形躯，养寿命，垂拱而天下治。是故人主有能用其道者，不事心，不劳意，不动力而土地自辟，囷仓自实(2)，蓄积自多，甲兵自强，群臣无诈伪，百官无奸邪，奇术技艺之人莫敢高言孟行以过其情以遇其主矣(3)。

【注释】

(1)数：法度，政策。说：议论，说道。

(2)囷（qūn）：圆形仓库。

(3)孟行：孟浪地表现自己的行为。

【译文】

圣明的君主是依靠法度而不依靠智谋，依靠政策而不依靠议论，依靠公而不依靠私，依靠大道而不依靠小事，这样就会自身安闲而又天下太平。失国的国君就不是这样，不靠法度而靠智谋，因此百姓也就丢开生产而追逐虚名；不靠政策而靠议论，因此百姓也就丢开实际而好说空话；弃公而依靠私，因此百姓就背离法度而胡作妄为；弃大道而依靠小事，所以君主劳烦忙乱，人民迷惑不清，而国家不得安定。而圣明的君主就不这样，他只掌握国家的主要原则，过着安闲快乐的生活，跑马打猎，鸣钟击鼓，吹竽奏瑟，宫中的娱乐没有什么拘束。他不思不虑，不忧不谋，利其身体，适其形躯，保养其寿命，垂衣拱手安坐而天下太平。所以，君主能够运用这个原则的，就不操心，不劳神，不费力，而土地自会开辟了，仓廪自能充实了，积蓄自就丰富了，兵力也因此强大，群臣不诈伪，百官无奸邪，有特殊技艺的人也都不用浮夸的语言、表现自己的行为来夸大个人，对待君主。

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已也(1)，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炉，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黄帝之治天下也，其民不引而来，不推而往，不使而成，不禁而止。故黄帝之治也，置法而不变，使民安其法者也。所谓仁义礼乐者，皆出于法。此先圣之所以一民者也。《周书》曰：“国法，法不一，则有国者不祥；民不道法，则不祥；国更立法以典民，则祥。群臣不用礼义教训，则不祥；百官服事者离法而治，则不祥。”故曰：法者不可恒也，存亡治乱之所从出，圣君所以为天下大仪也。君臣上下贵贱皆发焉(2)，故曰法古之法也，世无请谒任举之人，无间识博学辩说之士(3)，无伟服，无奇行，皆囊于法以事其主。

【注释】

(1)埴（zhí）：烧制陶器的粘土。（shān）：和。

(2)发：实行，遵守。

(3)间：通“娴”。

【译文】

从前尧治理天下，像是粘土已经和好一样，任凭陶工去随意制作，就像金属在炼炉里一样，任凭冶工去随意铸造。因此人民真是招之就来，推之即去，使役他们就能够完成任务，禁戒他们就能够及时制止。尧的治理方法，不过是善于明确地发布该怎么办和不要怎么办的法令罢了。黄帝治理天下，人民不用招引就来，不用推动就去，不用役使就能够自成其事，不用禁戒就能够自行停止。黄帝的治理方法，那就是定了法就不改变，让人民习惯于依法行事。所谓仁义礼乐，都是从法里产生的。这法是先圣用来统一人民行动的。《周书》上说：“国家必须有法律，如果法不统一，那么国君就会不吉祥；人民不守法，也是不吉祥；国家改革法度来管理人民，就是吉祥。大臣们不用礼节和法制来教育百姓，就是不祥；大小百官管理国事的人脱离法度办事，就是不祥。”所以说：法律虽然难以长久恒定，但它是存亡治乱的根源，是圣明君主用来作为天下最高标准的。无论君主或群臣、上层或下层、尊贵者或卑贱者，都必须一律遵守，所以要师法古时的法治，使社会上没有私自请托保举的人，也没有那种多识、博学和善辩的人，没有特异的服饰，没有奇怪的行动，所有的人都被规范限定到法的范围里为君主服务。

故明王之所恒者二：一曰明法而固守之，二曰禁民私而收使之。此二者主之所恒也。夫法者，上之所以一民使下也；私者，下之所以侵法乱主也。故圣君置仪设法而固守之，然故堪材习士闻识博学之人不可乱也(1)，众强富贵私勇者不能侵也，信近亲爱者不能离也，珍怪奇物不能惑也，万物百事非在法之中者不能动也。故法者，天下之至道也，圣君之实用也。

【注释】

(1)堪材：指材力强盛能任事的人。下同。

【译文】

所以圣明君主必须永远坚持的有两条：一是明确宣布法度而坚定地执行它，二是禁止人民行私而管束役使他们。这两条是君主应当永远坚持的。法，是君主用来统一人民行动使用属下的；私，是属下用来侵犯法度扰乱君主的。所以，圣明君主立下法度而坚定地执行它，这样，所谓能干的人、懂法的人、多识博学的人们，就不可能扰乱法度了；人多势强、富贵而有私勇的人们，就不可能侵犯法度了；君主的亲信、近臣、亲属和宠爱的人们，就不可能违背法度了；珍奇宝物就不可能惑乱君主执法之心了；对任何事物的处理，不在法度之中，也都不可能行得通了。所以，法是天下的最高准则，是圣明君主的法宝。

今天下则不然，皆有善法而不能守也。然故堪材习士闻识博学之士能以其智乱法惑上，众强富贵私勇者能以其威犯法侵陵，邻国诸侯能以其权置子立相，大臣能以其私附百姓，剪公财以禄私士。凡如是而求法之行，国之治，不可得也。圣君则不然，卿相不得剪其私，群臣不得辟其所亲爱，圣君亦明其法而固守之。群臣修通辐凑以事其主，百姓辑睦(1)，听令道法以从其事。故曰：有生法，有守法，有法于法。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为大治。

【注释】

(1)辑睦：和睦。

【译文】

现在天下的情况就不是如此，本来有良好的法度却不能坚持。因此，所谓能干的、懂法律的和多识博学的人们就运用他们的智谋来扰乱法度，迷惑君主；人多势强、富贵而有私勇的人们，就运用他们的威势来破坏法度，侵害君主；邻国诸侯能够运用他们的权力来废置太子，任用辅相；国内大臣能够运用他们的行私来拉拢百姓，并克扣公财豢养私党。在这种情况下，希求法度通行，国家太平，那是不可能的。圣明君主就不是这样，不允许国家卿相克扣公财豢养私党，群臣不能任用自己亲昵的人为官，君主自身也明确宣布制度而坚定地执行它。这样，群臣协力同心，围绕着君主来为他服务；百姓也团结和睦，听令守法，做他们应做的事情。所以说：有创制法度的，有执行法度的，有遵照法度行事的。创制法度的是君主，执行法度的是大臣官吏，遵照法度行事的是人民。君臣、上下、贵贱都遵从法律，这就叫作大治。

故主有三术：夫爱人不私赏也，恶人不私罚也，置仪设法以度量断者，上主也。爱人而私赏之，恶人而私罚之，倍大臣，离左右，专以其心断者，中主也。臣有所爱而为私赏之，有所恶而为私罚之，倍其公法(1)，损其正心，专听其大臣者，危主也。故为人主者，不重爱人，不重恶人。重爱曰失德，重恶曰失威。威德皆失，则主危也。

【注释】

(1)倍：通“背”，背离。

【译文】

所以，君主有三种不同的做法：喜爱某人却不进行私赏，厌恶某人却不进行私罚，确立仪法制度，以法律断事的，是上等的君主。喜爱某人就进行私赏，厌恶某人就进行私罚，既不听大臣忠言，又脱离左右属下，专凭个人之心断事的，是中等的君主。大臣喜爱某人，就替他进行私赏；大臣憎恶某人，就替他进行私罚；违背公法，丧失正心，一味听大臣摆布的，是危险的君主。所以作君主的，不可注重私爱于人，也不可注重私恶于人。注重私爱，叫作错用恩德，注重私恶，叫作错用刑威。刑威和恩德都用错，君主就危险了。

故明王之所操者六：生之、杀之、富之、贫之、贵之、贱之。此六柄者，主之所操也。主之所处者四：一曰文，二曰武，三曰威，四曰德。此四位者，主之所处也。藉人以其所操，命曰夺柄。藉人以其所处，命曰失位。夺柄失位，而求令之行，不可得也。法不平，令不全，是亦夺柄失位之道也。故有为枉法，有为毁令，此圣君之所以自禁也。故贵不能威，富不能禄(1)，贱不能事，近不能亲，美不能淫也。植固而不动，奇邪乃恐，奇革而邪化，令往而民移。

【注释】

(1)禄：施以财富。

【译文】

因此，英明君主所要掌握的有六项：使人活，使人死，使人富，使人贫，使人贵，使人贱。这六种权柄，是君主所要掌握的。君主所要占据的也有四方面：一是文治，二是武事，三是刑威，四是施德。这四个领域，是君主所要占据的。把自己掌握的权力交给别人，叫作“失权”。把自己占据的领域交给别人，叫作“失位”。处在失权失位的状态，还希望法令能够推行，是办不到的。法度不公平，政令不完备，也是导致“失权”“失位”的原因。所以，有时歪曲法度，有时毁弃政令的事情，从来是圣明君主自己禁止自己去做的。因此，贵臣不能威胁他，富人不能施以财货，贱者不能讨好他，近臣不能亲昵他，美色不能迷惑他。执法之心坚定而不动摇，乖异邪僻的人就自然恐惧，乖异邪僻的人们都有了改变，法令一颁布下去，民众就跟着行动了。

故圣君矢度量(1)，置仪法，如天地之坚，如列星之固，如日月之明，如四时之信，然故令往而民从之。而失君则不然，法立而还废之，令出而后反之，枉法而从私，毁令而不全。是贵能威之，富能禄之，贱能事之，近能亲之，美能淫之也。此五者不禁于身，是以群臣百姓人挟其私而幸其主。彼幸而得之，则主日侵；彼幸而不得，则怨日产。夫日侵而产怨，此失君之所慎也(2)。

【注释】

(1)矢：布陈。

(2)慎：同“循”，遵循。

【译文】

所以，圣明君主设立制度仪法，像天地那样坚定，像列星那样稳固，像日月那样光明，像四时运行那样准确，这样，那么法令一出人民就会听从。失国之君就不是这样，法度立下以后又废除了，命令发出以后又收回了，歪曲公法而使之迁就私意，毁坏政令而使之残缺不全。于是权贵就能威胁他了，富人就能贿赂他了，贱者就能讨好他了，近臣就能亲昵他了，美色也就能迷惑他了。这五方面，君主不能自己禁止自己，那么群臣百姓就人人怀着私意来讨好君主。他们讨好达到了目的，君主的权力就天天受到侵害；他们讨好达不到目的，就天天产生着怨恨。天天被侵害，又产生着怨恨，这就是失国之君所走的道路。

凡为主而不得用其法，不能其意(1)，顾臣而行，离法而听贵臣，此所谓贵而威之也。富人用金玉事主而来焉，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富而禄之也。贱人以服约卑敬悲色告愬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贱而事之也。近者以偪近亲爱有求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近而亲之也。美者以巧言令色请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美而淫之也。

【注释】

(1)能：任。

【译文】

凡是身为君主而不能运用自己的法度，也不能任由自己的意愿，只是看着贵臣的颜色，离开法度而听从贵臣摆布，这种状况，就称做贵臣能够威胁他。富人用金珠宝玉事奉君主而提出要求，君主就背离法度而听从这些要求，这种状况，就称做富人能够贿赂他。贱者作出一副驯顺屈服、卑敬、可怜的样子哀告了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他们的哀告，这种状况，就称做贱者能够讨好他。近臣利用他和君主的亲密关系恳求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他们的恳求，这种状况，就称做近臣能够亲昵他。美人用花言巧语和谄媚之态请托于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她的请托，这种状况，就称做美色能够迷惑他。

治世则不然，不知亲疏远近、贵贱、美恶，以度量断之。其杀戮人者不怨也，其赏赐人不德也。以法制行之，如天地之无私也。是以官无私论，士无私议，民无私说，皆虚其匈以听其上(1)。上以公正论，以法制断，故任天下而不重也。今乱君则不然，有私视也，故有不见也；有私听也，故有不闻也；有私虑也，故有不知也。夫私者，壅蔽失位之道也。上舍公法而听私说，故群臣百姓皆设私立方以教于国，群党比周以立其私，请谒任举以乱公法，人用其心以幸于上。上无度量以禁之，是以私说日益而公法日损，国之不治，从此产矣。

【注释】

(1)匈：同“胸”，心胸。

【译文】

治世的情况就不是这样，不分亲疏、远近、贵贱和美丑，一切都用法度来判断。定罪杀人而人不怨恨，按功行赏而人也不必感激。全凭法制办事，就如同天地对万物那样没有私心。所以官吏没有私人的政见，士人没有私人的议论，民间没有私人的主张，大家都虚心听从君主。君主凭公正原则来考论政事，凭法制来裁断是非，所以担负治理天下的大任而不感到沉重。但现在的昏君就不是如此，用私心来看事物，所以就有看不见的地方；用私心来听事情，所以就有听不见的地方；用私心来考虑问题，所以就有认识不到的地方。这私心正是遭受蒙蔽、造成失位的原因。君主离开了公法而去听信私说，那么，群臣和百姓都将创立自己的一套学说和主张，在国内到处宣扬；还将勾结徒党，来建立私人势力；还将请托保举，来扰乱国家公法；还将用尽心机，来骗取君主的宠信。君主若没有法度来禁止这些现象，于是私说一天比一天增多，公法一天比一天削弱，国家的不安定，就将从此产生了。

夫君臣者，天地之位也；民者，众物之象也。各立其所职以待君令，群臣百姓安得各用其心而立私乎？故遵主令而行之，虽有伤败，无罚；非主令而行之，虽有功利，罪死。然故下之事上也，如响之应声也；臣之事主也，如影之从形也。故上令而下应，主行而臣从，此治之道也。夫非主令而行，有功利，因赏之，是教妄举也；主令而行之，有伤败，而罚之，是使民虑利害而离法也。群臣百姓人虑利害，而以其私心举措(1)，则法制毁而令不行矣。

【注释】

(1)举措：行事。

【译文】

君和臣好比天和地的位置，老百姓好比万物并列的样子。各自按其职务听候君主的命令，群臣百姓怎么可以各自用心谋取私利呢？所以，遵从君主的命令去办事，虽遭到挫折失败，也不应处罚；不遵从君主的命令办事，虽然取得功利，也要处死罪。这样，那么下对上，就像回响反应声音一样；臣事君，就像影子跟着形体一样。所以上面发令，下面就贯彻；君主行事，臣民就遵从，这是天下太平的道路。如果不按君主命令行事，取得了功利便进行赏赐，这等于教导人妄自行事；按照君主命令行事，遭到了挫折失败，就加以处罚，这等于使人们考虑利害背离法度。群臣百姓若是人人都考虑利害而按其私意行事，法制也就归于毁灭，命令也就不能推行了。

正世

本文阐释君主当如何依据民风而调整政策。指出必先了解百姓疾苦，而后可以立法行政。在不同情况下，君主都必须有统治威权，从而根据时俗变化制定政策。最可贵者，文章明确提出“不慕古，不留今”的通变思想。

古之欲正世调天下者，必先观国政，料事务，察民俗，本治乱之所生，知得失之所在，然后从事。故法可立而治可行。夫万民不和，国家不安，失非在上，则过在下。今使人君行逆不修道，诛杀不以理，重赋敛，得民财，急使令，罢民力，财竭则不能毋侵夺，力罢则不能毋堕倪(1)。民已侵夺堕倪，因以法随而诛之，则是诛罚重而乱愈起。夫民劳苦困不足，则简禁而轻罪，如此，则失在上。失在上而上不变，则万民无所托其命。今人主轻刑政，宽百姓，薄赋敛，缓使令，然民淫躁行私而不从制，饰智任诈，负力而争，则是过在下。过在下，人君不廉而变(2)，则暴人不胜，邪乱不止。暴人不胜，邪乱不止，则君人者势伤而威日衰矣。

【注释】

(1)罢：同“疲”，疲惫。倪：怠慢。

(2)廉：察。

【译文】

古代想要匡正世务、调理天下的人，一定会先了解国政，审核国务，观察民俗，探究治乱的根源，明确得失之所在，然后才着手工作。因此法度建立，政令才能施行。民众不和谐，国家不安定，过失不在君主，就在下面。假使君主倒行逆施而不循正道，诛杀百姓却不依法理，加重赋税，搜刮民财，急于发出政令，疲困民力，这样一来，民财枯竭就不免发生侵夺，民力疲困就不免怠惰轻慢。民众已经到了互相侵夺、怠惰轻慢的地步，再用刑法来惩戒，那么刑法越重而祸乱越起。人民陷于劳苦穷困，就会无视禁令轻视罪行，那么这种情况是过错在君主。过在君主而君主又不悔改，万民就不能指望安身立命。假如君主本来就轻刑简政，宽待百姓，薄赋轻徭，缓于使令，而人民却放纵行私，不听节制，巧取豪夺，暴力相争，那么过失就在下面了。过在下面而君主不能明察纠正，那就会暴力不断，邪乱不止。暴力不断，邪乱不止，那么统治民众的君主，其权势就将受到伤害，其权威也就一天天下降了。

故为人君者，莫贵于胜。所谓胜者，法立令行之谓胜。法立令行，故群臣奉法守职，百官有常。法不繁匿，万民敦悫(1)，反本而俭力。故赏必足以使，威必足以胜，然后下从。故古之所谓明君者，非一君也。其设赏有薄有厚，其立禁有轻有重，迹行不必同，非故相反也，皆随时而变，因俗而动。夫民躁而行僻，则赏不可以不厚，禁不可以不重。故圣人设厚赏，非侈也；立重禁，非戾也。赏薄则民不利，禁轻则邪人不畏。设人之所不利，欲以使，则民不尽力；立人之所不畏。欲以禁，则邪人不止。是故陈法出令而民不从。故赏不足劝，则士民不为用；刑罚不足畏，则暴人轻犯禁。民者，服于威杀然后从，见利然后用，被治然后正，得所安然后静者也。

【注释】

(1)敦悫（què）：敦厚纯朴。悫，质朴。

【译文】

因此作为君主，最宝贵的莫过于胜。所谓胜，就是法度屹立，政令通行，这就能统御一切。法度屹立，政令通行，群臣就守法尽职，百官就有规则秩序。法度不许奸邪滋长，万民就会敦厚朴实，安心农事而俭朴勤劳。所以行赏一定要起到激励的作用，立威一定要起到制服的作用，然后下面才会服从统治。古代的所谓明君，并非只有一人。他们设下赏赐的时候，有薄有厚，立定禁令的时候，也有轻有重，事情都不尽相同，但也不是故意相反，这些都是根据当时的实际而有所变化，依据当时的习俗而更易的。民众躁动，行为险僻，那么行赏不可以不厚，立禁不可以不重。所以圣人设重赏，并非奢侈；立下重禁，也并非残暴。赏薄则人们都不以为利，禁轻则奸邪的人无所畏惧。设立人们不以为利的奖赏，而想要人们出力，那么人们自然不会尽力；规定人们不以为惧的刑罚，而要禁止奸人作恶，那么奸邪自然不会停止。这样颁布法令，人们不会听从。所以，行赏不足以激励人，士民就不会为君主出力；刑罚不足以使人畏惧，坏人就会轻易地违法犯罪。人们总是畏于威杀然后才服从，得到实惠然后才听用，被统治然后才趋于规范，安居乐业然后才平静无事。

夫盗贼不胜(1)，邪乱不止，强劫弱，众暴寡，此天下之所忧、万民之所患也。忧患不除，则民不安其居。民不安其居，则民望绝于上矣。夫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夫五帝三王所以成功立名，显于后世者，以为天下致利除害也。事行不必同，所务一也。夫民贪行躁，而诛罚轻，罪过不发，则是长淫乱而便邪僻也。有爱人之心，而实合于伤民。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盗贼不胜则良民危，法禁不立则奸邪繁。故事莫急于当务，治莫贵于得齐。制民急则民迫，民迫则窘，窘则民失其所葆。缓则纵，纵则淫，淫则行私，行私则离公，离公则难用。故治之所以不立者，齐不得也。齐不得则治难行。故治民之齐，不可不察也。圣人者，明于治乱之道，习于人事之终始者也。其治人民也，期于利民而止。故其位齐也(2)，不慕古，不留今(3)，与时变，与俗化。夫君人之道，莫贵于胜(4)。胜故君道立，君道立，然后下从；下从，故教可立而化可成也。夫民不心服体从，则不可以礼义之文教也。君人者不可以不察也。

【注释】

(1)盗贼不胜：犹言不胜盗贼。

(2)位齐：立法令。位，通“立”。齐，同“剂”，法令，约定。

(3)留：滞留，拘泥。

(4)胜：服从。

【译文】

盗贼得不到镇压，邪乱就不会停止，强梁欺负弱小，仗势压迫孤寡，这就是社会所忧虑、百姓所担心的事情。忧患不除，民众就不能安居。民众不能安居，他们对君主就绝望了。国家最大的利益莫过于安定，最大的祸害莫过于动乱。五帝三王之所以成功扬名，成为后世的榜样，就在于他们能为天下兴利除害。他们设赏立禁的做法不一定相同，但治国安民的目标是一致的。民众贪婪而行为险躁，而刑罚又太轻，罪过不被举报，就会助长淫乱而鼓励邪僻。即使有爱人之心，实际上却正好伤害了老百姓。因此这两方面不可不仔细察思。盗贼不被镇压，良民就不安，法禁不能确立，奸邪就盛行。所以做事最要紧的是解决当前急务，治国最可贵的是掌握轻重缓急。管制过急，民众就会觉得紧迫；民众紧迫，就会出现困窘；民众困窘，生活就失去保障。管制过缓，民众就会放纵；放纵则会产生淫僻，淫僻则会行私，行私则背公，背公就难以为用。所以政策不能确立，关键在于管理的力度是否适中。如果管理不适中，那么政策就难以推行。所以说，统治天下，政策适中，是不可不认真体察的。所谓圣人，就是懂得治乱规律、熟悉人事终始的人。他治理人民，只求有利于人民。所以他设立的法令，不盲从古人，也不拘泥于今人，而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随着习俗的更移而更移。治理民众的原则，没有比令人服从更重要的。令人服从，君道才能确立；君道确立，然后下面才会跟从；下面跟从，教化才能进行而又取得成效。如果人民不是思想和行动上都服从，就不可能用礼义来教化他们。统治者对这些东西不可不体察。

治国

本文明确提出“粟者，王之本事”，体现重农思想。文章总结前代富民而国治的经验，详尽剖析农业为国家根本的道理，指出伤农必生大弊，从而证明利民利国，必自农业始。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陵上犯禁(1)，陵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必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注释】

(1)陵：侵凌。

【译文】

大凡治国之道，一定要先使百姓富裕起来。百姓富裕了，就容易治理，百姓穷困了，就难以治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百姓富裕就安于乡里，不愿意离开家园，安乡重家，那么就恭敬君主而畏惧刑罪，敬上畏罪也就容易治理了。百姓贫困就不安于乡居而轻视家园，不安于乡居而轻家，就敢于铤而走险、抗上犯禁了，抗上犯禁就难以治理了。所以治国往往是富裕的，乱国往往是贫穷的。所以善于国政的君主，一定要先使百姓富起来，然后再加以治理。

昔者，七十九代之君(1)，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俱王天下者，何也？必国富而粟多也。夫富国多粟生于农，故先王贵之。凡为国之急者，必先禁末作文巧。末作文巧禁则民无所游食，民无所游食则必农。民事农则田垦，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战胜者地广。是以先王知众民、强兵、广地、富国之必生于粟也，故禁末作，止奇巧，而利农事。

【注释】

(1)七十九代：泛指前朝。

【译文】

从前，七十九代的君主，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而都能一统天下，这是为什么呢？一定是国富而粮多的原因。国富粮多来源于农业，所以历代圣王都重视农业。凡是以治国为急务的人，都一定要先禁止工商性质的奢侈品的制作。如果禁止了工商性质的奢侈品制作，那么人民就无法游居求食，人民无法游居求食，就必然从事农业。人民从事农业，土地就得到开垦；土地得到开垦，粮食就增收；粮食增收，国家就富裕。国家富裕，兵力就强盛；兵力强盛，战斗就可以取胜；战斗取胜，土地就广阔。所以，先王懂得增加人口、加强兵力、扩大土地、富裕国家，必须依赖粮食。因此，禁止了工商发展，不准生产奢侈品，那么就有利于发展农业。

今为末作奇巧者(1)，一日作而五日食；农夫终岁之作，不足以自食也。然则民舍本事而事末作，舍本事而事末作，则田荒而国贫矣。凡农者，月不足而岁有余者也。而上征暴急无时，则民倍贷以给上之征矣。耕耨者有时，而泽不必足，则民倍贷以取庸矣(2)。秋籴以五，春粜以束，是又倍贷也。故以上之征而倍取于民者四，关市之租，府库之征，粟十一，厮舆之事，此四时亦当一倍贷矣。夫以一民养四主，故逃徙者刑而上不能止者，粟少而民无积也。

【注释】

(1)末作奇巧：古代把生活必需的事物视为本，其他无用的事业视为末，具体指的就是工商业。奇巧，指无用的技巧和装饰。

(2)倍贷：借一还二。

【译文】

今天，从事工商、制作奢侈品的，干一天可以吃五天；农民终年劳作，却不足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样，人们就会放弃农业而从事工商奢侈品；放弃农业而经营工商，土地就荒芜了，国家就贫穷了。要是从事农业的人，按月计算则收入不足，按年计算才会有余。而上面征税紧急，又不根据时节，农民只好用加倍的高利贷来满足国家税收。但耕田除草都有季节性，而雨水不一定充足，农民又只好借加倍的高利贷来雇人浇地。秋天从农民手中买粮的价钱是“五”，春天卖粮给农民的价钱却是“十”，这又是一种加倍的高利贷。因此，把上面的征税算起来，成倍索取农民的款项就有四项，关市的租税、府库的征收、十分之一的征粮、各种劳役，一年四季加起来，又等于一项加倍的高利贷了。一个农民要养四个债主，那么即使对外流者处刑，国君也不能制止农民的外流，这都是因为粮食少而农民没有积蓄造成的。

常山之东(1)，河、汝之间(2)，蚤生而晚杀(3)，五谷之所蕃熟也。四种而五获。中年亩二石，一夫为粟二百石。今也仓廪虚而民无积，农夫以粥子者(4)，上无术以均之也。故先王使农、士、商、工四民交能易作，终岁之利无道相过也。是以民作一而得均。民作一则田垦，奸巧不生。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奸巧不生则民治。富而治，此王之道也。不生粟之国亡，粟生而死者霸，粟生而不死者王。粟也者，民之所归也；粟也者，财之所归也；粟也者，地之所归也。粟多，则天下之物尽至矣。故舜一徙成邑，貳徙成都，参徙成国。舜非严刑罚重禁令，而民归之矣。去者必害，从者必利也。

【注释】

(1)常山：地名，在今河北省中部正定一代。

(2)汝：水名，发源于河南伏牛山，东南流经安徽西北部入淮。

(3)蚤：通“早”。

(4)粥：同“鬻”，卖。

【译文】

常山东麓，黄河、汝水之间，作物生长得早而凋落得晚，是粮食生长成熟的好地方。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而五谷都可丰收。中等年成，亩产两石粮食，一个劳力可生产粮食两百石。如今粮仓空虚，百姓没有积存，农民卖儿卖女，原因在于君主没有办法均衡他们的收入。所以先圣总是让农、士、商、工轮换其工作，这样一年的收入，谁也无法超越。因此交能易作，收入均衡。交能易作，田地就会得到开垦，奸巧之事就不会发生。田地开垦粮食就多，粮食多国家就富。奸巧之事杜绝了，人民就会安定。富裕而又安定，这正是成就王业的道路。农业荒废不产粮食的国家将会灭亡，粮食生产仅够消费的国家只能靠武力维持，粮食生产充足，并且有积存的国家才能成就王业。粮食，是民生之本；粮食，是财用之本；粮食，是疆土之本。粮食多，天下的物产就都来了。因此舜第一次率民迁徙的时候，发展农耕而建成小邑，第二次迁徙的时候，就建成大都，到第三次迁徙的时候，就建成国家。舜没有采用严厉的刑罚、严酷的禁令，而民众都归向他。这是因为离开他必定受害，跟着他必然得利。

先王者，善为民除害兴利，故天下之民归之。所谓兴利者，利农事也；所谓除害者，禁害农事也。农事胜则入粟多，入粟多则国富，国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虽变俗易习、欧众移民(1)，至于杀之，而民不恶也。此务粟之功也。上不利农则粟少，粟少则人贫，人贫则轻家，轻家则易去，易去则上令不能必行，上令不能必行则禁不能必止，禁不能必止则战不必胜、守不必固矣。夫令不必行，禁不必止，战不必胜，守不必固，命之曰寄生之君。此由不利农、少粟之害也。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有人之途，治国之道也。

【注释】

(1)欧：通“殴”，驱赶。

【译文】

先王往往善于为民除害兴利，因此天下百姓都归从他。所谓兴利，就是有利于农业；所谓禁害，就是禁害农业。农业发展，粮食收入就多；粮食收入多，国家就富有；国家富有，人民就安居家乡爱惜家园；人民安乡重家，对于移风易俗，驱使调遣，甚至有所杀戮，都不会反感。这都是务农产粮的功效。君主不兴农业，粮食就少；粮食少，人民就贫穷；人民贫穷，就轻视家园；轻视家园，就容易外流；人民轻易外流，君主的政令就不能坚决执行；君主的政令不能坚决执行，禁律也不能坚决落实；禁令不能坚决落实，打仗就不能必胜，防守也不能坚固了。法令不能必行，禁律不能落实，战争不能必胜，防守不能坚固，这就叫寄生之君。这便是不行利兴农缺少粮食的危害。粮食生产，是君主的根本大事，是国君的首要任务，是拥有民众的途径，是治国的道路。

内业

本文属黄老道家的文献，认为精气为生之本原；如何保证“气”的充盈于肾，是修身养性的关键。文章还把帝王的修身与国家之乱联系在一起，并明确提出了养生的“食之道”。其中关于悲喜与养生关系的论述，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民气，杲乎如登于天(1)，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2)，卒乎如在于己。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毕得。凡心之刑(3)，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彼心之情，利安以宁。勿烦勿乱，和乃自成。折折乎如在于侧(4)，忽忽乎如将不得，渺渺乎如穷无极。此稽不远，日用其德。

【注释】

(1)杲（gǎo）：高明的样子。

(2)淖（nào）：湿润的样子。

(3)刑：通“型”，规则。

(4)折折：明晰的样子。

【译文】

凡物，都是得禀天地的精气而生。在下产生五谷，在上成为群星，流动在天地之间，叫做鬼神；藏在人的心里，就叫做圣人。因此，人含此气，其高明如登于青天，其幽婉如入于深渊，其润泽如在大海，其聚集如在自身。这种气，不可用强力留住它，却可以用德性来安顿它；不可用声音呼唤它，却可以用心志接纳它。恭敬地守住它，不让它失掉，这就叫做“成德”。德有成就生出智慧，施之于万物都能得其所宜。心的规则，在于它能自我充盈，自我生长。它之所以失去常态，必定是由于忧、乐、喜、怒、欲、利的作用。能排除忧、乐、喜、怒、欲、利的侵扰，心又会返回其本来的安定状态。心的特性，需要安宁。不烦不乱，和谐本性就自然形成。心安体舒的道理，本来清清白白像在身边，有时却恍恍惚惚欲寻不得，有时更渺渺茫茫如穷无极。实际上，这一认识并不遥远，因为人们天天都在享用它的德惠。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而人不能固。其往不复，其来不舍。谋乎莫闻其音(1)，卒乎乃在于心(2)；冥冥乎不见其形，淫淫乎与我俱生(3)。不见其形，不闻其声，而序其成，谓之道。凡道无所，善心安(4)；心静气理，道乃可止。彼道不远，民得以产；彼道不离，民因以知。是故卒乎其如可与索，眇眇乎其如穷无所。彼道之情，恶音与声，修心静音，道乃可得。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目之所不能视也，耳之所不能听也，所以修心而正形也。人之所失以死，所得以生也；事之所失以败，所得以成也。

【注释】

(1)谋乎：静默状。

(2)卒：通“萃”，萃聚。

(3)淫淫：逐渐增进的样子。

(4)（ài）：隐。

【译文】

道，是用来充实身躯的，但人们往往不能固守。它走开就不再来，来了又不肯停留。寂寂然听不到声音，萃聚在人的心中；冥冥中看不到它的形状，却又潜滋暗长，与我身同在。人们不见其形，不闻其声，它却有步骤地生成，这就是道。道，没有固定的场所，心地良善，则潜隐其中；心静气顺，就停留下来。道并不遥远，人们都靠它而生；道不可离，人们都因它而产生认识。所以道萃聚在心中，好像人人可以求索；道又幽幽渺渺，好像追寻不到它究竟何在。道的本性，厌恶有意的说道，只有修心静意，才能得道。道，口不可言表，目不能察看，耳不能听闻，它是用来修养内心端正形体的。人们失掉它就会死，得到它就能生；失掉它就将败，得到它就能成。

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生，万物以成，命之曰道。天主正，地主平，人主安静。春秋冬夏，天之时也；山陵川谷，地之枝也(1)；喜怒取予，人之谋也。是故圣人与时变而不化，从物而不移。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凡心之形，过知失生。一物能化谓之神(2)，一事能变谓之智。化不易气，变不易智，唯执一之君子能为此乎！执一不失，能君万物。君子使物，不为物使，得一之理。治心在于中，治言出于口，治事加于人，然则天下治矣。“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听”，公之谓也。

【注释】

(1)枝：通“肢”。下文“枝”字同。

(2)一：抓住万物最基本、最简便的法则。就是下文所说的“执一”。一，在此作动词。

【译文】

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花，万物因它而生，万物因它而成，所以称为道。天贵公正，地贵公平，人贵在安静。春夏秋冬，是天的时节；山陵川谷，是大地的肢体；喜、怒、取、予，是人心的谋虑。圣人总是随时变通而不为时所化，顺应事物变迁而不为物所移。惟其能正，所以能静，能静则心有定见。定见在心，所以耳目聪明，四肢坚固，身体就可以是精气的住所。所谓精气，就是气中最精纯的东西。气，通达充盈就有生命，有生命就有思想，有思想就有知觉，有知觉就知道准则所在了。大凡心的规则，过度地使用知觉，就妨碍生机了。找到驾驭事物的最高、最简便的准则，能顺应万物之化，这就叫做神；找到万物最高、最简便的准则，能顺万物之变，这就叫做智。与物变迁而不动气的常态，与物变化而不改静定之智，这只有掌握了最高、最简易的“一”的君子才能做到！掌握了简易之“一”而不失去它，就能统率万物。君子役使万物，而不受外物支配，就因为掌握了“一”的道理。体内的心调治好了，能调理事务的言语就从口里说出来了，能调治事务的事就落实到人民身上了，这样的话，天下就会大治。“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听”，就说的是内心平静、公平的效力。

形不正，德不来；中不静，心不治。正形摄德，天仁地义，则淫然而自至。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中义守不忒(1)，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是谓中得。有神自在身，一往一来，莫之能思。失之必乱，得之必治。敬除其舍，精将自来。精想思之，宁念治之，严容畏敬，精将至定。得之而勿舍，耳目不淫。心无他图，正心在中，万物得度。道满天下，普在民所，民不能知也。一言之解，上察于天，下极于地，蟠满九州(2)。何谓解之？在于心安。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治之者心也，安之者心也。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彼心之心，音以先言。音然后形(3)，形然后言。言然后使，使然后治。不治必乱，乱乃死。

【注释】

(1)义：适宜。在此指守住心的正、静状态，就是“义”。

(2)蟠：本为盘踞，此处为“分布”的意思。

(3)音：本节中皆读为“意”。

【译文】

身不正，德不会来；体内不静，心不得治。正身持德，就如天之仁、地之义，精气就渐渐来到。达到神明的最高境界，就能明澈地察知万物。内心谨守虚静而不生差错，五官不为外物所乱，内心不为五官所乱，这叫做内心有所得。有神明存在于身，它的往来，本不可测思。失去了它，内心就纷乱；得到了它，内心就安定。惟有恭敬地扫除其内心的宅舍，精气才会自己到来。聚精会神去想着保养它，宁息杂念来调理它，端正仪容敬畏它，精气就会达至安定。得之而不舍弃，则耳目都聪明不做过分之事。心中别无他图，平正的心常在，不偏不倚，应对万物，万物就全得其宜。道布满天下，普遍存在于人世之中，一般人却不能知觉到。对道这一个字有了解，就能上通于天，下至于地，满布于九州的事情都可以察知。怎样才能了解呢？在于心安。我的心能调理，五官就能调理；我的心能安静，五官就能安静。需要调理的是心，需要安静的是心。心可以藏心（精气），心里面又有心（精气）。那心里面的心（精气），先产生心意，心意再用语言表达。有了心意，然后有形态，心意有了形态，然后成为言论。言出然后布之为令，令出然后治世。心不治就必定会乱，乱就一定死亡。

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浩然和平，以为气渊。渊之不涸，四体乃固；泉之不竭，九窍遂通。乃能穷天地，被四海。中无惑意，外无邪灾。心全于中，形全于外，不逢天灾，不遇人害，谓之圣人。人能正静，皮肤裕宽，耳目聪明，筋信而骨强(1)，乃能戴大圆而履大方(2)，鉴于大清，视于大明。敬慎无忒，日新其德，遍知天下，穷于四极。敬发其充，是谓内得。然而不反，此生之忒。

【注释】

(1)信：通“伸”。

(2)大圆：指苍天。大方：指大地。

【译文】

精气存身，自然生长，发于体外，就是安适和光彩。藏在内部的精气是生命的泉源，它浩大而和平，深默如渊。渊源不枯竭，四肢才强健；泉源不干涸，九窍才通畅。充满精气的生命能与天地为一，涵盖四海。心中没有迷惑，体外没有邪灾。内心维持中平，外在身形就能保持健全，不逢天灾，不遇人害，这就是圣人。人能做到形正心静，就能皮肤丰满，耳目聪明，筋骨舒展而强健，就能头顶上天，脚踏实地，鉴别力如清天，观察力如日月。恭敬谨慎没有差错，德行与日俱新，遍知天下事物，远达四方穷尽之处。恭敬地生发内在的精气，这叫做内有所得。不能回归这种境界，是养生上的错失造成的。

凡道，必周必密，必宽必舒，必坚必固。守善勿舍，逐淫泽薄(1)，既知其极，反于道德。全心在中，不可蔽匿，和于形容，见于肤色。善气迎人，亲于弟兄；恶气迎人，害于戎兵。不言之声，疾于雷鼓。心气之形，明于日月，察于父母。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惩过，气意得而天下服，心意定而天下听。抟气如神(2)，万物备存。能抟乎？能一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勿求诸人而之己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四体既正，血气既静，一意抟心，耳目不淫，虽远若近。思索生知，慢易生忧，暴傲生怨，忧郁生疾，疾困乃死。思之而不舍，内困外薄，不蚤为图(3)，生将巽舍(4)。食莫若无饱，思莫若勿致。节适之齐，彼将自至。

【注释】

(1)淫：过度。泽薄：泽，通“释”。薄，不足。

(2)抟：专一。

(3)蚤：通“早”。

(4)巽：通“逊”，离去。

【译文】

道，必定是周密的，必定是宽舒的，必定是坚固的。能守善而不弃，驱逐过分的，避免不足的，充分认识道的最高准则，就会返归道德。健全的心在内部，是不能掩蔽的，它会在形体容貌上反映，在肌肤颜色上表现。以善气迎人，相亲胜于弟兄；以恶气迎人，相害胜于刀兵。无言的声音，比打雷击鼓还响。心和气的形体，比太阳和月亮还明，比父母了解子女更加明察。奖赏不足以劝人向善，刑罚不足以惩治过错。得到精气生的意，天下都会顺服；心意安定，天下都会听从。专心于气，就会像神明一样，把万物都收藏在心中。能专心么？能一意么？能不需占卜就预知凶吉么？能要止就止么？能要完就完么？能不求于人而只靠自己么？思考，思考，反复思考吧。思考不通，鬼神将帮你想通，其实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气的极大作用。四体已正，血气已静，一意专心，耳目不受外物的迷惑，这样即使是遥远的事情，也会像附近的事情一样。思索产生智慧，懈怠疏忽产生忧患，暴虐骄傲产生怨恨，忧郁产生疾病，疾病困迫就会致死。忧思过度而过于执著，身心就内有困苦外有压迫，如不早想办法，生命之气将会离开躯体。吃饭最好不要过饱，想事最好不要绞尽脑汁。调节得当，生气自然旺盛。

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和乃生，不和不生。察和之道，其精不见，其征不丑(1)。平正擅匈(2)，论治在心，此以长寿。忿怒之失度，乃为之图。节其五欲(3)，去其二凶(4)，不喜不怒，平正擅匈。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忧患。是故止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节乐莫若礼，守礼莫若敬，守敬莫若静。内静外敬，能反其性，性将大定。凡食之道：大充，伤而形不臧；大摄，骨枯而血沍(5)。充摄之间(6)，此谓和成，精之所舍，而知之所生。饥饱之失度，乃为之图。饱则疾动，饥则广思(7)，老则长虑。饱不疾动，气不通于四末；饥不广思，饱而不废(8)，老不长虑，困乃遬竭(9)。大心而敢，宽气而广，其形安而不移，能守一而弃万苛(10)。见利不诱，见害不惧，宽舒而仁，独乐其身，是谓云气，意行似天。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欢。忧则失纪，怒则失端。忧悲喜怒，道乃无处。爱欲静之，遇乱正之。勿引勿推，福将自归。彼道自来，可藉与谋。静则得之，躁则失之。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大无外。所以失之，以躁为害。心能执静，道将自定。得道之人，理丞而屯泄，匈中无败。节欲之道，万物不害。

【注释】

(1)丑：应，征兆。

(2)擅匈：胸中有准的意思。匈，同“胸”。下同。

(3)五欲：无关的欲望。

(4)二凶：喜、怒两种情绪失当导致的不幸。

(5)沍（hù）：干涸凝固。

(6)间：中和，中间，不偏不倚的状态。

(7)广：通“旷”，舒缓。

(8)废：通“发”。指前文“饱则疾动”的“疾动”。

(9)遬：同“速”。

(10)苛：因苛求导致的烦恼。

【译文】

人的生命，天给他精气，地给他形体，两者结合才成为人。两者调和就有生命，不和则无。考察“和”的规律，很难见到它的精微，很难见到它相应的征兆。平和中正独擅于胸中，安心定神，便能长寿。忿、怒失了节制，就加以调节。节制五官的欲求，除去喜、怒两种凶事，不喜不怒，符合中正就可以控制好自己的胸怀。人的生命，一定要依赖平和中正。生命之所以有失，一定是由于喜、怒、忧患的失当。因此，制止忿怒莫过于诗歌，消除忧闷莫过于音乐，节制享乐莫过于守礼，遵守礼仪莫过于保持敬慎，保持敬慎莫过于内心虚静。内心虚静而外表敬慎，就能回归生命本性，这样生性就会充足稳定。关于饮食的道理：吃得太多，就伤胃而体形不佳；吃得太少，就骨枯而血液停滞。多少适中，就是实现了中和之道，于是精气有所寄托，神智得以滋长。如果饥饱失度，就要设法解决。太饱就赶快活动，太饿就放宽心思，人老了要勤用脑。吃饱而不赶快活动，血气不能通四肢；饥饿却不放宽心思，饱了却不赶快行动，老了而不勤用脑，都会导致困顿加速生命枯竭。放宽心思，故能勇敢，舒展意气，故能广博，形体安然而德性不移，心性专一而万种烦忧俱绝。见利不被引诱，见害不生畏惧，心宽而气和，自能独得其乐，这样气行如云，意气飞扬，有行空之感。人的生命活力，必是源于情绪的欢乐。忧愁会使生命失常，恼怒会使生命无序。心里充满忧悲喜怒，“道”就无处可容。有了爱欲，应该平息它；遇到混乱的念头，应该纠正它。不让杂念引来推去，幸福自将降临。道自然到来时，人们可借助它思考。虚静就能得道，急躁就会失道。灵气在人的心中，来来去去，既小得无比，又大得无限。人们之所以失掉它，是因急躁作怪。内心能够平静，道自会安定下来。得道之人，邪气能从腠理毛孔中蒸发排泄出去，使胸中没有污物。实行节欲之道，就不受万事万物的危害了。

小问

本文由一系列对话和小故事组成，内容涉及统治经验、方法，如怎样使国家富裕，怎样招徕天下的良工，怎样对待民众等。还涉及君臣关系和对贤人的察识、任用贤能。其中管仲与婢女对话和管仲与齐桓公密谋伐莒而泄密两段，尤有趣味。

桓公问管子曰：“治而不乱，明而不蔽，若何？”管子对曰：“明分任职，则治而不乱，明而不蔽矣。”

公曰：“请问富国奈何？”管子对曰：“力地而动于时，则国必富矣。”

公又问曰：“吾欲行广仁大义，以利天下，奚为而可？”管子对曰：“诛暴禁非，存亡继绝，而赦无罪，则仁广而义大矣。”

公曰：“吾闻之也，夫诛暴禁非，而赦无罪者，必有战胜之器，攻取之数，而后能诛暴禁非，而赦无罪，请问战胜之器？”管子对曰：“选天下之豪杰，致天下之精材，来天下之良工，则有战胜之器矣。”

公曰：“攻取之数何如？”管于对曰：“毀其备，散其积，夺之食，则无固城矣。”

公曰：“然则取之若何？”管子对曰：“假而礼之(1)，厚而勿欺，则天下之士至矣。”

公曰：“致天下之精材若何？”管子对曰：“五而六之，九而十之，不可为数。”

公曰：“来工若何？”管子对曰：“三倍，不远千里。”

桓公曰：“吾已知战胜之器、攻取之数矣。请问行军袭邑，举错而知先后(2)，不失地利若何？”管子对曰：“用货，察图。”

公曰：“野战必胜若何？”管子对曰：“以奇。”

公曰：“吾欲遍知天下若何？”管子对曰：“小以吾不识，则天下不足识也。”

【注释】

(1)假：同“嘉”，嘉奖。

(2)举错：举措。错，通“措”。

【译文】

桓公问管仲说：“要做到治而不乱，明察而不受蒙蔽，该怎么办？”管仲回答说：“要明确责任，安排官职，就可以做到治而不乱，明察而不受蒙蔽了。”

桓公说：“请问怎样才能使国家富裕？”管子回答：“努力耕种而顺应农时，国家就定会富裕。”

桓公又问：“我要行大仁大义，以利于天下，怎么办才好？”管子回答：“诛讨暴行而禁止罪恶，使亡国复存，绝嗣得续，并且赦免无辜，那就是大仁大义了。”

桓公说：“我听说，诛讨暴行，禁止罪恶，赦免无辜，一定要有战胜敌人的武器，攻取敌人的策略，然后才能做到诛暴禁恶，赦免无罪，请问如何解决胜敌的武器问题？”管仲回答：“选取天下的豪杰，广集天下的精材，招请天下的良工巧匠，就有胜敌的武器了。”

桓公说：“攻取敌人的策略是怎样的呢？”管仲答道：“捣毁对方的装备，消散对方的积蓄，夺取对方的粮食，就没有什么坚固的防守了。”

桓公问：“那么如何选取人才呢？”管仲回答：“嘉奖他而以礼招待他，用仁德而不用欺骗，那么天下的豪杰之士就来了。”

桓公说：“怎样收集天下的精材呢？”管仲回答：“价值五的就给六，价值九的就给十，天下的精材就会不可数计了。”

桓公问：“怎样招请良工巧匠呢？”管仲回答：“出三倍的工价，他们就不远千里而来了。”

桓公说：“我已知胜敌的武器和攻敌的策略了，那么请问出兵袭击城邑，如何才能预知敌人先后举措，不失地利？”管仲回答：“用钱收买情报，了解敌方意图。”

桓公说：“怎样才能做到野战必胜呢？”管仲答：“运用奇兵。”

桓公说：“我想遍知天下的情报，该怎么办呢？”管仲回答：“小处若不了解，天下的情况更不能了解。”

公曰：“守战远见有患，夫民不必死，则不可与出乎守战之难；不必信，则不可恃而外知。夫恃不死之民而求以守战，恃不信之人而求以外知，此兵之三暗也(1)。使民必死必信若何？”

管子对曰：“明三本。”

公曰：“何谓三本？”管子对曰：“三本者，一曰固，二曰尊，三曰质。”

公曰：“何谓也？”管子对曰：“故国父母坟墓之所在，固也；田宅爵禄，尊也；妻子，质也。三者备，然后大其威，厉其意，则民必死而不我欺也。”

桓公问治民于管子。管子对曰：“凡牧民者，必知其疾，而忧之以德，勿惧以罪，勿止以力。慎此四者，足以治民也。”

桓公曰：“寡人睹其善也，何为其寡也？”管仲对曰：“夫寡，非有国者之患也。昔者天子中立，地方千里，四言者该焉(2)，何为其寡也？夫牧民不知其疾则民疾，不忧以德则民多怨，惧之以罪则民多诈，止之以力则往者不反，来者鸷距(3)。故圣王之牧民也，不在其多也。”

桓公曰：“善，勿已，如是又何以行之？”管仲对曰：“质信极忠，严以有礼，慎此四者，所以行之也。”

桓公曰：“请闻其说。”管仲对曰：“信也者，民信之；忠也者，民怀之；严也者，民畏之；礼也者，民美之。语曰：泽命不渝(4)，信也；非其所欲，勿施于人，仁也；坚中外正，严也；质信以让，礼也。”

【注释】

(1)暗：愚昧。

(2)该：通“赅”，赅括。

(3)鸷距：裹足不前。鸷，通“絷”，绊。距，跳跃而行，此处当“脚步”解。

(4)泽：通“释”，发布。

【译文】

桓公说：“防守、出击、侦查，都有值得担忧的地方，民众若不肯坚决殉死，就不能同他们共赴守战的危难；民众若不坚决守信，就不能依靠他们对外侦查。依靠不肯殉死的民众而求他们能守能攻，依靠不能守信的民众而求其向外侦查，这是用兵上三种昏暗愚蠢的表现。要使民众具备效忠守信的品质，该怎么办呢？”

管仲回答：“要明晓三个根本。”

桓公说：“什么是三个根本？”管子答道：“所谓三个根本，一是固，二是尊，三是质。”

桓公说：“这怎么解释？”管仲回答：“故国、父母、祖坟之所在，是固定的根本；田地、房产、爵禄，是尊荣的根本；妻子、儿女，是百姓的根本。这三个根本具备，然后增加个人的威信，激励百姓的意志，民众就能慷慨献身而不会有所欺骗了。”

桓公就治民的问题请教管仲。管仲回答：“凡治理百姓的人，一定要了解百姓的疾苦，用仁德之心关怀他们，而不要靠刑罚恐吓他们，用强力禁制他们。只要注意这四点，就可以治理好百姓了。”

桓公说：“我知道这四条很好，但光靠这四条是不是太少呢？”管仲回答：“治国的忧患不在措施少。以前天子立于中央，地方千里，就凭这四条统治，怎么觉得不够呢？治理百姓，不知其疾苦，民众就多灾多难；不用仁德之心关怀他们，民众就多怨多恨；只靠刑罚恐吓他们，民众就多行欺诈；单凭暴力强制他们，就会使去者不再回，来者裹足不前。所以圣王治理百姓，不在乎政策多少。”

桓公说：“好。不过，既然如此，又该怎样具体实施呢？”管仲回答：“诚信而极仁，严肃而有礼，认真注意这四点，就可以实行。”

桓公说：“请说得更详尽一点。”管仲答道：“守信用，民众就信任国君；行忠信，民众就怀念德行；为人严肃，民众就敬畏；注重礼仪，民众就会赞美。常言道，发布的命令不轻易改变，不食言，这就是信；非其所欲，勿施于人，这就是仁；内心坚定，行为刚正，这就是严；讲究诚信，温和谦让，这就是礼。”

桓公曰：“善哉！牧民何先？”管仲对曰：“有时先事，有时先政，有时先德，有时先恕。飘风暴雨不为人害，涸旱不为民患，百川道(1)，年谷熟，籴贷贱，禽兽与人聚食民食，民不疾疫。当此时也，民富且骄。牧民者厚收善岁以充仓廪，禁薮泽，此谓先之以事。随之以刑，敬之以礼乐以振其淫(2)，此谓先之以政。飘风暴雨为民害，涸旱为民患，年谷不熟，岁饥籴贷贵，民疾疫。当此时也，民贫且罢，牧民者发仓廪、山林、薮泽以共其财，后之以事，先之以恕，以振其罢(3)，此谓先之以德。其收之也，不夺民财；其施之也，不失有德。富上而足下，此圣王之至事也。”

桓公曰：“善。”

桓公问管仲曰：“寡人欲霸，以二三子之功，既得霸矣。今吾有欲王，其可乎？”管仲对曰：“公当召易牙而问焉。”鲍叔至，公又问焉。鲍叔对曰：“公当召宾胥无而问焉。”宾胥无趋而进，公又问焉。宾胥无对曰：“古之王者，其君丰，其臣教(4)。今君之臣丰。”公遵遁(5)，缪然远(6)，二三子遂徐行而进。

公曰：“昔者大王贤，王季贤，文王贤，武王贤。武王伐殷克之，七年而崩，周公旦辅成王而治天下，仅能制于四海之内矣。今寡人之子不若寡人，寡人不若二三子。以此观之，则吾不王必矣。”

【注释】

(1)道：同“導（导）”，疏导，通畅。

(2)振：消除。

(3)罢：同“疲”。

(4)教：当作“杀”，缩减的意思，与“丰”相对。

(5)遵遁：同“逡巡”，退却的样子。

(6)缪：通“穆”，肃穆。

【译文】

桓公说：“好啊！那么治理百姓，首先要干什么？”管仲答道：“有时要先办实事，有时要先行政令，有时要先施德惠，有时要先讲宽恕。在狂风暴雨未曾为害、干旱灾祸不曾出现的时候，百川通畅，年谷丰熟，粮价低贱，禽兽与人同吃粮食，人们没有疾病瘟疫。这时候，民众富有而骄傲。那么统治者应该大量收购丰年粮食，充实国家仓库，禁止在山林水边采伐捕获，这就是先办实事。用刑法约束人们，用礼乐劝诫人们，整治和消除淫邪，这就是先行政令。遇上狂风暴雨为害，干旱灾祸之时，年谷不熟，年荒粮价高涨，民众多疾病瘟疫。这时人民穷困而疲惫，统治者应开放粮仓、山林和薮泽，供给人民财物，后谈政事，先讲宽厚，以消除民众的疲困，这就是先施行德惠。在收粮的时候不掠夺百姓的财产；在施予的时候不失仁德。既富裕了国家又满足了人民，这是圣王最大的政治。”

桓公说：“好。”

桓公问管仲说：“我想成就霸业，靠大臣们的努力，已经成功了。现在我又想成就王业，还可以吗？”管仲答道：“您可召鲍叔牙来问一问。”鲍叔牙到了，桓公又问这个问题。鲍叔牙回答：“您可找宾胥无来问一问。”宾胥无快步走进来，桓公又问这个问题。宾胥无回答说：“古代成就王业的，都是君主德高望重，大臣相对较低。而今天的情况是您的大臣反而德望高些。”桓公退了下去，慢慢思考，大臣们就慢慢上前。

桓公说：“从前，周的大王贤明，王季贤明，文王贤明，武王贤明。武王伐殷商获胜，七年后死了，周公旦辅佐成王治理天下，这样也只是控制了四海之内。现在我的儿子不如我，我又不如诸位。由此看来，我不能成就王业是必定的了。”

桓公曰：“我欲胜民，为之奈何？”管仲对曰：“此非人君之言也。胜民为易。夫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君欲胜民，则使有司疏狱而谒有罪者偿(1)，数省而严诛，若此，则民胜矣。虽然，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使民畏公而不见亲，祸亟及于身。虽能不久，则人持莫之弒也，危哉！君之国岌乎。”

桓公观于厩，问厩吏曰：“厩何事最难？”厩吏未对。管仲对曰：“夷吾尝为圉人矣，傅马栈最难(2)。先傅曲木，曲木又求曲木，曲木已傅，直木毋所施矣。先傅直木，直木又求直木，直木已傅，曲木亦无所施矣。”

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伐大国之不服者，奈何？”管仲对曰：“先爱四封之内，然后可以恶竟外之不善者。先定卿大夫之家，然后可以危邻之敌国。是故先王必有置也，然后有废也；必有利也，然后有害也。”

桓公践位，令衅社塞祷(3)。祝凫已疵献胙(4)，祝曰：“除君苛疾，与若之多虚而少实。”桓公不说，瞋目而视祝凫已疵。祝凫已疵授酒而祭之曰：“又与君之若贤。”桓公怒，将诛之而未也。以复管仲。管仲于是知桓公之可以霸也。

【注释】

(1)疏狱：按条写好有关刑狱的规定。谒：告发。偿：通“赏”。

(2)傅马栈：安装拦马的栏杆。傅，附，栽植，安装。

(3)衅（xìn）社：用血来祭土地神。塞祷：祈祷。塞，祭祀名。

(4)凫已疵：人名，其职为祭礼中的巫祝。

【译文】

桓公说：“我想制服人民，该怎么办？”管仲答道：“这不是人君该说的话。制服人民是容易的。但制服人民的办法，不是统治天下的正道。您想要制服人民，只要派官吏逐条写好刑律，再确定揭发有罪的人有赏，不断审查而严于诛杀，这样人民就制服了。尽管如此，制服人民这个办法，终非统治天下的正道。它使人民怕您但不亲近您，灾祸很快就会涉及自身。虽能制服人民，却不能久安，即使有人扶持，没人敢伤害您，但您的江山也岌岌可危了。”

桓公去视察马厩，他问负责养马的人：“马厩里什么最难？”养马的官吏没有回答。管仲回答说：“我也曾养过马，围筑马栈最难。如果先立弯曲的木材，曲木又要与曲木才能相配，因为既然用了曲木，直木就没有用处了。如果先用直木，那么直木又要与直木才能相配，因为既然用了直木，曲木也就没有用处了。”

桓公对管仲说：“我要征伐不服从命令的大国，该怎么办？”管仲回答：“先要施仁爱于国内，然后才可以讨伐国外的不善者。先要安定卿大夫的邑地，然后才可以加害相邻的敌国。因此先王一定要有所建树，然后才有所废弃；一定要有利于人，然后才能有害于敌。”

桓公登上君位，命令血祭社神进行祈祷。祝史献上祭肉，祈祷说：“请除掉国君苛烦的毛病和他那多虚少实的作风。”桓公不高兴，怒目而视祝史凫已疵。凫已疵又再斟酒祭祀说：“还请除掉君主似贤非贤的毛病。”桓公发怒，要杀祝史，但终于忍住而没杀他。他将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因此看到桓公可以成就霸业。

桓公乘马，虎望见之而伏。桓公问管仲曰：“今者寡人乘马，虎望见寡人而不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对曰：“意者，君乘马而洀桓(1)，迎日而驰乎？”公曰：“然。”管仲对曰：“此象也。食虎豹，故虎疑焉。”

楚伐莒，莒君使人求救于齐。桓公将救之。管仲曰：“君勿救也。”公曰：“其故何也？”管仲对曰：“臣与其使者言，三辱其君，颜色不变。臣使官无满其礼三，强其使者，争之以死。莒君，小人也，君勿救。”桓公果不救而莒亡。

桓公放春(2)，三月观于野。桓公曰：“何物可比于君子之德乎？”隰朋对曰：“夫粟(3)，内甲以处，中有卷城(4)，外有兵刃，未敢自恃，自命曰粟(3)。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乎？”管仲曰：“苗，始其少也，眴眴乎何其孺子也(5)！至其壮也，庄庄乎何其士也！至其成也，由由乎兹俛(6)，何其君子也！天下得之则安，不得则危，故命之曰禾(7)。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矣。”桓公曰：“善。”

【注释】

(1)洀桓：通“盘桓”，徘徊。

(2)放春：即春游。

(3)粟：小米。后面“自命为粟”的“粟”，取其谐音“肃”，谨慎的意思。

(4)卷（juàn）城：用围墙围起来的城。

(5)眴眴（shùn）：柔顺的样子。

(6)由由：油油的样子。兹：益，越发。俛：同“俯”，俯身。此句指益加俯首向根，比喻君子不忘根本。

(7)禾：谐“和”的音。

【译文】

桓公骑马，虎看见而躲藏起来。桓公问管仲：“今天我骑马，虎看见我了却不敢上前，这是什么原因？”管仲答道：“我猜想您是骑着杂毛色的马在盘旋，并且迎着太阳奔跑吧？”桓公说：“是的。”管仲答道：“这是的形象，是吃虎豹的，所以虎就迟疑不前了。”

楚国伐莒国，莒国国君派人向齐桓公求救。桓公要去救他。管仲说：“不要救。”桓公说：“为什么？”管仲答道：“我同莒国的使臣谈话，三次侮辱他的国君，他都不变色。我叫官员不要对他尽礼，故意三亏其礼，而他则拼死力争。用这种人的莒国国君，看来也是小人，请您不要去救他。”桓公果然没有出救，而莒国灭亡。

桓公春游，三月而在野外观赏。桓公说：“什么东西可以与君子之德相比呢？”隰朋答道：“粟粒，它身在甲胄（谷皮）之内，中间有卷城（外壳）维护，外面有尖锐的兵刃（谷芒），但仍不敢自恃强大，谦虚地自称为粟（谨慎）。这大概可以与君子之德相比吧？”管仲说：“禾苗，开始时柔柔顺顺，多像个孺子！到它壮大时，庄庄重重，多么像个武士！等到成熟时，油油然谦和地垂首向根，多么像个君子！天下有了它就安定，没有它就危险，所以叫作禾（和）。这可以同君子之德相比了。”桓公说：“好！”

桓公北伐孤竹(1)，未至卑耳之溪十里，然止(2)，瞠然视，援弓将射，引而未敢发也。谓左右曰：“见是前人乎？”左右对曰：“不见也。”公曰：“事其不济乎？寡人大惑。今者寡人见人长尺而人物具焉(3)：冠，右袪衣(4)，走马前疾。事其不济乎？寡人大惑，岂有人若此者乎？”管仲对曰：“臣闻登山之神有俞儿者，长尺而人物具焉。霸王之君兴而登山神见。且走马前疾，道也；袪衣，示前有水也；右袪衣，示从右方涉也。”至卑耳之溪，有赞水者曰：“从左方涉，其深及冠，从右方涉，其深至膝。若右涉，其大济。”桓公立拜管仲于马前，曰：“仲父之圣至若此，寡人之抵罪也久矣。”管仲对曰：“夷吾闻之，圣人先知无形。今已有形，而后知之，臣非圣也，善承教也。”

【注释】

(1)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省青龙、卢龙一带。

(2)（xī）然：突然停立的样子。

(3)人物：人的模样。

(4)袪（qū）：撩起。

【译文】

桓公北伐孤竹国，在离卑耳溪十里的地方，突然停止前进，惊视前方，挽弓将射，但引而未发。他对左右随从的人说：“见到前面的人吗？”左右答道：“没有见到。”桓公说：“事情大概不会成功吧？我真大惑不解了。刚才我看到一个人，身长一尺而模样齐全：戴着帽子，右手撩衣，跑在马前，很快而过。事情大概不会成功吧？我很疑惑，怎会有这样的人呢？”管仲回答说：“我听说登山之神有叫俞儿的，身长一尺而人的面目齐全。当霸王之君将兴时，这种登山之神就出现。他跑在马前很快而过，表示前方有道路；撩衣，表示前面有水；右手撩衣，表示一定要从右边渡过。”到了卑耳溪，有引导渡水的人说：“从左边渡水，其深没顶，从右边渡水，其深至膝。若从右过，完全可以成功。”桓公立刻拜管仲于马前说：“不知道仲父的圣明到了这种程度，我实在是久当有罪了。”管仲答道：“我听说，圣人预知事物于无形。我现在是事情已经有形，然后才知道的，因此我还不算圣明，不过是善于接受圣人的教导罢了。”

桓公使管仲求宁戚。宁戚应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公何虑？”管仲曰：“非婢子之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毋少少(1)，毋贱贱(2)。昔者吴、干战(3)，未龀不得入军门(4)。国子擿其齿(5)，遂入，为干国多。百里奚，秦国之饭牛者也，穆公举而相之，遂霸诸侯。由是观之，贱岂可贱？少岂可少哉？”管仲曰：“然，公使我求宁戚，宁戚应我曰：‘浩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宁子其欲室乎？”

【注释】

(1)少少：不要瞧不起少者。前一个“少”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

(2)贱贱：瞧不起卑贱者。语法与“少少”同。

(3)干：古国名，亦作“邗”。

(4)龀（chèn）：儿童换齿，即脱去乳齿，长出恒齿。旧说男八岁、女七岁换齿。

(5)擿（tī）：打掉，拔掉。

【译文】

桓公派管仲征求宁戚。宁戚回他说：“浩浩乎。”管仲不理解，到吃午饭时还在思考。一个婢女说：“您有什么心事？”管仲说：“不是你要管的事。”婢女说：“您不要轻视少年人，也不要鄙视卑贱者。从前吴国与邗国打仗，邗国规定未脱乳齿的少年不得参军。有一位国子就拔掉他的乳齿，参了军，为邗国立了许多功。百里奚，本是秦国喂牛的，秦穆公提拔他为宰相，于是称霸诸侯。由此看来，贱者岂可鄙视？少年岂可小看？”管仲说：“你说的也对。桓公派我去征招宁戚，宁戚答复说：‘浩浩乎。’我不知什么意思。”婢女说：“《诗》里有这样的句子：‘浩浩荡荡的水中，游着活泼自如的鱼，没有室家，怎么招我安居？’宁戚大概是想要娶妻成家吧？”

桓公与管仲阖门而谋伐莒(1)，未发也，而已闻于国矣。桓公怒，谓管仲：“寡人与仲父阖门而谋伐莒，未发也而已闻于国，其何故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桓公曰：“然，夫之役者(2)，有执席食以视上者，必彼是邪？”于是乃令之复役，毋复相代。少焉，东郭邮至。桓公令傧者延而上，与之分级而上。问焉，曰：“子言伐莒者乎？”东郭邮曰：“然，臣也。”桓公曰：“寡人不言伐莒而子言伐莒，其故何也？”东郭邮对曰：“臣闻之，君子善谋而小人善意，臣意之也。”桓公曰：“子奚以意之？”东郭邮曰：“夫欣然喜乐者，钟鼓之色也；夫渊然清静者，缞绖之色也(3)；漻然丰满(4)，而手足拇动者(5)，兵甲之色也。日者，臣视二君之在台上也，口开而不阖，是言莒也；举手而指，势当莒也。且臣观小国诸侯之不服者，唯莒。于是臣故曰伐莒。”桓公曰：“善哉，以微射明(6)，此之谓乎？子其坐，寡人与子同之。”

【注释】

(1)阖：合，闭。

(2)夫之役者：那些办事人员。夫，彼。役，古代贵族活动中料理杂事的人。

(3)缞（cuī）：古代用粗麻布制作的丧服。绖（dié）：丧服的麻制带子。

(4)漻（liáo）：深清的样子。

(5)手足拇动：翘大拇指。

(6)射：猜测。

【译文】

桓公与管仲关着门密谋伐莒，还没行动，就已经满城风雨了。桓公生气地对管仲说：“我同仲父关着门密谋伐莒，还没行动，外面的人就知道了，这是为什么？”管仲说：“国中必有圣人。”桓公说：“是的，值勤人员中有一个执管宴席而向上看的人，一定是他吧？”于是命他继续值勤，不要轮换。不久，那个东郭邮来了。桓公要礼宾官员请他上来，与他分级而立。问他说：“你是说出要伐莒的人吧？”东郭邮说：“是，是我。”桓公说：“我未曾说出伐莒而你说伐莒，是什么原因？”东郭邮答道：“我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猜测，这是我猜测出来的。”桓公说：“你是怎样猜测的？”东郭邮说：“欣然喜乐，是钟鼓娱乐时的颜色；深沉清静，是居丧戴孝时的颜色；形貌清澈丰满而手足拇指都有动作，是战争将发的颜色。那天我看您两位在台上，口开而不合，是在说‘莒’；举手指划，方向对着莒国。而且我观察小国诸侯不肯服从的，只有莒国。所以我说将会伐莒。”桓公说：“好啊，从细微动作射知大略，说的就是您这种情况吧。您请坐，我与您一起谋事。”

客或欲见于齐桓公，请仕上官，授禄千钟。公以告管仲。曰：“君予之。”客闻之，曰：“臣不仕矣。”公曰：“何故？”对曰：“臣闻取人以人者，其去人也亦用人，吾不仕矣。”

【译文】

有一个人要见齐桓公，请求给他大官，授千钟禄。桓公将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说：“您可以给他。”这个人听说这件事后说：“我不做官了。”桓公问：“为什么？”回答道：“我听说根据他人的意见来用人的，也会听信他人而弃置人。我不做这个官了。”

禁藏

本文论述了君主修养问题、执法赏罚、富民务本等问题，强调君主行为的影响力。文章认为君主只有严格执行诛罚条令，不以人情挠法，可最终达到无诛无罚的地步。文章最精彩的地方，在其对民性求利的揭示，认为充分利用这种民性就可以达到称霸的目的。篇名“禁藏”，不过是取开头二字而已。本书有删节。

禁藏于胸胁之内(1)，而祸避于万里之外。能以此制彼者，唯能以己知人者也。夫冬日之不滥(2)，非爱冰也(3)；夏日之不炀(4)，非爱火也，为不适于身便于体也。夫明王不美宫室，非喜小也；不听钟鼓，非恶乐也。为其伤于本事，而妨于教也。故先慎于己而后彼，官亦慎内而后外，民亦务本而去末。

【注释】

(1)禁：禁止。此处是指国家不允许的事情。

(2)滥：字当作“鉴”，装水的大盆，古人为取凉，往鉴中放置冰块。

(3)爱：吝惜。

(4)炀（yáng）：烤火。

【译文】

把禁止的谋划深藏在腹心之内，可以避祸于万里之外。能站在自己一边制伏他人的，只有那些以己察彼的人。冬天不往大盆里放冰，并不是爱惜冰；夏天不烤火，并不是吝惜火，而是因为这些对身体不适宜。明君不修筑华丽的宫室，并不是他喜欢狭小的房屋；不听钟鼓之音，并不是他讨厌音乐。而是因为这些会伤害农业，妨碍教化。所以君主首先谨身慎行，然后再要求别人；官吏也应先严格要求自己，然后再治理他人；百姓也要努力从事农业而放弃术业。

居民于其所乐(1)，事之于其所利，赏之于其所善，罚之于其所恶，信之于其所余财，功之于其所无诛。于下无诛者，必诛者也；有诛者，不必诛者也。以有刑至无刑者，其法易而民全，以无刑至有刑者，其刑烦而奸多。夫先易者后难，先难而后易，万物尽然。明王知其然，故必诛而不赦，必赏而不迁者，非喜予而乐其杀也，所以为人致利除害也。于以养老长弱，完活万民，莫明焉。

【注释】

(1)居：安处。

【译文】

要将百姓安置在他们乐于居住的地方，使他们从事有利于自身的工作，奖励他们认为好的事情，惩罚他们厌恶的行为，保证他们的余财不受侵犯，引导他们不受刑罚。做到百姓不受刑罚，必须做到有罪必罚；百姓有受刑的，正是罪不必罚造成的。从有刑罚到不需刑罚，使法律变得简易，人民得到保全；从不施刑罚到大施刑罚，将导致刑法繁琐，罪恶增多。所以先易者后难，先难者后易，万事都是如此。明王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行刑坚决而绝不赦免，行赏坚决而绝不拖延，并不是因为喜欢赏赐和乐于杀人，而是以此为百姓兴利除害。对于养老育弱，保全万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夫不法法则治(1)。法者，天下之仪也，所以决疑而明是非也，百姓所县命也(2)。故明王慎之，不为亲戚故贵易其法，吏不敢以长官威严危其命，民不以珠玉重宝犯其禁。故主上视法严于亲戚，吏之举令敬于师长，民之承教重于神宝(3)。故法立而不用，刑设而不行也。夫施功而不钧(4)，位虽高，为用者少；赦罪而不一，德虽厚，不誉者多；举事而不时，力虽尽，其功不成；刑赏不当，断斩虽多，其暴不禁。夫公之所加，罪虽重，下无怨气；私之所加，赏虽多，士不为欢。行法不道，众民不能顺；举错不当(5)，众民不能成。不攻不备，当今为愚人。

【注释】

(1)法：此句前“法”读“废”，废弃。

(2)县（xuán）：系。

(3)神宝：即神保，古时祭祖用来代表祖先受祭的活人，称神保，此处借指祖先。

(4)钧：通“均”。

(5)错：通“措”。

【译文】

严格执法就可以达致安定。法，是天下的准则，是用来解决人间疑难、判明是非的，是与百姓生命攸关的。所以明王对法非常慎重，不为亲戚故旧和显贵而更改法律，官吏不敢利用权威破坏法令，百姓不敢用珠宝贿赂触犯禁令。君主把法令看得比亲戚更重要，官吏把法令看得比师长更崇高，百姓把接受政教看得比祭祖更神圣。这样。法虽然制定出来，实际上并不需要动用；刑罚虽然设立，实际上并不需要执行。施恩而不公正，哪怕赏的官位再高，肯效力的人也很少；赦罪而不一致，哪怕恩德再大，不赞成的人也很多；办事而不合时宜，哪怕用尽力量，效果也不好；断案不合法度，哪怕杀人再多，暴乱也很难制止。秉公行事，刑罚即使很重，下面也没有怨气；按私心行事，赏赐即使很多，而战士也不会欢欣。执法不公道，民众不会顺从；措施不得当，民众不会赞成。不研习不完善法律，如今叫做愚人。

故圣人之制事也，能节宫室、适车舆以实藏(1)，则国必富、位必尊；能适衣服、去玩好以奉本，而用必赡、身必安矣。能移无益之事、无补之费，通币行礼，而党必多、交必亲矣(2)。夫众人者，多营于物，而苦其力、劳其心，故困而不赡，大者以失其国，小者以危其身。凡人之情，得所欲则乐，逢所恶则忧，此贵贱之所同有也。近之不能勿欲，远之不能勿忘，人情皆然。而好恶不同，各行所欲，而安危异焉，然后贤不肖之形见也。夫物有多寡，而情不能等；事有成败，而意不能同；行有进退，而力不能两也。故立身于中，养有节：宫室足以避燥湿，食饮足以和血气，衣服足以适寒温，礼仪足以别贵贱，游虞足以发欢欣(3)，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坟墓足以道记。不作无补之功，不为无益之事，故意定而不营气情。气情不营则耳目穀(4)，衣食足；耳目穀、衣食足则侵争不生，怨怒无有；上下相亲，兵刃不用矣。故适身行义，俭约恭敬，其唯无福，祸亦不来矣；骄傲侈泰，离度绝理，其唯无祸，福亦不至矣。是故君子上观绝理者以自恐也，下观不及者以自隐也。故曰：誉不虚出，而患不独生，福不择家，祸不索人，此之谓也。能以所闻瞻察，则事必明矣。

【注释】

(1)适：适度，节制。

(2)党：同党，同类。

(3)虞：通“娱”。

(4)耳目穀：耳聪目明。穀，善。

【译文】

因此，圣明的君主行事，能简化宫室、节省车驾，以此充实国家藏用，这样，国家必富，威望必高；能俭省衣服、抛弃游玩，来发展农业，这样，他的财用必足，身心一定能安宁。能去掉无益的事情、无效的支出，而从事通币行礼的外交活动，那么盟国必多，邦交必定亲睦。至于一般的君主，多追求物质享受，为此费力劳心，国家会为此弄得困顿不堪，财用不足，严重的可致亡国，较轻的也危害自身。人的常情是，满足了要求就高兴，遇上所厌恶的事就忧愁，这一点，不论贵贱都同样如此。对接近的东西不能不追求，对远离的东西不能不遗忘，人情都是如此。然而每个人的好恶不同，各行所欲，结局的安危则不一样，于是贤与不肖也就区别出来了。物有多寡，人的欲望不能与之吻合；事有成败，人的意愿不能同它一致；行有进退，人的力量不能跟它匹配。所以为人处世要适中，生活享受要有节制：宫室足以避燥湿，饮食足以和血气，衣服足以适寒温，礼仪足以别贵贱，游乐足以发欢情，棺椁足以安朽骨，葬服足以裹朽肉，坟墓足以作标记就行了。不作无补之功，不做无益之事，这样就心意安定而不为气情所惑。气情不惑则耳目聪明，衣食丰足；耳目聪明，衣食丰足，就不会彼此争夺，不会相互怨怒；上下相亲，就不会动用武力了。所以，克制自身，遵行礼义，节俭恭敬，即使无福，灾祸也不会降临；骄傲奢侈，背离法度，违反常理，即使无祸，幸福也不会来临。因此，君子一方面要从违背常理的人身上汲取教训，警戒自己，另一方面又要从努力不足的人身上取得借鉴，反省自身。以前说：荣誉不会凭空出现，忧患不会无故发生，幸福不主动选择人家，灾祸也不主动找寻人家，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能用自己的见闻探察反思，事理定会明了。

故凡治乱之情，皆道上始(1)。故善者圉之以害(2)，牵之以利。能利害者，财多而过寡矣。夫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贾，倍道兼行，夜以续日，千里而不远者，利在前也。渔人之入海，海深万仞，就波逆流，乘危百里，宿夜不出者(3)，利在水也。故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深源之下，无所不入焉。故善者势利之在(4)，而民自美安，不推而往，不引而来，不烦不扰，而民自富。如鸟之覆卵，无形无声，而唯见其成。夫为国之本，得天之时而为经，得人之心而为纪。法令为维纲，吏为网罟，什伍以为行列，赏诛为文武(5)。缮农具当器械，耕农当攻战，推引铫耨以当剑戟(6)，被蓑以当铠襦(7)，菹笠以当盾橹(8)。故耕器具则战器备，农事习则功战巧矣(9)。

【注释】

(1)道：从。

(2)圉：防范。

(3)宿夜：指昼夜。宿，通“夙”。

(4)势：同“执”。

(5)文武：指军队的鼓和金。文，指鼓，击鼓则前进。武，指金，鸣金则收军。

(6)铫（yáo）：古代一种大锄。耨（nòu）：除草的农具。

(7)被：通“披”。襦：上衣，此处指铠甲。

(8)菹：疑是“组”的借字。“组笠”与“披蓑”相对为文。

(9)功：通“攻”。

【译文】

大凡治乱的情由，都是从上面开始的。所以善于治国者都用“害”来约束人们，用“利”来引导人们。正确把握利害关系，就能增加财富，减少过失。常人的情感，见到利益没有不想追求的，见到危害没有不想躲避的。商人做买卖，一天赶两天的路，夜以继日，不以千里为远，就因为利在前面。渔夫下海，海深万仞，逆流而进，冒险航行百里，昼夜都不上岸，就因为利在水中。因此，利之所在，即便是千仞高山，人们无所不上；即使在深渊之下，人们无所不入。善于治国者掌握利的源泉所在，那么人民就自然顺服，不推动也会前往，不引导也会跟随，那样，不必烦人扰人，而人民自会富裕。就像鸟儿孵卵一样，无形无声，只见小鸟破巢而生。治国的根本，以掌握天时为经，深得人心为纪。法令好比网罟的大纲，官吏好比网和罟，居民组织好比队列，赏罚好比一文一武。整治农具当作武器，耕作农事当作攻战，大锄小锄当作剑戟，披蓑当作铠甲，斗笠当作盾牌。这样，农具完备则如武器完备，农事熟习就同攻战巧妙了。

当春三月，萩室熯造(1)，钻燧易火(2)，抒井易水(3)，所以去兹毒也(4)。举春祭，塞久祷(5)，以鱼为牲，以糵为酒相召(6)，所以属亲戚也。毋杀畜生，毋拊卵(7)，毋伐木，毋夭英(8)，毋拊竿(9)，所以息百长也(10)。赐鳏寡(11)，振孤独(12)，贷无种，与无赋，所以劝弱民。发五正(13)，赦薄罪，出拘民，解仇雠，所以建时功施生谷也。夏赏五德，满爵禄，迁官位，礼孝弟，复贤力(14)，所以劝功也。秋行五刑，诛大罪，所以禁淫邪，止盗贼。冬收五藏，最万物，所以内作民也。四时事备，而民功百倍矣。故春仁、夏忠、秋急、冬闭，顺天之时，约地之宜，忠人之和，故风雨时，五谷实，草木美多，六畜蕃息，国富兵强，民材而令行，内无烦扰之政，外无强敌之患也。

【注释】

(1)萩（qiū）：萧，香蒿，燃烧产生的烟用来消除毒气。熯（hàn）：烧烤。造：通“灶”。

(2)钻燧易火：古时钻燧取火，因四季不同而改用不同的木材，即所谓“钻燧易火”。

(3)抒井：淘井。

(4)兹：通“滋”，污垢。

(5)塞：旧时祭祀酬神之称。久祷：求长久的祈祷。

(6)糵（niè）：指造酒的酵母。

(7)拊：击打。卵：指孵卵的鸟。

(8)英：刚出生的草苗。

(9)竿：刚出生的笋。

(10)息：生养。百长：各种生长之物。

(11)鳏（guān）寡：老而无妻为鳏，老而无夫为寡。

(12)振：同“赈”。

(13)五正：五政，五种政令。

(14)复：免除赋税或徭役。

【译文】

正当春季三月，点燃香蒿熏烤房间灶台，更换火木，淘井换水，这是用来消除黑浊毒气的。举行春祭，祈祷长久，以鱼为供品，用糵制酒，互相宴请，这是用来密切亲情的。不屠杀幼畜，不袭击孵卵的禽鸟，不砍伐树木，不伤害幼苗，不损伤嫩笋，这是用来保养万物的。帮助鳏夫寡妇，赈济孤儿独子，贷放种子给无种的农户，救济无力纳税的人家，这是用来劝勉贫弱之民的。发布五项政令，赦免轻微罪行，释放关押的人，调解纠纷，这是用来按时完成农事、促进粮食生产的。夏天奖赏具备五常之德的人，增其爵禄，加其官职，礼敬孝顺友爱之人，免除贤者的力役，这是用来鼓励善行的。秋天行使五刑，处决罪大恶极之人，这是用来禁止淫邪，根除盗贼的。冬天收藏五谷，聚积万物，从而收纳民税。一年四季的工作齐备，人民的生产效益就能百倍于前。这样，春天仁慈，夏天忠孝，秋天严肃，冬天收藏，顺从天时，符合地利，合乎人和，因而风调雨顺，五谷充足，草木繁茂，六畜兴旺，国富民强，人民富有，法令畅通，对内没有烦民扰民的政治，对外没有强敌入侵的祸患。

夫动静顺然后和也，不失其时然后富，不失其法然后治。故国不虚富，民不虚治。不治而昌，不乱而亡者，自古至今未尝有也。故国多私勇者其兵弱，吏多私智者其法乱，民多私利者其国贫。故德莫若博厚，使民死之；赏罚莫若成必(1)，使民信之。夫善牧民者，非以城郭也，辅之以什，司之以伍。伍无非其人，人无非其里，里无非其家。故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不求而约，不召而来，故民无流亡之意，吏无备追之忧。故主政可往于民，民心可系于主。夫法之制民也，犹陶之于埴(2)，冶之于金也。故审利害之所在，民之去就，如火之于燥湿，水之于高下。

【注释】

(1)成必：通“诚必”，信实坚定。原文为“必成”。

(2)埴（zhí）：制作陶器时和泥的容器。

【译文】

动静得宜才能协调，不违农时才能丰收，不失法度才能安定。因此国家没有无缘无故富起来的，人民没有无缘无故治理好的。不安定而国家昌盛，无动乱而国家灭亡，那是从古至今不曾有的。所以说，国家中多民团家勇，国防就弱；官吏中多奸诈私巧，法度就乱；民众中多营私取利，国家就穷。因此施德必须广博厚重，人民才会以死报效；赏罚必须坚决诚笃，人民才会信服跟从。善于治理人民的君主，不是依靠城郭，而是依靠什、伍的组织管理。伍中没有非本伍的人，人没有不住在本里的，里中没有非本里的人家。这样逃亡者就无处藏身，迁徙者也无处容身了。不用强求人们就接受约束，不用召唤人们就自动来到，这样人们就没有逃亡的念头，官吏无戒备、追捕的麻烦。这样君主的命令可以贯彻于民间，民心也可由君主掌握。用法制来管理人民，就像粘土进入陶盆，冶炼治理金属一样。把握了利害的所在，人民的选择，就像火避湿就干，水避高就低一样简单。

夫民之所生，衣与食也；食之所生，水与土也。所以富民有要，食民有率，率三十亩而足于卒岁。岁兼美恶，亩取一石，则人有三十石，果蓏素食当十石(1)，糠秕六畜当十石，则人有五十石。布帛麻丝，旁入奇利(2)，未在其中也。故国有余藏，民有余食。夫叙钧者(3)，所以定多寡也；权衡者，所以视重轻也；户籍、田结者(4)，所以知贫富之不訾也(5)。故善者必先知其田，乃知其人，田备然后民可足也。

【注释】

(1)果蓏（luǒ）：瓜果。

(2)奇：余出来的数量。

(3)叙钧：丈量土地。

(4)结：契约文书。

(5)訾：齐。

【译文】

百姓赖以生活的，是衣和食；食物赖以生产的，是水和土。所以富民是有诀窍的，养民是有标准的，大约一个人有三十亩地就可以保证全年生活。年成有好有坏，平均亩产一石，则每人有三十石。瓜果蔬菜相当于十石粮食，糠皮瘪谷和畜产相当于十石粮食，那么每人共五十石。而布帛麻丝，其他非正常的多出收入，尚未计算在内。于是，国家有积蓄，人民有余粮。叙钧，是用来算多少的；权衡，是用来定轻重的；户籍田册，是用来了解贫富差别的。所以善于治国的人，一定要先了解田地的情况，才能了解人的生活状况，田地充足，人民才能富足。

入国

本文的主题是所谓“九惠之教”，是一篇专论社会救济的文章。据记载，管子相齐桓公曾实施“九惠之教”。此篇所述应与此有关，起码可从中看到古人的一些社会政治理想。

入国四旬五行九惠之教(1)。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疾，七曰通穷，八曰振困，九曰接绝。

【注释】

(1)四旬五行：交错普遍地实行。旬，遍。五，伍。“四”“五”在这里，犹如“三令五申”的三、五。

【译文】

主持国政，就得交错普遍地实行九种惠民的政教。一是敬老，二是爱幼，三是恤孤，四是养疾，五是合独，六是问病，七是访穷，八是赈困，九是接绝。

所谓老老者，凡国都皆有掌老(1)。年七十以上，一子无征，三月有馈肉；八十以上，二子无征，月有馈肉；九十以上，尽家无征，日有酒肉。死，上共棺椁(2)。劝子弟：精膳食，问所欲，求所嗜。此之谓老老。

【注释】

(1)掌老：负责养老事务的官员。

(2)共：通“供”，供给。

【译文】

所谓敬老，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老”的官员。对年龄七十以上的老人，一个儿子免除征役，三个月送给一次肉食；八十以上的老人，两个儿子免除征役，每月送给肉食；九十以上的老人，全家免除征役，每天供给酒肉。这些人死了，君主供给棺椁。平时劝诫子弟：为老人精制膳食，询问老人的要求，了解老人的嗜好。这叫做敬老。

所谓慈幼者，凡国都皆有掌幼。士民有子，子有幼弱不胜养为累者，有三幼者无妇征，四幼者尽家无征，五幼又予之葆(1)，受二人之食，能事而后止。此之谓慈幼。

【注释】

(1)葆：保姆。

【译文】

所谓爱幼，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幼”的官员。凡士民子女中有幼弱不能供养成为拖累的，要加以照顾，对养育三个幼儿的，免除向妇女征收布帛；对养育四个幼儿的，全家免征；对养育五个幼儿的还配给保姆，领取国家发给的两份口粮，直到幼儿能生活自理为止。这叫做爱幼。

所谓恤孤者，凡国都皆有掌孤。士人死(1)，子孤幼，无父母所养，不能自生者，属之其乡党、知识、故人(2)。养一孤者一子无征，养二孤者二子无征，养三孤者尽家无征。掌孤数行问之，必知其食饮饥寒身之瘠胜而哀怜之(3)。此之谓恤孤。

【注释】

(1)士：有资格参军打仗的人为士，此处应泛指百姓。

(2)知识：指熟悉的人。

(3)瘠胜：瘦胖。

【译文】

所谓恤孤，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孤”的官员。士民死后，子女孤幼，无父母抚养，不能独立生活的，就归同乡、熟人或故旧抚养。抚养一个孤儿的，一个儿子免除征役；抚养两个孤儿的，两个儿子免除征役；抚养三个，全家免除征役。掌孤的官员要经常询问下情，必须了解孤儿的饮食饥寒和身体瘦弱的情况，并加以怜恤。这叫做恤幼。

所谓养疾者，凡国都皆有掌养疾。聋、盲、喑、哑、跛躄、偏枯、握递(1)，不耐自生者，上收而养之疾官而衣食之(2)，殊身而后止(3)。此之谓养疾。

【注释】

(1)跛蹴（cù）：瘸腿。握递：手握不能合拢。

(2)疾官：即“疾馆”。官，通“馆”。

(3)殊：死亡。

【译文】

所谓养疾，就是城邑、国都皆要设置负责“养疾”的官员。聋盲、哑巴、瘸腿、半身不遂、手足拘挛，生活不能自理的，国家将他们收养在“疾馆”，供给衣食，直到身死而后止。这叫做养疾。

所谓合独者，凡国都皆有掌媒。丈夫无妻曰鳏，妇人无夫曰寡，取鳏寡而合和之，予田宅而家室之，三年然后事之(1)。此之谓合独。

【注释】

(1)事之：役使他们。

【译文】

所谓合独，凡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媒”的官员。丈夫无妻叫做鳏，妇人无夫叫做寡，取鳏寡而加以配合，给予田产，让他们安家，三年后才为国提供职役。这叫做合独。

所谓问疾者，凡国都皆有掌病。士民有病者，掌病以上令问之，九十以上日一问；八十以上二日一问；七十以上三日一问；众庶五日一问。疾甚者，以告上，身问之(1)。掌病行于国中，以问病为事。此之谓问病。

【注释】

(1)身：亲自。

【译文】

所谓问疾，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病”的官员。对士民中患病者，掌病要秉从君主的指示加以慰问，九十岁以上的，每天问候一次；八十岁以上的，两天问候一次；七十岁以上的，三天问候一次；一般病人，五天问候一次。对病重者，要上报，君主亲自慰问。掌病的官员要巡行国中，以慰问病人为专职。这叫做问病。

所谓通穷者，凡国都皆有通穷。若有穷夫妇无居处，穷宾客绝粮食，居其乡党以闻者有赏，不以闻者有罚。此之谓通穷。

【译文】

所谓通穷，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通穷”的官员。贫穷夫妇无居处，贫穷宾客无粮食，其所在的乡里将情况报告的，给予奖赏；不报告的，给予惩罚。这叫做通穷。

所谓振困者，岁凶，庸人訾厉(1)，多死丧；弛刑罚，赦有罪，散仓粟以食之。此之谓振困。

【注释】

(1)訾厉：疾病。

【译文】

所谓赈困，凶年之时，为人雇佣者往往多病，多死丧；对他们要宽缓刑罚，赦免罪行，发放仓库粮食，供养他们。这叫做赈困。

所谓接绝者，士民死上事、死战事，使其知识、故人受资于上而祠之。此之谓接绝也。

【译文】

所谓接绝，士民中有死于国事、死于战争的，要让其熟人、故旧，从国家领取一笔钱，来祭祀他们。这叫做接绝。

度地

度地，即考察、选择适宜建邦的自然环境。本文所论又不仅限于此，还论述了古代史上遭遇的五种自然灾害以及国家采取何种措施防灾、减灾的问题。水灾及其治理是本文的重点，提出了比较完备的规划与一系列措施。

昔者，桓公问管仲曰：“寡人请问度地形而为国者，其何如而可？”

管仲对曰：“夷吾之所闻，能为霸王者，盖天子圣人也。故圣人之处国者，必于不倾之地，而择地形之肥饶者。乡山(1)，左右经水若泽(2)。内为落渠之写(3)，因大川而注焉。乃以其天材、地之所生，利养其人，以育六畜。天下之人皆归其德而惠其义。乃别制断之，不满州者谓之术，不满术者谓之里(4)。故百家为里，里十为术，术十为州，州十为都，都十为霸国。不如霸国者，国也，以奉天子。天子有万诸侯也，其中有公侯伯子男焉。天子中而处，此谓因天之固，归地之利。内为之城，城外为之郭，郭外为之土阆。地高则沟之，下则堤之，命之曰金城。树以荆棘，上相穑著者(5)，所以为固也。岁修增而毋已，时修增而毋已，福及孙子，此谓人命万世无穷之利，人君之葆守也(6)。臣服之以尽忠于君，君体有之以临天下，故能为天下之民先也。此宰之任，则臣之义也。故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人乃终身无患害而孝慈焉。”

【注释】

(1)乡：同“向”，此处“乡山”为北面依山。

(2)若：或者。

(3)落渠：沟渠网。落，通“络”。写：同“泻”，排水。

(4)原文无“不满”，据文义补。

(5)穑著：犹言“合著”，结合在一起。

(6)葆：通“保”。

【译文】

从前，桓公问管仲道：“我想请问勘察地形而建立国都的问题，如何选择才好？”

管仲回答道：“就我所知能成就霸王之业的，都因为天子是圣人。圣人所处的国都，一定选在稳固的地方，同时又是土地肥饶之处。或在山左，或依山右，靠近河流或湖泊。内修沟渠排水，随大河而流泻。这样，可以利用天然资源和农业产品，供养百姓，繁育六畜。天下的人都归向他的德政而接受他的恩惠。用不同于周朝的体制来规划，不够州的叫做术，不够术的叫做里。这样，百家为里，十里为术，十术为州，十州为都，十都为霸国。不到霸国规模的，是一般诸侯国，应奉养天子。天子有上万个诸侯国，其中有公、侯、伯、子、男五等。天子是居于中央的，这可以利用天然资源，集中全国的土地财利。都城要内修城，外修郭，郭外修护城壕。地势高则挖沟，地势低则筑堤，这才称作固若金汤的城。城墙上要种植荆棘，使之交错纵横，用来加固城防。每年要增修不断，每季也要增修不断，从而造福子孙，这关系到百姓生命万世无穷的利益，也是人君的保障。大臣工作在都城而效忠于国君，国君凭借都城君临天下，这可以成为天下百姓的根本。这种管理工作，是大臣的义务。善于治国的，还必须先除五害，人们才得以终身免除灾患，而在此父慈子孝地生活。

桓公曰：“愿闻五害之说。”

管仲对曰：“水，一害也；旱，一害也；风雾雹霜，一害也；厉，一害也；虫，一害也。此谓五害。五害之属，水最为大。五害已除，人乃可治。”

桓公曰：“愿闻水害。”

管仲对曰：“水有大小，又有远近。水之出于山，而流入于海者，命曰经水；水别于他水，入于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山之沟，一有水一毋水者，命曰谷水；水之出于地，流于大水及海者，命曰川水；出地而不流者，命曰渊水。此五水者，因其利而往之可也，因而扼之可也，而不久常有危殆矣。”

桓公曰：“水可扼而使东西南北及高乎？”

管仲对曰：“可。夫水之性，以高走下则疾，至于石(1)；而下向高，即留而不行。故高其上，领瓴之，尺有十分之三，里满四十九者，水可走也，乃迂其道而远之，以势行之。水之性，行至曲必留退，满则后推前。地下则平行，地高即控(2)，杜曲则捣毁(3)，杜曲激则跃，跃则倚，倚则环，环则中，中则涵(4)，涵则塞，塞则移，移则控，控则水妄行，水妄行则伤人，伤人则困，困则轻法，轻法则难治，难治则不孝，不孝则不臣矣。故五害之属，伤杀之类，祸福同矣。知备此五者，人君天地矣(5)。”

【注释】

(1)（piāo）：同“漂”，漂浮。

(2)控：激荡。

(3)杜曲：地势屈曲。

(4)涵：沉浸，此处指泥沙沉淀。

(5)君：统治，主宰。

【译文】

桓公说：“想听听五害之说。”

管仲答道：“水是一害，旱是一害，风雾雹霜是一害，瘟疫是一害，虫是一害。这叫做五害。五害之中，以水害最大。五害消除，民就可治理了。”

桓公说：“想听听水害。”

管仲回答：“水有大小，又有远近。从山里发源而流入大海的，叫经水；从其他河流中分出，流入大河或大海的，叫枝水；在山的沟谷中时有时无的溪流，叫谷水；从地下发源，流入大河或大海的，叫川水；由地下涌出而不外流的，叫渊水。这五种水，既可以顺其流向来引导，也可以对它拦截，但不久常有危险。”

桓公说：“水可以拦截控制而使它流向东南西北以及流向高处吗？”

管仲回答：“可以。水的性质，从高往下流就快，以致将石头漂走；而从下往上就留而不动了。所以，把上游的水位提高，用瓦器引导下来，每尺有十分之三的倾斜，满四十九里，水就可流行，于是迂回其道流向远处，靠水的落差推动。以水的性质，走到曲折处必然停而后退，满了则后水推着前水，迤逦而进。遇地低则行，遇地高则挫，遇地曲则冲毀土地，地势过于曲折则水流跳跃，跳跃则溢流，溢流则打旋，打旋则集中，集中则泥沙沉淀，泥沙沉淀则淤塞，淤塞则改道，改道则激荡，激荡则河水妄行，河水妄行则伤人，人伤则贫困，贫困则轻慢法度，轻慢法度则难于治理，难于治理则不顺，不顺就不忠了。所以五害的性质，与杀人伤人同类，祸福相连。懂得防备这五害，人就可以主宰天地了。”

桓公曰：“请问备五害之道？”

管子对曰：“请除五害之说，以水为始。请为置水官，令习水者为吏：大夫、大夫佐各一人，率部校长、官佐各财足。乃取水官左右各一人，使为都匠水工。令之行水道、城郭、堤川、沟池，官府、寺舍及州中，当缮治者，给卒财足。令曰：常以秋，岁末之时，阅其民，案家人比地(1)，定什伍口数，别男女大小。其不为用者辄免之，有锢病不可作者疾之，可省作者半事之。并行以定甲士(2)，当被兵之数，上其都。都以临下，视有余不足之处，辄下水官。水官亦以甲士当被兵之数，与三老、里有司、伍长行里，因父母案行。阅具备水之器，以冬无事之时，笼、臿、板、筑，各什六，土车什一，雨輂什二(3)。食器两具，人有之。锢藏里中，以给丧器。后常令水官吏与都匠，因三老、里有司、伍长案行之。常以朔日始，出具阅之，取完坚，补弊久，去苦恶。常以冬少事之时，令甲士以更次益薪，积之水旁。州大夫将之，唯毋后时。其积薪也，以事之已；其作土也，以事未起。天地和调，日有长久，以此观之，其利百倍。故常以毋事具器，有事用之，水常可制，而使毋败。此谓素有备而豫具者也(4)。”

【注释】

(1)案：检查。

(2)并行：犹言普遍视察。

(3)雨輂（jú）：防雨车篷。

(4)豫：预先。

【译文】

桓公说：“请问防备五害的办法？”

管仲说：“消除五害之论，从治水开始。请设置治水官吏，委派熟悉治水的人为官：任命大夫、大夫佐各一人，统率校长、官佐和各类徒隶。再挑选水官左右部下各一人，用为水工头领。派他们巡视水道、城郭、堤川、沟地、官府、寺舍及州中，凡应该修缮的地方，就拨给士卒徒隶。并发布命令：每当秋后，普查民间，检查户口和土地，核实人口数量，区别男女老幼。不能从事劳动的免役，有痼疾不能工作的按病人处理，只能出半工的按半劳力处理。行视其强壮者定为甲士，作为兵役的总人数，上报都官。都官依此下去视察，看到有余或人数不足，就通知下属的水官。水官也把选定的甲士作为征兵的人数，会同三老、里有司、伍长等行视里中，到其家与其父母协定。并察看治水的工具，在冬闲时，每十家准备土筐、锹、夹板、木夯等六件、土车一部、防雨车篷两件。食器、雨具人各一套。以上器物收藏在里内，以防损坏遗失。以后要经常命令治水官吏与工匠头领，依靠三老、里有司、伍长等按规定检查。一般于每月初一开始，去一一察看，留取完好坚实的，修补残破陈旧的，淘汰质量粗劣的。一般在冬闲时，派甲士轮流采集薪柴，堆放在水旁。州大夫负责此事，切勿耽误。积累薪柴，在农事了结以后；修筑土功，在农事开始之前。这时天气晴和，白天较长，以这些因素看，好处百倍。所以常在没有水害时备好器材，在有事时使用，水可以常被控制，使之不能造成破坏。这叫做未雨绸缪。”

桓公曰：“当何时作之？”

管子曰：“春三月，天地干燥，水纠列之时也(1)。山川涸落，天气下，地气上，万物交通。故事已，新事未起，草木荑生可食(2)。寒暑调，日夜分。分之后，夜日益短，昼日益长。利以作土功之事，土乃益刚。令甲士作堤大水之旁，大其下，小其上，随水而行。地有不生草者，必为之囊，大者为之堤，小者为之防。夹水四道，禾稼不伤。岁埤增之(3)，树以荆棘，以固其地，杂之以柏杨，以备决水。民得其饶，是谓流膏。令下贫守之，往往而为界，可以毋败。

“当夏三月，天地气壮，大暑至，万物荣华，利以疾耨杀草秽，使令不欲扰，命曰不长。不利作土功之事，放农焉(4)，利皆耗十分之五，土功不成。

“当秋三月，山川百泉踊(5)，降雨下(6)，山水出，海路距，雨露属，天地凑泊(7)。利以疾作，收敛毋留。一日把，百日，民毋男女皆行于野。不利作土功之事，濡湿日生，土弱难成。利耗十分之六，土工之事亦不立。

“当冬三月，天地闭藏，暑雨止，大寒起，万物实熟。利以填塞空隙，缮边城，涂郭术，平度量，正权衡，虚牢狱，实廥仓(8)，君修乐，与神明相望。凡一年之事毕矣，举有功，赏贤，罚有罪，迁有司之吏而第之。不利作土功之事，利耗什分之七，土刚不立。昼日益短而夜日益长，利以作室，不利以作堂。四时以得，四害皆服。”

【注释】

(1)纠列：细如纠绳，分如裂帛，形容水少流细。纠，指绳索。列，通“裂”，意为裂帛。

(2)荑（tí）：草木初生的样子。

(3)埤（pí）：增高。

(4)放：通“妨”。

(5)踊：通“涌”。

(6)降：通“洚”，洪水。

(7)凑泊：原文为“凑汐”，凝合，聚结。

(8)廥（kuài）：仓，多指粮仓。

【译文】

桓公说：“应当在什么时候动工呢？”

管仲回答：“春季三个月，是天气干燥，水少流细的时期。这时山河干涸，天气与地气相接，万物开始交通。旧年农事已完，新年农事尚未开始，草木的幼芽已经可以食用。寒热趋于调和，昼夜开始均分。均分后，黑夜一天天变短，白天一天天变长。有利于土功之事，因为堤土日益坚实。派甲士在大河边筑堤，堤基要宽，上面要窄，使堤沿河而行。选择不生草的地方，挖土筑塘，大的要修堤，小的要加以围防。围绕在水塘四周，这样禾稼不伤。堤坝要年年增修，种上荆棘以加固堤土，还要间种柏杨，以防决水。民众大得便利，堪称流动的油膏。派贫户守堤，依次划好地段，可以此保持河堤不坏。

“至于夏季三个月，天地之气强烈，大暑来到，万物茂盛，利在抓紧锄田除草，政令不要干扰农事，征命劳役也不可过长。这时不利于土功之事，它妨碍农作，事倍功半，土功无所成就。

“秋季三个月，山川百泉发水，大雨降，山洪出，入海路远，秋水足，天地凝合。此时利在抓紧农事，颗粒归仓。一天收割，百天食粮，民不分男女，皆要到田间工作。此时不利作土功之事，因为潮湿之气日生，土质松散难成。浪费十分之六的支出，土功之事也难成就。

“冬季三个月，天地收闭，暴雨停止，大寒来到，万物果实已熟。此时利在修理房屋，修缮边城，整修道路城郭，调整度量，校正衡器，处理牢狱之人，充实粮仓，君主举行娱乐活动，祭神活动。一年之事完成之时，还要表举功臣，奖赏贤士，惩罚罪人，升迁官吏授予职位。此时不利做土功之事，会浪费十分之七的支出，而土冻难成。此时昼越来越短，夜越来越长，只利于室内工作，不利于外堂劳动。把一年四季的事情处理得当，其他四害也可制服。”

桓公曰：“寡人悖(1)，不知四害之服，奈何？”

管仲对曰：“冬作土功，发地藏，则夏多暴雨，秋霖不止。春不收枯骨朽脊，伐枯木而去之，则夏旱至矣。夏有大露原烟，噎下百草，人采食之伤人。人多疾病而不止，民乃恐殆。君令五官之吏，与三老、里有司、伍长行里顺之(2)。令之家起火为温，其田及宫中皆盖井，毋令毒下及食器，将饮伤人。有下虫伤禾稼。凡天灾害之下也，君子谨避之，故不八九死也。大寒、大暑、大风、大雨，其至不时者，此谓四刑。或遇以死，或遇以生，君子避之，是亦伤人。故吏者所以教顺也，三老、里有司、伍长者，所以为率也。五者已具，民无愿者，愿其毕也。故常以冬日顺三老、里有司、伍长，以冬赏罚，使各应其赏而服其罚。五者不可害，则君之法不犯矣。此示民而易见，故民不比也。”

【注释】

(1)悖：昏聩，不通情理。

(2)顺：通“巡”。

【译文】

桓公说：“我糊涂，还不明白制服其他四害，该怎么办？”

管仲回答：“冬天如果作土功之事，散发地藏，就会导致夏多暴雨，秋雨不绝。春天如果不把枯骨朽尸掩埋好，不把枯木去掉，夏旱就会来临。夏天有大露和瘴气凝结在植物上，人采食了就会中毒。民多疾病而蔓延，就会惊恐不安。国君要派出官吏，会同三老、里有司、伍长巡视乡里，解决问题。令百姓生火消毒，地里、院里都要盖井。不让毒气玷污食器，防止饮用中毒。还要防止害虫伤庄稼。大凡天灾降临，君子要认真防避，十之八九不会死人。至于大寒、大暑、大风、大雨不合时令发生，这叫四刑。有的遇上就死，有的则幸存，君子认真防避，仍不免伤人。所以官吏要做好教化训导工作，三老、里有司、伍长等要做好表率。做好了防治五害的工作，民众就没有更多要求了，因为要求都已经满足了。所以要经常利用冬闲训练三老、里有司、伍长，终年之际进行赏罚，使有功者得其赏，有过者受其罚。五害不能为祸，国君的法令无犯了。这项政绩百姓显而易见，百姓就不会违背法令了。”

桓公曰：“凡一年之中十二月，作土功，有时则为之，非其时而败，将何以待之？”管仲对曰：“常令水官之吏，冬时行堤防，可治者章而上之都。都以春少事作之。已作之后，常案行。堤有毁作，大雨，各葆其所，可治者趣治，以徒隶给。大雨，堤防可衣者衣之。冲水，可据者据之。终岁以毋败为效。此谓备之常时，祸何从来？所以然者，浊水蒙壤，自塞而行者，江河之谓也。岁高其堤，所以不没也。春冬取土于中，秋夏取土于外，浊水入之不能为败。”

桓公曰：“善。仲父之语寡人毕矣，然则寡人何事乎哉？亟为寡人教侧臣。”

【译文】

桓公说：“一年之中十二个月，而土功之事，只能在一定的时间内才可以做，不合时节就会失败，其他时节如何处理才好呢？”管仲答道：“要经常命令治水的官吏，冬天就巡查堤防，发现需要治理的地方，具文报告上级。上级安排在春事较少的时候修堤。筑好以后，要经常检查巡视。堤有损坏，在大雨之时，要分段保护，需修治的赶快修治，拨给徒隶。大雨中，堤坝需加土的及时加土。涨水时，需守堤的要坚守。一年到头要保持堤防不坏，不断加固。这叫做常备不懈，患从何来？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水中夹带着泥土，它本身就会淤塞河道，江河都是如此。堤坝年年加高，这才不会淹没。春冬两季在河内取土加堤，秋夏两季从堤外取土加堤，这样浊水入河也不能为患了。”

桓公说：“好啊，仲父的话，我都明白了，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赶紧替我让左右大臣照办。”

弟子职

本文内容类似今天的学生守则，讲的是学生在老师面前如何请教、如何侍候老师吃饭、如何洒扫等日常规范。体现的是古代师道尊严、洒扫应对都是教育的思想观念。格言体式时而押韵，是此文的特点。

先生施教，弟子是则，温恭自虚，所受是极。见善从之，闻义则服。温柔孝悌，毋骄恃力。志毋虚邪，行必正直。游居有常，必就有德。颜色整齐，中心必式(1)。夙兴夜寐，衣带必饬；朝益暮习，小心翼翼。一此不解(2)，是谓学则。

【注释】

(1)式：规范。

(2)一：专一。不解：不懈。解，同“懈”。

【译文】

先生施教，弟子遵此学习，谦恭虚心，学到的东西才能彻底。见善而从，见义则力行。性情温柔孝悌，而不骄横恃勇。心志不虚邪，行为一定要正直。出外居家都要遵守常规，务必接近有德之士。容貌端庄整齐，内心严守准则。早起迟眠，衣带必须整饬；朝学暮习，总是要小心翼翼。专心于此而不懈怠，这就是学习的法则。

少者之事，夜寐早作。既拚盥漱(1)，执事有恪(2)。摄衣共盥(3)，先生乃作。沃盥彻盥，汎拚正席，先生乃坐。出入恭敬，如见宾客。危坐乡师(4)，颜色毋怍(5)。

【注释】

(1)拚：扫除。

(2)恪：恭敬。

(3)共：通“供”。

(4)乡：同“向”。

(5)怍：本义为惭愧，这里是变动面色的意思。

【译文】

学子的日常生活，当晚睡早起。晨起扫除洗漱完毕，就开始谨慎做事。轻提衣襟，把盥洗之器供在先生面前，侍候先生起床。待先生洗漱完毕，撤去盥器，洒扫室屋，摆好讲席，服侍先生入座。出入恭敬，如同会见宾客。面向先生正襟危坐，不可以随便改变容色。

受业之纪，必由长始。一周则然，其余则否。始诵必作，其次则已。凡言与行，思中以为纪。古之将兴者，必由此始。后至就席，狭坐则起(1)。若有宾客，弟子骏作(2)。对客无让(3)，应且遂行，趋进受命(4)。所求虽不在，必以反命。反坐复业。若有所疑，捧手问之。师出皆起。

【注释】

(1)狭坐：旁坐。

(2)骏：迅速。

(3)让：互相推让。在应对宾客时若相互推让，则有慢待宾客的嫌疑。

(4)趋进：用碎小的步伐前进，古人以此来表示恭敬。

【译文】

听讲受教的次序，必定从年长的同学开始。第一遍这样进行，其后则不必如此。首次诵读必须起立，以后则不拘。一切言行，以牢记中和之道为准则。古来成大事者，必定由此开始。后到的同学就位，旁坐者应该站起。若有宾客到来，弟子当迅速起身接待。应对宾客，同学之间不可推让，应该一边上前，一边应承，趋步应答宾客的要求。宾客所找的人不在，必须回来告知宾客。然后返回座位继续学习。学习中若有疑难，应拱手提问。先生走出，学生一律起立。

至于食时，先生将食，弟子馔馈(1)。摄衽盥漱，跪坐而馈。置酱错食(2)，陈膳毋悖。凡置彼食，鸟兽鱼鳖，必先菜羹。羹胾中别(3)，胾在酱前，其设要方。饭是为卒，左酒右酱(4)。告具而退，捧手而立。三饭二斗，左执虚豆(5)，右执挟匕(6)，周还而贰(7)，唯嗛之视(8)。同嗛以齿，周则有始。柄尺不跪，是谓贰纪。

【注释】

(1)馔（zhuàn）馈：陈设饭食。

(2)错：通“措”，安放。

(3)胾（zì）：细切的肉块。

(4)酱：应作“浆”，漱口水，古人吃饭后要漱口。

(5)虚豆：犹今言空碗。豆，古代食器。

(6)挟：筷子。匕：匙。

(7)贰：重复，指增添。

(8)嗛：同“歉”，缺乏。

【译文】

至用餐时，先生将食，弟子将饭菜送上。挽起衣袖洗漱，跪坐伺候。摆放酱品饭食，陈列不可违规。大凡上菜，鸟兽鱼鳖等肉食之前，必先上蔬菜羹汤。羹与肉相间排列，肉摆在酱之前，席面摆设要成正方形。饭上在最后，左右放置漱口用的酒、浆。饭菜上完便可退下，拱手站在一旁。一般是三碗饭两杯酒，学生左执空碗，右拿筷勺，将酒饭轮流添上，随时注视空了碗的师长。多人同时空碗则以年龄为序添饭，周而复始。用长勺就无需跪着送上，这是添酒添饭的规矩。

先生已食，弟子乃彻(1)。趋走进漱，拚前敛祭(2)。先生有命，弟子乃食。以齿相要，坐必尽席。饭必捧搴(3)，羹不以手。亦有据膝，毋有隐肘(4)。既食乃饱，循咡覆手(5)。振衽扫席，已食者作，抠衣而降。旋而乡席，各彻其馈，如于宾客。既彻并器(6)，乃还而立。

【注释】

(1)彻：撤。古代饮食礼节的最后一道手续。

(2)敛祭：学生把老师吃饭时祭祖之食收敛起来。祭，古人吃饭时要取出一点放在案上，表示对祖先的恭敬，称为祭。

(3)搴（qiān）：用两个手指撮持。

(4)隐：凭倚。

(5)咡（èr）：嘴角。

(6)并：收拾。

【译文】

先生吃完，弟子再撤下食具。赶忙进呈漱器，清扫席前收拾祭物。先生吩咐以后，弟子才能进食。按年龄排列坐好，坐席要尽量靠前。饭必须手捧，羹汤则不能用手拿。手可以倚靠膝头，两肘不可伏在桌上。等到吃饱，用手背拭嘴。整衣移坐，吃完起立，提衣离席。旋即向桌，各自撤下所食，如同为宾客撤席。撤席后再将食器收拾起来，才又垂手而立。

凡拚之道：实水于盘，攘臂袂及肘，堂上则播洒，室中握手。执箕膺揲(1)，厥中有帚。入户而立，其仪不贷(2)。执帚下箕，倚于户侧。凡拚之纪，必由奥始(3)。俯仰磐折，拚毋有彻(4)。拚前而退，聚于户内。坐板排之，以叶适己，实帚于箕。先生若作，乃兴而辞。坐执而立，遂出弃之。既拚反立，是协是稽(5)。暮食复礼(6)。

【注释】

(1)执箕膺揲：这句是说，手持箕时，应当让箕的舌头朝向自己胸前。膺，当胸。揲，字当作“叶”，箕的舌头。

(2)贷：当作“忒”，差错。

(3)奥：室内西南角。

(4)彻：倾斜。

(5)是协是稽：这是合乎法度礼仪的。

(6)暮食复礼：古代晚饭往往是用剩余的饭菜，这句是说，对待先生晚餐也要用新做的饭食，像早晨一样。

【译文】

至于洒扫的做法：用盆子盛取清水，把袖子挽至肘部，堂上可以扬手洒水，室内应掬水而沥。执着畚箕把手，畚箕中备有扫帚。入室先站直，仪容不能有错。执帚扫地同时就放下畚箕，将畚箕靠在门侧。洒扫的规矩，必从西南的角落扫起。俯仰进退，扫除时不得碰动其他东西。由前往后退着扫地，将垃圾聚于门内，蹲下用木板排进垃圾，注意让箕舌对着自己，而将秽物放进畚箕。先生此时若来，便要起身告止。然后蹲下取箕帚，再起身出门倒掉垃圾。洒除完毕再重新站好，这样才合乎规矩。先生晚饭时仍要早晨一样的礼仪。

昏将举火，执烛隅坐。错总之法(1)，横于坐所。栉之远近(2)，乃承厥火，居句如矩。蒸间容蒸(3)，然者处下(4)，捧碗以为绪。右手执烛，左手正栉。有堕代烛(5)，交坐毋倍尊者(6)。乃取厥栉，遂出是去。

【注释】

(1)错总：放置捆束。

(2)栉：像梳子的齿一样远近排开。

(3)蒸：柴。

(4)然：同“燃”。

(5)堕：通“惰”，疲怠。

(6)倍：通“背”。

【译文】

黄昏将要点燃灯火，弟子要执火炬坐在屋子的角落。安放柴束的办法，是将它横于坐地。根据烛尽的长短，续接其火，再按规矩放置。柴束之间要留一束柴的空隙，燃烧的灰烬落下，要捧碗盛着余灰。用右手拿着火炬，左手修整烛尽。一人疲倦马上有人接替，轮流执烛，注意火光不可背着师长。最后收拾余灰，倾倒出去。

先生将息，弟子皆起。敬奉枕席，问所何趾。俶衽则请(1)，有常则否。先生既息，各就其友。相切相磋，各长其仪。

周则复始，是谓弟子之纪。

【注释】

(1)俶（chù）：初始。衽：铺床。

【译文】

先生将寝，弟子都要起立。恭敬地捧上枕席，询问脚朝向何方。首先铺床需要请示，知道常规就无需再问。先生休息后，弟子可以各自会友。互相切磋，加深理解所学的义理。

以上要周而复始地坚持，这是弟子求学生活的规矩。

地数

本文讨论铁和盐在富国强兵中的重要地位。地数，就是指这些资源而言。文章认为，国家控制金属的开采，可以无敌于天下；利用盐的丰厚利润，既可以免除民众的赋税，又可以有力地控制他国。同时，如何操控物价，也是本文讨论的问题。对如何识别矿藏的说法，反映了战国时期我国采矿制盐科技的发展情况。

桓公曰：“地数可得闻乎？”

管子对曰：“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其出水者八千里(1)，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山，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山。此之所以分壤树谷也，戈矛之所发，刀币之所起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泰山，禅于梁父、封禅之王七十二家(2)，得失之数，皆在此内。是谓国用。”

【注释】

(1)出水：水的发源地，指山。

(2)禅于梁父：在梁父山祭地。古代东封泰山时，要在另一座小山祭祀土地，称作“禅”，此小山就是梁父山。

【译文】

桓公说：“以地利来理财的方法，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管子回答说：“土地的东西相距为二万八千里，南北相距二万六千里，其中山脉八千里，江河八千里，出产铜矿的山为四百六十七座，产铁的矿山三千六百零九座。这些被人们分别用来种植粮食，发掘并制造兵器、铸造钱币。善于利用资源，财用有余；不善于利用，则财用不足。自古以来封泰山、禅梁父的七十二代君王，他们得失的规律，都在其中。这就是国家的财政。”

桓公曰：“何谓得失之数皆在此？”

管子对曰：“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里之薄而用有余(1)。天非独为汤雨菽粟，而地非独为汤出财物也，伊尹善通移、轻重、开阖、决塞(2)，通于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昔时也，黄帝问于伯高曰：‘吾欲陶天下而以为一家(3)，为之有道乎？’伯高对曰：‘请刈其莞而树之(4)，吾谨逃其蚤牙(5)，则天下可陶而为一家。’黄帝曰：‘此若言可得闻乎？’伯高对曰：‘上有丹沙者，下有黄金；上有慈石者(6)，下有铜金(7)；上有陵石者，下有铅锡赤铜；上有赭者，下有铁。此山之见荣者也。苟山之见其荣者，君谨封而祭之。距封十里而为一坛，是则使乘者下行，行者趋。若犯令者，罪死不赦。然则与折取之远矣(8)。’修教十年，而葛卢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戟。是岁相兼者诸侯九。雍狐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雍狐之戟芮戈。是岁相兼者，诸侯十二。故天下之君顿戟壹怒，伏尸满野。此见戈之本也(9)。”

【注释】

(1)薄：即亳，商汤的都城。

(2)伊尹：商汤时的贤臣。通移：流通交换。轻重：古代经济术语，轻与重相对而言，如粮食丰收时，粮食相对货币而言就是“轻”，货币则是“重”，反之亦然。治理国家应当掌握这样的轻重变化，来获得利益。决塞：打通闭塞。

(3)陶：本为制作瓦器，此处比喻打造天下一家的局面。

(4)树：生长树木。

(5)蚤牙：禽兽爪牙，山树木丰茂则禽兽多，爪牙即多。这句话实际是说，把那些有矿产资源的山都封起来，加以保护。

(6)慈石：即磁石。

(7)铜金：黄铁矿石。

(8)折取：开采。

(9)见戈：战争发生。

【译文】

桓公问：“什么叫他们的得失的规律都在其中？”

管子回答说：“从前，夏桀霸有天下，而财用不足；商汤只有方圆七十里的薄地，却财用有余。并非天只为商汤降下粮食，亦非地只为商汤出产财物，而是因为伊尹善于从事流通，善于轻重权变，善于适时开发和收闭，及时调放与控制，他能通晓物价高低、政令缓急的策略并加以灵活运用。以前，黄帝曾问伯高说：‘我想将天下融为一家，有办法做到吗？’伯高回答：‘请除掉山上的菅草使树木丰茂，禽兽爪牙众多，我们谨慎地逃避猛兽伤害，这样天下就可融为一家。’黄帝说：‘这个道理能讲得具体些吗？’伯高回答说：‘山的表面有丹砂，下面就有金矿；表面有磁石，下面就有铜矿；表面有陵石，下面就有铅、锡、红铜；表面有赤土，下面就有铁矿。这都是山上现出矿苗之象。如果山中发现矿苗，国君应该严密地封山而进行祭祀。离封地十里设一个祭坛，使乘车到此者下车而行，步行到此者快步而过。违反命令的，判处死罪，决不赦免。这样，人们就远离矿区不敢随便开采了。’黄帝制定这一禁令仅十年，当葛卢山发生山洪，金属矿石随之泄出，蚩尤就接管并控制了这一地区，开发矿藏制造出剑、铠、矛、戟。同年兼并了九个诸侯国。雍狐山山洪暴发，金属矿石随之出现，又被蚩尤接管控制，利用矿藏制造出雍狐之戟和芮地之戈。同年又兼并诸侯十二个。因此，天下之君顿戟一怒，奋然抗击，导致伏尸遍野。由此可见，开采矿藏是战争胜利的根本。”

桓公问于管子曰：“请问天财所出，地利所在？”

管子对曰：“山上有赭者，其下有铁；上有铅者，其下有银。一曰：上有铅者，其下有银(1)；上有丹沙者，其下有金；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此山之见荣者也。苟山之见荣者，谨封而为禁。有动封山者，罪死而不赦。有犯令者，左足入，左足断；右足入，右足断。然则其与犯之远矣。此天财地利之所在也。”

桓公问于管子曰：“以天财地利立功成名于天下者，谁子也？”

管子对曰：“文、武是也。”

桓公曰：“此若言何谓也？”

管子对曰：“夫玉起于牛氏边山，金起于汝汉之右洿，珠起于赤野之末光。此皆距周七千八百里，其途远而至难。故先王各用于其重，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令疾则黄金重(2)，令徐则黄金轻。先王权度其号令之徐疾，高下其中币而制下上之用，则文、武是也。”

【注释】

(1)（zhù）银：液体状的金属，即汞。

(2)疾：急迫。

【译文】

桓公问管仲说：“请问天然的资源从何而来，地下的财利又在哪里？”

管仲回答说：“山表面有赤土，下面就有铁矿；表面有铅，下面就有银矿。另一种说法是：山表面有铅，下面就有银；表面有丹砂，下面就有金；表面有磁石，下面就有铜矿。这都是山上现出矿苗之象。如果山上出现矿苗，国君要严密封山，禁止人们进入。有进入封山开采的，死罪不赦。有违令进入的，左脚进，砍掉左脚；右脚进，砍掉右脚。这样，人们就会远离禁地，不敢犯令了。这就是天地财利资源之所在。”

桓公问管仲道：“因利用天地财利资源而建立大功、扬名天下的，有哪些人？”

管子回答：“周文王、周武王。”

桓公问：“这话怎么说？”

管子答道：“玉出产于牛氏的边山，金出产自汝河、汉水西边的洼地，珍珠产自赤野的末光。这些宝物都距周都七千八百里，路远而难以得到。所以先王分别其轻重而用之，以珠玉为上等货币，黄金为中等货币，刀布为下等货币。国家号令紧急，黄金就涨价；号令徐缓，金价就下跌。先王能做到权度号令的缓急，调节金价的高低，而控制下币和上币的用度的，那就是周文王和周武王了。”

桓公问于管子曰：“吾欲守国财而毋税于天下(1)，而外因天下(2)，可乎？”

管子对曰：“可。夫水激而流渠(3)，令疾而物重。先王理其号令之徐疾，内守国财而外因天下矣。”

桓公问于管子曰：“其行事奈何？”

管子对曰：“夫昔者武王有巨桥之粟贵籴之数。”

桓公曰：“为之奈何？”

管子对曰：“武王立重泉之戍(4)，令曰：‘民自有百鼓之粟者不行(5)。’民举所最粟(6)，以避重泉之戍。而国谷二什倍，巨桥之粟亦二什倍。武王以巨桥之粟二什倍而市缯帛，军五岁毋籍衣于民。以巨桥之粟二什倍而衡黄金百万，终身无籍于民。准衡之数也。”

【注释】

(1)税：指财利被別国吸取。

(2)因：利用，收取。

(3)渠：通“遽”，急。

(4)重泉：可读为“重钱”，作者假托的兵役名称。古代“钱”“泉”二字通用。

(5)鼓：古代度量单位。

(6)最：聚集。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我想控制国内的资源而不让天下他国吸取，并且要利用天下各国的资源，这样行吗？”

管仲回答说：“行。水势汹涌则流速湍急，号令紧急则物价上升。先王注意把握号令的缓急，对内控制财利资源，对外还能取之于天下。”

桓公接着问管仲说：“他们是怎么做的？”

管子答道：“从前，周武王曾采用提高巨桥的粮食价格的办法。”

桓公说：“具体做法如何？”

管仲回答说：“武王设立一种名为重泉的兵役，下令说：‘百姓自家储粮一百鼓的，可以免除这一兵役。’百姓就尽其所有来收购并囤积粮食，以此逃避兵役。而使国内粮食价格上涨了二十倍，巨桥仓库中的粮食也贵了二十倍。武王如果用贵了二十倍的巨桥仓粮来购买丝帛，这样军队就可以五年不向民间征收军粮了。如果用贵了二十倍的巨桥仓粮来购买黄金百万斤，那就终身都不必向百姓征税了。这就是平准调节的办法。”

桓公问于管子曰：“今亦可以行此乎？”

管子对曰：“可。夫楚有汝、汉之金，齐有渠展之盐，燕有辽东之煮。此三者亦可以当武王之数。十口之家，十人咶盐(1)，百口之家，百人咶盐。凡食盐之数，一月丈夫五升少半，妇人三升少半，婴儿二升少半。盐之重，升加分耗而釜五十，升加一耗而釜百，升加十耗而釜千。君伐菹薪煮泲水为盐(2)，正而积之三万钟，至阳春，请籍于时。”

桓公曰：“何谓籍于时？”

管子曰：“阳春农事方作，令民毋得筑垣墙，毋得缮冢墓，大夫毋得治宫室，毋得立台榭，北海之众毋得聚庸而煮盐，然盐之贾必四什倍。君以四什之贾，修河、济之流，南输梁、赵、宋、卫、濮阳。恶食无盐则肿，守圉之本(3)，其用盐独重。君伐菹薪煮泲水以籍于天下，然则天下不减矣。”

【注释】

(1)咶：同“舐”，食。

(2)泲：字当作“沛”，白沫状的海水。

(3)本：“邦”的借字。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今天也可照此办理吗？”

管子回答说：“可以。楚国有汝河、汉水所出产的黄金，齐国有渠展所出产的盐，燕国有辽东所煮的盐。这三者都可以像武王那样做。一个十口之家有十人吃盐，百口之家有百人吃盐。统计食盐的数量，每月成年男子近五升半，成年女子近三升半，小孩近二升半。将盐价每升提高半钱，每釜就增加五十钱；每升提高一钱，每釜就增加一百钱；每升提高十钱，每釜就增加千钱。君主若下令砍柴煮盐，征集起来达三万钟，等阳春一到，就可以利用时机收钱了。”

桓公问：“什么叫做利用时机收钱？”

管子说：“阳春时节，耕种刚刚开始，命令百姓不得建筑墙垣，不得修缮坟墓，大夫不得营造宫室，不得建立台榭，北海的民众不得雇人煮盐，这样一来，盐价必然上涨四十倍。君主正好将这涨价四十倍的食盐，沿着黄河、济水流域，南运到梁国、赵国、宋国、卫国和濮阳等地出卖。由于没有盐，所食不美，人们就会浮肿，保卫国家，掌握盐最为重要。君主通过砍柴煮盐，以盐换取天下的财富，那么天下各国就无法损害我们了。”

桓公问于管子曰：“吾欲富本而丰五谷，可乎？”

管子对曰：“不可。夫本富而财物众，不能守则税于天下；五谷兴丰，吾贱而天下贵则税于天下(1)，然则吾民常为天下虏矣。夫善用本者，若以舟济于大海，观风之所起。天下高则高，天下下则下。天高我下，则财利税于天下矣。”

桓公问于管子曰：“事尽于此乎？”

管子对曰：“未也。夫齐衢处之本，通达所出也，游子胜商之所道。人来本者，食吾本粟，因吾本币，骐骥黄金然后出。令有徐疾，物有轻重，然后天下之宝壹为我用。善者用非有，使非人。”

【注释】

(1)吾贱：原文为“巨钱”，据郭沫若《管子集校》改。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我想富国，而专门发展农业，可以吗？”

管仲说：“不可以。国富而财物众多，如果不善管理，财物就会被天下各国捞取；粮食丰盛，如果我国价低而别国价高，粮食就会被天下各国捞取，那么，我国百姓就常被天下各国虏掠了。善于治国的人，就像乘船渡海一样，要观察风向。天下各国粮价高我们就高，天下各国粮价低我们就低。如果天下各国粮价高而我们独低，财利就被天下各国捞取了。”

桓公问管仲道：“值得注意的事就是这些吗？”

管子回答道：“不是这样的。齐国是一个处在交通枢纽位置的国家，出入此地，四通八达，游客货商多经过这里。人们来到我国，吃我国的粮食，用我国的货币，同时，良马和黄金也就输入我国。只要我们的号令缓急有节，物价轻重得体，那么天下的宝物都将为我所用。善于治国的，可以使用本不是他自己所有的财物，可以役使本不是他所管辖的臣民。”

轻重甲

《管子》中有数篇讨论“轻重”问题的文字，本篇即其一。轻重这个词，主要涉及物价问题。以粮食和货币的关系而言，粮食丰收，粮食就轻，相反，年成歉收，货币就轻。同一道理，一个国家对待民众不好，就很可能是另一个国家的机会，利用优厚的条件，就可以把民众吸引到自己的国家来。这也属于轻重之术，本篇文字就有这样的内容。不过，本文的精彩之处，在于作者指出这样的现实——各种直接征税会对民生经济产生严重的伤害，显示出敏锐的社会洞察力。选文略有删节。

桓公曰：“轻重有数乎？”

管子对曰：“轻重无数。物发而应之，闻声而乘之。故为国不能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则国不可成。”

桓公曰：“何谓来天下之财？”

管子对曰：“昔者桀之时，女乐三万人，端噪晨乐闻于三衢(1)，是无不服文绣衣裳者。伊尹以薄之游女工文绣篡组(2)，一纯得粟百钟于桀之国(3)。夫桀之国者，天子之国也。桀无天下忧，饰妇女钟鼓之乐，故伊尹得其粟而夺之流。此之谓来天下之财。”

桓公曰：“何谓致天下之民？”

管子对曰：“请使州有一掌，里有积五窌(4)。民无以与正籍者予之长假(5)，死而不葬者予之长度(6)。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不澹者得振(7)，则天下之归我者若流水。此之谓致天下之民。故圣人善用非其有，使非其人，动言摇辞，万民可得而亲。”

桓公曰：“善。”

【注释】

(1)端噪：指桀贵为天子在端门鼓噪歌乐。端，端门。晨乐：通宵达旦的舞乐。此处有脱误，姑如上解。

(2)工：通“攻”，从事。篡组：丝绸织物。

(3)纯：相当于“匹”。

(4)里：古代地方行政单位。窌（jiào）：地窖。

(5)正籍：本业，正业。假：借贷。

(6)长度：长久的葬地。度，通“宅”，古代墓地也称宅。

(7)不赡：不足。澹，通“赡”。振：同“赈”，救济。

【译文】

桓公问道：“掌握轻重的方法有定数么？”

管仲回答说：“掌握轻重的方法没有定数。物资一动，措施就要跟上；听到消息，就要及时利用。所以，建设国家而不能吸引天下的财富，招引天下的人民，则国家不能成立。”

桓公说：“什么叫吸引天下的财富？”

管仲回答说：“从前夏桀时，女乐有三万人，端门鼓噪的歌声，通晓达旦的音乐，传到全国的大路上，到处都能听到，她们无不穿着华丽的衣服。伊尹便用薄地无事可做的妇女，织各种华美的彩色丝绦，一匹织物可以从夏桀那里换来百钟粮食。桀的国家是天子之国。但他不肯为天下大事忧劳，只追求女乐享乐，所以伊尹便取得了他的粮食并操纵了他的市场商品流通。这就叫作吸引天下的财富。”

桓公说：“什么叫招引天下的人民？”

管仲回答说：“请在每个州设一个主管官吏，在每个里贮备五窖存粮。对那种纳不起税的穷苦人家给予长期借贷，对那种无处埋葬死者的穷苦人家给予安葬之地。如做到饥饿的人有饭吃，挨冻的人有衣穿，死人得到安葬，资产匮乏的穷人得到救济，那么，天下人归附我们就会像流水一样。这就叫做招引天下的人民。所以，圣明君主善于利用不属于自己所有的财富，善于役使不属于自己统辖的人民，一旦发出号召，就能使万民亲近。”

桓公说：“好。”

桓公问管子曰：“夫汤以七十里之薄，兼桀之天下，其故何也？”

管子对曰：“桀者冬不为杠(1)，夏不束柎(2)，以观冻溺。弛牝虎充市，以观其惊骇。至汤而不然。夷疏而积粟(3)，饥者食之，寒者衣之，不澹者振之，天下归汤若流水。此桀之所以失其天下也。”

桓公曰：“桀使汤得为是，其故何也？”

管子曰：“女华者，桀之所爱也，汤事之以千金；曲逆者，桀之所善也，汤事之以千金。内则有女华之阴，外则有曲逆之阳，阴阳之议合，而得成其天子，此汤之阴谋也。”

【注释】

(1)杠：桥。

(2)柎：同“桴”，渡河的筏子。

(3)夷疏：广泛种植果蔬。原文作“夷兢”，据郭沫若《管子集校》改。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商汤仅用七十里的薄地就兼并了桀的天下，原因何在？”

管仲回答说：“桀不许百姓冬天在河上架桥，夏天在河里渡筏，以便观赏人们受冻和受淹的情况。他把虎放在市街上，以便观赏人们惊骇的情景。商汤则不是如此。广泛种植和收贮粮食、蔬菜，给饥饿的人饭吃，给挨冻的人衣穿，对贫困的人给予救济，天下百姓归附商汤如流水。这就是夏桀丧失天下的原因。”

桓公说：“夏桀做了什么使得商汤达到这种目的呢？”

管仲说：“女华，是桀所宠爱的妃子，汤用千金去贿赂她；曲逆，是桀所亲近的大臣，汤也用千金去賄赂他。内有女华的暗中相助，外则有曲逆的公开相助，内外相配合，汤就成为天子了，这便是商汤成功的机密策略。”

桓公曰：“寡人欲籍于室屋(1)。”

管子对曰：“不可，是毁成也。”

“欲籍于万民(2)。”

管子曰：“不可，是隐情也。”

“欲籍于六畜。”

管子对曰：“不可，是杀生也。”

“欲籍于树木。”

管子对曰：“不可，是伐生也。”

“然则寡人安籍而可？”

管子对曰：“君请籍于鬼神。”

桓公忿然作色曰：“万民室屋、六畜、树木，且不可得籍，鬼神乃可得而籍夫！”

管子对曰：“厌宜乘势(3)，事之利得也；计议因权，事之囿大也(4)。王者乘势，圣人乘幼(5)，与物皆宜。”

桓公曰：“行事奈何？”

管子对曰：“昔尧之五更、五官无所食(6)，君请立五厉之祭(7)，祭尧之五吏，春献兰，秋敛落(8)，原鱼以为脯(9)，鲵以为殽(10)。若此，则泽鱼之正伯倍异日，则无屋粟邦布之籍(11)。此之谓设之以祈祥(12)，推之以礼义也。然则自足，何求于民也？”

【注释】

(1)籍于室屋：按照房屋数量抽税。籍，抽税。

(2)籍于万民：按照人头来收税。

(3)厌宜：合宜。

(4)囿：侑，促进。

(5)乘幼（yào）：即谋划精微。幼，幽微。

(6)五更：古代有三老五更，都是说到国家奉养之人。五官：五种官职，实际指各种官员。

(7)五厉：各种战死者的祭祀。

(8)秋敛落：秋天给坟墓封土，加固其藩篱。

(9)原鱼：高原之鱼，比较昂贵。

(10)鲵（ní）：俗称娃娃鱼。

(11)邦布：国家流通的钱。即古代征收所得税。布，古代钱也称布。

(12)祈祥：即“祥”，鬼神祭礼之事。祈，通“”。

【译文】

齐桓公说：“我要按民众造房屋的数量来征税。”

管子回答说：“不行，这样做是逼着老百姓拆毁自己盖好的房屋。”

“那我就按人头数来征税。”

管子回答：“不行，那样做是逼着老百姓隐瞒户口的实情。”

“那我就按各种牲畜的数量征税。”

管子回答：“不行，那样做是逼着老百姓杀掉牲畜。”

“那我就按照树木的棵树来收税。”

管子回答：“不可以，那是斩伐树木的做法。”

“那么，我该怎么来征税呢？”

管子回答：“请君主向鬼神征税。”

桓公勃然变色，说：“百姓的房屋、牲畜、树木尚且征不得税，鬼神怎么可以征它们的税！”

管子回答：“做事合宜，因势利导，这样做事就有利；筹划灵活，可以促进事情做得很大。真正的王者，顺势而行；真正的圣人，处事得宜。”

桓公问：“那要怎么做？”

管子回答：“过去尧的五更、五官都没有饭吃，君主就征求意见给各种战死的厉鬼设立祭奠，祭祀那些死去的尧的官吏，春天献上贵重的兰花，秋天培封他们的坟墓，加固他们的藩篱，用高原产的鱼做献祭的干肉，用稀罕的娃娃鱼做享神的佳肴。这样一来，水泽中鱼的价格高出平常百倍，就用不着征收房屋、粮食、钱币等诸多税项了。这就叫设立鬼神祭祀之事，行之以礼义活动来增加税收。这样做，经费上国家已经富足，干什么还要求之于百姓呢？”

前言

《墨子》，是中国文化中的一部奇书，也是一部寂寞的书。

鲁迅先生说：伟大也要有人懂。而伟大的《墨子》却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沉默了两千年。长时间在黑暗中的沉默，不仅影响了对其深层思想的诠释，甚至影响了对其浅层语言的理解，而且，也限制乃至取消了其对中华文化建构的发言权，墨子的思想与精神只好潜伏在中华文化的潜流之中，或沉默，或偶尔嗫嚅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然而，历史是公平的，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可以暂时寂寞，但不会永远寂寞，终究会迎来发言的机会，而且，这一发言必然是黄钟大吕，天下耸动。转机来自于传统文化的变革。西学东渐的历程与新文化运动的勃兴，为古老的中国文化打开了新的视野。新的目光触及到了黑暗中的《墨子》，才惊讶地发现，它原本就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在清末，有一批认识了西方的学者对墨子作出了新的判断。邹伯奇提出了“西学源出墨学”的说法，他认为西方的天文、历法、算学等，都导源于《墨子》，并曾经依墨子的理论做过小孔成像的实验，制造过望远镜与我国历史上最早的照相机。张自牧在论说了墨家科技成就后说“墨子为西学鼻祖”。王闿运认为《墨子》是西方宗教的源头，如佛家之释迦牟尼、基督教之耶稣都无官位俸禄而被奉为圣师，当受惠于墨学。郭嵩焘认为耶稣视人如己的教义正是墨家兼爱的意思。黄遵宪则从五个方面来论述这一命题：即西方的人权源于墨子的尚同；西方的独尊上帝源于墨子的尊天明鬼；西方的平等博爱源于墨子的兼爱；西学物理发达，源于《墨经》；西学长于器械制造，源于墨学备攻乃至于墨子造纸鸢之术。甚至得出“至于今日，而地球万国行墨之道者，十居其七”的结论……我们并不否认这些说法有“数人之齿，而以为富”（《墨子·公孟》）的心理，但也要承认他们显然拥有了新的目光，并发现了墨子的价值。

在戊戌变法到五四时期，学人逐渐抛开了前者的夜郎心理，但对墨子的推崇却有增无减。《民报》创刊号卷首列古今中外四大伟人肖像，以墨子与黄帝、卢梭、华盛顿并列，被尊为“世界第一平等、博爱主义大家”。梁启超针对当时的国情，提出“今欲救之，厥惟墨学”的口号。爱国志士易白沙说：“周秦诸子之学，差可益于国人而无余毒者，殆莫过于墨子矣。其学勇于救国，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精于制器，善于治守，以寡少之众，保弱小之邦，虽大国莫能破焉。”谭嗣同更为墨子精神的实践者，他不仅“深念高望，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而且能舍生赴死，慷慨就义，甘愿成为变革中不可避免的牺牲……

中国历史与中国文化崭新的一页，是伴随着墨子的被重新“发现”而缓缓打开的。

一　墨子、《墨子》与墨家

历史总会给人留下种种的遗憾：对于墨子这样一个伟大的人，我们直到现在却依然所知甚少，甚至连他最基本的姓氏也难以确定。如元代伊世珍在《琅嬛记》中引用《贾子说林》，称墨子并不姓墨，而是姓翟，因其母亲分娩前曾梦有乌鸦入室，醒来就生下了墨子，故取名为“乌”；清代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十亦持此论；钱穆则认为墨子之所以叫墨子，是因为他是受了墨刑的囚徒；而胡怀琛与卫聚贤则认为他是印度人或阿拉伯人。这些奇怪的说法都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墨子的生平资料太少，其真实的面貌已经被湮没在茫茫的历史沙尘之中。而我们对于墨子的论述，只能依据学术界大体认可的说法来介绍。

一般而言，人们认定，墨子姓墨名翟，出生地在今山东滕州，当为春秋战国之际的鲁国人（亦有学者坚持其为宋国人或楚国人）。他是宋襄公之兄公子目夷的后代，此人因封于目夷，故名目夷子，而目夷原为商朝所建的同姓小方国，即在今滕州市内。

墨子的生卒年也是一个研究界莫衷一是的问题。《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可见司马迁也已经不能知道墨子确切的生卒年了。而据学者的研究，大致可以推定墨子生于公元前480年左右，卒于公元前390年左右。大约相当于孔子逝世后，孟子出生前的时代。

墨子的身份据其《贵义》中的记载，可知地位当较低微，《墨子·鲁问》、《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里均曾记载墨子造车辖的事，后者甚至载其制木鸢，能在天上飞一天，由此可知，他也许曾从事过手工业，而且是一个能工巧匠。

当然，他的一生行事虽然没有明确的文献记载，但我们从《墨子》一书中便可以看到大概。他与孔子一样，以救世解纷为己任，立说授徒，周游列国。他平生足迹所至，曾向北到达齐国，向西到达卫国，多次游历楚国，到过郢都，到过鲁阳；亦曾劝阻鲁阳文君的攻郑，说服公输盘的谋宋等。而且，他还多次推荐自己的弟子去做官，以此来推行自己的思想。

《墨子》一书，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共有七十一篇，然而，现存的《墨子》已然不全了，只剩五十三篇。其中，有八篇有目无文，另有十篇既无目，亦无文。不过，可以知道均当为城守各篇的内容。

据先秦诸子的成书惯例，我们可以推测，《墨子》一书也并非墨子一人所作。但是，具体哪些篇目是墨子所作，学术界还颇有歧见，但大体上，比较通达的是任继愈的看法，即从《尚贤》到《非儒》的十一组二十四篇当是墨子当年系统讲解自己的学说，后为弟子记录整理而成的；而《耕柱》、《贵义》等五篇则相当于墨子的语录，都可以当作墨子的著述来看。不过，像《经上》等《墨经》六篇、《亲士》等七篇及《备城门》等城守各篇则或为墨子弟子整理，或为墨家后学记录，如果都看作墨子的作品也未尝不可。

据《韩非子·显学》记载：“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以此可知，在那个百家争鸣的辉煌时代，墨子所创立的墨家学派声势之浩大，超法逸道而直与儒家相抗衡。

《淮南子·要略》中说，墨子曾学儒者之业，授孔子之术，可见其最初是曾师孔学儒的，但是他对于孔子所主张的繁文缛节极为不满，故另为立说，从而走上了与儒学针锋相对的道路，他在产生之初就有与儒家争衡的意味。而且，其迅速崛起也当与其时之生产条件与社会关系有关。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他的影响越来越大，弟子也日益增多，从而形成了显赫的墨家学派。

《吕氏春秋·当染》记载，儒家与墨家“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又其《不侵》中说：“孔墨布衣之士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士也。”这说明此时的墨家势力很大，然而，墨子弟子的情况却很少见于载籍，孙诒让的《墨学传授考》用尽心力，在《墨子》一书及先秦典籍中才钩沉出三十余人。而在司马迁的《史记》中，不但把孔子列入世家，而且为孔子的弟子单独写了列传，可墨子本人也只有寥寥二十四个字，遑论墨家弟子。此后，墨家的宗教色彩越来越浓重，作为当世之显学的墨家，在秦代焚书坑儒的文化摧残之后，便也宣告衰落，而且，到了西汉，儒家复兴，墨家却未能东山再起。从这时起，一代之显学便成为了千古之绝学，退入了漫长的黑暗之中。

二　《墨子》的主要内容

《墨子》一书的内容极为庞杂，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首先是体现墨家核心思想的文字：即《尚贤》以下二十三篇专题论文中的十大主张，此前的《亲士》七篇所反映的思想都可以在其中找到更详尽与全面的论述，而《耕柱》、《贵义》等五篇虽零散，但所论也不出这些主题的笼罩。

这十大主张又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一是伦理思想，也是墨子学说的理论基础，即兼爱。

墨子认为，当时的整个社会之所以有这么多的问题，如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害、家与家之间的相互掠夺、国与国之间的相互攻伐，乃至于君臣间的不忠诚、父子间的不慈孝、兄弟间的不和睦……其最为核心的原因就在于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种无差等的爱，如果人们能够做到兼爱，那么就会“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从而达到天下的大治。而如果世人都兼爱了，就会互利互惠，并因此而达到非攻；因兼爱天下百姓而讲节用、节葬和非乐，并用天志说来限制人的浪费；以明鬼为推行兼爱的手段，并打破天命论对于兼爱的阻碍。

其实，儒家也是讲“爱”的，所谓“仁者爱人”即为此意，但儒家的爱是以“亲亲”为基础的，是有差别的，而墨子的兼爱却是无差等的爱，是所有的人之间互相平等的爱。虽然，也许我们会觉得这种理论空想成分过多，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爱，永远是人类烟水苍茫的历史长河中熠熠闪烁的粼粼波光。

二是政治思想：即尚贤、尚同、非攻。

一个社会的政治状况虽然受生产力状况与社会发展状况的制约，但是，统治者与各级当政者的个人品质及特点也无疑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因素。所以，一种政治体制，其最为核心的政治活动便是官吏的选拔。而墨子所认定的“为政之本”就是尚贤，他的尚贤极为彻底，打破了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唯贤是举。仅此而言，其思想之高远与宏达已远远超出同时代的思想家。更何况墨子在此篇及后边的《尚同》篇中也隐约表达出帝王也当由此途径而出的意思，这更是石破天惊之论，有人把他当作西方民主政治的前源也不足为怪。当然，此后墨家学派之所以从显学而变为绝学，这也是其重要原因之一，因为这从根本上危及了统治者的地位。

尚同则是要讨论下级对上级的服从。墨子认为一里之人要统一于里长，一乡之人要统一于乡长，一国之人要统一于国君，而天下之人要统一于天子。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幻想中，墨子把全天下组织成了一个纲举目张、有条不紊的系统。只要能够达到以上级的是非为是非，就会统一而不会产生混乱，这一主张也反映出墨家理想化而又简单化的大同愿望。当然，墨子也考虑到了这种主张理论上的漏洞，所以，要联系他的尚贤论与天志论来理解。从兼爱观念出发，在政治思想上，墨子还极力主张非攻。我们知道，在墨子生活的春秋战国时期，也恰是中国历史上战争最为频繁的时期，而墨子不仅从他的理论基石——兼爱出发，也从当时的社会现实出发，充满愤怒地论述了攻国之不义，并以层层深入的比喻来论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荒谬。不过，我们还应当看到，墨子并非迂腐的说教者，他对春秋战国时期的现实极为清醒，他知道只凭借道德上的良好愿望与自律幻想是不可能阻止战争的，所以，与他非攻相辅而行的还有他卓越的军事主张。

三是经济思想：即节用、节葬、非乐。

其实，如果可以脱略主张的具体内容而只抽象看待的话，墨子的主张中，最有永恒意义并在每个时代都有可行性的便是节用。这其实也是他经济思想的核心。而就墨子所处的时代而言，节用的主张亦更显得重要。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比较低下，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生活物资较少，提倡节约在某种程度上就相当于在创造价值。基于此，墨子认为，人类所有的消费，都应该以满足最为基本的自然需求为限，如食能果腹，衣可御寒，杜绝一切无益实用的消费。其实，这也是针对儒家的各种繁琐规定而发的。

节葬算是节用的一个分支，不过，儒家厚葬久丧之礼过于不切实用，却流风所及，遍被士林，所以墨子将此单独提出详为论列。儒家的厚葬久丧在墨子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所以，墨子针锋相对提出节葬的主张，对于保存当时社会的生产力、增进社会财富而言，是极有意义的。而且，相对于儒家的主张，墨子所说的“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犹尚有节；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独无节于此乎”，显得如此剀切而通达。

非乐其实是节用的外化。当然，从其行文中可以看出，墨子并非不能欣赏音乐的美，他的这一主张其实有很深远的考虑，那就是在当时的社会生产力条件下，王公大人对于声乐之美的追求，只会造成“亏夺民衣食之财”的后果。这不但是当时社会物质生产极端匮乏下的一种无奈之举，也是墨子对于当时社会的两极分化的一种批判。因为，统治者在衣食无忧情况下的沉湎声色，是以民众的牺牲为代价的。

四是宗教思想：即天志、明鬼、非命。

如果说兼爱是墨子从人世间筛选出来的理论基石和核心的话，那么，天志观则是墨子思想的原动力，是逻辑起点。他认为，上天是有意志的，而其意志主要表现为“天欲义而恶不义”和“天之爱天下之百姓”。其尚同、兼爱、非攻等思想的推理无不以此为起点，而尚贤、节用、节葬也都通过圣王而间接源于此。

明鬼的论点也体现出墨子以唯心主义的外壳来装饰其改造社会的良苦用心，他不过想借此来整顿社会秩序。他天真而且很可爱地设想，如果所有的人都能相信鬼神可以施福降灾、赏善罚恶，从而为全社会产生一种共同的约束力，就能达到天下大治。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说法本身已经暴露了他对于鬼神存在的怀疑。

非命的观点是在与儒家的争辩及社会生活的实践中提出的：儒家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对于广大的民众而言是一针麻醉剂，也是墨子所说的“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之人”的阴谋；同时，天命思想在社会生活中也体现出其消极的特点，对于人类的创造性有深深的损伤。而墨子在社会生活中是一个态度积极的人，他认为，所有的事情，之所以做得好，是因为个人的努力，只有每个人都尽力了，社会才会发展。在后边的《鲁问》中，记载了墨子与其弟子彭轻生子的一段对话，就可以看出墨子对于人类自己努力的自信，这也正是人类能以自在的状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所必须的强烈自信。

其次是《墨经》所包含的与社会科学乃至于自然科学有关的知识。这一部分内容十分复杂，仅以谭戒甫的《墨经分类译注》为纲，即可分出十二种学科门类，何况此书并未包括《大取》、《小取》二篇。《墨经》代表了先秦时代在各个学科所取得的成就，有许多成就令人极为惊讶。如其在自然科学上所取得的成就，杨向奎曾评价说：“一部《墨经》，无论在自然科学哪一方面，都超过整个希腊，至少等于整个希腊。”

第三类是其军事思想。墨子十大思想中最为主要的是兼爱和非攻，但是，墨子并非当时以为礼乐便可安国的腐儒。对于当时的社会状况，墨子是极为清醒的，他清楚地知道，反对攻伐，仅仅靠道义的感召与理论的说服远远不够，正如鲁迅所说“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所以，一个和平主义者，也要有坚强的力量来作为和平的保障乃至于砝码。因此，《墨子》自《备城门》以下，全是有关军事的内容，这些篇目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一部杰出且实用的“墨子兵法”。

三　对《墨子》的研究

从墨家以清新嘹亮的声音加入百家争鸣的大合唱时，就开始有人对其进行了研究。如孟子指责墨子兼爱的主张是“无父”，故诋之为“禽兽”，但也承认其“摩顶放踵利天下”的行为；荀子批评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庄子在其《天下》篇中，论述墨子“意则是，其行则非”，然而，也充满同情地说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汉代司马迁父子、王充、班固等人也均对墨子发表了意见。

墨子之后大致五百年，西晋学者鲁胜曾对《墨子》中的《墨辩》四篇进行了注释，此书是中国历史上可知的最早的《墨子》注本。虽然此书现已佚失，但其序还保存在《晋书》中。此后又经过了四五百年，在唐代产生了乐台的注本，但也早已失传。

唐代以继儒家道统为己任的韩愈曾写过《读墨子》一文，其文竟有“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之语，其实是有深远的考虑的，清代学术大师俞樾有“乃唐以来，韩昌黎外无一人能知墨子者”之语，亦得其实。

不过，对《墨子》真正意义上的研究，是从清代开始的。清代初期，傅山做《墨子大取篇释》，虽仅对《墨子》中的《大取》一篇进行训释，却成为清代墨学复兴的第一箭阳光。此后，文学家汪中曾用六年时间校注《墨子》，当有所获，可惜其书却未能流传，而据其所流传下来的《墨子序》与《墨子后序》可以看出，他“不但为墨子辨千古之枉曲，而且把儒墨显学并称的历史首先指示出来，一扫二千年来异端的诬蔑”（侯外庐语）。几乎同时的毕沅在几千年的历史中，第一次对《墨子》全文进行了认真而富有成效的注释与读解工作，其十六卷的《墨子注》也成为《墨子》整理史上承前启后的力作。到了清代后期，终于产生了《墨子》整理史上空前的巨著：孙诒让的《墨子间诂》。此书以毕沅的《墨子注》为蓝本，以清代四十余家研究墨子的著作为参照，详为推考，以数十年功力，成此两千年墨学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评价说：“大抵毕注仅据善本雠正，略释古训；苏氏（即苏时学）始大胆刊正错简；仲容（即孙诒让）则诸法并用，识胆两皆绝伦，故能成此不朽之作。……其《附录》及《后语》，考订流别，精密间括，尤为向来读子书者所未有。盖自此书出，然后《墨子》人人可读。现代墨学复活，全由此书导之。古今注《墨子》者固莫能过此书，而仲容一生著述，亦此书为第一也。”

据统计，清代大致有六十种墨学研究专著，而现代的三十年就产生了大约一百种，数量激增，研究的质量也很高。就拿全书整理本而言，就出现了两部极有特点的全注本。一是张纯一的《墨子集解》，此书为作者积十数年之功写成的，他吸收了孙诒让《墨子间诂》未及收入的成果及其产生后问世的成果，并能参以己意，时有新说，于句意、段意和篇意有通达的解说与发挥，虽然校勘粗略，但材料宏富，解说尤详。二是吴毓江的《墨子校注》，此书最大的功绩在于校勘，作者积二十年之功，对于现存的古代《墨子》版本，几已网罗无遗，共用一种唐本、十四种明本、两种清本，此外还多从类书与古注中搜集引文以作比证，进行了孙诒让、王念孙诸人所未措意的文字校勘问题，全书后也有丰富的附录资料。而岑仲勉的《墨子城守各篇简注》则生面别开，以《孙子兵法》为背景来评价墨子城守各篇的军事价值，并能结合后世器具实物、古代兵书与兵图、古代战例来解释书中的各种器物。

建国以后，墨子的研究更是蓬勃开展，据统计约有二百种研究专著问世。其中，在《墨经》的整理方面有谭戒甫的《墨辩发微》与《墨经分类译注》、高亨的《墨经校诠》等。而在《墨子》全书文本的训释上，王焕镳耗十年心血而成百万言的《墨子集诂》成为《墨子》笺注史上又一部集大成的巨著，其书除去了《墨经》六篇与城守各篇，仅释所余之三十六篇，以孙诒让《墨子间诂》为底本，并参照其所能搜罗到的诸家意见，择善而从，间出己意，不但是《墨子》整理史上引书最多的一家，而且，在校释上也多有发明。

四　本书的整理情况

本书为《墨子》的一个选本。但由于《墨子》一书的特殊性，此选本在某种程度上亦有全本之功。如《墨子》卷一从《亲士》到《三辩》的七篇及《耕柱》、《贵义》等五篇都全部入选，不做删节。而中间从《尚贤》到《非儒》的十一组中，每组均有三篇文章，内容基本相同，甚至措辞与事例都极相近，故被学者认为是“墨分为三”后弟子传述不同的结果。因此，这十一组文章，仅选其最为完整明晰的一篇。当然，也有个别例外，如《非攻》，本来《非攻中》论述更为全面，但《非攻上》之行文简洁严谨，层层设喻，是最典型的墨子文章，故舍“中”而选“上”；再如《节葬》、《明鬼》、《非乐》、《非儒》四组都各仅存一篇，故无可选择。《墨经》内容庞杂，涉及了许多专业知识，且研究界也歧见迭出，故仅选其与光学有关的八条，以见一斑而已。城守各篇亦多涉及防守的方法与器械，疑晦难明处很多，故仅因《公输》之云梯而选《备梯》一篇以尝鼎一脔。

本书以王焕镳的《墨子集诂》为底本，因其书为集解性质，故所收极为丰富，一册在手，众善毕集，可以参照诸家，择善而从。而且，王之按断亦多精义，许多前人莫衷一是的问题，他都有别具手眼的考论。当然，也有个别地方似未得当，则参酌吴毓江《墨子校注》或张纯一《墨子集解》甚至孙诒让《墨子间诂》正之，偶尔也参以己意。此外，谭家健的《墨子选译》严谨而得当，故亦有所取资。

关于正文。一般情况，正文以底本为主，不作改动，以尊重原貌。

有两种情况则在正文上直接改正而不作说明：一、王焕镳《墨子集诂》乃以孙诒让《墨子间诂》为底本，若孙本印误，王仍存其旧，仅在注中说明者，则改之；二、孙本又以毕沅《墨子注》为底本，毕本有不少无意之舛误，孙本与王本仍之而未改者，亦改之。

另有一种情况，即正文文字明显有误，研究者亦多指出者，如有确切的版本依据，则改动正文，并于注中说明。

如果有研究者对一些文字有新的看法，虽近真却无版本依据者，不改动原本，只在注中说明当改为某某，译文也以校改后的文字为准。

关于注释。本书的注释尽量简明，一般通过译文可以了解的字词，便不再作注；一般性常识，如墨子常常引及的古代贤君与暴君的事例，在第一次出现时加注，其后则不再加注，个别前详后略，以助阅读。

故本书之注约有五种：一是难字需注音者，二是难理解的字词与文化常识性的内容，三是难理解的语句需串释者，四是通假字，五是校改说明。

关于译文。为忠于原文，本书译文以直译为主，同时也尽量做到晓畅通达。而且，一些字词并未设注，实在译文中已有所体现；而个别语句极为复杂者，译文仍以直译为之，难解之处则在注中说明，以助理解，并使注与译可以交相为用。

此外，全书正文对话与引用层次繁复，为避淆乱，仅后六章因多用对话，仍加引号以清眉目；其余论说之文在各段对话与引用前均有相应提示语，不用引号亦可明白，如用引号，反徒生滋扰，故均从王焕镳书例不加引号标识，译文亦从之；但此类正文中有明确出处者有加引号，以明引用起止。

最后，此书的完成，除前文所及外，还借鉴了墨学研究界众多学者的研究成果，如任继愈《墨子》、杨俊光《墨子新论》、邢兆良《墨子评传》、苏凤捷、程梅花《平民理想——〈墨子〉与中国文化》、郑杰文《20世纪墨学研究史》等；而且亦幸得张廷银老师的帮助与指导，在此深表谢忱。

容有未当之处，期待读者与专家的批评指正。

李小龙

乙未秋于京师家园四相簃

目录

前言

亲士

修身

所染

法仪

七患

辞过

三辩

尚贤上

尚同上

兼爱中

非攻上

节用上

节葬下

天志上

明鬼下

非乐上

非命中

非儒下

墨经·光学类

耕柱

贵义

公孟

鲁问

公输

备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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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士

“亲士”就是说要重视人才，这其实与墨子“尚贤”的主张相一致，即认为一个国家兴盛与否的关键在于能否任用贤才。《墨子》一书以此为开首第一篇，可见其重视程度，也无疑表现出墨子宏通长远的战略眼光。

文章首先把贤士的作用提到一个极高的位置，然后通过晋文公、齐桓公与越王勾践的例子以及夏桀与商纣的反例来证明用贤的重要。接下来，作者指出，国君要用贤，一定要律己严而待人宽，这样才会有更多的贤人为国所用。此外，作者还极为深刻地指出，士因其能力突出而遭杀身之祸的事例太多了，所以警诫帝王一定要善待贤士，凡是人才，都有一定的个性，难于驾驭，但正因如此，帝王才更要尊重他们，只有这样，才能成就帝王的大业。

全文说理层层深入，几次变换角度，让人觉得似乎作者已经离开了中心，甚至有人怀疑“今有五锥”一段不是墨子原文，其实，如果扣紧“亲士”的主题去理解，就会发现其文章的理路血脉贯通。

入国而不存其士(1)，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则缓其君矣。非贤无急，非士无与虑国。缓贤忘士，而能以其国存者，未曾有也。昔者文公出走而正天下(2)，桓公去国而霸诸侯(3)，越王勾践遇吴王之丑(4)，而尚摄中国之贤君(5)。三子之能达名成功于天下也，皆于其国抑而大丑也(6)。太上无败，其次败而有以成，此之谓用民。

【注释】

(1)存：恤问，即关心的意思。

(2)文公：指晋文公重耳，他曾被迫流亡于外十九年，后来回国即位。他在位期间，重用贤才，终于使晋国强大起来，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3)桓公：指齐桓公，他的哥哥齐襄公昏庸无道，他被迫出奔莒国，襄公死后他被迎回即位。此后他重用管仲，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4)勾践：越国国君，曾被吴王夫差打败，于是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终于在范蠡与文种等贤臣的帮助下消灭吴国，报仇雪恨，并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5)摄：通“慑”。

(6)而：那，那个。

【译文】

治理国家却不关心那里的贤士，就会有亡国的危险。见到贤人却不马上任用，他们就会怠慢君主。没有比任用贤士更急迫的事了，如果没有贤士也就没人谋划国家大事。怠慢贤士、轻视人才，而能使国家长治久安，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前，晋文公被迫出逃却能够匡正天下，齐桓公流亡国外却能称霸诸侯，越王勾践遭受到败于吴王的耻辱，却还能威慑中原各国的贤君。这三个人能成功扬名于天下，都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国家能够忍受极大的屈辱。所以说，最好是不失败，其次则是败了却还有办法成功，这才叫善于用人。

吾闻之曰：非无安居也，我无安心也；非无足财也，我无足心也。是故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君子进不败其志，内究其情(1)，虽杂庸民，终无怨心，彼有自信者也。是故为其所难者，必得其所欲焉，未闻为其所欲，而免其所恶者也。

【注释】

(1)内：当作“”，即“退”的意思。

【译文】

我听说：不是没有安定的住处，而是我的心不安定；不是没有足够的财物，而是我的心不满足。所以君子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而平庸的人却宽于待己而严于律人。君子对于进取的士人，能够不挫败他的志向，而对于退隐的士人，也要体察他的苦衷，即使贤士中杂有平庸的人，也并无怨悔之心，这是他有自信的缘故。所以，即使做很困难的事，也一定能够达到目的，没听说过想达到自己的愿望，而能回避困难的。

是故偪臣伤君(1)，谄下伤上。君必有弗弗之臣(2)，上必有之下(3)。分议者延延，而支苟者(4)，焉可以长生保国(5)。臣下重其爵位而不言，近臣则喑(6)，远臣则唫(7)，怨结于民心；谄谀在侧，善议障塞，则国危矣。桀、纣不以其无天下之士邪(8)？杀其身而丧天下。故曰：归国宝(9)，不若献贤而进士。

【注释】

(1)偪：当作“佞”。

(2)弗：矫正，纠正。

(3)（è）：直言争辩的样子。

(4)支苟：当作“交敬”，即“交儆”，交相儆戒的意思。

(5)焉：这里是“乃”的意思。

(6)喑（yīn）：沉默不语。

(7)唫（yín）：同“吟”，沉吟的意思。

(8)桀、纣：分指夏桀和商纣，分别是夏、商两朝的末代君主，历史上有名的暴君。

(9)归：通“馈”，赠送。

【译文】

因此，佞臣会损伤君主，谄媚的下属也会损伤主上。君主必须有敢于矫正君主过失的大臣，主上一定要有敢于直言的下属。分争的人长时间的议论，相互儆戒的人也直言不讳，就可以长养民生，长保其国。臣下如果过于看重自己的爵位而不敢进谏，君主身边的臣子沉默不言，身处远方的臣子沉吟不语，那么不满的情绪就郁结于民心；谄媚阿谀的人在君主身边，好的建议被阻塞，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夏桀和商纣不就是没有任用天下之贤士吗？而遭杀身之祸并丧失了天下。所以说：赠送国宝，不如举荐贤能的人才。

今有五锥，此其铦(1)，铦者必先挫；有五刀(2)，此其错(3)，错者必先靡。是以甘井近竭(4)，招木近伐(5)，灵龟近灼(6)，神蛇近暴(7)。是故比干之殪(8)，其抗也(9)；孟贲之杀(10)，其勇也；西施之沉(11)，其美也；吴起之裂(12)，其事也。故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

【注释】

(1)铦（xiān）：锋利。

(2)刀：当为“石”。

(3)错：磨刀石。

(4)近：当为“先”字。

(5)招木：即乔木，高大的树木。

(6)灵龟近灼：按，古人用烧灼龟甲来占卜吉凶。

(7)神蛇近暴：暴，晒。按，古人常通过曝晒蛇来祈雨。

(8)比干之殪（yì）：比干是商朝贤臣，因为向纣王进谏而被杀。殪，杀死。

(9)抗：正直的意思。

(10)孟贲（bēn）：传说中齐国的大力士。

(11)西施之沉：西施是越国的美女，越王勾践把她献给吴王夫差，来消磨他的意志，最终报仇雪恨。西施的结局传闻异辞，有的说跟随范蠡入五湖隐居，而《吴越春秋·逸篇》则云其被沉于江。而墨子距此事更近，所以记载或更可信。

(12)吴起之裂：吴起是战国时著名政治家、军事家，仕楚改革，后来因得罪权贵被射杀。或曰被车裂而死。

【译文】

现在有五把锥子，其中一把最锋利，但最锋利的会最先被用钝；有五块石头，有一个是磨刀石，那么它会最先被磨损。所以说甘甜的井水最先枯竭，高大的树木最先被砍伐，灵异的乌龟最先被烧灼，神奇的长蛇最先被曝晒。所以说比干的死是因为他正直，孟贲被杀是因为他勇武，西施被沉于江是因为她美丽，吴起被车裂是因为他有能力。这些人很少不是死于自己的长处的，所以说：事物达到顶峰就难以持久。

故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是故不胜其任而处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是故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故能为天下器。是故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也；千镒之裘(1)，非一狐之白也(2)。夫恶有同方不取而取同己者乎？盖非兼王之道也。是故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尧尧者，乃千人之长也。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是故谿陕者速涸(3)，逝浅者速竭，埆者其地不育(4)，王者淳泽，不出宫中，则不能流国矣。

【注释】

(1)镒（yì）：古代黄金的重量单位。

(2)非一狐之白：古代有集腋成裘的说法，因为狐狸腋下的毛是纯白的颜色，却只是很小的一块，做成一件裘皮衣需要很多这样的皮集合而成。

(3)陕：同“狭”。

(4)埆（qiāoquè）：指土地坚硬贫瘠的意思。

【译文】

所以，虽然有贤明的君主，也不会欣赏没有功劳的大臣；虽然有慈爱的父亲，也不会喜欢没用的儿子。因此，不能胜任却占据着那个职位，他就是不该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不胜任他的爵位而拿着这种爵位俸禄的人，就不是这种俸禄的主人。优良的弓难以拉开，但它可以射到最高最深的地方；骏马虽然难以驾驭，但它可以负载重物到达远方；杰出的人难以调遣，但可以让君主受到尊敬。所以长江黄河不嫌弃小溪的水来灌注，就能汇成巨流。被称作圣人的人，不推辞难事，不违背物理，所以能成为治理天下的大人物。因此说，长江黄河的水不是来自于一个源头，价值千金的皮衣也不是一只狐狸腋下的毛所成。怎么会有不用同道的人而只用与自己意思相同的人的道理呢？这可不是兼爱天下之君王的道理。所以天地不夸耀自己的明亮，大水不夸耀自己的清澈，大火不夸耀自己的炎烈，有德之君也不夸耀自己德行的高远，这样才能做众人的领袖。如果心直如箭杆，平板如磨刀石，就不足以覆盖万物。所以狭窄的小溪很快会干涸，太浅的流水很快会枯竭，贫瘠的土地不生五谷，如果君王淳厚的恩泽只局限在宫廷之中，那就不可能泽被全国。

修身

本篇承上篇脉络讨论了一个人怎样才能成为贤士的问题，也就是“修身”的问题。所以，“修身”已经不仅是君子的个人修养，其实也关系到一个国家的治乱兴衰。

作者首先指出，君子务本，而这个根本就是修身，而且，他强调了“反之身”的修养方法。至于修身都包括什么内容，墨子也提出了很多原则，这些原则直至今天也仍有借鉴意义：如“谮慝之言，无入之耳；批扞之声，无出之口”；“贫则见廉，富则见义”；“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等。

在谈论根本的时候，作者也顺笔讽刺了儒家的“礼”。在作者看来，丧礼中最根本的应该是“哀”而不是“礼”，如果对于死者没有哀思，再多的繁文缛节也没有用。这也可以看出墨子的通达。

君子战虽有陈(1)，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2)，而行为本焉。是故置本不安者(3)，无务丰末；近者不亲，无务来远；亲戚不附，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举物而暗(4)，无务博闻。

【注释】

(1)陈：同“阵”。

(2)士：同“仕”。

(3)置：同“植”。

(4)暗：不明白，不懂得。

【译文】

君子作战虽然布阵，但还是以勇敢为本；办丧事虽有一定的礼仪，但还是以哀痛为本；做官虽讲究才学，但还是以品行为本。所以，根基树立不牢，不要期望有茂盛的枝叶；身旁的人都不能亲近，就不要希望招徕远方的人；亲戚都不归附，就不要对外交际；办一件事都不能善始善终，就不要做很多事；举一个事物尚且不明白，就不要追求见多识广。

是故先王之治天下也，必察迩来远。君子察迩修身也，修身见毁而反之身者也。此以怨省而行修矣(1)。谮慝之言(2)，无入之耳；批扞之声(3)，无出之口；杀伤人之孩(4)，无存之心。虽有诋讦之民(5)，无所依矣。故君子力事日强，愿欲日逾(6)，设壮日盛(7)。

【注释】

(1)此以：吴汝纶认为，《墨子》中的“此以”就是“是以”，从之。

(2)谮慝（zèntè）之言：诬蔑毁谤的坏话。谮，诋毁，诽谤。慝，邪恶。

(3)批扞（hàn）之声：指抨击冒犯别人的话。

(4)杀伤人之孩：当为“杀伤之刻”。

(5)诋讦（dǐjié）：诽谤攻击别人。

(6)逾：通“偷”，即苟且之意。

(7)设壮：当作“敬庄”。

【译文】

所以古代的君王治理天下，必定是以明察左右来使四方臣服。君子明察左右来提高自己的修养，修养后还遭到别人的诋毁时，会再反省自己。这样就能少些怨言，而自己的品性也得到了提高。对于诬陷与恶毒的话，不要听它；诽谤攻击别人的话，不要说它；伤害别人的刻薄想法，不要放在心里。这样，虽然有专门搬弄是非的人，也就无处可依了。因此，君子努力做事就会日渐强大，安于嗜欲就会日渐苟且，恭敬庄重就会日益繁盛。

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四行者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竭恭；出于口者，无以竭驯(1)。畅之四支(2)，接之肌肤，华发隳颠(3)，而犹勿舍者，其唯圣人乎！

【注释】

(1)驯：雅驯，即典雅的意思。

(2)支：同“肢”。

(3)华发隳（huī）颠：形容老年人的样子。华发，即花发。隳颠，即墮颠，秃顶的意思。颠，头顶。

【译文】

君子的处世原则是，贫穷时要廉洁，富贵时要义气，爱护活着的人，哀悼死去的人。这四种行为一定不要虚伪做假，因为这是反求于自身的表现。埋藏于心中的，是无尽的仁爱；表现在行动上的，是无比的谦恭；说出口的，是无比的典雅。这些浸润到他的四肢与肌肤，即使头发花白、头顶变秃都不会放弃的，恐怕只有圣人了吧！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与友；守道不笃，遍物不博(1)，辩是非不察者，不足与游。本不固者末必几(2)，雄而不修者(3)，其后必惰(4)。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秏(5)。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功成名遂。名誉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6)。慧者心辩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言无务为多而务为智，无务为文而务为察。故彼智无察(7)，在身而情(8)，反其路者也。善无主于心者不留，行莫辩于身者不立。名不可简而成也，誉不可巧而立也。君子以身戴行者也。思利寻焉，忘名忽焉，可以为士于天下者，未尝有也。

【注释】

(1)遍：当为“别”。

(2)几：危险。

(3)雄：当为“先”的意思。

(4)惰：衰败，堕落。

(5)秏（hào）：同“耗”，败坏的意思。

(6)图：图谋。这里是认可的意思。

(7)彼：当作“非”。

(8)情：当作“惰”，懈怠。

【译文】

意志不坚强的人才智也不会通达，说话没有信用的人行动也不会有结果。占据财物而不能分施给别人的，不值得与他交友；不能信守原则，辨别事物不广博，对是非分辨不清楚的人，不值得与他交游。根不牢固的枝叶必然会很危险，开始不修身的人，后来肯定会堕落。源头浑浊的水流不会清澈，行为不守信用的人名声必然会败坏。名声不是凭空产生的，赞誉也不会自己增长，只有成就了功业，名声才会到来。名声与荣誉不能有虚假的成分，因为这是要反求于自身的。只着力于空谈而很少行动的人，即使善于辩论，也没有人听从他；出力很多却爱夸耀功劳的人，虽然辛苦，却没有人认可他。有智慧的人心里明辨却不多说，做得多却不夸耀功劳，所以，他的名声与荣誉才会传扬于天下。话不在多而在于机智，不在华丽而在于明确。所以没有智慧就不能明察，再加上自身的懈怠，想成功就好像背道而驰一样。一种善行没有内心的支持就不能长久保持，一种行为如果得不到自身的理解就无法树立。名声不会通过傲慢怠惰而获得，荣誉也不会通过机巧的办法建立。君子是以身体力行来达到的。在利益上想得很深远，而对于名却很轻忽就忘掉了，这样做而能成为天下贤士的，从来没有过。

所染

染丝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但是，在这个思想深远、情感丰富而敏锐的墨家巨子看来，它却呈现出了深刻的哲学内涵。而且，在《淮南子》与《论衡》等典籍的记载里，对这一事实的描述都用了“泣”这样的字。可见，墨子对于染丝这件事所反映出来的人性的易变以及保持其积极变化之难有着多么痛切的感受。所以，在墨子的这声长叹里，不仅飞翔着墨家尚贤的精灵，映照出历史与后世的万千史实，也表现出墨子博大而悲悯的胸怀。

全篇由墨子叹染丝而起，接以“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便把一件普通的事情上升到哲学高度。作者举了十九组例证，涉及五十七位历史人物，虽然所举稍嫌繁多，但我们看到，其例证是有内在逻辑关系的：先举出了四位圣明的天子，再相对举出四位残暴的天子，接下来列举了春秋时期五位有作为的国君，继而列举了六位春秋时期亡国丧身的国君，于是通过大量的历史事实告诉人们，所染当与不当会给国家造成多么大的影响。至此，全文已经神完气足了，但作者却又一转，提出“非独国有染也，士亦有染”，又从宏观的论述递进到微观的探讨，并列举了六位历史人物来证明。全文最后以《诗》作结，堪称精绝。

这样具有严密的逻辑性，且全文层层递进、浑然一体的说理文在墨子以前还很少看到，这也是墨子对中国散文史的贡献。

子墨子见染丝者而叹曰(1)：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2)，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注释】

(1)子墨子：即指墨子。古人称自己的老师时，要在姓氏前加一“子”字。《墨子》一书多是墨家后学所记录，所以称“子墨子”。

(2)必：通“毕”，全，都。

【译文】

墨子看见染丝的人就长叹说：丝被青色一染就成了青色，被黄色一染就成了黄色。放入的颜料变了，丝的颜色也就变了。放入五种颜色，就能染出五色的丝来。所以，对于“染”不能不谨慎啊！

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染于许由、伯阳(1)，禹染于皋陶、伯益(2)，汤染于伊尹、仲虺(3)，武王染于太公、周公(4)。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于干辛、推哆(5)，殷纣染于崇侯、恶来(6)，厉王染于厉公长父、荣夷终(7)，幽王染于傅公夷、祭公敦(8)。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9)。举天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

【注释】

(1)舜：上古传说中的圣明君王。许由：尧、舜时代的高士，尧要让天下给他，他却不愿意接受。伯阳：尧、舜时代的贤臣，帮助尧治国。

(2)禹：夏禹，古时圣君，夏朝的第一个帝王。皋陶（gāoyáo）：禹手下的贤臣。伯益：禹的大臣，曾帮助大禹治水。

(3)汤：商汤，商朝的第一代贤君。伊尹：汤的得力大臣。仲虺（huǐ）：汤的左相。

(4)武王：周武王姬发，建立周朝的第一代贤君。太公：即姜太公，是辅佐武王取得天下的重要人物。周公：即周武王的弟弟姬旦，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贤臣。

(5)干辛：夏桀手下的奸臣。推哆（chǐ）：夏桀的力士。

(6)殷纣：即商纣王。崇侯：即崇侯虎，纣王手下的佞臣。恶来：纣王的力士。

(7)厉王：西周的暴君。厉公长父：周厉王朝中奸臣。荣夷终：厉王的宠臣，曾以利诱惑厉王。

(8)幽王：西周最后的君王。傅公夷：此人于史无考。祭（zhài）公敦：周朝的卿士。

(9)僇：通“戮”。

【译文】

不光染丝是这样，国家也会被染。舜被许由、伯阳所染，禹被皋陶、伯益所染，汤被伊尹、仲虺所染，周武王被姜太公、周公旦所染。这四个帝王，受到的熏染是得当的，所以能称王于天下，被立为天子，功业和声名覆盖天地。列举天下以仁义而显要于世的，必定会称颂这四个帝王。夏桀被干辛、推哆所染，殷纣被崇侯虎、恶来所染，周厉王被厉公长父、荣夷终所染，周幽王被傅公夷、祭公敦所染。这四个帝王，接受的熏染不当，所以国亡身死，被天下所诛戮。列举天下不行仁义而自取其辱的人，必定会提到这四个帝王。

齐桓染于管仲、鲍叔(1)，晋文染于舅犯、郭偃(2)，楚庄染于孙叔、沈尹(3)，吴阖闾染于伍员、文义(4)，越勾践染于范蠡、大夫种(5)。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于后世。范吉射染于长柳朔、王胜(6)，中行寅染于籍秦、高彊(7)，吴夫差染于王孙雒﹑太宰嚭(8)，知伯摇染于智国、张武(9)，中山尚染于魏义、偃长(10)，宋康染于唐鞅、佃不礼(11)。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家残亡，身为刑戮，宗庙破灭，绝无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苛扰者，必称此六君也。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行理生于染当。故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治官。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意，然国逾危，身逾辱。此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以不知要故也。不知要者，所染不当也。

【注释】

(1)管仲：是齐桓公能够称霸于诸侯的主要谋划者。鲍叔：即鲍叔牙，齐桓公的贤臣，是他推荐了管仲。

(2)舅犯：即子犯，晋文公的舅舅，曾跟随他出逃并辅佐他回国为君，治国称霸。郭偃：即卜偃，晋国大夫。

(3)楚庄：即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孙叔：即孙叔敖，楚国有名的贤相。沈尹：即沈尹茎，曾向楚庄王推荐孙叔敖。

(4)阖闾（hélǘ）：吴国有名的国君，春秋五霸之一。伍员（yún）：即伍子胥，曾辅佐阖闾及其子夫差，是有名的忠臣。文义：阖闾曾尊其为师。

(5)范蠡：越王勾践的大臣，曾助越王打败吴国。大夫种：即文种，也是辅佐勾践的大臣。

(6)范吉射：春秋后期晋国范氏的首领，后被灭。长柳朔、王胜：二人皆是范吉射的家臣。

(7)中行寅：春秋后期晋国中行氏的首领，后被灭。籍秦、高彊：二人皆中行寅的家臣。

(8)夫差：吴国国君，因为穷兵黩武，不纳忠言，被越王勾践所灭。王孙雒（luò）：吴国大臣。太宰嚭（pǐ）：即伯嚭，吴国的太宰，正是他收了贿赂而同意与越国讲和，才给了越国复仇的机会。

(9)知伯摇：即智襄子，春秋后期晋国智氏的首领，曾掌晋国大权，后被韩、赵、魏三家所灭。智国：即智伯国，智氏家族的人。张武：即长武子，智襄子的家臣，他导致了智氏的灭亡。

(10)中山尚：春秋时期鲜虞人所建立的中山国国君。魏义、偃长：都当是中山尚的臣子，但事迹不可考。

(11)宋康：春秋时宋国末代国君，后被齐国所灭。唐鞅：宋康王的相，让康王滥杀无辜，后来自己也被康王所杀。佃不礼：宋国臣子。

【译文】

齐桓公被管仲、鲍叔牙所染，晋文公被他的舅舅子犯和卜偃所染，楚庄王被孙叔敖与沈尹茎所染，吴王阖闾为伍子胥、文义所染，越王勾践为范蠡、文种所染。这五个国君，受到的熏染是得当的，所以能称霸诸侯，功业和声名流传后世。范吉射被长柳朔与王胜所染，中行寅被籍秦、高彊所染，吴王夫差被王孙雒和太宰嚭所染，智襄子被智伯国和长武子所染，中山尚被魏义与偃长所染。这六个君长，所受到的熏染不得当，所以国家败亡，自身也遭到杀戮，祖宗的基业破灭，也没有了后代，君臣分离失散，百姓流离失所。列举天下贪婪残暴并以苛政扰民的人，必然要提到这六个君长。大凡君主之所以能使国家安定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行事合理，行事合理来自于受到的熏染得当。所以善于当君主的人，都会劳心费力地选拔人才，而可以轻松管理官吏。不善于当君主的人，虽然身体劳累，费尽精神，心烦意乱，但国家却更加危险，自己也更受屈辱。这六个国君，并不是不重视他的国家、不爱惜自己，而是不知道要领的缘故。所谓不知道要领，就是受到的熏染不得当。

非独国有染也，士亦有染。其友皆好仁义，淳谨畏令，则家日益、身日安、名日荣，处官得其理矣。则段干木、禽子、傅说之徒是也(1)。其友皆好矜奋(2)，创作比周(3)，则家日损、身日危、名日辱，处官失其理矣。则子西、易牙、竖刁之徒是也(4)。《诗》曰“必择所堪，必谨所堪”者(5)，此之谓也。

【注释】

(1)段干木：子夏的学生，以品行高洁著称。禽子：即禽滑釐，墨子最有名的弟子。傅说：本是在傅岩筑墙的奴隶，因有才能被商王武丁任命为相。

(2)矜奋：狂妄，骄傲自负。

(3)创作比周：胡作非为而又营私结党。创作，即胡作非为。比周，即结党。

(4)子西：即楚国令尹公子申，他不听劝告任用白公胜，后来白公胜叛乱时，他反而被杀。易牙、竖刁：都是齐桓公的幸臣，桓公死后便作乱。

(5)堪：当为“湛（jiān）”，通“渐”，即渍、染的意思。

【译文】

不只是国家有染的问题，对士而言也有受人熏染的问题。如果他的朋友都崇尚仁义，淳厚谨慎，恪守法令，那么他的家族就会日渐兴旺，自身也日渐安然，名声日渐荣耀，在他的官位上也能办事得当。如段干木、禽子、傅说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的朋友都妄自尊大，胡作非为而又营私结党，那么他的家族就会日渐损耗，自身也慢慢走向危险，声名也日渐降低，在他的官位上办事也就没有理路。如子西、易牙、竖刁就是这样的人。《诗经》上说“必须选择所使用的染料，必须谨慎地来浸染”，就是这个意思。

法仪

法仪就是指法度。墨子认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法度。他先从百工的实践谈起，娓娓道来，以百工尚且有法来反衬治国无法之谬。此后，墨子又进一步讨论了应该以什么为法的问题。在墨子看来，父母、老师、国君三者都是有缺点的，都谈不上仁爱，所以不可以当作效法的对象。那么到底以什么为法呢？墨子提出了“法天”的命题。而且，墨子进一步认为，天是兼爱的，所以以天为法也要兼爱，并用了极为严密的逻辑推理来论证天的确是兼爱的，这便与其兼爱之说潜脉暗通，交相为证了。最后，作者还举出了历代帝王的不同结果来佐证，使得论证无懈可击。结尾两句看似平淡，但以慨叹的语调出之，却表现出作者对历史上作恶而得祸者的遗憾与对今天不知借鉴而仍在作恶者的痛惜。

子墨子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虽至士之为将相者，皆有法；虽至百工从事者(1)，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2)。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3)。巧者能中之，不巧者虽不能中，放依以从事(4)，犹逾己。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5)。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国，而无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辩也(6)。

【注释】

(1)百工：从事各种行业的工匠。

(2)县（xuán）：挂，即用悬垂的方法来测是否垂直于地面。

(3)五者：文中只提了四种，据《考工记》，应该还有“平以水”一种。

(4)放依：仿效。放，仿效，模仿。

(5)所：意为“可”。

(6)辩：聪明。

【译文】

墨子说：全天下做事情的人，都不能没有法度。没有法度而能把事情做成功的人，是没有的。即使很高明的士人做了将相，也都有法度；即使最灵巧的百工干活，也都有法度。百工用矩来画方形，用规来画圆形，用墨绳来画直线，用悬垂的方法来测偏正。无论灵巧的工匠还是不灵巧的工匠，都以这五种方法作为法度。灵巧的工匠能做得非常合适，不灵巧的人虽然不能做得这么合适，但仿效着这个法度来做，还是会超过自以为是去做的。所以说百工干事，都有法规可以衡量。现在大到治理天下，其次治理大国，却没有法度来衡量，这就是还不如百工聪明了。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当皆法其父母奚若(1)？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2)？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为治法。

【注释】

(1)当：相当于“傥”，倘若。下同。奚若：怎么样。

(2)学：指老师。

【译文】

那么，以什么为做事的法度才行呢？倘若都效法父母会怎么样呢？天下做父母的很多，但是仁爱的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父母，就是效法不仁爱的人。效法不仁爱的人，是不可以作为法度的。如果都效法自己的老师会怎么样呢？天下做老师的很多，但是仁爱的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老师，就是效法不仁爱的人。效法不仁爱的人，是不可以作为法度的。如果都效法自己的国君会怎么样呢？天下做国君的人很多，但是仁爱的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国君，就是效法不仁爱的人。效法不仁爱的人，是不可以作为法度的。所以，父母、老师、国君三者，都不能当作做事的法度。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1)，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所不欲则止。然而天何欲何恶者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牛羊、豢犬猪(2)，絜为酒醴粢盛(3)，以敬事天，此不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说以不欲人之相爱相利也？故曰：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曰：杀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说人为其相杀而天与祸乎(4)？是以知天欲人相爱相利，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

【注释】

(1)行：道的意思。

(2)犓（chú）牛羊：饲养牛羊。原文脱“牛”字，据《墨子·天志上》补。豢（huàn）：养。

(3)絜：通“洁”。酒醴粢（zī）盛（chéng）：代指祭品。粢，祭祀用的谷物。盛，放在祭器中的祭品。

(4)天与祸：当作“天不与祸”。

【译文】

那么，以什么为做事的法度才行呢？可以说，不如效法天。天道博大而无私，它施恩深厚却不自以为有德，它永久光明永不衰竭，所以圣明的君王都效法它。既然把天作为法度，一举一动，都必须用天理来衡量。天希望做的就做，天不希望做的就停止。但是天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呢？天肯定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而不希望人们互相憎恶互相残害。怎么知道天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而不希望人们互相憎恶互相残害呢？因为天对天下所有的人都关爱，对所有的人都帮助。怎么知道天对所有的人都关爱，对所有的人都帮助呢？因为天容纳了所有的人，供养了所有的人。现在天下不论大国还是小国，都是天的领地；人不论老少贵贱，都是天的臣民。所以没有人不饲牛羊、喂猪狗，把美酒和供品收拾干净，恭敬地献给上天，这难道不是天容纳所有的人、供养所有的人吗？天既然容纳和供养了所有的人，怎么能说不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呢？所以说：关爱别人、帮助别人的人，天必定会赐福给他；憎恶别人、残害别人的人，天必定会降祸给他。因此说：杀害无辜的人，会得到不祥的后果。谁说有人互相残杀天不降灾祸给他呢？因此可以知道，天是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而不希望人们互相憎恶互相残害的。

昔之圣王禹、汤、文、武(1)，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2)。暴王桀、纣、幽、厉(3)，兼恶天下之百姓，率以诟天侮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遂失其国家，身死为僇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故为不善以得祸者，桀、纣、幽、厉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汤、文、武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恶人贼人以得祸者亦有矣。

【注释】

(1)禹、汤、文、武：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是夏商周三代的开国贤君。

(2)宾：尊敬。

(3)桀、纣、幽、厉：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是夏商周三代的暴君。

【译文】

古代的圣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关爱天下所有的百姓，带头尊敬上天、敬事鬼神，他们给人的利益多，所以天赐福给他们，让他们成为天子，天下的诸侯也都恭敬地服事他们。残暴的君主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憎恶天下所有的百姓，并带头咒骂上天、侮辱鬼神，他们残害的人多，所以上天降灾祸给他们，让他们丧失了自己的国家，遭到杀身之祸还被天下人所辱骂，后世的子孙也诅咒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所以，做不好的事情因而得到灾祸的，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就是例子；而关爱别人帮助别人因而得福的，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就是例子。关爱别人帮助别人因而得福的人有，而憎恶别人残害别人因而得祸的人也有啊！

七患

“七患”指治理国家时的七种隐患，墨子归纳出的这七种隐患大到与邻国的关系，小到君臣之间的关系，概括了君主应该警惕的方方面面。在列举了七患之后，作者的笔锋却突然一转，谈论起“五谷”来，这只是第七患中的一部分，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在对此的详尽论述中，作者指出，要消除七患，国家就必须有“备”，无论是心理上与策略上的防备还是物资上的储备，都要重视。而由于粮食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所以，对于粮食的储备就更应当重视，这其实也是农业文明的一个典型表现。

吴汝纶认为，这篇文章应该是两篇，一为“七患”，一为“国备”，其实他没有看到，后边大段论述“备”其实用意在于教人严密为“备”，以防“患”于未然，逻辑上仍是清晰严密的。

子墨子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1)，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三患也。仕者持禄，游者忧反(2)，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3)，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4)，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注释】

(1)民力：此二字为衍文，当删。

(2)忧反：当为“优交”。

(3)事：当为“吏”字之形误。

(4)畜：储存，积蓄。

【译文】

墨子说：国家有七种隐患。这七种隐患是什么呢？内城、外城及壕沟等工事不足以防守，却大力修筑宫室，这是第一种隐患。如果边远的国家打到了自己的国境，而邻国却都不肯援救，这是第二种隐患。先大做没什么用处的事，又赏赐没什么能力的人，民力都耗在这些没用的事上，财宝也都用在接待这些无能的人上，这是第三种隐患。做官的只顾保持自己的俸禄，游学未仕的人只顾优待自己的知交，国君立严苛的法令来统治臣子，大臣畏惧而不敢矫正国君，这是第四种隐患。国君自以为神圣聪明，而不去咨询官吏，自以为国家安定而强大，而不注重防守，周围的邻国图谋侵略他却不知道戒备，这是第五种隐患。信任的人并不忠诚，忠诚的人却得不到信任，这是第六种隐患。储存和种植的粮食不够吃，大臣不能胜任国事，赏赐并不能让人欢喜，责罚也不能让人畏惧，这是第七种隐患。带着这七种隐患治国，国家肯定会灭亡。带着这七种隐患来守城，敌人一到国家就会倾覆。七种隐患到哪里，哪里的国家必会遭殃。

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为养也。故民无仰，则君无养。民无食，则不可事。故食不可不务也，地不可不力也，用不可不节也。五谷尽收，则五味尽御于主；不尽收则不尽御。一谷不收谓之馑，二谷不收谓之旱，三谷不收谓之凶，四谷不收谓之匮，五谷不收谓之饥。岁馑，则仕者大夫以下皆损禄五分之一。旱，则损五分之二。凶，则损五分之三。匮，则损五分之四。饥，则尽无禄，禀食而已矣(1)。故凶饥存乎国，人君彻鼎食五分之三，大夫彻县(2)，士不入学，君朝之衣不革制，诸侯之客，四邻之使，雍食而不盛(3)，彻骖(4)，涂不芸(5)，马不食粟，婢妾不衣帛，此告不足之至也。

【注释】

(1)禀食：赐给粮食吃。禀，赐给人谷物。

(2)县（xuán）：指悬挂的乐器。

(3)雍食：即饔飧（yōngsūn），招待外国使节到达时的宴礼。

(4)骖（cānfēi）：古代用四匹马拉一辆车，中间两匹叫做“服”，两边的叫“”，也叫“骖”。

(5)涂不芸：不修整道路。涂，道路。芸，通“耘”，清除杂草的意思。

【译文】

五谷，是人民所赖以生存，也是国君用来牧养百姓的东西。如果百姓没有了这个依赖，那么国君也就无以牧养百姓。百姓如果没有粮食，就不能供君主役使。所以，粮食不可不努力生产，土地不可不努力耕种，用度不可不力行节俭。五谷都丰收了，那么五味就可以都让国君吃到；如果不是全部丰收，就不能全部吃到。一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馑”，两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旱”，三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凶”，四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匮”，五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饥”。遇到“馑”年，做官的自大夫以下都减去俸禄的五分之一。遇到“旱”年，就减五分之二。遇到“凶”年，就减五分之三。遇到“匮”年，就减五分之四。遇到“饥”年，就全都没有俸禄，靠官府赐给的粮食了。所以，若国家遇到凶饥之年，君主要撤去鼎食的五分之三，大夫撤去悬挂的乐器，读书人停止入学，国君上朝的衣服不再做新的，对诸侯派来的宾客，周边邻国的使节，招待的礼宴不铺张，将车驾两侧的马撤去，道路不特意修整，马不吃粮食，使女不穿丝织的衣服，这些都表示国家的匮乏已经到了极点。

今有负其子而汲者，队其子于井中(1)，其母必从而道之(2)。今岁凶、民饥、道饿(3)，重其子此疚于队(4)，其可无察邪？故时年岁善，则民仁且良；时年岁凶，则民吝且恶。夫民何常此之有？为者寡，食者众，则岁无丰。故曰：财不足则反之时，食不足则反之用。故先民以时生财，固本而用财(5)，则财足。

【注释】

(1)队：同“坠”。

(2)道：同“导”。

(3)饿：当为“馑”，即“殣”，饿死的意思。

(4)重其子此疚于队：当作“此疚重于队其子”。

(5)用财：当作“节用”。

【译文】

现在如果有一个人背着孩子去井边汲水，不小心把孩子掉进井里，孩子的母亲一定会赶快拉他上来。如今年成大欠、百姓饥饿、路上有饿死的人，这种痛苦要比把孩子掉进井里更重，难道可以忽视吗？所以，在收成好的年头，百姓就仁义善良；遇到荒年，那么百姓也会吝啬而凶恶。百姓的性情哪里能长久不变呢？生产的人少，而吃的人多，那也就不可能有丰收的年头。所以说：财物不足就反省是否重视农时，食物不足就反省是否节省用度。所以从前的贤君按照农时来生财，巩固根本并节约用度，财物自然就丰足了。

故虽上世之圣王，岂能使五谷常收，而旱水不至哉！然而无冻饿之民者，何也？其力时急，而自养俭也。故《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1)，此其离凶饥甚矣(2)，然而民不冻饿者，何也？其生财密，其用之节也。故仓无备粟，不可以待凶饥；库无备兵，虽有义，不能征无义；城郭不备完，不可以自守；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3)。是若庆忌无去之心(4)，不能轻出。夫桀无待汤之备，故放(5)；纣无待武王之备，故杀(6)。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皆灭亡于百里之君者，何也？有富贵而不为备也。故备者，国之重也；食者，国之宝也；兵者，国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国之具也。

【注释】

(1)“故《夏书》曰”二句：《夏书》、《殷书》，指夏、商两朝记录文诰的典籍。

(2)离：同“罹”。饥：原作“饿”。

(3)卒：同“猝”。

(4)庆忌：春秋时期吴王僚的儿子，吴王阖闾杀吴王僚而夺取政权后，怕在卫国的庆忌会讨伐他，便派刺客要离投奔庆忌并骗取了信任，并把庆忌骗出卫国后刺死了他。

(5)放：据说夏桀被商汤打败后，被流放到南方的南巢。

(6)杀：据说商纣兵败后自杀于鹿台。

【译文】

所以，即使是上古的圣王，哪能使五谷常获丰收，而且旱灾水灾从不降临呢！但是那里没有受冻挨饿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努力按农时耕种，而且自己的用度也很节俭。所以《夏书》记载说“大禹时有七年的水灾”，《殷书》记载说“商汤时有五年的旱灾”，这时他们遭到的饥荒极为严重，然而百姓却不受冻挨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生产的财物很多，而使用起来却很节俭。所以粮仓里没有储备的粮食，就不能应付饥荒；武库里没有准备好的兵器，即使是正义之师也不能征伐不义的军队；城郭的防备若不完善，就无法守卫；心中没有长远的思虑，就不能应付猝然的变故。就好像庆忌没有离开卫国的心思，就不会轻易出境而被杀。夏桀没有对付商汤的准备，所以被流放；商纣没有对付周武王的准备，所以被杀。夏桀和商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都被方圆仅百里那么大的小国之君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虽然富贵却不作防备。所以，储备，是国家最重要的事；粮食，是国家的宝物；武器，是国家的利爪；城池，是守卫国家的屏障，这三者都是保护国家的工具。

故曰以其极役，修其城郭，则民劳而不伤；以其常正，收其租税，则民费而不病。民所苦者非此也，苦于厚作敛于百姓(1)，赏以赐无功，虚其府库，以备车马衣裘奇怪。苦其役徒，以治宫室观乐，死又厚为棺椁，多为衣裘(2)。生时治台榭，死又修坟墓，故民苦于外，府库单于内(3)。上不厌其乐，下不堪其苦。故国离寇敌则伤，民见凶饥则亡，此皆备不具之罪也。且夫食者，圣人之所宝也。故《周书》曰(4)：“国无三年之食者，国非其国也。家无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谓国备。

【注释】

(1)“役……百姓”四十字：原错入《辞过》篇，今依文义移此。

(2)裘：当作“衾”。

(3)单：通“殚”，尽。

(4)《周书》：记载周代典章文诰的典籍。

【译文】

所以说，按正常的劳役，去修城郭，百姓虽然劳累却不伤民力；按正常的征税标准，去收取租税，百姓虽然破费却不至于困苦。老百姓所感到痛苦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苦于对百姓的横征暴敛，用最高的奖赏，赐给没有功劳的人，耗空国库，来制备车马衣裘、奇珍异宝。使服役的人受苦，来建造宫殿以供观赏享乐，死的时候要做很厚的棺椁，做很多陪葬的衣物与被褥。活着的时候修建楼台亭榭，死了又大修坟墓，所以在外则百姓受苦，在内则国库耗尽。上面的君主还不满足于自己的享乐，而下边的百姓却已不堪其苦。因此国家一旦遭受到敌国入侵就会败伤，百姓一旦遇到饥荒就会流亡，这都是储备做得不好的罪过。再说了，粮食是圣人所珍视的。所以《周书》上说：“国家若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这个国家就不再是这个君主的国家了。家庭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家里的孩子也将不再是这个家庭的孩子了。”这就是所谓的“国备”。

辞过

“辞过”的意思是杜绝在宫室、衣服、饮食、舟车、蓄私五个方面所可能出现的过分的现象，这当然也是墨子节用思想的表现。但是在墨子的论述中，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在每一段的论证中，作者都反复以古之圣王与今之君主作对比，对当时统治阶层穷奢极侈的现象提出严厉的批评，由此可见作者对当时社会现实的不满与他敢于直言的胆略；二是从字里行间我们也可以感受到墨子朴素而实用的人生态度与社会理想。

整篇文章分论五个方面，每个方面的结构均一致，甚至一些关键语句都一样，这体现了墨子文章为了说理透辟而不嫌词费、反复申述的特点；另一方面也使得文章气势充沛，如江河直下，极具雄辩力。

子墨子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1)，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室高足以辟润湿(2)，边足以圉风寒(3)，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凡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4)，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5)，不可不节。

【注释】

(1)就陵阜：依傍山冈。就，凭借。

(2)辟：躲避。

(3)圉：抵御。

(4)振：救治，赈济。

(5)当：相当于“傥”。

【译文】

墨子说：上古的人民还不会建造宫室房屋时，依靠着山冈居住，或住在洞里边。地下潮湿对人有害，所以圣王出来，创建了宫室房屋。建造宫室房屋的原则是：地基的高度足以避开潮湿，四面的墙壁足以抵挡风寒，上面的屋顶足以挡住雪霜雨露，墙壁的高度足以使男女依礼而分隔开来，这样就行了。凡是劳民伤财却没有更多好处的事，就不要再做了。所以圣王建造宫室是为了便利人民的生活，并不是为了观赏和享乐。因此帝王自己要节俭，并教导人民，这样天下的百姓就听从他的治理，财物费用也能够充足。现在的君主，他们建造宫室却与此不同。他们必定要对百姓横征暴敛，粗暴地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来增加宫室台榭那曲折回环的观赏性、雕梁画栋的装饰性。在建造宫室方面就是这样，所以他的属下都效法他。所以国家的钱财不足以来应付饥荒，救济孤儿寡妇，这样，国家就贫困，百姓也就难于治理。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倘若要建造宫室，就不能不节俭。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1)，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凊(2)。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情，故作，诲妇人治丝麻，棞布绢(3)，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4)，足以为轻且暖；夏则绤之中(5)，足以为轻且凊。谨此则止。故圣人之作为衣服带履，便于身，不以为辟怪也(6)。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故民衣食之财，家足以待旱水凶饥者，何也？得其所以自养之情，而不感于外也。是以其民俭而易治，其君用财节而易赡也。府库实满，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顿，士民不劳，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业可行于天下矣。当今之主，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暖，夏则轻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7)，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珮，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为身服。此非云益暖之情也(8)，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国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

【注释】

(1)茭（jiāo）：草绳。

(2)凊（qìng）：凉爽。

(3)棞（kǔn）：捆束。这里是编织的意思。

(4)中：指中衣，即内衣。

(5)绤（chīxì）：葛布。，指细葛布。绤，指粗葛布。

(6)“作……辟怪也”十五字：原在上段“故节于身”之前，依文义移此。

(7)靡曼：华美，华丽。

(8)暖之情：当作“暖凊”。

【译文】

上古的百姓还不知道做衣服时，披着兽皮，用草绳当腰带，冬天不轻软也不温暖，夏天不轻巧也不凉爽。圣王认为这不适合人之常情，因此出来，教妇女们整治丝麻，纺织布匹，来作为人们的衣服。制作衣服的原则是：冬天用素色的帛做内衣，完全可以达到轻软温暖的目的；夏天用葛布做内衣，完全能达到轻巧凉爽的目的。这样就行了。所以圣人出现，制作衣服、腰带和鞋子，是为了便于保护身体，不是为了着装怪异。做衣服，只要与身体合适，使肌肤舒适就足够了，并不是让人观赏，听人赞叹来愚弄人民的。所以人民用于衣食的财物，家家都足够应付旱灾水灾的变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懂得了自己生存的情况，而不为外界动心。所以，那时的人民节俭而容易治理，那时的君王用度有节制而容易供养。国家的仓库充实，就足以应付突然的变故；兵甲不损坏，军士和人民不疲劳，就足以征伐不顺服的地方，所以可以在天下实现帝王的霸业。当今的君主，他们做衣服与此不同。冬天轻软温暖，夏天轻巧凉爽，这些都具备了。却还定要对老百姓横征暴敛，粗暴地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用来做锦绣华美、文采斐然的精致衣物，用黄金做钩子，用珠玉做珮饰，妇女精工地绣制花纹，男子精工地雕刻图案，作为国君身上的服饰。这并不有益于温暖和凉爽，伤财劳民，最后却都归之于无用之事。以此来看，他们做衣服，不是为了身体，而是为了好看。所以他们的人民也都奢侈怪僻而且难以治理，这些国君也都奢侈而难以劝谏。以这样奢侈的国君，去统治那些爱好奢侈的臣民，想要国家不动乱，是不可能的。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如果做衣服，就不能不节俭。

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时，素食而分处。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故其用财节，其自养俭，民富国治。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遍操，口不能遍味，冬则冻冰，夏则饰(1)。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注释】

(1)饰（yì）：当为“（ài）”，指食品变质。

【译文】

上古的人民在不知道烹调食物时，都吃素食，且分开居住。所以圣人出现，教男子耕耘种植，用来作为人们的食物。他们所做的食物，完全是为了增补元气填充空腹，强健身体并且适合于人的肠胃罢了。所以他们用财物很节制，自己的生活也很俭朴，因而人民富足国家太平。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对老百姓横征暴敛，用来享受美味的牛羊，蒸烤的鱼鳖。大国国君的席上有上百个菜盘，小国国君的席上也有十几个菜盘，摆满前边一丈见方的地方，眼睛不能看遍，手不能拿遍，嘴不能尝遍，冬天冻成了冰，夏天则都变馊。君主对饮食这样讲究，属下都效法他。所以富贵的人极其奢侈，而孤儿寡妇却受冻挨饿。虽然想天下不乱，也不可能。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如果要吃喝，就不能不节俭。

古之民未知为舟车时，重任不移，远道不至。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全固轻利(1)，可以任重致远。其为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法令不急而行，民不劳而上足用，故民归之。当是之时，坚车良马不知贵也，刻镂文采不知喜也。何则？其所道之然(2)。当今之主，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全固轻利皆已具，必厚作敛于百姓，以饰舟车。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邪。奸邪多则刑罚深，刑罚深则国乱。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舟车，不可不节。

【注释】

(1)全：即完。

(2)“当是之时”至“所道之然”二十七字：原在“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一段的“故民衣食之财”上，现移正于此。道，引导。

【译文】

上古的百姓在不知道有船和车的时候，重的东西无法搬运，远的地方不能去。所以圣王出现，制造船和车，用来方便人民做事。他们做船车，讲究完整坚固、轻捷便利，可以运载重物到达远方。因为花费钱财少得到的利益多，所以百姓喜欢并且觉得很便利。法令不用催促也能实行，百姓不辛苦而君主财用充足，所以人民都归顺他。在那个时候，对于坚固的车和优良的马，人们并不知道它贵重，车上有华丽的雕饰，人们也不觉得高兴。为什么？因为君主引导的缘故。当今的君主制作船车就与这不同了。完整坚固、轻捷便利都已经具备了，必定还要对百姓横征暴敛，用来装饰船车。给车装饰上华丽的花纹，给船装饰上雕刻的图案。女子放下了纺织来描绘花纹，所以百姓就要受冻；男子丢下了耕作来雕刻图案，所以百姓就要挨饿。君主这样来造船车，所以属下都效法他，因此他的人民就会饥寒交迫，不得不做奸邪的事。奸邪的事情一多，刑罚就重，刑罚一重，国家就混乱。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如果要做车船，就不能不节俭。

凡回于天地之间(1)，包于四海之内，天壤之情，阴阳之和，莫不有也，虽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传：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牡牝雄雌也(2)。真天壤之情，虽有先王，不能更也。虽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伤行，故民无怨。宫无拘女，故天下无寡夫。内无拘女，外无寡夫，故天下之民众。当今之君，其蓄私也，大国拘女累千，小国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无妻，女多拘无夫。男女失时，故民少。君实欲民之众而恶其寡，当蓄私，不可不节。

【注释】

(1)凡：所有，凡是。

(2)牡牝（pìn）：动物中雄者为牡，雌者为牝。

【译文】

所有活动于天地之间，包容于四海之内的事物，天地间的情感，阴阳的调和，没有一样不是原本就有的，即使是最圣明的人也不能改变。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圣人有遗训说：天地要分上下，四季要分阴阳，人性要分男女，禽兽要分牡牝雄雌。真正的天地间的情感，即使有古代的圣王，也不能更改。即使古代最高的圣人，必然也蓄养姬妾，却不因此而损伤品行，所以人民没有怨言。宫中没有拘禁的女子，天下就没有鳏夫。如果宫里没有受拘禁的女子，外边没有鳏夫的话，那么天下的人口就会多起来。现在的君主，他们养起姬妾来，大国拘禁女子上千，小国拘禁女子上百。所以天下的男子多鳏居而没有妻子，天下的女子多被拘禁而没有丈夫。男女失去了婚配的时机，因而人口减少。国君若真的希望人民众多而不希望人民减少的话，如果要蓄养姬妾，就不能不节制。

凡此五者，圣人之所俭节也，小人之所淫佚也。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此五者不可不节：夫妇节而天地和，风雨节而五谷孰(1)，衣服节而肌肤和。

【注释】

(1)孰：同“熟”。

【译文】

这五种情况，都是圣人注重节俭的，而小人喜欢奢侈的。节俭的就会昌盛，奢侈的就会灭亡。在这五方面不能不节制：夫妻之间有节制，天地阴阳之气就和谐；风调雨顺，五谷就会丰收；穿衣注意节制，身体就会舒适。

三辩

此言“三辩”，篇名与内容似不相属，故有学者怀疑其为《公孟》或《非乐上》之文羼入者。其实，如曹耀湘所云，此“三”不过为约数，即反复辩论的意思。

此文通过墨子与程繁的辩论，表达出墨子对音乐的态度，即认为音乐是无益于天下的。其实，程繁的发问很犀利，令人难以辩驳，而墨子避其锋芒，并不直接回答，却从尧、舜的音乐与治国谈起，尧、舜以后，音乐越来越多，但治国却越来越差，证明音乐对治国之无用而有害。这个回答是很机巧的，因为音乐的确越来越多，但并不能说治理越来越差，可是当时的人却无法怀疑尧、舜的治国，所以，程繁无法反驳。

程繁也很机智地看出了这一点，便也避开了墨子的圈套，而直接抓住墨子的逻辑矛盾来发问，使对方陷入绝境。可是墨子仍很从容，他用了一个比喻就完成了反击，而其比体与喻体的关系却模糊难明。其实，墨子实质上逃避了问题，却在表面上赢得了论辩的胜利。

程繁问于子墨子曰(1)：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昔诸侯倦于听治，息于钟鼓之乐；士大夫倦于听治，息于竽瑟之乐；农夫春耕夏耘，秋敛冬藏，息于聆缶之乐(2)。今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此譬之犹马驾而不税(3)，弓张而不弛，无乃非有血气者之所不能至邪(4)？

【注释】

(1)程繁：《公孟》篇作程子，兼治儒墨之学者。

(2)聆缶（fǒu）：都是瓦盆之类的东西，秦地人将其作为打击乐器。聆，当为“瓴”。

(3)税：释放、解脱的意思。

(4)不能：当衍一“不”字。

【译文】

程繁问墨子说：先生您曾说，圣王是不设置音乐的。但以前的诸侯若处理政事疲倦了，就演奏钟鼓之乐来休息；士大夫处理政事疲倦了，就演奏竽瑟之乐来休息；农民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贮藏，也要敲击瓦盆作为音乐来休息。现在您却说：圣王不设置音乐。这就像把马驾上车后却一直不卸套，把弓拉紧了却一直没放松，这恐怕不是血肉之躯的人能做到的吧？

子墨子曰：昔者尧、舜有第期者(1)，且以为礼，且以为乐。汤放桀于大水，环天下自立以为王(2)，事成功立，无大后患(3)，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护》(4)，又修《九招》(5)。武王胜殷杀纣，环天下自立以为王，事成功立，无大后患，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象》(6)。周成王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驺虞》(7)。周成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成汤；成汤之治天下也，不若尧、舜。故其乐逾繁者，其治逾寡。自此观之，乐非所以治天下也。

【注释】

(1)第期：毕沅因此二字不可解，遂据《太平御览》改为“茅茨”。俞樾以“茅茨”二字不通，认为“第期”或乐名，当存以阙疑。孙诒让则以其若为乐名则与下句“且以为礼”不合，仍从毕校。刘昶又以此二字当为人名，文义始通，惜此人于史无征耳。

(2)环：即“营”。

(3)大：当为“夫”。

(4)《护》：商汤命令伊尹制作的音乐。

(5)《九招》：即《九韶》，古代乐曲，相传是舜制作的。

(6)《象》：周武王伐商时制作的乐曲。

(7)《驺（zōu）虞》：古代乐曲，《诗经》中有《驺虞》一篇，即周成王时的诗篇。

【译文】

墨子说：从前尧、舜时有个名叫第期的人，草创礼仪，并且制乐。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大水，经营天下自立为王，功成名就之后，没有什么后患了，就继承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创作音乐，命名叫《护》，又修订了古乐《九韶》。周武王战胜了殷商，杀死商纣王，经营天下自立为王，功成名就之后，没有什么后患了，就继承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创作音乐，命名叫《象》。周成王也继承了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创作音乐，命名叫《驺虞》。周成王治理天下不如周武王，周武王治理天下不如商汤，商汤治理天下不如尧、舜。所以，音乐越繁复，治国的成绩却越少。由此来看，音乐不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啊！

程繁曰：子曰圣王无乐，此亦乐已，若之何其谓圣王无乐也？子墨子曰：圣王之命也(1)，多寡之(2)。食之利也，以知饥而食之者智也，因为无智矣(3)。今圣有乐而少，此亦无也。

【注释】

(1)命：即“令”。

(2)多寡之：即“损益之”之意。

(3)因：当作“固”。智：通“知”。

【译文】

程繁说：您说圣王没有音乐，可是这些也是音乐啊，为什么说圣王没有音乐呢？墨子说：圣王的教令是，对前代的礼乐要有所增减。饮食对人是有利的，但以为知道饿了就进食算是聪明，这就是无知了。刚才说的那些圣王虽有音乐，但很少，这就像没有一样。

尚贤上

从这一篇开始，以下十一篇大都一篇而分为上中下三章，文意均同而措辞稍异，故各选一篇具有代表性者以见其意。

尚贤是墨子最为重要的思想之一，他认为这是“为政之本”，即把贤士的任用与国家的长治久安联系在一起，这不仅在当时，就是现在也有其现实意义。而且，墨子的尚贤是彻底的，他要求“举义不辟贫贱”、“举义不辟亲疏”、“举义不辟远近”，这事实上打破了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唯贤是举。仅此而言，其思想之高远与宏达即已非其他周秦诸子所可同日而语者。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墨子在中国漫漫数千年的封建文化中，几乎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因为这一思想从根本上危及了统治者的地位。

在具体论述中，墨子严密的论证方式发挥了其逻辑力量，如“不义不富”一段，以上行下效为起点，以不同人的反应为线索，反复究诘，不厌其烦，从而使其树义极为坚固，无可辩驳。

子墨子言曰：今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其故何也？子墨子言曰：是在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1)。是故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

【注释】

(1)事：使用。

【译文】

墨子说：现在朝廷中从政的王公大人，都希望国家富强，人口繁盛，刑法与政治都井井有条。但结果是不能富强反而贫困了，人口不能增加反而减少了，不能得到安定反而得到了混乱，也就是从根本上失去了所希望的，而得到了所厌恶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墨子说：原因在于朝廷里从政的王公大人们，不能用尊重贤士使用能人的办法来治理国家。因此，国家所拥有的贤良之士多，那么国家治理的根基就坚实；贤良之士少，那么国家治理的根基就薄弱。所以，掌权者的主要任务，就在于聚集贤良之士罢了。

曰：然则众贤之术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譬若欲众其国之善射御之士者，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善射御之士，将可得而众也。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此固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也。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良士，亦将可得而众也。是故古者圣王之为政也，言曰：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是以国之富贵人闻之，皆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富贵也，今上举义不辟贫贱(1)，然则我不可不为义。亲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亲也，今上举义不辟亲疏，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近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近也，今上举义不辟远近，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远者闻之，亦退而谋曰，我始以远为无恃，今上举义不辟远近，然则我不可不为义。逮至远鄙郊外之臣、阙庭庶子、国中之众、四鄙之萌人闻之(2)，皆竞为义。是其故何也？曰：上之所以使下者，一物也；下之所以事上者，一术也。譬之富者，有高墙深宫，墙立既谨，上为凿一门，有盗人入，阖其自入而求之，盗其无自出。是其故何也？则上得要也。

【注释】

(1)辟：即“避”。

(2)阙庭庶子：在宫中侍卫的公族及卿大夫的庶子，因为其住在内外朝与门庭之间，所以称为“阙庭庶子”。国：指城邑。萌：同“氓”，黎民，百姓。

【译文】

有人问：那么，聚集贤良之士的办法是什么呢？墨子说：比如说想要聚集他们国家里善于射箭和驾车的人，一定要使他们富裕、使他们显贵、尊敬他们、赞誉他们，这样做之后，他们国家里善于射箭和驾车的人就会多起来。况且那些贤良之士又具有淳厚的德行，善辩的言谈，广博的学识呢！这本来就是国家的珍宝，社稷的良佐啊！也一定要使他们富裕、使他们显贵、尊敬他们、赞誉他们，然后全国的贤良之士也就可以多起来了。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政令时说，不义的人不能让他富裕，不义的人不能让他显贵，不义的人不能给他信任，不义的人不使他接近。因此国中富贵的人听了，都私下里思量说，当初我所凭借的，是富贵，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贫贱，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为国君所亲近的人听了，也私下思量说，当初我所凭借的是被亲近，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亲疏，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在国君身边的人听了，也私下思量说，当初我所凭借的是处在国君身边，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远近，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远离国君的人听了，也私下思量说，当初我远离国君，以为无所凭借，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远近，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直到边疆郊外的臣子、宫中的侍卫、城中的民众、边境的百姓听了，也都争着做仁义的事。这个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君主所凭借着驱使臣下的，只有尚贤一种方法；臣下用来侍奉君主的，也只有仁义一条途径。就好像有钱的人家，有很高的墙和很大的宫室，墙修得很完整了，墙上开一扇门，有盗贼进入，就关上他进来的那扇门再来搜他，盗贼就无从出去了。那么这个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君主得到了用人的要领。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曰：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故当是时，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赏(1)，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举公义，辟私怨，此若言之谓也。

【注释】

(1)殿：评定。

【译文】

所以古代圣王处理政事，依照德行给予位次，崇尚贤人。即使是农民或工匠中的人，只要有能力就提拔他。封他很高的爵位，给他很重的俸禄，任用他来做事情，给他决断的权力。说如果爵位不高，那么人民就不敬重他；如果俸禄不重，那么人民就不会信任他；如果在理事时没有决断权，那么人民就不会畏惧他。把这三种东西授予贤人，并不是要赏赐贤人，而是希望他做事能成功。所以在那个时候，依德行来排列位次，按官职来处理政事，按照劳绩来决定赏赐，衡量功勋而分给俸禄。因此，官员并不永远富贵，平民也并不一直贫贱。有能力就提拔他，没有能力就罢免他。出以公心，抛开私怨，就是这个意思。

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1)，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2)，授之政，九州成。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3)，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4)，授之政，西土服。故当是时，虽在于厚禄尊位之臣，莫不敬惧而施(5)；虽在农与工肆之人，莫不竞劝而尚意(6)。故士者，所以为辅相承嗣也。故得士则谋不困，体不劳，名立而功成，美章而恶不生，则由得士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得意，贤士不可不举；不得意，贤士不可不举。尚欲祖述尧、舜、禹、汤之道(7)，将不可以不尚贤。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注释】

(1)服泽之阳：服泽，古地名，即濩泽，在今山西。阳，山之南、水之北为阳。

(2)阴方：古地名，不详所在。

(3)汤举伊尹于庖（páo）厨之中：据说伊尹本是汤的奴隶，善于烹调，他用烹调的道理来说汤以治国之道，从而得到任用。庖厨，厨房。

(4)闳（hóng）夭、泰颠：都是周文王的贤臣。罝（jū）：捕兔的网。罔：捕鱼的网。

(5)施：当作“不施”。施，即“弛”。

(6)意：当为“惪”，即“德”字。

(7)尚：犹“傥”，倘若。

【译文】

所以古时候尧在服泽的北边提拔了舜，交给他政事，天下太平。大禹在阴方之中提拔了伯益，交给他政事，九州统一。商汤从厨房里提拔了伊尹，交给他政事，他的治国谋略得到成功。周文王在渔猎者中提拔了闳夭和泰颠，交给他们政事，西方的诸侯为之臣服。所以在那个时候，即使是有优厚俸禄和尊贵地位的大臣，也没有不兢兢业业的，并且都不敢松弛懈怠；即使农民与工匠，也没有一个不竞相劝勉而崇尚德行的。所以说贤士是国家辅佐大臣的接替者。因此，得到了贤士的辅佐，君主谋划国事就不困难，身体就不劳累，功成名就，美善彰显而丑恶杜绝，这是得到了贤士的缘故啊。所以墨子说，国家太平的时候，不可以不选拔贤士；国家不太平的时候，也不可不选拔贤士。如果想继承尧、舜、禹、汤的治国之道，就不能不崇尚贤士。崇尚贤士，是政治的根本。

尚同上

“尚同”其实要讨论的就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文中说一里之人要统一于里长，一乡之人要统一于乡长，一国之人要统一于国君，而天下之人要统一于天子，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幻想中，墨子把全天下组织成了一个纲举目张、有条不紊的系统。只要能够达到以上级的是非为是非，就会统一而不会产生混乱，这一主张也反映出墨家理想而又简单的大同愿望。其实，“尚同”是很危险的，因为在上者就正确吗？不过，在墨子的思想体系中，这一点倒也没有问题，因为他还主张“尚贤”，所有在上者都是贤人，那么也就一定正确；更何况，在本文中，墨子最后还进一步指出，“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而不上同于天，则菑犹未去也”，也就是说，天子仍不是最后的裁定者，最高的意志是“天”，有这样一个先验的标准在这里，他的“尚同”论就不会有漏洞了。那么，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一思想又与其“天志”篇可以参读互证了。

子墨子言曰：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异义。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交相非是也。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离散不能相和合(1)。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余财(2)，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

【注释】

(1)以：同“已”，即“既而”之义。作：即“乍”，开始的意思。

(2)（xiǔ）：腐朽，腐烂。

【译文】

墨子说：古代人类刚刚产生还没有刑法与政治的时候，人们所说的话，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意见。因此，一个人就有一种意见，两个人就有两种意见，十个人就有十种意见，人越多，这些所谓的意见也就越多。而且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意见是对的，并以此来批评别人的意见，因此就互相指责。既而在家里父子兄弟之间开始互相怨恨分离而不能互相团结和睦。天下的百姓都用水火毒药互相损害。即使有余力也不能互相帮助，多余的钱财腐朽了也不能分施，隐藏起好的知识不能互相教育。天下的混乱，就像禽兽一样。

夫明虖天下之所以乱者(1)，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天子、三公既以立，以天下为博大，远国异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辩，不可一二而明知(2)，故画分万国，立诸侯国君。诸侯国君既已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其国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正长既已具，天子发政于天下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3)，皆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上之所非，必皆非之。上有过则规谏之，下有善则傍荐之(4)。上同而不下比者，此上之所赏而下之所誉也。意若闻善而不善，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弗能是，上之所非弗能非，上有过弗规谏，下有善弗傍荐，下比不能上同者，此上之所罚，而百姓所毁也。上以此为赏罚，甚明察以审信。

【注释】

(1)虖：即“乎”。

(2)一二：当做“一一”，古书重字号讹为“二”也。

(3)而：即“与”。

(4)傍荐：访求而举荐。傍，通“访”。

【译文】

明白了天下之所以混乱的道理，是由于没有行政长官，所以就要选择天下的贤良且可任以政务的人，拥立其为天子。天子确立了，因为他的力量还不够，又选择天下的贤良且可任以政务的人，立为三公。天子和三公都已经确立了，又因为天下广大，远方异国的人民，对于是非利害的区别不可能一一明白，所以再划分许多国家，设立诸侯与国君。诸侯国君确立后，因为他的力量还不够，又选择诸侯国里的贤良且可任以政务的人，设立为行政长官。行政长官具备后，天子就向天下百姓发布政令说：你们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都要报告给自己的上级。上级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上级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上级有过失就要规谏，下面有好的就要访求并举荐。与上级一致而不在下面结党营私，这是上级所称赏下面所赞誉的做法。假如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却不报告给上级，上级认为对的却认为不对，上级认为错的却认为没错，上级有过失不能规谏，下面有好的却不能访求举荐，在下面结党而不能与上级一致的，这是上级要责罚，而且百姓也要非议的做法。上级用这个原则来进行赏罚，就能明察秋毫而且符合实际。

是故里长者(1)，里之仁人也。里长发政里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其乡长。乡长之所是，必皆是之；乡长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则乡何说以乱哉？察乡之所治者何也？乡长唯能壹同乡之义，是以乡治也。乡长者，乡之仁人也。乡长发政乡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者，必以告国君。国君之所是，必皆是之；国君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则国何说以乱哉？察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国君唯能壹同国之义，是以国治也。国君者，国之仁人也。国君发政国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天子。天子之所是，皆是之；天子之所非，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则天下何说以乱哉。察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天子唯能壹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

【注释】

(1)里长：一里的行政长官。里，古代地方上的行政单位。

【译文】

所以，里长是一里内的仁人。里长向一里的百姓发布政令说：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一定要报告给乡长。乡长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乡长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言论，学习乡长正确的言论；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行为，学习乡长正确的行为，那么一个乡还有什么理由混乱呢？考察一个乡之所以治理得好是什么原因呢？唯有乡长能统一全乡人的意愿，所以一乡就得到治理了。乡长是一乡内的仁人。乡长向一乡的百姓发布政令说：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一定要报告给国君。国君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国君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言论，学习国君正确的言论；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行为，学习国君正确的行为，那么一个国还有什么理由混乱呢？考察一个国之所以治理得好是什么原因呢？唯有国君能统一全国人的意愿，所以一国就得到治理了。国君是一国内的仁人。国君向一国的百姓发布政令说：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一定要报告给天子。天子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天子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言论，学习天子正确的言论；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行为，学习天子正确的行为，那么天下还有什么理由混乱呢？考察天下之所以治理得好是什么原因呢？唯有天子能统一全天下人的意愿，所以全天下就得到治理了。

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而不上同于天，则菑犹未去也(1)。今若天飘风苦雨(2)，溱溱而至者(3)，此天之所以罚百姓之不上同于天者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圣王为五刑，请以治其民(4)。譬若丝缕之有纪(5)，罔罟之有纲(6)，所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

【注释】

(1)菑：即“灾”。

(2)飘风：迅疾暴烈的风。

(3)溱溱：当为“湊湊（còu）”，频仍的意思。

(4)请：通“情”，的确。

(5)纪：把丝线分开的主要线索。

(6)罔罟（gǔ）：渔猎所用的网。罟，网。

【译文】

天下的老百姓如果都向上统一于天子，而不向上统一于天的意志，那么灾祸就还没有完全离去。现在如果上天让大风与暴雨频频到来，这就是上天对于不向上统一于天的意志的百姓的惩罚。所以墨子说：古代圣王制定了五种刑罚，诚然是用来治理人民的，就好像丝线有头绪，渔猎的网有纲，是用来收束那些不向上统一于上级的百姓一样。

兼爱中

“兼爱”是墨子最为著名的思想，而且，这在他的思想体系中，也的确处于核心地位。他认为，解决天下所有的攻伐、掠夺以及自相残杀的问题，归结于一点，就是要实行兼爱。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主张是先验的，不需要论证就强加给别人。对于这个核心观点，他反复地论证，不但论证要想天下大治，必须实行兼爱，而且论证了兼爱的实行其实有着更高自然法则的背景和更为永恒的支持，那就是天道。墨子认为，天就是实行兼爱的，而且，历代圣王也是实行兼爱的，所以，人们要实行兼爱。

儒家主张“仁者爱人”，也是主张“爱”，但儒家的爱是有等级差别的，墨子的“兼爱”却消除了等级观念，所以孟子攻击他是“无父”之人。但是，就我们看来，墨子的主张显然要可爱得多。不过，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墨子的“兼爱”其实只是一种理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空想，这种空想在人类历史发展的现实中，也许永远都难以达到，但是那面爱的大纛却将永远飘扬在人类理想世界的一极。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1)，人之与人之相贼(2)；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然则崇此害亦何用生哉(3)？以不相爱生邪(4)？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5)，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6)，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注释】

(1)篡：用强力夺取。

(2)贼：杀害。

(3)崇：应为“祟”，通“察”。

(4)不相爱：“不”字当删。

(5)家主：指公卿大夫。

(6)敖：同“傲”。

【译文】

墨子说：仁爱的人做事，必定是要增进天下的利益，革除天下的祸患，并以此为做事的原则。但是，天下的利益是什么呢？天下的祸患又是什么呢？墨子说：就现在来说，像诸侯国与诸侯国之间的相互攻打，家族与家族之间的相互掠夺，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杀；君臣之间不施恩惠与效忠，父子之间不慈爱与孝顺，兄弟之间不和睦与协调，这些都是天下的祸患。那么考察一下这些祸患是怎么产生的呢？是因为相爱而产生的吗？墨子说：是因为不相爱而产生的。当今的诸侯只知道关爱自己的国家，不关爱别人的国家，所以不惜举全国之力去攻打别的国家。现在的家主只知道关爱自己的家族，却不关爱别人的家族，所以不惜举全家之力来掠夺别的家族。现在的人只知道关爱自己的生命，而不关爱别人的生命，所以就不惜使出浑身力量来残杀别人。因此，诸侯之间不相爱，就必然发生野战；家主之间不相爱，就必然会相互掠夺；人与人不相爱，就必然会相互残杀；君臣之间不相爱，就必然没有恩惠，没有忠心；父子之间不相爱，就必然没有慈爱，没有孝顺；兄弟之间不相爱，就必然没有和睦与协调。全天下的人都不相爱的话，强者必然控制弱者，富者必然欺侮贫者，显贵的人必然傲视低贱的人，奸诈的人必然要欺骗憨厚的人。凡是天下的祸患、掠夺与怨恨，之所以能出现，就是因为人们产生了不相爱之心，因此，仁义的人认为这是不对的。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译文】

既然认为这是不对的，那么用什么来改变它呢？墨子说：用互相关爱、互相谋利的办法来改变它。但是互相关爱、互相谋利的办法将要怎样改变这种情况呢？墨子说：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一样，看待别人的家族就像看待自己的家族一样，看待别人的生命就像看待自己的生命一样。这样的话，诸侯相爱，就不会发生野战；家主相爱，就不会互相掠夺；人与人相爱，就不会互相残杀；君臣相爱，就会有恩惠、有忠心；父子相爱，就会有慈爱、有孝顺；兄弟相爱，就会有和睦、有协调。全天下的人都相爱了，强者不控制弱者，人多势众的不劫掠势单力薄的，富有的人不欺侮贫穷的人，显贵的人不傲视低贱的人，奸诈的人不欺骗憨厚的人。凡是天下的祸患、掠夺与怨恨可以让它们不发生的，就是因为人们产生了相爱之心，所以仁义的人都赞美它。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1)。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2)，辩其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3)，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4)，韦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5)，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6)，扶墙然后起。比期年(7)，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昔越王勾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其士闻鼓音，破碎乱行(8)，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余。越王击金而退之。是故子墨子言曰：乃若夫少食恶衣，杀身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若苟君说之，则众能为之。况兼相爱、交相利，与此异矣。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焉，特上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

【注释】

(1)于故：当作“迂故”，即迂阔之事。

(2)利：当为“物”字。

(3)说：同“悦”。

(4)牂（zāng）羊：母羊。

(5)要：即“腰”。

(6)胁息：吸气。人一吸气小腹收缩则腰变细。

(7)期（jī）年：一年。

(8)碎：当作“阵”。

【译文】

然而当今天下的士君子说：对，如果能兼相爱护自然是好的。虽然这样很好，却是天下难办而又迂阔的事情。墨子说：天下的士君子是没有理解这一类事物，没有明辨这种事情啊。现在如果说攻城野战，以牺牲性命来求得名声，这本来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认为难做的事，但只要君主喜欢，那么民众也能够做到。况且互相关爱、互相谋利，跟这不一样。关爱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会关爱他；给别人利益的人，别人也必定会给他利益；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憎恶他；残害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残害他。这又有什么难的呢！不过是君主不把它用在政事上，士大夫也不把它付诸行动罢了。从前，晋文公喜欢士人穿着简陋，所以文公的臣子，都穿着母羊皮做成的皮衣，用没有修饰的皮带来佩剑，戴素色的布做成的帽子，就这样入宫觐见国君，出来会于朝廷。这么做的原因在哪里呢？君主喜欢，所以臣子就能这么做。以前楚灵王喜欢细腰的士人，所以灵王的臣子，都每天只吃一顿饭来节食，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系腰带，扶着墙才能站起来。等到一年之后，朝中大臣都面色发黑。这么做的原因在哪里呢？君主喜欢，所以臣子就能这么做。以前越王勾践喜欢武士的勇敢，为了教驯臣子尚武，先把他们集合起来，然后放火烧船，并试探他的武士说：越国的宝贝全在这儿！于是，越王勾践亲自擂鼓来激励武士们前进。他的武士听到鼓声，都乱了阵脚不顾次序奋勇向前，冲到火中被火烧死的，大约有一百多人。这时越王勾践才鸣金收兵。所以，墨子说：就像节制饮食，身穿简陋的衣服，牺牲性命来求得名声，这是全天下百姓都认为难做的事。但只要君主喜欢，那么民众也能够做到。何况互相关爱、互相谋利，跟这不一样。关爱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关爱他；给别人利益的人，别人也必定会给他利益；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憎恶他；残害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残害他。这又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君主不把它用在政事上，士大夫也不把它付诸行动罢了。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子墨子言：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1)，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何以知其然？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2)，以泄渠孙皇之水(3)；北为防原泒(4)，注后之邸(5)，呼池之窦(6)，洒为底柱(7)，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8)；东为漏大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9)。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10)，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11)，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12)：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13)，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14)，蛮夷丑貉(15)。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注释】

(1)毕劫：当为“毕劼”，有力的样子。

(2)西河：指黄河在山西、陕西两省交界的一段，因南北流向与东相对而称西河。渔窦：疑当作“潶窦”，即黑水。

(3)渠孙皇：三条水的名字。即渠水、孙水与湟水，这三条水皆在黑水流域。

(4)防原泒：三条水的名字。

(5)后之邸：当即“昭余祁”，古大泽之名，在山西太原。

(6)呼池之窦：即滹沱河。窦，沟渠。这里可理解为河。

(7)洒为底柱：在砥柱山被分流。洒，分流之意。底柱，即砥柱山，也被称为三门山。

(8)胡貉（mò）：指当时居住于北方与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

(9)干：即吴国，古代干国被吴国吞并，故亦用“干”称吴国。

(10)屑临：即异临，青睐的意思。

(11)连：艰难。

(12)隧：当作“遂”。

(13)曾孙：古代帝王祭天时自称。

(14)祗：读为“振”，即拯救。

(15)丑貉：即九貉，代指四裔。丑，形容众多。

【译文】

然而当今天下的士君子说：对，如果能兼相爱护自然是好的。虽然这样很好，却是无法实行的事情，就好像想要举着泰山越过黄河与济水一样。墨子说：这不是个恰当的比喻。举着泰山越过黄河与济水，可以说是极为有力了，但是从古到今，从来没有人能这样做。况且兼相爱、交相利却与此不同，古代的圣明君王就这样做。凭什么知道他们这样做了呢？远古之时大禹治理天下，在西边疏通了西河与黑水，用来排泄渠水、孙水、湟水的水量；在北边又疏通了防、原、泒三条水道，把它们的水注入昭余祁湖和滹沱河，在黄河中的砥柱山分流，再凿开龙门山，以有利于燕、代的少数民族与西河的人民；东边疏通大陆的积水，为孟诸之泽修堤坝，把水分为九条河流，来限制东边的水，并使得冀州的人民受利；南边疏通长江、汉水、淮河、汝水，使他们向东流入太湖，以使楚国、吴越及南夷的人民受利。这是说大禹实行兼爱的事迹，现在我们也要用这种精神来实行兼爱。从前周文王治理西土，就像太阳、像月亮一样，光照四方，泽被西土。不自恃是大国就欺侮小国，不自恃人多就欺侮人少，不以强暴与威势来强夺农民的粮食、牲口。上天殷勤地察看了文王的慈爱，所以年老无子的人，可以得到善终；病苦孤独而没有兄弟的人，能够在活着的人中维持生计；小时候就失去父母的人，有所依靠而得以成长。这是说周文王实行兼爱的事迹，现在我们就要用这种精神来实行兼爱了。从前周武王准备祭祀泰山，遂传他的祷辞说：曾孙周王有事祷告，大事已经成功，仁人也出现了，以此来拯救商、夏的百姓和四方的蛮夷。商朝的至亲虽然多，却不如我有仁人。万方的人若有罪，由我一个人承担。这是说周武王实行兼爱的事迹，现在我们就要用这种精神来实行兼爱了。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士君子，如果心里确实希望天下富起来，而不希望它穷下去，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那大家就应当互相关爱、互相谋利。这是圣王的法则，治理天下的正道，不可不努力去做！

非攻上

春秋战国是中国历史上战争最为频繁的时期，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产生了墨子这样一位冷静地站在时代之外来审视这个时代的人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的积弊中，最重要的便是战争，所以，从他的立场坚决反对战争也成为应有之义。当然，墨子不是一个沉溺于幻想之中的人，他是一个清醒的哲人，所以，他的“非攻”并不是一种消极的一厢情愿，他还有着更为积极的策略，那就是战备，我们看一下《公输》篇即可知道他对于战争的策略，如果说这还只是故事的话，我们还可以去看其城守诸篇，那都是墨子最为实际的战术策略，应该说是一部墨子兵法。

本篇是《非攻》的上篇，其对墨子非攻思想的阐述并没有中、下篇完整，但是，其文章的结构却值得注意。从总体上来看，这是一篇极为典型的墨子论说文，即围绕一个论点，反复取譬设喻，层层论述，不避重复，一定要说到极为清楚明白为止。而且全篇没有一句侧逸斜出的句子，结构严密，看此一篇，可知墨子文风。全篇并不讲“非攻”的理论与实施，却仅从有人偷桃李讲开，历举了偷鸡犬、偷马牛、杀人取物，这些都是不义的，最后引出攻人之国为更大的不义，并指出前者还受人谴责，而对于后者人们却赞美它的现象，在这个逻辑链上彰显出攻国之残暴与维护战争者的可笑。全篇论述设喻繁复，然而最后的点题却极为简洁，劲如豹尾，细寻此文，可得古人为文之法。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1)，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扡其衣裘(2)，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3)，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注释】

(1)园圃：园即果园，圃即菜园，此处偏指果园。

(2)扡：即“拖”字。

(3)大为攻国：当作“大为非，攻国”。

【译文】

现在假如有一个人，跑到别人家的果园里，偷人家的桃子和李子。大家听说后都会认为这是不对的，上面当政的长官抓住他后也会惩罚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在损人利己。至于偷窃别人所养的鸡狗猪的人，他的不义又超过了到别人家果园偷窃桃李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他的不仁也就更大，而他的罪责也就更重。至于闯入别人家的牛栏马厩里，牵走别人牛马的人，他的不义又超过了偷窃别人鸡狗猪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更多，他的不仁也就更大，而他的罪责也就更重。至于杀害无辜者，剥夺人家的衣服，拿走人家的戈剑的人，他的不义又超过了闯入别人家的牛栏马厩里偷人家马牛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更多，他的不仁也就更大，他的罪责也就更重。当此之时，天下的君子们都知道他的不对并谴责他，说这是不义的行为。现在有人做很大的坏事，去攻打别人的国家，而人们却不知道去谴责他，反而跟着赞美这种行为，说这是义，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明白义与不义的区别吗？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1)，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2)；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以此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

【注释】

(1)情：诚，实在，的确。

(2)则以此人不知：当为“则必以此人为不知”。辩：通“辨”。

【译文】

杀死一个人叫做不义，必定会被判处死罪。如果以此类推的话，杀死十个人，就是十倍的不义，必定会被判处十重死罪；杀死一百人，就是一百倍的不义，必定会被判处一百重死罪。当此之时，天下的君子们都知道他的不对并谴责他，说这是不义的行为。现在有人做很大的不义之事，去攻打别人的国家，而人们却不知道去谴责他，反而跟着赞美这种行为，说这是义，诚然是不知道这是不义的，所以记录下来他的话并传给后世。如果知道这是不义的，那又怎么解释他们把这些事记录下来传于后世的行为呢？假如现在这里有一个人，见到一点点黑色还知道这是黑色，看到很多黑色却说是白色，那么人们都认为他黑白不分了；稍微尝些苦味还知道是苦的，多吃些苦味却说是甜的，那么人们一定都认为他甘苦不分了。现在，对于做了很小错事的人，人们都知道他做错了并谴责他；对于犯了大的过错，以至于攻打别的国家的人，人们却不知道谴责他，反而跟着赞美这种行为，说这是义。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明白义与不义的区别吗？由此可知现在天下的君子，判断义与不义的标准是多么混乱啊。

节用上

在远古时代，生产力水平比较低下，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生活物资较少，所以，相对而言，节约用度在某种程度上也同样是在创造社会价值，这一点直到如今仍有其现实意义。而在墨子的时代，儒家学派极重视礼节，这种繁文缛节其实也就是铺张浪费的一个入口，因为其规定了不同等级的人需要在车马、服饰等外在形式上有所体现。这样的话，地位高的人便自然走向了奢侈。针对这种现象，墨子代表了下层人民的意愿，提出了他的“节用”主张。在他的思想中，人类所有的消费，都应该满足于最为自然的状态，如食能果腹，衣可御寒，足矣，若再前进一步，便是一种无益实用的浪费。

全文开篇便别具慧心，以“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来耸动读者耳目，然后告诉读者，这个“倍”就来自于“节”。此后，作者便从衣服、宫室、军备、舟车甚至人口等问题上层层陈述他的观点。这里面特别是关于人口的一节很有意思，本来，人口放在这篇文章中是有些不协调的，可是，在墨子看来，人口也是一种社会财富，也需要“增”，这在人类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都是非常正确的认识，而且他增加人口的方法与当今的计划生育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大之为政天下，天下可倍也。其倍之，非外取地也，因其国家，去其无用，足以倍之。圣王为政，其发令兴事、使民用财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1)，其兴利多矣。

【注释】

(1)德：通“得”。

【译文】

圣人治理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财利可以增加一倍。如果大到治理天下，天下的财利可以增加一倍。这增加的一倍，并不是向外掠夺土地得来的，而是根据国家的具体情况，去掉那些无益于实用的东西，这就足够使国家的财利增加一倍了。圣王治理国家，他发布命令、举办事业、役使民众、使用财物，无一不是有益于实用才去做的，所以使用财物不浪费，民众能够不劳苦，他兴起的利益太多了。

其为衣裘何以为？冬以圉寒，夏以圉暑。凡为衣裳之道：冬加温，夏加凊者，芊不加者去之(1)。其为宫室何以为？冬以圉风寒，夏以圉暑雨，凡为宫室加固者(2)，芊不加者去之。其为甲盾五兵何以为？以圉寇乱盗贼。若有寇乱盗贼，有甲盾五兵者胜，无有不胜。是故圣人作为甲盾五兵。凡为甲盾五兵加轻以利，坚而难折者，芊不加者去之。其为舟车何以为？车以行陵陆，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为舟车之道，加轻以利者，芊不加者去之。凡其为此物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其兴利多矣。

【注释】

(1)芊：当为“鲜袓”之误，即鲜艳好看之意。下均同。

(2)凡为宫室：此四字原作“有盗贼”三字，当为涉下之衍文。

【译文】

他们制作衣服是为了什么呢？冬天用来御寒，夏天用来防暑。制作衣服的总体原则是：冬天更加温暖，夏天更加凉爽而已，如果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他们建造宫室是为了什么呢？冬天用来躲避风寒，夏天用来抵挡炎热和雨水，凡是建造宫室都以增加其坚固为目的，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他们制造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是为了什么呢？是用来防御外寇与盗贼的。如果有外寇与盗贼，拥有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的人就会胜利，而没有的就要失败。所以圣人出现，制造了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大凡制造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要能增加它轻便锋利、坚固而难以折断的特点，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他们打造车船又是为什么呢？车是用来在陆地上行驶的，船是用来在江河中航行的，以此来沟通四方的利益。打造车船的总体原则是，要能让它更加轻捷便利，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凡是圣人制造的这些东西，无一不是有益于实用才去做的，所以使用财物不浪费，民众能够不劳苦，他兴起的利益太多了。

有去大人之好聚珠玉、鸟兽、犬马(1)，以益衣裳、宫室、甲盾、五兵、舟车之数，于数倍乎，若则不难。故孰为难倍？唯人为难倍。然人有可倍也。昔者圣王为法曰：丈夫年二十，毋敢不处家。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此圣王之法也。圣王即没，于民次也(2)。其欲蚤处家者(3)，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以其蚤与其晚相践(4)，后圣王之法十年。若纯三年而字(5)，子生可以二三计矣。此不惟使民蚤处家，而可以倍与。且不然已。

【注释】

(1)有：通“又”。

(2)次：即“恣”。

(3)蚤：通“早”。

(4)践：当读为“翦”，即“减”字。

(5)字：有乳、养之义，即生子。

【译文】

又去掉王公大人们喜欢聚集的珠玉、鸟兽和犬马等玩物，用来增加衣服、宫室、甲盾、戈矛等五种兵器与车船的数量，这样把它们的数量增加一倍，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什么是最难成倍增加的呢？只有人口是难以成倍增加的。然而人口也有可以成倍增加的办法。从前圣王制定的法令说：男子到了二十岁，就不敢不成家。女子到了十五岁，就不敢不出嫁。这就是圣王的法令。圣王去世以后，老百姓就放纵自己。他们有想早成家的，就二十岁时成家；有想晚成家的，竟有四十岁才成家的。他们早的与晚的相减，比圣王的法令晚了十年。如果婚后都三年生一个孩子，那就可以多生两三个孩子了。这不仅仅是让百姓早些成家，也是让人口成倍增加的办法。但现在的帝王却不这么做。

今天下为政者，其所以寡人之道多。其使民劳，其籍敛厚，民财不足，冻饿死者，不可胜数也。且大人惟毋兴师以攻伐邻国，久者终年，速者数月。男女久不相见，此所以寡人之道也。与居处不安，饮食不时，作疾病死者，有与侵就橐(1)，攻城野战死者，不可胜数。此不令为政者所以寡人之道(2)，数术而起与？圣人为政特无此。不圣人为政(3)，其所以众人之道亦数术而起与？故子墨子曰：去无用，之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

【注释】

(1)侵就（ài）橐：当为“侵掠俘虏”。

(2)不令：不善。

(3)不：当为“夫”。

【译文】

现在天下当政的人，他们的大多数行为都是在让人口减少。他们把民众役使得极为辛苦，收取的赋税又十分繁重，民众的财产不足，受冻挨饿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况且大人们只要兴师出兵来攻打邻国，时间长的要一年，快的也要几个月。夫妻长期不能相见，这就是人口减少的根源。加上居住不安定，饮食不按时，以及生病死的，再加上被侵掠俘虏与攻城野战而死的，也数不胜数。这些都是不善为政者所以使人口减少的原因，而这原因不是多种多样的吗？圣人治理国家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圣人治理国家，他之所以能使人口增多的方法不也是多种多样的吗？所以墨子说：去掉那些无益于实用的东西，实行圣王的治国之道，这就是天下的大利啊！

节葬下

儒家讲究厚葬久丧，不同地位和身份的人，要在丧葬的制度上有所区别，这在墨子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在这种礼制下，有些家庭甚至都死不起人。所以，墨子针锋相对提出节葬的主张，对于保存当时社会的生产力、增进社会财富，是很有意义的。此文篇幅较长，但说理严密、层层深入，极有辩驳力。

全文开端并不急于入正文，而是先提出仁者如何治天下，既然是要“为天下度”，那么再提出厚葬久丧究竟是否应当执行。接着依次不厌其烦地证明了厚葬久丧既不能富家、众人民、治刑政，也不能禁止攻伐或向上帝鬼神祷福，再以尧、舜、禹三位圣王的葬事来反驳那些坚持以圣王之法为托词的人。最后，墨子又用习俗与仁义的不统一来解释了为什么中原还有人行厚葬久丧之礼，最后说出“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犹尚有节；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独无节于此乎”这样简明剀切而通达睿智的话。

子墨子言曰：仁者之为天下度也，辟之无以异乎孝子之为亲度也(1)。今孝子之为亲度也，将奈何哉？曰：亲贫，则从事乎富之；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众乱，则从事乎治之。当其于此也，亦有力不足，财不赡，智不智(2)，然后已矣。无敢舍余力，隐谋遗利，而不为亲为之者矣。若三务者，此孝子之为亲度也，既若此矣。虽仁者之为天下度，亦犹此也。曰：天下贫，则从事乎富之；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众而乱，则从事乎治之。当其于此，亦有力不足，财不赡，智不智，然后已矣。无敢舍余力，隐谋遗利，而不为天下为之者矣。若三务者，此仁者之为天下度也，既若此矣。

【注释】

(1)辟：通“譬”。

(2)智不智：即“智不知”。下同。

【译文】

墨子说：仁义的人为天下谋划，就好比孝子为父母谋划一样。现在孝子为父母谋划，将要怎么办呢？即是说：父母贫困，就努力让他们富起来；人丁稀少，就努力让人口增多；大家要是混乱，就努力来治理。当他们在做这些事情时，也有力量不足，财用不支，才智不及的时候，这才会停止。没有人敢不尽心尽力，隐藏自己的智谋，为自己私留利益，而不为父母去做的。这三种事情，就是孝子为父母所谋划的，已经是这样了。那么仁义的人为天下谋划，也是这样的。即：天下贫穷，就努力让他们富起来；人丁稀少，就努力让人口增多；大家要是混乱，就努力来治理。当仁义的人在做这些事情时，也有力量不足，财用不支，才智不及的时候，这才会停止。并不敢不尽心尽力，隐藏自己的智谋，为自己私留利益，而不为天下去做的。这三种事情，就是仁义的人为天下所谋划的，已经是这样了。

今逮至昔者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后世之君子，或以厚葬久丧以为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1)；或以厚葬久丧以为非仁义、非孝子之事也。曰二子者，言则相非，行即相反，皆曰：吾上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也。而言即相非，行即相反。于此乎后世之君子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若苟疑惑乎之二子者言，然则姑尝传而为政乎国家万民而观之(2)。计厚葬久丧，奚当此三利者哉？意若使法其言，用其谋，厚葬久丧实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此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劝也。仁者将求兴之天下，谁贾而使民誉之(3)，终勿废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理乱乎，此非仁非义，非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仁者将求除之天下，相废而使人非之，终身勿为。是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令国家百姓之不治也，自古及今，未尝之有也。

【注释】

(1)厚葬久丧：这是儒家的主张，指葬礼要隆重盛大，陪葬的物品要丰厚，守丧的时间要达到规定长度。

(2)传：当为“傅”，即“敷”字，发布的意思。

(3)谁贾：当为“设置”。

【译文】

从古代到今天，三代的圣王既已死去，天下失去了义。后世的君子们，有的认为厚葬久丧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有的则主张厚葬久丧不是仁，不是义，不是孝子应做的事。这两种人，所说的话是互相攻击的，所行的事是截然相反的，但都说：我是向上效法了尧、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大道。但所说的话却是互相攻击的，所行的事是截然相反的。于是后世的君子们都对这两种人的话感到疑惑。如果仅仅疑惑这两种人的言论，那么就姑且试着从发布政令治理国家万民来考察。想想厚葬久丧，能得到这三种有利结果吗？如果依照他们的说法，采用他们的谋划，厚葬久丧真的可以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能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的确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勉励人们这样做。仁义的人将努力使之在天下兴盛起来，设置相应的制度并使民众赞同它，永不废止。如果依照他们的说法，采用他们的谋划，厚葬久丧真的不能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绝不是仁，不是义，也不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阻止人们这样做。仁义的人将努力把它从天下消除掉，交相废除这种制度并使民众也反对它，一辈子也不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增进天下的大利，去除天下的大害，却让国家与百姓得不到治理的，从古及今，还从来没有过。

何以知其然也？今天下之士君子，将犹多皆疑惑厚葬久丧之为中是非利害也。故子墨子言曰：然则姑尝稽之，今虽毋法执厚葬久丧者言(1)，以为事乎国家。此存乎王公大人有丧者，曰棺椁必重(2)，葬埋必厚，衣衾必多，文绣必繁，丘陇必巨。存乎匹夫贱人死者，殆竭家室(3)。存乎诸侯死者(4)，虚车府(5)，然后金玉珠玑比乎身，纶组节约(6)，车马藏乎圹(7)，又必多为屋幕，鼎鼓几梴壶滥(8)，戈剑羽旄齿革，寢而埋之，满意。若送从(9)，曰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

【注释】

(1)虽：当为“唯”。毋：发语词。

(2)棺椁（guǒ）：古代内棺为棺，外棺为椁。据记载，天子的棺材要四重，诸公三重。

(3)殆（dài）：大概，恐怕。

(4)存：原无，从毕沅说补。

(5)车：当为“库”。

(6)纶组节约：古代葬礼以丝绵裹尸，再以丝束缠束。纶，丝绵。组，丝带。

(7)圹（kuàng）：墓穴。

(8)梴（yán）：通“筵”。滥（jiàn）：通“鉴”，浴盆。

(9)送从：当为“殉从”。

【译文】

怎么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呢？当今天下的士人君子，可能还有很多人对于厚葬久丧之是否合于是、非、利、害有所怀疑。所以墨子说：那么我们姑且考察一下，现在效法执行厚葬久丧者的言论，用来治理国家。这种情况对于有丧事的王公大人来说，棺材必须要有很多重，埋葬得一定要深，随葬的衣服一定要多，棺材上的花纹一定要繁复，坟堆一定要高大。这对于有丧事的低贱者来说，恐怕会荡尽其家产。对于有丧事的诸侯来说，要消耗国家府库里的财物，然后把金玉珠玑缀满死者全身，并用丝絮来束住，把车马也入墓随葬，还一定要多做帷幕，钟鼎、鼓、几案、宴席及喝水、洗澡的容器，还有戈剑、羽旄、象牙、皮革，都一起埋葬，这才满意。若说到殉葬，天子是杀人殉葬的，多的几百人，少得也几十人。卿大夫也是杀人殉葬的，多的几十人，少的几个人。

处丧之法将奈何哉？曰哭泣不秩声，翁缞绖垂涕(1)，处倚庐(2)，寝苫枕块(3)，又相率强不食而为饥，薄衣而为寒，使面目陷(4)，颜色黧黑(5)，耳目不聪明(6)，手足不劲强，不可用也。又曰上士之操丧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使王公大人行此，则必不能蚤朝。治五官六府(7)，辟草木，实仓廪。使农夫行此，则必不能蚤出夜入，耕稼树艺。使百工行此，则必不能修舟车、为器皿矣。使妇人行此，则必不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8)，布(9)。计厚葬为多埋赋财者也。计久丧为久禁从事者也。财以成者(10)，扶而埋之(11)；后得生者，而久禁之。以此求富，此譬犹禁耕而求获也，富之说无可得焉。

【注释】

(1)哭泣不秩声，翁缞绖（cuīdié）垂涕：原作“哭泣不秩，声翁，缞绖，垂涕”。翁，即“拥”。缞绖，古代粗布做成的丧服。

(2)倚庐：古代专为守丧所搭的简陋住所。

(3)苫（shān）：古代居丧时睡的草垫子。

(4)（yè）：当为“”，瘦病之意。

(5)黧：黑色。

(6)聪：听觉灵敏为聪。明：眼力好为明。

(7)治五官六府：此句不通，疑前有“使士大夫行此，则必不能治”数字，从孙诒让说补。五官六府，殷周时期的官制，据记载是指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六府指司土、司水、司木、司革、司器、司贷。

(8)纺绩织纴（rèn）：统指纺织。绩，绩麻。纴，织布帛的丝缕。这里也是纺织的意思。

(9)（kǔn）布（xiāo）：代指纺织。，织。，缣帛。

(10)以：同“已”。

(11)扶：即“持”。

【译文】

居丧守孝的办法又是怎么做的呢？是要哭泣不用平常的声音，披麻戴孝涕泪交加，住在倚庐里，睡在茅草上，枕在土块上，又竞相强忍着不吃东西而挨饿，少穿衣服而受冻，以致面目消瘦，脸色发黑，耳不聪，目不明，手脚没有力气，不可能做事。还有，士人以上的人居丧，必须得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要这样总共三年。如果要依这种言论，实行这样的做法，要是王公大人这样做，就必定不能上早朝了。要是士大夫这样做，就无法治理五官六府，开垦荒地，充实仓库。要是农民这样做，就必定不能早出晚归，耕耘种作。要是百工这样做，就必定不能修理车船、制造器皿了。要是妇女这样做，就必定不能起早贪黑，织布缝衣。仔细想想厚葬实际是要把更多的财物埋掉，想想久丧其实是长期禁止人们从事生产。已经获得的财产，都拿来埋掉了；丧后本当产生的财产，又被长时间的禁止所消除。想用这种办法来求得富裕，就好像禁止耕种却要求有收获一样，想让国家富起来的想法是不可能达到的。

是故求以富家而既已不可矣，欲以众人民，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1)，君死，丧之三年；父母死，丧之三年；妻与后子死者(2)，五皆丧之三年(3)。然后伯父叔父兄弟孽子其(4)；族人五月；姑姊甥舅皆有月数。则毁瘠必有制矣，使面目陷，颜色黧黑，耳目不聪明，手足不劲强，不可用也。又曰上士操丧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苟其饥约，又若此矣。是故百姓冬不仞寒(5)，夏不仞暑，作疾病死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败男女之交多矣。以此求众，譬犹使人负剑，而求其寿也。众之说无可得焉。

【注释】

(1)唯无：即“唯毋”，发语词。

(2)后子：父后之子，即长子。

(3)五：当为“又”字之误。

(4)孽子：即庶子。其：通“期”，就是服丧一年的意思。

(5)仞：通“忍”。下同。

【译文】

所以想以厚葬久丧来求国家的富强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想以此来增加人口，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那么国君死了，必须服丧三年；父亲或母亲死了，必须服丧三年；妻子或长子死了，也都要服丧三年。然后对伯父、叔父、兄弟、庶子也要服丧一年；同族的人五个月；姑姑、姐姐、外甥、舅父等也都有规定的月数。那么，服丧中的哀毁憔悴也有规定，要使面目消瘦，脸色发黑，耳不聪，目不明，手脚没有力气，不可能做事。还有，士人以上的人居丧，必须得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要这样总共三年。如果要依这种言论，实行这样的做法，假如他们再节衣缩食，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因此冬天百姓忍受不了寒冷，夏天百姓忍受不了暑热，生病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这样做也大大妨碍了男女间的正常交合。想用这种方法来求得人口的增加，就好像让人伏在剑刃上，而期望他能长寿一样。想让人口增加的想法是不可能达到的。

是故求以众人民而既以不可矣，欲以治刑政，意者可乎？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法若言，行若道，使为上者行此，则不能听治；使为下者行此，则不能从事。上不听治，刑政必乱；下不从事，衣食之财必不足。若苟不足，为人弟者求其兄而不得，不弟弟必将怨其兄矣(1)；为人子者求其亲而不得，不孝子必是怨其亲矣；为人臣者求之君而不得，不忠臣必且乱其上矣。是以僻淫邪行之民，出则无衣也，入则无食也，内续奚吾(2)，并为淫暴，而不可胜禁也。是故盗贼众而治者寡。夫众盗贼而寡治者，以此求治，譬犹使人三睘而毋负己也(3)。治之说无可得焉。

【注释】

(1)不弟弟：即不悌之弟，前一“弟”为“孝悌”之“悌”。

(2)内续奚吾：续，当作“积”。奚吾，当作“奚后”，即“诟”，耻辱的意思。

(3)睘：即“还”，放还之意。

【译文】

所以想以厚葬久丧来求人口的增殖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想以此来治理刑事与政务，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国家必然贫困，人民必然减少，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如果要依这种言论，实行这样的做法，让在上的统治者施行厚葬久丧，他们就不能进行治理；让在下的人施行厚葬久丧，他们就不能从事生产。在上的人不能进行治理，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在下的人不能从事生产，穿衣吃饭的财用就必然不足。如果财物不足，做弟弟的向他的哥哥有所求告而没有得到，那么不恭顺的弟弟就必定会抱怨他的哥哥；做儿子的向他的父母有所求告而没有得到，不孝顺的儿子也必然会抱怨他的父母；做臣子的向君主有所求告而没有得到，不忠诚的臣子就一定会犯上作乱。所以品行不端的人，出门没有衣服，进家没有粮食，内心积有耻辱之感，就会一起来发动暴乱，而且无法禁止。结果就是盗贼众多而顺民减少。增加了盗贼而减少了顺民，想以此来求得国家的治理，就好像把投奔自己的人多次遣送回去还要求他不背叛自己。想让国家得到治理的想法是不可能达到的。

是故求以治刑政，而既已不可矣，欲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昔者圣王既没(1)，天下失义，诸侯力征。南有楚、越之王，而北有齐、晋之君，此皆砥砺其卒伍，以攻伐并兼为政于天下。是故凡大国之所以不攻小国者，积委多(2)，城郭修，上下调和，是故大国不耆攻之(3)。无积委，城郭不修，上下不调和，是故大国耆攻之。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苟贫，是无以为积委也；若苟寡，是修城郭沟渠者寡也；若苟乱，是出战不克，入守不固。

【注释】

(1)昔者圣王既没：此句前原有“是故”二字，疑衍而删。

(2)积委：储备的意思。少曰委，多曰积。

(3)耆（zhǐ）：致使。

【译文】

所以想以厚葬久丧来求治理刑事与政务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想以此来禁止大国对小国的攻伐，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从前的圣王去世以后，天下失去了道义，诸侯以武力相征讨。南有楚、越的国王，北有齐、晋的君主，他们都训练他们的士卒，以攻伐兼并来作为号令天下的政策。因此，凡是大国之所以不攻打小国的，必定是由于这个小国粮食储备充足，城郭修筑坚固，上下和谐一心，所以大国不至于攻打它。如果粮食没有储备，城郭不修缮，上下不和谐一心，那么大国就会去攻打它。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国家必然贫困，人民必然减少，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如果国家贫穷，就没有粮食可以储备；如果人民减少，那么修筑城郭沟渠的劳力也就少了；如果治理混乱，则出战不会胜利，退守也不牢固。

此求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褔(1)，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苟贫，是粢盛酒醴不净洁也；若苟寡，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若苟乱，是祭祀不时度也。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为政若此，上帝鬼神始得从上抚之曰(2)：我有是人也，与无是人也，孰愈？曰：我有是人也，与无是人也，无择也！则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厉之祸罚而弃之(3)，则岂不亦乃其所哉(4)？

【注释】

(1)干：向上请求。

(2)始得：当作“殆将”。抚：即“疾”，憎恶之意。

(3)惟：表让步关系的连词，相当于“即使”、“虽然”。

(4)乃其所：即“固其宜”之意。

【译文】

这种想以厚葬久丧来禁止大国攻打小国，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想用它来祷求上帝和鬼神的福佑，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国家必然贫困，人民必然减少，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如果国家贫穷，那么祭祀神灵的祭品就不洁净；如果人民减少，那么敬事上帝鬼神的人也就减少；如果治理混乱，那么祭祀就不能准时。现在又禁止侍奉上帝鬼神，这样来治国，上帝鬼神将会在天上憎恶地说：我有这些人，与没有这些人，哪个更好些？然后说：我有这些人，与没有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那么，即使上帝鬼神给他们降下疾病与祸患并抛弃他们，这岂不是他们所应该得到的吗？

故古圣王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体；衣衾三领，足以覆恶。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垄若参耕之亩(1)，则止矣。死则既以葬矣，生者必无久哭，而疾而从事，人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此圣王之法也。

【注释】

(1)参耕之亩：古代用耜来耕地，二耜为耦，参耕即三耦所耕之地，因一耜为五寸，故三耦大约为三尺。

【译文】

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了埋葬的原则是：棺材三寸厚，能使尸体腐烂就足够了；衣服有三件，能覆盖住难看的尸体就足够了。至于下葬，只要下面不掘到泉水，上面不漏出臭气，坟墓有三尺宽，就可以了。死者既已安葬，活着的人就不要长久地哭泣，而应该赶快做事，每个人都做自己能做的事，并用来使大家互相获利。这就是圣王的原则啊。

今执厚葬久丧者之言曰：厚葬久丧虽使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然此圣王之道也。子墨子曰：不然。昔者尧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衣衾三领，榖木之棺，葛以缄之。既而后哭(1)，满坎无封(2)，已葬，而牛马乘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衣衾三领，榖木之棺，葛以缄之，已葬，而市人乘之。禹东教乎九夷，道死，葬会稽之山，衣衾三领，桐棺三寸，葛以缄之，绞之不合，道之不坎(3)，土地之深(4)，下毋及泉，上毋通臭。既葬，收余壤其上，垄若参耕之亩，则止矣。若以此若三圣王者观之，则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故三王者，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岂忧财用之不足哉？以为如此葬埋之法。

【注释】

(1)：当为“犯”，即“窆”字，把棺材下葬的意思。

(2)坎：墓道。

(3)道：即为“导”。

(4)土：当为“掘”。

【译文】

现在坚持主张厚葬久丧的人说：厚葬久丧虽然不能够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转危为安、由乱而治，但这是圣王之道。墨子说：不是这样。从前尧到北方教化八狄这样的少数民族，死在路上，埋葬在蛩山的北面，随葬的衣服与被褥只有三件，用很差的木料做棺材，用葛藤捆绑起来，下葬之后才开始哀哭，用土填平墓道而不起坟堆，葬完之后，牛马还照常在上面行走。舜到西方教化七戎这样的少数民族，死在路上，埋葬在南己的市场中，随葬的衣服和被褥只有三件，用很差的木料做棺材，用葛藤捆绑起来，葬完之后，市人还照常在上面行走。禹到东方教化九夷这样的少数民族，死在路上，埋葬在会稽山上，随葬的衣服和被褥只有三件，用很差的桐木做成的棺材只有三寸厚，用葛藤捆绑起来，虽然捆绑了但并不密合，也不修饰墓道，掘地的深度，下不到达泉水，上不漏出臭气。下葬之后，把剩余的泥土堆积在上边，坟墓大约有三尺宽，就可以了。如果拿这里的三圣王来看，那就可知厚葬久丧的确不是圣王所行之道。这三位圣王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哪里会担心财物不够用呢？这就是他们葬埋的原则。

今王公大人之为葬埋，则异于此。必大棺中棺，革阓三操(1)，璧玉即具，戈剑鼎鼓壶滥，文绣素练，大鞅万领(2)，舆马女乐皆具。曰必捶差通(3)，垄虽兄山陵(4)。此为辍民之事，靡民之财，不可胜计也，其为毋用若此矣。

【注释】

(1)阓：通“（guì）”，有纹饰的皮革。操：当为“累”。

(2)大鞅（yāng）：当为“衣衾”。

(3)捶（tú）差通：当为“捶涂羡道”。捶，捣土让它坚硬。涂，装饰的意思。羡道，即墓道。

(4)虽：当为“碓”。兄：当为“况”。

【译文】

现在的王公大人们处理埋葬的事，却与此不同。必定要有大棺，也要有中棺，还要用有纹饰的皮革缚结很多遍，璧玉都已齐备，还有戈、剑、鼎、鼓、盛水的容器，以及绣花衣与白色丝带，衣服与被褥有万件之多，车马与女乐也都得齐备。还要将墓道捶实、装饰漂亮，坟堆雄伟高大就如山陵。这荒废人民的生产，耗费人民的资财，是无法计算的，这种厚葬久丧就是这样毫无用处。

是故子墨子曰：乡者(1)，吾本言曰，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计厚葬久丧，请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则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劝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若人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则非仁也，非义也，非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是故求以富国家，甚得贫焉；欲以众人民，甚得寡焉；欲以治刑政，甚得乱焉；求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又得祸焉。上稽之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而政逆之(2)，下稽之桀、纣、幽、厉之事，犹合节也。若以此观，则厚葬久丧，其非圣王之道也。

【注释】

(1)乡：通“向”。

(2)政：通“正”。

【译文】

所以，墨子说：以前，我曾经说过，假如要依这种言论，采用这样的计划，考虑一下厚葬久丧，果然可以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能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的确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勉励人们这样做。如果依照他们的说法，采用他们的谋划，人们厚葬久丧却实在不能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不是仁，不是义，也不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阻止人们这样做。因此，想以厚葬久丧来求得国家的富足，却反而更加贫困；想以此使人丁兴旺，却反而更加稀少；想以此治理刑事与政务，却反而更加混乱；想以此禁止大国攻打小国，却终究是不可能的；想以此来祷求上帝与鬼神降福，却又得到了灾祸。向上考察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原则却恰恰与此相反，向下考察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的行事，却与此合若符节。如果由此来看，可见厚葬久丧决非圣王所遵循的原则了。

今执厚葬久丧者言曰：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夫胡说中国之君子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哉(1)？子墨子曰：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2)。昔者越之东有沐之国者(3)，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4)。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与居处。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5)，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熏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若以此若三国者观之，则亦犹薄矣，若以中国之君子观之，则亦犹厚矣。如彼则大厚，如此则大薄，然则葬埋之有节矣。故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犹尚有节；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独无节于此乎。子墨子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领，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无菹漏(6)，气无发泄于上，垄足以期其所(7)，则止矣。哭往哭来，反从事乎衣食之财，佴乎祭祀(8)，以致孝于亲。故曰：子墨子之法，不失死生之利者，此也。

【注释】

(1)择：当作“释”，舍弃之意。

(2)义：当为“宜”。

(3)（kǎi）沐：古国名，传说其国有吃子的风俗。

(4)宜：保佑的意思。

(5)亲戚：古人称双亲为“亲戚”。

(6)菹：通“沮”，湿润的意思。

(7)期：当为“朝”。

(8)佴（èr）：即“资”。

【译文】

如今坚持厚葬久丧主张的人说：厚葬久丧若真不是圣王遵循的原则，那怎么解释中原的君子照这样做而不停止、实行而不舍弃呢？墨子说：这就是所谓的适应习惯、安于风俗啊。从前越国东面有个国家叫沐，他们生下长子后，就把他肢解了吃掉，据说这样可以保佑后出生的弟弟。他们的祖父死了，他们就背起祖母抛弃，说她是鬼的妻子，不能和她住在一起。这些被其君主拿来当政，民众则习以为俗，照这样做而不停止，实行而不舍弃，但这难道确实是仁义之道吗？这其实就是所谓的适应习惯、安于风俗啊。楚国的南面有一个炎人国，他们的父母死后，把肉剔下来扔掉，然后埋葬死者的骨头，这样才是孝子。秦国西边有一个仪渠国，他们的父母死后，要堆积木柴来焚烧尸体，烟雾上升，被认为是死者升天了，这样做了才能成孝子。这些被其君主拿来当政，民众则习以为俗，照这样做而不停止，实行而不舍弃，但这难道确实是仁义之道吗？这其实就是所谓的适应习惯、安于风俗啊。假如以这三个国家来看，那就埋葬得太简薄了，如果以中原君子来看，却又太铺张了。像那样则太铺张，像这样又太简薄，那么，丧葬是应该有节制的。衣食是人们活着的时候所需要的利益，尚且要有一定的节制；埋葬是人们死后所需要的利益，为什么就单单在这里没有节制呢？墨子制定埋葬的原则是这样的：棺材只需要三寸厚，足以使尸骨腐朽；衣服只要三件，足以使肌肉腐朽；挖掘墓穴的深度，只要下边不会渗水，上边不泄漏气味，坟堆足以标识所在之处，就可以了。哭着送去，哭着回来，回来后要努力于衣食之物的生产，资助祭祀，并用来孝顺双亲。所以说：墨子制定的原则，不会损害死者与生者的利益，原因就在这里。

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中请将欲为仁义(1)，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节丧之为政，而不可不察者，此也。

【注释】

(1)请：当为“诚”。

【译文】

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士人君子，内心果真想行仁义之道，做上等的贤士，上要符合圣王之道，下要符合国家与百姓的利益，所以就应当以节葬的办法来施政，这是不可不注意的，原因就在这里啊。

天志上

每一个思想家都必须有一个最为核心的思想，其他具体的思想主张无不导源于此。墨子的“天志观”就是墨子思想的逻辑起点。“天志观”认为天是有意志的，正因如此，他的很多主张才找到了最终的证明，如法仪、尚同、兼爱、非攻等，其逻辑的最后阵地无不落脚于此；而像辞过、尚贤、节用、节葬等也都通过圣王而间接源于此。可见，这一主张虽然不像兼爱、非攻那么有名，却非常重要。当然，像这样的主张我们是不能简单地拿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去评判，因为他的这一观点并不是目的本身，而是为其他主张找到逻辑原点。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处家者知之。若处家得罪于家长，犹有邻家所避逃之(1)。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而可为也？非独处家者为然，虽处国亦然。处国得罪于国君，犹有邻国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谁亦有处国得罪于国君，而可为也？此有所避逃之者也，相儆戒犹若此其厚，况无所避逃之者，相儆戒岂不愈厚，然后可哉？且语言有之曰：焉而晏日，焉而得罪，将恶避逃之？曰无所避逃之。夫天不可为林谷幽门无人(2)，明必见之。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于天也，忽然不知以相儆戒，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

【注释】

(1)所：即“可”。

(2)门：当为“闲”。

【译文】

墨子说：当今天下的士人君子知道小道理却不知道大道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他们处身于家族中的情况就可以知道。如果处身于家族而得罪了家长，还有邻居家里可以逃避。但是父母、兄弟及其所认识的人，他们互相警诫，都说：不能不戒备呀！不能不谨慎呀！哪里有处身家族得罪了家长还可以有作为呢？不仅仅是处身家族才这样，就是处身国家也是这样。处身国家却得罪了国君，还有邻国可以逃避。但是父母、兄弟及其所认识的人，他们互相警诫，都说：不能不戒备呀！不能不谨慎呀！有谁能处身于国家得罪了国君还可以有作为呢？这还是有地方可逃避的人，他们相互警诫还这样严重，何况于没有地方可逃的情况呢，相互警诫岂不应该更加严重，然后才可以吗？况且有古语这样说：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了罪，想往哪儿逃呢？回答是无处可逃。上天不可能忽略森林山谷及幽闲隐僻无人居住的地方，它明察秋毫都能看到。然而天下的士人君子对于上天，却忽视并不知道相互警诫了，这就是我之所以认定天下士人君子只知道小道理却不知道大道理的原因。

然则天亦何欲何恶？天欲义而恶不义。然则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义，则我乃为天之所欲也。我为天之所欲，天亦为我所欲。然则我何欲何恶？我欲福禄而恶祸祟。若我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然则我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祸祟中也。然则何以知天之欲义而恶不义？曰天下有义则生，无义则死；有义则富，无义则贫；有义则治，无义则乱。然则天欲其生而恶其死，欲其富而恶其贫，欲其治而恶其乱，此我所以知天欲义而恶不义也。

【译文】

那么上天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呢？上天喜欢义而厌恶不义。那么率领天下百姓来做合乎义的事，我就是在做上天喜欢的事。我做上天喜欢的事，上天也做我喜欢的事。那么我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呢？我喜欢福禄而厌恶祸患。如果我不去做上天喜欢的事，而去做上天所不喜欢的事，那我就是率领天下百姓跑到祸患中去做事了。但是又怎么知道上天喜欢义而厌恶不义呢？回答是：天下有义的人生存，无义的人死亡；有义的人富贵，无义的人贫贱；有义就安定，无义就混乱。而上天是希望人类生存而不希望人类死亡，希望人类富有而不希望人类贫贱，希望社会安定而不希望社会混乱，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上天喜欢义而厌恶不义的原因。

曰：且夫义者政也(1)，无从下之政上，必从上之政下。是故庶人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2)，有士政之。士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将军大夫政之。将军大夫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有三公诸侯政之。三公诸侯竭力听治，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天子政之。天子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天政之。天子为政于三公、诸侯、士、庶人，天下之士君子固明知，天之为政于天子，天下百姓未得之明知也。故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欲以天之为政于天子，明说天下之百姓，故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神，而求祈福于天(3)，我未尝闻天下之所求祈福于天子者也(4)，我所以知天之为政于天子者也。

【注释】

(1)政：通“正”，即匡正的意思。下同。

(2)次：即“恣”，任意的意思。下同。

(3)祈：当为“祉”字。下同。

(4)天下之所求：当为“天之下求”。

【译文】

再说，义，就是匡正的意思，不能以下正上，必须是以上正下。所以普通人努力做事，但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士人匡正他们。士人努力做事，也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将军和大夫来匡正他们。将军和大夫努力做事，也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三公和诸侯来匡正他们。三公和诸侯努力地听政治国，也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天子来匡正他们。天子也并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上天来匡正他。天子匡正三公、诸侯、士人、民众，天下的士人君子本来就很清楚地知道，而上天匡正天子，天下百姓就不能明确地知道。所以从前有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禹、汤和周文王、周武王，想把上天匡正天子的事，明白地告诉天下的百姓，因此没有人不养牛羊，喂猪狗，准备清洁的祭品，用来祭祀上帝鬼神，从而祈求上天降下福祉，我从来没有听说上天向下祈求天子降福祉，因此我知道上天是治理匡正天子的。

故天子者，天下之穷贵也，天下之穷富也。故于富且贵者(1)，当天意而不可不顺。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然则是谁顺天意而得赏者？谁反天意而得罚者？子墨子言曰：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此顺天意而得赏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此反天意而得罚者也。然则禹、汤、文、武其得赏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尊天，中事鬼神，下爱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爱，兼而爱之；我所利，兼而利之。爱人者，此为博焉；利人者，此为厚焉。故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业万世子孙(2)，传称其善。方施天下(3)，至今称之，谓之圣王。然则桀、纣、幽、厉得其罚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诟天，中诬鬼，下贼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爱，别而恶之；我所利，交而贼之。恶人者，此为之博也；贼人者，此为之厚也。故使不得终其寿，不殁其世。至今毁之，谓之暴王。

【注释】

(1)于：即“欲”字。

(2)业：此字当为衍文。

(3)方：即“旁”字。

【译文】

因此天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所以想要大富大贵的人，对于天意不可不顺从。顺从天意的人，相互关爱，交相得利，必定会得到奖赏。违反天意的人，互相厌恶，交相残害，必定会得到处罚。那么是谁顺从了天意而得到奖赏了？又是谁违反了天意而得到惩罚了呢？墨子说：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他们是顺从了天意而得到奖赏的人；从前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他们是违反了天意而得到惩罚的人。然而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他们得到奖赏是因为什么呢？墨子说：他们做事，上尊敬上天，中敬奉鬼神，下关爱民众。所以天意说：他们对于我所爱的，没有区别全都关爱；对于我所使之受益的，也都让他们受益。关爱别人，这是最为博大的；使别人受益，这是最为深厚的。因此使他们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子孙万代，传颂他们的美德。再把这美德施行于天下，到现在还为人们所称扬，称他们为圣王。那么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他们得到惩罚是因为什么呢？墨子说：他们做事，上辱骂上天，中欺诈鬼神，下残害民众。所以天意说：他们对于我所爱的，有所区别而憎恶；对于我所使之受益的，加以残害。憎恶别人，这是最为广泛的；残害别人，这是最为深重的。所以使他们不能享受完他们的寿命，让他们不得好死。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谴责他们，称他们为暴君。

然则何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以其兼而明之(1)。何以知其兼而明之？以其兼而有之。何以知其兼而有之？以其兼而食焉。何以知其兼而食焉？曰：四海之内，粒食之民，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于上帝鬼神。天有邑人，何用弗爱也？且吾言杀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杀不辜者谁也？则人也。予之不祥者谁也？则天也。若以天为不爱天下之百姓，则何故以人与人相杀而天予之不祥？此我所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也。

【注释】

(1)明：成的意思。

【译文】

那么又怎么知道上天是爱天下百姓的呢？因为他不加区别地使他们成长。怎么知道他不加区别地使他们成长呢？因为他不加区别地包容。怎么知道他不加区别地包容呢？因为他不加区别地养育。怎么知道他不加区别地养育呢？原因是：四海之内，凡是吃粮食的民众，没有人不养牛羊，喂猪狗，做洁净的祭品，来祭祀上帝鬼神。上天拥有下民，怎么会不爱他们呢？况且我说过，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必定会有一桩灾祸。杀害无辜的是谁呢？是人啊。降下灾祸的又是谁呢？是上天啊。如果以为上天不爱天下的百姓，那为什么人和人相互残杀而上天来降下灾祸呢？这就是我知道上天爱天下百姓的原因啊。

顺天意者，义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然义政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篡小家，强者不劫弱，贵者不傲贱，多诈者不欺愚。此必上利于天，中利于鬼，下利于人。三利无所不利，故举天下美名加之，谓之圣王。力政者则与此异，言非此，行反此，犹倖驰也(1)。处大国攻小国，处大家篡小家，强者劫弱，贵者傲贱，多诈欺愚。此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三不利无所利，故举天下恶名加之，谓之暴王。

【注释】

(1)倖：当为“僢（chuǎn）”，即背的意思。

【译文】

顺从天意的政治是以义服人的政治，违反天意的政治是以力服人的政治。那么以义服人的政治是怎么做的呢？墨子说：处于大国的地位而不攻打小国，处于大家族的地位而不掠夺小家族，强者不胁迫弱者，尊贵的人不傲视低贱的人，狡诈的人不欺骗憨厚的人。这必定上有利于天，中有利于鬼神，下有利于人民。做到这三利就会无所不利，所以把天下美好的名称加在他的身上，称他为圣王。而以力服人的政治却与此不同，他们言论上攻击义，行动上违反义，就像背道而驰一样。处于大国的地位就会攻打小国，处于大家族的地位就会掠夺小家族，强者胁迫弱者，尊贵的人傲视低贱的人，狡诈的人欺骗憨厚的人。这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神，下不利于人民。这三者不利就会什么都不利，所以把天下丑恶的名字加在他的身上，称他为暴君。

子墨子言曰：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圜，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诸侯，下说列士，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之明法以度之(1)。

【注释】

(1)天之：原作“天下之”。

【译文】

墨子说：我有天的意志，就像做车轮的人有了圆规，匠人有了尺子。做车轮的人与工匠拿着他们的圆规和尺子，来测量天下的方形与圆形，说：符合的就是方或圆，不符合的就不是。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的书很多，车都装不完，言语也多到无法计算，对上游说诸侯，对下游说士人们，但他们距离仁义却太远了。根据什么知道的呢？回答是：我用天的明法来衡量他们。

明鬼下

与墨子的“天志观”一样，这一篇同样是用唯心主义的外壳装饰了墨子改造社会的良苦用心。在文章中，墨子非常雄辩地向假设的论敌证明鬼神的存在，而且他理直气壮地说，鬼神的存在应该以人的耳闻目见为据，所以，他举了很多例证，其实，这些例证都是墨子的取巧，因为古代典籍的记载并不真实，但没有人能够证实。

其实，从其论述的一个漏洞便可以看出他的“明鬼”不过是一种整顿社会秩序的信仰，而非他确实相信的宗教。他说圣王既没，天下失义，于是出现了民为淫暴寇乱盗贼的现象，他认为这些现象的产生就在于人们不相信鬼神的存在，当然也不相信鬼神可以赏善罚恶，所以希望天下人相信鬼神的存在从而达到天下大治。其实，若是真的相信的话，也不用怕别人不信，因为鬼神可以来惩罚那些作恶的人。所以，这只是一种策略。

子墨子言曰：逮自昔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诸侯力正。是以存夫为人君臣上下者之不惠忠也，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长贞良也。正长之不强于听治，贱人之不强于从事也。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率径(1)，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并作，由此始，是以天下乱。此其故何以然也？则皆以疑惑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不明乎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今若使天下之人偕若信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则夫天下岂乱哉！

【注释】

(1)退：当为“迓”，即“御”，有袭击的意思。率径：当读为“术径”，在古代，术为车行的道路，而径为步行的道路。

【译文】

墨子说：自从当初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去世以后，天下就失去了道义，诸侯以武力相征讨。所以出现了君主对于臣子没有恩惠、臣子对君主没有忠心，父对子不慈爱、兄对弟不关心、子对父不孝顺、弟对兄不恭敬的现象。各级行政长官不努力于政事，平民不努力生产。民众中变为淫暴的流寇与作乱的盗贼，用兵器、毒药、水火，在大小道路上袭击无辜的人，抢夺别人的车马衣服来为自己谋得利益的人全部出现了，从这时起，天下就大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都是因为人们还疑惑不定于鬼神究竟是有是无，也不了解鬼神能赏贤罚暴。现在如果天下的人都相信鬼神能赏贤罚暴，那么天下怎么还会混乱！

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旦暮以为教诲乎天下，疑天下之众，使天下之众皆疑惑乎鬼神有无之别，是以天下乱。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故当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以为将不可不明察此者也。既以鬼神有无之别，以为不可不察已，然则吾为明察此，其说将奈何而可？子墨子曰：是与天下之所以察知有与无之道者，必以众之耳目之实知有与亡为仪者也。请惑闻之见之(1)，则必以为有，莫闻莫见，则必以为无。若是，何不尝入一乡一里而问之，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有尝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则鬼神何谓无乎？若莫闻莫见，则鬼神可谓有乎？

【注释】

(1)请惑：即“诚或”。请，通“情”。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本来就是没有的。而且从早到晚拿这些话来宣扬于天下，惑乱天下民众，使得天下的人都对于鬼神有无的辨别产生了疑惑，因此天下大乱。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和士人君子，确实想要兴起天下之利，而除去天下之害，那么对于鬼神有无的辨别，就是不可不考察清楚的。既然鬼神之有无的问题，是不可不考察清楚的，那么我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将怎样论证才行呢？墨子说：凡是天下要考察有无的原则，必定是以众人耳目所见所闻的实情以知有无来作为标准的。确实有人听见了、看见了，那就肯定是有，从未听见过、看见过，那就必定是无。如果这样，为什么不到一个乡里去问问，从古到今，自有人以来，曾经有人见过鬼神的形状，听到过鬼神的声音，那么怎么能说鬼神是没有的呢？如果没有人听到过、见到过，那怎么能说鬼神是有的呢？

今执无鬼者言曰：夫天下之为闻见鬼神之物者，不可胜计也。亦孰为闻见鬼神有无之物哉？子墨子言曰：若以众之所同见与众之所同闻，则若昔者杜伯是也。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杜伯曰：吾君杀我而不辜，若以死者为无知，则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其三年(1)，周宣王合诸侯而田于圃(2)，田车数百乘，从数千，人满野。日中，杜伯乘白马素车，朱衣冠，执朱弓，挟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车上，中心折脊，殪车中(3)，伏弢而死(4)。当是之时，周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周之春秋。为君者以教其臣，为父者以警其子，曰：戒之！慎之！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之憯遫也(5)！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其：同“期”。

(2)田：打猎。

(3)殪：仆倒。

(4)弢：弓套。

(5)憯遫（cǎnsù）：快速的意思。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全天下说听到看到鬼神声音与形状的人多得数不清。但究竟是谁听到看到了鬼神呢？墨子说：如果要以众人共同看到并共同听到为准，那么从前杜伯的事就是这样的例证。周宣王杀死了他的臣子杜伯，而杜伯是无辜的。杜伯说：我的君王要杀我，但我是无辜的，如果人死后没有知觉了，那也就罢了；如果人死了还有知觉，那么不出三年，必定要让我的主上知道。三年之后，周宣王会合诸侯在猎场打猎，打猎的车子有几百辆，随从有几千人，遍布田野。到了中午，杜伯乘着白马素车，穿戴红色的衣帽，握着红色的弓，挟着红色的箭，追赶周宣王，在车上射中了他，周宣王被射中心窝，折断了脊骨，倒在车中，伏在弓袋上死了。那个时候，随从的周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周朝的史书上。当君主的用此来教育他的臣子，做父亲的用此来警诫他的儿子，说：要戒惧啊！要谨慎啊！凡是杀害无辜之人的，就会得到不祥的结果，遭受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郑穆公(1)，当昼日中处乎庙(2)，有神入门，而左鸟身(3)，素服三绝(4)，面状正方。郑穆公见之，乃恐惧，奔。神曰：无惧！帝享女明德，使予锡女寿十年有九(5)，使若国家蕃昌，子孙茂，毋失。郑穆公再拜稽首曰：敢问神名？曰：予为句芒(6)。若以郑穆公之所身见为仪，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郑穆公：据考当作“秦穆公”。下同。

(2)当：通“尝”，曾经。

(3)而左：当为“人面”二字讹而互乙者。

(4)三绝：当作“玄纯”。

(5)锡：即“赐”。

(6)句芒：古代传说中的木神，也是春天之神。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秦穆公有一天中午正在宗庙里，有一位神人进门，长着人的脸面、鸟的身子，素色的衣服上镶着黑边，脸形方正。秦穆公见到他，就因害怕而想逃跑。神说：不用害怕！上帝赞赏你的道德，让我赐给你十九年寿命，使你的国家昌盛，子孙繁茂，不会失去国家。秦穆公拜了两拜，叩头说：敢问尊神大名？回答说：我是句芒神。如果以秦穆公亲身经历的事为准则，那么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燕简公杀其臣庄子仪而不辜。庄子仪曰：吾君王杀我而不辜，死人毋知亦已，死人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期年，燕将驰祖(1)。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2)，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日中，燕简公方将驰于祖涂(3)，庄子仪荷朱杖而击之，殪之车上。当是时，燕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燕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其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祖：祖泽，燕国大湖的名字，也称为“沮”，是燕国祭祀之地。

(2)“当齐之社稷”三句：社稷、桑林、云梦，本指齐、宋、楚三国的三个地方，此指三国在这些地方的祭祀活动。

(3)涂：道路。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燕简公杀死他的臣子庄子仪，而庄子仪是无辜的。庄子仪说：我的君王要杀我，而我是无辜的，死了的人若没有知觉就罢了，死后若有知觉，不出三年，必定要让我的君王知道。一年之后，燕国人要坐车到祖泽去祭祠。燕国到祖泽祭祀的活动，就像齐国到社稷、宋国到桑林、楚国到云梦去祭祀一样，这是男女百姓聚集在一起观赏的事情。到了中午，燕简公刚要坐车到祖泽去，庄子仪扛着红色的木棒来打他，燕简公仆倒在车上。在那个时候，随从的燕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燕国的史书上。诸侯间谈论起此事来，都说：凡是杀害无辜之人的，就会得到不祥的结果，遭受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宋文君鲍之时(1)，有臣曰观辜(2)，固尝从事于厉(3)。祩子杖揖出(4)，与言曰：观辜！是何珪璧之不满度量，酒醴粢盛之不净洁也，牺牲之不全肥，春秋冬夏选失时(5)，岂女为之与？意鲍为之与？观辜曰：鲍幼弱，在荷之中(6)，鲍何与识焉。官臣观辜特为之。祩子举揖而槀之(7)，殪之坛上。当是时，宋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宋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诸不敬慎祭祀者，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宋文君鲍：指宋文公，他名叫鲍。

(2)观辜：，当为“祝”字，掌管祭祀的人。观辜，此人的名字。

(3)厉：祭祀没人祭祀的鬼。

(4)祩（zhū）子：指有神灵附体的巫师。揖：当为“楫”。

(5)选：即“献”，指祭祀。

(6)荷：“荷”当为“葆”字，葆，即襁褓。

(7)槀：同“敲”。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宋文公鲍的时候，有个祝人叫观辜，曾经掌管宋国的祭祀。有一次，一个被神灵附体的巫师手持船桨走出来，对他说：观辜，为什么祭祀用的宝玉不合规格和分量，祭祀的酒与食物也不洁净，祭祀的牲畜不完整也不肥美，春夏秋冬四季的祭祀不能按时进行，这是你干的呢，还是鲍干的？观辜说：鲍还很小，尚在襁褓之中，他哪里会知道这个呢。这是专管此事的臣子观辜我特意这么做的。巫师举桨就打观辜，把他打死在祭坛上。在那个时候，随从的宋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宋国的史书上。诸侯间谈论起此事来，都说：凡是不恭敬谨慎对待祭祀的人，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齐庄君之臣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者，此二子者，讼三年而狱不断。齐君由谦杀之(1)，恐不辜；犹谦释之，恐失有罪。乃使二人共一羊，盟齐之神社。二子许诺。于是泏洫(2)，羊而漉其血(3)。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祧神之(4)，而槀之，殪之盟所。当是时，齐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齐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请品先不以其请者(5)，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是故子墨子言曰：虽有深谿博林，幽涧毋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6)，见有鬼神视之。

【注释】

(1)由谦：与下句的“犹谦”同，“由”、“犹”均有“欲”意。谦，即“兼”。

(2)泏洫（zhúxù）：当作“掘洫”，即在地上挖坑。

(3)（yǐng）：当为“刭”，宰杀的意思。漉：当为“洒”。

(4)祧（tiāo）：本指神祠。这里代看守神祠的人。

(5)请品先：当为“诸诅矢”。诅，小的盟誓。矢，即“誓”。下“请”字即“情”字。

(6)董：当为“堇”，即“谨”。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在齐庄公的臣子中有两个人叫做王里国与中里徼，这两个人打了三年官司还是不能定案。齐庄公想把两个人都杀了，怕错杀了无辜之人；想把两个人都放了，又怕错放了有罪之人。就让他们共牵一只羊，到齐国的神社中去盟誓。两个人都答应了。于是在地上挖了坑，把羊杀了把血洒在神社前。先读王里国的誓辞，读完了。再读中里徼的誓辞，还没读到一半，死羊突然跳起来用头抵他，折断了他的脚，守神祠的人看到羊显灵了，就来打中里徼，把他打死在盟誓的地方。在那个时候，随从的齐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齐国的史书上。诸侯间谈论起此事来，都说：凡是设盟誓却不诚实的，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所以墨子说：即使处于深山老林之中，幽僻隔绝无人居住的地方，行事也不可不谨慎，因为有鬼神在注视着你。

今执无鬼者曰：夫众人耳目之请，岂足以断疑哉？奈何其欲为高君子于天下(1)，而有复信众之耳目之请哉？子墨子曰：若以众之耳目之请，以为不足信也，不以断疑，不识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足以为法乎？故于此乎，自中人以上皆曰：若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矣。若苟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然则姑尝上观圣王之事。昔者，武王之攻殷诛纣也，使诸侯分其祭曰：使亲者受内祀(2)，疏者受外祀(3)。故武王必以鬼神为有，是故攻殷诛纣，使诸侯分其祭。若鬼神无有，则武王何祭分哉？

【注释】

(1)高：当作“高士”。

(2)内祀：古代庙祭之一，指以同姓立国者，可以行此祭祀。

(3)外祀：在国都外祭祀山川，指以异姓立国者所行之祭祀。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普通人耳闻目见的情形，哪里足以解决疑惑呢？怎么会有人想成为天下的高人君子，却又去相信普通人耳闻目见的情形呢？墨子说：如果认为普通人耳闻目见的情形不足以相信，不能用来解决疑惑的话，不知道像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如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能不能拿来做判断的标准呢？对于这一点，一般中等以上的人都会说：像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那是足以作为标准的。如果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足以作为标准，那么就姑且向上看看圣王之事吧。从前，周武王攻打殷商并诛杀商纣王的时候，命令诸侯分掌殷商的祭祀，说：让同姓诸侯祀于先祖庙宇，让异姓诸侯祀于山川。因此，周武王必定认为鬼神是存在的，所以攻打殷商并诛杀商纣王之后，让诸侯来分掌殷商的祭祀。如果没有鬼神，周武王何必命令诸侯分掌祭祀呢？

非惟武王之事为然也。故圣王其赏也必于祖，其僇也必于社(1)。赏于祖者何也？告分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告听之中也。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必择木之修茂者，立以为菆位(2)；必择国之父兄慈孝贞良者，以为祝宗(3)；必择六畜之胜，腯肥倅毛以为牺牲(4)；珪璧琮璜(5)，称财为度；必择五谷之芳黄，以为酒醴粢盛，故酒醴粢盛与岁上下也。故古圣王治天下也，故必先鬼神而后人者，此也。故曰官府选效，必先祭器祭服，毕藏于府，祝宗有司，毕立于朝，牺牲不与昔聚群。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注释】

(1)僇（lù）：通“戮”，杀。

(2)菆（cóng）位：即神社。菆，同“丛”。

(3)祝宗：即太祝与宗伯，祝是主赞词的人，宗是主宗庙的人。

(4)腯（tú）肥：肥胖。倅（cuì）毛：指毛色纯粹。倅，同“粹”。牺牲：供祭祀用的牲畜。

(5)珪璧琮璜（cónghuáng）：都是祭祀时要用到的玉器。

【译文】

不仅周武王的事迹是这样的。从前圣王赏赐功臣必定在祖庙里，杀戮罪人则必定在神社里。行赏为什么一定要在祖庙里呢？是祭告祖先恩惠分配得很平均；杀戮罪人为什么一定要在神社里呢？是祭告神明断案很允当。不只是这本书上是这样说的，并且虞、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他们开始建立国家营造都城的时候，肯定要选择国都中心的祭坛，来修建宗庙；必定是选择林木繁茂的地方，来修建神社；必定选择国都中父慈子孝、忠诚优秀的人，来做太祝和宗伯；必定选择六畜中最好的，肥壮而又毛色纯正的来做祭祀时用的牺牲；置备珪璧琮璜等祭祀用的玉器，要以适合自己的财力为度；必定要选择五谷中芳香而黄熟了的，作为祭祀用的供品。所以美酒食物这些供品是按年成的好坏而有增减的。因此，古代圣王治理天下，必定是先祭祀鬼神而后从事人事，正是这个原因。所以说，官府选择考察物品，一定要先治办祭祀鬼神的祭服祭器，并都收藏在府中，太祝与宗伯等有关人员，全都站立在朝廷上，供祭祀用的牲口不得与以前的群牲在一起。古代圣王为政的方式就是这样的。

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有，其务鬼神厚矣。是以莫有一人敢放幽闲，拟乎鬼神之明显，畏上诛罚。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有恐后世子孙不能敬莙以取羊(1)，故先王之书，圣人一尺之帛(2)，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则圣王务之。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则此反圣王之务。反圣王之务，则非所以为君子之道也！

【注释】

(1)莙（wēi）：通“威”。羊：即“祥”。

(2)圣人：或当为“即其”。

【译文】

古代圣王必定认为鬼神是存在的，所以他们对于祭祀鬼神才会如此隆重。因此，没有一个人敢在即使是幽僻之处放肆，因为他们知道鬼神无不明察，怕受到上天的惩罚。又害怕后代的子孙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把这写在竹帛上，传给后世的子孙。又都怕它会腐朽虫蛀而消失，后世子孙无法记住，因此把它雕刻在盘盂上，镂刻在金石上以表示重视。又害怕后代的子孙不能敬顺上天的威信来获取吉祥，所以先王的书，即使只是一尺长的帛书，一篇文字，也要多次说到鬼神的存在，重复了又重复。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先王认为这是急务啊。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本来就是没有的。”这就是违反了先王所认为的急务。违反了先王所认为的急务，那就不是作为君子所应有的行为了。

今执无鬼者之言曰：先王之书，慎无一尺之帛(1)，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书之有哉？子墨子曰：《周书·大雅》有之(2)。《大雅》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3)，帝命不时(4)。文王陟降(5)，在帝左右。穆穆文王(6)，令问不已(7)。”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书之鬼也。

【注释】

(1)慎无：当为“惟无”，发语词。

(2)周书：古代“书”、“诗”二字互用，此当指“周诗”，下举之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3)不：通“丕”，大的意思。

(4)时：通“是”，正确的意思。

(5)陟：升。

(6)穆穆：仪表美好。

(7)令问：即“令闻”，好声誉。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先王的书，每一尺帛上，每一篇文章里，都反复讲到了鬼神的存在，重复了又重复，但都是哪些书里有呢？墨子说：《周诗·大雅》里就有。《大雅》里说：“文王在万民之上，功德昭著于天。周虽是古老的国家，但文王接受了天命就面目一新。周的功业多么显赫，天帝的授命多么正确。文王的神灵上下于天地间，伴随在天帝的左右。仪容美好的文王，他的美名永不泯灭。”如果鬼神不存在，那么文王死后，他怎么能伴随在天帝的左右呢？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周诗里对鬼神的记载。

且《周书》独鬼，而《商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商书》。曰：“呜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祸之时，百兽贞虫(1)，允及飞鸟，莫不比方。矧隹人面(2)，胡敢异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宁。若能共允(3)，隹天下之合，下土之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宁者，以佐谋禹也。此吾所以知商书之鬼也。

【注释】

(1)贞：当读为“昆”。

(2)矧隹：即“况唯”。下文之“隹”亦为“唯”字。

(3)共：通“恭”。允：诚的意思。

【译文】

而且，如果只有《周诗》记载了鬼神的存在，而《商书》没有记载，那也不足以为依据。那么我们姑且向上看看《商书》。它说：“啊！在古时的夏朝，在尚未发生灾祸的时候，所有的禽兽和昆虫，还有飞鸟，没有不顺其道而行的。何况是人类，谁敢有异心呢？山川鬼神，也没有谁敢不安宁。如果能够恭敬诚恳，就能将天下统一，领土得到保全。”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无不安宁，就是因为他们在辅佐大禹。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商书里对鬼神的记载。

且《商书》独鬼，而《夏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夏书》，《禹誓》曰(1)：“大战于甘(2)，王乃命左右六人(3)，下听誓于中军。曰：有扈氏威侮五行(4)，怠弃三正(5)，天用剿绝其命。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且(6)！尔卿大夫庶人，予非尔田野葆士之欲也(7)，予共行天之罚也(8)。左不共于左，右不共于右，若不共命。御非尔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赏于祖而僇于社。”赏于祖者何也？言分命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言听狱之事也。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是故赏必于祖而僇必于社，此吾所以知《夏书》之鬼也。故尚者《夏书》，其次商、周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也？则圣王务之。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禹誓》：即今《尚书》之《甘誓》。

(2)甘：河的名字，在今陕西户县。

(3)左右六人：指六卿，即六军之将。天子亲征，王居中军，六卿居左右。

(4)五行：圣王所行的盛德。

(5)三正：天地人的正道。

(6)且：通“徂”，去的意思。

(7)葆士：当为“宝玉”。

(8)共：通“恭”。下同。

【译文】

而且，如果只有《商书》记载了鬼神的存在，而《夏书》没有记载，那也不足以为依据。那么我们姑且向上看看《夏书》。《禹誓》说：“大战将在甘河边开始，夏王便命令左右六军的将领，下车到夏王亲领的中军来听誓言。誓言说：有扈氏因其威势而轻慢五行，抛弃天地人的正道，上天因此命我们去消灭他。又说：中午的时候，我将要与有扈氏一决胜负。去吧！各位卿大夫与庶人们，我们并不是想要得到田地与宝玉，我是在恭敬地替上天行使诛罚。在左边的如果不好好掌射，在右边的如果不好好操戈，那就是不恭行天命。御者不能驾御好车马，也是不恭行天命。所以行赏在祖庙，诛罚在神社。”行赏于祖庙是为什么呢？是祭告祖先赏赐分配得很公平；杀戮罪人为什么一定要在神社里呢？是祭告神明断案很允当。古代圣王必定认为鬼神是要赏赐贤人，诛罚有罪的，因此才一定要在祖庙里行赏，在神社里诛罚，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夏书》里对鬼神的记载。所以，上有《夏书》，其次有《商书》、《周书》，多次讲到了鬼神的存在，重复了又重复，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圣王以此为急务。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若以为不然(1)，于古曰(2)：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考(3)，以延年寿。若无鬼神，彼岂有所延年寿哉！

【注释】

(1)若以为不然：此五字原在下文“利万民之道也”下，依文义移此。

(2)古：当为“书”字。

(3)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考：当为“周公代祝于社方岁祖考”。社，土地之神。方，四方之神。岁，主岁事之神。祖，死去的先祖。考，死去的父亲。

【译文】

如果认为不是这样的，那么书上说：在丁卯这个吉日里，周公代武王祭祀于社、方、岁、祖、考，祈求能使武王延年益寿。如果没有鬼神，他们向谁去祈求延年益寿呢？

是故子墨子曰：尝若鬼神之能赏贤如罚暴也(1)。盖本施之国家，施之万民，实所以治国家利万民之道也。是以吏治官府之不絜廉，男女之为无别者，鬼神见之。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见之。是以吏治官府，不敢不絜廉，见善不敢不赏，见暴不敢不罪，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由此止(2)。是以天下治。

【注释】

(1)尝若：即“当若”。如：而。

(2)由此止：此下原有“是以莫放幽闲，拟乎鬼神之明显，明有一人畏上诛罚”二十一字，移编于上文。

【译文】

所以墨子说：应当相信鬼神是能够奖赏贤人而处罚恶人的。用此来治理国家，治理万民，才真正是安定国家有利万民的正道啊。因此官吏在治理官府时不廉洁，男女混杂而没有分别的，鬼神都看见了。民众中变为淫暴的流寇与盗贼，用兵刃、毒药、水火，在道路上袭击无辜的人，抢夺别人的车马衣服来为自己谋得利益的人，也有鬼神能看见。所以官吏治理官府，不敢不廉洁，看到了善的行为不敢不奖赏，看到了暴行不敢不惩治，民众中变为淫暴的流寇与盗贼，用兵刃、毒药、水火，在道路上袭击无辜的人，抢夺别人车马衣服来为自己谋得利益的人，也就从此绝迹了。所以天下太平。

故鬼神之明，不可为幽闲广泽，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若以为不然，昔者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1)，祥上帝伐(2)，元山帝行(3)，故于此乎天乃使汤至明罚焉(4)。汤以车九两，鸟陈雁行，汤乘大赞，犯遂下(5)，众人之遂(6)。王乎禽推哆、大戏(7)。故昔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推哆、大戏，生列兕虎(8)，指画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9)，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10)。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

【注释】

(1)殃傲：当为“殃杀”。下同。

(2)祥：或当为“牂”，即“戕”。

(3)元：或当为“亢”。山：当为“上”。

(4)至：通“致”。

(5)遂：地名。

(6)：当为“犒”。

(7)乎：即“呼”。禽：“擒”的古字。推哆、大戏：古代勇士名。

(8)列：同“裂”。兕（sì）：犀牛。

(9)侯：发语词。厥：代词，其。

(10)圉：抵御。

【译文】

所以鬼神是明察秋毫的，不要依恃处在或幽深或广漠的地方，或山林深谷之中，鬼神的明察必然会知道。鬼神的惩罚，不要以为身处富贵，人多势众，勇武强悍或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鬼神的惩罚必然会胜过这些。如果以为不是这样，从前的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对上咒骂上天、侮辱鬼神，对下残杀天下的民众，窃取上帝的功绩，拒绝上帝的正道，所以在这个时候，上天就命令商汤对他进行惩罚。商汤用了九辆战车，摆了鸟云阵和雁行阵，汤乘着一辆大的战车，进攻遂地，夏朝民众都来到遂地犒劳商师。商汤叫人擒获了推哆与大戏。所以说从前的夏王桀，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又有大勇士推哆与大戏，他们能生裂野牛和猛虎，挥手之间就能杀人，臣民也成兆上亿，遍布于山陵湖泽，但还是不能用以抵挡鬼神的诛罚。这就是我说的：鬼神的惩罚，不要以为身处富贵，人多势众，勇武强悍或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就可以抵挡，正是这个意思。

且不惟此为然。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播弃黎老，贼诛孩子，楚毒无罪(1)，刳剔孕妇，庶旧鳏寡，号咷无告也(2)。故于此乎，天乃使武王至明罚焉。武王以择车百两，虎贲之卒四百人，先庶国节窥戎(3)，与殷人战乎牧之野，王乎禽费仲、恶来，众畔百走(4)。武王遂奔入宫，万年梓株(5)，折纣而系之赤环，载之白旗，以为天下诸侯僇。故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费仲、恶来、崇侯虎，指寡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且《禽艾》之道之曰：得玑无小(6)，灭宗无大。则此言鬼神之所赏，无小必赏之；鬼神之所罚，无大必罚之。

【注释】

(1)楚毒：当为“焚炙”，即商纣王所设的炮烙之刑。

(2)号咷（táo）：即“号啕”。

(3)庶：即“诸”。

(4)百：疑为“背”、“北”或“败”之误。

(5)万年梓株：此四字其义未详，迄无确解。疑当在上句“入”字之后，脱一“之”，即原或为“武王逐奔，入万年梓株之宫”。

(6)玑：当为“祺”。

【译文】

而且不只是夏桀的例子是这样。从前的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对上咒骂上天、侮辱鬼神，对下残杀天下的民众，抛弃老人，杀害儿童，炮烙无罪的人，剖开孕妇的肚子，庶民旧臣与鳏寡孤独，号啕大哭却无处求告。因此在这个时候，上天于是命令周武王对他进行惩罚。周武王精选了一百辆战车，四百名勇士，先与已受符节的诸侯一起检阅军队，与商军大战于牧野，武王命人擒获了费仲和恶来，商军纷纷倒戈或败走。武王趁胜追击，进入用珍贵木材建造的宫中，砍下商纣王的头，用赤环系着，挂在白旗之上，以代表天下诸侯对他的惩罚。所以说从前的商纣王，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又有大勇士费仲、恶来和崇侯虎，他们挥手之间就能杀人，臣民也成兆上亿，遍布于山陵湖泽，但还是不能用以抵挡鬼神的诛罚。这就是我说的鬼神的惩罚，不要以为身处富贵，人多势众，勇武强悍，或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就可以抵挡，正是这个意思。况且《禽艾》书上记载说：得到吉祥奖赏的不论他多么弱小，而得到灭宗之祸的也不论他多么强大。这就是说，鬼神要行奖赏，无论多么小的德行也会受到奖励；鬼神要行惩罚，无论多么强大也一定要受惩罚。

今执无鬼者曰：意不忠亲之利(1)，而害为孝子乎？子墨子曰：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为鬼者。今有子先其父死，弟先其兄死者矣。意虽使然，然而天下之陈物曰(2)：先生者先死。若是，则先死者非父则母，非兄而姒也(3)。今絜为酒醴粢盛，以敬慎祭祀，若使鬼神请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饮食之也，岂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请亡，是乃费其所为酒醴粢盛之财耳。自夫费之(4)，非特注之污壑而弃之也(5)，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合欢聚众，取亲于乡里。

【注释】

(1)忠：即“中”。

(2)陈物：故事，常理。

(3)姒（sì）：姐妹中年长的叫“姒”，年幼的叫“娣”。

(4)自：当为“且”。

(5)特：当作“直”。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你的意思是不合于双亲的利益的，这不是妨碍你做一个孝子吗？墨子说：古今的鬼神，不是别的。有天上的鬼神，也有山水的鬼神，也有人死后变成的鬼神。现在也有儿子比父亲先死的，也有弟弟比哥哥先死的。虽然如此，但天下的常理是：先出生的先死亡。如果是这样，那么先死的人不是父亲就是母亲，不是哥哥就是姐姐。现在准备好洁净的美酒食物等祭品，用来恭敬谨慎地祭祀，如果鬼神确实存在，这就等于使得父母姊兄得到了饮食，难道不是很大的好处吗？如果鬼神确实不存在，这不过是花费了一些准备美酒食物等祭品的钱财而已。况且这些花费，并不是把祭品倒在污水沟中扔掉了，内有宗族近亲，外有乡里邻人，都可以请他们来享用。即使鬼神确实不存在，这也可以用来聚集众人同欢共乐，使得邻里亲近。

今执无鬼者言曰：鬼神者固请无有，是以不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1)。吾非乃今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2)，于其所得者臣将何哉(3)？此上逆圣王之书，内逆民人孝子之行，而为上士于天下，此非所以为上士之道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吾为祭祀也，非直注之污壑而弃之也，上以交鬼之福(4)，下以合欢聚众，取亲乎乡里。若神有，则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则此岂非天下利事也哉！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圣王之道也。

【注释】

(1)共：通“供”。

(2)爱：吝惜。

(3)臣：当作“巨”，即“讵”，表示反诘的副词，岂，难道。

(4)交：当为“徼”（yāo），通“邀”，求取。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确实不存在，所以不必花费钱财去供美酒食物与牺牲等祭品。我们现在并不是吝啬美酒食物与牺牲等祭品，只是在其中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这种说法对上违逆了圣王之书，对内不符合孝子的行为，竟然还作为天下的上士，这实在不是做上士的正道啊。所以墨子说：现在我实行祭祀，并不是把祭品倒在污水沟中扔掉了，上可以祈请鬼神降福，下可以聚集众人同欢共乐，使得邻里亲近。如果鬼神存在，那就能够请来我去世的父母兄弟来共享饮食。这难道不是对天下都有利的事吗？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和士人君子，如果心中确实想要兴起天下之利，消除天下的大害，那么对于鬼神的存在，就不能不尊奉它宣扬它，这才是圣王之道啊！

非乐上

墨子对音乐是持反对态度的，这一主张也有与儒家针锋相对的意味，因为儒家最讲究礼乐。其实，墨子并非不能欣赏音乐的美，他的这一主张有很深远的考虑，那就是在当时的社会生产力条件下，王公大人对于音乐之美的追求，只会造成“亏夺民衣食之财”的后果。这不但是当时社会物质生产极端匮乏下的一种无奈之举，也是墨子对于当时社会的两极分化的一种批判。因为，统治者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沉湎声色，但这种行为却是以民众的牺牲为代价的，所以，墨子通过大量的论证证明这是不对的，而且还进一步说明，这也是上天所不喜欢的事情。

在论述中，墨子的反复诘难使得论证极为雄辩，全文一连用了六个“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来作为一段驳论的结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大大强化了论证效果。

“非乐”本来共有三篇，其他两篇均佚，这里选了仅存的上篇。

子墨子言曰：仁之事者(1)，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将以为法乎天下：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且夫仁者之为天下度也，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身体之所安。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仁者弗为也。

【注释】

(1)仁之事者：当作“仁人之事者”。

【译文】

墨子说：仁义的人来做事，必定要为天下人兴利，除去祸害。以此作为天下的准则：有利于人的，就去做；无利于人的，就停止。况且，仁义的人做事是要为天下考虑的，并非是为了自己眼睛看上去悦目，耳朵听起来动听，口中尝到觉得甘美，身体感觉着舒适。如果因为这些而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仁义的人是不会去做的。

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犓豢煎炙之味(1)，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2)，以为不安也。虽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然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犓豢（chúhuàn）：饲养的意思。这里指所饲养的牲畜。

(2)野：通“宇”。

【译文】

因此，墨子之所以反对音乐，并不是认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的声音不动听；不是以为雕刻的华美图案不漂亮；不是以为禽畜的肉烹调出来的味道不甘美；不是以为高大的楼台亭榭和幽深的宫室居住起来不安适。虽然身体能感受到安适，口能感受到甘美，眼睛能感受到美丽，耳朵能感受到动人，但向上考察，这不合于圣王行事的原则，向下考察，也不符合民众的利益。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王公大人虽无造为乐器(1)，以为事乎国家，非直掊潦水、拆坏垣而为之也(2)，将必厚措敛乎万民(3)，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然则当用乐器，譬之若圣王之为舟车也，即我弗敢非也。古者圣王亦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舟车。既已成矣，曰：吾将恶许用之？曰：舟用之水，车用之陆，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故万民出财赍而予之(4)，不敢以为戚恨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则乐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

【注释】

(1)虽无：即“唯毋”，发语词。

(2)掊（póu）：捧。潦（lǎo）水：指道路上的积水。

(3)措敛：当即“作敛”，墨子在《辞过》篇中用了五次“厚作敛于百姓”，句式正同，且“作”与“措”音同而互用。下同。

(4)赍（jī）：给予。

【译文】

现今王公大人制造乐器，用来服务于国家，并不是像捧起一点水、拆毁一堵坏墙那样容易做到，而是必定要增加赋税于民众以聚敛钱财，以此来制造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而得声色之美。但是乐器有什么用，若把这比为圣王制造车船，那我就不敢非议了。古代圣王也曾经增加民众的赋税，用来制造车船。造成之后，说：我将用它来做什么呢？说：船用于水运，车用于陆运，君子可以让他的脚得到歇息，劳动的人也可以让他的肩头和脊背得到休息。所以民众都愿意把钱财拿出来给圣王制造车船，而并不心怀怨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反而符合了民众的利益。如果制作乐器也能正好符合民众的利益，就像圣王制造车船一样，那我也不敢非议。

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民衣食之财将安可得乎？即我以为未必然也。意舍此(1)，今有大国即攻小国，有大家即伐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欺愚，贵傲贱，寇乱盗贼并兴，不可禁止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天下之乱也，将安可得而治与？即我以为未必然也。是故子墨子曰：姑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无补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意：通“抑”。

【译文】

民众有三种忧患：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受冻的人得不到衣服，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这三种，是民众的最大忧患。那么当为他们撞击大钟、敲打鸣鼓、弹奏琴瑟、吹奏竽瑟并挥动斧盾来跳舞，民众的衣食之资就可以得到解决了吗？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姑且不论这个，现在有大国要去攻打小国，有大家族要去掠夺小家族，强者胁迫弱者，人多势众的欺压势单力薄的，狡诈的人欺骗憨厚的人，尊贵的人傲视低贱的人，叛变和盗贼同时出现，无法禁止。那么就应当为他们撞击大钟、敲打鸣鼓、弹奏琴瑟、吹奏竽笙并挥动斧盾来跳舞，天下的混乱，会得到治理吗？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墨子说：姑且向民众增加赋税，用来制造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而得音乐之美，用这来求得天下的利益，去除天下的祸害，是没有任何补益的。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王公大人，唯毋处高台厚榭之上而视之，钟犹是延鼎也(1)。弗撞击，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撞击之。惟勿撞击(2)，将必不使老与迟者。老与迟者耳目不聪明，股肱不毕强(3)，声不和调，明不转朴(4)。将必使当年，因其耳目之聪明，股肱之毕强，声之和调，眉之转朴(5)。使丈夫为之，废丈夫耕稼树艺之时；使妇人为之，废妇人纺绩织纴之事。今王公大人唯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时，以拊乐如此多也(6)。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延：覆的意思。

(2)惟勿：即“唯毋”，发语词。

(3)毕：快捷。

(4)明：当为“鸣”字。朴：急速的意思。

(5)眉：同上注，当为“鸣”字。

(6)拊乐：即“击乐”。

【译文】

当今的王公大人，处在高耸的楼台亭榭之上往下看，钟就像一种倒扣着的鼎一样。如果不去撞击它，那有什么乐趣可言呢？要想娱乐就必定要撞击它。要撞击它，就必定不会用那些年老迟缓的人。年老迟缓的人耳不聪目不明，手脚不灵敏强健，奏出的声音不和谐，音节不会变快。所以必然要使用年轻力壮的人，因为这些人耳聪目明，手脚灵敏强健，奏出的声音和谐，音节可以很激烈。但是若让男子去做这件事，就耽误了男子耕田种地的时机；让妇女去做这件事，就耽误了妇女纺线织布的事。现在的王公大人从事于音乐，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时，仅从命人奏乐这一点来看就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既已具矣，大人锈然奏而独听之(1)，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与人。与君子听之，废君子听治；与贱人听之，废贱人之从事。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之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锈：即当为“肃”。

【译文】

现在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所奏出的音乐之美都已经具备了，王公大人如果是肃然地演奏并独自来听，那有什么乐趣可言呢？想娱乐就必定要与别人一起。与君子一起听，就会耽误君子治理政务；与平民一起听，就会耽误平民的生产。现在的王公大人从事于音乐，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仅从命人听乐这一点来看就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昔者齐康公兴乐《万》(1)，《万》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糠糟。曰：食饮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衣服不美，身体从容不足观也(2)。是以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此掌不从事乎衣食之财(3)，而掌食乎人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齐康公：孙诒让疑其当为齐景公之误，王焕镳亦从此说。

(2)从容：指举动。

(3)掌：通“常”。

【译文】

从前，齐景公大兴一种《万》舞，跳《万》舞的人不可以穿粗布短衣，不能吃粗劣的食物。据说：饮食如果不精美，容貌就不好看；衣服不华美，身体的一举一动也不好看。所以吃的必须是精美的食物，穿的必须是华丽的衣物，这都是常常不从事于衣食之物的生产，反而需要人们长期供养的人。因此墨子说：现在的王公大人从事于音乐，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仅从供养乐人这一点来看就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人固与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异者也，今之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因其羽毛以为衣裘，因其蹄蚤以为绔屦(1)，因其水草以为饮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树艺，雌亦不纺绩织纴，衣食之财固已具矣。今人与此异者也，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君子不强听治，即刑政乱；贱人不强从事，即财用不足。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尝数天下分事，而观乐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2)，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此其分事也；农夫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粟(3)，此其分事也；妇人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布(4)，此其分事也。今惟毋在乎王公大人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故国家乱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是故仓廪府库不实。今惟毋在乎农夫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粟，是故叔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妇人说乐而听之，即不必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布，是故布不兴。曰：孰为大人之听治而废国家之从事(5)？曰：乐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蚤：即“爪”。绔（kù）：裤子。屦（jù）：鞋。

(2)亶：通“殚”，竭尽。

(3)叔：即“菽”。

(4)（xiāo）：缣帛。

(5)孰为大人之听治而废国家之从事：此句当为：“孰为而废大人之听治、贱人之从事？”从俞樾说。

【译文】

现在的人当然不同于禽兽、麋鹿、飞鸟、昆虫，现在的禽兽、麋鹿、飞鸟、昆虫，用它们的羽毛做衣裳，用它们的蹄爪做裤子和鞋子，把水、草当作饮食。所以，即使雄的不耕田种植，雌的不纺线织布，衣食的用度就已经具备了。现在的人与它们不同，依赖自己力量的人才能生存，不依赖自己力量的人就不能生存。君子不努力去治理政事，刑法与政治就要混乱；平民不努力生产，财用就会不足。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对，那就姑且试着列举天下分内的事，来看音乐的害处。王公大人早晨上朝，晚上退朝，听审案件，治理政事，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士人君子用尽全部的力气，竭尽智力去思考，对内治理官府，对外征收关市、山林、河桥的赋税，用来充实仓廪府库，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农夫早出晚归，耕田种植，多收获粮食，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妇女早起晚睡，纺线织布，多制出麻丝葛布，织出布匹缣帛，这是她们分内的事。现在如果王公大人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很早上朝，很晚退朝，听审案件，治理政事，这样国家就会混乱，江山就会有危险。现在如果士人君子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用尽全部的力气，竭尽智力去思考，对内治理官府，对外征收关市、山林、河桥的赋税，用来充实仓廪府库，因此仓廪府库就会空虚。现在如果农夫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早出晚归，耕田种植，多收粮食，因此粮食就会不足。现在如果妇女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早起晚睡，纺线织布，多制出麻丝葛布，织出布匹缣帛，因此布帛的生产就不会发展。请问：是什么荒废了王公大人们的听审与治理、平民百姓的生产活动呢？回答是：音乐。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之书，汤之《官刑》有之，曰：“其恒舞于宫，是谓巫风。其刑：君子出丝二卫(1)，小人否(2)，似二伯(3)。”《黄径》乃言曰(4)：“呜乎！舞佯佯(5)，黄言孔章(6)。上帝弗常(7)，九有以亡(8)，上帝不顺，降之百(9)，其家必坏丧。”察九有之所以亡者，徒从饰乐也。于《武观》曰(10)：“启乃淫溢康乐(11)，野于饮食。将将铭苋磬以力(12)。湛浊于酒(13)，渝食于野(14)。《万》舞翼翼。章闻于天，天用弗式。”故上者天鬼弗戒(15)，下者万民弗利。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士君子，请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在乐之为物，将不可不禁而止也。

【注释】

(1)卫：当作“纬”，束。

(2)否：即“倍”。

(3)似：即“以”。伯：即“帛”。

(4)《黄径》：即指《大誓》。黄，即“皇”，大的意思。径，即“经”，以此相称表示尊敬。

(5)佯佯：即“洋洋”，人众多的样子。

(6)黄：即“簧”，大笙谓之簧。言：亦指乐器，大箫谓之言。

(7)常：读为“尚”，即佑护之意。

(8)九有：九州。

(9)（xiáng）：即“殃”字。

(10)《武观》：夏启的季子名为五观，即武观，此指《逸书》中的《武观》篇。

(11)启：夏禹的儿子，夏朝的第二个皇帝。

(12)将将：即“锵锵”。铭：当为“金石”二字之误合。苋：即“筦”，指笛子。

(13)湛：沉溺。浊：当为“沔”，即“湎”。

(14)渝：疑为“歈”的假借字，讴歌。

(15)戒：当作“式”。

【译文】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答案是：先王的书籍，汤所作的《官刑》有记载，上面说：“经常在宫中跳舞，这就叫做巫风。对此的惩罚是：君子缴纳丝线两束，小人加倍，缴纳两匹帛。”《大誓》上说：“哎！乐舞洋洋，笙箫的声音非常响亮。上帝不保佑，九州都要灭亡。上帝认为这是不顺从天意，就会降下各种祸殃，他的家族必然灭亡。”考察九州所以灭亡的原因，只是因为从事于音乐啊。《武观》上说：“夏启放纵享乐，在野外大肆吃喝。那铿锵如金石声的乐音，是致力于笛、磬类的乐器所发出来的。沉湎于酒，并随意在野外听乐进餐。《万》舞的场面十分浩大。这些都被上天知道了，天不把它当作法式。”所以，在上的天帝鬼神不以为法式，在下的民众没有得到利益。所以墨子说：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诚心要为天下人谋利，为天下人除害，对于音乐这样的东西，是不应该不禁止的。

非命中

墨子的许多主张都是在与儒家的争辩中提出的。儒家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一种对于统治者而言极为理想的理论，因为所有的人都会安于自己的生活境遇，以为这是上天的意志，这对于广大民众而言当然是一种麻痹。而墨子锐利的眼光看出了这种麻痹，所以他一语中的，说这种思想其实就是“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之人”而已。以此来反对儒家的“天命”论，是极为犀利的。

当然，墨子的许多主张又是从社会生活的实践中得出的，“非命”的观点也是如此。因为墨子看到了命定思想对于人类创造性的消磨与损伤。他认为，所有的事情，之所以做得好，是因为个人的努力，只有每个人都尽力了，社会才会发展。而天命说则会取消人们努力的动力，这样天下就会混乱。

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指出，墨子这一主张来自争辩与社会现实，并非他自己理论系统中的链条，所以，他的“非命”在学理上与其他的主张是有矛盾的，比如在《天志》与《明鬼》中，他就承认天是有意志的，而且，全天下的人都应当上从于天，并认为鬼神是存在的，且能给人带来祸福与奖惩。

在《非命》的三篇中，墨子还提出了著名的“三法”，即判断是非的标准，要遵循本、原、用的原则，这在中国古代认识论上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而且，这三法不止是在这三篇文章中得到了应用，其实，也是墨子论证时常用的一种方法，只是在这里明确提出而已。

子墨子言曰：凡出言谈、由文学之为道也(1)，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2)。若言而无义，譬犹立朝夕于员钧之上也(3)，则虽有巧工，必不能得正焉。然今天下之情伪，未可得而识也，故使言有三法。三法者何也？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其本之也(4)？考之天鬼之志，圣王之事。於其原之也？征以先王之书(5)。用之奈何，发而为刑政。此言之三法也。

【注释】

(1)由：当作“为”，下“为”字衍。

(2)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此句当作“则不可不先立义”。义，同“仪”。

(3)朝夕：即日规，古代用日影测量时间的仪器。员钧：即运钧，古代制陶器时用的转轮。

(4)於：当读为“乌”，发问之词。下句同。

(5)征：证明，验证。

【译文】

墨子说：凡是发表言论、写作文章的原则，不可不先树立一个标准。如果言论没有标准，就好像把测量时间的仪器放在制陶的转轮上一样，即使有能工巧匠，也必定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但现今天下事物的真假，没办法得到辨识，所以发表言论有三条准则。哪三种法则呢？第一是审查本质，第二是推究情理，第三是用于实践。怎么来求得本质呢？用天帝鬼神的意志和圣王的行事来考察它。怎样推究义理呢？用先王的书来验证它。怎样付诸实践呢？把它用到刑法政令上去。这就是言论的三条标准。

今天下之士君子(1)，或以命为亡。我所以知命之有与亡者，以众人耳目之情，知有与亡。有闻之，有见之，谓之有；莫之闻，莫之见，谓之亡。然胡不尝考之百姓之情？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有见命之物，闻命之声者乎？则未尝有也。若以百姓为愚不肖，耳目之情不足因而为法，然则胡不尝考之诸侯之传言流语乎？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有闻命之声，见命之体者乎？则未尝有也。然胡不尝考之圣王之事？古之圣王，举孝子而劝之事亲，尊贤良而劝之为善，发宪布令以教诲，明赏罚以劝沮(2)。若此，则乱者可使治，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为不然，昔者，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此世不渝而民不改，上变政而民易教。其在汤武则治，其在桀纣则乱。安危治乱，在上之发政也，则岂可谓有命哉！夫曰有命云者亦不然矣。

【注释】

(1)今天下之士君子：此句之下当有“或以命为有”五字。

(2)沮：阻止。

【译文】

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有的以为命是有的，有的以为命是没有的。我之所以知道命的有无，是根据众人耳目所见所闻的实情来知道有与无的。如果有人听到过，见到过，那就是有；如果没有人听到过，也没有人见到过，那就是没有。那么为什么不试着用百姓的实际情况来考察呢？从古到今，自有人民以来，有曾经见过命的形象，听过命的声音的人吗？那是从未有过的。如果认为百姓愚笨无能，耳目所见所闻的实际情况不足以当作标准，那么为什么不试着考察诸侯之间流传的话呢？从古到今，自有人民以来，有曾经听到过命的声音，见到过命的形体的人吗？那是从未有过的。那么为什么不考察圣王的行事呢？古代的圣王，举用孝子以鼓励侍奉双亲；尊重贤良以鼓励多做善事，颁发宪令来教诲人民，明确赏罚的规定来鼓励善行而阻止作恶。如果这样做，那么混乱的情况就可以得到治理，危险的情况可以转为平安。如果认为不是这样，从前，夏桀播乱了天下，由汤来治理；商纣播乱了天下，由武王来治理。这个世界没有改变，人民也没有改变，君王改变了政令，人民就容易教导。同样的人民在商汤、周武王时就得到治理，在夏桀、商纣时则变得混乱。安危与治乱，在于君王所发布的政令，怎么能说是有命呢！那些说有命的，并不是这样。

今夫有命者言曰(1)：我非作之后世也，自昔三代有若言以传流矣。今故先生对之(2)？曰：夫有命者，不志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3)？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4)？何以知之？初之列士桀大夫(5)，慎言知行(6)，此上有以规谏其君长，下有以教顺其百姓。故上得其君长之赏，下得其百姓之誉。列士桀大夫声闻不废，传流至今。而天下皆曰其力也，一见命焉(7)。

【注释】

(1)夫：当为“丮”，即“执”字。下同。

(2)故：通“胡”。对：即“怼”。

(3)志：即“识”。

(4)意亡：即“抑无”，转语词。

(5)初：即“古”。桀：即“杰”。

(6)知：疑当作“疾”。

(7)一见：当作“不曰亓”，“一”为“不”之坏字，“曰亓”误合为“见”，“亓”即“其”字。又，此句“一”与“见”之间原本多出四十字，据吴毓江校移于下文“罢不肖”之前。

【译文】

现在坚持有天命的人说：我说的并不是后世才有的说法，从古时三代就有这种话流传了。现在为什么先生您要痛恨这种说法呢？回答是：坚持有天命的人，不知道是远古三代的圣人善人，还是远古三代的暴君和坏人？凭什么知道的呢？古代的有功之士与杰出的大夫，说话谨慎，行事快捷，对上能规劝进谏君主，对下能教导安抚百姓。所以上能得到君主的赏识，下能得到百姓的赞誉。有功之士与杰出的大夫名声不会废止，流传到现在。但天下人都说这是他们努力的结果，而不说这是他们的命。

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不缪其耳目之淫(1)，不慎其心志之辟，外之驱骋田猎毕弋，内沉于酒乐，而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繁为无用，暴逆百姓，使下不亲其上。是故国为虚厉(2)，身在刑僇之中(3)，必不能曰：我罢不肖(4)，我为刑政不善。必曰：我命故且亡(5)。虽昔也三代之穷民，亦由此也。内之不能善事其亲戚，外不能善事其君长，恶恭俭而好简易，贪饮食而惰从事，衣食之财不足，使身至有饥寒冻馁之忧，必不能曰：我罢不肖，我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穷。虽昔也三代之伪民，亦犹此也：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之人。

【注释】

(1)缪：通“纠”。

(2)厉：死而无后叫厉。

(3)僇：通“戮”。

(4)罢：疲备。不肖：不贤，不才。

(5)故：本来。

【译文】

所以从前三代的暴君，不纠正他们对于声色享受的过分追求，不谨慎他们内心的邪僻，在外驱车驰骋打猎捕鸟，在内沉湎于饮酒作乐，而不顾国家和百姓的政务。频繁地做没有益处的事，残暴地对待百姓，使得在下的人不亲近在上的人。所以国力空虚，祖先没有子嗣祭祀，自己也陷于刑戮之中，但肯定不会说：我疲懒无能，我行使刑法政令不好。肯定说：我命中本来就注定了要灭亡。即使是从前三代的穷人，也是这样的。在内不能好好侍奉父母，在外不能好好地敬事君长，厌恶恭敬勤俭而喜欢简慢轻率，贪于饮食而懒于劳动，衣食之资不够用，致使自己有饥寒冻馁的忧患，但肯定不会说：我疲懒无能，我劳动不勤快。肯定要说：我的命本来就是困顿的命。即使是从前三代虚伪的人，也是这样的：过多地粉饰命定之说，用来教育广大的愚昧朴实的民众。

久矣，圣王之患此也，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于先王之书《仲虺之告》曰(1)：“我闻有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式是恶，用阙师(2)。”此语夏王桀之执有命也，汤与仲虺共非之。先王之书《太誓》之言然曰：“纣夷之居(3)，而不肯事上帝，弃阙其先神而不祀也(4)，曰：‘我民有命’。毋僇其务(5)。天不亦弃纵而不葆(6)。”此言纣之执有命也，武王以《太誓》非之。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7)：女毋崇天之有命也。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8)。于召公之《执令》于然(9)，且(10)：“敬哉！无天命，惟予二人而无造(11)，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12)。”在于商、夏之诗、书曰：命者，暴王作之。且今天下之士君子，将欲辩是非利害之故(13)，当天有命者(14)，不可不疾非也。执有命者，此天下之厚害也，是故子墨子非也。

【注释】

(1)《仲虺之告》：《逸书》的篇名。仲虺，商汤的左相。告，即诰。

(2)阙：当作“丧厥”二字。

(3)居：通“倨”，傲慢。

(4)弃阙其先神而不祀：此句当为“弃厥先神祇而不祀也”。

(5)毋僇其务：当为“毋缪罪厉”。

(6)天不亦弃纵而不葆：此句当作“天亦纵弃之而不葆”。

(7)有：即“又”。不：当为“百”。

(8)命三不：当作“今三代百”。

(9)于然：即“亦然”。

(10)且：当作“曰”。

(11)造：当即“诰”，即告诫之意。

(12)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当为“吉不降自天，是我得之”。

(13)辩：通“辨”。

(14)天：当为“丮”，即“执”字。

【译文】

圣王担忧这个问题已经太久了，所以把它书写在竹帛上，雕刻在金属和石头上。在先王的书《仲虺之诰》中说：“我听说夏代的人假托天命，对下面的人发布命令，所以天帝厌恶他，使他丧失了军队。”这是说夏朝的君王桀坚持有天命，而商汤与仲虺共同来批驳他。先王的书《太誓》里也这样说：“纣非常倨傲，并且不肯侍奉上帝，抛弃他祖先的神灵而不去祭祀，说：‘我有天命。’并且不悔改他的罪愆。上天也抛弃了他而不保佑他。”这是说纣王坚持有天命，而周武王用《太誓》来反驳他。又在三代百国的书中也说：你们不要崇信上天是有天命的。现在三代百国的书中都说天命是没有的。而召公的《执令》也如此说：“要恭敬啊！不要相信天命，只有我们两人执政，不能不互相告诫，好事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都是我们自己求得的。”在商、夏时代的诗、书中说：天命是暴君伪造的。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想要辨明是非利害的原因，对于坚持有天命的人，不能不赶快反驳。坚持有天命的人，是天下的大害，所以墨子反驳他们。

非儒下

《韩非子》里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在战国百家争鸣的局面下，儒家与墨家这两个学派凭借自己的理论学说与其核心人物的杰出作用，取得了极大的影响力，当然，两家也形成了互相对峙的局面。在前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墨子的许多主张都是在反对儒家的实践中形成的，不过，那些主张还都是正面的立论，这一篇则集其成，系统地对儒家进行了批判。

文章的前半部分列举了儒家学派的七个主要观点，并一一批驳，这些批驳都极为犀利，如批判其等级观念的自相矛盾，天命观，军事主张，礼乐主张的迂腐，崇古思想的可笑，等等，的确能够抓住儒家思想的要害，并且具有极强的逻辑力量。文章的后半部分则集中对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子进行批判，而且言论更为激烈，甚至有些地方干脆就是攻击。不过，不管他所说的是否真实，都提供给我们一个审视儒家和孔子的新角度，并且，也可以感受到那个万念竞萌的争鸣时代。当然，指名道姓地攻击孔子对封建社会的学者而言还是很难接受的，比如毕沅，他把文中所有提及“孔丘”的地方全部换成了“孔某”来为孔子讳，后世的版本也都全部沿用。

儒者曰：亲亲有术(1)，尊贤有等。言亲疏尊卑之异也。其礼曰：丧父母三年，其、后子三年(2)，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3)，戚族人五月。若以亲疏为岁月之数，则亲者多而疏者少矣，是妻、后子与父同也(4)。若以尊卑为岁月数，则是尊其妻子与父母同(5)，而亲伯父宗兄而卑子也(6)，逆孰大焉。其亲死，列尸弗敛，登屋窥井，挑鼠穴，探涤器，而求其人焉。以为实在，则戆愚甚矣！如其亡也，必求焉，伪亦大矣！取妻身迎，祗褍为仆(7)，秉辔授绥，如仰严亲。昏礼威仪，如承祭祀。颠覆上下，悖逆父母，下则妻子(8)，妻子上侵事亲，迎妻若此(9)，可谓孝乎？儒者曰：妻之奉祭祀，子将守宗庙，故重之。应之曰：此诬言也。其宗兄守其先宗庙数十年，死丧之其；兄弟之妻奉其先之祭祀，弗散(10)。则丧妻子三年，必非以守奉祭祀也。夫忧妻子以大负累(11)，有曰：所以重亲也。为欲厚所至私，轻所至重，岂非大奸也哉！

【注释】

(1)术：当为“杀”，即“差”字。

(2)其：当为“妻”字之误。后子：父后之子，即长子。

(3)其：即“期”，一年。

(4)父：当作“父母”。

(5)“若以尊卑”二句：当作“若以尊卑为岁月之数，则尊者多而卑者少矣，是尊其妻、后子与父母同”。

(6)亲：当作“视”。而：读为“如”。卑子：即婢子，奴婢所生之子，就是庶子。

(7)祗褍：当为“缁袘”（zī yì），一处黑色下缘的衣服。

(8)下则妻子：疑当作“父母下列”。

(9)迎妻：此二字原在“妻之奉祭祀”之上，依文义移此。

(10)散：当为“服”。

(11)忧：即“优”。以：当为“已”。负累（lěi）：错误。

【译文】

儒家学派的人说：爱敬亲人是有差别的，尊敬贤人是有等级的。这是说亲疏、尊卑是不同的。他们的礼法规定：父母死了要服丧三年，妻子和长子死了也要服丧三年，伯父、叔父、兄弟、庶子死了服丧一年，亲戚和同族人死了服丧五个月。如果按照亲疏关系来确定服丧年月多少的话，那就亲近的多而疏远的少，那么，对妻子、长子的服丧时间就与父母的一样了。如果以尊卑高下来确定服丧年月多少的话，那就尊贵的多而低贱的少，那么，对妻子、长子的服丧时间就与父母的一样了，却把伯父与同族兄长看作庶子一样了，这是多么大逆不道啊。他的双亲死了，却把尸体陈列着不入殓，或登上屋顶以望远，或窥探水井之深，或挖掘鼠洞以察幽微，或拿出洗涤的器具以见先人手泽，用这些方法来招求死者的灵魂。如果真的以为死者的魂灵还在，那就太愚蠢了！如果明知没有魂灵，却还一定要寻求，那也太虚伪了！娶妻要亲自迎接，穿着黑色下缘的衣服来做仆人的事，拉着马缰绳并把上车的绳递给新娘，像为父母驾车一样恭敬。婚礼的隆重，就像在祭祀祖先一样。颠倒上下，违逆父母，父母地位竟列于下，而妻子、长子的权力却向上侵犯了父母，像这样迎亲，可以称为孝顺吗？儒家的人回答说：妻子要供奉祭祀，儿子要承守宗庙，所以要重视啊。我们回应他说：这是说谎。他们的宗族兄长守护祖先宗庙几十年了，死后却只为他们服丧一年；兄长与弟弟的妻子也供奉他们先人的祭祀，却不为她们服丧。那么为妻子、长子服丧三年，肯定不是因为他们守宗庙奉祭祀了。这样过于厚待妻子、长子已经是个大错误了，却又说：这样做是为了尊重父母。想要厚爱自己所喜爱的人，又轻视自己应当尊重的人，这难道不是非常奸邪的事情么？

有强执有命以说议曰(1)：寿夭贫富，安危治乱，固有天命，不可损益。穷达赏罚幸否有极，人之知力，不能为焉。群吏信之，则怠于分职；庶人信之，则怠于从事。吏不治则乱，农事缓则贫。贫且乱政之本，而儒者以为道教(2)，是贼天下之人者也。且夫繁饰礼乐以淫人，久丧伪哀以谩亲，立命缓贫而高浩居(3)，倍本弃事而安怠彻(4)。贪于饮食，惰于作务，陷于饥寒，危于冻馁，无以违之。是若鼸鼠藏人气(5)，而羝羊视(6)，贲彘起(7)。君子笑之，怒曰：散人！焉知良儒！夫夏乞麦禾，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毕治数丧，足以至矣。因人之家以为翠(8)，恃人之野以为尊。富人有丧，乃大说，喜曰：此衣食之端也。

【注释】

(1)有：读为“又”。

(2)道：即“导”。

(3)缓：有“安”的意思。浩居：即为“傲倨”。

(4)彻：疑当作“散”。

(5)鼸（xiàn）鼠：即田鼠，古人认为其能在颊内藏食。人气：人们待客的米，此二字原在“是若”之下，移于此。

(6)羝（dī）：公羊。

(7)贲：通“豮”（fén），被阉割的公猪。

(8)翠：即“臎”，肥的意思。此字原在“以为”之前，据文例移于其后。

【译文】

又有儒家之徒坚持有天命的论调并说：长寿与短命，贫穷与富贵，平安与危险，治理与混乱，本来就是有天命的，不能减少或增加。得志与不得志，受赏与遭罚，吉祥与灾祸，都是有定数的，人的智慧与力量是不能改变的。官吏们听信了它，就会懈怠他们分内的职责；民众听信了它，就会荒废他们的生产。官吏不治理政事国家就会混乱，农业生产缓慢了国家就会贫困。贫困是扰乱政治的根本，而儒家的人却把这当作引导人们的教义，其实这是在残害天下的人啊。再者儒家制定繁琐的礼乐制度来使人淫逸，用久丧和虚假的悲哀来欺骗双亲，确立天命说让人安于贫困并以此傲世，违背治国的根本、荒废天下的生产，却安于懈怠与懒散。他们贪图吃喝，懒于劳作，以至于陷入饥寒之中，有冻饿而死的危险，却无法摆脱困境。这些人都像田鼠一样得到食物就藏起来，像公羊一样瞪着眼睛看东西，像公猪一样发怒。君子嘲笑他们，他们就生气地说：没用的人！你们哪里理解高尚的儒家之士！他们夏天向人乞讨麦子和稻子，五谷都收割完后，靠替人办理丧事混饭吃，他们的子孙也都跟着去，得到吃饱喝足的机会。办理过几次丧事之后，他们的生活之资也就足够了。他们依靠别人的家产来养肥自己，依靠别人的田地来称尊。有钱人家有丧事，就非常高兴，欣喜地说：这是衣食的来源啊！

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然后仁(1)。应之曰：所谓古之言服者，皆尝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则非君子也。然则必服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后仁乎？又曰：君子循而不作。应之曰：古者羿作弓(2)，伃作甲(3)，奚仲作车(4)，巧垂作舟(5)，然则今之鲍函车匠(6)，皆君子也；而羿、伃、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则其所循皆小人道也？

【注释】

(1)服古：当作“古服”。

(2)羿：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相传弓箭就是他制造的。

(3)伃（yú）：即禹的七世孙季杼，据说是他发明的铠甲。

(4)奚仲：夏朝的车正，相传他发明了车。

(5)巧垂：尧时的能工巧匠，传说他发明了船。

(6)鲍：即“鞄”字，指揉制皮革的工匠。函：即“”字，制造铠甲的工匠。

【译文】

儒家之士说：君子必须依照古例来发表言论和穿衣服，这样做才合于仁义。我们回应说：所谓古代的言论和服饰，都曾经是新的，而古人用了这些言论与服饰，那他们就不是君子了。那么就一定要穿不是君子所穿的衣服，说不是君子所说的话，这才合于仁义吗？儒家之士又说：君子只遵循前人的做法而不创造。我们回应他说：古代的羿制造了弓箭，伃制造了铠甲，奚仲制造了车，巧垂制造了船，那么今天的皮匠、铁匠、车工、木匠都是君子；而羿、伃、奚仲、巧垂都是小人了？况且他们所遵循的东西，一定是有人创作的，这样的话，后人所遵循的都是小人之道了？

又曰：君子胜不逐奔，揜函弗射(1)，强则助之胥车(2)。应之曰：若皆仁人也，则无说而相与。仁人以其取舍是非之理相告，无故从有故也，弗知从有知也，无辞必服，见善必迁，何故相(3)？若两暴交争，其胜者欲不逐奔，揜函弗射，施则助之胥车(4)，虽尽能，犹且不得为君子也。意暴残之国也，圣将为世除害，兴师诛罚，胜将因用儒术令士卒曰：毋逐奔，揜函勿射，施则助之胥车。暴乱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是为群残父母而深贱世也(5)，不义莫大焉！

【注释】

(1)揜函：揜即“掩”，函即“藏”。

(2)强：即“彊”，借为“僵”。胥车：即坚车。

(3)相：当为“相与”。

(4)施：当为“强”。下同。

(5)贱：当为“贼”。

【译文】

儒家之士又说：君子胜利了就不再追赶逃跑的敌人，不要射击那些躲藏起来的人，用坚固的车来救助那些受伤僵仆的人。我们回应他说：如果都是仁义的人，就没有相互为敌的理由。仁人把自己取舍是非的道理互相告知，没理的一方听从有理的一方，没有智慧的听从有智慧的，自己无话可说就必定要折服于对方，看到好的就一定会改正自己，怎么会互相敌对呢？如果两个恶人互相争斗，胜利的人想不追赶逃跑的敌人，不射击那些躲藏起来的人，用坚固的车来救助那些受伤僵仆的人，这些即使都能做到，还是不能被称为君子。对于暴君统治的国家，圣人准备为世人除害，派军队去诛罚，如果胜利了就用儒家的办法来命令士卒说：不要追赶逃跑的敌人，不射击那些躲藏起来的人，用坚固的车来救助那些受伤僵仆的人。那么残暴作乱的人就会得以活命，天下的祸害也没有除掉，这是残害民众的父母并且深深地残害天下的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不义了。

又曰：君子若钟，击之则鸣，弗击不鸣。应之曰：夫仁人事上竭忠，事亲得孝，务善则美，有过则谏，此为人臣之道也。今击之则鸣，弗击不鸣，隐知豫力(1)，恬漠待问而后对。虽有君亲之大利，弗问不言。若将有大寇乱，盗贼将作，若机辟将发也(2)，他人不知，己独知之，虽其君亲皆在，不问不言，是夫大乱之贼也！以是为人臣不忠，为子不孝，事兄不弟(3)，交，遇人不贞良。夫执后不言，之朝，物见利使己(4)，虽恐后言(5)。君若言而未有利焉，则高拱下视，会噎为深，曰：唯其未之学也(6)。用谁急(7)，遗行远矣。

【注释】

(1)知：同“智”。豫力：不出余力，不竭尽全力。豫，犹“储”。

(2)机辟：打猎所用的弓箭。

(3)弟：通“悌”。

(4)物：视察的意思。

(5)虽：即“唯”。

(6)其：当为“斯”。

(7)谁：即当为“虽”。

【译文】

儒家之士又说：君子就像钟一样，敲击它就发出声音，不敲击就没有声音。我们回应他说：仁义的人事奉君主应当尽忠，侍奉父母应当尽孝，看到好的要赞美，看到过失要劝谏，这是做臣子的原则。现在却敲击它才响，不敲击就不响，隐藏自己的智慧并留有余力，恬静淡漠地等待别人问才回答。即使有对君主与父母极为有利的事，不问到也不说。如果有大的叛乱要发生，有盗贼要举事，就如箭在弦上一样紧急，别人都不知道，就自己知道，即使君主和父母都在，不问到也不说，这简直就是做乱的盗贼了！用这种态度来做君主的臣子则不忠，做父母的儿子则不孝，对待兄长就不恭顺，与人交友就不诚实善良。他们遇事后退不言，但到朝廷上，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事，唯恐说得晚了。君主如果说了对他没有利的话，他们就会高拱双手，眼睛往下看，好像被噎得很厉害一样，并说：只有这个我没有学过。事情即使很紧急，他却会远远地走开。

夫一道术学业仁义也，皆大以治人，小以任官，远施用偏(1)，近以修身。不义不处，非理不行。务兴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则止(2)，此君子之道也。以所闻孔丘之行，则本与此相反谬也。齐景公问晏子曰(3)：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丘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4)。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下必于上(5)。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今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6)，非仁义之也(7)。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丘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呜乎！贶寡人者众矣(8)，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

【注释】

(1)远施用偏：当为“远用偏施”。偏，通“遍”。

(2)利：当作“不利”。

(3)齐景公：齐国国君，名杵臼。晏子：即晏婴，齐国著名的政治家。

(4)“孔丘之荆”五句：白公胜与石乞作乱在鲁哀公十六年，而这一年孔子去世，不在楚国。白公，楚平王的孙子，名字叫胜。白公胜之父被郑人所杀，他一心要灭郑报仇，而楚相子西救郑。白公遂阴谋杀死子西夺取楚国王位。石乞，白公胜的心腹。

(5)教行下必于上：此句当为“教行于下必利上”。

(6)趣（cù）：促使，怂恿。

(7)非仁义之也：此句当为“非仁之类也”。

(8)贶（kuàng）：赐予，赠予。

【译文】

能够统一道术与学业的是仁义，大可以治理人民，小可以任用官吏，远可以普遍施恩，近可以修身。不义的地方不停留，不合理的事不做。务求兴办对天下有利的事，曲折反复也要去做，没有利就停止，这才是君子的原则。用所听到的孔丘的行为来对比，其根本就是相反的。齐景公问晏子说：孔子为人怎么样？晏子不回答。齐景公又问，晏子还是不回答。齐景公说：跟我说孔子的人很多，都认为他是贤人。现在我问到他，而你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晏婴无能，没有能力识别贤人。虽然如此，我听说所谓的贤人，到别的国家去，必定要促进君臣间的亲密关系，消除上下之间的怨恨。孔丘到楚国去，知道了白公胜作乱的阴谋，却给他推荐了石乞去帮助他，使楚国国君差点遇害，而白公胜遭到杀戮。我听说贤人得到君主信任就不会辜负，得到下人爱护就不会危险，言论令国君听信就必定对民众有利，教化施行于天下必定有利于君主。所以言语明白就易于理解，行为明确就易于依从。行仁义可以让民众知道，出谋划策可以让君臣知道。现在孔丘老谋深算地去帮助贼人，竭尽心智去做偏邪的事，鼓动下面的人反抗上面的人，教唆臣子去杀君主，这不是贤人的行为。到别人的国家里去，却与别国的贼人结交，这不是讲义的人。知道有人不忠心，却还怂恿他去作乱，这不是讲仁的人。在人背后谋划，在人背后说话，行义举不让民众明白，出谋划策不让君臣知道，我不知道孔丘有什么不同于白公胜的，所以不回答。齐景公说：啊，你赠予我的太多了，若不是你，那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孔丘竟是与白公胜一样的人。

孔丘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谿，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1)，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2)，不可使导众。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3)。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丘乃志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4)，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有顷，闲齐将伐鲁(5)，告子贡曰(6)：赐乎！举大事于今之时矣！乃遣子贡之齐，因南郭惠子以见田常，劝之伐吴，以教高、国、鲍、晏(7)，使毋得害田常之乱，劝越伐吴。三年之内，齐、吴破国之难，伏尸以言术数(8)，孔丘之诛也！

【注释】

(1)浩居：即为“傲倨”。

(2)机：当为“异”。

(3)趋：快步走，疾走。翔：悠闲地行走。

(4)鸱夷子皮：越国的范蠡在灭吴后曾改名为“鸱夷子皮”，但其时孔子已死。田常：也写为陈恒，即田成子，曾弑齐简公而篡夺齐国政权，但此事发生时，越国还没灭吴，范蠡尚在越。

(5)闲：当为“闻”。

(6)子贡：孔子的弟子，名赐。

(7)高、国、鲍、晏：齐国当时的四大贵族。

(8)言术：疑当为“意率”，意，即“亿”。

【译文】

孔丘到齐国去见齐景公，齐景公很高兴，想把尼谿封给他，并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不行！儒家之士是骄傲轻慢而又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教化下民；爱好音乐使人贪图享乐，不能让他们亲自治理政事；坚持有天命的论调并懈怠于做事，不能给他们官职；主张厚葬且悲哀不止，不能爱护民众；穿着奇异的服装而故作恭敬的表情，不能让他引导民众。孔丘过分地讲究仪容服饰来蛊惑世人，奏乐唱歌打鼓跳舞来聚集门徒，讲究繁琐的登降礼节来显示礼仪，致力于小步快走或悠闲慢步的礼节让民众观看。虽然博学但不能让他们来议论世事，殚精竭虑却对人民没有补益，人们几辈子都不能穷尽他们的学问，已经年长了还是不会行他们的礼，积累的财产也不足以供他们来作乐。他们美化自己的邪说来迷惑当世的君主，制作盛大的音乐使民众贪图享乐。他们的理论不能引导世俗，他们的学问不能指导民众。现在您想封赏他，想有利于齐国的风俗，这不是引导国家指导民众的办法。齐景公说：好！于是用厚礼对待孔子，却把封地留下了，恭敬地接见他，却不问他的学说。孔丘对齐景公与晏子都很生气，就把鸱夷子皮介绍到田常门下，并告诉南郭惠子自己的报复计划，而后回到了鲁国。过了一些时候，听说齐国准备攻打鲁国，就告诉子贡说：子贡啊，做大事就要趁现在这个时机啊！于是派子贡到齐国去，通过南郭惠子见到田常，劝他去攻打吴国，又教高氏、国氏、鲍氏、晏氏不要妨碍田常作乱，又劝越国攻打吴国。在三年之内，齐国、吴国都遭到国家破灭的灾难，死了十多万人，这都是孔丘杀的呀！

孔丘为鲁司寇(1)，舍公家而于季孙(2)，季孙相鲁君而走，季孙与邑人争门关(3)，决植(4)。孔丘穷于蔡陈之间，藜羹不糂(5)。十日，子路为享豚，孔丘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褫人衣以酤酒(6)，孔丘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哀公迎孔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进，请曰：何其与陈蔡反也？孔丘曰：来！吾语女。曩与女为苟生(7)，今与女为苟义。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赢饱则伪行以自饰(8)。污邪诈伪，孰大于此！

【注释】

(1)司寇：古代官名，专管审理案件的事。孔子在鲁定公九年当过大司寇。

(2)于：犹“与”，相与、交厚之意。季孙：鲁国贵族，曾逼走鲁昭公而掌握鲁国大权。

(3)“季孙相鲁君”二句：此二句前各本有“季孙”二字，当删。

(4)决植：托举门闩。决，通“抉”，撬开，托举。植，户植，即门闩。

(5)糂：同“糁（sǎn）”，米粒。

(6)褫（chī）：剥夺的意思。

(7)曩（nǎng）：以前。

(8)赢：即“盈”。

【译文】

孔丘担任鲁国司寇的时候，舍弃公家而与季孙氏亲厚，为鲁国君主的国相却又逃走，与邑人争夺门闩，他举起门闩跑掉了。孔丘被困在蔡国和陈国之间，用藜做的羹中没有米粒。过了十天，子路煮熟了一头小猪，孔丘也不问肉是从哪里来的就吃了。剥夺别人的衣服来买酒，孔丘也不问酒是从哪里来的就喝了。后来鲁哀公迎孔子回国，座席没放正他就不坐，肉切得不端正他就不吃。子路进来，问他说：您为什么与在陈蔡之地时相反了呢？孔丘说：过来，我告诉你。过去我和你是为了求生，现在我和你为了求义。饥饿的时候就不惜妄取以保全性命，吃得很饱的时候又用虚伪的行为来粉饰自己。奸诈虚伪，没有比这更大的！

孔丘与其门弟子闲坐，曰：夫舜见瞽叟(1)，就然(2)，此时天下圾乎(3)！周公旦非其人也邪？何为舍亓家室而托寓也(4)？孔丘所行，心术所至也。其徒属弟子皆效孔丘：子贡、季路辅孔悝乱乎卫(5)；阳货乱乎齐(6)；佛肸以中牟叛(7)；桼雕刑残(8)。莫大焉(9)。夫为弟子后生其师(10)，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后已。今孔丘之行如此，儒士则可以疑矣。

【注释】

(1)瞽（gǔ）叟：舜的父亲。

(2)就然：惊悚、恭敬的样子。就，通“蹙”。

(3)圾：即“岌”，危险的意思。

(4)舍亓家室而托寓：据说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成王长大后，便把权力还给他，自己舍弃三公之位，住到东方去。亓，“其”的古字。

(5)孔悝（kuī）：卫国执掌大权的贵族，曾与被卫灵公驱逐的卫太子蒯聩结盟赶走了已继承灵公君位的蒯聩之子卫出公辄。

(6)阳货：鲁国季氏家臣，有人认为他是孔子的弟子。

(7)佛肸（bìxī）：春秋时晋国中牟县宰，曾发动叛乱，使人召孔子，孔子想去，被弟子劝阻。

(8)桼雕：孔子弟子，复姓漆雕。刑残：用刑严酷。

(9)莫大焉：句前疑脱一“暴”字。

(10)其：意同“之”。

【译文】

孔丘和他的门下弟子闲坐，说：舜见了瞽叟，总是蹙然不安，当时天下真危险呀！周公旦还称不上是仁义之人吧？他为什么抛弃他的家室而寄居在外呢？孔丘的所作所为，都由他的心术所决定。他的门人弟子都效法孔丘：子贡、季路辅佐孔悝在卫国作乱；阳货在齐作乱；佛肸占据中牟发动叛乱；漆雕氏极为残暴。暴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凡是为弟子的老师，弟子必定会学习他的语言，效法他的行为，直到力量不足、智力不及才作罢。现在孔丘的行为却是这个样子，那么一般的儒家之士就很可怀疑了。

墨经·光学类

《墨子》中有一类极为独特的文字，那就是中国古代著述史上号称难读的《墨经》。一般认为《墨经》包括《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有的研究者把《大取》、《小取》二篇也算进来，共六篇。之所以难读，有两点：一是形式上的，其语句古奥难通，加之文极约而义极丰，且文字的错讹与淆乱也极多，造成了阅读上的障碍；二是内容上的，《墨经》包括了先秦以来中华文化中积累的各种知识与经验，如谭戒甫的《墨经分类译注》一书就大致分出名言类、自然类、数学类、力学类、光学类、认识类、辩术类、辩学类、政法类、经济类、教学类和伦理类来，很多都是极为专业的知识，一般人读起来当然会有困难。现据谭戒甫《墨经分类译注》一书，选择其“光学类”的八条，其间涉及了小孔成像原理、凹透镜与凸透镜成像原理等在当时远远领先于世界的内容。

【经】景不徙(1)。（下经：18(2)）

说在改为(3)。

【说】(4)景：光至，景。亡，若在；尽，古息(5)。

【注释】

(1)景：同“影”。不：为衍文，当删。

(2)下经：18：《墨经》为分上、下两部分，关于光学的八条均在《经下第四十一》中，其后之数字指此条文字原在《墨经》中的位置。

(3)为：读为“伪”，亦作“讹”，即变化之义。

(4)说：《墨经》中，“经”分为上下两部分，其后又有“经说”的上下两部分，这是与“经”相辅以解释经的，故名“说”。本书将与经文相关的“经说”文字也列于同一条来注解。

(5)“光至”几句：所指实为一种生活经验，如持一炽热的火炭挥舞，就会发现出现了连续的光的线条，这些线条看似连贯之线，其实却是一节一节间断的。光至，指光的迅速移动。亡，同“无”。尽，指全有。古，同“姑”。

【译文】

【经】光下的影子移动。

由于物体的连续变化。

【说】比如一个光点快速移动，会出现连续成线的光影。这些光影没有的地方好像是有，有的地方又好像是没有。

【经】景二(1)。（下经：19）

说在重。

【说】景：二光夹一光(2)。

一光者景也。

【注释】

(1)景二：一个物体放在光体前，其光线被阻后形成的黑暗处称为影，即“本影”，又有虚影在本影周边，称为“副影”。

(2)二光夹一光：此句释上面的原理，见下图：

光体AB四射的光线经过物体CD在后边的屏上形成了暗影。这种影子一个是通过光点A经过C到达E、光点B通过D到达F而形成的；而光点A还通过D到达了G，光点B还通过C到达了H，那么GH也形成了一个影子，这个影子是个虚影。所以叫“二光夹一光”。

【译文】

【经】光体成影有两个。

因为发生了重影。

【说】两光线夹一个光体。

一光点形成一影。

【经】景到(1)，在午有端(2)，与景长(3)。（下经：20）

说在端。

【说】景：光之人(4)，照若射。

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

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

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5)。

【注释】

(1)到：即“倒”。

(2)午：即几何中所说的交点。端：即点，指小孔。

(3)与景长：关系光线长短。与，读为“预”，关系到某事的意思。

(4)之：即“至”，此言光线是直行的。

(5)故景库内也：按，这一条主要说的就是小孔成像的原理，见下图：

看图甲：AB为一个光体，其光线穿过隔屏的小孔而射于照壁上，会形成CD这样的倒影。而且墨子也指出了其原因，就是在于光线是直线传播的，那么A点光线通过小孔后在照壁上却为C点，而以此类推，所有的光点都是这样形成影子，直到B点通过小孔达到D点，就会在照壁上形成倒影。至于“与景长”，则可看图乙。也就是说，影子的长短大小取决于光线的长短，实际也可以说是取决于隔屏在光体与照壁间的位置，距光近，距照壁远，则影大于实物，如图甲；若距照壁近而距光体远，则影小于实物，如图乙。

【译文】

【经】影子倒立，在于光线交点处有小孔，而影子的大小系于光线的长短。

因为交点极小。

【说】光线照到人身上像射出的箭一样直。

所以下边的光线射到人反而在高处；上边的光线射到人反而在低处。

脚挡住了下边的光线，所以成像在上边；头挡住了上边的光线，所以成像在下边。

交点的远近会关系到光线，因此也关系到通过小孔的影子。

【经】景迎日。（下经：21）

说在转(1)。

【说】景：日之光反烛人，则景在日与人之间(2)。

【注释】

(1)转：指日光的反射。

(2)“日之光”二句：此指日光照在反光体如镜子上，反射出的光若照到人体再形成的影子，则会落入人与日光之间。

【译文】

【经】影子向着日光。

在于日光的反射。

【说】太阳光经过反射照到人，则影子在太阳与人中间。

【经】景之小大(1)。（下经：22）

说在杝正、远近(2)。

【说】景：木正(3)，景短、大；木杝，景长、小。

火小于木，则景大于木，非独小也(4)。

远近(5)。

【注释】

(1)景：此条指光。

(2)杝（yí）正：即迆正，斜正的意思。

(3)木：代指受光的物体。

(4)非独小也：这句是省文，意思是说不只是“火小于木”成立，反过来，“火大于木，则景小于木”也成立。

(5)远近：亦为省文。意思是说，上条所说的小与大二项用远与近来说也成立。这里指物体距光体越远，其受光面积越大，但光的强度越小；距光体越近，其受光面积越小，而光的强度越大。

【译文】

【经】影子有大小的区别。

原因在于受光的物体有斜正与远近的区别。

【说】物体正，所受光照的面积小而光的强度大；物体斜，所受光照的面积大而光的强度小。

光体小于物体，影子就大于物体；不只是小会这样。

远近也是一样。

【经】临鉴而立，景到(1)。（下经：23）

多而若少(2)。

说在寡区(3)。

【说】临：正鉴，景寡。

貌能、白黑、远近、杝正，异于光(4)。

鉴当，景俱(5)。

就、去，亦当俱，俱用北(6)。

鉴者之臬于鉴(7)，无所不鉴。

景之臬无数，而必过正；故同处其体俱，然鉴分。

【注释】

(1)景：此处指像。

(2)多而若少：此指二平镜的重复反射原理，即二镜角度小，成像多；二镜角度大，成像就少。

(3)寡区：一个平镜为一百八十度，但只成一像，而折为九十度，则成三像（有一像在镜的背后），至十二度时，成二十九像：角度大小与成像多少成反比。所以说“多而若少”，其原因在于成像多的，其角度之区面寡少，反射重复。

(4)“貌能”二句：这一句是解释经文中“景到”二字的。能，即“态”。异，即“冀”，对望的意思。

(5)俱：指俱像。即两面镜子同时反射在一个点上的影像。

(6)“就、去”三句：此条说明两面镜子角度不同时成像数量亦不同。但都有俱像。如下图：AB与AC各为一平面镜，其角度的开合会影响到成像的数量，现在角度BAC为45度，如果D为一物体，E为人的观察点的话，会发现，D会在平镜AB中形成像（1），而像（1）又反射入平镜AC中形成像（2），（2）再反射入AB镜中形成（3），（3）再反射入AC镜中形成（4）；反之，D也会在平镜AC中形成像（5），后依次反射得到（6）、（7）、（8），而像（8）与像（4）是重合的，而且这一“俱像”是成像于镜子的背面，所以是看不到的。就，靠拢。去，摆开。北，同“背”。

(7)臬（niè）：本指射箭的靶子，此代指光线的反射。

【译文】

【经】一个物体立在镜子上，所成的像是倒着的。

物体放在两个平镜之间，成像有时多，有时少。

由于和两个平镜角度大小成反比例的缘故。

【说】平面镜成像只有一个。

影倒是因为像的形态、白黑、远近、斜正，都是人的眼睛看到的是反射出来的光线的缘故。

两个平镜的一端相接而成直角时，有合在一起的俱像。

两个平镜夹成的直角再靠拢一些或摆开一些，也应当有俱像，只是因在镜的背后而不见了。

临镜物体反射于镜面间，都是互相对望的。

像的反射很多，但必定角度不要太正；所以同一处的部分虽有俱像，但两个镜子的界限却是分明的。

【经】鉴低(1)，景二——一小而易(2)；一大而正。（下经：24）

说在中之外、内(3)。

【说】鉴：中之内，鉴者——远中，则所鉴大，景亦大；近中，则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正。起于中缘正而长其直也。

中之外，鉴者——近中，则所鉴大，景亦大；远中，则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易。合于中缘正而长其直也(4)。

【注释】

(1)鉴低：此低指镜面的凹入，故指凹透镜。

(2)易：倒置。

(3)中：据谭戒甫说，此“中”字兼指焦点与弧心而言。

(4)合于中缘正而长其直也：按，此节是讲凹透镜成像原理的，需要知道共轭点这个概念：当一个物体放在某个位置上能得到一个实像时，可以把物体移到像的位置，在物体原来所在的位置就会得到一个像。这样可以互换的位置叫做透镜的“共轭点”。

【译文】

【经】凹面镜成像分两类：一是小且倒着的；一是大且正着的。

这是由于光体一在弧心以外，一在焦点以内的缘故。

【说】在焦点以内：光体远于焦点，则所照的光强，像也大；近于焦点，则所照的光弱，像也小；但都必定是正立的。当光体最近于焦点，平行于正轴的光线反射向后引长，当成为极长的共轭点，而像更远离镜后了。

在弧心以外：光体近于弧心，则所照的光强，像也大；远于弧心，则所照的光弱，像也小；但像都是倒着的。当光体合于弧心，则平行于正轴的光线反射，当成极长的共轭点，而像则与光体相等而仍为倒像。

【经】鉴团(1)，景一。（下经：25）

说在之大(2)。

【说】鉴：鉴者近，则所鉴大，景亦大；亓远(3)，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正。

景过正，故招。

【注释】

(1)团：指镜面如球状，即凸镜。

(2)：通常写为“刑”，即“形”，指光体。

(3)亓：“其”的古字。

【译文】

【经】凸面镜成像只有一个。

以光体总是较大的缘故。

【说】光体移近于镜，则所照的光强，而所成的像也大；光体移远，则光较弱，而像也小；但这些像必定都是正的。

若光体离镜太远，像就反常，所以招摇无定了。

耕柱

在先秦的论说文中，《墨子》的文章最先脱离了语录体那种片断式的面貌，并走向了专题性散文的范式。这在前面的文章中看得很清楚。然而，从这一篇开始，在以下的几篇中，《墨子》又突然回归到语录体，由此可见《墨子》在文体上的游移不定。

因为是语录体，所以内容较为驳杂，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核心，通常是一问一答，在问答中表现墨子的一些主张。但是，正因为如此，这篇文章却更鲜明地体现出了墨子多方面的形象：如与巫马子的几次对话体现了他的机智、善辩；与治徒娱、公孟子的对话表现出了他的通达；与子夏之徒、鲁阳文君的对话又充满了凛然的气象；而与其弟子高石子的一段则更为生动，可以比之于《论语》中的侍坐一节。

子墨子怒耕柱子(1)。耕柱子曰：“我毋俞于人乎(2)？”子墨子曰：“我将上大行(3)，驾骥与羊，我将谁驱？”耕柱子曰：“将驱骥也。”子墨子曰：“何故驱骥也？”耕柱子曰：“骥足以责。”子墨子曰：“我亦以子为足以责。”

【注释】

(1)耕柱子：墨子的弟子。

(2)俞：即“愈”，胜过的意思。

(3)大行：即太行。

【译文】

墨子对耕柱子发怒。耕柱子说：“难道我没有胜过别人的地方吗？”墨子说：“我准备上太行山，驾车的有良马和羊，我应该驾驭哪一个呢？”耕柱子说：“应该驾驭良马。”墨子说：“为什么要驾良马呢？”耕柱子说：“因为良马可以担负起驾车上山的责任。”墨子说：“我认为你也足以担负重任啊。”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1)：“鬼神孰与圣人明智？”子墨子曰：“鬼神之明智于圣人，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2)。昔者夏后开使蜚廉折金于山川(3)，而陶铸之于昆吾。是使翁难卜于白若之龟(4)，曰：‘鼎成三足而方，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臧(5)，不迁而自行，此祭于昆吾之虚(6)，上乡(7)！’卜人言兆之由曰：‘飨矣！逢逢白云(8)，一南一北，一西一东，九鼎既成，迁于三国。’夏后氏失之，殷人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夏后、殷、周之相受也，数百岁矣。使圣人聚其良臣与其桀相而谋，岂能智数百岁之后哉？而鬼神知之。是故曰：鬼神之明知于圣人也，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

【注释】

(1)巫马子：人名，为儒家之士。

(2)瞽（gǔ）：瞎子。

(3)夏后开：即大禹的儿子夏启。蜚廉：即费廉，夏朝的大臣。折金：挖掘铜矿。

(4)翁难：占卜者的名字。白若之龟：当为“百若之龟”，即“百灵之龟”。

(5)臧：即“藏”。

(6)虚：同“墟”。

(7)上乡：即“尚飨”，请上面的鬼神来享用，古时祝辞结尾的定式。

(8)逢逢：即“篷篷”，盛大的意思。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鬼神与圣人谁更明智？”墨子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好像耳聪目明的人之于聋子和瞎子一样。从前夏启命令蜚廉在山川中开采铜矿，而在昆吾山铸鼎。于是让翁难用百灵之龟来占卜，卜辞说：‘鼎铸成后有三只脚，呈方形，不生火自己就能烹调食物，不用往里面放东西它自己就会收藏，不用搬移自己就会走，以此在昆吾之墟上祭祀，请上面的鬼神来享用！’占卜的人解释了卦象的情况并说了占辞：‘神已经享用了！簇簇白云，一簇在南，一簇在北，一簇在西，一簇在东，九鼎铸成后，将流传三个国家。’后来夏后氏把九鼎失落了，殷商人得到了；殷商人失落了，周人又得到了。夏、商、周的人互相传授，经历了几百年。即使圣人聚集良臣与杰出的宰相一起谋划，哪里能知道几百年之后的事呢？但是鬼神却知道。所以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好像耳聪目明的人之于聋子和瞎子一样。”

治徒娱、县子硕问于子墨子曰(1)：“为义孰为大务？”子墨子曰：“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2)，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也。”

【注释】

(1)治徒娱、县子硕：二人名，均为墨子的弟子。

(2)欣：通“掀”，即挖土的意思。

【译文】

治徒娱、县子硕问墨子说：“做义事最重要的是什么？”墨子说：“就好像筑墙一样，能筑墙的就筑墙，能填土的就填土，能挖土的就挖土，这样墙才可以筑成。做义事也是这样，能演说的就演说，能讲书的就讲书，能做事的就做事，这样义事才可以成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兼爱天下，未云利也(1)；我不爱天下，未云贼也。功皆未至，子何独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于此，一人奉水将灌之(2)，一人掺火将益之(3)，功皆未至，子何贵于二人？”巫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掺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注释】

(1)云：即“有”的意思。

(2)奉：通“捧”。

(3)掺：即“操”。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您兼爱天下，却没有什么利益；我不爱天下，也没有什么害处。我们都没有什么结果，您为什么只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我不正确呢？”墨子说：“假如现在有人在这里放火，有一个人捧水准备来灭火，有一个人又拿了火来准备助长火势，都还没有成功，你认为这两个人谁是对的呢？”巫马子说：“我认为那个捧水人的用意是对的，而操火人的用意是不对的。”墨子说：“我也认为我的用意是对的，而认为你的用意是不对的。”

子墨子游荆耕柱子于楚(1)。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2)，客之不厚。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耕柱子处楚无益矣。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客之不厚。”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毋几何而遗十金于子墨子(3)，曰：“后生不敢死(4)，有十金于此，愿夫子之用也。”子墨子曰：“果未可知也！”

【注释】

(1)游：游扬、举荐之意。荆：疑为衍文。

(2)三升：古代五升相当于现在的一升，而且据《庄子》记载可知，五升才可以吃饱。

(3)十金：即十镒黄金，一镒二十两。

(4)不敢死：当为“不敢私”。

【译文】

墨子举荐耕柱子到楚国去做官。有几个同门去探望他，他每餐只供给三升米，招待不优厚。这几个人回来对墨子说：“耕柱子在楚国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几个人去探望他，他每餐只供给三升米，招待不优厚。”墨子说：“这还不能论定。”没过多久，耕柱子送了十镒黄金给墨子，说：“弟子不敢藏私，这里有十镒黄金，请老师使用。”墨子说：“果然不能论定啊！”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助，鬼不见而富(1)，而子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于此，其一人者见子从事，不见子则不从事；其一人者见子亦从事，不见子亦从事，子谁贵于此二人？”巫马子曰：“我贵其见我亦从事，不见我亦从事者。”子墨子曰：“然则是子亦贵有狂疾者。”

【注释】

(1)富：即“福”。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您做义事，人们没有看见您做义事来帮助您，鬼神也没有看到您做义事来福佑你，但您还是这么做，您是有疯病吧！”墨子说：“现在如果你有两个家臣在这里，其中一个人见到你就做事，见不到你就不做事；另一个人见到你就做事，见不到你也做事，你在这两个人中器重谁？”巫马子说：“我器重那个见到我做事，见不到我也做事的人。”墨子说：“这样的话你也器重有疯病的人。”

子夏之徒问于子墨子曰(1)：“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无斗。”子夏之徒曰：“狗豨犹有斗(2)，恶有士而无斗矣？”子墨子曰：“伤矣哉！言则称于汤文，行则譬于狗豨，伤矣哉！”

【注释】

(1)子夏：孔子的弟子。

(2)豨（xī）：猪。

【译文】

子夏的学生问墨子说：“君子之间有争斗吗？”墨子说：“君子没有争斗。”子夏的学生说：“狗和猪尚且有争斗，士人怎么会没有争斗呢？”墨子说：“可悲啊！言谈总是列举商汤与周文王，而行为却比作狗与猪，可悲啊！”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舍今之人而誉先王，是誉槁骨也。譬若匠人然，知槁木也(1)，而不知生木。”子墨子曰：“天下之所以生者，以先王之道教也。今誉先王，是誉天下之所以生也。可誉而不誉，非仁也。”

【注释】

(1)槁木：枯木。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舍弃当今的人而去称颂先王，这是在称颂枯骨啊。就像木匠一样，只知道干枯的木头，却不懂得活生生的树木。”墨子说：“天下人之所以能生存，是因为用先王的原则来教化的结果。现在称颂先王，就是称颂天下人所赖以生存的东西。该称颂的却不称颂，这就是不仁。”

子墨子曰：“和氏之璧(1)，隋侯之珠(2)，三棘六异(3)，此诸侯之所谓良宝也。可以富国家、众人民、治刑政、安社稷乎？曰：不可。所谓贵良宝者，为其可以利也(4)。而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异不可以利人，是非天下之良宝也。今用义为政于国家，国有必富，人民必众，刑政必治，社稷必安。所为贵良宝者，可以利民也，而义可以利人，故曰义，天下之良宝也。”

【注释】

(1)和氏之璧：《韩非子》里说，楚人和氏在荆山发现一块玉石，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但都被认为是用石头来欺君，被砍掉了两条腿。文王即位，和氏抱此玉在荆山下哭，文王派人去琢这块玉石，果然发现是无价之宝，后称此玉为“和氏璧”。

(2)隋侯之珠：古代隋国一个诸侯曾看见一条受伤的大蛇，便给它治伤，后来大蛇从江中衔了一颗明月珠来报答他，此珠便被称为“隋侯珠”。

(3)三棘六异：即“三翮（hé）六翼”，鼎足中空叫翮，鼎的六耳叫翼，即指九鼎。

(4)利：当作“利民”。

【译文】

墨子说：“和氏璧、隋侯珠、九鼎，这都是诸侯们所认为的贵重宝物。但可以用它来使国家富有、人口增多、刑法政事得到治理、社稷得到安定吗？回答说：不行。宝物之所以值得珍视，是因为它可以让民众得利。但是和氏璧、隋侯珠与九鼎并不能让人民得利，所以这不是天下的良宝。现在用义来施政于国家，国家一定会富有，人口一定会增多，刑法与政事必定会得到治理，社稷必定会得到安定。宝物之所以值得珍视，是因为它可以让民众得利，而义可以让民众得利，所以说：义是天下值得珍视的宝物。”

叶公子高问政于仲尼(1)，曰：“善为政者若之何？”仲尼对曰：“善为政者，远者近之，而旧者新之。”子墨子闻之曰：“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叶公子高岂不知善为政者之远者近也，而旧者新是哉(2)！问所以为之若之何也。不以人之所不知告人，以所知告之，故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

【注释】

(1)叶公子高：楚国的大夫，名诸梁，字子高。

(2)是哉：当为“之哉是”，“是”字属下读。

【译文】

叶公子高向孔子请教施政之道，说：“善于施政的人是怎么做的呢？”孔子回答说：“善于施政的人，要使疏远的人亲近，使老交情有新鲜感。”墨子听到了，就说：“叶公子高没有问出他想问的问题，孔子也没有回答出叶公子高想要知道的答案。叶公子高难道不知道善于施政的人是要使疏远的人亲近，使老交情有新鲜感吗！他是要问做到这一点应该怎么去做。不把别人不懂的告诉别人，而把别人知道的告诉别人，所以说叶公子高没有问出他想问的问题，孔子也没有回答出叶公子高想要知道的答案。”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1)：“大国之攻小国，譬犹童子之为马也。童子之为马，足用而劳。今大国之攻小国也：攻者，农夫不得耕，妇人不得织，以守为事；攻人者，亦农夫不得耕，妇人不得织，以攻为事。故大国之攻小国也，譬犹童子之为马也。”

【注释】

(1)鲁阳文君：即鲁阳文子，楚平王的孙子，封于鲁山之阳。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大国攻打小国，就好像儿童爬在地上当马一样。儿童当马，手足疲惫、身体劳苦。现在大国来攻打小国：被攻打的，农民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织布，都以防守为事；进攻者，也是农民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织布，而都以进攻为事。所以大国攻打小国，就好像儿童爬在地上当马一样。”

子墨子曰：“言足以复行者，常之(1)；不足以举行者，勿常。不足以举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注释】

(1)常：通“尚”，崇尚。

【译文】

墨子说：“言论如果能够多次验证于行动的话，就崇尚它；言论如果不能见之于行动，就不要崇尚它。言论不能见之于行动而又崇尚它，那就是说空话。”

子墨子使管黔游高石子于卫(1)，卫君致禄甚厚，设之于卿。高石子三朝必尽言，而言无行者。去而之齐，见子墨子曰：“卫君以夫子之故，致禄甚厚，设我于卿。石三朝必尽言，而言无行，是以去之也。卫君无乃以石为狂乎？”子墨子曰：“去之苟道，受狂何伤！古者周公旦非关叔(2)，辞三公，东处于商盖(3)，人皆谓之狂，后世称其德，扬其名，至今不息。且翟闻之：为义非避毁就誉，去之苟道，受狂何伤！”高石子曰：“石去之，焉敢不道也。昔者夫子有言曰：‘天下无道，仁士不处厚焉。’今卫君无道，而贪其禄爵，则是我为苟陷人长也(4)。”子墨子说，而召子禽子曰(5)：“姑听此乎！夫倍义而乡禄者(6)，我常闻之矣；倍禄而乡义者，于高石子焉见之也。”

【注释】

(1)管黔：应为“管黔敖”，与高石子均为墨子的弟子。游：游扬，举荐。

(2)周公旦：即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兄弟，曾平息管叔和蔡叔的叛乱。关叔：即“管叔”。

(3)商盖：当为“商奄”，地名。周公辅佐成王，后还政于成王，自己住到商奄去。

(4)苟陷人长：当作“苟啗人（zhāng）”，粮食。

(5)子禽子：即禽滑釐，墨子门下有名的弟子。

(6)倍：通“背”。乡：通“向”。下同。

【译文】

墨子让管黔敖举荐高石子到卫国去，卫国国君给高石子很优厚的俸禄，并安排他做卿。高石子三次朝见时都把意见全部说出来，他的意见却没有被采用。他离开卫国到了齐国，见到墨子说：“卫国国君因为老师您的缘故，给我优厚的俸禄，把我列为卿。我三次朝见时都把意见全部说出来，却没有被采纳，所以我离开了卫国。卫国国君或许会以为我狂妄吧？”墨子说：“只要离去是符合道义的，背上狂妄的名声又有什么影响呢！古时候周公旦讨伐管叔，辞去了三公的职位，住到东方的商奄去，世人都称他狂妄，但后世人却称颂他的德行，传扬他的美名，直到现在还没有消失。况且我听说：做义事不是为了躲避批评而追求赞誉，只要离去是符合道义的，背上狂妄的名声又有什么影响呢！”高石子说：“我离开卫国，哪里敢不遵守道义啊！从前老师您曾说过：‘天下没有道义，仁人义士就不应该处在俸禄优厚的位置上。’现在卫国国君没有道义，如果贪图他的俸禄和爵位，那我就是白吃人家的粮食。”墨子很高兴，叫来禽滑釐说：“听听这些话吧！背弃仁义而追逐俸禄的人，我经常听说；放弃俸禄而追求仁义的人，今天在高石子身上看到了。”

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贫而谓之富，则怒；无义而谓之有义，则喜。岂不悖哉(1)！”

【注释】

(1)悖（bèi）：荒谬。

【译文】

墨子说：“世俗的君子，如果他很穷你却说他很富，他就会发怒；如果他不义而你称他有义，他就会很高兴。这不是很荒谬吗？”

公孟子曰(1)：“先人有则，三而已矣(2)。”子墨子曰：“孰先人而曰有则，三而已矣？子未智人之先有、后生(3)。”

【注释】

(1)公孟子：即公明仪，是曾子的弟子，属于儒家之士。

(2)三：当读为“参”。

(3)智：同“知”。

【译文】

公孟子说：“先人已有了法则，今人只需参稽而行就可以了。”墨子说：“谁说先人已有了法则，我们只需参稽而行就可以了？你还没有理解什么是先产生的，什么是派生出来的。”

有反子墨子而反者(1)：“我岂有罪哉？吾反后。”子墨子曰：“是犹三军北，失后之人求赏也。”

【注释】

(1)有反子墨子而反者：上一“反”字为背弃之意，下一反字同“返”。句末当补一“曰”字。

【译文】

有背弃了墨子又回到墨子门下的弟子说：“我难道有罪吗？我的背弃比别的人还要晚些。”墨子说：“这就好像军队打了败仗，落伍的人还要求奖赏一样。”

公孟子曰：“君子不作，术而已(1)。”子墨子曰：“不然！人之其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诛(2)，今也善者不作。其次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遂(3)，己有善则作之，欲善之自己出也。今诛而不作，是无所异于不好遂而作者矣。吾以为古之善者则诛之，今之善者则作之，欲善之益多也。”

【注释】

(1)术：当为“述”。

(2)诛：当为“”，即“述”。下同。

(3)遂：当为“述”。下同。

【译文】

公孟子说：“君子并不创作，只是阐述而已。”墨子说：“不对！众人中极没有君子品行的人，对古代好的东西不阐述，对现在好的东西也不去创作。再次一等没有君子品行的人，对古代好的东西不阐述，自己有了好的东西就去创作，就是想让这种好的东西出于自己之手。现在只阐述而不创作，这与不喜欢阐述而去创作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我认为对古代好的东西要阐述继承，对现在好的东西要创造，不过是希望好的东西越来越多罢了。”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我与子异，我不能兼爱。我爱邹人于越人，爱鲁人于邹人，爱我乡人于鲁人，爱我家人于乡人，爱我亲于我家人，爱我身于吾亲：以为近我也。击我则疾，击彼则不疾于我，我何故疾者之不拂(1)，而不疾者之拂？故有我有杀彼以我(2)，无杀我以利(3)。”子墨子曰：“子之义将匿邪，意将以告人乎？”巫马子曰：“我何故匿我义？吾将以告人。”子墨子曰：“然则一人说子(4)，一人欲杀子以利己；十人说子，十人欲杀子以利己；天下说子，天下欲杀子以利己。一人不说子，一人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十人不说子，十人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天下不说子，天下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说子亦欲杀子，不说子亦欲杀子，是所谓经者口也(5)，杀常之身者也(6)！”

子墨子曰：“子之言恶利也？若无所利而不言(7)，是荡口也。”

【注释】

(1)拂：帮助的意思。

(2)有我：或当为“义”字之误分。以我：当作“以利我”。

(3)以利：当作“以利彼”。

(4)说：同“悦”，心悦诚服的意思。

(5)经：当读为“刭”。

(6)之：即“至”字。

(7)不：此字当删。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我和你不同，我不能做到兼爱。我爱邹国人胜于爱越国人，爱鲁国人胜于爱邹国人，爱我家乡的人胜于爱鲁国人，爱我的家人胜于爱家乡的人，爱我的父母胜于爱我的家人，爱我自己胜于爱我的父母：因为更切近自身的缘故。打我的话我会感到疼痛，打别人我就不会感到疼痛，我为什么不帮助能感受到疼痛的自己，而去帮助我感受不到疼痛的别人呢？因此就义理而言，有杀别人来利于我的情况，没有杀我来利于别人的情况。”墨子说：“你的这种道义是要藏起来，还是要告诉别人呢？”巫马子说：“我为什么要把我的道义藏起来呢？我要告诉别人。”墨子说：“要是这样的话，如果有一个人信服你的说法，这一个人就想要杀你来利于他自己；十个人信服你的说法，就有十个人想要杀你来利于他们自己；天下的人都信服你的说法，天下的人就都想要杀你来利于他们自己。但如果有一个人不信服你的说法，这个人就想要杀你，因为认定你是传播不祥之言的人；十个人不信服你的说法，就有十个人想杀你，因为认定你是传播不祥之言的人；天下的人都不信服你的说法，全天下的人都想要杀你，因为认定你是传播不祥之言的人。信服你的人想要杀你，不信服你的人也想要杀你，这就是所谓的祸从口出，杀戮常至自身啊！”

墨子又说：“你说的话有什么益处呢？如果没有益处还要说，就是徒费唇舌。”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今有一人于此，羊牛犓豢，维人但割而和之(1)，食之不可胜食也。见人之生饼，则还然窃之(2)，曰：‘舍余食(3)。’不知日月安不足乎(4)，其有窃疾乎？”鲁阳文君曰：“有窃疾也。”子墨子曰：“楚四竟之田，旷芜而不可胜辟，灵数千(5)，不可胜(6)，见宋、郑之闲邑，则还然窃之，此与彼异乎？”鲁阳文君曰：“是犹彼也，实有窃疾也。”

【注释】

(1)维人：当为“饔人”，即厨子。但：即“袒”。

(2)还然：惑乱的样子。还，通“营”，惑乱。

(3)舍：当读若“舒”。

(4)日月：当为“甘肥”。

(5)灵：疑为“平虚”二字。

(6)不可胜：此句下当补一“用”字。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牛羊牲畜，厨子袒胸露背为他宰杀烹调，吃都吃不完。看见别人不熟的饼，却昏头昏脑地去偷来，并说：‘我的食物可以宽裕了。’不知是他的美味食品还不够多，还是他有偷窃的毛病？”鲁阳文君回答：“是有偷窃的毛病。”墨子说：“楚国四面边境之内的田地，空旷荒芜的都开垦不完，无人居住的城池也有数千，用都用不完，但看见宋国和郑国的空城，就赶快去窃取，这与上述那种人有差别吗？”鲁阳文君回答说：“这与那种人一样，确实是有偷窃的毛病。”

子墨子曰：“季孙绍与孟伯常治鲁国之政，不能相信，而祝于丛社(1)，曰：‘苟使我和。’是犹弇其目(2)，而祝于丛社曰：‘苟使我皆视。’岂不缪哉(3)！”

【注释】

(1)丛社：即神祠。

(2)弇：覆盖，掩蔽。

(3)缪：错误，乖误。

【译文】

墨子说：“季孙绍与孟伯常共同治理鲁国的国政，但互相不能信任对方，于是在神社里祷告，说：‘请让我们和好吧！’这就好像把眼睛遮住，却到神社里祷告说：‘请让我能够看见吧。’这岂不是很荒谬吗？”

子墨子谓骆滑氂曰(1)：“吾闻子好勇。”骆滑氂曰：“然！我闻其乡有勇士焉，吾必从而杀之。”子墨子曰：“天下莫不欲与其所好，度其所恶(2)。今子闻其乡有勇士焉，必从而杀之，是非好勇也，是恶勇也。”

【注释】

(1)骆滑氂（máo）：人名。

(2)度：为“”，即“杜”字。

【译文】

墨子对骆滑氂说：“我听说你喜好勇武。”骆滑氂说：“是的！我要是听说乡里有勇士，就一定要去把他杀掉。”墨子说：“天下没有人不想与他所喜爱的人交往，而杜绝他所厌恶的人。现在你听到乡里有勇士，就一定要去把他杀掉，这不是喜好勇武，而是厌恶勇武。”

贵义

此篇在后四篇语录体的文字中稍显例外，这仅从篇名即可看出。其他几篇几乎皆以人名为名，故于全篇的旨意无所揭示，而此篇之名则与其前的专题论文相类，是对于一种理论的标举。虽然全篇仍是语录体的零散形式，但大都与“贵义”有关，可见此篇在整理成文时编者进行了有意识的选择汇集。

文中有些对话虽然简单，却颇能体现墨子的性格，如“南游使卫”一节，墨子最后对弦唐子说“而子何怪焉”，委婉含蓄地表示出对弦唐子的不屑；“仕人于卫”一节则通过一个小小的假设揭示出仕者的虚伪，这种虚伪也许是仕者本人都没有感觉到的，这更可见出墨子的犀利；最可贵的是“吾言足用矣”一段，由此可以看出墨子对自己学说的超强自信，这也正是一个清醒而深刻的思想家所应有的勃然之气概。

子墨子曰：“万事莫贵于义。今谓人曰：‘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冠履不若手足之贵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争一言以相杀(1)，是贵义于其身也。故曰，万事莫贵于义也。”

【注释】

(1)一言：即指义。相：选择。杀：指死亡。

【译文】

墨子说：“世间万事没有比义更贵重的了。如果现在对别人说：‘赠给你帽子和鞋子，但要砍断你的手和脚，你肯吗？’那人一定不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帽子和鞋子没有手和脚贵重。如果又说：‘把天下送给你，但要把你杀死，你肯吗？’那人一定不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天下也没有自己的生命更贵重。为了争辩义而选择死亡，这是因为义比生命更贵重。所以说，世间万事没有比义更贵重的了。”

子墨子自鲁之齐，即过故人。谓子墨子曰(1)：“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劝我者也(2)，何故止我？”

【注释】

(1)谓子墨子曰：此句首当有“故人”二字。

(2)如：当、宜的意思。

【译文】

墨子从鲁国到齐国去，于是拜访了老朋友。朋友对墨子说：“现在天下没有人行义，只有你独自苦苦地行义，你不如停止了吧。”墨子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他有十个儿子，只有一个人耕种而其他九个都闲呆着，那么耕种的那个就不能不更加努力去做。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吃饭的人多而种地的人少。现在天下没有人行义，那么你应该鼓励我，为什么反而阻止我呢？”

子墨子南游于楚，献书惠王，惠王以老辞，使穆贺见子墨子。子墨子说穆贺(1)，穆贺大说，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成善矣(2)，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药然，草之本(3)，天子食之，以顺其疾，岂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农夫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岂曰‘贱人之所为’而不享哉？故虽贱人也，上比之农，下比之药，曾不若一草之本乎？且主君亦尝闻汤之说乎(4)？昔者汤将往见伊尹(5)，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问曰：‘君将何之？’汤曰：‘将往见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贱人也。君若欲见之，亦令召问焉，彼受赐矣。’汤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药于此，食之，则耳加聪，目加明，则吾必说而强食之。今夫伊尹之于我国也，譬之良医善药也。而子不欲我见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御。吾言足用矣(6)，舍言革思者(7)，是犹舍获而攈粟也(8)。以其言非吾言者，是犹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也。君得之，则必用之矣。”

【注释】

(1)说（shuì）：游说。下文“说”同“悦”。

(2)成：通“诚”。

(3)草之本：句首当补“一”字。

(4)主君：指称穆贺。春秋时本来用于诸侯与卿大夫，但后来也可以通行上下。

(5)伊尹：商朝著名的政治家，曾经做过奴隶。

(6)吾言足用矣：此处原作“彼苟然，然后可也”七字，依王焕镳说将其移置下文“何故皆不遂也”句下。此处移入以下五十四字：前四十六字本为此篇之末节，其“子墨子曰”四字移置下文“必去六辟”之前；后八字则移自于《公孟》首节。

(7)舍言：当作“舍吾言”。革：变更的意思。

(8)攈（jùn）：即“捃”，拾的意思。

【译文】

墨子向南游历到了楚国，献书给楚惠王，楚惠王因为自己年老而推辞不见，派穆贺去见墨子。墨子向穆贺游说，穆贺非常高兴，对墨子说：“您的话的确很好，但是我们的君王，是天下的大国之王，或许会说‘这是贱人所说的话’便不采纳吧？”墨子说：“只要它是可行的就行。就好像药，一把草根，天子吃了它，也可以治疗他的病，难道会说‘这是一把草根’而不吃吗？现在农夫交租税给王公大人们，王公大人们把这做成祭品来祭祀上帝鬼神，难道会说‘这是贱人交的租税’就不享用吗？所以虽然是贱人说的话，向上比农夫，向下比药，难道还不如一把草根吗？再说您大概也听过商汤的故事吧，从前商汤准备前去见伊尹，命令彭氏的儿子驾车。彭氏的儿子在半路上问他说：‘您要到哪里去呢？’商汤说：‘准备去见伊尹。’彭氏的儿子说：‘伊尹，这是天下很低贱的人。您如果想见他，就派人把他召来问话，他也算是受到赏赐了。’商汤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现在有药在这里，吃了它，耳朵就更加灵敏，眼睛就更加明亮，那我一定会很高兴地努力吃它。现在伊尹对于我们的国家，就好像良医和好药一样。可你却不想让我见伊尹，这就是你不希望我好啊。’因而命令彭氏的儿子下去，不让他驾车。我的学说是值得采用的，如果舍弃我的学说更改我的思想，就好像放弃收割而去拾谷穗一样。如果用别人的学说来攻击我的学说，这就像用鸡蛋来砸石头一样，用尽天下的鸡蛋，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是无法破坏的。国君得到了我的学说，就必然会采用。”

子墨子曰：“凡言凡动，利于天鬼百姓者为之；凡言凡动，害于天鬼百姓者舍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为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舍之。”

【译文】

墨子说：“凡是言论和行动，有利于上天鬼神与百姓的就做；凡是言论和行动，有害于上天鬼神与百姓的就舍弃；凡是言论和行动，符合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尧、舜、禹、商汤王、周文王、周武王之道的就做；凡是言论和行动，符合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之道的就舍弃。”

子墨子曰：“言足以迁行者(1)，常之(2)；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注释】

(1)迁：登，有使行为向上的意思。

(2)常：通“尚”，崇尚。

【译文】

墨子说：“言论如果能够改变行动，就崇尚它；言论如果不能改变行动，就不要崇尚它。言论不能改变行动而又崇尚它，那就是说空话。”

子墨子曰：“嘿则思(1)，言则诲，动则事(2)，使三者代御，必为圣人。”

【注释】

(1)嘿（mò）：用同“默”。

(2)事：疑当为“义”字。

【译文】

墨子说：“沉默的时候就要思考，讲话的时候就要教诲，行动的时候要讲究义，能对这三者交替使用，必定会成为圣人。”

子墨子曰：“必去六辟(1)。必去喜、去怒、去乐、去悲、去爱(2)，而用仁义。手足口鼻耳(3)，从事于义，必为圣人。”

【注释】

(1)六辟：指人的喜、怒、乐、悲、爱、恶六情。

(2)去爱：此下当补“去恶”二字。

(3)手足口鼻耳：此下当补一“目”字。

【译文】

墨子说：“必须要去掉六情。必须去掉喜、去掉怒、去掉乐、去掉悲、去掉爱、去掉恶，而要遵从仁义。手、脚、口、鼻、耳、眼，如果都用来从事于义，必定会成为圣人。”

子墨子谓二三子曰：“为义而不能，必无排其道(1)。譬若匠人之斲而不能(2)，无排其绳。”

【注释】

(1)排：当为“罪”字。下同。

(2)斲（zhuó）：砍。

【译文】

墨子对他的几个弟子说：“行义事若不能进行，不要责怪道义。就好像木匠砍木头砍得不正时，决不会怪罪他的准绳。”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使之为一彘之宰，不能则辞之；使为一国之相，不能而为之，岂不悖哉！”

【译文】

墨子说：“世上的君子，让他去做杀一头猪的屠夫，如果做不了便会推辞；让他做一国的国相，虽然做不了却还要去做，这不是很荒谬吗！”

子墨子曰：“今瞽曰‘钜者白也(1)，黔者黑也(2)’，虽明目者无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虽禹、汤无以易之。兼仁与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

【注释】

(1)钜：当作“银”。

(2)黔：黑色。此指炱煤，火烟凝积而成的黑灰。

【译文】

墨子说：“现在有个盲人说‘银子是白色的，烟灰是黑色的’，即使是眼睛明亮的人也无法更改这个判断。如果把白的和黑的混在一起，让盲人分辨，他就不能知道了。因此我说盲人不知道白色和黑色，不是指这种颜色的名称，是指这种判别。现在天下的君子为仁下定义，即使是夏禹和商汤都无法改变它。如果把仁和不仁的事物混在一起，让天下的君子去分辨，他们就不能判别了。所以我说天下的君子不知道什么是仁，不是指仁的名称，也是指这种判别。”

子墨子曰：“今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1)。商人用一布布(2)，不敢继苟而雠焉(3)，必择良者。今士之用身则不然，意之所欲则为之，厚者入刑罚，薄者被毁丑。则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

【注释】

(1)布：古代一种货币名称。

(2)布布：衍一“布”字，当删。

(3)继苟：疑当为“轻苟”，即轻率苟且的意思。雠：出售。

【译文】

墨子说：“现今的士人用身于世，还不如商人使用一枚钱币时谨慎。商人使用一枚钱币，不敢轻率随意地就做交易，必定要挑选最好的。现在士人用身于世却不这样，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重的受到刑法惩罚，轻的被人诟骂。这就是士人用身于世还不如商人用一枚钱币谨慎啊。”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1)。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注释】

(1)愠（yùn）：恼怒。

【译文】

墨子说：“世上的君子都希望自己行义能够成功，但如果有人帮助他修身他就很恼怒。这就好像他希望自己把墙筑好，别人来帮助他筑墙他就恼怒一样，这岂不是很荒谬吗！”

子墨子曰：“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1)，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2)，是废先王之传也。”

【注释】

(1)镂：雕刻。

(2)遗：当为“道”字。

【译文】

墨子说：“古代的圣王，想把他们的道义传于后世，所以把它写在竹帛上，雕刻在金属和石头上，流传给后世子孙，想让后世子孙来效法。现在的人听说了先王的道义却不去实行，这是废弃了先王留传下来的道义啊！”

子墨子南游使卫(1)，关中载书甚多(2)，弦唐子见而怪之，曰：“吾夫子教公尚过曰(3)：‘揣曲直而已。’今夫子载书甚多，何有也？”子墨子曰：“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漆十士(4)。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5)。今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吾安敢废此？翟闻之：同归之物(6)，信有误者，然而民听不钧(7)，是以书多也。今若过之心者，数逆于精微，同归之物，既已知其要矣，是以不教以书也。而子何怪焉？”

【注释】

(1)使：疑当为“于”字。

(2)关：古代车用木做成栏，可以放东西，称为“关”。

(3)公尚过：墨子的弟子。

(4)漆：同“柒”，即“七”字。

(5)其修至于：句末当补一“此”字。

(6)归：疑当作“传”。下同。

(7)钧：通“均”。

【译文】

墨子向南方游历到了卫国，车箱里装了很多书，弦唐子看到后很奇怪，说：“老师您教公尚过说：‘书籍不过是衡量是非曲直的罢了。’现在您车上却装了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墨子说：“从前周公旦早上读书百篇，晚上会见七十个士人。周公旦辅佐天子，他还能勤于修身到这样的境地。现在我上没有事奉国君的差事，下没有耕田种地的艰难，我怎么敢废弃读书呢？我听说：共同传述的事物，其中肯定会有错误的地方，这样的话民众听到的也就往往不一样，因此书就多了起来。现在像公尚过这样的人，他的心已经能够考究物理之精微了，共同传述的事物，既然已经知道它的要旨，所以就不用再拿书来教他了。而你为什么要感到奇怪呢？”

子墨子谓公良桓子曰(1)：“卫，小国也，处于齐、晋之间，犹贫家之处于富家之间也。贫家而学富家之衣食多用，则速亡必矣。今简子之家(2)，饰车数百乘，马食菽粟者数百匹，妇人衣文绣者数百人。吾取饰车食马之费与绣衣之财以畜士(3)，必千人有余。若有患难，则使百人处于前，数百于后，与妇人数百人处前后，孰安？吾以为不若畜士之安也。”

【注释】

(1)公良桓子：卫国大夫。

(2)简：阅的意思。

(3)吾：当为“若”。

【译文】

墨子对公良桓子说：“卫国是个小国，地处齐国和晋国之间，就像贫穷人家处于富贵人家之间一样。贫家如果要仿效富家的穿衣吃饭及庞大的花费，那一定会很快招致灭亡。现在看一下你家，带装饰的车子有几百辆，吃粮食的马有几百匹，穿着华丽衣服的妇女有几百人。如果拿这些装饰车子、饲养马匹的费用以及做华丽衣服的钱财来养士，一定会有千人以上。如果有危难，就派一百人在前边，几百人在后边，这与让几百个妇人分列前后相比，哪个安全呢？我认为不如养士安全啊！”

子墨子仕人于卫，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对曰：“与我言而不当(1)。曰‘待女以千盆’(2)，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墨子曰：“授子过千盆，则子去之乎？”对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则非为其不审也(3)，为其寡也。”

【注释】

(1)当：读为“赏”，即“偿”字，实践诺言之意。

(2)女：同“汝”。盆：古时量粮食的器皿。

(3)审：应为“当”字，同前注。

【译文】

墨子派人到卫国去当官，当官的人一到卫国就回来了。墨子问：“为什么又回来了？”那人回答说：“卫国国君对我说话不算数。他说‘给你一千盆粮食来作为报酬’，实际却只给了我五百盆，所以我就离开了。”墨子说：“给你的粮食如果超过一千盆，那你还离开吗？”那人回答说：“不离开了。”墨子说：“这样看来，你不是因为卫国国君说话不算数，而是因为给你的粮食少了。”

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视义士不若负粟者(1)。今有人于此，负粟息于路侧，欲起而不能，君子见之，无长少贵贱，必起之。何故也？曰：义也。今为义之君子，奉承先王之道以语之，纵不说而行，又从而非毁之。则是世俗之君子之视义士也，不若视负粟者也。”

【注释】

(1)不若：当作“不若视”。

【译文】

墨子说：“世俗的君子看待义士还不如看待一个背粮食的人。现在如果这里有一个人，背着粮食在路边休息，想起来却起不来了，君子看见了，无论老少贵贱，都必定会帮他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这是义。现在那些行义的君子，奉行传承先王的道义并告诉世俗的君子，世俗的君子纵然不高兴去实行也就罢了，却又去非议诋毁义士。这就是世俗的君子看待义士还不如看待一个背粮食的人。”

子墨子曰：“商人之四方，市贾倍徙(1)，虽有关梁之难，盗贼之危，必为之。今士坐而言义，无关梁之难，盗贼之危，此为倍徙，不可胜计，然而不为。则士之计利不若商人之察也。”

【注释】

(1)徙：即“蓰”（xǐ），五倍的意思。下同。

【译文】

墨子说：“商人奔走四方，做买卖可获利数倍，所以虽然有通过关卡的麻烦，有遇到盗贼的危险，但还是一定要做。现在士坐着讲义，没有通过关卡的麻烦，没有遇到盗贼的危险，这样做获得利益的倍数，多得无法计算，却不去做。由此可见，士人计算利益不如商人精明啊。”

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1)。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2)，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子墨子曰：“南之人不得北，北之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彼苟然，然后可也。且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若用子之言，则是禁天下之行者也，是围心而虚天下也(3)。子之言不可用也。”

【注释】

(1)日者：古时以卜筮为业的人，即算卦先生。

(2)淄水：河名，在今山东省。

(3)围：当作“违”。

【译文】

墨子往北到齐国去，遇到一个算卦先生。算卦先生说：“天帝今天要在北方杀死黑龙，而您的脸色是黑的，不可以去北方。”墨子不听他的，继续往北走，到了淄水，无法渡河便回来了。算卦先生说：“我对您说过不能往北方去的。”墨子说：“淄水南岸的人不能北渡，淄水北岸的人也不南渡，而他们的脸色有黑有白，为什么都不能遂其心愿呢？他们如果能遂其心愿，然后才能证明你的说法。况且天帝甲乙日在东方杀青龙，丙丁日在南方杀赤龙，庚辛日在西方杀白龙，壬癸日在北方杀黑龙，假如按照你的说法，就是禁止天下所有的人通行了，这是令人心中有所忌讳从而使天下没有行人的办法。所以你的话不可取。”

公孟

本篇共有二十节，但前十节均为与儒家人物公孟子的辩论，所以，篇名虽然来自于篇首二字，但亦可看作对全篇内容的概括。

文中所批驳儒家的观点，在前文中已多次涉及。当然，那些篇目均为墨家自己的立论，而这篇文章则记录了儒、墨两家激烈的争论，许多地方要比前文精彩鲜活。如第一节，《非儒》篇已言之，而在这里，墨子最后两个反问极见智慧，亦具论辩之技巧；又如公孟子认为孔子可以为天子，墨子就其对孔子所称誉之处以“是数人之齿，而以为富”形之，非但觉公孟子之言谬，且有妙趣横生之感。最精彩的是“公孟子义章甫搢忽儒服，而以见子墨子”一节，公孟子问于墨子，实有相难之意，然而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与雄辩的论证竟说服了他。心悦诚服的公孟子便立刻要改过从善，要去掉那些礼服再来相见，这是极为有神的一笔，可知他虽已被说服，可儒家对于服饰的拘执却仍在起作用。而墨子不仅善辩，更重要的是他善行，所以他才会有最后睿智通达的回答。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1)：“君子共己以待(2)，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则鸣，不扣则不鸣。”子墨子曰：“是言有三物焉，子乃今知其一身也(3)，又未知其所谓也。若大人行淫暴于国家，进而谏，则谓之不逊；因左右而献谏，则谓之言议。此君子之所疑惑也。若大人为政，将因于国家之难，譬若机之将发也然，君子之必以谏，然而大人之利(4)。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若大人举不义之异行，虽得大巧之经，可行于军旅之事，欲攻伐无罪之国有之也(5)，以广辟土地，著税伪材(6)，出必见辱，所攻者不利，而攻者亦不利，是两不利也。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且子曰：‘君子共己待，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则鸣，不扣则不鸣。’今未有扣，子而言，是子之谓不扣而鸣邪？是子之所谓非君子邪？”

【注释】

(1)公孟子：公明子仪，曾子的弟子，也是儒家大师之一。

(2)共：通“恭”。

(3)身：当为“耳”。

(4)然而：“是乃”之意。

(5)欲攻伐无罪之国有之也：此下本有“君得之，则必用之矣”八字，依文义移置上篇“南游于楚”节之末。

(6)著：当作“藉”。伪：通“”，即“货币”。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君子要让自己恭敬地等待，问到就说，不问就不说。就像钟一样，敲击就响，不敲击就不响。”墨子说：“这句话有三层意思，你现在只知其一罢了，而且还不知道它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王公大人在国内行淫逸暴戾的事，若去进谏，就会被认为不恭顺；通过左右的人去进谏，就会被认为私下议论。这是连君子都感到疑惑的地方。如果王公大人执政，国家将有大难发生，就好像箭将要射出一样危急，君子在这时是必定要进谏的。这是王公大人最大的利啊。像这样的情况，即使不来敲击也一定要发出响声。如果王公大人做不合于义的坏事，即使有极高的技巧，能施行于军队的攻战，想去攻打无罪的国家并占领它，用来扩大领土，聚敛财物，出战必定要受辱，对被攻的国家不利，对进攻的国家也不利，这是对双方都不利的事情。像这样的情况，即使不来敲击也一定要发出响声。况且你说：‘君子要让自己恭敬地等待，问到就说，不问就不说。像钟一样，敲击就响，不敲击就不响。’那么，现在没有人来问你，你却说话了，这是你所说的不扣而鸣呢，还是你所认为的不是君子呢？”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实为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处而不出有余精。譬若美女，处而不出，人争求之；行而自衒(1)，人莫之取也。今子遍从人而说之，何其劳也！”子墨子曰：“今夫世乱，求美女者众，美女虽不出，人多求之；今求善者寡，不强说人，人莫之知也。且有二生于此，善星一(2)。行为人筮者与处而不出者，其糈孰多(3)？”公孟子曰：“行为人筮者其糈多。”子墨子曰：“仁义钧(4)。行说人者，其功善亦多。何故不行说人也！”

【注释】

(1)衒（xuàn）：炫耀，卖弄。

(2)善星：指善于占星，即算卦。

(3)糈（xǔ）：供祭祀用的粮食。

(4)钧：通“均”。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如果的确是个完美的人，谁会不知道呢？就好像一块美玉，即便把它深藏不露，也会有光芒透出。就好像有位美女，住在家里不出去，人们也争着向她求婚；如果她走在外边炫耀自己，人们就不会娶她了。现在你到处跟别人去游说人家，这是多么徒劳啊！”墨子说：“现在社会动乱，求娶美女的人很多，美女即使不出来，也会有很多人求娶她；而现在求善的人少，如果不努力去游说人们，人们就不会知道。假定这里有两个人，都一样善于算卦。出外周游为人算卦的人与坐在家里不出去的人，他们谁得到的粮食多？”公孟子说：“出外周游为人算卦的人得到的粮食多。”墨子说：“同样是主张仁义，出外向人游说仁义的人，他的功德善行也就多。我为什么不出外游说别人呢？”

公孟子义章甫搢忽儒服(1)，而以见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后行乎？其行然后服乎？”子墨子曰：“行不在服。”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子墨子曰：“昔者齐桓公高冠博带，金剑木盾(2)，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晋文公大布之衣，牂羊之裘(3)，韦以带剑，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楚庄王鲜冠组缨，衣博袍(4)，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越王勾践剪发文身，以治其国，其国治。此四君者，其服不同，其行犹一也。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公孟子曰：“善！吾闻之曰‘宿善者不祥’(5)。请舍忽，易章甫，复见夫子可乎？”子墨子曰：“请因以相见也。若必将舍忽、易章甫，而后相见，然则行果在服也！”

【注释】

(1)义：即“仪”。章甫：儒者所戴的礼帽。搢（jìn）：插。忽：即“笏”字，古代官吏上朝时所持记事的木板。下同。

(2)木盾：或当为“木殳（shū）”，即木杖。

(3)牂（zāng）：母羊。

(4)（féng）衣：即“缝衣”，宽大的衣服。

(5)宿：停留的意思。

【译文】

公孟子仪戴着礼帽、腰上插着笏板、穿着儒服，来见墨子说：“君子是先讲究服饰然后再有所作为呢，还是先有所作为再讲究服饰？”墨子说：“有所作为不在于服饰。”公孟子说：“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墨子说：“从前齐桓公戴着高高的帽子，系着宽大的带子，腰悬金剑，手持木杖，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从前晋文公穿着粗布缝制的衣服，披着母羊皮做成的皮袄，用不加文饰的牛皮来佩剑，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从前楚庄王戴着漂亮的冠冕，缀着华丽的冠缨，穿着宽大的衣服，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从前越王勾践剪掉头发，在身上刺上花纹，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这四位君王，他们的服饰不一样，他们的行为却是一样的。我由此知道有所作为不在于服饰啊。”公孟子说：“说得好！我听说‘知道了善行而不马上施行的人是不吉利的’。请允许我拿掉笏板，换去礼帽，再来见先生，可以吗？”墨子说：“请你就带着这些东西来见我吧。如果一定要拿掉笏板、换去礼帽，然后再来相见，这样就是有所作为果然在于服饰了啊！”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后仁。”子墨子曰：“昔者商王纣卿士费仲，为天下之暴人，箕子、微子为天下之圣人，此同言而或仁或不仁也。周公旦为天下之圣人，关叔为天下之暴人，此同服或仁或不仁。然则不在古服与古言矣。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

【译文】

公孟子说：“君子一定要依古制说话穿衣，这样以后才叫仁。”墨子说：“从前商纣王的卿士费仲，是天下的暴徒，箕子和微子则是天下的圣人，他们说同样的话却有的仁有的不仁。周公旦为天下的圣人，管叔是天下的暴徒，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却有的仁有的不仁。由此可见关键并不在于古代的服饰与古代的语言。况且你只是效法周朝而没有效法夏朝，你所谓的古代还不是真的古代。”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昔者圣王之列也，上圣立为天子(1)，其次立为卿大夫。今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若使孔子当圣王，则岂不以孔子为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爱人节用，合焉为知矣。今子曰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而曰可以为天子，是数人之齿(2)，而以为富。”

【注释】

(1)上圣立为天子：此句下当补“其次立为三公”一句。

(2)齿：古代刻竹木记数，刻的地方像齿一样，所以叫齿。这里指契齿。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从前圣王们的位次，上圣立为天子，其次立为三公，再其次立为卿大夫。现在孔子博览诗书，明察礼乐制度，详知万物之理，如果使孔子位于圣王之间，那岂不是可以立孔子为天子了吗？”墨子说：“智者必定是尊敬上天、敬事鬼神、爱护民众、节约用度，符合这些的才能称为智者。现在你说孔子博览诗书，明察礼乐制度，详知万物之理，并且说可以立为天子，这是数着别人契上的齿数，而以为自己很富有。”

公孟子曰：“贫富寿夭，然在天(1)，不可损益。”又曰：“君子必学。”子墨子曰：“教人学而执有命，是犹命人葆而去亓冠也(2)。”

【注释】

(1)：同“凿”。

(2)葆：即“包”，包起头发，是戴帽子前的准备。

【译文】

公孟子说：“贫穷、富有、长寿、短命，都确实是由天注定的，不能增加或减少。”又说：“君子一定要学习。”墨子说：“教人学习却坚持有天命的观点，这就好像叫人包起头发来却又去掉了他的帽子。”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有义不义，无祥不祥。”子墨子曰：“古者圣王皆以鬼神为神明，而为祸福，执有祥不祥，是以政治而国安也。自桀、纣以下，皆以鬼神为不神明，不能为祸福，执无祥不祥，是以政乱而国危也。故先王之书，《子亦》有之曰(1)：‘亓傲也出，于子不祥。’此言为不善之有罚，为善之有赏。”

【注释】

(1)子亦：当为“亓子”之误。亓子，即“箕子”，《周书》原有此篇，今佚。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只存在义与不义的事，不存在因义得福、因不义得祸的事。”墨子说：“古代的圣王都把鬼神当作神明，认为他们能够降祸赐福，他们坚持因义得福、因不义得祸的看法，所以政事得到治理而国家得到安定。从夏桀、商纣以后，都不把鬼神当作神明，认为他们不能够降祸赐福，坚持认为不存在因义得福、因不义得祸的事，所以政事混乱而国家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在先王的书中，《箕子》一篇有这样的说法：‘假如一个人身上表现出傲慢，对于他就不吉利。’这就是说做不善的事要受到惩罚，做善事会得到奖赏。”

子墨子谓公孟子曰：“丧礼，君与父母、妻、后子死，三年丧服；伯父、叔父、兄弟期；族人五月；姑、姊、舅、甥皆有数月之丧。或以不丧之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若用子之言，则君子何日以听治？庶人何日以从事？”公孟子曰：“国乱则治之，国治则为礼乐；国治则从事(1)，国富则为礼乐。”子墨子曰：“国之治(2)，治之废，则国之治亦废。国之富也，从事，故富也，从事废，则国之富亦废。故虽治国，劝之无餍(3)，然后可也。今子曰‘国治，则为礼乐，乱则治之’，是譬犹噎而穿井也(4)，死而求医也。古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为声乐(5)，不顾其民，是以身为刑僇，国为虚戾者(6)，皆从此道也。”

【注释】

(1)治：当为“贫”。

(2)国之治：此句下当补“也，治之，故治也”六字。

(3)餍（yàn）：满足。

(4)噎：阻塞。

(5)（ěr）：华盛的意思。

(6)虚戾：即“虚厉”，居室无人叫“虚”，死后没后代叫“厉”。

【译文】

墨子对公孟子说：“儒家的丧礼，君主、父母、妻子、长子死后，要服丧三年；伯父、叔父、兄弟死后，要服丧一年；族人服丧五个月；姑姑、姐姐、舅父、外甥等也都有几个月。在不守丧的间隙，又要诵读诗歌三百篇，用弦乐演奏诗歌三百篇，吟唱诗歌三百篇，以舞来配唱诗歌三百篇。如果施行你们的说法，那君子什么时候治理政事？民众什么时候从事生产？”公孟子说：“如果国家混乱就治理它，国家安定就制作礼乐；国家贫穷就努力生产，国家富裕了就制作礼乐。”墨子说：“国家安定，是因为治理了，所以才会安定，如果废弃了治理，那么国家的安定也就不存在了。国家富裕，是因为努力生产了，所以才会富裕，如果废弃了努力生产，那么国家的富裕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即使是安定的国家，也要不断地努力，这样才可以。现在你说‘国家安定了，就制作礼乐，混乱了就治理它’，这就好像口渴了才挖井，人死了才找医生一样。古时候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都盛制音乐，不顾他的民众，所以自身遭到杀戮，国力空虚，民众没有子嗣，这都是因为听从了这种主张。”

公孟子曰：“无鬼神。”又曰：“君子必学祭礼。”子墨子曰：“执无鬼而学祭礼，是犹无客而学客礼也，是犹无鱼而为鱼罟也。”

【译文】

公孟子说：“不存在鬼神。”又说：“君子必须要学习祭祀的礼仪。”墨子说：“坚持鬼神不存在的观点却又去学习祭祀的礼仪，这就好像知道没有客人却要学习待客的礼仪一样，就像明知没有鱼却要去织渔网一样。”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为非，子之三日之丧亦非也。”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非三日之丧，是犹倮谓撅者不恭也(1)。”公孟子曰：“知有贤于人，则可谓知乎？”子墨子曰：“愚之知有以贤于人，而愚岂可谓知矣哉？”公孟子曰：“三年之丧，学吾之慕父母(2)。”子墨子曰：“夫婴儿子之知，独慕父母而已。父母不可得也，然号而不止。此亓故何也？即愚之至也。然则儒者之知，岂有以贤于婴儿子哉？”

【注释】

(1)倮：即“裸”。撅：掀起。

(2)吾之：当为“吾子”，即“牙子”，指小孩子。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您认为守三年的丧不对，那么您所主张的守三日的丧也是不对的。”墨子说：“你用三年的丧期来否定三天的丧期，这就好像自己赤裸着身体却指责别人掀起衣服是不礼貌一样。”公孟子说：“某人的所知，有胜过别人的地方，那么，可以说他是智慧聪明的人吗？”墨子说：“愚笨的人所知道的东西也有胜过别人的地方，难道能说愚者是智慧聪明的人吗？”公孟子说：“三年的丧期，是仿效小孩子依恋父母。”墨子说：“婴儿的智力，只知道依恋自己的父母而已。父母找不到了，就大哭不止。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愚笨到了极点。那么儒者的智慧，难道有胜过小孩子的地方吗？”

子墨子问于儒者：“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子墨子曰：“子未我应也。今我问曰‘何故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为男女之别也’，则子告我为室之故矣。今我问曰‘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是犹曰‘何故为室’，曰‘室以为室也’。”

【译文】

墨子问一个儒家之士：“为什么要从事音乐？”那人回答说：“把音乐当作娱乐。”墨子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我问‘为什么盖房子’，回答说‘冬天可以避寒，夏天可以避暑，居室也可以把男女分隔开来’，这算是告诉了我盖房子的原因。现在我问的是‘为什么要从事音乐’，回答说‘把音乐当作娱乐’，这就好像问‘为什么盖房子’，回答说‘把房子当作房子’。”

子墨子谓程子曰：“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天鬼不说，此足以丧天下。又厚葬久丧，重为棺椁，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又弦歌鼓舞，习为声乐，此足以丧天下。又以命为有，贫富寿夭，治乱安危有极矣，不可损益也。为上者行之，必不听治矣；为下者行之，必不从事矣，此足以丧天下。”程子曰：“甚矣！先生之毁儒也。”子墨子曰：“儒固无此若四政者，而我言之，则是毁也；今儒固有此四政者，而我言之，则非毁也，告闻也。”程子无辞而出。子墨子曰：“迷之！”反，后坐，进复曰(1)：“乡者先生之言有可闻者焉(2)。若先生之言，则是不誉禹，不毁桀、纣也。”子墨子曰：“不然，夫应孰辞(3)，称议而为之，敏也。厚攻则厚吾(4)，薄攻则薄吾。应孰辞而称议(5)，是犹荷辕而击蛾也。”

【注释】

(1)复：即回复之意。

(2)闻：当为“间”。

(3)孰：同“熟”。

(4)吾：当为“圄”，防御的意思。下同。

(5)称议：当为“不称议”。

【译文】

墨子对程子说：“儒家的道义足以使天下灭亡的，有四种教义。儒家认为上天不明察，认为鬼神不灵验。上天和鬼神都不高兴，这就足以使天下灭亡。又讲究隆重的丧礼和长时间的居丧，做几层套棺，做很多衣服被褥，送葬好像搬家一样，三年居丧时要时常哭泣，别人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耳朵听不到声音，眼睛看不到东西，这也足以使天下灭亡。又奏乐唱歌打鼓跳舞，常习声乐之事，这也足以使天下灭亡。又认为存在天命，贫穷、富有、长寿、短命、治理、混乱、平安、危险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减少或增加。在上的君主奉行它，必定不能听狱治事了；在下的民众奉行它，必定不努力生产了，这也足以使天下灭亡。”程子说：“先生诋毁儒家太过分了！”墨子说：“如果儒家本来没有这四种教义，而我却这么说，那就是诋毁；现在儒家本来是有这四种教义的，我再这样说，就不是诋毁了，而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罢了。”程子无话可说就告辞出去了。墨子说：“走错了。”程子便回来，然后坐下来，进而回复说：“先前先生的话也有可指责的地方。假如像先生所说，那就不用赞美夏禹，也不用指责夏桀、商纣了。”墨子说：“不是这样，回应一般的言论，要用与此言论相称的办法来说，这就是灵敏。攻击我很厉害那我也回敬得厉害，攻击我很轻微那我也回敬得轻微。回应一般的言论若不用与其相称的办法，就会像扛着车辕去打飞蛾。”

子墨子与程子辩，称于孔子。程子曰：“非儒，何故称于孔子也？”子墨子曰：“是亦当而不可易者也。今鸟闻热旱之忧则高，鱼闻热旱之忧则下，当此虽禹、汤为之谋，必不能易矣。鸟鱼可谓愚矣，禹、汤犹云因焉。今翟曾无称于孔子乎？”

【译文】

墨子与程子辩论，称引了孔子的话。程子说：“非难儒家，为什么又要称引孔子的话呢？”墨子说：“我所称引的是那些得当而不可更改的话。现在鸟儿闻知有炎热干旱的麻烦就会高飞，鱼儿闻知有炎热干旱的麻烦就会沉入水下，对此，即便夏禹、商汤来为它们谋划，也必定无法更改。鸟儿鱼儿可以称得上是愚昧的了，夏禹、商汤犹且要因循它们的办法。现在我就不能称引孔子的话了吗？”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谓子墨子曰：“先生以鬼神为明知，能为祸福：为善者富之(1)，为暴者祸之。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乎？我何故不得福也？”子墨子曰：“虽子不得福，吾言何遽不善？而鬼神何遽不明？子亦闻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对曰：“未之得闻也。”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什子，子能什誉之而一自誉乎(2)？”对曰：“不能。”“有人于此，百子，子能终身誉亓善，而子无一乎？”对曰：“不能。”子墨子曰：“匿一人者犹有罪，今子所匿者若此亓多，将有厚罪者也，何福之求？”子墨子有疾，跌鼻进而问曰(3)：“先生以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子墨子曰：“虽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百门而闭一门焉，则盗何遽无从入哉？”

【注释】

(1)富：通“福”。

(2)一：当作“无一”。

(3)跌鼻：人名。

【译文】

有个游学于墨子门下的人，对墨子说：“先生您认为鬼神是明察事理的神灵，能给人带来祸福：给行善的人降福，使残暴的人得祸。现在我侍奉先生已经很久了，但福泽却没有降临，我怀疑先生的话是有不对的地方吧？鬼神并不明察事理吧？我为什么没有得到福泽呢？”墨子说：“即使你没有得到福泽，我的话怎么就不对了呢？鬼神怎么就不明察了呢？你听说过藏匿服役者的法令要对这类事进行惩罚吗？”那人回答说：“没有听说过这个。”墨子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才能十倍于你，你能够十倍地称誉他而一点也不称誉自己吗？”那人回答说：“不能。”“这里有一个人，才能百倍于你，你能终生称誉他的优点而没有一点称誉自己吗？”那人回答说：“不能。”墨子说：“藏匿一个人尚且有罪，现在你藏匿别人的优点如此之多，将会有重罪的，还求什么福泽？”墨子生病了，跌鼻进来问道：“先生您认为鬼神圣明，能给人带来祸福：给行善的人奖赏，使作恶的人受罚。现在先生您是圣人，但为什么会生病呢？我怀疑先生的话是有不对的地方吧？鬼神并不明察事理吧？”墨子说：“虽然我生了病，鬼神怎么就不明察了呢？人得病有多种原因：有人得病来自于冷热，有人得病来自于劳累辛苦。好比有一百扇门而只关上一扇，那么盗贼怎么就会没有地方进去呢？”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身体强良，思虑徇通(1)，欲使随而学。子墨子曰：“姑学乎，吾将仕子。”劝于善言而学，其年(2)，而责仕于子墨子。子墨子曰：“不仕子。子亦闻夫鲁语乎？鲁有昆弟五人者，亓父死，亓长子嗜酒而不葬。亓四弟曰：‘子与我葬，当为子沽酒。’劝于善言而葬。已葬，而责酒于其四弟。四弟曰：‘吾未予子酒矣。子葬子父，我葬吾父，岂独吾父哉？子不葬，则人将笑子，故劝子葬也。’今子为义，我亦为义，岂独我义也哉？子不学，则人将笑子，故劝子于学。”

【注释】

(1)徇：通“侚”，疾，快。

(2)其年：即期年，整一年。

【译文】

有个游学于墨子门下的人，身体强壮健康，思维敏捷通达，墨子想让他跟随自己学习。墨子说：“你姑且跟我学习吧，我将举荐你做官。”这人受到好话的鼓舞便开始学习，学了一年以后，向墨子求官。墨子说：“我不举荐你去做官了。你听到过那个鲁国的故事吗？鲁国有兄弟五人，他们的父亲死了，大儿子天天喝酒不愿意去埋葬。他的四个弟弟说：‘你和我们一起把父亲埋葬了，我们就给你买酒。’长子受到好话的鼓舞便把父亲埋葬了。埋葬之后，就向四个弟弟要酒。四个弟弟说：‘我们不给你酒了。你埋你的父亲，我们埋我们的父亲，难道只是我们的父亲吗？你若不葬，那么别人就会讥笑你，所以劝你埋葬父亲啊。’现在你学习而行义事，我也行义事，难道只应该我一个人行义事吗？你若不学习，那么别人就会讥笑你，所以劝你学习。”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子墨子曰：“盍学乎”对曰：“吾族人无学者。”子墨子曰：“不然。夫好美者，岂曰吾族人莫之好，故不好哉？夫欲富贵者，岂曰吾族人莫之欲，故不欲哉？好美欲富贵者，不视人犹强为之。夫义，天下之大器也，何以视人必强为之？”

【译文】

有个游学于墨子门下的人，墨子说：“为什么不学习呢？”那人回答说：“我的族人中没有人学习。”墨子说：“不是这样的。喜爱美女的人，难道会说我的族人都不喜欢，所以我也不要喜爱了？追求富贵的人，难道会说我的族人都不追求，所以我也不要追求了？喜爱美女与追求富贵的人，不管别人如何都努力去做。而义，是天下的大事，何必先看别人再努力去做呢？”

二三子有复于子墨子学射者，子墨子曰：“不可。夫知者必量亓力所能至而从事焉。国士战且扶人(1)，犹不可及也。今子非国士也，岂能成学又成射哉？”

【注释】

(1)国士：在一国范围内最厉害的武士。

【译文】

有几个弟子禀告墨子想要学习射箭，墨子说：“不可以。聪明的人必定衡量了自己的能力可以办到然后再去做。一国之中最厉害的勇士要想一边战斗，一边搀扶别人，尚且不可能做到。现在你们不是一国之中最厉害的勇士，怎么能既学好学业又学好射箭呢？”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曰言义而行甚恶(1)，请弃之！”子墨子曰：“不可。称我言以毁我行，愈于亡。有人于此(2)，‘翟甚不仁，尊天事鬼爱人，甚不仁’，犹愈于亡也。今告子言谈甚辩，言仁义而不吾毁，告子毁，犹愈亡也。”

【注释】

(1)告子曰言义而行甚恶：“曰”下当有“子”字。

(2)有人于此：句末当有“曰”字。

【译文】

有几个弟子禀告墨子说：“告子说，您口里讲仁义但行为却很坏，让我们离开您！”墨子说：“不可以。称颂我的言论而诋毁我的行为，这也胜过毫无毁誉。假如有人在这里说：‘墨子行事不仁，讲尊天、事鬼、爱人，行事却不仁。’这也胜过毫无毁誉啊。现在告子言论强辞夺理，但并不诋毁我所说的仁义，告子虽然诋毁我的行为，但还是胜过毫无毁誉。”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胜为仁。”子墨子曰：“未必然也！告子为仁，譬犹跂以为长(1)，隐以为广(2)，不可久也。”

【注释】

(1)跂（qí）：踮起脚尖。

(2)隐：通“偃”。

【译文】

有几个弟子禀告墨子说：“告子能胜任仁义之事。”墨子说：“未必是这样啊！告子行仁义之事，就好像踮起脚尖当作自己个头长了，卧下当作自己面积大了，这是不能长久的。”

告子谓子墨子曰：“我治国为政(1)。”子墨子曰：“政者，口言之，身必行之。今子口言之，而身不行，是子之身乱也。子不能治子之身，恶能治国政？子姑防子之身乱之矣！”

【注释】

(1)我：疑当作“我能”。

【译文】

告子对墨子说：“我能够治国施政。”墨子说：“所谓施政，口里说了，还得亲自做到。现在你口里说了，但自己却不去做，这是你本身的错乱。你连你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治理国家的政事呢？你姑且先防备自身的错乱吧！”

鲁问

此篇名为“鲁问”，本亦先秦子书撮取首篇二字为名之惯例，然此篇一半以上篇幅均为墨子与鲁君或鲁阳文君间的问答，故亦得其宜。

全篇的对话大都可以联系到墨子的十大主张，而且，有很多片断很精彩。如“子墨子见齐大王”一节，从试刀说起，层层递入，最后令齐大王明白攻打别国的不祥，末句写齐大王“俯仰而思之”，极生动传神。回答魏越的一节虽然很短而且没有故事，却全面地表达了墨子十大主张的内容及其对现实的针对性，这不啻为阅读墨子的一篇纲领。

有些片断不但可以看出墨子的思想，也可以感受到墨子的性格。如越王要封墨子五百里之地，然而，墨子面对诱惑却清醒甚至凛然；彭轻生子认为来者不可知，墨子的回答虽稍有诡辩的意味，却充满着事在人为的自信。

鲁君谓子墨子曰：“吾恐齐之攻我也，可救乎？”子墨子曰：“可。昔者，三代之圣王禹、汤、文、武，百里之诸侯也，说忠行义，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雠怨行暴，失天下。吾愿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爱利百姓，厚为皮币，卑辞令，亟遍礼四邻诸侯(1)，驱国而以事齐，患可救也。非愿无可为者。”

【注释】

(1)亟（jí）：疾速。

【译文】

鲁国国君对墨子说：“我担心齐国来攻打我们鲁国，能解救吗？”墨子说：“可以。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不过是领土只有一百里见方的诸侯，他们喜欢忠臣、推行仁义，终于取得了天下。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把对自己有怨言的人当作仇人、施行暴政，最终失去了天下。我希望主君您对上能尊敬上天敬事鬼神，对下能爱护并造福百姓，多准备钱财，要用谦卑的言论，赶快向所有周边的诸侯表示敬意，驱使全国的民众都共同来对付齐国，忧患就可以救免了。不是说就没有办法了。”

齐将伐鲁，子墨子谓项子牛曰(1)：“伐鲁，齐之大过也。昔者，吴王东伐越，栖诸会稽(2)；西伐楚，葆昭王于随(3)；北伐齐，取国子以归于吴(4)。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氏与中行氏，兼三晋之地(5)，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用是也(6)。故大国之攻小国也，是交相贼也，过必反于国。”

【注释】

(1)项子牛：齐国田和的将领。

(2)“吴王”两句：指吴王夫差攻打越国之事。会稽，指位于浙江绍兴的会稽山。

(3)“西伐楚”两句：吴军曾攻入楚国，楚国群臣保护楚王逃到随国。葆，通“保”。

(4)国子：名叫国书，齐国贵族。

(5)三晋之地：指晋国智氏、范氏与中行氏三家的地方。

(6)用是：衍文，当删。

【译文】

齐国将要攻打鲁国，墨子对齐国的将领项子牛说：“攻打鲁国，是齐国的大错。从前，吴王向东攻打越国，迫使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向西攻打楚国，迫使楚人保护楚昭王逃到随国；向北攻打齐国，俘虏了齐国的上卿国书回到吴国。结果诸侯来向他报仇，老百姓也感到劳苦，不肯为他效力，因此国家灭亡，自己也被杀死。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与中行氏，兼并了晋国三家的领土，结果诸侯前来报仇，老百姓也感到劳苦，不肯为他效力，因此国家灭亡，自己也被杀死。所以大国攻打小国，那是互相残害，大国的错误必然反过来使其本国受害。”

子墨子见齐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试之人头，倅然断之(1)，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刀则利矣，孰将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利，试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国覆军，贼杀百姓，孰将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

【注释】

(1)倅（cù）然：猝然。倅，通“猝”。

【译文】

墨子去见齐太王说：“现在这里有把刀，用它来试砍人头，一下子就砍断了，可以称得上锋利吗？”齐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多次试着砍人头，都是一下子就砍断了，可以称得上锋利吗？”齐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刀算是试出锋利了，但谁将因此而得到不祥呢？”齐太王说：“刀展示了锋利，而试刀砍头的人将遭到不祥。”墨子说：“兼并别的国家、消灭别国的军队，残杀无辜的百姓，谁将因此而得到不祥呢？”齐太王低下头思考后抬头说：“我将遭到不祥。”

鲁阳文君将攻郑，子墨子闻而止之，谓鲁阳文君曰：“今使鲁四境之内，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杀其人民，取其牛马、狗豕、布帛、米粟、货财，则何若？”鲁阳文君曰：“鲁四境之内，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夺之货财，则寡人必将厚罚之。”子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犹君之有四境之内也。今举兵将以攻郑，天诛亓不至乎？”鲁阳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郑也？我攻郑，顺于天之志。郑人三世杀其父(1)，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我将助天诛也。”子墨子曰：“郑人三世杀其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天诛足矣。今又举兵将以攻郑，曰：‘吾攻郑也，顺于天之志。’譬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注释】

(1)父：当为“君”字，下同。此指郑哀公、郑幽公与郑公三君被杀之事。

【译文】

鲁阳文君将要攻打郑国，墨子听说后就去制止他，并对鲁阳文君说：“现在假如让鲁阳的边境之内，大的城池攻打小的城池，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屠杀人民，夺取牛马猪狗和布帛、粮食、货物和钱财，会怎么样呢？”鲁阳文君说：“鲁阳边境之内，都是我的臣民。现在如果大的城池攻打小的城池，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掠夺货物和钱财，那我必定要重重地惩罚他们！”墨子说：“上天拥有天下所有的土地，也就好像您拥有鲁阳边境之内的土地一样。现在您要发兵攻打郑国，上天的惩罚难道不会降临到您头上吗？”鲁阳文君说：“先生为什么要阻止我攻打郑国呢？我攻打郑国，是顺从上天的意志啊。郑国人已经有三代把自己的国君杀了，上天对他们进行了惩罚，使他们三年年成不好，我将帮助上天惩罚他们。”墨子说：“郑国人有三代把自己的国君杀了，上天已经惩罚了他们，使他们三年年成不好，上天的惩罚已经足够了。现在您又发兵将要攻打郑国，说：‘我攻打郑国，是顺从上天的意志。’就好像这里有个人，他的儿子蛮横强悍不成才，因此他的父亲鞭打他，他们邻居家的父亲也举起木棍来打他，说：‘我打他，是顺从他父亲的意志。’这岂不是很荒谬的吗？”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竹帛，以为铭于席豆(1)，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亓可乎？”鲁阳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注释】

(1)席：当为“度”，即度量之具。豆：盛祭品的器皿。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诸侯攻打邻国，杀死邻国的民众，掠夺邻国的牛马、粮食、货物和钱财，并写在竹帛上，雕刻在金属和石头上，铸铭文在钟鼎上，留传给后世子孙说‘都没有我掠夺得多’。现在那些民众，也去攻打他的邻居，杀死邻家的人，夺取人家的猪狗、粮食和衣服，也写在竹帛上，刻铭文在他家的祭器上，留传给后世子孙说‘都没有我掠夺得多’。这样做可以吗？”鲁阳文君说：“是啊，我从你的话里知道，天下很多所谓可以做的事，未必都是可以做的啊！”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谓也。”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世俗的君子们，都只明了小的事物而不明了大的事物。现在这里有一个人，偷了一只狗一头猪，就称他为不仁；而偷去了一个国家一座城池，却认为这是义。就好像看到一小块白说这是白色，看到一大片白却说这是黑色一样。所以世俗的君子们，都只明了小的事物而不明了大的事物，这就是这句话要说的意思。”

鲁阳文君语子墨子曰：“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桥(1)，其国之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美，则以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岂不恶俗哉？”子墨子曰：“虽中国之俗，亦犹是也。杀其父而赏其子，何以异食其子而赏其父者哉？苟不用仁义，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

【注释】

(1)桥：即《节葬下》中所说的“沐”，“桥”为“沐”二字的合音。

【译文】

鲁阳文君对墨子说：“楚国的南面一个有吃人风俗的国家叫桥，这个国家的长子一生下来，就被杀掉来吃，这叫做‘宜弟’。如果味道鲜美就送给国君吃，国君若吃得高兴就重赏这位父亲，这难道不是很恶劣的风俗吗？”墨子说：“即使中原各国的风俗，也像这一样啊。杀死他的父亲然后奖赏他的儿子，与吃他的儿子然后再奖赏他的父亲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自己不施行仁义，又凭什么来批判夷人吃儿子的风俗呢？”

鲁君之嬖人死(1)，鲁君为之诔(2)，鲁人因说而用之。子墨子闻之曰：“诔者，道死人之志也，今因说而用之，是犹以来首从服也(3)。”

【注释】

(1)嬖（bì）人：爱妾。

(2)诔（lěi）：诔文，叙述死者功德的悼词。

(3)来首：当为“斄首”，即牦牛的头。

【译文】

鲁国国君的爱妾死了，鲁国国君为她写了一篇诔文，鲁国人很喜欢所以经常引用它。墨子听后说：“诔文，是用来表达死者心志的，现在因为喜欢而引用它，这就好像用牦牛的头来做衣服一样。”

鲁阳文君谓子墨子曰：“有语我以忠臣者，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处则静，呼则应，可谓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是似景也。处则静，呼则应，是似响也。君将何得于景与响哉？若以翟之所谓忠臣者，上有过，则微之以谏(1)；己有善，则访之上而无敢以告；外匡其邪而入其善；尚同而无下比。是以美善在上，而怨雠在下；安乐在上，而忧戚在臣。此翟之所谓忠臣者也。”

【注释】

(1)微：伺察。

【译文】

鲁阳文君对墨子说：“有人告诉我一个忠臣，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坐着就静静地不出声，喊他就立刻答应，可以称他为忠臣吗？”墨子说：“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这就好像影子一样。坐着就静静地不出声，喊他就立刻答应，这就好像回声一样。您将会从影子和回声里得到什么呢？如果按我的标准，能称得上忠臣的人，君主有过错就要寻找机会劝谏；自己有好主意，就与君主商量，不敢把它告诉别人；纠正君主的过失而把他引入正道；与君主保持一致而不与下边的人结党营私。因此美名归于君主，而仇怨由臣下担当；安乐归于君主，而忧患由臣下担当。这就是我所说的忠臣。”

鲁君谓子墨子曰：“我有二子，一人者好学，一人者好分人财，孰以为太子而可？”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或所为赏与为是也(1)。者之恭(2)，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3)，非爱之也。吾愿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观焉。”

【注释】

(1)与：称赞，赞物。

(2)：同“钓”。

(3)虫：疑当作“蛊”。

【译文】

鲁国国君对墨子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学习，一个爱施舍给别人钱财，把谁立为太子好呢？”墨子说：“还不能知道。或许他们是为了获得好名声才做这些事的。钓鱼的人那么恭敬，不是为了给鱼恩赐；用毒饼来喂老鼠，不是因为爱它们。我希望您结合他们的动机和结果来考察。”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是犹欲粜(1)，籴雠则愠也(2)。岂不费哉(3)？”

【注释】

(1)粜（tiào）：卖米。

(2)籴（dí）：买米。雠：出售。

(3)费：当读为“悖”。

【译文】

鲁国有个人让他的儿子跟随墨子学习，他的儿子在战争中死了。他父亲就责备墨子。墨子说：“你想让你的儿子学习，现在学成了，在战斗中死去，你却很恼怒。这就好像你要卖米，但看到人家买米就生气一样。这岂不是很荒谬吗？”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1)，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说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

【注释】

(1)籍而：假如。

【译文】

鲁国南方边境上有一个叫吴虑的人，冬天做陶器，夏天耕种，把自己比作舜。墨子听说了就去见他。吴虑对墨子说：“不过是义罢了呀，不过是义罢了，何必要来说它呢？”墨子说：“你所说的义，也包括有力气的人帮人劳动，有财物的人分施别人吗？”吴虑说：“有。”墨子说：“我曾经考虑过这件事。我想亲自去耕种来使天下人有饭吃，就算种得很好，也只顶得上一个农夫耕种的收获，分配给天下人，平均每个人分不到一升米。就算每人分到了一升米，也不能让天下挨饿的人都吃饱，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亲自去织布来使天下人有衣服穿，就算织得快，也只顶得上一个妇人织布的收获，分配给天下人，平均每个人分不到一尺布。就算每人分到了一尺布，也不能让天下寒冷的人都穿暖和，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亲自去身披铠甲手执武器来拯救诸侯的危难，就算很勇猛，也只顶得上一个士兵的战斗力，一个人打仗无法抵御敌人的三军，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不如诵习先王之道来研究他们的学说，通晓圣人的言论来考察他们讲的是什么。向上游说王公大人，其次游说平民百姓。王公大人采纳我的话，国家一定大治；平民百姓采纳我的话，德行一定变得美好。因此我认为，即使不耕种来给饥饿的人饭吃，不织布来给寒冷的人衣服穿，效果却要好于耕种给人饭吃、织布给人衣服穿。所以我认为虽然不耕种织布，但效果却要好于耕种织布。”

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众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译文】

吴虑对墨子说：“不过是义罢了呀，不过是义罢了，何必要来说它呢？”墨子说：“假如天下人不懂得耕种，那么教人耕种与不教人耕种只自己耕种，他们的效果谁的更好？”吴虑说：“教人耕种的效果好。”墨子说：“假设要攻伐不义的国家，擂起战鼓使大军前进作战，与不擂战鼓使大军前进作战而独自前进作战，他们的效果谁的更好？”吴虑说：“擂起战鼓使大军前进作战的效果好。”墨子说：“天下的平民百姓很少有知道义的，那么用义来教导天下的人，功劳也很大，为什么不说呢？如果能够擂鼓让天下的人都达到义，那么我的义难道不是更进一步了吗？”

子墨子游公尚过于越。公尚过说越王，越王大说，谓公尚过曰：“先生苟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公尚过许诺。遂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曰：“吾以夫子之道说越王，越王大说，谓过曰，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子墨子谓公尚过曰：“子观越王之志何若？意越王将听吾言，用我道，则翟将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于群臣，奚能以封为哉？抑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粜也。钧之粜(1)，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注释】

(1)钧：通“均”。

【译文】

墨子让公尚过到越国去。公尚过游说越王，越王很高兴，对公尚过说：“先生如果能使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划出原来吴国的土地五百里，来封赐给墨子。”公尚过答应了。越王就为公尚过准备了五十辆车，来鲁国迎接墨子。公尚过对墨子说：“我用老师您的学说来游说越王，越王大为高兴，对我说，如果能使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划出原来吴国的土地五百里，来封赐给墨子。”墨子对公尚过说：“你看越王的志向是什么样的呢？如果越王能听从我的善言，采用我的学说，那我就去，估量着肚子吃饭，估量着身体穿衣，把自己当作普通的群臣，哪里会因为有封地才去呢？如果越王不能听从我的善言，不能采用我的学说，而我却去了，那就是我把义给出卖了。都是出卖，卖给中原各国也可以，何必非要卖给越国呢？”

子墨子游，魏越曰(1)：“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2)？”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熹音湛湎(3)，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即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注释】

(1)魏越：墨子的弟子。

(2)先：当为“奚”字。

(3)熹：喜欢的意思。湛湎：即“沉湎”。

【译文】

墨子出外游历，魏越问：“见到四方的君主，您将优先说什么呢？”墨子说：“凡是到一个国家，一定要选择最紧要的事去做。如果国家混乱，就告诉他们尚贤、尚同的道理；国家贫穷，就告诉他们节用、节葬的道理；国家纵情声色并沉湎于酒，就告诉他们非乐、非命的道理；国家淫乱无礼，就告诉他们尊天、事鬼的道理；国家喜欢掠夺侵略，就告诉他们兼爱、非攻的道理。所以说要选择最紧要的事去做。”

子墨子出曹公子而于宋(1)，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于子之门，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教，家厚于始也。有家厚，谨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2)，身湛于病。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于人者多：欲人之处高爵禄则以让贤也，多财则以分贫也。夫鬼神岂唯擢季拑肺之为欲哉(3)？今子处高爵禄而不以让贤，一不祥也；多财而不以分贫，二不祥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何自至哉，是犹百门而闭一门焉，曰盗何从入。若是而求福，於有(4)，怪之鬼，岂可哉？”

【注释】

(1)出：当为“士”，即“仕”字。曹公子：墨子的弟子。

(2)蕃（fán）：繁殖。

(3)季：当为“肝”字之误，“肝”误为“秆”，又再误为“季”。据《曲礼》所载，商代的人以肝祭祀，周代的人以肺祭祀。拑（qián）：胁持，夹住。

(4)於：同“乌”。

【译文】

墨子让曹公子到宋国去做官，他过了三年回来了。见到墨子说：“当初我在您的门下学习，穿着短的粗布衣服，喝着野菜汤，早上吃了就得一直到晚上，没有什么来祭祀鬼神。现在因为您的教导，我的家比起初富裕了。因为家里富了，所以能恭恭敬敬地祭祀鬼神。但是家里人却一个一个地死去了，牲畜也不兴旺，自己也疾病缠身。我不知道您的学说是不是可行。”墨子说：“不是这样。鬼神希望人做的事情很多：希望人处于高官厚禄时能够让贤，财物多的时候能够分给穷人。鬼神难道只想拿走肝肺等祭品吗？现在你身处高官厚禄却不能让贤，这是第一种不祥；财物很多却不分施给穷人，这是第二种不祥。现在你事奉鬼神，只是祭祀罢了，却问病是从哪里来的，这就好像有一百扇门只关上一扇门，却问盗贼从哪里进来一样。像这样来求福佑，没有得到，就责怪鬼神，那怎么可以呢？”

鲁祝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子墨子闻之曰：“是不可！今施人薄而望人厚，则人唯恐其有赐于己也。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唯恐其以牛羊祀也(1)。古者圣王事鬼神，祭而已矣。今以豚祭而求百福，则其富不如其贫也。”

【注释】

(1)唯恐其以牛羊祀也：句首当补“鬼神”二字。

【译文】

鲁国的司祭用一头小猪祭祀，并向鬼神祈求各种福佑。墨子闻知此事后说：“这样是不可以的！现在如果送给别人很少的东西而希望人家回报很多的东西，那么人们就会怕你再送东西给自己了。现在用一只小猪祭祀，却向鬼神祈求各种福佑，那么鬼神就会害怕你用牛羊来祭祀了。古代的圣王事奉鬼神，只是祭祀罢了。现在却用一头小猪祭祀并祈求各种福佑，那他太丰盛的祭品还不如贫乏些。”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籍设而亲在百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1)，使子择焉，子将何乘？”对曰：“乘良马固车，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矣来(2)！”

【注释】

(1)奴：通“驽”。四隅之轮：指不圆而有角的轮子。

(2)矣：当作“不知”。

【译文】

彭轻生子说：“过去的事情可以知道，将来的事情无法知道。”墨子说：“假设你的双亲在百里之外的地方，遇到了危难，只有一天的期限，你赶到，他们就能活，你赶不到，他们就会死。现在有坚固的车子和好马在这里，又有劣马和车轮不圆的破车在这里，让你来选择，你将选择乘哪辆车呢？”彭轻生子回答说：“乘坐好马拉的坚固的车，这样可以早些赶到。”墨子说：“那怎么不能预知未来的事情呢？”

孟山誉王子闾曰(1)：“昔白公之祸(2)，执王子闾斧钺钩要(3)，直兵当心，谓之曰：‘为王则生，不为王则死。’王子闾曰：‘何其侮我也！杀我亲而喜我以楚国。我得天下而不义，不为也，又况于楚国乎！’遂而不为。王子闾岂不仁哉？”子墨子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若以王为无道，则何故不受而治也？若以白公为不义，何故不受王，诛白公然而反王？故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

【注释】

(1)孟山：墨子的弟子。王子闾：名启，楚平王的儿子。

(2)白公：即白公胜，楚平王的孙子，他曾发动叛乱，并胁迫王子闾做楚王。

(3)钺（yuè）：古代一种形似斧的兵器。要：同“腰”。

【译文】

孟山称赞王子闾说：“从前白公胜叛乱，抓住王子闾并用大斧抵着他的腰，用剑矛直对着他的心脏，对他说：‘你愿意当楚王就让你活，不同意当楚王就让你死。’王子闾说：‘这是何等的侮辱我啊！杀死我的亲人，却拿楚国的王位来让我开心。假使我得到了整个天下，如果不合于仁义的话，我也不会做，更何况只是楚国呢！’于是坚决不从。王子闾难道不算是仁吗？”墨子说：“这是很难做到的，但还称不上仁。如果认为楚王无道，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并治理楚国呢？如果认为白公胜不义，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再杀掉白公胜然后把王位还给楚王呢？所以说这是很难做到的，但还称不上仁。”

子墨子使胜绰事项子牛(1)。项子牛三侵鲁地，而胜绰三从。子墨子闻之，使高孙子请而退之曰(2)：“我使绰也，将以济骄而正嬖也(3)。今绰也禄厚而谲夫子(4)，夫子三侵鲁，而绰三从，是鼓鞭于马靳也(5)。翟闻之，言义而弗行，是犯明也。绰非弗之知也，禄胜义也。”

【注释】

(1)胜绰：墨子的弟子。

(2)高孙子：墨子的弟子。

(3)嬖：意同“僻”，邪僻。

(4)谲（jué）：欺诈，邪僻。

(5)靳：即“膺”，马的胸脯。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胜绰不能济骄反而助恶。

【译文】

墨子让胜绰到项子牛那里去做官。项子牛三次侵犯鲁国的领土，胜绰三次都参与了。墨子听说后，派高孙子去请求项子牛把胜绰辞退回来，并捎话说：“我推荐胜绰去，是为了让他制止骄傲并纠正邪僻。现在胜绰有了厚禄却去欺骗您，您三次侵略鲁国，胜绰三次都跟随您去，这真是打马的前胸来赶马啊。我听说，嘴里说仁义却不付诸行动，这是明知故犯。胜绰不是不懂得这些道理，而是他把俸禄看得比义还重要。”

昔者楚人与越人舟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难。越人迎流而进，顺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速。越人因此若埶(1)，亟败楚人。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始为舟战之器(2)，作为钩强之备(3)：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4)，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埶，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5)，钩之以爱，揣之以恭(6)。弗钩以爱则不亲，弗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7)，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

【注释】

(1)埶：即“势”。

(2)焉：于是。

(3)钩强：即“钩镶”，引来叫“钩”，推去叫“镶”。

(4)节：适用的意思。下同。

(5)我钩强我：下“我”字当作“义”字。

(6)揣：当为“强”字。下同。

(7)距：通“拒”。

【译文】

从前楚国人与越国人在长江上进行船战，楚国人进攻时顺水而行，退兵时逆水而行；作战有利时就前进，作战不利时退兵却很难。越国人逆水进攻，顺水退兵；作战有利时就前进，作战不利时退兵很快。越国人凭借这种水势，多次打败楚国人。公输盘从鲁国南游到楚国，于是开始制造用于船战的兵器，造出了钩镶这种兵器来装备：敌人后退就用钩钩住他，敌人前进就用镶顶住他。他估量了钩镶所需要的长度，制造成兵器。楚国的兵器适用，越国的兵器不适用，楚国人凭借这种兵器上的优势，多次打败越国人。公输盘很得意于他的技巧，以此来对墨子说：“我在船战时有钩镶，不知你的义也有钩镶吗？”墨子说：“我义的钩镶，要好于你船战时的钩镶。我的钩镶是以义为核心的，用爱来钩，用恭敬来镶。不用爱来钩就不会亲近，不用恭敬来镶就会轻慢，轻慢而不亲近就会很快离散。所以互相关爱，互相恭敬，就是互相得利。现在你用钩来使人停止，别人也用钩来使你停止；你用镶来推开别人，别人也用镶来推开你。大家互相钩，互相镶，就是互相残害啊。所以我义的钩镶，要好于你船战时的钩镶。”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翟之为车辖(1)。须臾刘三寸之木(2)，而任五十石之重(3)。故所为巧，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注释】

(1)车辖：车轴两端的键，防止车轮脱落。

(2)须臾：一会儿。刘：当作“斲”，即“斫”。

(3)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石一百二十斤。

【译文】

公输盘用竹子和木头削成了一只鹊，做成后便可以飞起来，三天不落下来，公输盘自以为这是最巧妙的制作了。墨子对公输盘说：“你所做的鹊，还不如我造的车辖。一会儿就砍成三寸大小的木块，能承受五十石的重量。因此，要制造巧妙的器物，有利于人的才是真的巧妙，无益于人的只能称之为拙。”

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予子天下。”

【译文】

公输盘对墨子说：“我没见到您的时候，我想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您之后，即使把宋国给我，如果不符合于义的话，我也不要。”墨子说：“我没见到你之前，你想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你之后，即使把宋国给你，如果不符合于义的话，你也不要，可我还是要把宋国送给你了。你只要努力做义事，我还要把天下送给你。”

公输

本篇篇幅虽然不大，却是《墨子》中极具华彩的一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墨子》一书的文学价值是由这一篇文字支撑起来的。

短短数百字，却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故事的转折与突变极类传奇小说中的经典情节，文中三人的形象也极为生动。尤其是墨子，不但有勇有谋、大仁大义，而且具有大智慧、大悲悯。他的消弭战事，并非昵于宋而疏于楚，而是出于悲悯之心，这种悲悯是对于人的，不管他是生于楚，还是生于宋！其实，这也正是他兼爱主张的具体表现。

大师总是随手点染，便成绝世妙文：事情已经解决，本可结束了，可末段又有三十余字，看似不经意，却意味深长，它不但对墨子的形象再为渲染，更重要的是，它还透出一种通达之后的苍凉，使全文明朗单纯的主题突然变的沉重起来！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1)，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2)，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3)，见公输盘。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4)，愿藉子杀之！”公输盘不说。子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公输盘曰：“诺。”

【注释】

(1)公输盘：《史记》记载为公输般，为鲁国能工巧匠，即鲁班。云梯：古代用来登高攻城的器械。

(2)起于：下当补一“鲁”字。

(3)齐：即“疾”。郢：楚国国都，在今湖北江陵。

(4)北方有侮臣：句下当补一“者”字。

【译文】

公输盘为楚国制造攻城的云梯，造成后，准备用它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从鲁国动身，赶了十天十夜的路，到达了郢，见到公输盘。公输盘说：“先生有何见教？”墨子说：“北方有个侮辱我的人，我想拜托你把他杀掉！”公输盘听了很不高兴。墨子说：“我奉送十镒黄金。”公输盘说：“我讲义，不随便杀人。”墨子站起来，对公输盘拜了两次说：“请听我说说义。我在北方听说你制成了云梯，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过呢？楚国土地有余，而人口不足，牺牲自己本来不足的人民，去争夺本来有余的土地，不能算作有智慧；宋国没有罪却要攻打他，这不能说是仁；知道了这个道理却不去诤谏，不能算作忠；诤谏了却达不到目的，不能算作强；你讲义而不愿意杀那几个人，却要去杀宋国众多的人，不能算作明了事理。”公输盘被说服了。墨子说：“你赞同吗？那为什么不停止呢？”公输盘说：“不行。我已经说给楚王了。”墨子说：“为什么不把我引荐给楚王呢？”公输盘说：“好的。”

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窃疾矣(1)。”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2)，犀兕麋鹿满之(3)，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4)，宋所为无雉兔狐狸者也(5)，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6)，宋无长木，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7)，为与此同类。”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

【注释】

(1)为：疑作“有”。

(2)云梦：云梦泽，古代的大湿地。

(3)兕（sì）：雌性犀牛。

(4)鼋鼍（yuántuó）：鼋即龟，鼍是鳄鱼的一种。

(5)狐狸：当作“鲋鱼”。

(6)楩（pián）：一种名贵的乔木。楠：楠木。豫章：也是一种树木。

(7)之：疑当作“比之”。

【译文】

墨子见到了楚王，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舍弃自己华丽的彩车，邻居有破车，却想去偷；舍弃他锦绣的衣服，邻居有粗布衣服，却想去偷；舍弃他的精致的饭菜，邻居有糟糠，却想去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他必定得了偷窃的病。”墨子说：“楚国的土地方圆五千里，宋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这就像彩车与破车一样；楚国有云梦泽，犀牛麋鹿满地都是，长江汉水里出产的鱼鳖鼋鼍，可以说是天下最丰富的了，而宋国却是连野鸡、野兔和鲫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像精致的饭菜与糟糠一样；楚国有高大的松树、优质的梓木和楩楠樟树，而宋国都没有像样的木材，这就像锦绣的衣服与粗布衣服一样。我用这三件事来比照攻打宋国的事，发现与此是同类的事。”楚王说：“说的好啊！即使这样，公输盘已经为我造好了云梯，我还是要攻打宋国。”

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1)，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2)，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

【注释】

(1)牒：木板。

(2)诎（chù）：屈，指公输盘技穷后无可奈何的样子。

【译文】

于是召见公输盘。墨子解下衣带做城池，用木片做兵器，公输盘九次巧妙设置不同的器械来攻城，九次都被墨子抵挡住了。公输盘攻城的器械已经用尽了，而墨子守城的方法还绰绰有余。公输盘没有办法了，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了，我不说。”墨子说：“我知道你将用什么办法对付我，我也不说。”楚王问是什么缘故，墨子说：“公输盘的意思，不过是想杀掉我。若杀掉我，宋国便没人能守城了，就可以攻打了。但是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经手持我守城的器械，在宋国城头上等候楚兵的入侵了。即使杀死我，也无法消灭我守御的办法。”楚王说：“好吧！我就不攻打宋国了。”

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1)，守闾者不内也(2)。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注释】

(1)闾（lǘ）：里巷的门。

(2)内：同“纳”。

【译文】

墨子归来，路过宋国。天上下起了大雨，墨子想到里巷避雨，守门的人却不让他进去。所以说：运用神机的人，众人不知道他的功劳；在明处争斗不休的人，众人却都知道他。

备梯

墨子被他十大主张的盛名所掩，很多人也许不知道或忽略了他另外的成就：比如他的军事才能。其实，他在军事上，尤其是在防守方法与防守工事及机械中所达到的成就，也许先秦诸子中专门以兵家鸣于世的人亦未能至此。而这些内容都集中体现在墨子《备城门》以下诸篇中。根据《备城门》篇中所提及篇目，学者认为城守各篇共当有二十一篇，涉及十余种攻城方法的对策。现存十一篇。

上节的《公输》主要讲了墨子如何为宋国免去了一场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其中楚国最为重要的武器便是能工巧匠公输盘所制造的云梯，而且，不管墨子的言论如何具有说服力，他最终都得依靠实力解决这一问题，实力就体现在对公输盘所造云梯的防守上。而这一篇就是针对云梯的。

禽滑釐子事子墨子三年(1)，手足胼胝(2)，面目黧黑，役身给使，不敢问欲。子墨子甚哀之，乃管酒块脯(3)，寄于大山(4)，昧葇坐之(5)，以樵禽子(6)。禽子再拜而叹。子墨子曰：“亦何欲乎？”禽子再拜再拜曰：“敢问守道？”子墨子曰：“姑亡，姑亡。古有亓术者，内不亲民，外不约治，以少间众，以弱轻强，身死国亡，为天下笑。子亓慎之，恐为身姜(7)。”禽子再拜顿首，愿遂问守道，曰：“敢问客众而勇，烟资吾池(8)，军卒并进，云梯既施，攻备已具，武士又多，争上吾城，为之奈何？”

【注释】

(1)禽滑釐子：即禽滑釐，墨子的大弟子。此文当为墨家后学所记录，故称其为“子”。

(2)胼胝（piánzhī）：手掌或足底因磨砺而生出的厚皮，即茧。

(3)块：通“馈”。脯（fǔ）：干肉。

(4)大山：太山，即泰山。

(5)昧葇：即“篾茅”，都是编席子的材料。

(6)樵：通“醮”（jiào），即简单地饮酒。

(7)姜：同“僵”。

(8)烟资：当为“堙（yīn）茨”，填埋的意思。

【译文】

禽滑釐事奉墨子三年，手和脚都起了老茧，脸也变得黧黑，像仆役一样听墨子使唤，却不敢问自己想要问的事。墨子很怜悯他，于是备了酒和干肉，来到泰山，垫了茅草席坐在上面，用酒菜酬劳禽滑釐。禽滑釐拜了两次，然后叹了口气。墨子问他：“你想问什么吗？”禽滑釐又行了两次再拜礼说：“请问守城的方法。”墨子说：“先不要问，先不要问。古代有懂得守城之道的人，但对内不亲厚百姓，对外不结交诸侯，以自己一个国家去反间别的众多的国家，自己力量弱小却轻视强大的国家，结果送命亡国，被天下人耻笑。你对此可要谨慎啊，恐怕你还会为此送命。”禽滑釐又拜了两次再伏地叩头，希望能弄清守城的办法，说：“请问如果攻城一方兵士众多又勇敢，填埋了我方护城河，军士一齐进攻，攻城的云梯架起来了，进攻的武器已安排好，勇敢的士兵又很多，争先恐后爬上我方城墙，该如何对付呢？”

子墨子曰：“问云梯之守邪？云梯者，重器也，亓动移甚难。守为行城(1)，杂楼相见(2)，以环亓中。以适广陕为度(3)，环中藉幕，毋广亓处。行城之法：高城二十尺，上加堞，广十尺，左右出巨各二十尺(4)，高、广如行城之法。为爵穴鼠(5)，施荅亓外(6)。机、冲、钱、城(7)，广与队等。杂亓间以镌、剑(8)，持冲十人，执剑五人，皆以有力者。令案目者视適(9)，以鼓发之，夹而射之，重而射之，披机藉之(10)，城上繁下矢、石、沙、炭以雨之，薪火、水汤以济之。审赏行罚，以静为故，从之以急，毋使生虑。若此，则云梯之攻败矣。”

【注释】

(1)行城：城上加筑的临时城台。

(2)杂楼：城头加筑的塔楼一类的建筑。见：同“间”。

(3)陕：同“狭”。

(4)巨：通“距”，原指禽类的爪，此指伸出的部分。

(5)爵穴：当即“雀穴”，指如雀巢一样小的洞穴。（xūn）：熏灼。古人用烟熏鼠穴的办法来赶走老鼠，所以，也把小洞叫熏鼠。

(6)荅（tà）：渠答，铁蒺藜，一种御敌的器具。

(7)钱：当作“栈”。

(8)镌（juàn）：凿子。剑：当为“斲”。这些都是用来斫破敌人云梯的工具。

(9)案：即“按”，按目，定睛观察。適：通“敌”。

(10)披机：当作“技机”。

【译文】

墨子说：“你问的是对云梯的防守吗？云梯是很重的攻城器械，它的移动十分困难。守城一方可在城墙上筑起行城，中间加些杂楼，把自己环围起来。其间要留有适度的宽窄，其中要拉上幕，因此不要过宽。筑行城的方法是：行城高出原城墙二十尺，上面再加筑矮墙，宽十尺，左右各伸出二十尺，高度、宽度与行城标准相同。城墙下要开凿像雀巢、鼠穴一样大小的洞孔，孔外安置铁蒺藜。供投掷的技机、抵挡云梯的冲车、外出救援用的行栈、临时用的行城等器械，其排列的宽度应与敌人进攻的广度相等。在这些器械之间还要夹杂拿着凿子和斫刀的人，十人掌握冲击云梯的冲车，五人手里拿着斫刀，都选用非常有力气的人。再命令能仔细瞭望的士兵观测敌情，用鼓声来发出号令，或从两边向敌人射击，或重点向一个地方射击，或借助技机向敌人投掷，城上像下雨一样把箭矢、石头、沙子和炭灰投下，再把火把和热水往下灌。同时赏罚严明，处事镇静，但又要当机立断，不要发生其他变化。如果能这样，那云梯的攻法就被打败了。”

“守为行堞，堞高六尺而一等，施剑亓面，以机发之。冲至则去之，不至则施之。爵穴三尺而一，蒺藜投必遂而立(1)，以车推引之。”

【注释】

(1)蒺藜投：一种带刺的御敌器械。遂：当为“队”。

【译文】

“防守云梯还要在城墙上加筑临时的矮墙‘堞’，各处都一样建六尺高，在墙外安剑，用机器发射。敌方若有冲撞机上来便撤去，没有冲撞机就用它。矮墙下开小小的洞穴，每三尺一个，蒺藜投一定要对应敌人的阵形摆放，用车推出去再拉回来，可以反复使用。”

“裾城外(1)，去城十尺，裾厚十尺。伐裾，小大尽本断之，以十尺为传(2)，杂而深埋之，坚筑，毋使可拔。二十步一杀(3)，杀有一鬲(4)，鬲厚十尺，杀有两门，门广五尺。裾门一，施浅埋，弗筑，令易拔。城希裾门而直桀(5)。”

【注释】

(1)裾城外：句首当有“置”字。裾，当为“椐”，城外的木篱。

(2)传：当为“断”字。

(3)杀：疑指预备投掷敌人的地方。

(4)鬲：当为“格”，指阻止敌军前进的武器。

(5)希：望。直：通“置”。桀：同“楬”（jié），做标志的木桩。

【译文】

“在城外十尺远的地方安置木篱，木篱的厚度为十尺。采伐木篱的方法是，无论大小，一律从根伐断，锯成十尺一段，间隔一段距离深埋于地中，要埋得很结实，不要让它能被拔出来。城墙上每隔二十步设置一个杀，每个杀都备一个鬲，鬲要有十尺宽，杀有两个门，门宽五尺。木篱设一个门，浅埋就可以，不用夯得太结实，要让它能容易被拔出来。城上对着木篱门的地方安置做标志的木桩。”

“县火(1)，四尺一钩枳，五步一灶，灶门有炉炭。令適人尽入(2)，火烧门(3)，县火次之。出载而立，亓广终队。两载之间一火，皆立而待鼓而燃火，即具发之(4)。适人除火而复攻，县火复下，适人甚病，故引兵而去。则令我死士左右出穴门击遗师(5)。令贲士、主将皆听城鼓之音而出，又听城鼓之音而入。因素出兵施伏(6)，夜半城上四面鼓噪，适人必或(7)。有此必破军杀将。以白衣为服，以号相得，若此，则云梯之攻败矣。”

【注释】

(1)县：悬挂。

(2)適人：敌人。適，通“敌”。

(3)（xūn）：熏灼。

(4)即具：当作“疾俱”。

(5)遗：疑当作“遁”。

(6)因素：照旧的意思。素，平素，故。

(7)或：通“惑”。

【译文】

“城头悬挂火具，每隔四尺设置一个挂火具的有钩的木桩，五步设一口灶，灶门备有炉炭。等敌人全部进入就放火烧门，接着投掷悬火。把作战器械从车中取出立放，其排放宽度与敌人的队伍相一致。两个兵车之间设一个悬火，掌火的人都站着等待攻击的鼓声，鼓声一响就立即点火，并同时快速地把悬火投掷出去。敌人如果把悬火除去并再次进攻，就再次投掷悬火，敌人损失很大，因此就会撤兵而去。这时就可以命令我军的敢死队从左右出穴门追击遁逃的敌军。命令我方的勇士与主将都要听从城头的鼓声出城进攻，也要听从鼓声的指挥撤回城里。这时也仍然要设置埋伏，半夜的时候城头上再四面击鼓呐喊，敌人必然迷惑。能做到这些就可以打败敌军并擒杀敌军将领。当然，要统一穿白衣，要有号令来联络，如果做到这些，那么用云梯来攻城就会失败。”

前言

《论语》是一部主要记述孔子言行的著作，由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纂集而成。《论语》是我们了解和研究孔子思想最基本最可靠的典籍，也是了解和研究儒学理论的重要文献。

孔子生活在春秋后期。这是一个社会大变革的时代，政治结构发生急剧变化，社会各阶层都处于动荡之中，原有的统治秩序和思想意识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形成了所谓“礼崩乐坏”的局面。孔子目睹动乱的现状，内心充满焦虑和忧患。他以西周的社会结构为政治蓝图，怀着强烈的责任感，思考政治，思考人生，提出一系列治国修身的主张，力图改变当前的局势。孔子积极参政，曾出仕鲁国，还周游列国，竭力说服当时的统治者接受自己的政治主张。但由于不能顺应变革发展的形势，他屡屡受挫，难有成就。孔子也大力招收学生，讲学授道，尤其到晚年，更是集中精力从事教育和文献整理工作，把自己的政治理想注入人才培养和文化传承的事业中。

《论语》就是以记录言谈举止的方式，真实表达了孔子的社会理想和政治追求，以及关于人生、伦理、教育等多方面的主张，揭示出孔子思想的哲学内涵和逻辑依据，从而全面反映了由孔子开创的儒学理论体系的内容和构成方式。

诚然，随着一代代学人的演绎发展，儒学理论不仅越来越丰富，而且还发生着重要演变，但是，孔子的原创理论始终是儒学的主干，体现在《论语》中的思想特质也始终是儒学理论品貌的核心构成。历经漫长的封建时代，儒学作为社会主流思想，一方面在政治上产生了重要作用，另一方面，也全面渗入各个领域，对我们的民族文化与民族精神发生了无可估量的影响。稍加检视即可看到，经长期积淀而形成的传统认识，包括人格理想、社会价值取向、思维方式、处世形态等各个范畴，儒学的印痕无处不在，而且，其影响的深入程度，是难以用简单的语言表述的。这说明，了解和研究儒学，不只是单纯的理论问题，还是一个关乎全面审视和把握我们民族文化传统的问题。孔子曾被奉为至高无上的圣人，孔学相应地成为圭臬信条；孔子也曾被“五四”运动的浪潮所淹没，孔学遭到严厉抨击。在历史的长河中，孔学的命运数次起落，这种情况的产生，固然有时代背景的作用，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孔子思想的复杂构成。今天，当我们以改革开放的政策，大踏步地走向世界的时候，我们需要以更理性的态度，重新解读孔子思想，重新解读我们的传统思想文化，抵排糟粕，张皇精华，坚持发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自豪地置身于世界之林。

无疑，儒学存在着先天的局限。孔子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所表现出来的政治理想的保守性，决定了他整个理论体系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缺陷。在政治上，儒学几乎成为汉武帝以后每个皇帝的御用法宝，尤其经过后世儒者的理论发展，对于稳固封建统治的社会结构，儒学起到了其他任何学说无可取代的作用。从等序严明的社会结构，到相应的社会观念和意识形态，儒学构成一个自制度到思想的严密体系。政治状态必定影响到人格形态，孔子思想的成熟性，也体现为其理论自身的完备周全，他在提出政治理想的同时，还充分表述了与之一致的人格理想。认同等级秩序，约束自我以服从封建统治，成为孔子构建的人格理想的内核；合于中庸，本分内敛，则成为其人格形态的主要特征。这种人格类型的不足，已经被人们普遍认知。显然，在社会进入到现代化的今天，认清儒学的历史局限对我们发生的影响，是使我们更好地健全自我的重要一环。

然而，儒学的理论品格也闪烁着眩目的光彩。尤其是未羼入后儒思想的孔子原态理论，如果厘剔其特定的政治内涵和相关观念，那就有许多宝贵的要素，是我们应该珍惜并且传扬的。孔子思想的一个重要基点是对人的认识，他从血缘亲情出发，认定人天然懂得爱，并认定人能够以其知性，进而把爱延伸到相处的社会群体之中。这就是他大力倡导的仁爱。人正是在实施仁爱的过程中获得尊敬，并最大程度地实现自我价值。孔子是把人格的尊严与社会群体的和谐相处作为一体加以认识的。孔子的认识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人的社会特性，而且把人类社会的和谐有序作为追求的目标，充分突现了人类质性的优越。

孔子的可贵，还在于把社会理想的追求与社会成员的自律结合起来，对于各个社会层面的个体都提出了严格的行为要求。他强调每个社会成员都应自觉地担起社会责任，主张以小我服从社会大局，为安国安民而尽心尽力。他极力提倡通过学习来加强自我修养，使每个社会成员懂得处世规范，从内在素养到外在形表都透现出文明的光泽。可以看出，孔子的这些主张，是社会稳定发展的基本保障，其意义已经超越了时代的限制。而他倡导的对父母须孝，对长者应尊等关系准则，实应视作符合人类共性的普遍道德规范，事实上也得到了现代社会的广泛认同。孔子坚持追求理想人格，把价值意义建立在崇高的美德之上，同时又把价值的追求作为精神的享受，使人生的意义在快乐的过程中得到体现。孔子热爱民族文化，满腔热忱地讴歌发扬民族传统文化，并竭尽心力，为保存民族文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孔子重视教育，重视对人的培养，并通过一系列具体的教学原则，使自己的主张得到有效的传播。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孔子思想，它对于当今社会的巨大的价值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论语》是博大精深的，虽然它呈现为零散的语录体形式，但孔子的思想脉络却贯通其中。从对现状的批判，到提出目标清晰的政治理想，从人类本质的思考，到人生行为规范的制定，从治政措施到文明教化，从求学态度到认识方式，再加上从思想主干上孳生出的各个分支，孔子完整的理论体系，以及孔子思想的完备结构，在《论语》中都得到了充分展现。这就像奠定了坚固的基石，使得儒学有可能在后来的两千余年历史中，成为耸立于中国思想文化领域中心的大厦。

《论语》又是浅近生动的。亲切的交谈口吻，具体的对话环境，还时有人物音容笑貌的记叙，这使得孔子和他的弟子们绘声绘影地跃现于文字中。在《论语》中，孔子的思想与他的形象直接联系在一起，我们不仅能读到孔子的理论，也读到了孔子的个性和孔子的人格。孔子强烈的忧患意识，高度的社会责任感，高昂的用世热情，执着的理想追求，组合成积极向上的人生精神，留给后人的是生命的无限活力，是人生的厚重意义，是效力于社会的价值追求。性格鲜明的孔子形象，使孔子理论产生出直观的效果。可以这么说，阅读《论语》，是思想的启悟，但也会获得文学的享受；阅读《论语》需要思索，但也会受到情志的感动和激励。

《论语》在汉代有三个传本，分别是《齐论语》、《鲁论语》和发现于孔子旧宅壁中的《古论语》，这几个《论语》传本的篇目数及章句文字皆有所不同。西汉后期，安昌侯张禹合《齐论语》、《鲁论语》二书重新修订，形成了一个新的《论语》改编本，当时称为《张侯论》，这个本子受到广泛重视，诸多儒者为之作注。流传至今的《论语》基本上是张禹的这个本子。

本书正文以中华书局1990年出版的程树德《论语集释》为底本，个别字参照《十三经注疏》影印本作了改正。本书章节的划分依据中华书局1980年出版的杨伯峻《论语译注》。

陈晓芬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学而篇第一

为政篇第二

八佾篇第三

里仁篇第四

公冶长篇第五

雍也篇第六

述而篇第七

泰伯篇第八

子罕篇第九

乡党篇第十

先进篇第十一

颜渊篇第十二

子路篇第十三

宪问篇第十四

卫灵公篇第十五

季氏篇第十六

阳货篇第十七

微子篇第十八

子张篇第十九

尧曰篇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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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篇第一

《论语》各篇的题目都取自首章第一二句的两字或三字，故篇题本身没有意义。《论语》是语录体裁，从学术角度看，全书编排显然缺乏整体性的建构，各章内容互有交叠，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但是，这也并不表示绝对的杂乱无章，部分篇章的内容比较集中，又多少见出编辑者的用心。

本篇共十六章。作为全书的首篇，从总体看，所涉及的内容比较广泛，也比较重大，其中包括孝、仁、礼、政、学习等一系列论题，可以说，以下各篇进一步展开的论述内容在首篇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展露。孔子思想体系的中心部分是“仁”与“礼”，孔子对这两个问题有丰富的论述，提出了明确的主张。这里由有若所说的“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以及“礼之用，和为贵”等观点，表达了仁与礼的特征和效能，这就是以血缘亲情为社会关系的基础，由此维系社会秩序，形成一种既有严格等序又和谐融洽的理想化社会状态。这是对孔子思考走向的初步显示。

1.1　子曰(1)：“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2)？有朋自远方来(3)，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4)，不亦君子乎？”

【注释】

(1)子：《论语》中“子曰”的“子”皆指孔子。

(2)说：同“悦”，高兴，喜悦。

(3)朋：在同一师门受学者。这里指志同道合的朋友。

(4)愠（yùn）：怨恨，恼怒。

【译文】

孔子说：“学习中时时加以温习，不是很愉悦吗？有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别人虽不了解我，但我不怨恨，这不正是君子吗？”

1.2　有子曰(1)：“其为人也孝弟(2)，而好犯上者，鲜矣(3)；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4)！”

【注释】

(1)有子：孔子的学生。姓有，名若。

(2)弟：同“悌”，敬顺兄长。

(3)鲜（xiǎn）：少。

(4)与：同“欤（yú）”，语气词。

【译文】

有子说：“一个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触犯在上位的人，这种人是很少的；不喜欢犯上却喜欢作乱，这种人是不会有的。君子行事致力于根本，确立了根本，道也就产生了。孝悌就是仁道的根本吧！”

1.3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容色伪善，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

1.4　曾子曰(1)：“吾日三省吾身(2)：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3)？”

【注释】

(1)曾子：孔子学生。名参，字子舆。

(2)三：泛指多次。省（xǐng）：反省检查。

(3)传（chuán）：传授，指老师传授的学业。

【译文】

曾子说：“我每天数次自我反省：为别人办事是否尽心尽力了？与朋友交往是否真诚守信了？对老师传授的学业是否认真复习了？”

1.5　子曰：“道千乘之国(1)，敬事而信(2)，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3)。”

【注释】

(1)道：治理。乘（shèng）：古代以四匹马拉的兵车。

(2)敬事：指严肃的治事态度。

(3)时：这里指农时。

【译文】

孔子说：“治理一个具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严肃治事并有诚信，要节约财用并爱护百姓，要根据农时来使用民力。”

1.6　子曰：“弟子入则孝(1)，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注释】

(1)弟子：指年少者。

【译文】

孔子说：“一个年轻人，在家要孝顺父母，出门要敬顺兄长，谨慎而有信用，泛爱众人而亲近仁者。能做到这些尚有余力，那就去学习文章典籍。”

1.7　子夏曰(1)：“贤贤易色(2)；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3)；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注释】

(1)子夏：孔子学生。姓卜，名商，字子夏。

(2)贤贤：尊崇贤者。易：改变。色：女色。这里指好色之心。或说“贤贤易色”专指对妻子应重品德而轻姿色。

(3)致：奉献。

【译文】

子夏说：“尊崇贤者而改变喜好女色之心，侍奉父母能尽心竭力，事奉君上能不惜性命，与朋友交往中说话有诚信。这样的人即使没有经过学习，我也一定说他学习过了。”

1.8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1)，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2)。过，则勿惮改。”

【注释】

(1)重：庄重。

(2)不如己：指道德品性不同于己者。

【译文】

孔子说：“君子如果不庄重就不会有威严，他即使学习了也不会牢固。为人要以忠信为主。不要与不同于自己的人交友。有了过失，就不要害怕改正。”

1.9　曾子曰：“慎终追远(1)，民德归厚矣。”

【注释】

(1)终：老死寿终。这里指父母去世。追远：追念死亡久远者。这里指祭祀远祖。

【译文】

曾子说：“能谨慎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死亡已久的远祖，这样就能使百姓的德性趋归敦厚。”

1.10　子禽问于子贡曰(1)：“夫子至于是邦也(2)，必闻其政(3)。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4)？”

【注释】

(1)子禽：陈亢，字子禽。子贡：孔子学生。姓端木，名赐，字子贡。

(2)夫子：古代对男子的敬称。这里指孔子。

(3)闻：听见，知悉。

(4)其诸：语气词，表示推测。

【译文】

子禽向子贡问道：“夫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获知这个国家的政事。是他自己求得的呢？还是别人主动提供予他的？”子贡说：“夫子是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的德行而得知国家政事的。夫子求得政事的方式，应是不同于别人求取的方式吧？”

1.11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1)，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注释】

(1)没（mò）：通“殁”，死。

【译文】

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儿子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儿子的行为；他能三年不改变父亲生前的行事之道，可说是尽孝了。”

1.12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1)。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注释】

(1)和：和谐，协调。

【译文】

有子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可贵。过去圣明君王的治政之道，美好的地方就在这里，无论小事大事都这样来实行。但是，如遇行不通的时候，只是为了和谐而求和谐，而不用礼加以节制，那也是不可行的。”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1)。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2)，亦可宗也(3)。”

【注释】

(1)复：实践，履行。

(2)因：依靠，凭借。旧注或以“因”通“姻”，全句意为缔结婚姻择其可亲之人。

(3)宗：尊敬。

【译文】

有子说：“所定的信约必须合于道义，这才是能够履行的。态度恭敬应合于礼，这才能远离耻辱。所依靠的都是可亲之人，这也就可尊敬了。”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译文】

孔子说：“君子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适，行事勤敏而言语谨慎，能到有道的人那里辨正是非，这可说是好学的了。”

1.15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1)，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2)。’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注释】

(1)未若贫而乐：一本“乐”下有“道”字。

(2)“如切如磋（cuō）”两句：语见《诗经·卫风·淇奥》。切、磋、琢、磨，指对骨器、玉器等器物的不同加工方式，比喻在道德学问上的磨砺研修。切，切断。磋，锉平。琢，雕刻。磨，磨光。

【译文】

子贡说：“贫困而不对人阿谀奉承，富贵而不骄傲自大，这怎么样？”孔子说：“这样也可以了。但还不如贫困而乐道，富贵而好礼的人。”

子贡说：“《诗经》中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概就是说明这个道理吧？”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与你谈论《诗经》了，因为告诉你这一层意思，你能进一步领会到那一层意思了。”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译文】

孔子说：“不担忧别人不了解我，担忧的是我不了解别人。”

为政篇第二

本篇共二十四章，所论内容比较广泛。这里记录了孔子提出的为政以德的原则，使道德与政治联为一体，这正是孔子政治思想的基本特征。孔子所说的“德”是伦理道德，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其最重要的表现是孝悌，同时也包括人与人相处的其他各项要求，如忠、信、敬等等。这样的道德规范体系与他的政治理想是一致的，他提出以德治政是逻辑的必然。根据这一原则，首先要求统治者自身遵循道德规范，同时也要求统治者把道德教化作为治政的重心。从本篇关于孝悌、修身、为人处世等内容的言论中，可看到孔子对如何达到道德要求的具体阐述。此外，本篇记述了孔子对《诗经》所下的断语“思无邪”，这对后人解读《诗经》产生了巨大影响，尤其汉、宋儒者，常以之为据而对《诗经》进行狭隘的道德解说。由于表达的简洁，学者对《论语》中不少章节的理解颇有争议，第16章关于“异端”的涵义，第21章孔子之言的产生时间及具体所指等，就存在较多异说。

2.1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1)。”

【注释】

(1)北辰：指北极星。共：通“拱”，环绕。

【译文】

孔子说：“以德治政，当政者就会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其位，而众星都环绕着它。”

2.2　子曰：“诗三百(1)，一言以蔽之(2)，曰：‘思无邪(3)。’”

【注释】

(1)诗三百：即《诗经》。《诗经》共三百零五篇，“三百”举其整数。

(2)蔽：概括。

(3)思无邪：语见《诗经·鲁颂·（jiōng）》，“思”原为语首助词，无义。这里全句意谓思想感情纯正无邪。

【译文】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无邪’。”

2.3　子曰：“道之以政(1)，齐之以刑(2)，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3)。”

【注释】

(1)道：引导。政：政令法规。

(2)齐：整治。

(3)格：正。

【译文】

孔子说：“用政令引导民众，用刑法制约民众，民众虽会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心。用道德引导民众，用礼教规范民众，民众有羞耻心，而且能自觉归正。”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1)，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注释】

(1)有：通“又”。

【译文】

孔子说：“我十五岁有志于学习，三十岁能立身于世，四十岁对世事不再有疑惑，五十岁懂得什么是天命，六十岁对听到的一切都深明其义，七十岁可随心所欲，却不会违反规矩。”

2.5　孟懿子问孝(1)。子曰：“无违。”

樊迟御(2)，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3)，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注释】

(1)孟懿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何忌，谥号懿。

(2)樊迟：孔子学生。名须，字子迟。御：驾车。

(3)孟孙：即孟懿子。

【译文】

孟懿子向孔子问孝道。孔子说：“不要违背礼。”

当樊迟为孔子驾车的时候，孔子告诉他说：“孟孙向我问孝道，我回答他不要违背礼。”樊迟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父母活着，按照礼侍奉他们；父母去世，按照礼安葬他们，按照礼祭祀他们。”

2.6　孟武伯问孝(1)。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2)。”

【注释】

(1)孟武伯：孟懿子之子，名彘，谥号武。

(2)其：指子女。全句意谓父母不用担忧子女的为人行事，只担忧其患病。此句或解为要懂得父母唯恐子女患病，以此为忧。或说“其”指父母，意谓子女当担忧父母的疾病。今从第一说。

【译文】

孟武伯问孔子怎样才是孝。孔子说：“让父母只须担忧子女的疾病。”

2.7　子游问孝(1)。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2)。不敬，何以别乎？”

【注释】

(1)子游：孔子学生。姓言，名偃，字子游。

(2)“至于”两句：此句有二说，一说犬马也得到人的饲养。另一说犬能守御，马能代劳，即犬马也能养人。今从前说。

【译文】

子游问孔子怎样才是孝。孔子说：“现在的所谓孝，认为能够供养父母就行了。照这样，连犬马也有人喂养着。如果不存孝敬之心，供养父母与喂养犬马有何区别？”

2.8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1)。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2)，曾是以为孝乎(3)？”

【注释】

(1)色：容色。这里指子女侍奉父母时的和颜悦色。

(2)先生：年长者。这里指父母。馔（zhuàn）：吃喝。

(3)曾：乃，表示疑问。

【译文】

子夏问孔子怎样才是孝。孔子说：“在侍奉父母时能和颜悦色，这才是很难的。若仅仅是有事情由子女去操劳，有酒食先让父母享用，难道这就算是孝了吗？”

2.9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1)，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注释】

(1)回：孔子学生。姓颜，名回，字子渊。

【译文】

孔子说：“我整天给颜回讲学，他不表示任何疑问，如愚者一般。但事后省察其言行举止，完全能发挥所学内容，回呀，他并不愚笨。”

2.10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1)。人焉廋哉(2)？人焉廋哉？”

【注释】

(1)安：指心里安乐。

(2)廋（sōu）：隐匿。

【译文】

孔子说：“观察他的所作所为，考察他做事的动机依据，了解他的心情安乐与否。这样，这个人还怎么能隐藏得了呢？这个人还怎么能隐藏得了呢？”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译文】

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而能产生新的见解，这可以为人师了。”

2.12　子曰：“君子不器(1)。”

【注释】

(1)器：器皿。器皿各有其专门的用途，这里用来比喻才识狭隘而不博通。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能像器皿一样。”

2.1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译文】

子贡问怎样才能成为君子。孔子说：“对于想说的话首先要付诸行动，然后才说出来。”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1)，小人比而不周。”

【注释】

(1)周：因忠信而亲密的意思。比：勾结，即以私利相亲。

【译文】

孔子说：“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

2.15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1)，思而不学则殆(2)。”

【注释】

(1)罔（wǎng）：迷惘。一说诬罔，即不辨真义，诬罔所学之道。今从前说。

(2)殆（dài）：疑惑。一说疲殆。今取前说。

【译文】

孔子说：“只是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不解；只是思考而不学习，就会疑惑不定。”

2.16　子曰：“攻乎异端(1)，斯害也已。”

【注释】

(1)攻：致力研究。一说攻伐。今从前说。异端：指各种杂学、技艺等。

【译文】

孔子说：“专力攻治杂学技艺，这是有害的呀。”

2.17　子曰：“由(1)，诲女知之乎(2)！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3)。”

【注释】

(1)由：孔子学生。姓仲，名由，字子路。

(2)女：通“汝”，你。

(3)知：同“智”。

【译文】

孔子说：“由，我教你怎样才叫作知道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聪明的。”

2.18　子张学干禄(1)。子曰：“多闻阙疑(2)，慎言其余，则寡尤(3)；多见阙殆(4)，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注释】

(1)子张：孔子学生。姓颛（zhuān）孙，名师，字子张。干：求取。禄：官吏的俸禄。

(2)阙疑：保留有疑惑的问题，不妄作推断。

(3)尤：过失。

(4)阙殆：义同“阙疑”。

【译文】

子张请教如何求官得禄。孔子说：“多听别人说，自己保留有疑惑的问题，其余可确定的问题则谨慎表达，那样就能少有过失；多看别人行事，自己不做有疑惑的事情，其余可确定的事情则谨慎实行，那样就能少生后悔。言语少过失，行事少后悔，官禄就在其中了。”

2.19　哀公问曰(1)：“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2)，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注释】

(1)哀公：鲁国国君。姓姬，名蒋，谥号哀。

(2)错：通“措”，放置。枉：邪曲。

【译文】

鲁哀公问道：“怎么做才能使百姓服从？”孔子答道：“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恶的人之上，那么百姓就会服从；举用邪恶的人，置于正直的人之上，那么百姓就不服从。”

2.20　季康子问(1)：“使民敬、忠以劝(2)，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注释】

(1)季康子：鲁国大夫。姓季孙，名肥，谥号康。

(2)劝：勤勉，努力。

【译文】

季康子问：“要使百姓恭敬、忠诚而努力，应该怎么做？”孔子说：“你庄重地对待他们，他们就对你恭敬；你孝顺老者，慈爱幼小，他们就对你忠诚；你举用善人，并教导能力弱的人，他们就会勤奋努力。”

2.21　或谓孔子曰(1)：“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2)：‘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3)。’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注释】

(1)或：有人。

(2)《书》：即《尚书》。

(3)“孝乎惟孝”三句：此三句可能是《尚书》佚文，伪古文《尚书·君陈》有“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数语，语义大致相同。或以为“施于有政”一语是孔子的话。有，语助词，无义。

【译文】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做官参与政治？”孔子说：“《尚书》说：‘孝啊，只有孝顺父母，又友爱兄弟，并施行于政治。’这也是参与政治，为什么一定要做官参政呢？”

2.22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1)，小车无(2)，其何以行之哉？”

【注释】

(1)大车：指牛车。（ní）：牛车上车辕与横木连接处的活销，可衔接横木以驾牲口。

(2)小车：指马车。（yuè）：性质与同，用于马车上称“”。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还可做什么。犹如牛车没有，马车没有，怎么能行进呢？”

2.23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1)？”子曰：“殷因于夏礼(2)，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注释】

(1)世：朝代。

(2)因：承袭。

【译文】

子张问：“十代以后的礼仪制度能预知吗？”孔子说：“殷朝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其增加和废除的地方，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承袭殷朝的礼仪制度，其增加和废除的地方，也是可以知道的。那么以后继承周朝的朝代，即使历经一百代，也是可以预知的。”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1)，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注释】

(1)鬼：一般指祖先，也可泛指鬼神。

【译文】

孔子说：“不该由你祭的鬼你却祭他，这是谄媚。遇见合乎道义的事你却不做，这是没有勇气。”

八佾篇第三

本篇共二十六章，内容比较集中，论说的问题基本与礼乐相关。孔子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已极为衰微，列国争雄，大夫专权，原有的统治秩序正在急剧瓦解，作为维系这一统治秩序的礼乐制度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这就是所谓的“礼坏乐崩”。孔子对这样的社会现状极度不满，他把西周社会制度当作政治蓝图，因此竭力弘扬周礼，严厉抨击各级统治阶层违背周礼的举动，力图通过周礼的恢复重建等级分明的稳定秩序。但孔子的政治理想不符合社会发展的内在必然，在时代潮流面前，他除了表达愤怒，其实很难在政治上真正有所作为。本篇正是从一个角度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情势，也反映了孔子关于礼乐的认识观念。

3.1　孔子谓季氏(1)：“八佾舞于庭(2)，是可忍也(3)，孰不可忍也(4)？”

【注释】

(1)季氏：鲁国大夫季孙氏，可能指季平子，名意如。

(2)八佾（yì）：天子所用的一种乐舞。佾，乐舞行列，每列定为八人。八佾即八列六十四人。按礼制，诸侯用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一说每佾人数与佾数相等。

(3)忍：忍心。一说容忍。今取前说。

(4)孰：什么。

【译文】

孔子谈及季氏，说：“他在庭院中使用八佾的乐舞，这样的事他都忍心去做，还有什么事会不忍心做？”

3.2　三家者以《雍》彻(1)。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2)。’奚取于三家之堂(3)？”

【注释】

(1)三家：指鲁国当政的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雍》：《诗经·周颂》篇名，为周天子行祭礼后撤去祭品时所唱。彻：撤除。

(2)“相（xiàng）维辟公”两句：《雍》中诗句。相，助祭的人。辟公，指诸侯。天子，主祭的周天子。穆穆，形容端庄恭敬的仪态。

(3)堂：庙堂。

【译文】

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在家祭完毕时，唱着《雍》诗撤去祭品。孔子说：“《雍》诗中说：‘助祭的是诸侯，主祭的天子端庄恭敬。’在三家大夫的庙堂上，凭借哪一点唱此诗呢？”

3.3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没有仁德，怎么来遵循礼？一个人没有仁德，怎么会懂得音乐？”

3.4　林放问礼之本(1)。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2)，宁戚。”

【注释】

(1)林放：鲁国人。

(2)易：整治。这里是治办丧事过重礼仪的意思。

【译文】

林放问礼的本意是什么。孔子说：“你问的问题意义很大啊！礼的实行，与其奢侈，宁可节俭。至于丧礼，与其仪节上过度周备，宁可感情过度悲哀。”

3.5　子曰：“夷狄之有君(1)，不如诸夏之亡也(2)。”

【注释】

(1)夷狄：古代对华夏族以外异族的泛称。

(2)诸夏：指中原地区的各诸侯国。亡（wú）：无。

【译文】

孔子说：“夷狄虽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各国没有君主。”

3.6　季氏旅于泰山(1)。子谓冉有曰(2)：“女弗能救与(3)？”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4)？”

【注释】

(1)旅：祭名。据礼制，唯有天子才能祭天下名山大川，诸侯则能祭封地内名山大川。季氏作为鲁大夫而祭泰山是僭越行为。

(2)冉有：孔子学生。姓冉，名求，字子有。时任季氏家臣。

(3)救：阻止。

(4)“曾谓”句：意谓难道说泰山神还不如林放知礼，而会接受季氏的祭祀吗？

【译文】

季氏将祭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阻止此事吗？”冉有回答：“不能。”孔子叹道：“唉！难道说泰山神还不如林放懂得礼吗？”

3.7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1)！揖让而升(2)，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注释】

(1)射：指射礼，有大射、乡射等名目。统治阶层通过射箭比赛选士或会民，其过程有固定的仪式程序。

(2)揖让：宾主相见的礼节。升：指登堂。射礼在堂上进行。

【译文】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如果有争则一定是在射礼上吧！但他们首先相互行礼，然后登堂进行比赛，赛毕则下堂共同饮酒。这样的争才是君子之争。”

3.8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1)。’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2)。”

曰：“礼后乎(3)？”子曰：“起予者商也(4)！始可与言《诗》已矣。”

【注释】

(1)“巧笑倩兮”三句：前两句见《诗经·卫风·硕人》，第三句未见于《诗经》中，此可能是逸诗。倩，形容笑容美好动人。盼，眼睛黑白分明，形容眼目流转的美丽。素，白色。绚，色彩华丽。

(2)绘事后素：绘画时先以素色为底，后施五彩。一说绘画先布五彩，再用白色线条勾勒。今从前说。

(3)礼后乎：意谓礼形成于仁义的基础之上。这是以上句“素色”喻“仁义”之质。

(4)起：开启，发明。

【译文】

子夏问道：“‘美好的笑容真动人啊，眼目的流转真妩媚啊，白净的脸上妆饰得真美丽啊。’这几句诗表达了什么意思呢？”孔子说：“有了白色的底子，然后画上色彩。”

子夏说：“就是说礼形成于仁义之后吗？”孔子说：“能够阐发我的意思的是商啊！现在可以与你谈论《诗经》了。”

3.9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1)；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2)。文献不足故也(3)。足，则吾能征之矣。”

【注释】

(1)杞：国名。国君是夏禹的后代。征：证明。

(2)宋：国名。国君是商汤的后代。

(3)文：指典籍。献：贤者。

【译文】

孔子说：“夏礼我能够阐明，但夏的后代杞国却不足为证；殷礼我能够阐明，但殷的后代宋国却不足为证。这是因为杞、宋两国的典籍和贤者不足的缘故。如果有足够的典籍和贤者，那我就能引以为证了。”

3.10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1)，吾不欲观之矣。”

【注释】

(1)禘（dì）：祭名。这里指隆重的宗庙大祭，只有天子才能举行。周成王因周公旦有重大功勋，封周公于鲁，特令鲁君以禘礼祀周公。后鲁国国君把禘祭扩大到其他范围，是越礼行为，因此孔子不愿看。灌：祭祀开始时，献酒于受祭者的仪式。

【译文】

孔子说：“举行禘礼时，第一次献酒以后，我就不愿再看下去了。”

3.11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1)！”指其掌。

【注释】

(1)示：通“置”。

【译文】

有人问关于禘祭的道理。孔子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治理天下，犹如把东西放在这上面一样容易吧！”他一面说，一面指着手掌。

3.12　祭如在(1)，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2)，如不祭。”

【注释】

(1)祭：这里指祭祖先。

(2)与：参与。

【译文】

孔子祭祖先时，好像祖先真在那里，祭神时，好像神真在那里。孔子说：“如果我不能亲自参加祭祀，就会觉得像没有祭祀过一样。”

3.13　王孙贾问曰(1)：“与其媚于奥(2)，宁媚于灶(3)，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4)。”

【注释】

(1)王孙贾：卫国大夫。

(2)奥：居室的西南角，古代以为那里有神。

(3)灶：指灶神。古人以为奥神位尊，灶神位低，但灶为烹饪食物的地方，对人有更实际的作用。这里可能分别以奥神和灶神比喻朝中近臣和权臣。

(4)无所祷也：此句意谓祭什么神都没有用处了。

【译文】

王孙贾问道：“与其求媚于奥神，宁可求媚于灶神，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话不对。如果得罪了上天，那就没有地方可以祈祷了。”

3.14　子曰：“周监于二代(1)，郁郁乎文哉(2)！吾从周。”

【注释】

(1)监：借鉴。二代：指夏、商两朝。

(2)郁郁：形容文采富盛。文：指礼乐仪制。

【译文】

孔子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朝，它所制定的礼乐仪制是多么丰富多彩啊！我主张遵从周朝的制度。”

3.15　子入大庙(1)，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2)？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注释】

(1)大庙：开国君主的庙。这里指周公庙。大，同“太”。

(2)鄹（zōu）人之子：指孔子。鄹，鲁国地名，今山东曲阜东南。孔子父亲叔梁纥曾做过鄹邑大夫，这里的“鄹人”即指孔子父亲。

【译文】

孔子进入周公庙，对每件事都发问。有人说：“谁说这个鄹人的儿子懂得礼呀？他进了太庙，每件事都要问。”孔子听到这话，说：“这正是礼啊。”

3.16　子曰：“射不主皮(1)，为力不同科(2)，古之道也。”

【注释】

(1)射：射箭。这里指仪礼中的射箭，不是军中的射箭。皮：用兽皮制成的箭靶。

(2)科：等级。

【译文】

孔子说：“射箭主要不在于穿透靶子，因为人的力量各不相同，这是古人的道理。”

3.17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1)。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注释】

(1)告朔：一种礼仪。天子于每年秋冬之交向诸侯颁发第二年的历书，告知每月初一的日期以及该年有无闰月，称“颁告朔”。诸侯把历书藏于祖庙，并在每月初一杀活羊祭于庙，然后到朝廷听政。其时鲁国国君已不再亲临祖庙行祭，仅保留供羊的形式而已。朔，农历每月初一。饩（xì）羊：用作祭品的羊。

【译文】

子贡打算取消每月初一用于告祭祖庙的那只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礼。”

3.18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译文】

孔子说：“完全按照礼节事奉君主，别人却认为这是谄媚。”

3.19　定公问(1)：“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注释】

(1)定公：鲁国国君。名宋，谥号定。

【译文】

鲁定公问：“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事奉君主，应该怎么做？”孔子答道：“君主按照礼节使用臣子，臣子忠心耿耿事奉君主。”

3.20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1)，哀而不伤(2)。”

【注释】

(1)《关雎》：《诗经·国风》首篇，写一男子追求少女的情思。淫：过度，没有节制。

(2)伤：这里指过度悲伤。

【译文】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伤情。”

3.21　哀公问社于宰我(1)。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2)，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3)，既往不咎(4)。”

【注释】

(1)社：土地神。这里指社主，即为土地神所立的木制牌位。宰我：孔子学生。姓宰，名予，字子我。

(2)夏后氏：即夏朝。

(3)遂：完成。

(4)咎：追究罪过。

【译文】

鲁哀公问宰我做社主应该用什么木头。宰我答道：“夏代用松木，殷代用柏木，周代用栗木，意思是使百姓畏惧而战战栗栗。”孔子听到此话后，说：“已经做了的事不必再解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规劝，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

3.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1)！”

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2)，官事不摄(3)，焉得俭？”

“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4)，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5)，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注释】

(1)管仲：春秋时齐国人。名夷吾，字仲，齐桓公的宰相。

(2)三归：其说甚多，主要有：一、按常例应缴纳给公家的市租。二、三处府第。三、管仲所筑台名。四、藏钱币的府库。五、地名，乃管仲采邑。六、娶三个女子。今取第一说。

(3)摄：兼职。

(4)塞门：筑于门口以挡视线的屏墙，如同后来的照壁。按礼制，此为天子诸侯所用。

(5)反坫（diàn）：土筑的平台，用于国君间会见的仪式上，宾主饮酒后，把空酒杯置于其上。

【译文】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很小啊！”

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仲获取了本该缴纳公家的许多市租，其下属人员都是专职而不兼任职事，哪里说得上节俭呀？”

人又问：“那么管仲懂得礼吗？”孔子说：“国君在门口树立屏墙，管仲也在门口树立屏墙。国君为了两国之间的友好交往，设有反坫，管仲也设有反坫。如果说管仲懂得礼，那还有谁不懂得礼呢？”

3.23　子语鲁大师乐(1)，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2)；从之(3)，纯如也(4)，皦如也(5)，绎如也(6)，以成。”

【注释】

(1)大师：乐官名。大，同“太”。

(2)翕（xī）如：形容乐声始起的热烈。

(3)从（zònɡ）：同“纵”，放纵，展开。

(4)纯如：形容乐声的和谐。

(5)皦（jiǎo）如：形容乐声的清晰。

(6)绎（yì）如：形容乐声的连绵不断。

【译文】

孔子把演奏音乐的过程告诉鲁国太师，说：“奏乐的过程是可以知道的：演奏开始，乐声热烈振奋，随着演奏的继续，乐声纯静和谐，清晰明亮，连绵悠长，乐曲就这样完成了。”

3.24　仪封人请见(1)，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2)？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3)。”

【注释】

(1)仪：卫国邑名。封人：镇守边疆的官员。

(2)丧：这里指失去官位。

(3)木铎（duó）：以木为舌的铜铃，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常摇铃召集众人。这里比喻孔子将传道天下。

【译文】

仪邑的边防官请求与孔子见面，说：“凡君子来到这里，我没有不相见的。”跟随孔子的学生带他见了孔子。他出来后对这些学生说：“你们这些人哪里用得着担心没有官位呢？天下无道的情况已经很久了，上天将要把你们老师当作木铎了。”

3.25　子谓《韶》(1)：“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2)：“尽美矣，未尽善也。”

【注释】

(1)《韶》：舜时乐曲名。

(2)《武》：周武王时乐曲名。

【译文】

孔子论《韶》乐，说：“音乐美极了，表现的内容好极了。”论《武》乐，说：“音乐美极了，但表现的内容则有不足。”

3.26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译文】

孔子说：“居于上位不宽厚待人，施行礼仪不严肃恭敬，逢临丧事不悲戚哀伤，我怎么能看得下去呢？”

里仁篇第四

本篇共二十六章，除了末章，其他基本上是孔子简短的言论。本篇从一开始就集中在仁的话题上，孔子认为仁是礼乐得以实施的根本，所以本篇接于以论礼为中心内容的《八佾》之后，依稀可见结构上的一点联系。如果说关于礼的内容，孔子更强调对西周制度的承袭，采取的是“述而不作”的态度，那么在仁的问题上他则多有开创性的理论建树，使得“仁”成为他思想体系的核心内容。仁集中体现了孔子对于人的哲学思考，是一个直接关系到孔子社会理想与政治原则的重大问题。但另一方面，仁作为道德修养，又以各种表现形式，随时随地反映在实际生活中。孔子自称“吾道一以贯之”，曾参用“忠恕”二字作了解释。后人对这一章有诸多解说，甚至有以禅宗传授心印来拟之者。其实“忠恕”所体现的就是仁的精神。钱穆先生说：“尽己之心以待人谓之忠，推己之心以及人谓之恕。”又说：“而言忠恕，则较言仁更使人易晓。因仁者至高之德，而忠恕则是学者当下之工夫，人人可以尽力。”（《论语新解》）这一说法比较妥切，“至高之德”与“当下之工夫”也准确地概括了仁的表现特性。

4.1　子曰：“里仁为美(1)。择不处仁，焉得知(2)？”

【注释】

(1)里：居住。

(2)知：同“智”。

【译文】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风气的地方是美好的。选择住所而不择有仁风的地方，怎么能说是聪明的呢？”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1)，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注释】

(1)约：穷困。

【译文】

孔子说：“不仁之人不能长久处在穷困之中，也不能长久处在安乐之中。有仁德的人安于仁道，聪明的人知道行仁道有利于己。”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译文】

孔子说：“只有仁者能真正喜爱人，能真正厌恶人。”

4.4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译文】

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行了。”

4.5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1)，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2)？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3)，造次必于是(4)，颠沛必于是。”

【注释】

(1)得：或以为“去”字之误。今仍据原文译之。

(2)恶（wū）：疑问代词，何，怎么。

(3)终食：一顿饭时间。

(4)造次：急遽，仓猝。

【译文】

孔子说：“财富与权贵是人人所向往的，但若不以正当的方法获得，君子不会去享有这样的富贵。贫穷与卑贱是人人所厌恶的，但若不是行为失当而得此结果，君子不会去摆脱这样的贫贱。君子丧失了仁德，又怎么能成就声名？君子即使是一顿饭的片刻时间也不会违背仁德，虽仓猝急迫也一定实行仁德，虽颠沛流离也一定实行仁德。”

4.6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1)；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注释】

(1)尚：超过。

【译文】

孔子说：“我未曾见到喜好仁的人和厌恶不仁的人。喜好仁的人，认为没有任何事物能高于仁；厌恶不仁的人，他实行仁，是不使任何不仁的事情出现在自己身上。有谁能在一天里用全力去实施仁呢？我没见过力量有不够的。或许还是有这样的人吧，只是我没有见到。”

4.7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1)。观过，斯知仁矣(2)。”

【注释】

(1)党：类别。

(2)仁：通“人”。

【译文】

孔子说：“人的过失，可以各各归入不同的类别。只要审察那人的过失，就能知道他是哪一种人了。”

4.8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译文】

孔子说：“早晨若得到了真理，当晚死去都可以啊。”

4.9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译文】

孔子说：“士人有志于真理，却又以穿旧衣吃劣食为耻辱，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谈论真理。”

4.10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1)，无莫也(2)，义之与比(3)。”

【注释】

(1)适（dí）：专主。或说“适”通“敌”，敌对的意思。今从前说。

(2)莫：不肯。或说“莫”通“慕”，羡慕，与上句敌对义相对。今从前说。

(3)比：附从，合。

【译文】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之事，没有必定要这样做的，也没有必定不这样做的，所做唯求合乎义。”

4.11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心怀道德，小人心怀乡土；君子心怀法度，小人心怀恩惠。”

4.12　子曰：“放于利而行(1)，多怨。”

【注释】

(1)放（fǎng）：依据。

【译文】

孔子说：“依据个人利益行事，必定招致很多怨恨。”

4.13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1)？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注释】

(1)礼让：守礼谦让。

【译文】

孔子说：“能以礼让的原则治国吗？这有什么困难呢？不能以礼让的原则治国，那对礼怎么办呢？”

4.14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译文】

孔子说：“不要愁没有职位，而应愁自己用什么胜任其位。不要愁没有人知道自己，而应求自己能有什么可以使人知道的。”

4.15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1)。”

【注释】

(1)忠：尽心待人。恕：推己及人。

【译文】

孔子说：“参啊！我的学说贯穿着一个基本原则。”曾子说：“是的。”

孔子出去后，其他学生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曾子说：“老师的学说，就是忠恕二字呀。”

4.16　子曰：“君子喻于义(1)，小人喻于利。”

【注释】

(1)喻：知晓。

【译文】

孔子说：“君子懂得的是义，小人懂得的是利。”

4.17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译文】

孔子说：“看见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反省自己做得怎么样。”

4.18　子曰：“事父母几谏(1)，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2)。”

【注释】

(1)几（jī）：隐微。这里是委婉的意思。

(2)劳：忧愁。

【译文】

孔子说：“事奉父母，若父母有过错应委婉地劝阻，看到自己的意思不被听从，仍然恭恭敬敬而不冒犯他们，只是内心忧愁，但不怨恨。”

4.19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译文】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离家远行，如果要外出也必须有确定的去处。”

4.20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1)

【注释】

(1)已见《学而篇》十一章。

【译文】

孔子说：“能三年不改变父亲生前的行事之道，可以说是尽孝了。”

4.21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1)。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注释】

(1)知：记住。

【译文】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可不记在心中。一方面为他们的高寿而欢喜，一方面为他们的衰老而忧惧。”

4.22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1)。”

【注释】

(1)躬：自身。逮（dài）：及，追上。

【译文】

孔子说：“古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因为他们以自己的行为跟不上为可耻。”

4.23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译文】

孔子说：“对自己加以约束而犯过失的情况是很少的。”

4.24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1)。”

【注释】

(1)讷：言语迟钝。

【译文】

孔子说：“君子要出言迟钝而行事敏捷。”

4.25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译文】

孔子说：“有德之人不会孤单，必定会有与他亲近的人。”

4.26　子游曰：“事君数(1)，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注释】

(1)数（shuò）：频频。这里有烦琐、琐屑的意思。

【译文】

子游说：“事奉君王时过于烦琐，就会遭受羞辱。朋友交往中过于烦琐，就会导致疏远。”

公冶长篇第五

本篇共二十八章，主要记述孔子言谈中对人的评论，尤其集中在对自己学生的评论上。从片言只语的人物评说中，反映出孔子的人才标准与他的思想体系是完全一致的。这首先表现为价值取向很明确，无论是道德还是才干，都以有用于现实政治为根本的标尺。孔子论子产时说的行己、事上、养民、使民所谓君子四道，是他对人才价值目标的高度概括。其次反映在德才的表现形态上。在同一个价值标准的前提下，因个性不同，或因具体环境的差异，形成风格各异的道德表现方式，这是必然的，这也是孔子所认同的。正因为如此，才有孔子对自己学生的不同分类，才有对各种人的循循善诱，而不是简单化地否定某种表现类型。然而，尽管如此，孔子对道德的基本表现形貌还是具有明确的指向，其主要特征就是克制和内敛，于是，恭敬、谦让、忠厚等形态成为道德范式，反之，刚勇、好胜、善言等表现形态，则很难得到孔子的青睐。显然，这是以道德的外在形态体现了礼与仁的本质走向。

5.1　子谓公冶长(1)：“可妻也(2)。虽在缧绁之中(3)，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4)。

【注释】

(1)公冶长：孔子学生。姓公冶，名长，字子长。

(2)妻：以女嫁人。

(3)缧绁（léi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指监狱。

(4)子：儿女。这里指女儿。

【译文】

孔子谈及公冶长，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虽曾被关入监狱，但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5.2　子谓南容(1)：“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注释】

(1)南容：孔子学生。姓南宫，名适（kuò），字子容。

【译文】

孔子谈及南容，说：“国家政治清明，他不会被废弃不用；国家政治黑暗，他能免遭刑罚。”于是把自己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

5.3　子谓子贱(1)：“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2)？”

【注释】

(1)子贱：孔子学生。姓宓（mì），名不齐，字子贱。

(2)斯：此。前一“斯”字指子贱，后一“斯”字指品德。

【译文】

孔子谈及子贱，说：“这人真是个君子啊！假如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得这样的品德呢？”

5.4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1)。”

【注释】

(1)瑚琏（húlián）：宗庙中盛黍稷的贵重礼器。

【译文】

子贡问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如同一个器具。”子贡问：“什么器具？”孔子说：“如同宗庙中盛放黍稷的礼器。”

5.5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1)。”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2)，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注释】

(1)雍：孔子学生。姓冉，名雍，字仲弓。佞：口才好，能言善辩。

(2)御：抵挡，应对。口给：口才敏捷。

【译文】

有人说：“冉雍有仁德，但没有口才。”孔子说：“何必要有口才呢？巧嘴利舌地与人辩对，常常被人讨厌。我不知道冉雍是否可称为仁，但何必要有口才呢？”

5.6　子使漆雕开仕(1)。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注释】

(1)漆雕开：孔子学生。姓漆雕，名开，字子开，一作“子若”。

【译文】

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听了很高兴。

5.7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1)。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2)。”

【注释】

(1)桴（fú）：竹木制的小筏子。

(2)材：通“哉”，语气词。或说“材”指制作桴的竹木。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我的主张不能实行，我就乘坐小筏子漂往海外。能跟随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到这话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在好勇这点上超过我，但这是不足取的。”

5.8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1)。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2)，百乘之家(3)，可使为之宰也(4)。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5)？”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6)，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注释】

(1)赋：指军队。

(2)千室之邑：有一千户人家的大邑，是卿大夫能有的领地。邑，百姓聚居的地方。

(3)家：指卿大夫家。

(4)宰：家臣。

(5)赤：孔子学生。姓公西，名赤，字子华。

(6)束带：束紧腰带，指整饰衣服。

【译文】

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回答：“不知道。”孟武伯再问。孔子说：“由啊，一个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治理军事。至于他的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孟武伯问：“冉求怎么样？”孔子说：“求啊，一个千户人口的大邑，有百辆兵车的大家，可以让他任家臣。至于他的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孟武伯问：“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赤啊，可以让他穿上礼服，站在朝廷接待宾客。至于他的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5.9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1)？”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2)。”

【注释】

(1)愈：胜过。

(2)与：连词，和。一说赞同，即赞许子贡不如颜回的自我评价。今取前说。

【译文】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一些？”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同颜回相比？颜回听得一事，能推知十事，我听得一事，只能推知两事。”孔子说：“是不如他啊，我和你都不如他啊。”

5.10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1)。于予与何诛(2)？”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注释】

(1)杇（wū）：粉刷。

(2)诛：责备。

【译文】

宰予在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般的墙壁不能粉刷。对于宰予，还有什么值得我责备的？”孔子又说：“先前我对别人，听了他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如今我对别人，听了他的话还得观察他的行为。是因为宰予让我有了这样的改变。”

5.11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1)。”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注释】

(1)申枨（chénɡ）：孔子学生。

【译文】

孔子说：“我没有见到过刚强不屈的人。”有人回答：“申枨是这样的人。”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哪里能刚强不屈？”

5.12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1)，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注释】

(1)加：欺侮，侵凌。

【译文】

子贡说：“我不愿别人欺侮我，我也不愿欺侮别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能做得到的。”

5.13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1)，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注释】

(1)文章：泛指诗、书、礼、乐等古代文献方面的学说。

【译文】

子贡说：“老师在古代文献方面的学说，我们能够听到。老师在人性和天道方面的见解，我们就听不到了。”

5.14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1)。

【注释】

(1)有：通“又”。

【译文】

子路听到一种道理，如果还没能去实行，便只怕又听到新的道理。

5.15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1)？”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2)，是以谓之‘文’也。”

【注释】

(1)孔文子：卫国大夫。名圉（yǔ），谥号文。

(2)下问：问在自己之下的人，如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等。

【译文】

子贡问道：“孔文子根据什么得到‘文’的谥号？”孔子说：“他聪敏而又好学，向不及自己的人请教而不以为耻，所以给他‘文’的谥号。”

5.16　子谓子产(1)：“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注释】

(1)子产：郑国大夫。姓公孙，名侨，字子产。在郑国二十余年。

【译文】

孔子评论子产，说：“他有四个方面合于君子之道：他自己的行为庄重谦逊，他事奉君主恭敬有礼，他养护民众有恩惠，他役使民众合于道理。”

5.17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1)，久而敬之。”

【注释】

(1)晏平仲：齐国大夫。名婴，字仲，谥号平。

【译文】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交越久，别人越敬重他。”

5.18　子曰：“臧文仲居蔡(1)，山节藻棁(2)，何如其知也？”

【注释】

(1)臧文仲：鲁国大夫。姓臧孙，名辰，谥号文。蔡：用于占卜的大龟。

(2)节：斗拱，柱上承受大梁的方木。棁（zhuō）：梁上的短柱。

【译文】

孔子说：“臧文仲把一只大乌龟养在屋子里，乌龟的居室有雕刻成山形的斗拱和绘有藻草的梁上短柱，他的聪明怎么是这个样呢？”

5.19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1)，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2)，陈文子有马十乘(3)，弃而违之(4)。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注释】

(1)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宰相。子文：姓鬭，名穀於菟，字子文。

(2)崔子：指齐国大夫崔杼。弑：臣子杀死君主叫“弑”。齐君：齐庄公，名光。

(3)陈文子：齐国大夫。名须无。

(4)违：离开。

【译文】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数次担任令尹，没显出高兴的样子，数次被罢免，也没显出怨恨的样子。他还必定把自己任令尹的政事告诉接替他的新令尹。他这个人怎么样呢？”孔子说：“这人忠啊。”子张问：“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但怎么能算仁呢？”

子张又问：“崔子杀了齐庄公，陈文子虽有四十匹马，却舍弃不要，离开了齐国。到了别的国家，他说：‘这里的执政者同我们齐国的大夫崔子一样。’又离去。再到一个国家，又说：‘这里的执政者同我们齐国的大夫崔子一样。’还是离去。他这个人怎么样呢？”孔子说：“这人清啊。”子张问：“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但怎么能算仁呢？”

5.20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1)。子闻之，曰：“再(2)，斯可矣。”

【注释】

(1)季文子：鲁国大夫。姓季孙，名行父，谥号文。

(2)再：两次。

【译文】

季文子凡事要思考三次才行动。孔子听到了，说：“思考两次，也就可以了。”

5.21　子曰：“宁武子(1)，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注释】

(1)宁武子：卫国大夫。姓宁，名俞，谥号武。

【译文】

孔子说：“宁武子这个人，国家政治清明时，就很聪明；国家政治危乱时，则显得很愚笨。他的聪明别人可以达到，他的愚笨是别人达不到的。”

5.22　子在陈(1)，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2)，斐然成章(3)，不知所以裁之(4)。”

【注释】

(1)陈：国名。

(2)党：古代户籍编制单位，五百家为党。这里是家乡的意思。狂简：谓志向远大。简，大。

(3)斐然成章：意谓富有文采，文章可观。

(4)裁：裁剪。这里指对人才的教育培养。

【译文】

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学生怀有远大志向，文采斐然可观，我不知怎样去造就他们。”

5.23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1)，怨是用希。”

【注释】

(1)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死后，两人因互让王位而出逃。周武王伐纣，两人极力劝谏，武王灭商后，他们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过去的仇恨，因此别人很少对他们有怨恨。”

5.24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1)？或乞醯焉(2)，乞诸其邻而与之。”

【注释】

(1)微生高：鲁国人。姓微生，名高。

(2)醯（xī）：醋。

【译文】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这个人直爽？有人向他讨一点醋，他不直说没有，却向邻居讨来给那个人。”

5.25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1)，左丘明耻之(2)，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注释】

(1)足：过分。

(2)左丘明：古代一位名人，或说此即《左传》作者，疑非是。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容色伪善，过度恭顺，这种态度，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内心藏着怨恨，表面却与人友善，这种行为，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5.26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1)？”

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2)。”

颜渊曰：“愿无伐善(3)，无施劳(4)。”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注释】

(1)盍（hé）：何不。

(2)轻：据考证，此字为后人所加。敝：破旧。

(3)伐：夸耀。

(4)施：显耀。

【译文】

颜渊、季路侍立在孔子身旁。孔子说：“你们何不各谈谈自己的志向？”

子路说：“我愿拿自己的车马衣服与朋友共同享用，用坏了也无憾恨。”

颜渊说：“我愿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显扬自己的功劳。”

子路对孔子说：“我们也想听到您的志向。”

孔子说：“使老人得到安逸，使朋友们信任我，使年轻人怀念我。”

5.27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1)。”

【注释】

(1)讼：责备。

【译文】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见过能看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责的人。”

5.28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译文】

孔子说：“只要有十户人家聚居的地方，一定会有像我这样忠心诚实的人，不过是不像我这样爱好学习呀。”

雍也篇第六

本篇共三十章。前十五章多为孔子与学生的交谈内容或评价学生的言论，后十五章内容比较泛，对于道、治政、学习、为人等一系列问题，从不同的角度皆有所论。值得注意的是，《论语》中孔子唯一一次直接说及“中庸”的言论即出现在本篇，孔子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表明了他对“中庸”的高度肯定。所谓“中庸”，何晏在《论语集解》中说：“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礼记·中庸》对中庸思想作了充分演绎，其中提出“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并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庸”的根本精神是避免极端，“中庸”既体现了真理的本质，又体现了真理在实行中的适度和协调，因而事物就能按正常规律得到切实有效地运行发展。虽然“中庸”二字在《论语》中只出现一次，但它体现的思想特征却充分反映在孔子的其他言论中。孔子提出的“过犹不及”“和而不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等观点，都是中庸思想的具体体现。

6.1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1)。”

【注释】

(1)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帝王、诸侯、卿大夫听政皆面南而坐。这里指诸侯之位。

【译文】

孔子说：“雍啊，可以让他担起一国君王之任。”

6.2　仲弓问子桑伯子(1)。子曰：“可也，简。”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注释】

(1)子桑伯子：事迹不详。

【译文】

仲弓问到子桑伯子这个人。孔子说：“可以啊，他做事简单。”

仲弓说：“如果内心严肃认真，而行事则简单，这样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如果是内心疏简而又行事简单，这不就太简单了吗？”孔子说：“雍说得对。”

6.3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学生中哪个好学？”孔子答道：“一个叫颜回的学生好学，他有怒气不会发到别人身上，不会重犯同样的过失。他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我没再听到有好学的人了。”

6.4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1)。”

请益。曰：“与之庾(2)。”

冉子与之粟五秉(3)。

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注释】

(1)釜：古代量器名。容量六斗四升。

(2)庾（yǔ）：古代量名。合二斗四升。

(3)秉：古代量名。一秉为十六斛。一斛十斗。

【译文】

子华出使到齐国去，冉有替他母亲向孔子请求给予小米。孔子说：“给她六斗四升。”

冉有请求增加一点。孔子说：“再给她二斗四升。”

冉有却给了她八百斗小米。

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坐着壮马驾的车，穿着轻柔的皮袍。我听说的是：君子周济穷急的人，而不是为富有的人再增富。”

6.5　原思为之宰(1)，与之粟九百(2)，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注释】

(1)原思：孔子学生。姓原，名宪，字子思。

(2)九百：其后没有量名，或说斛，或说斗。

【译文】

原思在孔子家任总管，孔子给他俸米九百，原思推辞不受。孔子说：“不要推辞！有多余就接济你的乡邻吧！”

6.6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1)，虽欲勿用(2)，山川其舍诸？”

【注释】

(1)犁牛：耕牛。骍（xīnɡ）：赤色。周朝尚赤，用作祭品的牲畜也要赤色。角：谓牛角长得周正。这也是选择牲畜作为祭品的条件。

(2)虽欲勿用：古代祭祀不用耕牛作为祭品，因此认为耕牛之子也不可用作祭品。用，即用以祭祀。

【译文】

孔子谈及仲弓，说：“耕牛所生的小牛有赤色的皮毛和端正的两角，即使人们不想把它用于祭祀，但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6.7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1)，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2)。”

【注释】

(1)三月：泛言长久。

(2)日月：指短时间。

【译文】

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心长久地不背离仁，其他人只能是短时间地做到仁罢了。”

6.8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

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译文】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仲由果敢决断，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季康子又问：“端木赐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事理，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季康子再问：“冉求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6.9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1)。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2)。”

【注释】

(1)闵子骞：孔子学生。姓闵，名损，字子骞。费：地名。季氏封邑。

(2)汶上：即汶水以北。这里暗指齐国。汶，水名。在齐、鲁两国交界处。

【译文】

季氏派人请闵子骞任费邑的邑宰。闵子骞对来人说：“好好地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逃到汶水北面去了。”

6.10　伯牛有疾(1)，子问之(2)，自牖执其手(3)，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注释】

(1)伯牛：孔子学生。姓冉，名耕，字伯牛。

(2)问：问候。

(3)牖（yǒu）：窗户。

【译文】

伯牛有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伸手进去，握着伯牛的手，说：“要失去这个人了，这是命啊！这样的人竟得这种病！这样的人竟得这种病！”

6.11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1)，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注释】

(1)箪（dān）：盛饭的竹器。

【译文】

孔子说：“颜回多么有修养啊！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小巷，别人受不了这种穷困的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多么有修养啊！”

6.12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1)。”

【注释】

(1)画：停止。

【译文】

冉求说：“不是我不喜欢您的学说，是我的力量不够。”孔子说：“如果力量不够，应是走到中途而停下来。你现在是还未用力就已经停止了。”

6.13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译文】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6.14　子游为武城宰(1)。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2)，行不由径(3)，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注释】

(1)武城：鲁国邑名。

(2)澹（tán）台灭明：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后成为孔子学生。

(3)径：小路。这里喻指不正当的途径。

【译文】

子游任武城邑宰。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什么人才吗？”子游说：“有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人，他走路不穿小道捷径，如不是公事，从不到我屋里来。”

6.15　子曰：“孟之反不伐(1)，奔而殿(2)，将入门，策其马(3)，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注释】

(1)孟之反：鲁国大夫。名侧。伐：自夸。

(2)奔：败逃。殿：在最后。

(3)策：鞭打。

【译文】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自己，军队打仗败退，他留在最后作掩护，将进城门时，他却鞭打着马，说：‘不是我敢于殿后，是我的马不肯快跑。’”

6.16　子曰：“不有祝之佞(1)，而有宋朝之美(2)，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注释】

(1)祝（tuó）：卫国大夫。字子鱼。佞：有口才。

(2)宋朝：宋国公子朝，容貌美丽。

【译文】

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那样的口才，而有宋朝那样的美貌，在当今之世是难免灾祸的。”

6.17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译文】

孔子说：“有谁能不经过门户走到屋外去呀？可为什么没有人从我这条道行走呢？”

6.18　子曰：“质胜文则野(1)，文胜质则史(2)。文质彬彬(3)，然后君子。”

【注释】

(1)质：朴实。文：文采。

(2)史：指文辞繁多浮夸。

(3)彬彬：形容交杂而均和的样子。

【译文】

孔子说：“朴实胜过文采就会显得粗野，文采胜过朴实就会显得浮夸。文采与朴实两者兼备，这才是君子。”

6.19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1)。”

【注释】

(1)罔：枉曲，不正直。

【译文】

孔子说：“人能生存于世上是由于正直，而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那只是侥幸地避免了祸害。”

6.20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译文】

孔子说：“对于学问事业，懂得它的人不如喜好它的人，喜好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

6.21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译文】

孔子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对他说高深的道理；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不可对他说高深的道理。”

6.22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1)，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注释】

(1)务：致力。

【译文】

樊迟问怎样才算聪明。孔子说：“把力量用在人事方面的道义之上，尊敬鬼神而远离它，这可说是聪明的。”

樊迟又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有仁德的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做在前，获取成果的时候退在后，这可说是仁了。”

6.23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译文】

孔子说：“智者喜好水，仁者喜好山。智者好动，仁者沉静。智者快乐，仁者长寿。”

6.24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译文】

孔子说：“齐国一行变革，可以达到鲁国的程度；鲁国一行变革，可以达到与道相合的程度。”

6.25　子曰：“觚不觚(1)，觚哉！觚哉！”

【注释】

(1)觚（ɡū）：古代酒器。或说觚本当上圆下方，其上有棱角，后去除棱角而制成圆形，故孔子有此叹。另说觚本容酒二升或三升，其后增大了容量，故孔子叹息。

【译文】

孔子说：“觚而没有觚的样子，这也叫觚啊！这也叫觚啊！”

6.26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1)，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2)。”

【注释】

(1)逝：往。

(2)罔：迷惑。

【译文】

宰我问道：“一个有仁德的人，如告诉他‘井里掉下去一个仁人’，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这么做呢？君子可以到井边去设法救人，但不可自己也陷入井中；可以受骗前往，但不可被迷惑而跳入井中。”

6.27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1)。”

【注释】

(1)畔：通“叛”。

【译文】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典籍，并以礼约束自己，也就能不背离道了。”

6.28　子见南子(1)，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2)：“予所否者(3)，天厌之！天厌之！”

【注释】

(1)南子：卫灵公夫人。当时把持着卫国朝政，且有淫乱行为。

(2)矢：发誓。

(3)所：假如，常用于誓词中。否：意谓不合道义。

【译文】

孔子去见了南子，子路对此不高兴。孔子发誓说：“假如我做得不对，天会厌弃我！天会厌弃我！”

6.29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1)，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注释】

(1)中庸：孔子倡导的道德标准，即中和可常行之道。中，表示无过无不及。庸，平常。

【译文】

孔子说：“中庸这一道德，应该是至高无上的了！人们缺乏这一道德已经很久了。”

6.30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1)！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2)！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3)，可谓仁之方也已(4)。”

【注释】

(1)事：止，仅。

(2)病：难，不易。

(3)取譬：寻取比喻。这里的比喻指由自己出发而比方到别人，即上“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意思。

(4)方：方法，途径。

【译文】

子贡说：“如果有人能对民众广施恩惠，能周济民众，怎么样？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岂止是仁啊！一定是圣德了！恐怕尧、舜也会觉得难以做到吧！那仁者啊，自己想立身于世，也使别人立身，自己想做事通达，也使别人通达。能从眼前的实际事情这样去做，可说是实行仁道的途径了。”

述而篇第七

本篇共三十八章，比较集中地记录了孔子在文化、教育方面的言行。孔子对古代文化充满了敬仰和神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他对待古文化的原则。显然，这一传承原则与孔子的政治理想是一致的，正是在这样的原则指导下，孔子整理编撰了《春秋》《诗》《书》《礼》《乐》《易》等重要文献，在中国传统文化领域作出了辉煌的贡献。而他事实上对传统文化在理论和认识观念上的开拓创新，也载入了思想文化史册。孔子在教育方面的实践和总结同样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他提出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诲人不倦”“举一反三”等一系列教学原则和教学方法，至今仍有重要的实践价值。本篇还记述了孔子对富贵的认识观念。孔子并不笼统地排斥富贵，关键是富贵的获得必须合于道义，否则，就像他所表示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孔子的思考既体现了一贯的道德原则，也并不偏颇。

7.1　子曰：“述而不作(1)，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2)。”

【注释】

(1)作：创始，创作。

(2)老彭：商朝贤大夫，名见《大戴礼记》。据传他好述古事。

【译文】

孔子说：“只阐述典籍而不进行创作，相信且爱好古代文化，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

7.2　子曰：“默而识之(1)，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注释】

(1)识（zhì）：记住。

【译文】

孔子说：“默默地把所见所闻记在心中，努力学习而不厌弃，教导别人不知疲倦，这些事对于我有什么困难的呢？”

7.3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1)，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注释】

(1)徙：迁移。这里指迁而从义。

【译文】

孔子说：“品德不加培养，求学问不进行讲习，听到义不能相从，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是我忧虑的事。”

7.4　子之燕居(1)，申申如也，夭夭如也(2)。

【注释】

(1)燕居：闲居。

(2)申申、夭夭：都是形容舒畅和乐的样子。

【译文】

孔子在家闲居时，是那样的舒畅，那样的和乐。

7.5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1)！”

【注释】

(1)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鲁国始祖。

【译文】

孔子说：“我真是衰老得厉害了！我很长时间没再梦见周公了！”

7.6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1)。”

【注释】

(1)艺：指古代教育学生的科目，即礼、乐、射、御、书、数六艺。

【译文】

孔子说：“志向在道上，据守在德上，依靠在仁上，游憩在艺上。”

7.7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1)，吾未尝无诲焉。”

【注释】

(1)束脩（xiū）：十条干肉。脩，脯，即干肉。十条脯为一束。这是古人入学拜师的薄礼。一说“束脩”指束带修饰之礼。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凡自己带着十条干肉来求见的，我从没有不予教诲的。”

7.8　子曰：“不愤不启(1)，不悱不发(2)。举一隅不以三隅反(3)，则不复也。”

【注释】

(1)愤：心欲求通而未能做到的意思。

(2)悱（fěi）：口想说而不能说出来的样子。

(3)隅：指方形物体的角。反：类推。

【译文】

孔子说：“教导学生，不到他力求明白而未能明白的时候，我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却又说不出的时候，我不去启发他。对他举出一个角，他不能推知另外三个角，我就不再教他了。”

7.9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译文】

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

7.10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译文】

孔子在那一天哭泣过，就不再唱歌。

7.11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1)，惟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军(2)，则谁与(3)？”

子曰：“暴虎冯河(4)，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注释】

(1)舍：舍弃。

(2)三军：按周制，诸侯大国有中、上、下三军。这里指军队。

(3)与：陪从，偕同。

(4)暴虎：徒手与虎搏斗。冯（pínɡ）河：不乘船而徒步过河。

【译文】

孔子对颜渊说：“如用我，我就做事，如不用我，我就藏身，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

子路说：“您若率领军队，那么与谁共事呢？”

孔子说：“徒手斗虎，徒步过河，死了都不后悔的人，我不会与他共事。与我共事的一定是遇事小心谨慎，善于谋略而能成事的人。”

7.12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1)，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注释】

(1)执鞭之士：古代执鞭有两种人，一是为高官开道的差役，一是市场的守门人。这里指贱职。

【译文】

孔子说：“财富如果可以求得，虽是执鞭贱职，我也愿意做。如果不可求得，还是做我喜欢的事情。”

7.13　子之所慎：齐(1)，战，疾。

【注释】

(1)齐：同“斋”。古人在祭祀或重要典礼前整洁身心，表示庄敬，称为“斋”或“斋戒”。

【译文】

孔子谨慎对待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

7.14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译文】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很长时间感觉不出肉的滋味，他说：“真没想到音乐之美会达到这样的境界。”

7.15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1)？”子贡曰：“诺，吾将问之。”

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2)？”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为也。”

【注释】

(1)为：帮助。卫君：指卫出公蒯辄，卫灵公的孙子，太子蒯聩的儿子。蒯聩因得罪灵公的夫人南子而逃往晋国。灵公死，即立蒯辄为君。晋国把蒯聩送回卫，欲借此侵略卫，因而卫国拒绝蒯聩回国。

(2)伯夷、叔齐：前已有注。其父孤竹君死，两人为互让王位而出逃，这与卫国父子争君位的情况正成对照，故子贡借此事了解孔子对卫出公的态度。

【译文】

冉有说：“老师会帮助卫君吗？”子贡说：“是啊，我去问问他。”

子贡走进孔子屋里，说：“伯夷、叔齐是怎么样的人呢？”孔子说：“是古代的贤人。”子贡说：“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们追求仁而得到了仁，又怨恨什么？”

子贡出来后说：“老师是不会帮助卫君的。”

7.16　子曰：“饭疏食饮水(1)，曲肱而枕之(2)，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注释】

(1)疏食：粗粝的饭食。

(2)肱（gōng）：手臂。

【译文】

孔子说：“吃粗粮，喝清水，弯着手臂当作枕头，快乐也就在其中啊。如不合道义而得来的富贵，对于我如同浮云一样。”

7.17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1)，可以无大过矣。”

【注释】

(1)《易》：书名。古代用于卜筮。

【译文】

孔子说：“给我增加几年寿命，让我在五十岁的时候去学《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失了。”

7.18　子所雅言(1)，《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注释】

(1)雅言：指当时中国通行的语言，与方言相对。

【译文】

孔子有用雅言的时候，读《诗》、《书》，以及执行礼事，都用雅言。

7.19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1)，子路不对。

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注释】

(1)叶公：楚国大夫。姓沈，名诸梁，字子高，为叶县尹。

【译文】

叶公向子路问孔子的为人，子路不知如何对答。

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啊，发愤而忘了吃饭，快乐而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此而已。’”

7.20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译文】

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而是爱好古代文化，勤奋敏捷地去求得它的人。”

7.21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译文】

孔子不谈论怪异、强力、叛乱、鬼神。

7.22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译文】

孔子说：“三人同行，其中一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我择取他们的优点而学习效法，看到他们的缺点而借鉴改正。”

7.23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1)？”

【注释】

(1)桓魋（tuí）：宋国司马向魋，因是宋桓公的后代，所以称“桓魋”。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经过宋国，与弟子在大树下习礼，桓魋欲杀孔子，弟子催孔子快离去，孔子说了此话。

【译文】

孔子说：“天让我生有这样的品德，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

7.24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1)，是丘也。”

【注释】

(1)与：这里是示的意思。

【译文】

孔子说：“你们这些学生以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什么隐瞒的。我没有一事不向你们公开，这就是我孔丘的为人。”

7.25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译文】

孔子以四项内容教育学生：文献、德行、忠心、诚信。

7.26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1)，难乎有恒矣。”

【注释】

(1)泰：奢侈。

【译文】

孔子说：“圣人，我是不能看见了；能看见君子，就可以了。”

又说：“善人，我是不能看见了；能看见保持操守的人，就可以了。本来没有却装作有，本来空虚却装作充实，本来穷困却装作豪奢，这样的人是很难保持操守的。”

7.27　子钓而不纲(1)，弋不射宿(2)。

【注释】

(1)纲：网上的大绳。这里指捕鱼的方式，即以纲系住网截断水流，并在绳上挂钩以取鱼。

(2)弋：用带丝绳的箭来射。宿：指歇宿巢中的鸟。

【译文】

孔子钓鱼，不用大绳系住网钩截流取鱼；孔子射鸟，不射在巢中栖息的鸟。

7.28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1)。”

【注释】

(1)知之次：《季氏篇》第九章孔子云：“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这里说的“知之次”即指“学而知之者”，这是比较“生而知之者”而言。

【译文】

孔子说：“大概有一种无知却凭空造作的人吧，我没有这种毛病。多多地听，选取那好的便依从它；多多地看，把看到的记在心里。这样学得知识，仅次于那种生来就知的情况。”

7.29　互乡难与言(1)，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2)，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注释】

(1)互乡：地名。据说其地民风不善。

(2)与：赞许。

【译文】

互乡这个地方的人难于交谈，但那里一个少年得到了孔子的接见，学生们疑惑不解。孔子说：“我是赞许他的进步，不是赞许他的退步，何必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呢？别人怀着洁身自好的想法来了，我赞许他的就是洁身自好的态度，不是确保他过去的表现。”

7.30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译文】

孔子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行仁，仁就来了。”

7.31　陈司败问(1)：“昭公知礼乎(2)？”孔子曰：“知礼。”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3)，曰：“吾闻君子不党(4)，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5)，为同姓(6)，谓之吴孟子(7)。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注释】

(1)陈：国名。司败：官名，即司寇。或说“陈司败”是人名。

(2)昭公：鲁昭公，名稠，一作“禂”。

(3)巫马期：孔子学生。姓巫马，名施，字子期。

(4)党：偏私。

(5)取：同“娶”。

(6)为同姓：鲁是周公后代，吴是太伯后代，都是姬姓。根据礼制，同姓不能通婚。

(7)吴孟子：春秋时，国君夫人的称号应是她本国国名加上她的姓，因此昭公夫人应该称吴姬，现在为了回避同姓而婚的事实，故省去“姬”而有此称，“孟子”可能是这位夫人的字。

【译文】

陈司败问孔子：“鲁昭公懂得礼吗？”孔子答道：“懂礼。”

孔子出去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了个揖，请他走近自己，说：“我听说君子没有偏私，难道君子也会偏私吗？鲁君从吴国娶了夫人，这是同姓国家，为掩饰而称她为吴孟子。如果鲁君也算懂礼，那还有谁不懂礼？”

巫马期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很幸运啊，若有过错，人家一定会知道。”

7.32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译文】

孔子与人一起唱歌，如唱得好，必定让人再唱一遍，然后和他一同唱。

7.33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1)。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注释】

(1)莫：表示揣测，或许，大概。

【译文】

孔子说：“就书本上的学问而言，大概我与别人差不多。但身体力行地做一个君子，我还没有达到。”

7.34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译文】

孔子说：“若说圣与仁，我怎么敢当？我只是学习工作从不厌烦，教诲别人从不疲倦，可说就是如此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

7.35　子疾病(1)，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2)：‘祷尔于上下神祇(3)。’”子曰：“丘之祷久矣。”

【注释】

(1)疾病：轻者称疾，重者称病，这里二字连用表示病重。

(2)诔（lěi）：为生者所作的祈祷文。

(3)祇（qí）：地神。

【译文】

孔子病重，子路请求为他祈祷。孔子说：“有这事吗？”子路回答：“有的。《诔》中说：‘为你向天神地祇祈祷。’”孔子说：“我已经祈祷很久了。”

7.36　子曰：“奢则不孙(1)，俭则固(2)。与其不孙也，宁固。”

【注释】

(1)孙：通“逊”。

(2)固：固陋。

【译文】

孔子说：“豪奢就会显得傲慢，省俭就会显得固陋。与其傲慢，宁可固陋。”

7.37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经常局促忧愁。”

7.38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译文】

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刚猛，恭敬而安详。

泰伯篇第八

本篇共二十一章，比较集中的内容有两个方面：一是记录孔子对尧、舜、禹等古代圣君的赞美，二是连续五章记录了曾参的言论。其他记述的孔子言谈则泛及礼乐、治政、学习、品格等内容。孔子一再称颂古代圣君，实质上是表达了对现实政治的期待，古圣贤的道德表现，正反衬出当今统治者的严重不足。孔子一向认为，居于当政的地位，自然有别于被统治的普通百姓，他理应具备相应的品性，担当起相应的责任。从这个意义看，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主张也就比较容易理解。统治者应该高度负责地把握政事，那么普通百姓只要执行即可，百姓是不需要也不应该议政干政的。这是孔子一贯的思想逻辑。本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语，是从另一个角度表达的同一个道理。不过后世学者对上一语的理解存在较多争议，有的对“民”的内涵作出别一种解释，有的把句子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等，这样，语意就变得截然不同。显然，这些理解都希望回避原句中显露出来的愚民思想。关于曾参，因《论语》中唯他与有若基本上都以“子”尊称，故有人以为《论语》出于曾参、有若的弟子所记。后《孟子》对曾参事迹有较多记载，宋、明儒者遂有曾参、子思、孟子为儒学正传的说法，不过此说并无有力的证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曾参后来授徒讲学，对儒学的传扬确实起了重要作用。

8.1　子曰：“泰伯(1)，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2)，民无得而称焉。”

【注释】

(1)泰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长子，也作“太伯”。古公另有二子仲雍、季历。据传古公因见季历贤明，且其子姬昌有圣德，欲传位于季历，于是太伯偕同仲雍出逃至勾吴，后又创造各种条件使季历合理继承王位。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

(2)天下：指中国全部土地，当时周室仅为一个部落，这是以后来周实现了天下统一而言之。

【译文】

孔子说：“泰伯，可说是具有最高的道德了。他屡次辞让王位，老百姓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称颂他。”

8.2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1)，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2)。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3)。”

【注释】

(1)葸（xǐ）：畏惧，胆怯。

(2)绞：急切，偏激。

(3)偷：轻薄，不厚道。这里特别指人与人感情的冷漠。

【译文】

孔子说：“只讲恭敬而不知礼，就会劳倦不安；只讲谨慎而不知礼，就会胆怯懦弱；只讲勇敢而不知礼，就会犯上作乱；只讲直率而不知礼，就会偏激刺人。君子对亲族感情深厚，百姓就会兴起仁风；君子不遗弃故交旧友，百姓就不会冷漠无情。”

8.3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1)！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2)。’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注释】

(1)启：通“”，视。

(2)“战战兢兢”三句：见《诗经·小雅·小旻》。

【译文】

曾子病了，他把自己的学生召集到身边，对他们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谨慎啊，好像身临深渊旁，好像行走薄冰上。’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是可以免于刑戮毁伤了！学生们！”

8.4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1)。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2)。笾豆之事(3)，则有司存(4)。”

【注释】

(1)孟敬子：鲁国大夫仲孙捷。

(2)倍：通“背”，指违背道理。

(3)笾（biān）豆：古代用于祭祀的两种礼器，“笾”为竹器，“豆”为木器。

(4)有司：主管某方面事务的官吏。

【译文】

曾子病了，孟敬子去探望他。曾子对他说：“鸟快死了，它的叫声是悲哀的；人快死了，他说的话是善意的。君子所重视的事有三个方面：使自己容貌严肃，就可远离粗暴懈怠；使自己神色端庄，就近于真诚可信；使自己言辞和顺，就可远离粗蛮无理。至于仪礼的具体事宜，自有主管人员去承担。”

8.5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1)。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2)。”

【注释】

(1)校：计较。

(2)吾友：前人多以为指颜回。

【译文】

曾子说：“虽则有才能却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虽则知识丰富却向知识贫乏的人请教；有就像没有一样，充实就像虚空一样，即使受人侵犯也不计较。以前我的一个朋友曾是这样做的。”

8.6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1)，可以寄百里之命(2)，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注释】

(1)六尺之孤：指未成年的孤儿。古代尺短，身长六尺一般指十五岁以下孩童。

(2)百里：指诸侯国。

【译文】

曾子说：“可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于他，可以把国家的政令托付于他，面临紧要关节不会动摇屈服，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啊。”

8.7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1)，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注释】

(1)弘：心胸宽广。毅：坚毅。

【译文】

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宽宏坚毅，因为他们责任重大，路途遥远。把实现仁道作为自己的责任，这不是很重大吗？一直到死才卸下重任，这不是很遥远吗？”

8.8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译文】

孔子说：“诗激发人的心志，礼使人立身于社会，乐使人所学得以完成。”

8.9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译文】

孔子说：“对于百姓，可以使他们遵照道理去做，不可使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8.10　子曰：“好勇疾贫(1)，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注释】

(1)疾：厌恶，憎恨。

【译文】

孔子说：“喜好勇力而厌恶贫困，就会生乱。对于不仁之人痛恨得过分，也会生乱。”

8.11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译文】

孔子说：“如果一个人有周公那样优秀的才能，但他骄傲而且吝啬，那其他方面也就不值得一看了。”

8.12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1)，不易得也。”

【注释】

(1)谷：古代以谷米为俸禄。这里指做官得禄。

【译文】

孔子说：“读书三年，还没有产生做官的心念，这是很难得的。”

8.13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1)，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注释】

(1)见：同“现”。

【译文】

孔子说：“信念坚定而且好学，宁死也坚守大道。不进入局势危急的国家，不居住在动荡混乱的国家。天下政治清明就出来效力，天下政治黑暗就隐居。国家政治清明，自己却身处贫贱，这是耻辱；国家政治黑暗，自己却享有富贵，这也是耻辱。”

8.14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译文】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考虑那方面政事。”

8.15　子曰：“师挚之始(1)，《关雎》之乱(2)，洋洋乎盈耳哉(3)！”

【注释】

(1)师挚：鲁国乐师，名挚。始：乐曲的开始，古代叫“升歌”，一般由乐官之长太师演奏。

(2)乱：乐曲的末章。

(3)洋洋：形容乐声的美盛。

【译文】

孔子说：“从太师挚开始演奏乐曲起，到乐曲末章演奏《关雎》，美妙的乐声充满我的耳中！”

8.16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1)，悾悾而不信(2)，吾不知之矣。”

【注释】

(1)侗（tónɡ）：幼稚无知。愿：质朴。

(2)悾悾（kōnɡ）：诚恳的样子。

【译文】

孔子说：“狂妄而不直率，幼稚而不朴实，貌似诚恳而没有诚信，我真不能懂得这样的人。”

8.17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译文】

孔子说：“学习时总觉得像赶不上，学得了还总怕再丢失。”

8.18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1)。”

【注释】

(1)禹：夏朝开国君主，据传受舜禅让而得位。不与：不相关。这里表示处之泰然，不以得位为乐。或说这是指舜、禹任贤使能，不亲自干预具体政事。

【译文】

孔子说：“这是多么崇高伟大啊！舜、禹得有天下，却好像与他们个人不相关一样。”

8.19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1)。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2)！”

【注释】

(1)则：效法。

(2)文章：指礼乐制度等。

【译文】

孔子说：“尧这样的君王多么伟大啊！多么崇高啊！只有天是最大的，只有尧能效法天。多么宽广啊！百姓不知该如何称颂他。他的功绩真壮伟啊，他的礼乐制度真辉煌啊！”

8.20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1)。”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2)，于斯为盛(3)。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4)，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注释】

(1)乱：治。

(2)唐、虞：即尧、舜。尧曾封于唐，故称“唐尧”，舜曾封于虞，故称“虞舜”。

(3)斯：指周武王时。

(4)三分天下有其二：据传当时天下分为九州，周文王有六州，占三分之二。

【译文】

舜有五位贤臣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周武王说：“我有十位能治理天下的臣子。”孔子说：“人才难得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在尧、舜之际，以及周武王那个时候，人才算最兴盛了。而武王的十个臣子中还有一个是妇女，实际上只能算九个人罢了。周文王的时候得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但还以臣的身份事奉殷朝。周朝的道德，可说是最高尚的了。”

8.21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1)。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2)，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3)，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4)。禹，吾无间然矣。”

【注释】

(1)间（jiàn）：空隙。这里指可以非议的不足之处。

(2)菲：微薄。

(3)黻（fú）冕：古代祭祀时穿戴的礼服礼帽。

(4)卑：低矮。沟洫：田间水道，指农田水利。

【译文】

孔子说：“禹啊，我对他是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他自己的饮食粗陋，却尽心于鬼神的祭祀；自己的穿着破旧，却把祭服做得很华美；自己的住房低矮，却尽力于农田水利。禹啊，我对他是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

子罕篇第九

本篇共三十一章，从各个方面记述了孔子的德行，除了孔子本人的言论，也多有他人对孔子的评说。虽然内容丰富，孔子的政治理想、为人、学识等都有所涉及，不过细加寻绎，还是能看到本篇最核心的内容则是如何在一个变化万端的社会中安身立命的问题。孔子重视把握人类发展规律，并严格掌控自我以适应客观规律，正是这样，他始终保持着高昂的人生态度，也正是这样，才使得他的言行能够超越内在的思想局限，而对后人久远地发生影响。本篇首章提出的论点是学界讨论较多的一个问题。孔子“罕言利”是不言而喻的，在《里仁篇》，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表明了他重义轻利的基本态度。但孔子并非绝对地排斥利，关键在于利的获得不能违背道义。至于孔子罕言“命”与“仁”的问题，则众说纷纭，甚至有截然相反的解释，难以取得统一。

9.1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1)。

【注释】

(1)罕：少。与：连词。一说赞许，如作此说，那么句子在“利”后断开。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很少谈到利、命和仁。

9.2　达巷党人曰(1)：“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注释】

(1)达巷：地名。

【译文】

达巷这个地方有人说：“孔子真伟大！他学识渊博，而不以一项专长来树立名声。”孔子听到后，对学生们说：“我专干哪一项呢？驾车吗？射箭吗？我还是驾车吧。”

9.3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1)，俭，吾从众。拜下(2)，礼也。今拜乎上，泰也(3)。虽违众，吾从下。”

【注释】

(1)纯：黑丝。

(2)拜下：指臣见君的行礼，先在堂下磕头，然后再到堂上磕头。

(3)泰：骄纵。

【译文】

孔子说：“礼帽用麻料制作，这合乎礼的规定。现在用丝料制作，这样省俭一些，我赞同大家的做法。臣见君，在堂下跪拜磕头，这合乎礼的规定。现在要到堂上才跪拜磕头，这是傲慢的表现。虽然违背大家的做法，我仍然坚持在堂下跪拜磕头的主张。”

9.4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译文】

孔子绝无四种毛病：不凭空揣测，不主观臆断，不固执己见，不唯我为是。

9.5　子畏于匡(1)。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2)。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注释】

(1)子畏于匡：孔子离开卫国前往陈国时，途经匡。匡人曾受到鲁人阳虎的掠杀，孔子容貌与阳虎相像，匡人误把孔子认作阳虎，因此囚禁了他。畏，拘囚。匡，地名。

(2)后死者：孔子自谓。

【译文】

孔子被拘禁于匡地。他说：“文王死了以后，传下来的文化不在我这里吗？天若要使这些文化丧失不传，我也不会掌握这些文化。天若不想让这些文化丧失，那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9.6　太宰问于子贡曰(1)：“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2)，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注释】

(1)太宰：官名。其人不详。

(2)纵：赋予。将：大。

【译文】

太宰向子贡问道：“你们先生是一位圣人吗？他怎么有那么多才技呢？”子贡说：“是上天赋予他大圣之德，又使他多有才技。”

孔子听到后，说：“太宰知道我呀！我小时候贫贱，所以学会很多鄙贱的技艺。一个君子会学那么多技艺吗？不会的。”

9.7　牢曰(1)：“子云：‘吾不试(2)，故艺。’”

【注释】

(1)牢：孔子学生。姓琴，名牢，字子开，一字子张。因不见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或以为不是孔子学生。

(2)试：任用。

【译文】

牢说：“孔子说：‘我没有为世所用，所以学了不少技艺。’”

9.8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1)。”

【注释】

(1)叩：询问。竭：尽。

【译文】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啊。有一个浅陋的人来向我提问，我对他的问题一无所知。我就从问题的本末终始这样两端向他询问，直至把问题全部搞清楚。”

9.9　子曰：“凤鸟不至(1)，河不出图(2)，吾已矣夫(3)！”

【注释】

(1)凤鸟：即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神鸟，常作为圣王受命的瑞兆。

(2)河：黄河。出图：传说伏羲时黄河中有龙马负图而出，后也作为圣王受命的吉兆。

(3)已：停止。

【译文】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了，黄河不出图了，我的一生没有希望了吧！”

9.10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1)，见之，虽少，必作(2)，过之，必趋(3)。

【注释】

(1)齐衰（zīcuī）：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冕衣裳者：指穿戴整齐的贵族。冕，指贵族所戴的礼帽。衣，上衣。裳，下衣。瞽（gǔ）：眼睛失明。

(2)作：站起，表示敬意。

(3)趋：快走，表示敬意。

【译文】

孔子遇到穿丧服的人、穿戴着官服礼帽的人和盲人，与他们相见时，即使他们很年轻，也一定由座位上站起来；经过他们面前时，一定快走几步。

9.11　颜渊喟然叹曰(1)：“仰之弥高(2)，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3)，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4)，虽欲从之，末由也已(5)。”

【注释】

(1)喟（kuì）然：长叹的样子。

(2)弥：更加。

(3)循循然：有顺序的样子。

(4)卓尔：高峻的样子。

(5)末：无。

【译文】

颜渊感叹道：“老师的道，抬头仰视，越觉其高，用力钻研，越觉其深。望过去似在前面，忽然间又似在后面。老师有步骤地引导着我，用文献来丰富我的学识，用礼节来约束我的行为，令我想停下来也不可能。我已经竭尽全力，但它如在面前高高地耸立着，虽想攀从，却觉无路可由。”

9.12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1)。病间(2)，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注释】

(1)臣：家臣。为卿大夫家所有。

(2)病间：病稍愈。

【译文】

孔子病重，子路让孔子的学生以家臣的身份，预备料理丧事。孔子病渐愈，说：“仲由做这种欺假的事很久了吧！我不应该有家臣而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天吗？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还不如死在你们学生手里！而且我纵使不能用卿大夫的盛大葬礼，难道我会死在路上没人葬吗？”

9.13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1)？求善贾而沽诸(2)？”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注释】

(1)韫（yùn）：藏。椟（dú）：木匣。

(2)贾（ɡǔ）：商人。沽：卖。

【译文】

子贡说：“如果有一块美玉在这里，是放在匣中藏起来呢？还是找一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它啊！卖掉它啊！我等待着识货的人呢。”

9.14　子欲居九夷(1)。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注释】

(1)九夷：指东方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

【译文】

孔子想到九夷去居住。有人说：“那里非常鄙陋，怎么能住？”孔子说：“有君子去住了，哪里还会鄙陋呢？”

9.15　子曰：“吾自卫反鲁(1)，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2)。”

【注释】

(1)反：同“返”。

(2)《雅》《颂》：《诗经》中的两类诗，主要根据乐曲性质分类。

【译文】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对乐曲作了整理订正，使《雅》《颂》两类诗各有了适当的安置。”

9.16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译文】

孔子说：“在外事奉公卿，在家事奉父兄，对丧事不敢不尽力去办，不要被酒困扰，这些事对于我有什么困难呢？”

9.17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1)。”

【注释】

(1)舍：停留，止息。

【译文】

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时光像这河水一样呀！日夜不停地流去。”

9.18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译文】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爱道德如同喜爱美貌一样的人。”

9.19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1)，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注释】

(1)篑（kuì）：盛土的竹筐。

【译文】

孔子说：“好比积土堆山，只差一筐土就可堆成了，然而停止了，那是我自己停息下来的。好比在平地堆山，虽然才倒上一筐土，但继续堆下去，那是我自己在往前努力。”

9.20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译文】

孔子说：“我对他说话时始终不懈怠地听讲的，大概只有颜回一个人吧！”

9.21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译文】

孔子谈到颜渊，说：“可惜他死了呀！我只看见他不断进步，没见他停下来过。”

9.22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1)！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注释】

(1)秀：谷类植物开花抽穗。

【译文】

孔子说：“庄稼有出苗而不开花抽穗的吧！有开花抽穗而不结实的吧！”

9.23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译文】

孔子说：“年轻人令人畏惧，怎么知道他们的将来比不上现在这辈人呢？如果人到四五十岁还没有声望，那他也不值得畏惧了。”

9.24　子曰：“法语之言(1)，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2)，能无说乎？绎之为贵(3)。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注释】

(1)法：指礼法正道。

(2)巽：恭顺。与：称赞。

(3)绎：寻绎，分析。

【译文】

孔子说：“正言相告的话，能不听从吗？但听后改正错误才可贵。谦恭赞许的话，听了能不高兴吗？但听后要分析才可贵。高兴而不加分析，听从而不加改正，这种人我就对他没办法了。”

9.25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1)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学而篇》第八章。

【译文】

孔子说：“为人要以忠信为主。不要与不同于自己的人交友。有了过失，就不要害怕改正。”

9.26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1)。”

【注释】

(1)匹夫：指平民中的男子。

【译文】

孔子说：“军队可被夺去主帅，一个男子却不可被夺走志向。”

9.27　子曰：“衣敝缊袍(1)，与衣狐貉者立(2)，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3)？’”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注释】

(1)缊（yùn）袍：用旧丝绵絮制成的袍子。或说以乱麻为絮的袍子。

(2)狐貉（hé）：指用狐貉皮制成的皮袍。

(3)“不忮（zhì）不求”两句：语见《诗经·邶风·雄雉》。忮，嫉妒。臧，善，好。

【译文】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惭的，恐怕只有仲由吧。《诗经》中说：‘不嫉妒，不贪求，做什么还会不好？’”子路听了总是念诵这两句诗。孔子说：“仅做到这点，哪里就能说是很好了？”

9.28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1)。”

【注释】

(1)雕：同“凋”。

【译文】

孔子说：“到严寒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9.29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译文】

孔子说：“聪明的人不迷惑，仁德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

9.30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1)；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2)。”

【注释】

(1)适：往，到。

(2)权：变通，即权衡利弊轻重，因事制宜。

【译文】

孔子说：“可共同学习的人，未必可共同走向道；可共同走向道的人，未必可共同依道立身；可共同依道立身的人，未必可共同通权达变。”

9.31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1)。”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注释】

(1)“唐棣之华”四句：这是逸诗，不见于今《诗经》。唐棣，一种植物。华，花朵。偏其反而，花朵摆动的样子。偏，通“翩”。反，翻。

【译文】

古诗中说：“唐棣树的花，翩翩翻舞。难道我不想你吗？是我住处太遥远。”孔子说：“还是没有想念，真要想念，有什么遥远的呢？”

乡党篇第十

本篇原为一章，现分为二十七节。着重记录孔子在各种场合的神貌举止，尤其详尽地叙写了孔子在朝廷、宗庙等重要场所的一举一动。这犹如礼的演示，具体反映出礼制在仪态形表上的严格要求，对于考察礼制文化有一定的文献价值。此外，孔子平素衣食住行中的神情意态在本篇也得到生动的记叙。孔子倡导周礼直接关联着他的政治理想，但礼的本质体现又往往离不开仪式表象。春秋时代周礼日益衰败，原有的等级秩序遭到破坏，而变化的端倪常常首先在礼仪形式上表露出来。这就是孔子特别注重礼制外在形态的社会原因。孔子自身一丝不苟地遵循礼制，从他的行为表现中，能够形象地领悟到他对礼的作用的期待，体会到他主张克己复礼的意义所在，同时也能感受到他对人与人和谐相处的真诚希冀。本篇末章与全篇内容很不一致，读之令人费解，前人解释多有歧义，朱熹认为“必有阙文，不可强为之说”（《论语集注》）。

10.1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1)，似不能言者。

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2)，唯谨尔。

【注释】

(1)恂恂（xún）：温和恭顺的样子。

(2)便便（pián）：形容语言流畅。

【译文】

孔子在本土乡里显得温和恭顺，好像不善言辞一样。

他在宗庙朝廷，说话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

10.2　朝，与下大夫言(1)，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2)。君在，踧踖如也(3)，与与如也(4)。

【注释】

(1)下大夫：职官名。卿以下的大夫。卿即上大夫。

(2)訚訚（yín）：恭敬而正直的样子。

(3)踧踖（cù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4)与与：仪容合度的样子。

【译文】

孔子上朝时，与下大夫说话，显得温和快乐；与上大夫说话，显得恭敬正直。君主临朝，孔子显得恭敬不安，仪容合度。

10.3　君召使摈(1)，色勃如也(2)，足躩如也(3)。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4)。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5)。”

【注释】

(1)摈：通“傧”，迎接宾客。

(2)勃：脸色变得庄重的样子。

(3)躩（jué）：快步走的样子。

(4)襜（chān）：整齐的样子。

(5)不顾：不回头。这里表示走远。

【译文】

君主召孔子去接待宾客，孔子的脸色便庄重起来，行走时步履疾速。他向同立于身边的人作揖，或向左或向右地拱手，衣服前后摆动，显得整齐不乱。快步向前走的时候，如鸟舒展翅膀一样。宾客辞别后，孔子必定向君主禀报说：“客人已经走远了。”

10.4　入公门，鞠躬如也(1)，如不容。

立不中门，行不履阈(2)。

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摄齐升堂(3)，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出，降一等(4)，逞颜色(5)，怡怡如也。

没阶，趋进，翼如也。

复其位，踧踖如也。

【注释】

(1)鞠躬：这里形容恭敬谨慎的样子。

(2)阈（yù）：门槛。

(3)摄：提起。齐（zī）：衣服下摆。

(4)等：指台阶的层级。

(5)逞：舒展。

【译文】

孔子走进朝廷大门，显得恭敬谨慎，好像门容不下身子的样子。

他不站在门的中间，进去时不踩门槛。

经过国君的座位，便脸色庄重，脚步加快，说话也好像力气不足的样子。

他提起衣服下摆向堂上走，恭敬谨慎，好像屏气不呼吸的样子。

出来后，走下一级台阶，脸色舒展，怡然自得。

走完台阶，即快步行进，好像鸟儿展翅一样。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显出恭敬不安的样子。

10.5　执圭(1)，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2)。

享礼(3)，有容色。

私觌(4)，愉愉如也。

【注释】

(1)圭：一种玉器。上圆下方，举行典礼时君臣手中所执。这里指大臣出使邻国时，执圭以示君命。

(2)蹜蹜（sù）：脚步小而密。

(3)享礼：呈献礼品的仪式。享，献。

(4)觌（dí）：相见。

【译文】

孔子出使邻国，手中握着圭，恭敬谨慎，好像举不起来的样子。他举圭向上如同作揖，执圭向下如同授物与人。脸色庄重好像战战兢兢，脚步细密好像沿着线在前行。

在呈献礼物的仪式上，他容光焕发。

在私人会见时，他和颜悦色。

10.6　君子不以绀饰(1)，红紫不以为亵服(2)。

当暑，袗绤(3)，必表而出之。

缁衣(4)，羔裘(5)；素衣，麑裘(6)；黄衣，狐裘。

亵裘长，短右袂(7)。

必有寝衣(8)，长一身有半。

狐貉之厚以居(9)。

去丧，无所不佩。

非帷裳(10)，必杀之(11)。

羔裘玄冠不以吊(12)。

吉月(13)，必朝服而朝。

【注释】

(1)绀（gàn）：深青透红的颜色，这是祭服的颜色。（zōu）：比绀更暗的一种颜色，这是丧服的颜色。饰：镶边。

(2)红紫：是当时贵重的颜色。或说红紫不是正色。今从前说。亵服：家居衣服。

(3)袗（zhěn）：单衣。（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

(4)缁（zī）衣：黑色上衣。古代的皮衣毛向外，外需加罩衣，且颜色当与皮衣毛色相同。这里的“缁衣”及以下“素衣”、“黄衣”均指套在皮衣外的罩衣。缁，黑色。

(5)羔裘：指黑色的羊毛皮衣。

(6)麑（ní）：小鹿，毛白色。

(7)短右袂：把右边的衣袖做短些，便于做事。袂，袖子。

(8)寝衣：即被子。

(9)居：坐。

(10)帷裳：上朝和祭祀时穿的礼服，用整幅布制成，有多余的布缝成褶子，不加裁剪。

(11)杀：裁去。

(12)玄冠：黑色的礼帽。羔裘玄冠都是吉服，故不可穿着去吊丧。

(13)吉月：正月。这里指正月初一。或说每月初一。

【译文】

君子不用深青透红和黑中透红的颜色作衣服的镶边，不用红色紫色作家居的衣服。

夏天，穿细葛布或粗葛布做的单衣，但如果出去则一定套上外衣。

黑色的外套配羔羊皮裘，白色的外套配小鹿皮裘，黄色的外套配狐皮裘。

居家穿的皮裘做得较长，但把右边袖子做得短些。

睡觉一定要有被子，长度为身长再过半。

用狐貉的厚毛做坐垫。

丧期满了以后，什么饰物都可佩带在身上。

只要不是上朝和祭祀须整幅布制作的礼服，一定裁去多余的布。

不穿戴黑色羔裘和黑色礼帽去吊丧。

正月初一，一定穿着上朝礼服去朝见君主。

10.7　齐，必有明衣(1)，布。

齐必变食(2)，居必迁坐(3)。

【注释】

(1)明衣：浴衣。

(2)变食：改变日常饮食，主要指不饮酒、不吃葱蒜等。

(3)迁坐：改变卧室，即从平常所居的燕寝移至正寝。

【译文】

斋戒时，一定要有浴衣，要用布做的。

斋戒时一定要改变平常的饮食，一定要改变居住的卧室。

10.8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1)。

食而(2)，鱼馁而肉败(3)，不食。色恶，不食。臭恶(4)，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5)。惟酒无量，不及乱。

沽酒市脯不食(6)。

不撤姜食，不多食。

【注释】

(1)脍：细切的鱼肉。

(2)（yì）、（ài）：都指食物经久而腐臭。

(3)馁（něi）：鱼腐烂。败：肉腐烂。

(4)臭：气味。

(5)食气（xì）：饭料，主食。气，同“（xì）”，指食物。

(6)市：买。脯（fǔ）：干肉。

【译文】

粮食不嫌舂得精，鱼、肉不嫌切得细。

粮食霉烂，鱼、肉腐臭，不吃。食物颜色变得难看，不吃。气味变得难闻，不吃。烹调不当，不吃。不到饮食时间，不吃。不按定规切割的肉，不吃。调味的酱醋不合适，不吃。

席上肉品虽多，但吃肉的量不超过主食。只有酒不限量，但不能喝醉。

买来的酒和肉干不吃。

饭后留着姜不撤，但也不多吃。

10.9　祭于公，不宿肉(1)。祭肉不出三日(2)。出三日，不食之矣。

【注释】

(1)不宿肉：古代国君祭祀，大夫、士有助祭之礼，祭礼结束，国君把祭肉赐与助祭之臣，这些肉在祭礼上已放置数日，因此不可再存放一夜。宿，过夜。

(2)祭肉：指家祭的肉。

【译文】

参加国君举行的祭祀典礼，所得的祭肉不能再存放一夜。家祭的肉存放不能超过三天。如果超过三天，就不再吃了。

10.10　食不语，寝不言。

【译文】

吃饭时不交谈，睡觉时不说话。

10.11　虽疏食菜羹(1)，必祭(2)，必齐如也(3)。

【注释】

(1)疏食：粗粝的饭食。菜羹：蔬菜做的汤。

(2)必：一本作“瓜”，当以“必”为是。祭：这里指古代饭前的一种祭礼，即将席上食品各取少许，置于食器之间，用以祭先代发明饮食的人，表示不忘本。

(3)齐：同“斋”，严肃恭敬的样子。

【译文】

虽然是粗粝的饭食和蔬菜汤，在用餐前也一定先行祭礼，而且一定是恭恭敬敬的。

10.12　席不正，不坐。

【译文】

坐席放得不端正，不坐。

10.13　乡人饮酒(1)，杖者出(2)，斯出矣。

【注释】

(1)乡人饮酒：指古代乡饮酒礼。

(2)杖者：指老人。

【译文】

举行乡饮酒礼后，等老人都出去了，自己才出去。

10.14　乡人傩(1)，朝服而立于阼阶(2)。

【注释】

(1)傩（nuó）：古代驱逐疫鬼的仪式。

(2)阼（zuò）阶：东阶。这是主人站立的地方。

【译文】

乡人举行驱逐疫鬼的仪式，便穿着朝服站在东边的台阶上。

10.15　问人于他邦(1)，再拜而送之(2)。

【注释】

(1)问：问候。

(2)再拜：古代一种礼节，手据地，俯首但不至于手，这样拜两次。

【译文】

托人向别国的友人问候，对受托者拜两次而送别。

10.16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1)，不敢尝。”

【注释】

(1)达：通晓，明白。

【译文】

季康子送药给孔子，孔子拜谢接受。说：“我不知道这药的药性，不敢尝一尝。”

10.17　厩焚(1)。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注释】

(1)厩：马棚。

【译文】

孔子家的马棚失火了。孔子从朝廷回来，问：“伤了人吗？”没有问到马。

10.18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1)，必熟而荐之(2)。君赐生，必畜之。

侍食于君，君祭，先饭(3)。

【注释】

(1)腥：生肉。

(2)荐：进奉。这里指向祖先供奉。

(3)先饭：在君行祭礼时先吃饭，是表示为君尝食的意思。

【译文】

国君赐熟食，必定摆正席位，先尝一尝。国君赐生肉，必定在烧熟后先向祖先进供。国君赐活物，必定畜养起来。

侍奉国君一起吃饭，当国君进行饭前祭礼的时候，自己先尝饭食。

10.19　疾，君视之，东首(1)，加朝服，拖绅(2)。

【注释】

(1)东首：即头朝东躺着。这里表示正面对着国君。

(2)绅：古代士大夫束在腰间的大带，一端下垂。

【译文】

孔子生病了，国君来探视，孔子头朝东面，把上朝的礼服披在身上，拖着大带。

10.20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译文】

国君召唤，孔子不等驾好马车，就先步行前往。

10.21　入太庙，每事问。(1)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八佾篇》第十五章。

【译文】

孔子进周公庙，对每件事都发问。

10.22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1)。”

【注释】

(1)殡：停放灵柩待葬。这里泛指丧葬事务。

【译文】

朋友死了，没有人收殓，孔子说：“由我来料理丧事。”

10.23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译文】

朋友的馈赠，即使是车马，但只要不是祭肉，孔子在接受时不行拜礼。

10.24　寝不尸，居不客(1)。

【注释】

(1)居：居家。客：一本作“容”。当以“客”为是。

【译文】

睡觉时不像尸体那样直挺着，平日居家不用像做客或待客那样恭敬。

10.25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1)。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2)。

凶服者式之(3)。式负版者(4)。

有盛馔，必变色而作(5)。

迅雷风烈必变。

【注释】

(1)狎（xiá）：亲近。

(2)亵：常相见。

(3)凶服：丧服。式：通“轼”，车前横木，可让乘者凭扶。

(4)版：国家图籍。

(5)作：立起。

【译文】

看见穿丧服的人，即使是很熟悉的，一定改变神情以示哀悼。看见戴着礼帽的人和盲人，即使常常相见，一定显得很礼貌。

在车上遇到穿丧服的人，一定俯身凭轼致哀。遇见背负国家图籍的人就俯身凭轼致敬。

遇有丰盛的宴席，一定改变神色起立致意。

遇有疾雷大风，一定改变神色以示敬畏。

10.26　升车，必正立，执绥(1)。

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注释】

(1)绥（suí）：登车用的扶手带。

【译文】

孔子上车时，一定先端正地站好，再握着扶手带登车。

在车中，不回头看，不很急地说话，不以手指指点点。

10.27　色斯举矣(1)，翔而后集(2)。曰：“山梁雌雉(3)，时哉时哉！”子路共之(4)，三嗅而作(5)。

【注释】

(1)举：飞起。

(2)集：鸟栖止于树上。

(3)雉：鸟名，即野鸡。

(4)共：通“拱”。

(5)嗅：当作“狊（jú）”，鸟张两翅。

【译文】

野鸡一见人的脸色不善就高高飞起，盘旋一阵然后停在树上。孔子说：“山梁上的这些野鸡，识时宜呀！识时宜呀！”子路对它们拱拱手，它们拍打着翅膀又飞走了。

先进篇第十一

本篇共二十六章，集中记录了孔子与学生共同相处的情况。除了第一与第二十一章，其他各章的内容都与孔子的学生直接相关，其中既有孔子对他们的教诲之辞，也记述了一些具体的事件。孔子在首章明确指出，真正有用于国家的人才，往往不是依靠祖荫登上仕途的那些人，而是通过学习，依靠真才实学获取官位的人。因而孔子的学生多为平民子弟，这突破了官府、贵族垄断教育垄断文化的状况。同时，孔子对学生的教育也多落在道德品质的培养上。当时特定的教学条件和教学方式，使孔子与学生朝夕相处，师生之间平等融洽，教学活动贯穿在日常生活中，孔子的思想与人格对学生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本篇多有师生共处的场景再现，尤其末章，人物神态生动，个性鲜明，常作为最具文学性的代表作而选入各种作品选本中。

11.1　子曰：“先进于礼乐(1)，野人也(2)；后进于礼乐，君子也(3)。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注释】

(1)先进于礼乐：指先学礼乐而后做官的人。下“后进于礼乐”则指先得官然后再学礼乐的人。或说“先进”“后进”指先辈后辈，以先进有古朴之风，故称“野人”。今从前说。

(2)野人：指没有爵禄的士人。

(3)君子：这里指可享父兄庇荫的卿大夫子弟。

【译文】

孔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一般的士人；先有官位而后学习礼乐的，是卿大夫的子弟。如果我选用人才，那么我用先学习礼乐的人。”

11.2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1)，皆不及门也(2)。”

【注释】

(1)陈、蔡：皆国名。孔子曾被困于陈、蔡之间，粮食断绝，随从的学生饿得走不动路。

(2)门：指孔子门下。一说指仕进之门。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两国间受困的学生，现在都不在我这里了。”

11.3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译文】

孔子学生中德行突出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擅长言辞表达的：宰我，子贡。善于政事的：冉有，季路。熟悉古代文献的：子游，子夏。

11.4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译文】

孔子说：“颜回啊，他不是一个有助于我的人，他对我所说的话无不心悦诚服。”

11.5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译文】

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于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都没有异议。”

11.6　南容三复白圭(1)，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注释】

(1)白圭：白玉制的礼器。这里指《诗经·大雅·抑》中关于白圭的诗句：“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意谓白圭上的污点尚可磨去，但言语中的错误无法去掉。

【译文】

南容反复吟诵关于白圭的那几句诗，孔子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

11.7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译文】

季康子问：“你的学生中谁好学？”孔子答道：“一个叫颜回的学生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

11.8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1)。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2)，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3)，不可徒行也。”

【注释】

(1)颜路：颜回的父亲，名无繇，字路，也是孔子学生。椁（ɡuǒ）：古代棺材有两层，内层为棺，外层为椁。

(2)鲤：孔子的儿子，名鲤，字伯鱼，年五十死。

(3)从大夫之后：孔子在鲁国曾任司寇一职，是大夫之位，故有此说。当时孔子已不在位。

【译文】

颜渊死了，他父亲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为颜渊做椁。孔子说：“不管有才能还是无才能，说来总是自己的儿子。我的儿子鲤死的时候，也是只有棺而没有椁。我不能卖了车徒步行走来为他置椁。因为我曾身居大夫之列，不可以徒步出行。”

11.9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译文】

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亡我啊！天亡我啊！”

11.10　颜渊死，子哭之恸(1)。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注释】

(1)恸：极度悲哀。

【译文】

颜渊死了，孔子哭得极度悲哀。跟随孔子的人说：“您过于悲哀了！”孔子说：“是过于悲哀了吗？我不为这样的人悲哀，还为什么人悲哀呢？”

11.11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

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译文】

颜渊死了，孔子的学生们想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

学生们还是很隆重地安葬了他。孔子说：“颜回呀，他把我当作父亲一样，我却无法把他当作儿子一样。这不是我的主张，是这些学生这样做呀。”

11.12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译文】

季路问如何奉事鬼神。孔子说：“还不能够奉事人，怎么能够奉事鬼呢？”

季路又问：“我大胆地问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还不懂得生，怎么懂得死？”

11.13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1)；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注释】

(1)行行（hànɡ）：刚强的样子。

【译文】

闵子骞站在孔子身旁，显出恭敬正直的样子；子路显出刚强的样子；冉有、子贡显出温和快乐的样子。孔子很快乐。他说：“像仲由呀，怕不能够善终呢。”

11.14　鲁人为长府(1)。闵子骞曰：“仍旧贯(2)，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注释】

(1)长府：鲁国藏财货的府库名。

(2)仍：沿袭。贯：事情。

【译文】

鲁国改建贮藏财货的长府。闵子骞说：“照原来的样子又怎么样呢？何必改建呢？”孔子说：“这个人不大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

11.15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1)？”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2)，未入于室也(3)。”

【注释】

(1)瑟：古代一种拨弦乐器。

(2)堂：正厅，在房屋前面。

(3)室：内室，在厅后面。

【译文】

孔子说：“仲由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弹瑟呢？”于是学生们不尊重子路。孔子解释说：“仲由的学问已经登入堂中，只是还没有入室罢了。”

11.16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

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译文】

子贡问：“颛孙师和卜商哪一个更好些？”孔子说：“颛孙师有些过度，卜商有些及不上。”

子贡说：“那么是颛孙师好一些吗？”孔子说：“过度和及不上是一样的。”

11.17　季氏富于周公(1)，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2)。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3)，可也。”

【注释】

(1)周公：有二说，一说周公旦，另一说指在周朝任卿士的周公后代。

(2)附益：增加。

(3)小子：指学生。

【译文】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还替他敛取钱财，增加他的财富。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这些学生尽可击鼓声讨他。”

11.18　柴也愚(1)，参也鲁，师也辟(2)，由也喭(3)。

【注释】

(1)柴：孔子学生。姓高，名柴，字子羔。

(2)辟：偏激。

(3)喭（yàn）：刚猛。

【译文】

高柴愚直，曾参鲁钝，颛孙师偏激，仲由刚猛。

11.19　子曰：“回也其庶乎(1)，屡空。赐不受命(2)，而货殖焉(3)，亿则屡中(4)。”

【注释】

(1)庶：将近，差不多。

(2)不受命：古代经商皆由官方掌管。这里指不受命于官，自以财货经商牟利。一说命即天命。今从前说。

(3)货殖：经商营利。

(4)亿：臆测，猜度。

【译文】

孔子说：“颜回的道德学问差不多了吧，可是常常极度贫困。端木赐未受官方之命而私自经商牟利，他对市场行情的猜度却常常准确。”

11.20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译文】

子张问善人怎么样。孔子说：“善人不踩着别人的足迹走，但他的道德学问也难以精深入室。”

11.21　子曰：“论笃是与(1)，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注释】

(1)论笃是与：“与论笃”的倒装句。与，赞许。

【译文】

孔子说：“总是对言论实在的人表示赞许，但他是真正的君子呢？还是表面上做出庄重的样子呢？”

11.22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1)，故退之。”

【注释】

(1)兼人：指勇力胜过他人。

【译文】

子路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一听到就擅自行动呢？”

冉有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孔子说：“听到了就行动。”

公西华说：“仲由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您说‘有父兄在’；冉求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您说‘听到了就行动’。我对此迷惑不解，大胆地来问问。”孔子说：“冉求容易退缩，所以要鼓励他。仲由好勇过人，所以要抑制他。”

11.23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译文】

孔子被拘禁于匡地，颜渊因失散最后才到。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呢？”

11.24　季子然问(1)：“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2)。”

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3)，亦不从也。”

【注释】

(1)季子然：季氏的子弟。

(2)具臣：备位充数的臣。

(3)弑（shì）：臣子杀死君主或子女杀死父母称“弑”。

【译文】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算是大臣吗？”孔子说：“我以为你会问别的人，竟是问由和求啊。所谓大臣，应该用大道来事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宁可辞职不干。如今由与求啊，只可算是备位充数的臣子罢了。”

季子然又问：“那么他们会一切听从任用他们的人吗？”孔子说：“弑父弑君的事，他们也不会听从的。”

11.25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1)。”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2)，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注释】

(1)贼：害。

(2)社稷：土神和谷神。

【译文】

子路让子羔去当费邑邑宰。孔子说：“这是害了人家的儿子。”

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土神谷神，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算是学习呢？”

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种强词夺理的人。”

11.26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1)。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2)：‘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3)：“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4)，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5)，由也为之，比及三年(6)，可使有勇，且知方也(7)。”

夫子哂之(8)。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9)，如五六十(10)，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11)，端章甫(12)，愿为小相焉(13)。”

“点！尔何如？”

鼓瑟希(14)，铿尔(15)，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16)。”

子曰：“何伤乎(17)？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18)，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19)，童子六七人，浴乎沂(20)，风乎舞雩(21)，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22)？”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注释】

(1)曾晳（xī）：曾参父亲，名点，字晳，也是孔子的学生。

(2)居：平日家居。

(3)率尔：急遽的样子。

(4)摄：迫，夹箝。

(5)因：继。

(6)比及：等到。

(7)方：指道义。

(8)哂（shěn）：微笑。

(9)方：古代一种面积计量方式，表示纵横的长度。

(10)如：或。

(11)会同：诸侯会盟。

(12)端：一种礼服名。章甫：一种礼帽名。

(13)相（xiàng）：祭祀、会盟时司仪赞礼的职务，小相为此职的最低级。

(14)希：同“稀”，指瑟声稀疏。

(15)铿（kēng）尔：弹瑟结束时的声音。

(16)撰：才具。

(17)伤：妨害。

(18)莫春：即暮春，农历三月。莫，同“暮”。

(19)冠者：指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

(20)沂（yí）：水名。在今山东曲阜南。

(21)舞雩（yú）：鲁国祭天求雨的场所，在曲阜东南。

(22)唯：语首词，无义。

【译文】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陪坐在孔子身边。

孔子说：“我的年龄比你们大一些，但你们不要因此受到拘束而不敢讲话。平日你们总是说：‘没有人了解我呀！’如果有人了解且任用你们，你们会怎么做呢？”

子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外有别国侵略，内有灾年饥荒，让我去治理，只要三年，就可以使人们充满勇气，而且懂得道义。”

孔子微微一笑。

又问：“冉求！你怎么样？”

冉求答道：“一个边界以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见方的小国，让我去治理，只要三年，可以使人们富足。至于礼乐方面的事，那只有等待君子来实施了。”

孔子问：“公西赤！你怎么样？”

公西赤答道：“我不敢说能做到，但我愿意这样学习。宗庙祭祀或是诸侯会盟，我愿意穿戴着礼服礼帽，做一个小司仪。”

孔子又问：“曾点！你怎么样？”

曾晳正在弹瑟，这时瑟声渐疏，然后“铿”的一声停止了，他推开瑟站起来说：“我和他们三人的才志不同。”

孔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

曾晳说：“暮春时节，已经可以穿春装了，我和五六个成人，六七个孩子，在沂水中洗洗，在舞雩被风吹拂着，然后吟唱着回来。”

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点的志向啊。”

子路等三人走出去了，曾晳走在最后。他问孔子：“他们三人所说的怎么样？”

孔子说：“也就是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

曾晳问：“您为什么对仲由的话笑了呢？”

孔子说：“治理国家讲求礼让，可是他的话一点不谦虚，所以我笑了。”

曾晳说：“那么冉求说的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怎么见得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见方的地域就不是一个国家呢？”

曾晳说：“公西赤所说的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宗庙祭祀和诸侯会盟，不是国家的事又是什么？如果公西赤只能做小司仪，那谁还能做大司仪呢？”

颜渊篇第十二

本篇共二十四章，所论包括仁、礼、政事、用人、断狱、交友等诸多内容，综合起来看，则比较集中地表达了仁、礼、政三者的关系。孔子希望政治清明，社会稳定，他认为，要实现这一目标，关键是确立伦常秩序，使每个人的行为都符合其担当的社会角色的要求。“礼”与“仁”是使伦理关系正常化的保证。礼确定了社会结构尊卑分明的等级层次，并规定了各个等次的社会成员应该遵循的道德标准。对人而言，礼起着外部的规范作用。仁则要求每个个体以爱人为出发点，自觉按照礼的规定来约束自己，做到视听言动皆不违礼。对人而言，仁是以礼为准则的内在制约。孔子把社会秩序的稳定落在人伦关系的协调之上，又以情感和观念作为维系人际关系的依据，可以看到，孔子的思想观念显示出律法意识和契约意识的缺失。孔子虽然怀有良好的意愿，然而封建伦理关系自身的不平等特质，以及他认识观念的缺陷，使得他想像中的社会图景难以成为现实。

12.1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1)。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注释】

(1)归：称许。

【译文】

颜渊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约束自己而合于礼，这就是仁。只要有一天能做到约束自己而合于礼，天下的人就会称许你是仁人。实行仁德在于自己，哪在于别人呀？”

颜渊问：“请问行仁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

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敏，但让我照这话去做吧。”

12.2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1)，在家无怨(2)。”

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注释】

(1)邦：指诸侯国。

(2)家：指卿大夫家。

【译文】

仲弓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出门就像去接待贵宾一样，役使百姓就像承当重大祭礼一样。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强加于别人。在诸侯国做事没有怨恨，在卿大夫家做事也没有怨恨。”

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敏，但让我照这话去做吧。”

12.3　司马牛问仁(1)。子曰：“仁者，其言也讱(2)。”

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注释】

(1)司马牛：孔子学生。姓司马，名耕，字子牛。

(2)讱（rèn）：出言迟缓谨慎。

【译文】

司马牛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仁人，他说话迟缓谨慎。”

司马牛说：“说话迟缓谨慎，这就叫仁了吗？”孔子说：“实行起来很难，说话怎么能不迟缓谨慎呢？”

12.4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译文】

司马牛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

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能叫君子了吗？”孔子说：“自我反省没有愧疚，那有什么可以忧愁恐惧的呢？”

12.5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译文】

司马牛忧愁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到的是这样的道理：死生自有命运，富贵在于天意。君子做事认真而没有差失，对人恭敬而合于礼，那么天下之人都是兄弟。君子何必忧愁没有兄弟呢？”

12.6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1)，肤受之愬(2)，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注释】

(1)谮（zèn）：谗言，诬陷。

(2)愬（sù）：进谗，诬陷。

【译文】

子张问怎样才叫明察。孔子说：“如水润物那样逐渐积聚的谗言，如肌肤所受的那样直接急迫的诬告，在你这里都行不通，那就可以说是明察了。如水润物那样逐渐积聚的谗言，如肌肤所受的那样直接急迫的诬告，在你这里都行不通，那可以说是看得很远了。”

12.7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1)，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注释】

(1)兵：兵器。这里指军备。

【译文】

子贡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实，人们信任政府。”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这三者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一项，在余下的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但如果人们不信任政府，那么国家就站立不住了。”

12.8　棘子成曰(1)：“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2)。驷不及舌(3)。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4)。”

【注释】

(1)棘子成：卫国大夫。

(2)夫子：古代对大夫的尊称。这里指棘子成。

(3)驷（sì）：驾一辆车的四匹马。

(4)鞟（kuò）：去掉毛的兽皮，即皮革。

【译文】

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有好的本质就可以了，何必再要讲究文采呢？”子贡说：“可惜啊，先生竟这样来论说君子。这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文采与本质，本质与文采，两者同样重要。虎豹皮如果去掉了有花纹的毛，那就和去掉毛的犬羊皮是一个样了。”

12.9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1)？”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注释】

(1)彻：十分抽一的田税制度。

【译文】

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荒歉，国用不足，怎么办？”

有若答道：“为什么不实行十分抽一的田税制度呢？”

哀公说：“十分抽二，我尚且不够，怎么能十分抽一呢？”

有若说：“百姓用度够了，您怎么会不够？百姓用度不够，您怎么会够呢？”

12.10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1)，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祇以异(2)。’”

【注释】

(1)徙义：意谓使自己的思想行为随从义。徙，迁移。

(2)诚不以富，亦祇以异：语见《诗经·小雅·我行其野》，此处引这两句上下文难以贯通，或以为是错简而误至此，本当在《季氏篇》第十二章“齐景公有马千驷”句前。祇，适，恰。

【译文】

子张问怎样提高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以忠信为己之主，使自己从义而行，这就能提高道德。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长寿，厌恶这个人时，又希望他快死。既希望他长寿，又希望他快死，这就是迷惑。‘这确实是对自己无益，只是令人奇怪。’”

12.11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1)。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注释】

(1)齐景公：齐国国君。名杵臼。

【译文】

齐景公问孔子如何治政。孔子答道：“国君像个国君，臣子像个臣子，父亲像个父亲，儿子像个儿子。”景公说：“说得好啊！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够吃得到吗？”

12.12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1)，其由也与？”

子路无宿诺(2)。

【注释】

(1)片言：单方面的言辞。折狱：断案。

(2)宿诺：没有及时兑现的诺言。宿，停留。

【译文】

孔子说：“根据单方面的言辞就可以判决案件的，大概只有仲由吧？”

子路这里从来没有不及时兑现的诺言。

12.13　子曰：“听讼(1)，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注释】

(1)听讼：审理诉讼案件。

【译文】

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也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的事不发生才好啊！”

12.14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译文】

子张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居于职位不要厌倦懈怠，实施政令要出于忠心。”

12.15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1)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雍也篇》二十七章。

【译文】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典籍，并以礼约束自己，也就能不背离道了。”

12.16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译文】

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却与此相反。”

12.17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1)，孰敢不正？”

【注释】

(1)帅：带头。

【译文】

季康子向孔子问怎样治政。孔子答道：“政的意思就是正。您带头行正道，谁还敢不正？”

12.18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译文】

季康子为盗贼很多而忧虑，向孔子求教。孔子答道：“如果您自己不贪欲，即使奖励偷盗，他们也不肯干。”

12.19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1)，必偃(2)。”

【注释】

(1)上：加。

(2)偃：仆倒。

【译文】

季康子向孔子问治政之事，他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答道：“您治理政事，为什么要用杀戮的办法呢？您愿意行善，百姓也就从善。君子的德行好比是风，百姓的德行好比是草。风吹到草上，草必定随风而倒。”

12.20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1)。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注释】

(1)下人：处于别人之下。

【译文】

子张问：“士怎样可以说是达？”孔子问：“你说的达是什么意思？”子张回答：“在国家任官一定有名声，在卿大夫家任官也一定有名声。”孔子说：“这叫名声，而不是达。所谓达，应该是品质正直，所行合义，善于辨析别人的言语，善于观察别人的脸色，对人心存谦让。这样的人，在国家任官必定显达，在卿大夫家任官也必定显达。至于那个名声，表面上似乎爱好仁，实际行为却违背仁，还以仁人自居而不加怀疑。那样的人，在国家会有名声，在卿大夫家也会有名声。”

12.21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1)，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注释】

(1)修慝（tè）：去恶为善。修，治。慝，邪恶。

【译文】

樊迟陪从孔子在舞雩台下游览，他问：“请问怎样才能提高道德、去恶为善、辨明迷惑？”孔子说：“问得好！先做事，后考虑所得，这不是提高道德了吗？批评自己的过错，不攻击别人的过错，这不是去恶为善了吗？因为一时的气忿，忘了自身安危，甚至忘了父母亲属，这不是惑而不明事理吗？”

12.22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

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1)，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

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2)，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3)，选于众，举伊尹(4)，不仁者远矣。”

【注释】

(1)乡（xiàng）：先前，刚才。

(2)皋陶（ɡāoyáo）：舜的臣子。

(3)汤：商朝开国君主。名履。

(4)伊尹：汤的辅相。

【译文】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樊迟又问什么是智。孔子说：“善于识别人。”

樊迟没有理解。孔子说：“推举正直的人置于邪恶的人之上，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

樊迟退出后，去见子夏，说：“刚才我见了老师，问他什么是智，他说：‘推举正直的人置于邪恶的人之上，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这是什么意思？”

子夏说：“这话的涵义真丰富啊！舜有了天下，在众人中挑选，选用了皋陶，不仁的人就难以存在了。汤有了天下，在众人中挑选，选用了伊尹，不仁的人就难以存在了。”

12.23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1)，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注释】

(1)道（dǎo）：引导。

【译文】

子贡问怎样对待朋友。孔子说：“真诚地劝告他，好好地引导他，如果他不听从就适可而止，不要自取侮辱。”

12.24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译文】

曾子说：“君子用文章学问来会聚朋友，用朋友来促进仁德的培养。”

子路篇第十三

本篇共三十章，所记内容集中在治政与道德两个方面，与以上《颜渊篇》似有一定的承接关系。在治政方面，本篇所录更为广泛，从远大的政治目标，到具体的行政环节，孔子皆有所论。在道德品行方面，孔子对不少似是而非的人格表现形态作了辨析。孔子的人格理想具有确定的内涵，因此，他反对用“乡人皆好之”这样简单多数的民意测试为衡量标准。完美的人格应是既能明辨是非，爱憎分明，又能与社会群体融洽相处；完美的人格应是既能持守大节，又能注重日常生活的细节表现。出现于本篇的“泰”与“骄”，“和”与“同”，“中行”与“狂狷”等对立概念，就充分反映出孔子在人格问题上追求完美的思考特征，这也是中庸原则在道德层面的具体体现。

13.1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译文】

子路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自己做在百姓之前，然后使百姓努力劳作。”子路请求再多讲一些。孔子说：“永远不要倦怠。”

13.2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1)，举贤才。”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注释】

(1)赦：宽免。

【译文】

仲弓任季氏家宰，问孔子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先使办事人员各任其事，原谅别人的小过失，举用优秀人才。”

仲弓问：“怎样能识别优秀人才而举用他呢？”孔子说：“举用你所了解的人才。那些你不了解的人才，别人会舍弃不举用吗？”

13.3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1)，子将奚先？”

子曰：“必也正名乎(2)！”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3)。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注释】

(1)卫君：指卫出公蒯辄。

(2)正名：辨正名分，使名实相符。

(3)阙如：存疑不言。

【译文】

子路说：“卫君等着您去治理国政，您将先做什么？”

孔子说：“一定是先辨正名分！”

子路说：“您就迂腐到这样啊！何必要正名呢？”

孔子说：“太粗野了，仲由！君子对于他所不懂的事，应该采取存疑的态度。名分不符其实，言语就不顺于理；言语不顺于理，事情就做不成；事情做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兴，刑罚就不能得当；刑罚不得当，民众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君子定下名分，就一定可以言之成理，言之成理，就一定可以实行。君子对自己要说的话，一点儿都不马虎就是了。”

13.4　樊迟请学稼(1)。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2)。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3)。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4)，焉用稼？”

【注释】

(1)稼：种植五谷。

(2)圃：种菜。

(3)情：诚实，真实。

(4)襁（qiǎng）：背婴儿的宽带或布兜。

【译文】

樊迟向孔子请求学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又请求学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

樊迟出去了。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在上位者重视礼，百姓就没有人敢不尊敬；在上位者行事合理，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服从；在上位者诚恳守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诚实。如果做到这样，那么四方的百姓都会背负着他们的孩子来归从，哪里用自己种庄稼呢？”

13.5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1)；使于四方，不能专对(2)；虽多，亦奚以为？”

【注释】

(1)达：通达。

(2)专对：独立应对。

【译文】

孔子说：“熟读了《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不能把事办成；令他出使外国，却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了很多，又有什么用呢？”

13.6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译文】

孔子说：“他自身立得正，不下达命令事情也能实行；他自身不正，虽然下达命令，百姓也不会听从。”

13.7　子曰：“鲁、卫之政(1)，兄弟也。”

【注释】

(1)鲁、卫之政：鲁国是周公的封地，卫国是康叔的封地，周公与康叔本是兄弟，当时鲁、卫两国国政也相似。

【译文】

孔子说：“鲁国的政事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一样。”

13.8　子谓卫公子荆(1)：“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2)。’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注释】

(1)公子荆：卫国大夫。

(2)苟：聊且，差不多的意思。合：足。

【译文】

孔子谈到卫国的公子荆，说：“他善于处理家业。刚有一点儿财产，他就说：‘差不多够了。’稍微增加一点儿财产，他说：‘差不多全备了。’再多一点儿财产，他说：‘差不多是完美了。’”

13.9　子适卫，冉有仆(1)。子曰：“庶矣哉(2)！”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注释】

(1)仆：驾车。

(2)庶：众多。这里指人口众多。

【译文】

孔子到卫国去，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卫国的人口真多呀！”

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还要做什么？”孔子说：“使他们富足。”

冉有说：“富足后再做什么？”孔子说：“对他们进行教育。”

13.10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1)，三年有成。”

【注释】

(1)期（jī）月：一周年。

【译文】

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治理国政，一年可初有成效，三年可获得成功。”

13.11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译文】

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连续一百年，也可以遏制残暴去除杀戮了。’这话说得很对啊！”

13.12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1)。”

【注释】

(1)世：三十年为一世。

【译文】

孔子说：“如有王者兴起，一定需要三十年才能使仁道遍行天下。”

13.13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译文】

孔子说：“如果自身端正了，那么治理政事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自正其身，又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13.14　冉子退朝(1)。子曰：“何晏也(2)？”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3)，吾其与闻之(4)。”

【注释】

(1)冉子退朝：冉有时任季氏家宰，这里指退于季氏私朝。

(2)晏：迟。

(3)以：用。

(4)与：参与。

【译文】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冉有答道：“有政事。”孔子说：“怕是季氏家事吧。如有政事，虽然不用我了，但我还是能知道的。”

13.15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1)。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注释】

(1)几：期望。

【译文】

鲁定公问：“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样的事吗？”

孔子回答说：“对于言语不可有这样的期望。有人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艰难，那不就接近于一句话可使国家兴盛了？”

定公又问：“一句话可以使国家丧亡，有这样的事吗？”

孔子回答说：“对于言语不可有这样的期望。有人说：‘我做国君没有什么快乐，唯有我说的话没有人违抗。’如果他的话正确而没有谁违抗，不也很好吗？如果他的话不正确而没有人违抗，那不就接近于一句话可使国家丧亡了？”

13.16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译文】

叶公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使近地的百姓高兴，使远地的百姓来归附。”

13.17　子夏为莒父宰(1)，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注释】

(1)莒（jǔ）父：鲁国邑名。

【译文】

子夏任莒父邑宰，问孔子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不要图快，不要顾小利。一味图快反而不能达到目的，顾及小利则不能成就大事。”

13.18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1)，其父攘羊(2)，而子证之(3)。”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注释】

(1)直躬：以直道立身。

(2)攘：盗窃。

(3)证：告发。

【译文】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按直道做事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他就出来告发。”孔子说：“我们这里行直道的人与此不同。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直道就在其中了。”

13.19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译文】

樊迟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平日在家态度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对人忠心真诚。即使到夷狄之国，这些品格也不能丢弃。”

13.20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2)，何足算也！”

【注释】

(1)硁硁（kēnɡ）：形容浅陋固执。

(2)斗筲（shāo）之人：指器量狭小的人。斗，古代量名。合十升。筲，竹器，容五升，或说容一斗二升。

【译文】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作士？”孔子说：“对自己的行为能持有羞耻之心，出使外国不辱君主赋予的使命，这样可以称作士了。”

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是怎么样？”孔子说：“宗族中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尊敬长者。”

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必定有信用，行为必定果决，这是不管是非曲直的固执小人！不过也还可以算作再次一等的士吧。”

子贡说：“现在那些执政者怎么样？”孔子说：“嘿！都是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一提呢！”

13.21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1)！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注释】

(1)狂狷（juàn）：志高激进的人和拘谨自守的人。

【译文】

孔子说：“得不到言行合乎中道的人进行交往，那就一定是与志高激进的人和拘谨自守的人交往了。志高激进的人能够积极进取，拘谨自守的人对有些事能够不做。”

13.22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1)。’善夫！”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2)。”子曰：“不占而已矣。”

【注释】

(1)巫医：古代以卜筮等方式行医的人。

(2)“不恒其德”两句：语见《易经·恒卦》九三爻辞。或，常。

【译文】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这话说得对呀！”

《易经》中说：“不能恒定地坚守德操，就会招致耻辱。”孔子说：“这是叫那些没有恒心的人不必再占卦罢了。”

13.23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1)，小人同而不和。”

【注释】

(1)和：和谐，协调。同：指盲目附从。

【译文】

孔子说：“君子行事讲究和谐，但不盲目附从；小人盲目附从，却不能和谐。”

13.24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译文】

子贡问道：“全乡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不可就此肯定他好。”

子贡又问：“全乡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不可就此肯定他坏。最好的是乡里的好人都喜欢他，乡里的坏人都厌恶他。”

13.25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1)。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注释】

(1)器之：根据各人才器合理使用。

【译文】

孔子说：“为君子做事容易，但要得他喜欢却难。不用正道去讨他喜欢，他不会喜欢。而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他则量才而用。为小人做事很难，但讨他喜欢却容易。即使不用正道去讨他喜欢，他也会喜欢。而等到使用人的时候，他则求全责备。”

13.26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1)，小人骄而不泰。”

【注释】

(1)泰：安宁舒泰。

【译文】

孔子说：“君子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舒泰。”

13.27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译文】

孔子说：“刚强、果敢、质朴、慎于言语，具备这四者的人接近于仁。”

13.28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1)，怡怡如也(2)，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注释】

(1)切切偲偲（sī）：互相批评勉励的样子。

(2)怡怡：和悦的样子。

【译文】

子路问道：“怎样才可以叫作士？”孔子说：“互相批评勉励，和睦相处，可以叫作士了。朋友之间互相批评勉励，兄弟之间和顺愉悦。”

13.29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1)。”

【注释】

(1)即：就，靠近。戎：兵事，指军队、战争等。

【译文】

孔子说：“善人教导民众七年，也可以使民众上阵作战了。”

13.30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译文】

孔子说：“用不曾受过教习的民众去作战，这可说是抛弃他们。”

宪问篇第十四

本篇共四十四章，比较集中的内容是孔子对诸侯、大夫的评说，同时也在德行、才干、修身等方面多有论述。在这些具体的评说或论述中，孔子再次揭示了仁的特质。他一方面突出“仁”作为精神境界的内在性，把仁区别于具体的品行，指出仁者必定会有优秀的外在表现，反之，仅凭局部表现的优秀，却未必可视作仁者；另一方面则充分强调仁的社会意义，因而对管仲这样一个在遵循礼节方面存在严重缺陷的人，孔子也毫不迟疑地许之以仁。这看上去与孔子“仁”、“礼”关系的论述有矛盾，实际上却是强调，仁不是抽象的精神存在，能最大限度地造福于社会和民众，才是仁者的价值所在。孔子的天命观念在本篇也有所反映。虽然孔子的言论中天命似对立于人事，并强调天命的不可抵御，但实质上他常常借助天命表达自己的人格信心，表达不妥协于现实的意志，从本篇言及天命的内容中尤其可以看到这一特点。

14.1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1)。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2)，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注释】

(1)谷：指俸禄。

(2)克：好胜。伐：自夸。

【译文】

原宪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有道，应做官得禄。国家无道，也做官得禄，这就是耻辱。”

原宪又说：“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种缺陷都没有，可以说是仁人了吧？”孔子说：“可以说做到这样很难了，至于说是仁，那我就不知道了。”

14.2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译文】

孔子说：“士如果怀恋安居的生活，那就不足以称为士了。”

14.3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1)；邦无道，危行言孙(2)。”

【注释】

(1)危：正直。

(2)孙：通“逊”，谦虚恭顺。

【译文】

孔子说：“国家有道，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无道，行为正直，但言语谦顺。”

14.4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译文】

孔子说：“有道德的人一定有出色的言论，有出色言论的人不一定有道德。仁人一定勇敢，勇敢的人不一定仁。”

14.5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1)：“羿善射(2)，奡荡舟(3)，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

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注释】

(1)南宫适：即孔子学生南容。

(2)羿（yì）：传说夏代有穷国的君主。善射，篡夏后相之位，后被其臣寒浞所杀。

(3)奡（ào）：又作“浇”，传说是寒浞的儿子，后被夏后少康所杀。荡舟：即以舟师冲锋陷阵。据传奡曾在一次水战中覆灭敌舟。

【译文】

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长射箭，奡善长水战，但他们都没有好死。禹和稷都亲自耕作，但他们却得到了天下。”孔子没有回答。

南宫适出去了，孔子说：“这个人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崇尚道德啊！”

14.6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中不仁之人是有的吧，但小人中是不会有仁人的。”

14.7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译文】

孔子说：“爱他，能不叫他辛劳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

14.8　子曰：“为命(1)，裨谌草创之(2)，世叔讨论之(3)，行人子羽修饰之(4)，东里子产润色之(5)。”

【注释】

(1)命：指与诸侯国交往的外交辞令。

(2)裨谌（píchén）：郑国大夫。草创：起草。

(3)世叔：郑国大夫。名游吉。讨论：研究并作评论。

(4)行人：官名。掌管外交出使等事。子羽：名公孙挥，字子羽。

(5)东里：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子产所居。

【译文】

孔子说：“郑国制定外交辞命，裨谌草拟初稿，世叔提出意见，外交官子羽进行修改，东里子产润色文词。”

14.9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问子西(1)。曰：“彼哉！彼哉！”

问管仲。曰：“人也(2)。夺伯氏骈邑三百(3)，饭疏食，没齿无怨言(4)。”

【注释】

(1)子西：郑国大夫公孙夏，与子产是同宗兄弟。或说指楚令尹子西。今从前说。

(2)人也：此句有多种说法，或说“人”即“仁”，或说“人”上脱一“仁”字，或说“人”上脱一“夫”字。

(3)伯氏：齐国大夫。骈（pián）邑：地名。伯氏的食邑。

(4)没齿：终身。

【译文】

有人问孔子子产是怎样的人。孔子说：“他是个宽厚慈惠的人。”

又问到子西。孔子说：“他呀！他呀！”

又问到管仲。孔子说：“这是个仁人啊。他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使伯氏只能吃粗劣的饭食，但伯氏至死也没有怨言。”

14.10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译文】

孔子说：“贫困而没有怨恨，难；富贵而不骄傲，容易。”

14.11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1)，不可以为滕、薛大夫(2)。”

【注释】

(1)孟公绰：鲁国大夫。赵、魏：都是晋卿。老：大夫的家臣。优：有余力。

(2)滕、薛：两个小国名，在鲁国附近。

【译文】

孔子说：“孟公绰若去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则才力有余，但不能够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

14.12　子路问成人(1)。子曰：“若臧武仲之知(2)，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3)，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4)，亦可以为成人矣。”

【注释】

(1)成人：完人。

(2)臧武仲：鲁国大夫。姓臧孙，名纥。曾预知齐侯将败，不接受齐侯给他的封田，因而免受牵累。

(3)卞庄子：鲁国大夫。封地卞邑，以勇称。

(4)久要：旧约。平生：平素。

【译文】

子路问怎样才是完人。孔子说：“像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孟公绰那样的清心寡欲，卞庄子那样的勇敢，冉求那样的才艺，再加上礼乐的文采，也可以说是完人了。”孔子又说：“现在的完人哪里一定要这样？看见利益能想到道义，遇见危难能献出生命，平日与人的约言历久不忘，也可以说是完人了。”

14.13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1)：“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注释】

(1)公叔文子：卫国大夫公孙拔，或作“公孙发”。公明贾：卫人。姓公明，名贾。

【译文】

孔子向公明贾问及公叔文子，说：“他老先生不言语，不笑，不取于人，真是这样吗？”

公明贾答道：“这是传说的人说得过分了。他老先生在应该说话的时候才说，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话；在快乐的时候才笑，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笑；在合道义的时候才有所取，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取。”

孔子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14.14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1)，虽曰不要君(2)，吾不信也。”

【注释】

(1)防：地名。臧武仲的封地。为后：立为后代的意思。臧武仲获罪出逃，曾据防城请求鲁君立臧氏后代为卿大夫，以此作为他退出防城的条件。

(2)要（yāo）：要挟。

【译文】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着防城请求把臧氏后代立为鲁国卿大夫，虽然有人说他不是要挟君主，我是不相信的。”

14.15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1)，齐桓公正而不谲(2)。”

【注释】

(1)晋文公：姓姬，名重耳。谲（jué）：诡诈。

(2)齐桓公：姓姜，名小白。晋文公与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中最有名的两个霸主。

【译文】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守正，齐桓公守正而不诡诈。”

14.16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1)。”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2)，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注释】

(1)“桓公”三句：公子纠是齐桓公的哥哥，与齐桓公都是齐襄公之弟。齐襄公无道，齐桓公由鲍叔牙侍奉逃往莒国。襄公在国内被杀，时公子纠由师傅召忽和管仲侍奉逃往鲁国。其后桓公先回齐国被立为君，并逼鲁国杀了公子纠，召忽自杀，管仲归顺齐桓公，并任宰相。

(2)九合：齐桓公多次与诸侯国会盟，这里的“九”是虚指。

【译文】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因此自杀，管仲却不跟随而死。”他接着问：“管仲不仁吧？”孔子说：“桓公多次召诸侯会盟，不再使用武力，这都是管仲的作用啊。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14.17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1)，吾其被发左衽矣(2)。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3)，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4)？”

【注释】

(1)微：无。

(2)被发左衽（rèn）：头发披散，衣襟向左掩，这是指未开化的少数民族的装束。被，同“披”。衽，衣襟。

(3)谅：这里指狭隘的信义。

(4)经：自缢。沟渎：沟渠。

【译文】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仅不跟着死，还任相辅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相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至今还受着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都是披散着头发，衣襟左开那个样子了。难道要像那些普通男女守着小节小信，自缢于沟渠而没有人知道吗？”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1)。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注释】

(1)臣：即家臣。僎（zhuàn）：人名。因公叔文子推荐，与公叔文子同任大夫。公：公朝。

【译文】

公叔文子的家臣僎和文子一同做了国家的大臣。孔子知道了这件事，说：“他真可用‘文’这个谥号。”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1)？”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2)，祝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注释】

(1)奚而：即奚为，为什么。

(2)仲叔圉：即卫国大夫孔文子。

【译文】

孔子谈到卫灵公的昏乱无道，季康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国家不败亡呢？”孔子说：“有仲叔圉管理接待宾客的事，祝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管理军事，像这样，怎么会败亡呢？”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1)，则为之也难。”

【注释】

(1)怍（zuò）：羞惭。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说起话来大言不惭，那他要实行起来就难了。”

14.21　陈成子弑简公(1)。孔子沐浴而朝(2)，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3)。”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注释】

(1)陈成子：即陈恒，齐国大夫。简公：齐国国君。姓姜，名壬。

(2)沐浴而朝：当时孔子已不任官职，为此事特地朝见鲁君，斋戒沐浴，以示郑重。

(3)三子：指鲁国三大夫孟孙、叔孙、季孙，当时他们实际掌握了鲁国政权。

【译文】

陈恒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去朝见鲁哀公，他告诉哀公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哀公说：“你去报告季孙、叔孙、孟孙三位大臣。”

孔子退下后说：“因为我曾忝居大夫之列，不敢不来报告。但君主却说‘你去报告三位大臣’。”

孔子又到三位大臣那里报告，他们不同意出兵。孔子说：“因为我曾忝居大夫之列，不敢不来报告。”

14.22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1)。”

【注释】

(1)犯：冒犯，指犯颜谏争。

【译文】

子路问怎样事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而可当面直谏。”

14.23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1)。”

【注释】

(1)“君子”两句：有多种解说，或说“上”指仁义，“下”指财利；或说“上”指道，“下”指器，即具体能力；或说“上”即长进，“下”即沉沦。今从第一说。

【译文】

孔子说：“君子通达于仁义，小人通达于财利。”

14.24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译文】

孔子说：“古代人的学习是为了自己增进修养学识，现在人的学习是为了表现给人看。”

14.25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1)。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注释】

(1)蘧（qú）伯玉：卫国大夫。名瑗，孔子在卫国时曾居住其家。

【译文】

蘧伯玉派了一位使者拜访孔子。孔子请使者坐下，问道：“先生在做些什么啊？”使者回答：“先生想使自己少一些过失，但还没能做到。”

使者辞出。孔子说：“真是个好使者！真是个好使者！”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1)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注释】

(1)此句重出，已见《泰伯篇》十四章。

【译文】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考虑那方面政事。”

曾子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

14.27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1)。”

【注释】

(1)而：用法同“之”。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为自己的言语超过行动而感到可耻。”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所行有三个方面，我都没有做到，那就是：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说：“这三点正是老师的自我写照呀。”

14.29　子贡方人(1)。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注释】

(1)方人：讥评别人。方，通“谤”。一说品评议论别人，“方”即比方的意思。今从前说。

【译文】

子贡讥评别人。孔子说：“赐啊，你就那么好了吗？我就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译文】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没有才能。”

14.31　子曰：“不逆诈(1)，不亿不信(2)，抑亦先觉者(3)，是贤乎！”

【注释】

(1)逆：预料，揣度。

(2)亿：臆测。

(3)抑：但是。

【译文】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有欺诈，不无端猜测别人没有诚信，但也能及早察觉真相，这样的人是贤者了吧！”

14.32　微生亩谓孔子曰(1)：“丘何为是栖栖者与(2)？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注释】

(1)微生亩：“微生”是姓，“亩”是名。

(2)栖栖（xī）：忙碌不安的样子。

【译文】

微生亩对孔子说：“你为什么这样忙碌不安的呢？莫非是要显示你的口才吗？”孔子说：“我不敢显示口才，我是厌恶那种顽固不化的人。”

14.33　子曰：“骥不称其力(1)，称其德也。”

【注释】

(1)骥：千里马。

【译文】

孔子说：“被称为千里马的，不是称赞它的气力，而是称赞它的品德。”

14.34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译文】

有人问：“用恩惠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么又用什么来回报恩惠呢？应该用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惠来回报恩惠。”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1)，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注释】

(1)尤：责怪。

【译文】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备人，下学人事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是天吧！”

14.36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1)。子服景伯以告(2)，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3)，吾力犹能肆诸市朝(4)。”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注释】

(1)公伯寮（liáo）：“公伯”是姓，“寮”是名，或说也是孔子学生。愬（sù）：进谗言。

(2)子服景伯：鲁国大夫。姓子服，名何，字伯，谥号景。

(3)夫子：指季孙。

(4)肆：处死刑后陈尸示众。市朝：市集和朝廷。大夫之尸陈于朝廷，士之尸陈于市。这里指市集。

【译文】

公伯寮向季孙毁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并说：“先生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但我的力量还能够把公伯寮处死并陈尸于街市。”

孔子说：“大道将实行呢，这是命；大道将废弃呢，这也是命。公伯寮能把命怎么样！”

14.37　子曰：“贤者辟世(1)，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注释】

(1)辟（bì）：避开。

【译文】

孔子说：“贤者避开昏乱的社会而隐居，次一等的避开一地而另择一地，再次一等的避开难看的脸色，再次一等的避开不好的言语。”

孔子又说：“像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14.38　子路宿于石门(1)。晨门曰(2)：“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注释】

(1)石门：鲁城的外门。

(2)晨门：守门人，负责早夜开闭城门。

【译文】

子路在石门宿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守门人问：“你从哪里来？”子路说：“我从孔氏那儿来。”守门人说：“是知道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那个人吗？”

14.39　子击磬于卫(1)，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2)，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3)！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4)。”

子曰：“果哉！末之难矣(5)。”

【注释】

(1)磬（qìnɡ）：一种打击乐器。

(2)荷：肩负。蒉（kuì）：草织的盛器。

(3)硁硁（kēnɡ）：象声词，形容敲击石头的声音。

(4)“深则厉”两句：语见《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意谓如果水深，就索性穿着衣服过去，如果水浅，就提起衣服过去。这里表示个人行为应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厉，穿着衣服涉水。

(5)末：无。

【译文】

孔子在卫国，一天正击磬时，有一个人担着草筐从孔子住所的门前经过，他说：“这样击磬是有心事啊！”过一会儿又说：“真鄙陋啊，这种硁硁的磬声！没有人了解自己，也就守着自己罢了。如果水深，就穿着衣服过去，如果水浅，就提起衣服过去。”

孔子说：“这人好坚决啊！没有什么可以说服他。”

14.40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1)。’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2)，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3)。”

【注释】

(1)“高宗谅阴”两句：见《尚书·无逸》，原文语句稍有不同。意谓高宗守丧，三年不问国事。高宗，商王武丁。谅阴，天子居丧所住的庐屋。

(2)薨（hōng）：周代诸侯死亡称“薨”。

(3)“百官”句：意谓继位的新君三年不问政事，故朝中百官各守其职而听命于宰相。总己，即主持统理自己的职事。冢宰，周代官名，相当于后来的宰相。

【译文】

子张说：“《尚书》中说：‘殷高宗守丧居庐，三年不言语。’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岂止殷高宗这样，古人都这样。国君死了，三年之内，百官各自统理自己的职事而听命于冢宰。”

14.41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译文】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能够以礼行事，那就容易使百姓听从治理。”

14.42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1)。”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2)！”

【注释】

(1)人：这里指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如亲族朋友等。

(2)病：难。

【译文】

子路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自我修身而做到严肃认真。”

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自我修身而使亲友安乐。”

子路又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自我修身而使百姓安乐。能自我修身而使百姓安乐，尧、舜大概也觉得不容易做到吧！”

14.43　原壤夷俟(1)。子曰：“幼而不孙弟(2)，长而无述焉(3)，老而不死，是为贼(4)。”以杖叩其胫。

【注释】

(1)原壤：孔子的故交。是一个另有主张而不赞同孔子学说的人。夷：箕踞，伸开两腿坐于地上的姿势，这不合双膝着地的跪坐礼节。俟：等待。

(2)孙弟：同“逊悌”。

(3)述：称述。

(4)贼：有危害的人。

【译文】

原壤伸开双腿坐在地上等待孔子。孔子说：“你年幼时不懂得逊悌的礼节，年长后没有可以称道的事业成就，年老了只是偷生不死，真是个祸害。”说着，孔子用手杖敲了敲原壤的小腿。

14.44　阙党童子将命(1)。或问之曰：“益者与(2)？”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3)，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注释】

(1)阙党：地名。即阙里，孔子所居之地。将命：在宾主之间传话。

(2)益：长进。

(3)居于位：这里指坐在成人的席位上。按照礼节，童子应当坐于旁位，不可与成人并坐。

【译文】

阙党的一个少年来向孔子传话。有人问孔子：“这是一个求长进的孩子吗？”孔子说：“我看他坐在成人的席位上，又看他与长辈并排行走。这不是个求长进的人，而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

卫灵公篇第十五

本篇共四十二章，记述的内容比较广泛。在治政方面，孔子依然把统治者的德行作为强调的重点。这里，特别突出地表达了孔子对人民的认识观念，即人民处于被统治地位，人民又是一个永远不变的社会存在。从这样的观念出发，孔子逻辑地得出结论，如何正确对待民众，是统治者无从回避的问题，而社会是发展还是倒退，责任全部在统治者身上。实质上，这个问题仍可归属于“仁”与“礼”的理论范畴之中，只要统治者知礼行仁，其他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在德行方面，孔子特别集中地论述了君子的人格要求。在孔子理想人格的范畴中，君子是最具现实意义的一种人格类型，它虽然不如圣人完美，但它是人们普遍可以达到的标准。因而在各个篇章，都可看到孔子的相关论述。无疑，君子首先要做到克己复礼，在这个大前提下，君子在立身处世方面还有许多具体要求。孔子所留下的虽然只是片言只语，但对君子的人格构想却全面而且严格。如何与人交往，也是本篇相对集中的论题。虽然内容较多，但恰如孔子总结自己的学说时所云：“予一以贯之。”就本篇而言，强调自我约束而求得社会的稳定有序，即贯穿在他发自各个角度的论说中。

15.1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1)。孔子对曰：“俎豆之事(2)，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注释】

(1)陈：即今“阵”字，军阵行列。

(2)俎（zǔ）豆：行礼仪时盛放食品的礼器。这里借指礼仪之事。

【译文】

卫灵公向孔子问军队阵列的事情。孔子回答说：“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曾听到过；军旅方面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孔子就离开了卫国。

15.2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1)。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2)，小人穷斯滥矣(3)。”

【注释】

(1)兴：起来。

(2)固：固有。一说固守。今从前说。

(3)滥：指没有操守，为所欲为。

【译文】

孔子在陈国断绝了粮食，随从的人都病倒了，不能起来。子路恼怒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这样的困窘吗？”孔子说：“君子固有困窘的时候，而小人在困窘的时候便胡作非为了。”

15.3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译文】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学得很多又都能记住的吗？”子贡回答：“是呀，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我是有一个基本道理贯串在所学之中。”

15.4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译文】

孔子说：“仲由！懂得德的人太少了。”

15.5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译文】

孔子说：“安静无为而能使天下太平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他只是恭敬庄重地坐在王位上罢了。”

15.6　子张问行(1)。子曰：“言忠信，行笃敬(2)，虽蛮貊之邦(3)，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4)，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5)，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6)，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注释】

(1)行：顺遂通达，行得通。

(2)笃：厚道。

(3)蛮：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部落的泛称。貊（mò）：北方的少数民族部落。

(4)州里：指乡里本土。二千五百家为州，五家为邻，五邻为里。

(5)参：直耸，直立。

(6)舆：车箱。衡：车辕前的横木。

【译文】

子张问怎样做事才行得通。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厚严肃，即使到蛮貊地区，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厚严肃，纵然是在乡里本土，就能行得通吗？站立着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几个字直耸在眼前，坐在车里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几个字映现在车前横木上，这样才能到处都行得通。”子张把这些话写在束于腰间的大带上。

15.7　子曰：“直哉史鱼(1)！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2)。”

【注释】

(1)史鱼：卫国大夫。姓史，名（qiū），字子鱼。

(2)卷：收起。怀：怀藏。

【译文】

孔子说：“史鱼真是刚直啊！国家有道，他像箭那样直；国家无道，他也像箭那样直。蘧伯玉真是个君子啊！国家有道，他出来做官；国家无道，他可以把自己的才能收藏起来。”

15.8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译文】

孔子说：“可以与他谈话的人而不与他谈，这是错失了人；不可与他谈话的人而与他谈了，这是白费了言语。聪明的人既不错失人，也不白费言语。”

15.9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译文】

孔子说：“志士仁人，不会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只有牺牲生命而成全仁。”

15.10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译文】

子贡问怎样实现仁。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事，一定先完善他的工具。居住在这个国家，就要奉事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

15.11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1)，乘殷之辂(2)，服周之冕(3)，乐则《韶》《舞》(4)。放郑声(5)，远佞人(6)。郑声淫，佞人殆(7)。”

【注释】

(1)夏之时：指夏朝的历法，以今农历一月为每年的第一月。周朝历法则以农历十一月为每年的第一月。夏历比较合于农时。

(2)辂（lù）：大车。殷代的车比较质朴。

(3)冕：礼帽。周代的礼帽等制完备，比较华美。

(4)《韶》：舜时的乐曲。《舞》：“舞”通“武”，周武王时的乐曲。一说“韶”“舞”合称，即指舜乐。今从前说。

(5)放：舍弃，废除。郑声：郑国的音乐。

(6)佞人：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小人。

(7)殆（dài）：危险。

【译文】

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用夏朝的历法，坐殷朝的车子，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乐和《武》乐。摒弃郑国的音乐，远斥谄媚的小人。郑国的音乐靡曼淫滥，谄媚的小人很危险。”

15.12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

15.13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译文】

孔子说：“罢了！我没有看见过喜欢美德就像喜欢美色一样的人。”

15.14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1)？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2)。”

【注释】

(1)窃位：指占据官位而不称职。

(2)柳下惠：鲁国贤者。姓展，名获，字禽，又叫“展季”，“惠”是私谥。“柳下”是其居处，或说是其封地。立：通“位”。一说“立”即立于朝上任官的意思。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个占据官位而不任职事的人吧？他明知柳下惠贤良而不把他举荐到官位上。”

15.15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译文】

孔子说：“责备自己严而责备别人宽，那就远离怨恨了。”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1)，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注释】

(1)如之何：这里表示对所遇问题的审度思考。

【译文】

孔子说：“一个不考虑‘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不知道对他怎么办了。”

15.17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译文】

孔子说：“与人聚集一整天，所谈论的却没有涉及道义的事，只喜欢卖弄小聪明，这就难以长进了。”

15.18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译文】

孔子说：“君子把道义作为行事的根本，依据礼节来实行它，用谦逊的言辞来表达它，用诚信的态度来完成它。这才真是君子啊！”

15.19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忧虑自己没有才能，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

15.20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忧虑的是死后而名声不被传称。”

15.21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译文】

孔子说：“君子凡事都要求自己，小人凡事都要求别人。”

15.22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1)，群而不党。”

【注释】

(1)矜：庄重。

【译文】

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与人争执，合群而不结党。”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根据一个人的言辞就推举他，也不因为一个人品德不好就全部否定他的言辞。”

15.24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1)？”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注释】

(1)一言：一个字。

【译文】

子贡问道：“有没有一个字是可以终身遵循的？”孔子说：“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不要施加于别人。”

15.25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译文】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了谁？赞誉了谁？如果有我赞誉的人，必定是经过实际考察的。现在这些百姓呀，也就是夏、商、周三代以直道行施天下时的百姓啊。”

15.26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1)。有马者借人乘之(2)，今亡矣夫！”

【注释】

(1)阙文：指存疑而空缺的文字，表示不妄自增益。

(2)借：凭借。

【译文】

孔子说：“我还能够看到史书存疑的地方。有马的人自己不能驯制，就凭借别人的乘用使马驯服，这样的态度在今天是没有了呀！”

15.27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会败坏道德。小事情不忍耐，会毁坏大谋略。”

15.28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译文】

孔子说：“大家都厌恶他，一定要进行审察；大家都喜爱他，也一定要进行审察。”

15.29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译文】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用道来廓大人。”

15.30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译文】

孔子说：“有错误而不改正，这才真成为错误了。”

15.31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译文】

孔子说：“我曾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尽自思考，但毫无益处，还不如去学习。”

15.32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译文】

孔子说：“君子谋求道而不谋求衣食。耕田，却常会有饥饿；学习，则常能得到俸禄。君子忧虑的是不能求得道，不是忧虑贫困。”

15.33　子曰：“知及之(1)，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2)，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注释】

(1)之：指官职。以下“涖之”“动之”中的“之”指百姓。

(2)涖（lì）：同“莅”，临，来到。

【译文】

孔子说：“才智足以胜任官职，却不能以仁来持守它，即使得到官职，也一定会失去。才智足以胜任官职，又能以仁来持守它，但不能用严肃的态度来治理百姓，那就不会得到百姓尊敬。才智足以胜任官职，能以仁来持守它，又能用严肃的态度来治理百姓，但使用百姓不合乎礼，还是不完善。”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可从小处去了解他，但他可以承受大任。小人不可承受大任，却可从小处了解他。”

15.35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译文】

孔子说：“百姓对仁道的需要超过对水火的需要。我看见过踏入水火而死了的，却没见过践行仁道而死了的。”

15.36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译文】

孔子说：“如果是担当行仁的事情，对老师也不用谦让。”

15.37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1)。”

【注释】

(1)贞：正道。谅：指小信用。

【译文】

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用。”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译文】

孔子说：“奉事君主，应是敬守职事，而把得俸禄的事放在后面。”

15.39　子曰：“有教无类。”

【译文】

孔子说：“对所有的人给予教育，不区分类别。”

15.40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译文】

孔子说：“所持的道不同，就不互相商议。”

15.41　子曰：“辞达而已矣。”

【译文】

孔子说：“言辞能表达清楚意思就可以了。”

15.42　师冕见(1)，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注释】

(1)师：乐师。古代乐师一般由盲人担任。冕：人名。

【译文】

师冕来见孔子，走到台阶边，孔子说：“这是台阶了。”走到坐席旁，孔子说：“这是坐席了。”都坐下后，孔子告诉他说：“某人在这边，某人在这边。”

师冕辞别后，子张问道：“这是与盲乐师谈话的方式吗？”孔子说：“对，这本来就是帮助盲乐师的方式。”

季氏篇第十六

本篇共十四章。前三章孔子的言谈与当时鲁国的政治情势有密切关系，集中反映了孔子对政治权力逐级下移这一状况的强烈不满，并表达了“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的治国主张。以下数章主要是有关德行、学识等方面的论说，一个比较显著的特点是，这里多记录了孔子以数字作出归纳的人生戒示，于简明生动之中见出内涵的深刻。本篇还记叙了孔子命其子鲤学诗与礼的情况，通过一个独特的镜头，再次反映了孔子关于“诗”与“礼”的见解。而从他对自己儿子的教育中，又能见出他对理论的真诚。文中陈亢叹美孔子在教育上对其子无偏私之心，实质上，无论是孔子的政治主张还是人伦主张，决定了孔子必然有如是态度。本篇末章内容略觉突兀，前人解说也多有歧义，或认为文首遗落“子曰”两字，或以为是后人在竹简空白处的附记。但竹简本就短小，不可能留下大片空白容纳这样一段文字，故后说遭到较多学者的否定。

16.1　季氏将伐颛臾(1)。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2)。”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3)？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4)，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5)：‘陈力就列(6)，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7)？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8)，龟玉毁于椟中(9)，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10)。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11)。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12)。”

【注释】

(1)颛臾（zhuānyú）：国名。附属于鲁国。

(2)事：指战事。

(3)过：责怪。

(4)东蒙：即蒙山，在今山东蒙阴南。主：主持祭祀。

(5)周任：古代一位史官。

(6)陈：施展。列：指职位。

(7)相：扶助盲人的人。

(8)兕（sì）：雌性犀牛，或说野牛。柙（xiá）：关兽的笼子。

(9)龟：龟甲，用以占卜。

(10)费（bì）：地名。季氏私邑。

(11)“不患寡而患不均”两句：前后句中“寡”与“贫”当互换，下有“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承应。

(12)“吾恐季孙之忧”三句：意谓季氏真实的用意不是针对颛臾，而是针对鲁君。时季孙把持了鲁国国政，与鲁君存在矛盾，他要攻打颛臾，是担忧颛臾助鲁君而对自己构成威胁，所以孔子这样说。萧墙之内，指鲁君。萧墙，君王宫室内的屏风，臣来见君，至此即肃然起敬。这里“萧”即肃敬义。

【译文】

季氏准备攻打颛臾。冉有、季路去见孔子，说：“季氏准备对颛臾用兵。”

孔子说：“冉求！这难道不应该责备你吗？那颛臾，上代的君王曾让它主持蒙山的祭祀，况且又在鲁国境域之内，是鲁国国家的臣属。为什么要攻打它呢？”

冉有说：“是季孙想这么做，我们两个人都不赞同。”

孔子说：“冉求！周任说过这样的话：‘能施展才力就任职，如果不行就辞职。’如果一个盲人有危险而不去扶持他，要摔倒了而不去搀扶他，那又何必要那个扶助的人呢？而且你说的话就是错误的，老虎和犀牛从笼中逃出，龟甲和美玉在匣中毁坏，这是谁的过失呢？”

冉有说：“现在那颛臾城墙坚固，离季氏的费邑又很近。现今不将它攻取，以后一定成为子孙的祸患。”

孔子说：“冉求！君子讨厌那种不实说自己的贪欲而另找借口加以掩饰的做法。我所听说的是，有国的诸侯和有家的卿大夫，不担忧贫穷而担忧财富不均，不担忧人口不足而担忧不安定。财富平均就无所谓贫穷，关系和谐就不觉得人口不足，境内安定了也就不会有倾覆之事。做到这样，远方的人还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招他们来。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安心。如今仲由、冉求你们两人辅助季孙，远方的人不归服，你们不能去招来；国家分崩离析，你们不能保全；反而要在境内使用兵力。恐怕季孙的忧虑不在颛臾，而是在鲁君这里吧。”

16.2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1)；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2)，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注释】

(1)希：同“稀”，少。

(2)陪臣：卿大夫的家臣。

【译文】

孔子说：“天下有道，那么制礼作乐及出兵征伐都决定于天子；天下无道，那么制礼作乐及出兵征伐都决定于诸侯。这些事决定于诸侯，大概传到十代就很少不丧失权位的；决定于大夫，传到五代就很少不丧失权位的；如果是家臣掌握国政，传到三代就很少不丧失权位的。天下有道，国政不会落在大夫手中。天下有道，普通百姓不会议论政事。”

16.3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1)，政逮于大夫四世矣(2)，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3)。”

【注释】

(1)禄：指实行爵禄的权力，即国家政权。五世：指鲁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

(2)逮：及，到。四世：指把持鲁国国政以后的季氏四代，即文子、武子、平子、桓子。

(3)三桓：鲁国三卿仲孙、叔孙、季孙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故称“三桓”。微：衰微。

【译文】

孔子说：“国家失去爵禄之权已经五代了，国政落在大夫手里也已经四代了，因此桓公后代的三家子孙现在也衰微了。”

16.4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1)，友善柔(2)，友便佞(3)，损矣。”

【注释】

(1)便（pián）辟：谄媚逢迎。

(2)善柔：当面奉承背后诋毁。

(3)便（pián）佞：巧言善辩，夸夸其谈。

【译文】

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与守信义的人交朋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的。与谄媚逢迎的人交朋友，与当面奉承背后诋毁的人交朋友，与巧言善辩的人交朋友，是有害的。”

16.5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晏乐，损矣。”

【译文】

孔子说：“有益的快乐有三种，有害的快乐有三种。以礼乐的调节为快乐，以称扬别人的善处为快乐，以多有良友为快乐，这是有益的。以骄纵放肆为快乐，以纵逸游荡为快乐，以沉迷酒食为快乐，这是有害的。”

16.6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译文】

孔子说：“侍奉君子易犯三种过失：言谈尚未轮及他而抢先说，叫做急躁；言谈轮及他而不说，叫做隐瞒；不看君子脸色而贸然开口，如同盲人。”

16.7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情况应该警戒：年轻的时候，血气尚未宁定，要警戒的是迷恋女色；到了壮年，血气正当旺盛，要警戒的是争强好斗；到了老年，血气衰弱，要警戒的是贪得无厌。”

16.8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1)，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2)，侮圣人之言。”

【注释】

(1)大人：指位居高官的人。

(2)狎（xiá）：轻慢。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高官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小人不懂得天命因而不加敬畏，对高官大人态度轻慢，对圣人的言语多有轻侮。”

16.9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译文】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上等，学了然后知道的人是次一等；遇到困难而去学习的人又次一等；遇到困难还不学习，平民百姓就是这种最下等的了。”

16.10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考虑：看的时候考虑是否看明白了，听的时候考虑是否听清楚了，对于脸色考虑是否温和，对于容貌考虑是否恭敬，对于言谈考虑是否忠诚，做事时考虑是否认真，遇到疑问考虑如何向人请教，发怒时考虑有何后患，见有可得的时候考虑是否合乎道义。”

16.11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1)。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注释】

(1)汤：沸水。

【译文】

孔子说：“看见好的德行就像自己赶不上一样地努力追求，看见不好的德行就像手伸入沸水那样急忙摆脱。我看见过这样的人，我也听到过这样的话。能退避隐居而坚守自己的志向，能以义行事来实施所持之道。我听到过这样的话，但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

16.12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1)，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2)？

【注释】

(1)首阳：山名。周武王灭商后，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后饿死。

(2)其斯之谓与：此句“斯”字所指内容不明确，此章起首又没有“子曰”二字，前人或认为有缺文。

【译文】

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了以后，百姓对于他的德行没有什么可称颂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之下，百姓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16.13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1)。”

【注释】

(1)远：不偏私的意思。

【译文】

陈亢问伯鱼说：“您在您父亲那里听到什么特别的教诲吗？”

伯鱼回答：“没有。父亲曾一个人站在庭中，我恭敬地走过。他问：‘学诗没有？’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诗就不知如何说话。’我退回后便学习诗。又有一天，父亲又一个人站在庭中，我恭敬地走过。他问：‘学礼没有？’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礼就不知如何立身。’我退回后便学习礼。我听到的就是这两点。”

陈亢退下后高兴地说：“我问一个问题却得到三个收获，知道了应该学诗，知道了应该学礼，还知道了君子对自己的儿子没有偏私之心。”

16.14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译文】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国内的人称她为君夫人，对别的国家则称她为寡小君；而别国的人称她也为君夫人。

阳货篇第十七

本篇共二十六章，所述内容甚富。本篇比较集中地记录了孔子对当时道德状况的批评，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变动时期的社会风貌，也从否定现状的角度反映出孔子的道德标准。本篇有数章记录了孔子在诗、乐等文学艺术问题上的认识观念，其中有些论说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诗可以兴、观、群、怨的见解，全面反映了诗歌所产生的社会作用，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的一个重要内容。此外，发生在孔子用世历程中的几个事件也在本篇得到生动记述，在具体的社会背景中展示了孔子的心理活动。《论语》中没有专门讨论人性的言辞，本篇“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是孔子唯一直接说及人性的语句，后人对此语的解说颇见分歧，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就是在不同的理解基础上形成的两种学说。其他如“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等语，都是后人论说纷纭的话题，尤其后一语，虽然学人多有为孔子辩解者，但这句话反映的认识局限以及产生的消极影响，当不用为尊者讳。

17.1　阳货欲见孔子(1)，孔子不见，归孔子豚(2)。

孔子时其亡也(3)，而往拜之。

遇诸涂(4)。

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5)，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注释】

(1)阳货：季氏家臣。又名阳虎。季氏数代把持鲁国政权，当时阳货又把持了季氏的权力。

(2)归：通“馈”，赠送。豚：小猪，也泛指猪。

(3)时：通“伺”，等候。亡（wú）：无。这里指不在家。

(4)涂：同“途”。

(5)亟（qì）：屡次。

【译文】

阳货想让孔子来拜见他，孔子不去，于是他送给孔子一头小猪。

孔子候他不在家时前往拜谢。

两人在途中相遇了。

阳货对孔子说：“来！我要与你谈谈。”他说道：“身怀才干而听任国家迷乱，这可算是仁吗？”他自己接着回答：“不可。喜欢参与政事而又屡屡失去机会，这可算是聪明吗？”他又自己回答：“不可。时光流逝，岁月不等人啊。”

孔子说：“好啊，我打算出来做官了。”

17.2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译文】

孔子说：“人的天性本来相近，因为习惯的影响才相去甚远。”

17.3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译文】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人是不能改变的。”

17.4　子之武城(1)，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2)，曰：“割鸡焉用牛刀？”

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注释】

(1)武城：鲁国邑名。时子游为武城宰。

(2)莞（wǎn）尔：微笑的样子。

【译文】

孔子来到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笑着说：“杀鸡何必用牛刀呀？”

子游回答说：“当初我听老师说过：‘在官位的人学礼乐之道就会爱人，百姓学礼乐之道就容易听从使唤。’”

孔子说：“学生们，言偃的话说得对！我刚才的话只是与他开玩笑罢了。”

17.5　公山弗扰以费畔(1)，召，子欲往。

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2)，何必公山氏之之也(3)？”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注释】

(1)公山弗扰：或说即公山不狃，季氏家臣。以费畔：指公山弗扰盘踞在费城反叛季氏。畔，通“叛”。

(2)末：无。之：前往。

(3)“何必”句：前一“之”字是助词，后一“之”字是动词。

【译文】

公山弗扰盘踞在费城发动叛乱，召孔子，孔子想去。

子路很不高兴，他说：“没有可去之处那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

孔子说：“那召我的人，难道只是空召我去吗？如果真有人用我，我将能在东方兴起周道吧！”

17.6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

“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译文】

子张问孔子怎样才是仁。孔子说：“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格就是仁了。”

子张说：“请问哪五种？”孔子说：“庄重，宽厚，诚信，勤敏，慈惠。庄重就不会遭受侮辱，宽厚就得众人之心，诚信就能被人任用，勤敏就能卓有成效，慈惠就能很好地使唤人。”

17.7　佛肸召(1)，子欲往。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2)，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3)；不曰白乎，涅而不缁(4)。吾岂匏瓜也哉(5)？焉能系而不食？”

【注释】

(1)佛肸（bìxī）：晋国范氏、中行氏的家臣，任中牟邑宰。晋大夫赵简子攻范、中行，佛肸据中牟予以抗拒。

(2)中牟：晋国邑名。

(3)磷：薄。

(4)涅（niè）：染黑。缁（zī）：黑色。

(5)匏（páo）瓜：一种植物，果实比葫芦大，味苦不被食用。

【译文】

佛肸召孔子，孔子想去。

子路说：“先前我听老师说过：‘自身做过坏事的那种人，君子是不会去他那儿的。’佛肸依据中牟而叛乱，您却要去，这怎么说呢？”

孔子说：“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不是有真正坚硬的东西吗，那是磨也磨不薄的；不是有真正洁白的东西吗，那是染也染不黑的。我难道是那匏瓜吗？怎么能只是悬挂着而不被食用呢？”

17.8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1)？”对曰：“未也。”

“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2)。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3)。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注释】

(1)蔽：弊病。

(2)贼：伤害。

(3)绞：偏激。

【译文】

孔子说：“仲由呀！你听到过六个字概括的品德以及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没有。”

孔子说：“你坐下，我告诉你。喜爱仁德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愚而不明。喜爱聪明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不羁。喜爱诚信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自己反受伤害。喜爱直率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偏激尖刻。喜爱勇敢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惹祸。喜爱刚强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轻率狂妄。”

17.9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1)，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注释】

(1)兴：譬喻，引譬连类。

【译文】

孔子说：“你们这些学生为什么没有人学习诗呢？学习诗，可以培养联想力，可以提高观察力，可以加强合群性，可以掌握讥讽方法。近可用于事奉父母，远可用于事奉君主。还能从中多学得一些鸟兽草木的名称。”

17.10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1)？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2)？”

【注释】

(1)《周南》、《召南》：现为《诗经》国风开头两部分篇名。

(2)正墙面而立：即面墙而立，意谓既不能看见任何东西，也不能往前行进。

【译文】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了《周南》、《召南》的诗吗？一个人如果不学《周南》、《召南》，那就好像面对墙壁而站立着吧？”

17.11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译文】

孔子说：“礼呀礼呀，难道仅指玉帛等礼器而言吗？乐呀乐呀，难道仅指钟鼓等乐器而言吗？”

17.12　子曰：“色厉而内荏(1)，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2)？”

【注释】

(1)荏（rěn）：怯弱。

(2)穿窬（yú）：穿洞翻墙，指偷盗行为。

【译文】

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如果用小人作比喻，大概像那穿洞翻墙的小偷吧？”

17.13　子曰：“乡原(1)，德之贼也。”

【注释】

(1)乡原：乡里貌似忠厚，实则没有是非同流合污的人。原，同“愿”，谨慎老实。

【译文】

孔子说：“貌似忠厚而没有是非的人，是道德的败坏者。”

17.14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译文】

孔子说：“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四处传播，这是道德所摒弃的。”

17.15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1)？其未得之也，患得之(2)。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注释】

(1)鄙夫：指品德庸俗低劣的人。

(2)患得之：或以为当作“患不得之”。

【译文】

孔子说：“那种鄙夫，怎么能同他一起事奉君主呢？他在没有得到职位的时候，担心得不到。当他得到职位以后，又担心失去职位。如果担心失去职位，那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了。”

17.16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1)，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注释】

(1)廉：棱角。比喻人方正峭厉，难以接近。

【译文】

孔子说：“古代人有三种毛病，现在或许没有那个样子的毛病了。古代的狂人肆志直言，现在的狂人荡无所据；古代矜持的人锐不可近，现在矜持的人怒而好争；古代的愚人遂性直行，现在的愚人则是挟私欺诈罢了。”

17.17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1)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学而篇》第三章。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容色伪善，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

17.18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1)，恶郑声之乱雅乐也(2)，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注释】

(1)紫之夺朱：古以朱为正色，紫是间色，即杂色。春秋时一些诸侯国国君以穿紫色衣服为时尚，渐以紫为贵，取代了朱色的地位。

(2)雅乐：纯正典雅的音乐。

【译文】

孔子说：“我厌恶以紫色取代了朱色，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典雅的正音，厌恶巧嘴利舌而颠覆了国家。”

17.19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译文】

孔子说：“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子贡说：“如果您不说，那么我们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天说了什么呢？”

17.20　孺悲欲见孔子(1)，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注释】

(1)孺悲：鲁国人。《礼记·杂记》载有孺悲欲向孔子学士丧礼事。

【译文】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拒绝了。待传话的人刚走出门，孔子就取瑟边弹边唱，故意使孺悲听到。

17.21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1)，期可已矣(2)。”

子曰：“食夫稻(3)，衣夫锦，于女安乎？”

曰：“安。”

“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4)，闻乐不乐，居处不安(5)，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注释】

(1)钻燧：古代钻木取火的方法。燧，取火之木。改火：一年四季取火之木各不相同，一年一个轮回，称“改火”。

(2)期（jī）：一周年。

(3)稻：古代北方以稻为贵，故居丧期间不食用。

(4)旨：美味。

(5)居处：这里指与平日相同的居住生活。古代父母之丧，孝子要另筑草庐而居。

【译文】

宰我问道：“父母死后要居丧三年，这个期限太长了。君子三年不习礼仪，礼仪必会废弃；三年不奏音乐，音乐必会亡失。陈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取火之木的更换也经过了一个轮回，居丧一年也就可以了。”

孔子说：“居丧不到三年你就吃稻米，穿锦衣，你会心安吗？”

宰我说：“心安。”

孔子说：“如果你心安，那你就这么做好了！君子在居丧期间，吃美食无味，听音乐不快乐，住在家中不安适，因此不这样做。如今你觉得心安，那你就这样做好了！”

宰我退了出去。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儿女生下来，三年后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那三年的丧期，是天下通行的呀。宰予对他死去的父母有三年之爱吗？”

17.22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1)？为之，犹贤乎已(2)。”

【注释】

(1)博弈（yì）：“博”和“弈”是两种棋类游戏。

(2)贤：胜过。已：止。

【译文】

孔子说：“整日吃饱了饭，无处用心，难有出息呀！不是有棋类游戏吗？即使做这样的游戏，也比什么都不做好些。”

17.23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译文】

子路说：“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认为义是最可崇尚的，君子只有勇而没有义，就会逆反作乱；小人只有勇而没有义，就会成为强盗。”

17.24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1)，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2)。”

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3)，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4)。”

【注释】

(1)流：衍文，晚唐前《论语》无此字。讪：毁谤。

(2)窒：阻塞不通，指固执而不通事理。

(3)徼（jiāo）：抄袭。

(4)讦（jié）：揭发别人的阴私。

【译文】

子贡说：“君子也有憎恶的事吗？”孔子说：“有憎恶的事。憎恶喜欢议论别人坏处的人，憎恶居下位而毁谤位高者的人，憎恶勇敢而不懂礼的人，憎恶果敢而顽固不化的人。”

孔子接着问：“赐，你也有憎恶的事吗？”子贡说：“我憎恶抄袭别人而自以为聪明的人，憎恶不懂谦虚而自以为勇敢的人，憎恶揭人阴私而自以为正直的人。”

17.25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译文】

孔子说：“只有女子与小人是最难养的，与他们亲近了，他们就会不逊从；与他们疏远了，他们就会怨恨。”

17.26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译文】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人厌恶，这个人的一生是无望了。”

微子篇第十八

本篇共十一章，比较集中地记述了孔子在出仕问题上的观念和原则。虽然记述的事件和言语不在一地一时，表达的角度也各有所异，但反映的则是孔子一贯的政治原则和人生追求。孔子以他的不懈追求说明着一个基本道理，出仕不仅是为了行道，还在于其本身就具有维护伦理秩序的意义。如果说长幼之节是存在于人类中的天然现象，不可能人为地消除，那么，由此延伸的君臣之义就同样不可废除。于是，一个具有自觉意识的人，理应以自己的行动去维护这一层伦理关系，如果人只考虑自身的高洁而不出仕，那么没有了臣，又何来君王的至尊地位。与此同时，孔子认识到，君臣之间的正常关系，需要君臣共同加以维护。不过，他除了从周公等古代圣贤身上看到自己的理想，现实留给他的只是无尽的失望。孔子历尽挫折，终究未能在仕途上完成自己的使命，但他对学生的教育则始终贯彻着他的出仕原则，这在本篇也得到了充分表现。

18.1　微子去之(1)，箕子为之奴(2)，比干谏而死(3)。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注释】

(1)微子：殷纣王的哥哥，名启。见纣王无道而离去。

(2)箕子：殷纣王的叔父。屡谏纣王而不听，于是装疯，被囚为奴。

(3)比干：殷纣王的叔父。强谏纣王而被杀。

【译文】

微子离开了纣王，箕子成为纣王的奴隶，比干进谏而被杀。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

18.2　柳下惠为士师(1)，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注释】

(1)士师：官名。掌管律令刑狱。

【译文】

柳下惠担任典狱官，多次被罢免。有人对他说：“您不可以离开鲁国吗？”他说：“坚守正道而事奉人，到哪里不是屡被罢免？如果按照邪道事奉人，那又何必要离开自己的父母之国呢？”

18.3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1)。”

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注释】

(1)季、孟之间：鲁国三卿中，季氏为上卿，位最贵，孟氏为下卿，故有此季、孟之间的说法。

【译文】

齐景公讲到如何对待孔子时说：“像鲁君对待季氏那样来待孔子，我做不到，我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

后来他又说：“我老了，不能够用他了。”于是孔子离开了齐国。

18.4　齐人归女乐(1)，季桓子受之(2)，三日不朝，孔子行(3)。

【注释】

(1)归：通“馈”，赠送。女乐：歌舞伎。

(2)季桓子：鲁国大夫季孙斯，鲁定公时为实际执政者。

(3)孔子行：事在鲁定公十三年，孔子时任鲁国司寇，他辞职离开鲁国即前往卫国。

【译文】

齐国向鲁国赠送一批歌姬舞女，季桓子接受了，且三天不行朝礼听政，于是孔子离开了鲁国。

18.5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1)：“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注释】

(1)接舆：楚国一位装作狂人的隐者。“接舆”不是他的姓名，因接孔子之车舆，遂作此称。

【译文】

楚国狂人接舆歌唱着走过孔子坐的车，他唱道：“凤呀凤呀！为什么你的德行这样的衰微？以往的已不可挽回，未来的还可以追补。罢了，罢了！现在的当政者都是些危殆不可救的人啊！”

孔子下车，想同他说话。接舆快步避开了，孔子没能和他交谈。

18.6　长沮、桀溺耦而耕(1)，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2)。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3)？”

子路曰：“为孔丘。”

曰：“是鲁孔丘与？”

曰：“是也。”

曰：“是知津矣(4)。”

问于桀溺。

桀溺曰：“子为谁？”

曰：“为仲由。”

曰：“是鲁孔丘之徒与？”

对曰：“然。”

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5)？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6)，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7)。

子路行以告。

夫子怃然曰(8)：“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注释】

(1)长沮（jù）、桀溺：两个隐者，此不是真实姓名。耦（ǒu）而耕：两人并耕。

(2)津：渡口。

(3)执舆：即执辔，手持马缰绳。本是子路执辔驾车，因子路下车问津，故孔子代为执辔。

(4)是知津矣：这是讽刺孔子的话，意谓他长期在外周游，故熟知渡口。

(5)以：相当于“与”。

(6)而：你。

(7)耰（yōu）：用土覆盖播下的种子。

(8)怃（wǔ）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译文】

长沮、桀溺两人一起在耕田，孔子从田边经过，让子路向他们问问渡口在哪里。

长沮说：“车上手持马缰绳的那个人是谁？”

子路说：“是孔丘。”

长沮问：“是鲁国的孔丘吗？”

子路说：“是的。”

长沮说：“他自己就知道渡口在哪里。”

子路又问桀溺。

桀溺说：“您是谁？”

子路说：“我是仲由。”

桀溺说：“您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

子路回答：“是。”

桀溺说：“如同那江水滔滔，遍天下都一般混乱，能够同什么人去改变它？而你与其跟从那逃避坏人的人，还不如跟从逃避社会的人。”他一面说，一面不停地耙土。

子路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孔子。

孔子怅然若失地说：“我们不可与鸟兽合群共处，我们不与人群交往又与什么交往呢？若天下有道，我也不用与你们一起进行变革了。”

18.7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1)，以杖荷蓧(2)。

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3)。

子路拱而立。

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

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注释】

(1)丈人：老人。

(2)荷：肩负。蓧（diào）：用于除草的竹制农具。

(3)植：竖立。芸：通“耘”，除草。

【译文】

子路随从孔子行走时落在了后面，他遇见一位老人，老人用拐杖担着除草农具。

子路问他：“您看见我的老师吗？”

老人说：“你这人四肢不劳动，五谷不能分辨，什么人是你的老师呀？”说着，把拐杖插立在地上去除草了。

子路拱着手恭敬地站着。

老人留子路到他家宿夜，杀鸡做饭给他吃，并让自己的两个儿子与子路相见。

第二天，子路辞别，到孔子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孔子说：“这是一位隐士。”让子路再返回去见他。子路到了老人的家，老人却已出行。

子路说：“不肯做官是不合义的。长幼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废弃的，那么君臣之间的关系又怎么能废弃呢？想使自身保持高洁，却是损坏了君臣大伦。君子出来做官，也就是为了实行君臣之义。至于道不能够实行，这早就知道了。”

18.8　逸民(1)：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2)。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3)，身中清，废中权(4)。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注释】

(1)逸民：遗佚于世的人。

(2)虞仲、夷逸、朱张、少连：四人事迹不可确考。

(3)放言：不谈世事的意思。放，置。

(4)权：权变，因事制宜。

【译文】

遗佚于世的人有：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他的志向不屈抑，他的人身不受辱，这是伯夷、叔齐吧！”又说“柳下惠、少连，他们志有所屈身有所辱，但言语合于伦理，行为经过思虑，也就这样罢了”。又说“虞仲、夷逸，他们隐居而不谈世事，自身保持清白，废弃世事也合乎权变的道理。我则不同于这些人，我不是这样才可以，也不是这样就一定不可以”。

18.9　大师挚适齐(1)，亚饭干适楚(2)，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3)，播鼗武入于汉(4)，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5)。

【注释】

(1)大师：鲁国乐官之长。大，同“太”。挚：人名。

(2)亚饭：乐师。古代天子诸侯吃饭时都奏乐，每次吃饭所奏音乐各异，亚饭即第二次进食时奏乐的乐师。以下三饭、四饭也由此得名。干：人名。以下“缭”、“缺”皆人名。

(3)鼓：击鼓者。方叔：人名。

(4)播：摇。鼗（táo）：一种摇鼓。武：人名。

(5)少师：乐官名。阳：人名。襄：人名。

【译文】

太师挚去了齐国，亚饭乐师干去了楚国，三饭乐师缭去了蔡国，四饭乐师缺去了秦国，击鼓的方叔入居黄河一带，摇小鼓的武入居汉水一带，少师阳和击磬的襄入居海边。

18.10　周公谓鲁公曰(1)：“君子不施其亲(2)，不使大臣怨乎不以(3)。故旧无大故(4)，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注释】

(1)鲁公：周公的儿子伯禽，封于鲁。

(2)施：通“弛”，遗弃，忘却。

(3)以：用。

(4)大故：指严重的罪恶过失。

【译文】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冷落他的亲族，不使大臣怨恨自己没被任用。老臣故友没有严重的过错，就不要遗弃他。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18.11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1)。

【注释】

(1)八人的事迹不可考。，音guā。

【译文】

周朝有八位士人：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䯄。

子张篇第十九

本篇共二十五章，全部是孔子学生的言论。这些言谈当发生在孔子去世以后，故先于孔子去世的一些学生，如颜回、子路等均未出现。本篇结构即以孔子五个学生的先后排列而成。在孔子身后，这五个学生都有比较大的影响。《韩非子·显学》称孔子以后儒分为八，子张之儒列于第一；子夏授学于西河，门下多有知名儒者；子游、曾参均设坛讲学，孟子理论受到他们的影响甚多；子贡则以政事见长，建有不少实际功绩。本篇所论既有君子士人的学习、品行、立身行事等内容，也有同门间对某些问题的讨论交流，同时也可看到学生们对孔子的久远怀思。

19.1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译文】

子张说：“士人遇见危险能献出生命，见有所得能考虑是否合乎义，祭祀时想到恭敬，居丧时想到哀伤，那也就可以了。”

19.2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1)？”

【注释】

(1)“焉能为有”两句：意谓这样的人有或没有都无足为重，无不足为轻。

【译文】

子张说：“持守道德却不能光大，信仰大道却不忠诚，这种人怎能算他有？又怎能算他没有？”

19.3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

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

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1)。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注释】

(1)矜（jīn）：同情，怜悯。

【译文】

子夏的学生问子张怎样交友。子张问：“子夏怎么说呢？”

学生答道：“子夏说：‘可以为友的就与他相交，不可为友的就拒绝与他相交。’”

子张说：“我所听到的与此不同。君子尊重贤人而容纳众人，称赞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我若是个大贤呢，对什么人不能容纳？我若是个不贤之人，那别人就会拒绝我，我怎么可能去拒绝别人呢？”

19.4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1)，是以君子不为也。”

【注释】

(1)泥：滞陷不通。

【译文】

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必有可取的地方，但恐怕妨碍远大事业的实现，所以君子不从事小技艺。”

19.5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译文】

子夏说：“每天能知道自己原来所不知道的，每月能不忘记自己已经学到的，这可说是好学的了。”

19.6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译文】

子夏说：“广博地学习，并能坚守志趣；问与自己所学切近的问题，并思考近前的事，仁就在其中了。”

19.7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1)，君子学以致其道。”

【注释】

(1)肆：手工业作坊。

【译文】

子夏说：“各种工匠居于作坊来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获得道。”

19.8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译文】

子夏说：“小人有了过错必作掩饰。”

19.9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译文】

子夏说：“君子有三个变化的形象：远远望去庄重威严，与他接近温和可亲，听他说话义正辞严。”

19.10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1)。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注释】

(1)厉：虐害，欺压。

【译文】

子夏说：“君子在取得信任后才使唤百姓；未取得信任就这样做，百姓会以为是虐害他们。君子在取得信任后才进谏君主；未取得信任就这样做，君主会以为是诽谤他。”

19.11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1)，小德出入可也。”

【注释】

(1)闲：栅栏等阻隔物。这里指界限。

【译文】

子夏说：“大的德行不可逾越界限，小的德行有些出入是可以的。”

19.12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1)？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注释】

(1)“孰先传焉”两句：意谓传授君子之道，哪里是刻板地确定什么在先什么在后，而放在后面传授的也不表示倦于教诲，其实只是根据弟子的学业情况区别对待而已。倦，这里用“诲人不倦”的语义，即倦教的意思。

【译文】

子游说：“子夏的这些学生啊，让他们担当洒水扫地及以言辞仪容应对宾客，那是可以的，但这只是细枝末节罢了。至于根本的道理却没有学到，这怎么行呢？”

子夏听到了这番话，说：“咳！言游的话错了！君子之道，哪里是什么内容一定先传授？什么内容放在后面就倦于教诲？其实就像草木，是要对不同种类加以区别的。君子之道，怎么可以欺诬？而能对道按本末顺序、有始有终贯通的，大概只有圣人了！”

19.13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译文】

子夏说：“做官而有余力便去学习，学习而有余力便去做官。”

19.14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译文】

子游说：“居丧能充分表达哀情就可以了。”

19.15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译文】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可说是难能可贵的了，但还没有达到仁。”

19.16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1)，难于并为仁矣。”

【注释】

(1)堂堂：形容容貌仪表壮伟。或说形容为人高不可及，不平易亲近。今从前说。

【译文】

曾子说：“子张仪容堂堂，难于和他共行仁道啊。”

19.17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1)，必也亲丧乎！”

【注释】

(1)致：竭尽。这里指真情不能自已而尽其极。

【译文】

曾子说：“我听老师说过：人没有自己竭尽其情的，如有，一定是遇到父母去世的时候吧！”

19.18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1)，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注释】

(1)孟庄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速。其父仲孙蔑，即孟献子，也是鲁国大夫，有贤德。

【译文】

曾子说：“我听老师说过：孟庄子的行孝，别的方面还可做到，而他不换父亲所用的人，不变父亲所实行的政事，这是很难做到的。”

19.19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1)，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注释】

(1)阳肤：曾子学生。

【译文】

孟氏命阳肤任典狱官，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在上位的人不按道行事，民心离散已久。如果你审知犯罪实情，应该哀悯他们，而不要高兴自己的明察！”

19.20　子贡曰：“纣之不善(1)，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2)，天下之恶皆归焉。”

【注释】

(1)纣：商朝末代君王。

(2)下流：地势低下的处所。比喻恶名归集的地位。

【译文】

子贡说：“纣王的不善，也不像如今传说的那样厉害。所以君子不肯居于下流之地，以致天下的恶名都归集到他身上。”

19.21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译文】

子贡说：“君子的过失犹如日食月食。有过失的时候，人人都能看见；改正的时候，人人都仰望着。”

19.22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1)：“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注释】

(1)公孙朝：卫国大夫。

【译文】

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说：“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得的？”子贡说：“文王、武王之道并没有流失，就存在人世。贤者认识到它的大处，不贤者只知道它的枝节。没有一处不存有文王、武王之道。我的老师何处不能学习？又哪里有固定的传授之师呀？”

19.23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1)：“子贡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以告子贡。

子贡曰：“譬之宫墙(2)，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3)，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4)。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5)，不亦宜乎！”

【注释】

(1)叔孙武叔：鲁国大夫，名州仇，谥号武。

(2)宫墙：围墙。

(3)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一仞为七尺，或说八尺。

(4)官：房舍。

(5)夫子：指叔孙武叔。

【译文】

叔孙武叔在朝中对诸大夫说：“子贡比仲尼更优秀。”

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

子贡说：“就用围墙作比方吧，我家的围墙只有肩膀那么高，人们可以直接望见墙内房屋的美好。我老师的围墙高达数丈，不找到大门进入，就不能看到宗庙的华美和房舍的富丽。而能找到大门的人或许不多吧。那位先生这样说，不也是自然的吗！”

19.24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1)。”

【注释】

(1)多：通“祇”，不过。

【译文】

叔孙武叔毁谤仲尼。子贡说：“不要这样做！仲尼是毁谤不了的。其他贤者好比是丘陵，还可以逾越。仲尼好比是日月，不可能逾越。即使有人自己要与日月决绝，那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呢？这只是显出他的不自量罢了。”

19.25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

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译文】

陈子禽对子贡说：“你不过是恭谦吧，难道仲尼真比你优秀吗？”

子贡说：“君子可由一句话显出他的聪明，也可由一句话显出他的无知，所以出言不可不谨慎啊。我的老师是不可企及的，犹如天不可用阶梯攀升一样。如果我的老师得国为诸侯，或得封邑为卿大夫，那真如我们所说的，教百姓立身于世，百姓就会立身于世；引导百姓，百姓就前行；安抚百姓，百姓就来归附；鼓动百姓，百姓就齐心协力。他生而享有尊荣，死而令人哀痛，他怎么能够企及呢？”

尧曰篇第二十

本篇共三章。首章记叙尧、舜、禹、商汤及周武王治理天下的重要言论，并进而提出了当今治政的基本原则。次章记叙孔子与子张关于治政的对话，中心内容是如何治理教化民众的问题，孔子提出的“五美”“四恶”集中表达了他对从政者的理想化要求。末章为孔子知命立身之论。关于本篇内容后人多有存疑者。《汉书·艺文志》云：“《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有人据此认为本篇后两章当别为一篇，与以上第十九篇构成两个《子张篇》，并以为产生这种情况是因为《论语》非一人所撰。又有人认为本篇首章相当于全书的后序。也有人认为本篇继历代圣君而陈述后王之法，实乃战国末年出现的观念，故疑此文字为后人附加。可谓诸说纷呈，莫衷一是。不过，认为本篇文字有脱佚，则是大多数学者所认同的。

20.1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1)，允执其中(2)。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亦以命禹。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3)，敢昭告于皇皇后帝(4)：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5)。朕躬有罪(6)，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有大赉(7)，善人是富。“虽有周亲(8)，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谨权量(9)，审法度(10)，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所重：民、食、丧、祭。

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11)，敏则有功，公则说。

【注释】

(1)历数：指帝王相继的次序。

(2)允：诚信。

(3)履：商汤的名字。玄牡：黑色的公牛。或说这一段是商汤祈雨之词。

(4)昭：明白。后帝：天帝。

(5)简：即简阅、考察。

(6)朕：我。自秦始皇以后专作皇帝的自称。

(7)赉（lài）：赏赐。这里指封诸侯。

(8)周亲：至亲。或说此下四句即周武王封诸侯之辞。

(9)权：秤。量：斗斛。

(10)法度：指量长度的寸、尺、丈等。

(11)信则民任焉：有多个版本无此句，故有人疑此句为衍文。

【译文】

尧说：“唉！舜啊！上天所定的帝王列位已经落到你身上了，要忠实地执行正确原则。如果四海百姓陷入穷困之中，上天赐你的禄位也就永远终结了。”

舜也以同样的话告诫禹。

商汤说：“我小子履谨用黑色公牛作祭品，明白地禀告庄严伟大的天帝：对于有罪的人我不敢擅自赦免。对于天帝臣仆的善恶，我也不会欺瞒掩盖，天帝心中自是明察一切。我若有罪，不要牵累天下万方。天下万方若有罪，则归我一人承担。”

周朝广封诸侯，使善人都富贵起来。“我虽有至亲，但不如有仁人。如果百姓有过失，由我一人承担。”

谨慎检验并审定度量衡，修复废弃不全的官职，四方的政令就通行了。复兴灭亡的国家，再续受封者断绝的后代，举用遗逸的人才，天下的百姓都会诚心归附了。

所重视的是：百姓、粮食、丧礼、祭祀。

宽厚就得民心，诚信就得人任用，勤敏就会有功绩，公平就会使百姓高兴。

20.2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

子曰：“尊五美，屏四恶(1)，斯可以从政矣。”

子张曰：“何谓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

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2)，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张曰：“何谓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3)，出纳之吝谓之有司(4)。”

【注释】

(1)屏（bǐng）：除去。

(2)瞻视：指外观、仪容。

(3)犹之：均之，同样。

(4)出纳：这里是“出”的意思。有司：负责具体事务的小吏。这里表示治理政事不可像有司处理具体事务那样刻板琐细。

【译文】

子张问孔子说：“怎样才可以从事政治？”

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除四种恶政，这样就可以从事政治了。”

子张问：“五种美德指什么？”

孔子说：“君子施惠于民而自己无所耗费，使唤百姓而百姓不怨恨，有意欲而无所贪求，安泰而不骄傲，威严而不凶猛。”

子张问：“怎样才是施惠于民而自己无所耗费？”

孔子说：“根据百姓能够得到利益的具体所在而使他们得利，这不就是施惠于民而自己无所耗费吗？选择可以使唤百姓的时候而使唤他们，又有谁会怨恨呢？意欲仁道而达到仁道，又贪求什么呢？无论人多人少，无论势力大小，君子都不敢怠慢，这不就是安泰而不骄傲吗？君子衣冠整齐，仪容尊严，庄重的神情令人望见就生出敬畏之心，这不就是威严而不凶猛吗？”

子张问：“四种恶政是什么呢？”

孔子说：“不先行教育就加杀戮叫做虐；不先告诫而要求立即成功叫做暴；政令下达后，前期懈怠，后突然限期紧迫叫做贼；同是给人财物，却锱铢必较，这是具体办事人员的作派。”

20.3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译文】

孔子说：“不懂得命，不能成为君子。不懂得礼，不能立身于社会。不懂得辨析别人的言语，不能了解人。”

前言

列子，名御寇，亦作圄寇、圉寇，战国郑人。据《汉书·古今人表》，列子在韩景侯、魏武侯之间。钱穆在《先秦诸子系年》中认为，列子生卒年当为公元前450年至公元前375年，先于庄子，故多为《庄子》所称引。

列子确有其人。《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载《列子》八篇，并自注：“名圄寇，先庄子，庄子称之。”但今所传《列子》一书历来争议颇多，大体上被认为并非列子自著，而是后世伪托之作。就具体成书年代而言，大部分学者主张今本《列子》出于魏晋。如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八云：“《列子》书晋时始行，恐即晋人依托。”姚鼐《跋列子》称张湛作假的可能性很大：“《列子》出于张湛，安知非湛有矫入者乎？”俞正燮说《列子》乃“晋人王浮、葛洪以后书”（《癸巳存稿》卷十），何治运亦以《列子》为魏晋伪书（见《书列子后》），李慈铭甚至怀疑《列子》中的部分内容出于张湛之后（见《越缦堂日记》光绪甲申十二月初七日）。马叙伦更是列举二十事以辨《列子》之伪，杨伯峻则从汉语史的角度鉴定《列子》成书于魏晋。陈三立、梁启超、吕思勉、钱锺书等也均主张《列子》成书于魏晋，但钱锺书同时指出：“使《列子》果张湛所伪撰，不足以贬《列子》，只足以尊张湛。”（《管锥编·列子张湛注九则》）此外，还有部分学者或以为《列子》始于先秦，或忽略《列子》的具体起始年代，但基本都认为《列子》中大部分内容是由后世增补而成。柳宗元怀疑《列子》一书“多增窜，非其实”，只是在总体上仍然认为《列子》“少伪作”（见《辨列子》）。朱熹《观列子偶书》说《列子》中剽掠之处颇多。高似孙和叶大庆都以为《列子》中部分内容由后世荟萃增益而来。黄震怀疑《列子》乃是“杂出于诸家”，未必为真本（《黄氏日钞》卷五十五）。宋濂在《诸子辨》中说：“书本黄老言，决非御寇所自著，必后人会萃而成者。”姚际恒也指出今本《列子》基本为后人附益，“然意战国时本有其书，或庄子之徒依托为之者；但自无多，其馀尽后人所附益也”，并连同刘向的《列子新书目录》亦视为伪作（见《古今伪书考》）。持此观点的还有吴德旋、光聪谐等。

今本《列子》所附的刘向《列子新书目录》和张湛《列子序》均言《列子》八篇，与《汉书·艺文志》所载同。古书在流传过程中有所损益是较为普遍的现象，因而常常出现不同的版本。若《列子》先秦已有，流传到魏晋时仍为八篇，而刘序所列的篇目名称及排列顺序又与今本八篇完全相同，那么刘向的《列子新书目录》就很值得怀疑，不能排除是伪托者按照《汉志》有《列子》八篇的记载而广为拾掇，凑足篇目，并伪作刘向序以掩人耳目的可能。

张湛《列子序》曰：“《列子》八篇……属辞引类，特与《庄子》相似。《庄子》、《慎到》、《韩非》、《尸子》、《淮南子》、《玄示》、《旨归》多称其言，遂注之云尔。”既然张湛谓《列子》一书多为《庄子》所称引，那么《庄子·天下》为何不对列子一派进行总结？另外，《荀子·非十二子》中也未见对列子的评述。若《慎到》、《韩非子》等典籍均援引《列子》，那么对于这样一本流传甚广、影响颇深、又被广为转引的著作，志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司马迁如何又会不置一辞呢？

先秦时盖有列子一派，亦应有其作品流传，《汉书·艺文志》所载《列子》八篇，东汉之初大约尚存。但因限于篇幅，司马迁无法详细论述道家的各个流派，故而只能选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老、庄，为其立传。司马迁以老子“深远”，说其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并将其与申、韩同传，勾勒出道、法两家嬗变传承之关系。又附庄子，盖看重其“洸洋自恣以适己”的修身处世之道，还特意列举楚威王聘庄子为相的故事。至《汉书·艺文志》，总结道家思想，认为大体上不过是“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和“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两个支流，前者即黄老，偏于治术，后者言庄子，重在修身。这样看来，司马迁的安排选取颇有见地。位于老子和庄子之间的列子，可能因其主张不够鲜明，亦不足以承上启下，故被司马迁舍弃。

本书认为，今本《列子》保存了包括古本《列子》佚文在内的若干先秦文献资料，此外也有一部分内容为后世附益而成，应当是由魏晋人在《列子》佚文的基础上多方杂取编订成书。观今本《列子》，其文法宏妙、首尾呼应又自成一体，篇章之间逻辑线索排布较为清晰，基本应成于一人之手，但亦有少部分属于后人补撰。

《天瑞》篇可谓《列子》全书基石，该篇宗旨在其他篇章中多有转承，连缀成体。“虚”是道家的核心思想，《汉书·艺文志》说道家“清虚以自守”，老庄皆以虚静为本。《尸子·广泽》、《吕氏春秋·不二》亦以为列子贵虚，因而“至虚”确实应当是列子一派的思想主张，这也就使后世伪托者有所凭借。《天瑞》篇中即借列子之口言贵虚之理：“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但《天瑞》篇并未对此展开深入论述，而由“至虚”生发出来的修身之道，则充分体现在《黄帝》篇和《仲尼》篇中。

唐卢重玄解《黄帝》篇曰：“此明忘形养神，从玄默以发真智。始其养也，则遗万有而内澄心；发其智，则化含生以外接物。”该篇主要谈养生之道，养生必先遗形忘有，保持内心的澄澈明静，方可顺自然之理，得生性之极。黄帝梦见华胥国之民“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怡然而得养身治物之道。列子不知彼我是非利害，内外尽矣，五官都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而后可以履虚乘风。商丘开心无迕逆，故入火不焦，投水不溺。再如列子之齐、杨朱过宋、纪渻子斗鸡等寓言所喻，养生修身还应当无矜夸之心，去自贵之容。

《仲尼》篇与《黄帝》篇相呼应，亦承至虚无为之旨，如张湛题注云：“智者不知而自知者也。忘智故无所知，用智则无所能。知体神而独运，忘情而任理，则寂然玄照者也。”但与《黄帝》篇偏重个人养生不同的是，《仲尼》篇更关注如何处世，如何依循“道”来调谐内心与外物的关系。首先，得让内心保持虚静澄明，譬如龙叔那般“方寸之地虚矣”，誉不以为荣，毁不以为辱，得失、哀乐、穷达、贫富皆不入怀；然后，“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无须借助心腹、四肢、六藏、七窍，而能感知介然之形、唯然之音，所谓“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亦即文中孔子所言“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抑或像西方圣者那般“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

《天瑞》篇认为万物的本原在于“不生不化者”。“不生不化者”时时刻刻都在生育化养万物，而其自身则往复无际、不可终穷，即老子所谓“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二十五章）。由“生生者”、“化化者”所生化出的“生者”、“化者”，皆有生有死，“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推而论之，人的生命也是有其始亦有其终。在《天瑞》篇作者看来，死不过是“精神离形，各归其真”，生与死都是人生最为自然的组成部分，“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天瑞》）。之后，作者以孔子游泰山、林类百岁、子贡厌学等寓言，反复言说“死之与生，一往一返”的道理。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又“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列子》认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世间万物皆不得不尔，故《力命》篇一推天命。此篇第一则寓言写力与命争功，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连命都不认为是自己在制约万物，无论夭寿穷达，还是贵贱贫富，都是自然而然、不得不然的。生命也不会因为贵之贱之而或寿或夭，身体也不会因为爱之轻之而或强或弱，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既然生死贵贱不由主观意志而更改，那么人们如何才能安之若命呢？《杨朱》篇对此作出了回答。

在哲学基础及修身之术上，《列子》与老庄并无二致，但论及面对生死的态度时，《列子》却与上述二家渐行渐远。庄子坦然面对生死：“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庄子·知北游》）甚至认为活着实在是一种痛苦，反倒不如死了快乐：“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至乐》）面对生死的困惑，庄子的解决途径是“齐生死”，“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庄子·德充符》），最终以逍遥的心境超越生死的局限，“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庄子·逍遥游》）奈何世人终究不是至人、神人、圣人，又有谁能无所待呢？

《列子》反对贵身长生，从而否定了老子的“深根固柢，长生久视”（《老子》五十九章），也否定了庄子超越生死的逍遥。《杨朱》篇说：“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在“究其所欲”之前，首先要破除名实的局限，为自己的行为在理论上找到合理性。《杨朱》篇第一则寓言就说：“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认为凡俗之人为了浮世虚名苦身燋心，实不可取。此后两则寓言再借杨朱之口阐明“死后之名非所取”的道理。当然，《杨朱》篇对于“名”并非一味否定，取舍的边界在于是否会因名累实、伤生害性。“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既然人生终归一死，与其清心寡欲，戚戚然活至百岁千岁，不若纵一身之乐，熙熙然度过一月一年。故曰：“《杨朱》一篇，唯贵放逸。”（刘向《列子新书目录》）

老子祈求长生，庄子混同生死，《列子》则认为，万物出于机，入于机，生则顺之，死则捐之，落实在人间，不求任何虚幻。身前则顺心从欲，不留任何遗憾；死后亦不求珠玉陪葬，一抔黄土掩风流。“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面对充满忧患苦痛的短暂人生，汉末文人或秉烛夜游，或登踞要津；而至魏晋时代，看遍了名士少有全者的惨剧，尝尽了人世离合的悲喜无常，士人不再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不朽，他们飘飘然地追求着虚幻的逍遥之境，对生命的忧思也渐渐蜕化成了无所顾忌的肆欲享乐。

天命的无常与神秘加深了人们的困惑，《力命》篇所谓：“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人生如梦的幻觉油然而生。于是，有生之气，有形之状，皆成幻化：“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周穆王》）既然一切皆由造物者摆布，或生或死，随起随灭，如梦如幻，何不学阳里华子坐忘，无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心；或如秦人之子迷罔，有天地、四方、水火、寒暑之倒错。世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又何以辨别孰为清醒、孰为迷惘呢？正所谓“生觉与化梦等情”，才是《周穆王》篇真正想要说明的至理。

看清了世事无常，参透了生命的忽来暂往，在所有理想、价值、信念统统破灭之后，道家传统的虚静无为最终幻化成虚妄与荒诞，从背道而驰的迷途绕回到最初“以至虚为宗”的源头。

《汤问》和《说符》两篇，似与“至虚”的主旨关系不大。它们的存在，使《列子》总体思想变得驳杂微妙，也为全书平添了别样风情。张湛于《汤问》篇题注曰：“夫智之所限，知莫若其所不知；而世齐所见以限物，是以大圣发问，穷理者对也。”《汤问》篇试图帮助人们突破自身知识的局限，去认识更为广阔丰富的世界。“殷汤问于夏革”，言说宇宙的无极无限，而后又谈起四海之外的奇闻趣事。合观后文“南国之人祝发而裸”以及“锟铻剑”、“火浣布”等寓言传说，恰如《山海经》一般波谲云诡。“偃师造倡”、“薛谭学讴”、“扁鹊换心”等寓言亦是恢奇怪诞，与魏晋时《神异经》、《博物志》等志怪小说如出一辙。至于“大禹治水失途终北”中所描述的境界，则堪称后世桃花源记之祖本。“来丹复仇”，宛如《搜神记》里《三王墓》的故事。而“愚公移山”、“夸父追日”、“小儿辩日”等寓言，更已是耳熟能详、妇孺皆知的常典故识。天地之大，即使博学如孔丘，尚有所不知，世俗之人囿于一己之见而闭目塞听，岂不谬乎？

末篇《说符》，指出世间万物看似纷纭复杂、乱无头绪，但其背后却往往暗藏着某种可循的规律。“符”有“符信”、“符验”之意，可以通过对“符”的解说分析，对暗藏的规律加以洞察体悟。如张湛在该篇题注中所言：“夫事故无方，倚伏相推，言而验之者，摄乎变通之会。”当然，这种“符验”只有圣人才能准确地加以把握体察。《说符》篇第一则寓言，列子学持后之道，关尹谓之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后则“列子学射”的寓言亦云圣人能够“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然道术精微难察，世人往往不解。列子穷困而拒子阳之食，其妻拊心质问，列子一语道破，“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不久子阳果然死于民乱。宋有行仁义之家，父子先后失明，而孔子仍以为吉兆，后父子因疾幸免于战乱，不久又自动复明。此类寓言，于篇中不胜枚举。

纵观《列子》全书，虽系晚出，却不能因此抹煞其文学价值。刘勰《文心雕龙·诸子》称：“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柳宗元《辨列子》谓：“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伪作，好文者可废耶？”陈景元《列子冲虚至德真经释文序》赞《列子》曰：“辞旨纵横，若木叶干壳，乘风东西，飘飖乎天地之间，无所不至。”高守元《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序》对《列子》亦推崇备至：“《庄》、《列》二书羽翼老氏，犹孔门之有颜孟。微言妙理启迪后人，使黄帝之道粲然复见，功不在颜孟之下。”陈三立《读列子》说：“吾读《列子》，恣睢诞肆过庄周；然其词隽，其于义也狭，非庄子伦比。”钱锺书对《列子》的文采评价亦颇高：“列之文词逊庄之奇肆飘忽，名理逊庄之精微深密，而寓言之工于叙事，娓娓井井，有伦有序，自具一日之长。即或意出挦扯，每复语工熔铸。……能赝作《列子》者，其手笔驾曹、徐而超嵇、陆，论文于建安、义熙之间，得不以斯人为巨擘哉？”（《管锥编·列子张湛注九则》）

历代论家往往将《列子》与《庄子》并称，或抑或扬，偏好不同。其实《列子》、《庄子》二书各有轩轾：《庄子》汪洋恣肆，辨理精深，“逍遥”、“齐物”等命题足以惠泽千秋；而《列子》在理论上虽然建树不多，但其寓言语工句琢而意味深长。《列子》中有许多寓言同于《庄子》，如“列姑射山神人”、“周宣王之牧正”、“津人操舟若神”等，但相比之下，《列子》之文情节更加完整，论述也更为充分，当是伪作者在庄子原文基础上踵事增华而成。《庄子》擅长造境，恢奇壮阔，如梦似幻。《列子》寓言固然少了几分诗意，却更长于叙事，恰如洪迈所言“《列子》书事简劲宏妙，多出《庄子》之右”（《容斋续笔》卷十二）。《列子》常将说理与叙事融为一体，如“纪昌学射”先言学射之法，所谓“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后纪昌欲弑师以为天下第一，师徒比试不分高下，遂相泣而拜请为父子。此则寓言在结构上开端、发展、高潮、终结四个阶段十分完整，人物形象初备，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颇有小说家笔法。“来丹复仇”自来丹为父报仇引入，再言其求孔周之剑，遂由孔周描述了三把宝剑各自的绝妙之处，而当读者以为来丹复仇即将得手之际，却又揭露此等绝世宝剑本不能杀人。故事一波三折，神乎其神，且结局出乎意料，从而使“物之至精者亦无伤”（张湛注）的道理不言而自见。《说符》篇中白公胜虑乱，贯颐流血，足踬株坎，头抵植木而不自知，宛如《世说新语》中的故事一般，短小精悍却又耐人寻味。《列子》寓言不但继承了先秦寓言善于说理的长处，在叙事上更胜一筹，诸多篇目有小说化的倾向，置之魏晋志人志怪小说中亦是淄渑难辨。

今本《列子》最早的注本是东晋张湛《列子注》，唐卢重玄《列子注》和宋林希逸《列子口义》也各有千秋。今人注本可供参考的有杨伯峻《列子集释》和严北溟、严捷《列子译注》，其中杨伯峻《列子集释》汇集张湛、卢重玄、陈景元等人的注解及释文，并在附录中辑录了历代有价值的序论和辨伪文字，校勘之精当、训释之准确、资料之详尽，堪称《列子》注本集大成者，无论是初学者还是专业研究者，必当读之。

本次注释以中华书局1979年版新编诸子集成所收杨伯峻《列子集释》为底本，并吸收借鉴了古人与今人的研究成果，识浅智薄，愿就正于方家。

叶蓓卿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天瑞

黄帝

周穆王

仲尼

汤问

力命

杨朱

说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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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瑞

天瑞，意谓天地之灵瑞，自然之符应，即文中提到的“不生不化者”。作者认为，世间万物皆有始有终，唯有“不生不化者”，亦即“道”，才能够循环往复、独立永存。“不生不化者”是世界产生与变化的本原。它最初无形无象，历经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形成“浑沦”，再由“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的“易”衍变为有形的“一”，最终生成天地万物。列子道逢百岁髑髅，顺此言明“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一切缘自“道”，然而却并非“道”有意为之，天地万物只是自然而然地变化运转，生息盈亏。

文中寓言与议论迭出，《黄帝书》视死如归，荣启期安贫乐终；林类行歌，不以营生为惑；孔子赞死，晓谕天下失家；又有杞人忧天，向氏为盗。凡此种种，恰如张湛《列子序》所言：“大略明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有形之物诞生、消亡，其暂行于世而终归虚无。人生亦复如是，从婴孩、少壮、老耄直至死亡，性命本非吾有，生死不过往来。

《吕氏春秋·不二》与《尸子·广泽》皆载“列子贵虚”，但依《天瑞》，列子自认“虚者无贵”。彻底的虚，必定有无两忘，消融了所有差别，也就无所谓轻重贵贱。万物自天成，盗者本无心，光阴若逆旅，生死不及情，是为《天瑞》大意，亦即《列子》全书纲领。

子列子居郑圃(1)，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眎之(2)，犹众庶也。国不足(3)，将嫁于卫(4)。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5)，弟子敢有所谒(6)，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7)？”

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8)，吾侧闻之，试以告女(9)。其言曰：有生不生(10)，有化不化(11)。不生者能生生(12)，不化者能化化(13)。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14)，四时尔，不生者疑独(15)，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书》曰(16)：谷神不死(17)，是谓玄牝(18)。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19)。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20)，非也。”

【注释】

(1)子列子：列子弟子对列子的尊称。后一个“子”字表示有德之人，前一个“子”字为古代弟子对老师的尊称。郑圃：郑国的圃田，一作“甫田”，在今河南中牟县西。

(2)眎：古“视”字。

(3)国不足：国家遭受饥荒之年。

(4)嫁：往。

(5)反：同“返”，返回。

(6)敢：自言冒昧之词。谒（yè）：拜谒，请教。

(7)壶丘子林：复姓壶丘，名林，郑国人，列子的老师。一说壶丘子林为虚构人物。

(8)伯昏瞀（mào）人：即伯昏无人，复姓伯昏，列子的朋友，同学于壶丘子林。瞀人，愚人。

(9)女（rǔ）：通“汝”，你。

(10)生：指有形体的事物。不生：生成他物而自身不被他物所生成，实指世界本原，即“道”。

(11)化：指有存亡变化的事物。不化：使他物变化而自身不被他物所化，亦指世界本原。

(12)生生：产生事物。

(13)化化：使事物发生变化。

(14)尔：指示代词，如此。

(15)疑独：固定不变而独立永存。疑，停止、不变。一说“不敢决言以明深妙者也”（卢重玄说）。

(16)《黄帝书》：战国时期阐发老子学说的道家著作。

(17)谷神：指空虚无形神妙莫测的“道”。谷，山谷一样的空虚。神，神秘莫测。

(18)玄牝（pìn）：指幽深的产生万物的“道”。玄，幽远深妙。牝，鸟兽中的雌性，此处指雌性生殖器官。

(19)勤：尽，停息。

(20)生化、形色、智力、消息：此八字均是动词。消，衰亡消灭。息，生长。

【译文】

列子居住在郑国圃田，四十年来没有人赏识他。郑国的国君、卿、大夫看待他，就像看待普通老百姓一样。郑国发生饥荒，列子就打算到卫国去。他的弟子说：“先生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弟子冒昧地请教，先生将用什么来教导我们呢？先生不曾听闻壶丘子林先生的言谈吗？”

列子笑着说：“壶丘先生哪里说过些什么呢？即便如此，先生曾经对伯昏瞀人说过一番话，我在一旁听见了，现在试着将它告诉你们。他说：那产生万物的，自身却不被他物所生；那化育万物的，自身却不被他物所化。不被产生的，能够产生出万物；不被化育的，能够使万物变化。所有的产生是因为不得不产生，所有的变化是因为不得不变化，所以万物总是在产生也经常在变化。那产生与化育万物者，没有一刻不在产生，没有一刻不在变化。阴阳二气是这样，一年四季也是这样，那不被产生的，固定不变而独立永存；那不被化育的，循环往复而轮回始终。那循环往复的，它的边界没有终结；那独立永存的，它的道理不可穷尽。《黄帝书》说：空虚的神妙作用不会消逝，就叫做玄牝。玄牝的门户，就叫做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断若有若无，发挥作用永不止息。所以产生万物的，它自身不被产生；化育万物的，它自身不被变化。万物是自然而然产生与变化，自然而然显现形状与色彩，自然而然运用智慧与力量，自然而然消亡与生长的。把这一切说成是刻意的产生、变化、显形、着色、运智、用力、消亡、生长，是错误的。”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1)，有太初(2)，有太始(3)，有太素(4)。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5)。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6)，故曰易也。易无形埒(7)，易变而为一(8)，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9)。九变者，究也(10)；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11)；故天地含精(12)，万物化生。”

【注释】

(1)太易：指尚未形成元气的阶段，即宇宙本原。太，极致。易，不断变化而无穷滞。

(2)太初：指元气开始萌发的阶段。初，原始，开始。

(3)太始：指元气已经形成并具有一定形态的阶段。

(4)太素：指元气不仅有了形态而且有了固定的性质。

(5)浑沦：又作“浑沌”、“囫囵”，指天地开辟前浑然一体不可剖析的状态。

(6)循：通“揗”，抚摩。

(7)埒（liè）：界域。

(8)一：指天地开辟前元气形变的开始。

(9)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指元气的变化。七、九，皆为阳数。“九”为极数，表示阴阳变化的最大限度。

(10)究：穷尽，终极。

(11)冲：通“中”。

(12)精：阴阳精气。

【译文】

列子说：“从前圣人凭借阴阳二气来统摄天地万物。有形态的事物是由无形态的事物产生的，那么天地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所以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的阶段，元气尚未形成；太初的阶段，元气开始萌发；太始的阶段，元气已经形成，而且具有了一定的形态；太素的阶段，元气不仅有了形态，而且有了固定的性质。元气、形态、性质共同具备而未曾互相分离，所以叫做浑沦。所谓浑沦，就是说万物浑然一体，不可剖析、不可分离。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摸它摸不着，所以叫做易。易没有形状与界限，易经过变化成为一，一经过变化成为七，七经过变化成为九。九，是变化的极限，所以重新经过变化成为一。一，是产生形态变化的开始。那清灵轻巧的，上升成为天；那浑浊厚重的，下沉成为地；阴阳二气，中和交会产生了人；所以天地间蕴含着阴阳精气，万物便由此化育生长。”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1)，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2)；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员能方(3)，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4)，能出能没，能玄能黄(5)，能甘能苦，能羶能香(6)。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注释】

(1)否（pǐ）：《周易》中的卦名，原意指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引申为阻塞、困滞。

(2)生生者：产生生命。前一个“生”字是动词，意为产生。此下“形形者”、“声声者”、“色色者”、“味味者”句法相同。

(3)员：通“圆”，圆形。

(4)宫、商：古代音乐术语，宫和商分别为五声音阶中的第一、第二音级。五声音阶为：宫、商、角、徵、羽。

(5)玄：带赤的黑色。

(6)羶：通“膻”，泛指臊气。

【译文】

列子说：“天地没有完备的功效，圣人没有完备的能力，万物没有完备的用途。所以天的职责是覆育生命，地的职责是承载万物，圣人的职责是施行教化，万物的职能为各自的性质所规定。然而天有短处，地有长处，圣人有困滞的时候，万物有通达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覆育生命的天不能承载万物，承载万物的地不能施行教化，施行教化的圣人不能违逆事物的性质，事物的性质一旦确定就不能超出本位。所以天地的运行规律，不是阴就是阳；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万物的性质，不是柔就是刚：这些都是按照各自固有的性质而不能超越本位的。所以有生命，就有那产生生命的本原；有形状，就有那产生形状的本原；有声音，就有那产生声音的本原；有颜色，就有那产生颜色的本原；有滋味，就有那产生滋味的本原。生命所造就的生物死亡了，但产生生命的本原并没有终结；物体所呈现的形状是实在的，但产生形状的本原并没有形状；声音所发出的音响可以听见，但产生声音的本原并没有发声；色彩所产生的颜色彰著了，但产生颜色的本原并没有显示；滋味所产生的味道被品尝了，但产生滋味的本原并没有呈现：这都是无为的道的作用啊。它能够表现出阴的性质，也能够表现出阳的性质，它能够柔软，也能够刚强，能够短，也能够长，能够圆，也能够方，能够生，也能够死，能够热，也能够凉，能够上浮，也能够下沉，能够奏宫调，也能够奏商调，能够出现，也能够隐没，能够显现黑色，也能够显现黄色，能够甘甜，能够苦涩，能够膻臭，能够芳香。它没有知觉，没有能力，却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子列子适卫(1)，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2)。攓蓬而指(3)，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4)？此过欢乎？种有几(5)：若蛙为鹑(6)，得水为㡭(7)，得水土之际，则为蛙之衣(8)。生于陵屯(9)，则为陵舄(10)。陵舄得郁栖(11)，则为乌足(12)。乌足之根为蛴螬(13)，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14)，生灶下，其状若脱(15)，其名曰鸲掇(16)。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馀骨(17)。乾馀骨之沫为斯弥(18)，斯弥为食醯颐辂(19)，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20)，食醯黄生乎九猷(21)，九猷生乎瞀芮(22)，瞀芮生乎腐蠸(23)。羊肝化为地皋(24)，马血之为转邻也(25)，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26)，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27)，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28)，老羭之为猨也(29)，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30)。河泽之鸟视而生曰(31)。纯雌其名大(32)，纯雄其名稚蜂(33)。思士不妻而感(34)，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35)，伊尹生乎空桑(36)。厥昭生乎湿(37)，醯鸡生乎酒(38)。羊奚比乎不笋(39)，久竹生青宁(40)，青宁生程(41)，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42)。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注释】

(1)适：往，到……去。

(2)从者：随行的人。一说，“从”应为“徒”，“徒”通“途”，与上句相连，“食于道徒”，“者”字为后人所加。百岁：极言年代久远。髑髅（dúlóu）：死人的头骨。

(3)攓（qiān）：拔。蓬：蓬草。

(4)过：“果”的假借字，果真。养：通“恙”，忧悲。

(5)种：种类。几：细微、隐微的变化。

(6)蛙：青蛙。鹑：鹌鹑。

(7)（jì）：即续断，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产于华北、华东各省。

(8)蛙之衣：即青苔。

(9)陵屯：指高旱之地。

(10)陵舄（xì）：即车前草。

(11)郁栖：粪壤。

(12)乌足：草名，未详。

(13)蛴螬（qícáo）：金龟子的幼虫，体白色，常弯成马蹄形，以植物的根、茎为食。

(14)胥：须臾，不久。

(15)脱：同“蜕”，谓好像刚蜕化了的皮壳似的。

(16)鸲（qú）掇：虫名，未详。

(17)乾馀骨：鸟名，即山鹊。

(18)沫：口中黏液。斯弥：虫名，或称为“米虫”。

(19)醯（xī）：醋。颐辂（lù）：虫名，即蜉蝣。

(20)黄（kuàng）：虫名，未详。

(21)九猷（yóu）：虫名，未详。

(22)瞀芮（màoruì）：即蚊子。

(23)蠸（quán）：瓜中黄甲虫，亦称“黄守瓜”。

(24)地皋（gāo）：即茜草，其根可作绛红色染料，古人以为这是动物膏血所化。皋，通“膏”。

(25)邻：通“磷”，鬼火。

(26)鹯（zhān）：猛禽，又名“晨风”。似鹞，以鸠、鸽、燕、雀为食。

(27)蛤（gé）：即蛤蜊，软体动物，生活在近海泥沙中。

(28)苋：苋菜。一说，“苋”为“莞”，俗名“席子草”，可用来编制草席。

(29)羭（yú）：母羊。猨：即猿。

(30)亶爰（chányuán）：山名。自孕：指雌雄同体，能够自行怀孕。类：古代传说中的兽名，似狸。

(31)（yì）：鸟名。古人认为这种鸟无须交配，只要眼睛对视，即可生卵孵化。

(32)（yāo）：指龟鳖之类。

(33)稚（zhì）蜂：小蜂，细腰。

(34)思士：思恋、爱慕异性的男子。感：交感、相应。

(35)后稷生乎巨迹：相传姜原踏上天帝的足迹，怀孕生子，曾在尧、舜时代任农官，教民耕种，故称“后稷”，为周朝祖先。

(36)伊尹生乎空桑：相传伊尹母亲怀孕后梦见天神相告：“石臼出水就往东走，千万别回头！”第二天她看见石臼出水，连忙告诉邻居后，便往东逃去。跑出十里后眷然回顾，村庄已化为汪洋，而她也因此变作了一棵中空的桑树。有莘氏的女子采桑，从树中得到一个小婴儿，便是后来殷汤的贤相伊尹。

(37)厥昭：即蜻蛉虫。湿：潮湿的地方。

(38)醯（xī）鸡：即蠛蠓，一种小飞虫。古人误以为是酒醋上的白霉变成。

(39)羊奚：草名。比：结合。不笋（sǔn）：久不生笋的老竹。

(40)久竹：老竹。青宁：虫名。

(41)程：豹子。

(42)机：大道。

【译文】

列子到卫国去，在大道旁用餐，跟从的学生看见一个百来年的髑髅。列子拔开蓬蒿而手指髑髅，回过头去对学生百丰说：“只有我和他知道人是不曾生也不曾死的道理。死亡果真令人悲愁吗？活着果真令人欢喜吗？物类之中藏有极微妙的变化因素：正如青蛙变为鹌鹑，一得到水的滋润又会长成细如断丝的㡭草，在水土之间就会长出青苔。生长在高旱之地，便长成车前草。车前草得到粪壤后，就长成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变化成蛴螬虫，它的叶子变化成蝴蝶。蝴蝶不久又变化为虫，这种虫生长在灶下，形状好像是刚蜕化了皮壳似的，它的名字叫鸲掇虫。鸲掇虫经过一千天就变化成为鸟，名叫乾馀骨。乾馀骨鸟口中的黏液又变为斯弥虫。斯弥虫变成吃醋的颐辂，吃醋的颐辂从吃醋的黄中生出，吃醋的黄从九猷中生出，九猷从成群乱飞的蚊蚋中生出，蚊蚋从腐烂的黄守瓜虫中生出。羊肝化成茜草，马血转化成磷火，人血转化为荒野里的鬼火。鹞鹰变成晨风鸟，晨风鸟变化成布谷鸟，布谷鸟过了很久又重新变为鹞鹰。燕子变为蛤蜊，田鼠变为鹌鹑，腐烂的瓜变为鱼，老韭菜变为苋菜，老母羊变为猿猴，鱼卵变为虫子。亶爰山上的野兽能够自行怀孕，名叫类。河泽边有种鸟，两两相望就能生卵孵化，名叫。纯雌性的龟鳖种群名叫大，纯雄性的蜂类种群名叫稚蜂。男子相思，不娶妻而有所感应；女子怀春，不嫁夫而自行怀孕。后稷因为母亲踏了天帝的足迹而诞生，伊尹因为母亲梦遇神仙而生于空桑。蜻蛉虫诞生在潮湿的地方，醯鸡产生在酒醋里。羊奚草和久不生笋的老竹相结合，老竹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人老后就返归自然之中。万物的生命都产生于大道，死后又复归于大道。”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1)，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2)？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3)。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4)，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5)，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6)，惑于数也(7)。精神者，天之分(8)；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9)，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10)。黄帝曰：“精神入其门(11)，骨骸反其根(12)，我尚何存？”

【注释】

(1)响：回声。

(2)进：通“尽”，穷尽。

(3)久：应为“有”，“又”之形误，古多以“又”为“有”。

(4)不生者：指先有生命而后又死亡的事物。

(5)无形者：指先有形体而后又无形的事物。

(6)画：制止，截止。

(7)数：自然的法则。

(8)分：《释文》“分”作“久”，“又”之形误，古多以“又”为“有”，故“分”实为“有”。

(9)真：本原。

(10)真宅：即所谓“太虚之域”或“本原之地”。

(11)门：天门，道家谓众妙之门。

(12)根：地根。此处指物质的本原。

【译文】

《黄帝书》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虚无运动不产生虚无而产生实有。”有形之物是必然要终结的；天与地会终结吗？和我一样要终结。这种终结是否有穷尽之时呢？不知道。道终结在本来就没有开始的时候，穷尽在本来就没有形态的地方。一切有生命的事物终将返回到没有生命的状态，一切有形体的事物终将返回到没有形体的状态。那先有生命而后又死亡的事物，并非从来不曾有过生命；那先有形体而后又无形的事物，并非从来不曾具有形体。一切有生之物，按照自然法则必将终结。终结的不得不终结，正如存在的不得不存在。而想要使生命成为永恒，妄图截止这种终结，是不懂得自然法则啊。精神，是天所具有的；骨骸，是地所具有的。属于天的清明空灵而四散飘逸，属于地的浑浊沉重而凝结聚合。精神离开了形体，各自回归它们的本原，所以称之为鬼。鬼，就是归，意思是回归到本原之地。黄帝说：“精神进入众妙之门，骨骸返归物质本原，我的形体与灵魂还有什么存在呢？”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1)，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2)，闲矣(3)。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4)。

【注释】

(1)耄（mào）：年老。古以八十、九十曰“耄”。

(2)方：比。

(3)闲：安稳，闲静。一说，意为“隔”（《经典释文》）。

(4)极：尽端，指自然的本原。

【译文】

人从出生到死亡，大的变化阶段共有四个：婴孩，少壮，年老，死亡。人在婴孩阶段，神气专注，意志专一，最为和谐；外物不能伤害他，德行无须再添加。在少壮阶段，血气飘浮横溢，各种欲望与思虑充盈体内；外物便来侵扰他，所以德行便衰退了。在老年阶段，欲望与思虑渐渐消退；身体即将休憩，外物不再与他争先；虽然还比不上婴孩时的完备，但与少壮时相比，却称得上安稳闲静了。人在死亡阶段，就到了完全安息的时候，复归于自然的本原。

孔子游于太山(1)，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2)，鹿裘带索(3)，鼓琴而歌。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

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4)；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5)，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注释】

(1)太山：即泰山。

(2)荣启期：春秋时的隐者。郕（chéng）：古邑名，在今山东宁阳东北。

(3)鹿裘：粗陋的冬衣。带索：腰间系着绳索。

(4)不见日月：指尚未出生就死去的胎儿。不免襁褓（qiǎng bǎo）：指死在襁褓中的婴孩。

(5)得：应作“待”，等待。

【译文】

孔子在泰山游览，看见荣启期在郕地的郊野行走，身上穿着粗劣的皮衣，腰间系着绳索带子，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孔子问道：“先生这样快乐的原因是什么呢？”

荣启期回答道：“我快乐的原因有很多：上天生养万物，唯有人是最尊贵的；而我得以成为人，这是第一件快乐的事。男女有别，男尊女卑，所以以男子为尊贵；我得以生而为男子，这是第二件快乐的事。人生有不曾看见太阳月亮就在母亲腹中死去的，也有活了没多久，就在襁褓里夭折的；我已经活了九十多岁，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情；死亡是人生的必然结局。我处在读书人普遍的常情中，等候着必然降临的结局，还有什么使我忧虑的呢？”

孔子说：“好啊！真是一个能够自我宽慰的人。”

林类年且百岁(1)，底春被裘(2)，拾遗穗于故畦(3)，并歌并进。

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

子贡请行(4)。

逆之垄端(5)，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

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6)，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

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7)，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

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8)，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

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9)？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10)？”

子贡闻之，不喻其意(11)，还以告夫子。

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注释】

(1)林类：春秋时代的隐士，事迹不详。且：将。

(2)底：当，到。被（pī）：通“披”，穿着。

(3)故畦：庄稼收割后的田垄。

(4)子贡：孔子的弟子，姓端木，名赐，春秋时卫国人。

(5)逆：迎。

(6)叩：询问。

(7)竞时：竞取时运。

(8)情：指人的欲望。

(9)营营：苦苦谋求的样子。

(10)愈：较好，胜过。

(11)喻：理解，明白。

【译文】

林类年纪将近一百岁了，到了春天还披着皮衣，在割过麦子的田垄上拣拾遗落的麦穗，一边唱歌，一边行进着。

孔子到卫国去，在田野上望见了他。孔子回过头对弟子们说：“那位老人家或许可以攀谈攀谈，谁愿意过去问问他？”

子贡请求前去。

子贡在田垄一头迎上林类，面对他叹了一口气说：“老先生不曾后悔吗，还这样唱着歌谣拾麦穗？”

林类依旧往前走，歌声不断。子贡连连向他询问，林类才抬头答道：“我有什么后悔的？”

子贡说：“先生少年时不努力作为，长大后又不争取时运，到老了没有妻子儿女，眼看着死期将要临近：还有什么值得您快乐到一边拾麦穗一边唱歌呢？”

林类笑着说：“我快乐的原因，人人都有，却反而以它们为忧愁。正因为少年时不努力作为，长大后又不争取时运，所以我才能这样长寿。正因为老来没有妻子儿女，死期也将要临近，所以我才能这样快乐。”

子贡说：“长寿，是人们所向往的，死亡，是人们所厌恶的。您以死亡为快乐，为什么呀？”

林类说：“死亡与生存，恰如一去一回。所以在这儿死去的，又怎么知道不会在另一个地方诞生？所以又怎么知道生和死不是相等的呢？我又怎么知道苦苦谋求生存不是一种糊涂呢？而且我又怎么知道我今天的死不胜过往昔的生呢？”

子贡听了他的话，不理解其中的涵义，便回去告诉孔子。

孔子说：“我知道这个人可以同他攀谈，果然是这样；然而他所掌握的道理还没有达到完满的地步。”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

仲尼曰：“生无所息。”

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

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1)，睪如也(2)，宰如也(3)，坟如也，鬲如也(4)，则知所息矣。”

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5)。”

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6)，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7)；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8)：‘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9)。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10)，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11)，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12)，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注释】

(1)圹（kuàng）：墓穴。

(2)睪（gāo）：通“皋”，高貌。

(3)宰：即“冢”，坟墓。

(4)鬲（lì）：古代炊器。这里取它中空的样子来形容坟墓。

(5)伏：埋葬。

(6)胥：皆，都。

(7)佚：通“逸”，安逸。

(8)晏子：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姓晏，名婴，字平仲。

(9)徼（jiào）：复归。

(10)六亲：六种亲属，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般以“六亲”泛指各种亲属或所有的亲属。

(11)钟：专注。贤世：安定贤明之世。

(12)与：赞许。

【译文】

子贡对学习有些厌倦，便禀告孔子说：“我希望休息一下。”

孔子说：“人生是没有什么休息的。”

子贡说：“那么我就没有休息的地方了？”

孔子说：“有是有的。你看那墓穴，高高的，大大的，隆起的，中间空空而又与外界隔绝的样子，就知道在哪里可以休息了。”

子贡说：“伟大的死亡啊！君子在其中安息，小人在其中埋葬。”

孔子说：“赐！你终于明白了。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痛苦；都知道年老的疲惫，却不知道年老的安逸；都知道死亡的可恶，却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休息。晏子说：‘好啊，自古以来就有死亡！有仁义的人在其中安息，无仁义的人在其中埋葬。’所谓死亡，就是德性的复归。古时候将死人叫做归人。称死人为归人，那么活着的人就是行人了。远行而不知道回归，就是抛弃家庭。一个人抛弃家庭，所有世人都会责备他；整个天下抛弃家庭，就没有人知道要去责备了。有的人离开故乡，抛下亲人，废弃家业，游荡在四方而不知回归，这是什么人呢？世人一定称他是狂荡的人。又有人热衷世事，自以为灵巧能干，沽名钓誉，夸张炫耀自己而不知休止，这又是什么人呢？世人一定以为他是深富智谋的人了。这两种人，都是有过错的。可是世人都肯定智谋之士而否定狂荡之人，只有圣人才知道什么是应当赞许的，什么是应当摈弃的。”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

列子曰：“虚者无贵也。”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而后有舞仁义者(1)，弗能复也。”

【注释】

(1)（huǐ）：毁坏。舞：舞弄。

【译文】

有人对列子说：“先生您为什么以虚无为贵呢？”

列子回答说：“虚无本身是无所谓贵贱的。”

列子又说：“要否定人为的名义，就不如保持清静，保持虚无。清静、虚无，就掌握了道之所在；索取、给予，就丧失了道之所在。事物的本性被毁坏以后，再来舞弄仁义的说教，是不能使之复原的。”

粥熊曰(1)：“运转亡已(2)，天地密移，畴觉之哉(3)？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4)。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5)，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注释】

(1)粥（yù）熊：即鬻熊，周代楚国的祖先。曾为周文王之师。

(2)亡（wú）：无，没有。已：止。

(3)畴：谁。

(4)世：生长。

(5)顿：突然。

【译文】

鬻熊说：“万物运动流转永无止息，天地也在悄无声息地迁移变化，谁察觉到了呢？所以事物在那里亏损，就会在这里充盈，在这里完成，就会在那里毁坏。亏损、充盈、完成、毁坏，随时发生，随时消亡。来来往往，相互衔接，其中的间隙无法省察，有谁感觉到了呢？但凡一种元气不是突然增长，一种形体不是突然亏损，人们就感觉不到它的完成，也感觉不到它的损毁。也正像人从出生到年老，容貌、神色、智力、体态，没有一天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随时生长，随时脱落，并非婴儿时就停滞而不再改变了。变化的间隙不可察觉，只有等到变化发展的结果出现之后才会明白。”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1)，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2)，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3)，不当坠耶？”

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

其人曰：“奈地坏何？”

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4)，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

其人舍然大喜(5)，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长庐子闻而笑之曰(6)：“虹蜺也(7)，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8)；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9)，此一也(10)。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注释】

(1)杞（qǐ）国：古国名。都城雍丘，在今河南杞县。

(2)晓：开导，晓谕。

(3)宿（xiù）：古代把天上星的位次称作“宿”。

(4)躇（chú）步跐（cǐ）蹈：四字皆践蹈貌，泛指人的站立行走。

(5)舍（shì）然：形容疑虑消除。舍，通“释”。

(6)长庐子：战国时楚人，著书九篇，属道家流派。

(7)蜺（ní）：即霓，又称“副虹”，虹的一种。

(8)大（tài）：通“太”。

(9)彼：指天地不坏。

(10)此：指天地毁坏。

【译文】

杞国有个人，担忧着天会崩坠，地会塌陷，自身将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以至于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又有一个人，为他的担忧而担忧，因而前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罢了，没有一处没有气。你弯腰伸臂、呼气吸气，成天在天之中活动，为什么还担忧它会崩坠呢？”

那个杞国人说：“天如果真的是积聚的气，那太阳、月亮、星星，不会落下来吗？”

开导他的人说：“太阳、月亮、星星也只是积聚的气当中会发光发亮的，即使落下来，也不会造成伤害。”

杞国人又问：“那地要是塌陷下去怎么办呢？”

开导他的人说道：“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罢了，土块充盈在四面八方，没有一处没有土块。你散步、行走、踩踏、蹦跳，成天在地上活动，为什么还担心它会塌陷呢？”

杞国人听了如释重负，十分欢喜。开导他的人也如释重负，十分欢喜。

长庐子听到这件事后笑着说：“虹霓呀，云雾呀，风雨呀，四季呀，这是积聚的气所形成的天。山岳呀，河海呀，金石呀，火木呀，这是堆积的实体所形成的地。既然知道天是积聚的气，地是堆积的土块，为什么还说它们不会毁坏呢？天地在无限的宇宙中只是一个细微的物体，而在具体存在的事物中，却是最为巨大的事物。它们难以终结，难以穷尽，这是必然的；人们难以蠡测其深浅，难以认识其规律，也是必然的。担忧它们会毁坏，实在是担忧得太远了；说它不会毁坏，也未必对。天地不能不坏，而且总归是要坏的。如果遇到天崩地坠，为什么不担忧呢？”

列子听到这件事后笑着说：“说天地会坏是荒谬可笑的，说天地不会坏也是荒谬可笑的。天地会坏不会坏，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既然如此，天地不会坏是这么一回事，天地会坏也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活着不知道死后的境地，死后也不知道生前的遭遇；未来不知道过去的情况，过去也不知道未来的情况。天地会坏或不会坏，又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

舜问乎烝曰(1)：“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2)。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3)，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4)，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5)，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释】

(1)舜：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部落联盟的首领，姓姚，有虞氏，又称“虞舜”。烝（chéng）：应作“丞”，古代帝王的辅佐。

(2)和：指由阴阳结聚而成的和顺之气。与下文的“顺”字义同。

(3)孙子：当为“子孙”之误。

(4)持：守。

(5)强阳：犹“运动”。

【译文】

舜问丞说：“道可以获得并占有吗？”

丞回答说：“你的身体都不属于你，你又怎么能占有道呢？”

舜说：“我的身体不属于我，那属于谁呢？”

丞回答说：“它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属于你所有，它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和顺之气。性命不属于你所有，它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顺化之气。子孙后代不属于你所有，他们只是天地以蜕变的生机赋予你的结果。所以行动不知道往哪里去，居住不知道保持处所，饮食不知道滋味。天地不停地运转，全是气的作用，大道又怎么可以得到并且占有呢？”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1)。

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2)。自此以往，施及州闾(3)。”

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凿室(4)，手目所及，亡不探也(5)。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6)。

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7)，往而怨之。

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

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8)，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9)。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10)，过东郭先生问焉(11)。

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12)；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13)，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14)，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

【注释】

(1)术：指致富的方法。

(2)穰（ráng）：庄稼丰熟。

(3)州闾：乡里街坊。

(4)逾：越过。垣（yuán）：矮墙。

(5)亡（wú）：无，没有。

(6)没（mò）：没收。居：积蓄，贮存。此处指先前储存的钱财。

(7)谬：欺诈。

(8)滂润：灌溉滋润。

(9)殃：灾患，祸害。

(10)罔（wǎng）：欺骗，蒙蔽。

(11)过：拜访，访问。东郭先生：复姓东郭，名重，春秋时齐国人。传说为隐士。

(12)载：成就。

(13)仞：通“认”。

(14)公公私私：前一个“公”、“私”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

【译文】

齐国有户姓国的人家非常富有，宋国有户姓向的人家非常贫穷。姓向的人从宋国跑到齐国，向姓国的请教致富的方法。

姓国的人告诉他说：“我善于偷盗。当初我偷盗的时候，一年可以自给，二年便已富足，三年后就阔绰了。从此以后，我还接济街坊邻居。”

姓向的听了十分高兴。他只明白姓国的所说的关于偷盗的话，却没有理解他所谓偷盗的道理。于是他翻矮墙、挖壁洞，凡是手摸得着、眼睛看得到的东西，没有不拿走的。没过多久，就因为被查出赃物而受到惩罚，连以前积蓄的财物也被没收了。

姓向的以为姓国的欺骗自己，就跑去埋怨他。

姓国的问：“你是怎么偷盗的呢？”姓向的告诉他自己偷盗的情形。

姓国的说：“唉！你误解偷盗的道理到这种地步吗？现在我将它告诉你吧。我听说天有四季节令，地有资源肥力。我偷盗的是天时地利，云和雨的润泽，山林川泽的物产，用来生长我的禾苗，繁育我的庄稼，建筑我的墙垣，砌造我的房屋。在陆地上偷盗飞禽走兽，在水里偷盗鱼虾龟鳖，没有一样不是偷盗来的。庄稼、土木、禽兽、鱼鳖，原本都是自然界生成的，哪里是属于我的？但是我偷盗自然界的物产就不会遭受祸患。金银、玉石、珍珠、宝物，粮食、布帛、钱财、货物，都是人所积聚的，哪里是上天所赐予的？你偷盗它们而被判罪，又能怪谁呢？”

姓向的更加迷惑不解了，以为姓国的又一次蒙骗了自己，便去东郭先生那里询问。

东郭先生说：“你整个的人难道不是偷盗来的吗？偷盗了阴阳二气的中和来形成你的生命，构成你的形体；更何况你身外之物哪一件不是偷盗来的呢？的确，天地万物都互相联系，不能分离；把它们当作私有而占据，都是糊涂的做法。姓国的偷盗，符合公道，所以没有遭到灾祸；你的偷盗，出于私心，所以就被判了罪。为公或者为私，都是偷盗；不为公或者不为私，也是偷盗。使公有的成其为公有的，使私有的成其为私有的，这就是天地的大德。明白了天地的大德，那么还有谁是在偷盗呢？还有谁不是在偷盗呢？”

黄帝

本篇旨在论述养身治物之道。全文围绕道心与外物的关系展开多番探讨，申明唯有应理处顺，忘形养神，才能达到所适常通，遇物无滞的境界。具体而言，修养内在道心，必须“壹其性，养其气”，做到心无逆顺，物我两忘。作者以列子御风、伯昏临渊、商丘诚信、梁鸯饲虎、津人操舟、吕梁济水、痀偻承蜩等多则寓言，对此反复加以证明。同时他又指出，除了保持内心的虚静凝独，人们在应物处世时还必须“含其德”，做到韬光养晦，与世无违。文中海上沤鸟、赵襄子狩猎、神巫季咸、列子之齐、杨朱之沛、杨朱过宋数章，即为阐明其理。

深以析之，本文既名《黄帝》，最终还是为了推崇黄老学派“清虚无为”的治世主张。从华胥国的国民，列姑射山的神人，到鬻子、老聃的守柔之术以及圣人的笼愚之智，直至篇末惠盎对宋康王的说教中，都可以发现这样的思想痕迹。对于作者而言，理想国内，上有效法天道无为、德庇万物而不以为功的国君，下有自治自化的国民，同时还得有孔、墨等圣贤以仁义济人，使“四竟之内，皆得其利”。如此，天下大治才能真正得以实现。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1)，养正命(2)，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3)，昏然五情爽惑(4)。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5)，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6)：“朕之过淫矣(7)。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8)，彻钟悬(9)，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10)，斋心服形(11)，三月不亲政事。

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12)。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13)，台州之北(14)，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15)；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16)，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17)；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18)，指擿无痟痒(19)。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20)，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21)，山谷不踬其步(22)，神行而已。

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23)，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24)。百姓号之，二百馀年不辍。

【注释】

(1)戴：拥护，爱戴。

(2)正命：即性命。

(3)焦然：形容面色憔悴。焦，黄黑色。皯黣（gǎnměi）：面色枯焦黝黑。

(4)五情：喜、怒、哀、乐、怨，泛指人的情感。爽惑：错乱迷惑。

(5)进：通“尽”，竭尽。

(6)喟（kuì）然：大声叹气的样子。

(7)朕（zhèn）：古人自称之词。从秦始皇起，才专用为皇帝的自称。淫：过度，太甚。

(8)直侍：贴身的侍从。

(9)彻：撤，除去。钟悬：古代铜制乐器，悬挂于架上，以供奏鸣。

(10)闲居：独居，独处。大庭：亦作“大廷”，古代朝廷的外廷，在中门（雉门）外，大门（库门）内。

(11)斋心：洗心反省，消除种种知识欲望。服形：使身体顺服于道。

(12)华胥氏之国：神话传说中的国名，后因用为梦境的代称。

(13)弇（yǎn）州：古地名。据《淮南子·坠形训》：“正西弇州曰并土。”此地应在中原的西面。

(14)台州：古地名。据《淮南子·坠形训》：“西北台州曰肥土。”此地应在中原的西北方向。

(15)斯：距离。齐：中央，中间。

(16)帅长：众官之长。这里指统治者。一作“师长”（《释文》）。

(17)夭：短命。殇（shāng）：未成年而死亡。

(18)斫（zhuó）：砍、斩，削。挞：打。

(19)擿（zhì）：搔爬。痟（xiāo）：酸痛。

(20)硋（ài）：阻碍。

(21)滑（gǔ）：迷惑。

(22)踬（zhì）：被绊倒。

(23)天老、力牧、太山稽：传说中黄帝的三位辅弼之臣。

(24)登假（xiá）：犹言成仙而远去，古人对死亡的讳称，多用于帝王。假，通“遐”。

【译文】

黄帝登位十五年了，因受到天下民众的拥戴而沾沾自喜，于是调养性命，追求耳目之乐，满足口鼻之欲，竟弄得面色枯黄黝黑，形容憔悴萎靡，头脑昏沉，情志迷惑。又过了十五年，他因担忧天下混乱，就竭尽聪明，用尽才智力量，管理百姓，结果仍然弄得面色枯黄黝黑，形容憔悴萎靡，头脑昏沉，情志迷惑。黄帝便大声叹息道：“我的过错太严重了！只顾调养自己，它的祸害是这样；一心治理天下，它的祸患也是这样。”于是抛弃纷繁政务，离开宫室寝殿，摈斥贴身侍从，撤掉钟鼓娱乐，减省美味膳食，隐退独居在外庭舍馆，内澄其心，外敛其形，三个月没有过问政事。

黄帝白天睡觉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华胥国漫游。华胥国在弇州的西面，台州的北面，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远；并非依凭舟车或行路可以到达，只能是神魂的飘游罢了。那个国家没有君主官长，一切听凭自然发展罢了。那个国家的百姓没有嗜好欲望，一切听凭自然发展罢了。他们不知道迷恋生存，不知道厌恶死亡，所以没有夭折与短命的人；他们不知道偏爱自身，不知道疏远外物，所以没有喜爱和憎恨；他们不知道背叛违逆，不知道趋附顺从，所以没有利益和祸害：一切都不去贪恋顾惜，一切都不去畏惧忌讳。投进水中不会淹没，踏进火里不会烧伤。刀砍鞭打不会伤痛，指甲搔爬不会酸痒。飞腾空中犹如脚踏实地，睡在虚无里好像躺在床上。云雾不能遮掩他们的视线，雷霆不能扰乱他们的听力，美丽和丑恶不能迷惑他们的心志，高山深谷不能绊住他们的脚步，都是精神在运行而已。

黄帝从梦中醒来，怡然自得，于是把天老、力牧、太山稽招来，告诉他们说：“我闲居了三个月，内澄其心，外敛其形，思考如何修养身心、治理天下，但没能得到好的方法。我在疲惫中睡去，所梦见的就是这样。现在我知道最高深玄妙的道是不能通过寻常情理求得的。我明白它啦！我得到它啦！但是我却无法把它告诉你们啊。”

又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就像华胥国，可是黄帝却逝世了。百姓痛哭哀号，二百多年都没有停止。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1)，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2)，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3)，愿悫为之使(4)；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5)。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6)，风雨常均，字育常时(7)，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8)，人无夭恶(9)，物无疵疠(10)，鬼无灵响焉(11)。

【注释】

(1)列姑射（yè）：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山名。海河洲：黄河入海口的河洲。

(2)偎（wēi）：亲近。

(3)畏：威严。

(4)愿悫（què）：忠厚诚实。这里指忠厚诚实的人。使：役使。

(5)愆（qiān）：困顿，缺乏。

(6)若：顺从。

(7)字：生育，哺乳。

(8)札伤：因遭瘟疫而死。

(9)夭恶：夭折，短命。

(10)疵（cī）疠：恶病，引申为灾害。

(11)灵响：灵验，应验。

【译文】

列姑射山在黄河入海口的河洲中，山上有神人居住，他吸清风、饮露水，不食五谷杂粮；心灵如同虚静的渊泉，形体好似柔弱的处女。他不亲不爱，但神仙圣人都臣服于他；他不威不怒，但忠厚老实的人都甘愿供他役使；他不施舍不惠赠，但人们物质财富自然充足；他不聚财不敛物，但自身从无困顿贫乏。那儿阴阳总是调和，日月总是明朗，四季总是和顺，风雨总是均匀，生育总是合时，五谷总是丰盛；而且大地上没有瘟疫，人间没有夭折，万物没有灾患，连鬼怪也无法作祟。

列子师老商氏(1)，友伯高子(2)；进二子之道(3)，乘风而归。

尹生闻之(4)，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5)。因间请蕲其术者(6)，十反而十不告(7)。尹生怼而请辞(8)，列子又不命(9)。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

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

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10)，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11)，是以又来。”

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12)！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13)，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14)。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15)，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16)，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17)，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18)，曾未浃时(19)，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20)，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21)。履虚乘风，其可几乎(22)？”

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注释】

(1)老商氏：人名，列子的老师。

(2)伯高子：人名，列子的朋友。

(3)进：通“尽”。此处为完全掌握的意思。

(4)尹生：姓尹的学生，即下文的章戴。

(5)省（xǐng）：探望。舍：指尹生自己的家。

(6)因间（jiàn）：趁机。蕲（qí）：通“祈”，祈求。

(7)反：同“返”。此处意为来回。

(8)怼（duì）：怨恨。

(9)不命：不表示态度。

(10)曩（nǎng）：从前。

(11)脱然：解脱，轻松。形容怒气顿消的样子。

(12)姬（jū）：通“居”，坐下。

(13)若人：此人，指伯高子。

(14)眄（miǎn）：斜着眼睛看。

(15)庚：通“更”。

(16)横：放纵，恣肆。

(17)心凝形释：心神凝聚而忘掉形骸智巧。

(18)女（rǔ）：通“汝”。

(19)未浃（jiā）时：指时间短暂。

(20)片体：意即小小一段身躯。

(21)节：骨节。这里以骨节对应身躯，身躯细小，则骨节更甚之。

(22)几（jì）：通“冀”，期望，盼望。

【译文】

列子拜老商氏为师，与伯高子交友；完全掌握二位的道术之后，便乘风而返回。

尹生听说了这件事，就跟从列子居住，几个月都不回家探望。他每每趁机向列子祈求道术，问了十回，列子十回都没有向他传授。尹生满腹怨愤，请求离开，列子还是没有表态。尹生便回家去了。过了几个月，尹生想要学道的念头难以消除，又前去跟从列子。

列子说：“你怎么来来去去如此频繁？”

尹生答道：“从前章戴我向先生请教道术，先生不肯传授，我自然对先生心怀不满。现在我的怨气已经全然消散，所以又回来了。”

列子说：“从前我以为你通达事理，现在才知道你竟鄙陋到如此地步。坐下！我将告诉你我是怎样向先生学习道术的。自从我事奉先生、结交学友，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存念是非，口中不敢言说利害，才博得先生斜看了一眼。五年之后，心里更加不敢存念是非，口中更加不敢言说利害，先生这才开颜对我一笑。七年之后，任凭心里怎样去想，更加没有是非；任凭口中怎样去说，更加没有利害，先生才开始让我与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放纵心思去想，放纵口头去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别人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也不知道伯高子是我的朋友：身心内外完全融合于大道了。从那以后，我的眼睛的作用像耳朵一样，耳朵的作用像鼻子一样，鼻子的作用像嘴巴一样，他们没有什么不同的。我的心神凝聚，形体消散，骨骸血肉相互融合；感觉不到形体所倚赖的，脚下所踩踏的，只是随着风向东游西荡，就像那枯木的落叶或是竹笋的干壳四散飘零。竟不知是风乘着我呢？还是我乘着风？现在你在我的门下，没几天工夫，就再三的怨愤不满。你的身躯将不被元气接受，你的肢节将不被大地承载。还想要凌空行走，乘风翱翔，哪里指望得上呢？”

尹生十分羞愧，好久都不敢出大气，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列子问关尹曰(1)：“至人潜行不空(2)，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3)，非智巧果敢之列(4)。姬！鱼语女(5)。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6)？是色而已(7)。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8)，而藏乎无端之纪(9)，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10)，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11)。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12)。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注释】

(1)关尹：有两种说法。其一，名喜，关尹为其官职名称。其二，关尹，即关令尹喜，姓尹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

(2)潜行：谓潜行水中。空：通“窒”，窒息。

(3)纯气之守：即守住元气。

(4)列：类。

(5)鱼：通“余”，即我。

(6)先：指未始有物之先。

(7)色：指拘于色相之物。

(8)彼：指至人。深：过度，超过节制。

(9)无端之纪：指无首无尾的大道。纪，绪。

(10)郤（xì）：通“隙”，空隙。

(11)疾：摔伤。

(12)遌（è）：遇到。慑：害怕，恐惧。

【译文】

列子问关尹说：“至人在水中潜行不会窒息，在火中踩踏不会烧伤，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恐惧。请问他们如何达到这种境界的？”

关尹说：“这是能够守住元气的缘故，并不是靠智巧、果敢之类能够做到的。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迹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怎么会相差很远呢？物怎么能达到未始有物的至虚境界呢？这些都是拘于色相之物罢了。而道能达到不露形迹与永不变灭的境地。能够掌握此道而穷尽此理的人，外物怎么能阻止他呢？他处于大道的尺度内，藏神于无首无尾的大道中，游于万物赖以生死的大道之境。使心性纯一而不杂，使元气保养而不失，使德行与大道相合，与派生万物的大道相通。像这样的人，他的自然天性能持守完全，他的精神没有间隙，外物怎么能侵入呢？喝醉酒的人从车上坠下，虽然受伤却不会摔死。他的骨节和别人相同，而受到的伤害却与人不同，是由于他神全的缘故。他既不知乘坐车上，也不知坠跌在地。死生惊惧都没有进入他的心中，所以遇到外物并不恐惧。喝醉酒的人靠酒获得神全，尚能如此，何况是靠自然之道获得神全的人呢？圣人藏神于自然天道，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1)，引之盈贯(2)，措杯水其肘上(3)，发之，镝矢复沓(4)，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5)。

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6)，履危石(7)，临百仞之渊(8)，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9)，足二分垂在外(10)，揖御寇而进之(11)。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12)，挥斥八极(13)，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14)，尔于中也殆矣夫！”

【注释】

(1)列御寇：即列子。

(2)引：开弓。盈贯：满引弓，就是使弓弯到盈满的程度。

(3)措：放置。

(4)镝（dí）矢：指箭。此处用作动词，发箭。沓：会合。

(5)象人：偶人，泥塑木雕之人。

(6)当：相当于“倘”，假如。

(7)危：高耸。

(8)仞：八尺为一仞，或谓七尺为一仞。

(9)逡巡：退行、后退的样子。

(10)垂：悬。

(11)揖：揖弓，即向列御寇让弓。

(12)潜：测。

(13)挥斥：放纵。八极：指八方极远的地方。

(14)怵（chù）然：恐惧的样子。恂（shùn）目：即“瞬目”，转眼。志：意念。

【译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拉满弓弦，在肘臂上放一杯水，箭放出去，第一箭刚离弦，第二箭就已搭上，第二箭刚发出，第三箭又扣在弦上。在这个时候，他就像木偶一样镇静。

伯昏无人说：“这只是运用技巧的有心之射，并不是无心的不射之射。试着和你一起登上高山，踩着高耸的岩石，身临万丈深渊，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踩着高耸的岩石，身临万丈深渊，背对着深渊向后退，直到脚有一大半悬在岩石外，便向列御寇让弓，请他上前射箭。列御寇吓得趴在地上，冷汗一直流到脚后跟。

伯昏无人说：“得道之人，上能窥视青天，下能测察黄泉，精神纵游于八方，神色气度始终不变。现在你却恐惧得有些眼花缭乱，你于射箭之道还是相差很远啊！”

范氏有子曰子华(1)，善养私名(2)，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3)。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4)，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5)。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6)。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7)，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8)。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9)。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10)。

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11)，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12)，衣冠不检，莫不眲之(13)。既而狎侮欺诒(14)，挨抌(15)，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16)，而诸客之技单(17)，惫于戏笑。

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骨无(18)。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19)。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20)：“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21)。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22)。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

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23)，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24)，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25)，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26)，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27)，惕然震悸矣(28)。水火岂复可近哉？”

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宰我闻之(29)，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30)，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31)！”

【注释】

(1)范氏：春秋时期晋国六大贵族之一。

(2)私名：即私客，指寄食于贵族豪门的人士。

(3)卿：古代高级长官或爵位的称谓。右：意为地位高贵，古代以右为上为贵。

(4)肥（bǐ）：轻视，鄙薄。

(5)侔（móu）：相等，齐。

(6)用：因此。

(7)坰（jiōng）：遥远的郊野。

(8)田更：种田的老人。更，通“叟”，老头儿。

(9)牖（yǒu）北：朝北面的窗户。牖，窗。

(10)假：借。畚（běn）：古代用草绳做成的盛器。这里指用来装行李的草筐。

(11)缟（gǎo）衣：白色的绢衣。轩：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12)黎黑：即“黧黑”，黑色。

(13)眲（nè）：轻视。

(14)诒（dài）：欺骗。

(15)（tǎng）：捶打。（bì）：推击。挨：推搡。抌（dǎn）：击背。

(16)愠（yùn）：含怒，怨恨。

(17)单：通“殚”，竭尽。

(18)（huǐ）：毁坏，败坏。

(19)讵（jù）：通“巨”，大。

(20)淫隈：很深的水湾。淫，深。隈，山或水弯曲的地方。此指水潭。

(21)昉（fǎng）：曙光初现，引申为开始。

(22)豫：通“与”，参与。次：位次。

(23)诞：欺骗，哄骗。

(24)措：安放，放置。

(25)迕（wǔ）：违背，阻碍。

(26)矜：慎重，顾惜。

(27)怛（dá）然：忧伤，痛苦。内热：内心焦灼不安。

(28)惕然：战战兢兢，恐惧的样子。震悸：震惊，因害怕而心悸。

(29)宰我：宰予，字子我，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30)六合：即上、下、东、南、西、北，指天地之间。

(31)小子：这里指学生。识（zhì）：记住。

【译文】

范氏有个儿子名叫子华，喜欢招养游士门客，全国都屈服于他；晋国国君十分宠爱他，虽然不做官，但他的地位却比三卿还要高贵。只要是他所赏识的人，晋国就赐予爵位；只要是被他鄙薄过的人，晋国就将他贬黜。来往于他家的人简直和在朝廷上的人一样多。子华让他所养的侠客游士互相斗智斗勇，强者弱者互相欺凌。即使在他面前斗得伤残流血，也丝毫不介意。他通宵达旦地以此游戏取乐，使全国都沾染上这种风气。

禾生、子伯二人，是范氏的上等门客。一次外出经过荒远的郊野，借宿在老农商丘开的家里。夜半时分，禾生、子伯两人相互谈论着子华的名声权势，他能使生者死，死者生；能使富贵的人贫困，贫困的人富裕。商丘开先前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躲在北窗下正听到了这番话。于是借了些粮食，挑着草筐就到了子华门下。

子华所养的门客都是世家子弟，身穿着白色绢衣，乘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上，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旁若无人。他们看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一个不轻视他。接着就侮辱他、欺负他、诳骗他，又捶打、推搡，无所不为。商丘开脸上没有一丝恼怒的神情，而那些门客的伎俩却使完了，也懒得再嬉笑嘲弄他。

接着就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并在众人之间夸诞地宣称：“谁要是自愿跳下去，就奖赏一百金。”大家都争着响应。商丘开信以为真，就先从高台上跳了下去，身姿好像飞鸟，飘飘摇摇地落到地面，肌肉骨骼毫无毁损。范氏的门客以为这是偶然现象，并不感到特别奇怪。

于是又指着河道弯曲处的深潭说：“那里有宝珠，游过去便能得到。”商丘开又听从他们的话，纵身潜入水中。待他浮出水面，果然得到了宝珠。至此，门客们方才疑惑不已，子华也方才让商丘开进入吃肉穿绸的上等门客行列。

不久，范氏的贮藏库发生大火。子华说：“谁能冲进火里抢出锦缎，就按照抢救的数量来奖赏他。”商丘开冲上前去，面无难色，他在火中来回奔跑，烟尘毫不沾染，身体也不曾被烤焦。

范氏的门客以为商丘开有道术，就一起向他赔罪说：“我们不知道先生有道术而欺骗了先生，我们不知道先生是神人而侮辱了您。先生就把我们当成愚蠢的人，当成聋子，当成瞎子吧！现在冒昧地请教您用的是什么道术？”

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即使我自己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即便如此，还是有一点可以试着对你们说一说的。当初那两位门客借宿在我家，听到他们赞誉范氏的权势，能使生者死，死者生；能使富贵的人贫困，贫困的人富裕。我深信不疑，所以不惜远道而来。等来到这里，把你们这些人的话都当作实话，唯恐相信还来不及，实行还来不及，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处在什么境地，也不考虑利害在哪里。只是心志专一罢了。外物不能阻碍、伤害我，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在欺骗我，我的心里隐藏着猜疑和忧虑，身外得小心地观察测听，又回想起往日幸亏没有被烧死、溺死，忧伤和痛苦折磨着我，使我恐惧震惊得心悸，又怎么可能再接近无情的水火呢？”

从此以后，范氏的门客在路上遇到乞丐、马医等，再也不敢侮辱他们，必定下车向他们拱手行礼。

宰我听到这件事，便禀告孔子。孔子说：“你不知道吗？最诚信的人，可以感化万物。他们可以震撼天地，感动鬼神，纵横在天地之间而没有悖逆阻碍，哪里只是走在危险的地方、进入水火之中而已呢？商丘开相信虚假的事物还能不受阻碍与伤害，更何况我们彼此之间都坚守诚信呢？学生们，你们要牢牢记住啊！”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1)，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2)，虽虎狼雕鹗之类(3)，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4)，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

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5)。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6)，达其怒心(7)。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8)。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9)，理使然也。”

【注释】

(1)周宣王：西周末国王，名靖，厉王之子，公元前828—前782年在位。牧正：牧官之长，主管畜牧。

(2)委：委托。此处引申为投送。食（sì）：喂食，给食。

(3)鹗（è）：又名“鱼鹰”，常活动于江河海滨，善于捕食鱼类。

(4)孳（zī）尾：动物生育繁殖。孳，生息，繁殖。尾，交合。

(5)血气：血性，生命气息。

(6)时：通“伺”，伺候。

(7)达：顺导。

(8)侪（chái）：同类，同辈。

(9)愿：思恋。

【译文】

周宣王的牧正有一个仆役名叫梁鸯，善于驯养野生的飞禽走兽，他在庭园里喂养它们，即使是老虎、豺狼、雕鹰、鹗鸟这些凶猛禽兽，没有不柔顺驯服的。雄的雌的交配繁殖成群的幼禽稚兽，不同种类的禽兽混杂居住在一起，不互相搏斗噬咬。周宣王担心这种驯养技术在梁鸯身上终结，就命令毛丘园去继承他。

梁鸯说：“我梁鸯只是一个卑贱的仆役，有什么技术可以告诉你呢？但又怕周宣王说我对你隐瞒技术，那就说一说我驯养老虎的方法吧。凡是顺着它就喜欢，违逆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性的动物的天性。但是喜欢和愤怒难道会无端发作吗？都是因为违逆它所导致的。饲养老虎，我不敢用活的动物喂它，因为它奋力咬杀活物就会诱发怒气；我也不敢用完整的动物喂它，因为它使劲撕碎动物也会诱发怒气。要按它的饥饱给它喂食，顺从它喜怒无常的性情。老虎和人是不同的种类，能让老虎喜欢饲养它的人，是由于依顺它；而它故意伤人的时候，是由于人违逆了它。这样我又怎么敢违逆它而使它发怒呢？但也不完全顺从它而使它高兴。因为高兴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发怒，发怒到了一定程度就会高兴，都是不得当不适宜的缘故。现在我的心里没有违逆它或顺从它的想法，这样飞禽走兽看待我，就和它们的同类一样。所以在我庭园里游走的禽兽，不思念森林湖泊；在我庭园里休憩的禽兽，不怀恋深山幽谷，就是顺其自然而使它们这样的。”

颜回问乎仲尼曰(1)：“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2)，津人操舟若神(3)。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4)。乃若夫没人(5)，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6)。’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7)！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8)，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9)，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10)，以钩抠者惮(11)，以黄金抠者惛(12)。巧一也(13)，而有所矜(14)，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注释】

(1)颜回：名回，字子渊，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2)济：渡。觞深：渊名，地在宋国。觞，古代盛酒器。

(3)津人：在觞深上摆渡的人。

(4)数能：很快能学会。数，通“速”，迅速。

(5)没人：能潜入水底的人。

(6)谡（sù）：立即。

(7)（yī）：通“噫”，感叹声，犹“唉”。

(8)玩：研习，探讨。文：书本上的道理。

(9)方：并列。舍：心胸。

(10)抠（kōu）：这里指古代的一种博戏。

(11)钩：带钩，多用青铜制成。惮：惧怕。

(12)惛（hūn）：心智昏乱。

(13)巧一：技巧相同。

(14)矜：顾忌。

【译文】

颜回问孔子：“我曾经在名叫觞深的深潭上渡水，摆渡的人划船功夫神妙得很。我问他：‘划船技术可以学吗？’他回答说：‘可以。能游泳的人可以教会，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至于会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立刻能学会驾驭它。’我问他是什么道理，他就不回答了。敢问先生这是什么道理呢？”

孔子说：“唉！我和你研习书本知识已经很久了，但并未达到用事实验证的地步，尚且谈什么掌握道的本身啊。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授，因为他看轻水；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因为他不把水放在心上。至于会潜水的人即使从来没有见过船也立刻能学会驾御它，是因为他看待深渊就像土山一样，看待舟船的倾覆就像上坡的车子向后退一样。万物倾覆、倒退同时出现在他面前都无法打动他的内心，又有哪里能使他不从容自如呢？用瓦片博戏的人就会心思灵巧，用铜带钩博戏的人就会有所惧怕，用黄金博戏的人就会心智昏乱。赌博的技巧一样，却心存顾虑，是看重外物的缘故。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孔子观于吕梁(1)，悬水三十仞(2)，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3)。见一丈夫游之(4)，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5)。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6)。

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7)，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齎俱入(8)，与汩偕出(9)，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

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释】

(1)吕梁：地名。在今徐州附近。

(2)悬水：瀑布。

(3)鼋（yuán）：即癞头鼋，鳖的一种。鼍（tuó）：即扬子鳄，俗称“猪婆龙”。

(4)丈夫：古代称成年男子为“丈夫”。

(5)并流：靠近岸边，顺流游去。承：通“拯”，拯救。

(6)被发：散发。被，披。行歌：边走边唱。棠行：即塘下，堤岸之下。

(7)道：张湛注：“道当为蹈。”之：指河水。

(8)齎（qí）：通“齐”，即“脐”，中央。指漩涡，水旋洄而下，状如肚脐，故称。

(9)汩（gǔ）：向上疾涌而出的水流。

【译文】

孔子在吕梁观赏风光，看到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落而下，激起的浪花飞溅达三十里，鼋鼍鱼鳖都无法游过。看见一个成年男子在水中游，以为是遭遇困苦而想自杀的，就让弟子顺流游去拯救他。男子潜游数百步之后才浮出水面，披散着头发在堤岸下且歌且行。

孔子跟过去问他说：“吕梁的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落而下，激起的浪花飞溅达三十里，鼋鼍鱼鳖都无法游过。刚才我看见你跳进水中，以为你遭遇困苦而想自杀，就让弟子顺流游去救你。你却浮出水面，披头散发地边走边唱，我还以为是鬼呢。仔细看你原来是人。请问游水有道术吗？”

男子答道：“没有，我没有道术。我开始于本然，再顺着天性成长，最终成就自然天命。我和漩涡一起卷入水中，随着上涌的波流一起浮出水面，顺着水出入而不凭主观的冲动而游。这就是我游水时所遵循的规则。”

孔子问：“什么叫做开始于本然，再顺着天性成长，最终成就自然天命呢？”

那男子答道：“我出生在高地而安心于高地，这就叫安于本然；我成长在水边而练习于水边，这就叫习而成性；我不知道为何这样做而去做了，这就叫顺应自然天命。”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1)，犹掇之也(2)。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3)，则失者锱铢(4)；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5)，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6)！”

丈人曰：“汝逢衣徒也(7)，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8)，而后载言其上(9)。”

【注释】

(1)痀偻（jūlóu）：老人曲背的样子。承蜩（tiáo）：持竿粘蝉。蜩，蝉。

(2)掇：拾取。

(3)垸：通“丸”，圆形小球。

(4)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比喻极小的数量。

(5)橛：竖立。株驹：断树桩。驹，通“枸”，指树木的根干部分。

(6)丈人：古时对老人的尊称。

(7)逢衣：通“逢掖”，古代读书人所穿的一种袖子宽大的衣服。后作为儒生的代称。

(8)修：清洗，清除。

(9)载：通“再”。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从树林中走出来时，看见一个驼背的老人在持竿粘蝉，就好像用手拾取一样毫无遗漏。

孔子说：“你真是灵巧极了！这里面有技艺吗？”

老人回答说：“我是有技艺的。在竹竿头上叠放两个丸子，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就不会掉下来了，那在粘蝉时失误就很少了；练到在竹竿头上叠放三个丸子而不掉下来，那在粘蝉时失误就只有十分之一；练到在竹竿头上叠放五个丸子而不掉下来，粘蝉就好像用手拾取一样毫无遗漏了。我立定身子就像竖起的树墩那样静止不动，我用臂执竿就像枯木的树枝。虽然天地广大，万物众多，而我只知道有蝉翼。我不会因为纷杂的万物影响专注于蝉翼的心志，怎么能得不到蝉呢？”

孔子回过头去对弟子们说：“用志而不分散，精神凝聚专一，这就是驼背老人说的道理啊！”

老人说：“你们是读书人，怎么也要过问这些呢？先清除你们那套旧道理，再来谈论这些道理吧。”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1)，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2)。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

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3)，则浅矣。

【注释】

(1)沤（ōu）：通“鸥”，形色似白鸽，常群飞于海洋或江湖畔。

(2)住：通“数”。

(3)齐（jì）：限定。

【译文】

海边有一位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早晨到海上去，跟海鸥一起游玩，飞来的海鸥有上百只不止。他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你一起游玩，你捉几只来，让我玩玩。”第二天他来到海上，海鸥在空中飞舞却不肯落下来。

所以说：最高深的言论是摈弃言论，最卓绝的行为是无所作为。只局限于个人的智巧所知，那就失之浅薄了。

赵襄子率徒十万(1)，狩于中山(2)，藉芿燔林(3)，扇赫百里(4)。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

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

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

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闻之(5)，问子夏曰(6)：“彼何人哉？”

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

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刳心去智(7)，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

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

文侯大说(8)。

【注释】

(1)赵襄子：名无恤，春秋末年晋国大夫，赵简子之子。

(2)狩：冬天打猎。中山：古国名。中心在今河北定州。

(3)藉芿（jièrèng）：践踏乱草。芿，乱草。燔（fán）：焚烧。

(4)扇：扇动。此指火势炽烈。赫：显耀，盛大。

(5)魏文侯：姓毕，名都，战国时魏国的建立者，公元前446—前396年在位。

(6)子夏：姓卜，名商，春秋时晋国人。一说，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7)刳（kū）：挖空，剔净。此指把物欲剔除干净，使心空虚无执。

(8)说（yuè）：同“悦”，喜悦。

【译文】

赵襄子率领十万人马在中山国境内狩猎，践踏乱草，焚烧林木，炽烈的火势绵延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钻出来，随着烟火灰烬上下飘动，大家都认为是鬼怪。大火过后，那个人慢慢地走出来，好像刚才没有经历涉足过什么事一样。赵襄子感到奇怪，就把他留下来，慢慢地观察他：形貌、肤色、七窍，是人的样子；呼吸、声音，也是人的样子。便问他，有什么道术能呆在石壁里？有什么道术能走进火中？

那个人说：“什么东西叫做石壁？什么东西叫做火？”

赵襄子说：“你刚才走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壁，你刚才涉历的东西就是火。”

那个人说：“不知道。”

魏文侯听说这件事，就问子夏：“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夏说：“我听孔夫子说过，得中和之气的人，身心同外物融合在一起，外物就不会伤害他、阻碍他。所以在金石中游走，在水火里踩踏，都可以做到。”

魏文侯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子夏回答说：“剔净思虑，摈弃智巧，我还不能做到。虽然这样，但试着谈论这些道理还是可以的。”

魏文侯又问：“孔夫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子夏回答说：“孔夫子能这样做，但他更能不去这样做。”

魏文侯听了，非常高兴。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1)，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2)，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

列子见之而心醉(3)，而归以告壶丘子(4)，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5)，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6)，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7)，见湿灰焉(8)。”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9)，罪乎不不止(10)，是殆见吾杜德几也(11)。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12)。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13)。”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14)，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15)。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齐(16)，吾无得而相焉(17)。试齐，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18)，是殆见吾衡气几也(19)。鲵旋之潘为渊(20)，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21)，沃水之潘为渊(22)，氿水之潘为渊(23)，雍水之潘为渊(24)，汧水之潘为渊(25)，肥水之潘为渊(26)，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27)。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28)，已失矣，吾不及也。”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29)，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30)，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31)，食狶如食人(32)，于事无亲，雕瑑复朴(33)，块然独以其形立(34)，㤋然而封戎(35)，壹以是终。

【注释】

(1)神巫：占卜甚为灵验的巫者。

(2)期：预言。岁月旬日：预定的某年、某月、某旬、某日。

(3)心醉：谓其心醉服。

(4)壶丘子：即壶丘子林。见《天瑞》篇注。

(5)与：授。无：当为“既”，尽。文：外表。

(6)信：通“伸”，表露，呈现。

(7)怪：怪异的症状。

(8)湿灰：如湿灰不能复燃，指死亡之症，绝无生机可望。

(9)地文：土地的纹理，地貌。

(10)罪：通“萌”，萌发，草木初生之际，生机未显。比喻壶子闭塞生机的状态。（zhèn）：同“震”，动。

(11)殆：仅仅。杜：闭塞。德几：谓生命力，活力。

(12)瘳（chōu）：疾病痊愈。

(13)杜权：谓闭塞之中已显出一点活力。权，权变。

(14)天壤：天地间变化生长的气象。

(15)善者几：谓生意萌动的机兆。几：通“机”，机兆。

(16)不齐（zhāi）：谓精神、气色变化不定。齐，同“斋”，端庄整齐。

(17)无得：没法。

(18)太冲：谓冲漠之气即动即静，非动非静。冲，空虚。莫眹（zhèn）：没有任何固定的迹象。眹，征兆。

(19)衡气几：谓心平气稳的机兆。

(20)鲵（ní）：指鲸鲵。旋：盘旋。潘：回旋的深水。

(21)滥水：泛涌而上的水流。

(22)沃水：下注的水流。

(23)氿（guǐ）水：从侧面涌出的水流。

(24)雍水：决出水道而又回流的水。

(25)汧（qiān）水：从地下冒出后积止的水。

(26)肥水：不同源而后合流的水。

(27)自失：惊惶失措。走：逃跑。

(28)灭：谓不见踪影。

(29)虚而猗（wēi）移：即“虚而委蛇”。虚，无所执着。猗移，通“委蛇”，委曲顺从貌。

(30)茅靡：谓如茅草随风而伏。

(31)爨（cuàn）：烧火做饭。

(32)食狶（xī）：喂猪。狶，大猪。

(33)瑑（zhuàn）：玉器上隆起的雕纹。朴：未经加工的木材。引申为质朴。

(34)块然：无情无知的样子。

(35)（fēn）：混乱的样子，指外部世界万象纷呈。封：守。戎：当作“哉”。

【译文】

有一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叫季咸，能够测知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夭，他预言的吉凶在指定的日期发生，应验如神灵。郑国人见到他，都躲避跑开去。

列子见了却心醉折服，回来把情况告诉壶丘子，说：“原来我认为先生的道术是最高深的，现在才知道又有高深的了。”

壶子说：“我教授给你的仅仅是道的外表，还没有教授给你道的实质，你难道以为得道了吗？只有很多雌性而没有雄性，又怎么能产卵呢？你用表面之道与世人较量，必定暴露心迹，所以才让巫者得以给你占卜吉凶祸福。试着请他同来，把我介绍给他相面。”

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要死了，不能活了，过不了十天啦。我见到了怪异的症状，就像湿灰一样毫无生机。”列子进去，眼泪汪汪湿透了衣衿，把季咸的话告诉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把寂静的心境显示给他看，茫然无知，不动不止，这大概是他看见我闭塞生机了。试着再和他一起来！”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呀！你的先生遇上了我，可以痊愈了。他全然有生机，我看见他闭塞中显出了活力。”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把天地间变化生长的气象显示给他看，虚名和实利都不能侵入，生机自上而下地发动，这大概是他看见我生意萌动的机兆了。试着再和他一起来！”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神色变化不定，我没法给他相面。等他安定之后，再来给他相面。”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把没有偏胜的冲漠之气显示给他看，这大概是他看见我心气平稳的机兆了。鲸鲵盘旋的深水成为渊，不流动的深水成为渊，流动的深水成为渊，泛涌而上的回旋水流成为渊，下注的回旋水流成为渊，从侧面涌出的回旋水流成为渊，决出水道而又回流的水成为渊，从地下冒出后积止的水成为渊，不同源而后合流的水成为渊，这就是九渊。试着再和他一起来！”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还没站稳，便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追上，返回来报告壶子，说：“季咸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我追不上他。”

壶子说：“刚才我没有展露我的宗本给他看。我只是显示出心地虚寂而随物顺化的样子，他摸不清我所使用的是什么道术，只看见我如草随风而倒，如水逐波而流的状态，所以就逃走了。”

这以后列子自认为未尝学到大道，便回到故里自学，三年不出家门，替妻子烧火煮饭，把喂猪直当作请人吃饭，对于事物漠不关心，除掉修饰而返回质朴，无知无情地像槁木死灰一样，在纷繁的世事中能封闭心窍而不被干扰，终身专守着纯一之道。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1)？”

曰：“吾惊焉。”

“恶乎惊？”

“吾食于十浆(2)，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

曰：“夫内诚不解(3)，形谍成光(4)，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5)。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馀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6)，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7)。”

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8)。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9)。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10)。列子提履徒跣而走(11)，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12)？”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13)，尽人毒也(14)。莫觉莫悟，何相孰也(15)！”

【注释】

(1)方：缘故。反：同“返”。

(2)十浆：十家卖浆的店铺。

(3)内诚：内心的情欲。诚，情。解：悬解。

(4)谍：通“渫”，泄。

(5)（jī）：招致。

(6)彼：指万乘之主。

(7)保：归附。

(8)屦（jù）：草鞋。

(9)敦：拄，支撑。蹙（cù）：皱。颐：下巴。

(10)宾者：即傧者，替主人迎接客人的人。

(11)跣（xiǎn）：赤脚。

(12)废药：比喻教诲之言。废，通“发”。

(13)小言：细巧而不入大道的言论。

(14)人毒：毒害人的东西。

(15)相孰：犹相善，相互得益。

【译文】

列子到齐国去，中途就返回来，遇见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说：“什么缘故中途就回来呢？”

列子说：“我感到惊异。”

“为什么感到惊异？”

“我曾到十家卖浆的店铺里饮浆，其中就有五家先赠送给我。”

伯昏瞀人说：“像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要惊异呢？”

列子说：“真诚积聚于胸中，就会外泄为光仪，用来对外压服人心，使人们对自己的敬重超过了老人，从而招致祸患。那些卖浆的人只是做点羹汤的买卖罢了，赢利并不多；他们获得的利润很少，所拥有的权势很小，尚且如此尊敬我。何况是万乘的君主，他们为国事操劳，为事业竭尽心智；他将会把重任交给我而要我建功效力，因此我感到惊异。”

伯昏瞀人说：“你真会观察问题啊！你且安居吧，人们将会归附你了。”

时隔不久，伯昏瞀人去见列子，看到门外前来拜访者的鞋子已经摆满了。伯昏瞀人向北站着，用手杖拄着下巴而使皮肉皱起。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走了。接引宾客的人把这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出来，到了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发药石之言启发开导我呢？”

伯昏瞀人说：“算了吧。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要来归附你，现在果然归附你了。不是你能使人归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归附你，你何必显示出与众不同的迹象而使人如此欢愉呢？你以异常的表现感动他人，他人也必定会以欢愉摇撼你的本性，这又没有什么益处。与你交游的人，不能把这番道理告诉你。他们那些细巧之言，尽是毒害人心的。没有人能够从中觉悟，大家又怎么能互相获得教益呢！”

杨朱南之沛(1)，老聃西游于秦(2)，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3)。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

至舍，进涫漱巾栉(4)，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

老子曰：“而睢睢(5)，而盱盱(6)，而谁与居(7)？大白若辱(8)，盛德若不足。”

杨朱蹴然变容曰(9)：“敬闻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将家(10)，公执席(11)，妻执巾栉(12)，舍者避席，炀者避灶(13)。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注释】

(1)杨朱：又称“杨子”、“阳子居”或“阳生”，战国时魏国人。沛：今江苏徐州。

(2)老聃（dān）：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曾任周守藏室之史官。

(3)梁：沛郊的地名。

(4)涫（guàn）：通“盥”，盥洗。这里指洗脸洗手的水。栉（zhì）：梳篦。

(5)睢睢（suī）：张目，傲视貌。

(6)盱盱（xū）：仰目，傲视貌。

(7)居：相处。

(8)辱：谓黑。

(9)蹴（cù）然：惭愧不安的样子。

(10)舍者：旅舍中的所有人。将：送。

(11)公：旅舍男主人。

(12)妻：旅舍男主人的妻子。

(13)炀（yàng）者：燃火者，即炊夫。

【译文】

杨朱向南去沛地，老聃西游到秦地，杨朱在沛郊迎候老子。到了梁地见到老子。老子在半途中仰天长叹说：“起初我认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不可以了。”杨朱默然不应。

到了旅舍中，杨朱向老子奉上梳洗用品，把鞋脱在门外，膝行到老子面前，说：“刚才先生仰天长叹说：‘起初我认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不可以了。’我想请教先生，先生忙着赶路，所以没敢打搅。现在先生有空闲了，请告诉我不可教导的原因。”

老子说：“你一副跋扈傲视的样子，谁愿跟你同处？一生清白的人应该觉得仍有污点，道德高尚的人应该仍以谦恭卑下自居。”

杨朱满面羞惭地说：“敬听先生的教诲了！”

杨朱前往沛地的时候，旅舍中的所有人都来迎送他，旅舍男主人替他安排坐席，女主人为他拿毛巾和梳子，先到的客人避开坐席，炊夫离开灶火。等他从沛地返回，旅舍的客人便和他争席而坐了。

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1)。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2)；恶者贵而美者贱。杨朱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3)：“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杨朱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注释】

(1)逆旅：旅店。

(2)恶：丑陋。

(3)小子：指旅店主人。

【译文】

杨朱途经宋国，向东投宿到一家旅店。旅店主人有两个妾，其中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主人尊宠而漂亮的却被轻视。杨朱问其中的缘故，旅店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却不认为她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却不认为她丑陋。”

杨朱说：“弟子们记住！品行高尚而又能去掉自以为高尚之心的人，到什么地方不受人敬重呢？”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1)，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2)；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3)，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

粥子曰(4)：“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5)。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6)；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

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7)。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注释】

(1)亦：当作“易”，容易。

(2)先：指外界的事物。

(3)若徒：如同徒役，意为甘心为下。一说，“若徒”意为“此道”。

(4)粥（yù）子：即鬻熊。见《天瑞》注。

(5)乡：通“向”，趋向，趋势。

(6)刚：应为“戕”（qiāng），残害，含有“折”义。

(7)折（shé）：断。

【译文】

天下有常胜的道，有不常胜的道。常胜之道叫做柔弱，不常胜之道叫做刚强。二者显而易见，但人们多不知道。所以上古有句话说：刚强，是认为外物不如自己的；柔弱，却是认为外物胜过自己的。认为外物不如自己的，等到它们和自己相当了，就危险了。认为外物胜于自己的，就没有危险了。用来战胜身心的是这个道理，用来应付天下的也是这个道理，这叫做虽然不是有意战胜却自然就已战胜，虽然不是有意胜任却自然就已胜任。

鬻子说：“要想刚，必定得靠柔来守护；要想强，必定得用弱来保障。柔积蓄起来必定刚，弱积蓄起来必定强。观测它们所积蓄的，就可以知道祸福的趋向了。靠刚强胜过不如自己的，等到它与自己相当就会遭殃；靠柔弱胜过超过自己的，力量便不可估量。”

老子说：“兵马强大就会被消灭，树木强硬就会被折断。柔弱是生存的道路，坚强是死亡的途径。”

状不必童(1)，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2)，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3)，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4)，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5)，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6)，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7)。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8)，帅熊、羆、狼、豹、、虎为前驱(9)，雕、鹖、鹰、鸢为旗帜(10)，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11)，击石拊石(12)，百兽率舞(13)；《箫韶》九成(14)，凤皇来仪(15)：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16)。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17)，亦不假智于人也(18)。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19)，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20)，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21)，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22)，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注释】

(1)童：“同”的同声假借字。下文“童”皆同此义。

(2)遗：放弃，不取。

(3)倚：直立。趣：快步行走。

(4)傅：附着。

(5)庖牺氏：亦称“伏羲氏”或“牺皇”，神话中的人类始祖，相传他和女娲氏兄妹相婚而产生人类。女娲氏：神话中的人类始祖，曾用黄土造人，并炼五色石补天。神农氏：传说是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曾尝百草，教人治病。夏后氏：禹，姓姒，受舜禅，建立夏朝，故一般称禹为“夏后氏”。

(6)夏桀：名履癸，夏朝末代君主，为政残暴。殷纣：即帝辛，名受，商朝末代君主，著名的暴君。鲁桓：即鲁桓公，名子允，春秋时鲁国国君。谋杀其兄鲁隐公而自立。楚穆：即楚穆王，名商臣，春秋时楚国国君。逼死其父楚成王而自立。

(7)几：通“冀”，希望，期待。

(8)炎帝：上古姜姓部落首领，号烈山氏。阪泉：古地名。一说，在今河北涿鹿东南；一说，在今山西运城盐池附近。

(9)羆（pí）：熊的一种，似熊而大，俗称“人熊”。（chū）：兽名。

(10)鹖（hé）：鸟名，雉类。鸢（yuān）：鸟名，鹰类猛禽。

(11)尧：名放勋，传说中陶唐氏部落首领。夔（kuí）：人名，尧、舜时的乐官。典乐：掌管乐律。

(12)石：石制的磬，悬于架上，打击而鸣。拊：拍击。

(13)率：相从。

(14)《箫韶》：即《大韶》。虞舜乐曲名。九成：犹言九章、九阕。

(15)凤皇来仪：凤凰来临是古代传说中的大祥瑞。仪，礼节，仪式。这里作动词用，表示来参加仪礼。

(16)接：交际，交结。

(17)齐：都。摄生：养生，保养身体。

(18)假：借助。一说，通“遐”，远。

(19)逮：到，及。末世：帝王之后的时代，含有衰乱之世的意思。

(20)介氏之国：虚构的国名。

(21)数数（shuò）：汲汲，急迫的样子。此处意为勉强。六畜：指鸡、犬、牛、马、羊、豕六种家畜。

(22)魑魅（chīmèi）：古代传说中山泽的鬼怪。

【译文】

形貌不必相同，而心智相同；心智不必相同，而形貌相同。圣人选取心智相同而遗弃形貌相同，世人却接近形貌相同而疏远心智相同。形貌和自己相同的，就亲近并且喜爱他；形貌与自己相异的，就疏远并且畏惧他。凡有七尺高的形骸，手脚的功能不相同，头上生发，口中有牙，能直立行走的，就叫做人；但人不一定没有禽兽之心。虽有禽兽之心，但因为形貌相同而被亲近了。身上附有翅膀，头上长触角，张牙舞爪，高高地飞翔或在地面俯伏奔走的，就叫做禽兽；但禽兽不一定没有人心。虽然有人心，但因为形貌不相同而被疏远了。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长着蛇身人面，牛头虎鼻：有着不同于人的形貌，却具有大圣贤的品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他们的形貌七窍都与人相同，但却怀着禽兽之心。世人固守着同一形貌标准去寻求最高智慧的人，是没有希望找到的。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原野上作战，黄帝率领熊、羆、狼、豹、䝙、虎等为先锋，以雕、鹖、鹰、鸢等为旗帜，这是用威力来使用禽兽。尧任用夔为乐官，主管音律，他击石磬打拍子，百兽纷纷随之起舞；他演奏虞舜的《箫韶》乐曲九阕，凤凰也飞来朝贺：这是用乐声来招致禽兽。既然如此，禽兽之心，又怎么会与人不同呢？只是它们的形貌音声与人不同，而人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与它们交流罢了。圣人没有不知道的，没有不通晓的，所以能够召集并且驱使它们。禽兽的心智天然地有与人相同的地方，它们都要争取生存，这方面的智力并不比人低。雌雄结成配偶，母子互相亲爱；避开平地而依附险峻，躲开寒冷而趋就温暖；居处则有群体，出行则成行列；弱小的住在里面，强壮的守卫在外边；饮水时就互相提携，找到食物就呼朋引伴。太古的时候，禽兽和人共同居住，和人一起走动。到帝王出现的时候，禽兽才开始见人惊惶恐惧四散乱窜。到了衰乱的末世，禽兽见人就隐伏逃窜，以躲避祸害。现在东方介氏之国，国民勉勉强强懂一些六畜的语言，这是他们靠片面的知识而得到的才能。太古时代的神圣之人，完全知晓万物的性情状态，完全了解异类的音声。把它们会集起来，训练它们接受调教，看待它们像看待人民一样。所以首先朝会神鬼妖怪，其次招致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昆虫。这说明有血气的物类，心智相差不会很远。圣人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他们所教化训练的物类就没有什么遗漏。

宋有狙公者(1)，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

俄而匮焉(2)，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3)，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

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

物之以能鄙相笼(4)，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注释】

(1)狙（jū）公：养猴子的老头。

(2)俄而：不久。匮：匮乏，缺少。

(3)芧（xù）：橡栗。

(4)能：智巧。鄙：鄙俗。笼：笼络。

【译文】

宋国有位饲养猴子的老翁，很喜爱猴子，养的猴子成群结队。他了解猴子的性情，猴子也懂得他的心意。老翁削减家人的口粮，以满足猴子的食欲。

不久，家里的粮食匮乏了，他要限制猴子的口粮。担心猴子不肯驯服，听自己的话，就先诳骗它们说：“给你们吃橡栗，早上三颗，晚上四颗，够吗？”猴子们都跳了起来，十分生气。

过了一会儿，老翁又说：“给你们吃橡栗，早上四颗，晚上三颗，够了吧？”猴子们都伏在地上，十分高兴。

世间万物之所以用智巧或鄙俗的方法可以笼络，道理就在这里。圣人用智慧来笼络愚人，就像养猴老翁用智力来笼络猴子一样。名义和实际都不亏损，却能使他们欢喜或愤怒。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1)。

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

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2)。”

十日又问。

曰：“未也，犹应影响(3)。”

十日又问。

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

十日又问。

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4)。”

【注释】

(1)纪渻（shěng）子：虚构的人物。

(2)虚骄：虚浮而骄矜。恃气：自恃意气。

(3)影：指鸡的身影。响：指鸡鸣声。

(4)反走：掉身逃跑。

【译文】

纪渻子为周宣王驯养斗鸡。

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

回答说：“不行，它正虚浮骄妄，自恃意气。”

过了十天再问。

回答说：“不行，它还对别的鸡的身影和鸣声有所反应。”

过了十天又问。

回答说：“不行，它还目光锐利而富于盛气。”

过了十天再问。

回答说：“差不多了。其它鸡虽然有鸣叫的，它已经不为所动了。看上去就像一只木鸡，它的自然德行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于它的，纷纷掉身逃跑了。”

惠盎见宋康王(1)。康王蹀足謦欬(2)，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3)，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

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

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

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然皆欲爱利之(4)。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5)。大王独无意邪？”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

惠盎对曰：“孔、墨是已(6)。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7)。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

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8)，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注释】

(1)惠盎：人名，亦作“惠孟”，与战国时期名家惠施同族。宋康王：战国时宋国国君。

(2)蹀足：顿足。謦欬（qǐngkài）：咳嗽。

(3)说：同“悦”，喜爱。

(4)：通“欢”。

(5)四累：指“勇有力”，“刺之不入，击之不中”，“弗敢刺”、“弗敢击”，“本无其志”四种情况。累，堆叠，引申为层次。

(6)墨：墨子，名翟，春秋战国时期墨家学派创始人。

(7)四竟之内：指全国。竟，通“境”。

(8)辩：能言善道。

【译文】

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顿足咳嗽，急躁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武有力，不喜欢仁义那一套。你准备用什么来教我啊？”

惠盎回答说：“我这儿有道术，使人虽然勇猛，却刺不进我，虽然有力，却击不中我。大王难道对此不感兴趣吗？”

宋王说：“好，这是我想听听的。”

惠盎说：“刺我不进，击我不中，这对我来说仍是一种耻辱。我这儿有道术，使人即使勇猛而不敢来刺我，即使有力也不敢来击我。这种不敢，并非没有刺人击人的想法。我这儿有道术，使人根本没有刺人击人的念头。没有刺人击人的念头，也还没有爱护和有利于他人的想法。我这儿有道术，使天下男子女子，没有不欢欢喜喜地爱护和有利于他人的。这要比勇猛有力更加高明，是在前面说的四种境界之上。大王难道对此没有兴趣吗？”

宋王说：“这是我想要得到的。”

惠盎答道：“孔子、墨子就是啊。孔丘、墨翟，没有国土而被视为君王，没有官衔而被视为尊长；天下的男子女子，没有不伸长头颈踮起脚跟，希望安抚和有利于他们的。现在大王您，身为万乘之主，若能真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全国上下都能得到好处了。这与孔、墨相比又要高明得多啦。”宋王无言以对。

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左右近臣说：“真是能说会道啊，他以这一番话说服我了。”

周穆王

本篇旨在宣扬浮生若梦，得失哀乐皆为虚妄的思想。作者精心勾勒出一幅幅瑰丽奇异的画面，为我们展现了神妙莫测的幻化境界，却又让它倏起倏灭，以期证明有生有形者尽为虚无的幻象，终将随着生死阴阳之变归于消亡；唯有造化万物的大道，因“其巧妙，其功深”，才能够常信常存，无极无穷。但是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惑于是非，昏于利害”，被新鲜短暂的过眼云烟所吸引，从而忽略了惯常恒久的实在拥有。因此，全文通过八则寓言，分别以化、幻、觉、梦、病、疾、诳等意象来譬喻人生的虚妄不实。另有一段议论，畅言梦觉之理，见解不凡。作者历数人间受想行识、种种梦谛，将其归纳为“八征”、“六候”，而后征引列子“神遇为梦，形接为事”一语，推断觉醒时的行为反应与梦境的产生，都是由于人们的形体和精神与外界有所接触的缘故。唯有彻悟“感变之所起者”，才能以虚静坦荡的心怀面对纷纭变幻的外部世界，即所谓“神凝者想梦自消”。

刘向《列子新书目录》以为《周穆王》、《汤问》两篇“迂诞恢诡，非君子之言也”，此语颇可商榷。自本篇以观，正因其立意之标新，寓言之荒诞，文辞之曼妙，方可见撰书者用心良苦。其目睹大道日丧，众生昏乱于世情而终不觉醒，故寄言于梦呓。内中痛楚，本非凡俗“君子”者可解。

周穆王时(1)，西极之国有化人来(2)，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3)。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4)，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5)，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6)。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7)，无遗巧焉。五府为虚(8)，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9)，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10)，施芳泽(11)，正蛾眉，设笄珥(12)，衣阿锡(13)，曳齐纨(14)，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15)，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16)。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17)，不得已而临之。

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18)，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19)。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20)，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21)。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22)，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殒虚焉(23)。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24)。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

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恒有，疑亡(25)。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26)？”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27)，右服骅骝而左绿耳(28)，右骖赤骥而左白(29)，主车则造父为御(30)，为右(31)；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国(32)。巨蒐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33)，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34)，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35)，赤水之阳(36)。别日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37)。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38)。西王母为王谣(39)，王和之，其辞哀焉。西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

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40)，世以为登假焉。

【注释】

(1)周穆王：名姬满，西周国王，昭王之子。

(2)西极之国：西方极远的国家。古代对玉门关以西地区的泛称，实无确指。化人：有幻术的人。

(3)硋（ài）：阻碍。

(4)路寝：古代君王处理政务的宫室。

(5)厨馔（zhuàn）：食物。腥蝼：类似蝼蛄的臭味。飨（xiǎng）：通“享”，享用。

(6)嫔御：嫔妃。

(7)赭（zhě）：本指红土。这里引申为红褐色。垩（è）：本指白土。这里引申为白色。

(8)五府：指太府、玉府、内府、外府、膳府，古代国家收藏财货的五个府库。

(9)终南：即终南山，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南。

(10)简：拣选。郑：古国名。卫：古国名。娥媌（miáo）：美丽，妖艳。靡曼：柔弱。

(11)芳泽：化妆用的脂粉香膏。

(12)笄（jī）：古代束发用的簪子。珥：珠玉做的耳饰。

(13)阿：东阿，在今山东东阿。锡：细布。

(14)齐纨：齐地出产的白色细绢。

(15)芷若：白芷和杜若，皆为香草名。

(16)《承云》、《六莹》、《九韶》、《晨露》：皆为传说中的古乐曲名。

(17)舍然：释然。舍，通“释”。

(18)袪（qū）：衣袖。

(19)屯云：积聚的云层。

(20)清都、紫微：传说中天帝居住之所。钧天、广乐：传说中天上的音乐。这里指仙乐弹奏之所。

(21)累块：堆积的土块。积苏：堆放的柴草。

(22)百骸：指人的所有骨节。六藏：即六脏。藏，通“脏”。

(23)殒虚：从虚空中坠落。殒，通“陨”，坠落。

(24)昲（fèi）：曝晒。这里引申为晒干。

(25)：通“暂”，暂时。

(26)模：揣测，捉摸。

(27)八骏：指周穆王的八匹名马，即下文所说的：骅骝、绿耳、赤骥、白、渠黄、逾轮、盗骊、山子。

(28)服：古代一车驾四马，中间的两匹叫“服”。

(29)骖：一车四马中旁侧的两匹叫“骖”。白（yì）：马名，或作“白仪”、“白牺”。

(30)造父：人名，传说中善于驾御马车的人。

(31)（tàibǐng）：人名，也为周穆王之善御者。

(32)巨蒐（qúsōu）氏之国：即“渠搜”，西戎国名。

(33)白鹄：白天鹅。

(34)湩（dòng）：乳汁。

(35)昆仑：即昆仑山，在新疆、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阿：山之曲隅。

(36)赤水：源于昆仑山的水流。阳：通常指山的南面，水的北岸。

(37)封：堆积。诒（yí）：遗留。

(38)觞（shāng）：饮酒。瑶池：神话传说中昆仑山的池名，为西王母所居。

(39)谣：不配乐的歌。

(40)徂：死亡。

【译文】

周穆王时，西方极远的国家来了一位有幻化之术的人，能够潜身水火，穿过金石；能够颠倒山河，移动城池；能够飘摇在虚空中不下坠，触及实物不受阻碍。千变万化，不可穷尽。他既能改变物体的形态，又能改变人们的思想。周穆王崇敬他就像崇敬神灵，奉侍他就像侍奉君王。让出最好的宫室给他居住，拿祭祀用的牛、羊、猪向他敬献，挑选能歌善舞的美女供他娱乐。化人却认为穆王的宫殿卑微简陋无法居住，穆王的食物腥臭腐败无法享用，穆王的嫔妃膻臭丑陋无法亲近。于是穆王为他另筑新宫。土木雕刻精工细作，装饰粉刷斑斓五彩，巧妙程度无与伦比。国库为之耗尽，楼台方才落成。它高耸千仞，倚临终南山峰，号称中天之台。简选郑国、卫国妖艳柔媚的年轻女子，涂抹香膏，淡扫蛾眉，头戴金簪，耳垂珠环，身穿东阿的轻软丝裙，腰系齐国的细致绢带，敷着莹白的蜜粉，染着清朗的黛眉，带着精美的玉环，佩着白芷、杜若各类香草，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等古曲来取悦化人。月月进献玉衣，天天供奉美食。化人仍然不觉满足，不得已才到中天之台居住。

没过多久，他邀请穆王同去游玩。穆王牵着化人的衣袖，腾空而上，飞到半空中才停止。于是就到了化人的宫殿。化人的宫殿以金银构筑，用珍珠宝玉装饰；耸立在云雨之上而不知下面有什么凭靠，远望去宛如堆积的云层。耳闻、目见、鼻嗅、口尝，都不是人间所能有的。穆王确信这儿就是天帝居住的清都紫微宫，就是奏着钧天广乐曲的仙居。穆王再俯身看看自己的宫殿，亭台楼阁只像是累叠的土块和堆积的乱草。穆王以为即使在这儿住上几十年也不会思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又邀请穆王一起去游玩，所到的地方，抬头不见日月，俯身不见河海。光影照耀之处，穆王眼花缭乱无法逼视；音响回荡之源，穆王耳内杂扰无法听清。全身的骨节、五脏六腑，惊悸得不能专注。穆王心志迷乱，精神颓丧，请求化人带他回去。化人将他一推，穆王就像从虚空中坠落下来。醒来之后，所坐的仍然是原先的地方，侍奉两旁的仍然是原先的人。看看面前，酒尚未澄清，菜肴尚未变干。穆王询问自己从何而来。左右侍从答道：“大王您只是静默地神游了一会儿。”

从此，穆王茫然若失了三个月才复原。穆王再去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是在梦中神游，身体何尝动过呢？而且先前居住的地方，又和大王自己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先前游览的地方，又和大王自己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大王习惯于恒久的实有，疑惑于暂时的虚无。事物变化的极致，时光流逝的缓急，怎可能全部透彻把握呢？”穆王听罢，大为喜悦。他不再关心国家政务，不再迷恋臣仆姬妾，肆意到远方遨游。他命令侍从驾驶由八匹骏马拉的车辆。第一辆中间有服马两匹，右为骅骝，左为绿耳；旁侧两匹骖马，右边是赤骥，左边是白，穆王主乘，造父为御手，为车右；随从的第二辆车中间有服马两匹，右边是渠黄，左边是逾轮；旁侧两匹骖马，左边是盗骊，右边是山子，柏夭主乘，参百为御手，奔戎为车右。奔驰了千里，来到巨蒐氏之国。巨蒐氏献上白天鹅的鲜血供穆王饮用，备好牛马的乳汁供穆王洗脚，主副车的随从也都享受到他们的款待。宴饮之后继续出发，住宿在昆仑山麓，赤水北岸。第二天登上昆仑山，观赏黄帝的宫殿，并堆起土堆，为后世留下标记。之后到西王母处做客，在瑶池上畅饮。西王母为穆王吟咏歌谣，穆王随之唱和，辞调哀婉动人。又向西观看太阳落山的地方，一天下来，行程万里。于是穆王叹道：“呜呼！我这个人道德并不完满却自在地享乐，后世将要追述我的过失啊！”

穆王差不多就是神人啊！享尽此生的欢乐，还活到一百岁才去世，世人都认为他登上仙境远去了。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1)，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

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2)，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

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3)；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4)，其功同人。五帝之德(5)，三王之功(6)，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注释】

(1)老成子：战国时宋国人。尹文：战国时齐国人。

(2)徂：去，往。

(3)憣（fān）：通“翻”，翻转，颠倒。校（jiào）：亦作“交”，交错。

(4)庸：作用。

(5)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6)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译文】

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幻术，过了三年也没有得到尹文的传授。老成子请他指出自己的过错并表示要退学回家。

尹文先生拱手作揖，把老成子请进内室，屏退旁人，对他说：“以前老聃去往西方的时候，回头对我说：富于生机的气息，具有形状的事物，都是虚幻的。天地的开端，阴阳的变化，就叫做生，叫做死。穷究自然规律，通达变化本原，随着事物形体转移变易，就叫做化，叫做幻。创造万物的自然，它的天机巧妙，它的功德深远，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而随着形体变易的，它的机巧明显，它的功德浅薄，所以随时产生，随时幻灭。懂得了幻化与生死之间本无差异，才可以开始学习幻术。我和你的存在也不过是一场虚幻，还有什么需要学的呢？”

老成子回到家，把尹文先生的话深深思考了三个月，于是便能自在地掌握存亡的规律，变换四季的运转；冬天可以让雷鸣，夏天可以造冰雪；让那天上飞翔的到地面行走，让那地上行走的到天空飞翔。老成子终身没有炫耀自己的幻术，所以后世便失传了。

列子说：“善于幻化的人，他的道法总是暗暗地发生作用，他的功绩也宛如常人。五帝的美德，三王的功业，不一定全凭智慧与勇猛的力量，也可能是凭借幻化的作用而成就的。谁又能猜测到这些呢？”

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1)，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

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2)。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爇(3)；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

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注释】

(1)蘁（è）梦：即噩梦。蘁，通“噩”。

(2)怛（dá）：恐惧，惊疑。

(3)燔（fán）：烧。爇（ruò）：烧灼。

【译文】

觉醒时有八种状况，睡梦中有六种占验。什么叫做八种状况？一是事故，二是作为，三是获得，四是丧失，五是悲哀，六是欢乐，七是生存，八是死亡。这就是八种状况，是形体与外界接触所产生的。什么叫做六种占验？一是因为日常生活而做梦，二是受到惊吓而做梦，三是心有所思而做梦，四是醒来依旧出神而做梦，五是喜乐欢愉而做梦，六是心生恐怖而做梦。这六种预言，是精神与外界交感所产生的。

不了解感应变化的起源，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对它的由来感到迷惑；了解了感应变化的起源，事情一旦发生就能够明白它的由来。理解了事情的由来就不会再惊忧恐惧了。人体的充盈或亏虚，消长或停息，都与天地相通，与外界事物相应。因此阴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足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会梦见徒步大火而被烧灼；阴阳之气都旺盛，就会梦见生死相杀。吃得过饱就会梦见付出给予，肚子饥饿就会梦见索取掠夺。所以，脉象虚浮的病人会梦到自己飞扬，脉象沉实的病人会梦到自己溺水。压着衣带睡觉，就会梦见蛇；飞鸟来衔头发，就会梦见飞翔。气血要转为阴冷就会梦见烤火，即将生病的就会梦见进食。饮酒的人将要做忧愁的梦，欢歌纵舞的人将要做哭泣的梦。

列子说：“精神遭遇外界就形成梦，形体与万物交接就会产生事情。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精神、形体与外界接触的结果。所以精神凝静的人，空想与幻梦都会自然消失。真正的觉醒无须用言语表达，真正的梦幻无法以常情通晓，都只是万物自然交互变化的境地。古时候的真人，觉醒时忘却了自身的存在，睡眠时不受梦境的干扰，这难道是空话吗？”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四海之齐(1)，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2)，万有馀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

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3)，日月馀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4)，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注释】

(1)齐：通“脐”，中央。

(2)岱：即泰山。

(3)燠（yù）：暖，热。

(4)藉：欺凌。

【译文】

辽远的西方南部边隅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国境的边界与何处交接，名叫古莽之国。那儿阴阳之气不交合，所以不分寒暑；日月之光不照耀，所以不分昼夜。那儿的人们不吃不穿而且总是在睡觉。他们五十天醒来一次，将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醒来所见的当作虚妄。

四海的正中有个中央之国，地跨黄河南北，横越泰山东西，方圆超过万里。那儿的阴阳节度分明，所以一年中有一寒一暑；黑暗与光明的分界清晰，所以一天中有一昼一夜。那儿的人们有的智慧，有的愚笨。万物滋生繁衍，人们的才能技艺包罗万象。有君主和臣下临朝执政，有礼仪和法制维持统治。人们的言论与行为，多得难以列举和计数。每天一醒一睡，认为醒时所做的是真实，梦中所见的是虚妄。

辽远的东方北隅有一个国家，叫做阜落之国。那儿的土地与气候常常干旱燥热，昼夜都有日月光芒照耀着大地，田里长不出好庄稼。那儿的人们只吃草根和果实，不知道用火烧熟食物。天性刚强彪悍，强弱相互欺凌，注重胜利而不崇尚仁义；多半时候奔忙走动，很少休息，常常醒着而不睡觉。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1)。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2)，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3)，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4)，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馀，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5)。

【注释】

(1)趣：奔走。

(2)燕：通“宴”，宴饮。

(3)懃（qín）：通“勤”，劳苦。

(4)啽呓（ānyì）：说梦话。

(5)疾：此处意为痛苦，忧虑。少：稍稍。间：间歇。此处意为缓解。

【译文】

周代有个姓尹的人大规模地经营产业，在他手下奔走服役的人们，从早忙到晚也不得休息。其中有个老仆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但对他的使唤却愈发频繁。老仆役白天呻吟哀呼着去做事，晚上就昏沉疲惫地熟睡。精神恍惚散乱，夜夜梦见自己成为一国之君。位居人民之上，统领一国政事。在宫殿楼观中游玩宴饮，恣意寻欢，为所欲为，其中的乐趣无可比拟。醒来后却又成了别人的仆役。有人劝慰开导他的劳苦，老役夫却说：“人生顶多一百年，白天黑夜各一半。我白天做人家的仆役，辛苦是辛苦点；夜里却做国王，快乐无比。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呢？”

姓尹的人成天钻营世事，思虑都集中在家业上，精神与形骸都万分疲劳，晚上也昏沉疲惫而熟睡。夜夜梦见自己变成别人的奴仆，奔走服役，没有不做的；数落责骂、杖责鞭挞，没有不经受的。睡梦中呻吟哀呼，直到天亮方才得以平息。姓尹的人为此而忧苦困扰，便去拜访自己的朋友。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使你荣耀，资产绰绰有馀，已经胜于常人许多了。夜里梦见做仆人，劳苦和安逸互相反复，这是自然的规律。如果想要醒时梦时都无比的快乐，怎么可能办到呢？”姓尹的人听了朋友的话，放宽役夫干活的限度，减轻自己思虑的世事，痛苦忧虑由此稍稍得以缓解。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1)，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2)，覆之以蕉(3)，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4)：“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5)，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6)，案所梦而寻得之(7)。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8)。

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

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9)。”

【注释】

(1)御：迎。

(2)隍：干涸的水沟。

(3)蕉：通“樵”，柴草。

(4)室人：指妻子。

(5)厌：安心，甘心。

(6)爽旦：天亮。爽，明。

(7)案：通“按”，根据。

(8)士师：古代掌五禁之法者，相当于法官。

(9)恂（xún）：信，顺从。

【译文】

郑国有个樵夫在野外砍柴，遇上一头受惊的鹿，迎头追击，杀死了它。他怕别人看见，连忙把死鹿藏在干涸的水沟里，盖上柴草，异常欢喜。没过多久，樵夫忘了藏鹿的地方，于是自以为做了一场梦而已。沿途回家，嘴里嘟囔着这件事。旁边有人听见，就按着他的话拿到了鹿。回家后，告诉妻子说：“刚才有个樵夫梦见自己得到一头鹿，但又不知道藏在哪里；我现在得到了它，他简直是做了个真实的梦啊。”妻子说：“你大概是梦见樵夫得到了鹿吧？真的有那个樵夫吗？现在真的得到这头鹿，是你自己做了个真实的梦吧？”丈夫说：“我已经据此得到了鹿，何必再去追究是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樵夫回到家，不甘心就这么丢失了鹿，当天夜里真的梦见藏鹿的地方，又梦见取走鹿的那个人。第二天清早，按照梦中情境，找到了得鹿的人。于是两人为了鹿的归属争执起来，闹到了士师那里。

士师对樵夫说：“你当初真的得到了鹿，却妄说是梦幻；真的梦见得到了鹿，又妄说是事实。他真的拿走了你的鹿，你又和他争鹿。他妻子又说是他梦中认取了别人的鹿，可见没有人真的得到过鹿。现在既然有一头鹿，就请你们各分一半吧。”

这事传到郑国国君那里。郑国国君说：“嘻！士师大概也是在梦中替人分鹿吧？”为这事去寻访国相。国相说：“做梦与不做梦，不是我所能辨别清楚的。要想辨别清醒与做梦，只有黄帝、孔丘能做到。现在黄帝与孔丘已不在世上，谁还能分辨得清呢？姑且按着士师的话办吧。”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1)。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

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2)，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3)！”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4)，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

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注释】

(1)毒：苦。

(2)自媒：自我推荐。

(3)瘳（chōu）：病愈。

(4)黜（chù）：贬斥，训骂。

【译文】

宋国有个名叫阳里华子的人，中年患了健忘症，早上拿的东西晚上就忘记，晚上给的东西早上就忘记；在路上忘记行走，在屋里忘记坐下；现在记不起过去，以后又记不起现在。全家都被他拖累苦了。请史官替他占卜，毫不灵验；请巫师替他祷告，禁制不了；请医生替他诊治，也是毫无起色。

鲁国有个儒生，自荐能治好他的病，华子的妻儿就以家产的一半求取他的药方。儒生说：“这病本来就不是卜卦能够占验的，也不是祈祷能够奏效的，同样也不是药石能够诊治的。我试着感化他的心灵，改变他的思想，差不多就能让他病愈了吧！”于是试着让华子裸露，一感到冷他就要穿衣服；试着让华子挨饿，一感到饿他就要吃东西；试着把华子幽闭在暗室，一感到昏暗华子就要求光明。儒生高兴地对华子的儿子说：“这病有救了。但我的方术是保密的，世代相传，不可以告诉外人。请屏退左右服侍的人，让我与他单独在屋里呆七天。”华子的儿子答应了他的请求。没有人知道他在屋里施行了什么法术，但华子长年积累的疾病居然彻底痊愈了。

华子从病中醒悟过来之后，勃然大怒，他斥骂妻子，责罚儿子，操起戈来驱赶儒生。宋国人抓住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华子说：“以前我健忘，空空荡荡不觉得天地是否存在。现在突然懂得了过去的一切，数十年来的生死存亡、荣辱得失、哀痛欢乐、好恶喜厌，纷纷扰扰，犹如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心头。我恐怕将来的生死存亡、荣辱得失、哀痛欢乐、好恶喜厌就像现在一样扰乱我的心灵，那时要想有片刻的忘却，还有可能吗？”

子贡听闻此事觉得很奇怪，就禀告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于是回过头叫颜回把它记下来。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1)，及壮而有迷罔之疾(2)。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3)，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

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

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4)。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5)，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6)，不若遄归也(7)。”

【注释】

(1)惠：通“慧”，聪慧。

(2)迷罔：指精神错乱失常。

(3)朽：臭味。

(4)证：同“症”，病症。

(5)邮：通“尤”，甚，尤其。

(6)荣：负担。

(7)遄（chuán）：迅速。

【译文】

秦国逢家有个儿子，小时候非常聪慧，长大了却得了精神错乱的疾病。听见歌声以为是哭泣，看见白色以为是黑色，闻到香味以为是腐臭，尝到甘甜以为是苦涩，做错了事情以为是对的：只要是他意念涉及的，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不颠倒错乱的。

有一个姓杨的人告诉他父亲说：“鲁国的君子懂得多种道术技艺，或许能治愈你儿子的病吧？你何不去寻访他们呢？”

他父亲便赶去鲁国，途经陈国，遇见老聃，于是把儿子的病症告诉老子。

老聃说：“你又怎么知道你儿子的精神迷乱呢？现在普天下的人们都分不清是非，被利害关系弄得昏乱糊涂。患同一种病的人多了，就没有人能察觉病症。况且个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家，一家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乡，一乡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国，一国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天下人都精神错乱了，还有什么可倾覆的呢？假如天下人的心思都像你儿子一样，你反而成为精神错乱的人了。悲哀欢乐、声音美色、臭气香味、是非对错，谁又能给予正确的判断标准呢？而且我的这番话未必不是错乱之语，更何况鲁国那些君子精神尤其错乱，又怎么能解除别人的错乱迷惑呢？背上你的粮食，不如趁早回家去吧。”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

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1)：“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2)。指垄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3)，曰：“予昔绐若(4)，此晋国耳。”其人大惭。

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注释】

(1)社：祭祀社神的地方，俗称“土地庙”。

(2)涓然：慢慢流泪的样子。

(3)哑然：形容笑声。

(4)绐（dài）：哄骗。

【译文】

有个燕国人在燕国出生，在楚国长大，到年老时回到燕国去。

路过晋国时，同行的人诳骗他，指着城墙说：“这是燕国的城墙。”那个人听了，凄怆地改变了面容。同行的人指着土地庙说：“这是你家乡的土地庙。”那个人听了，感慨地长叹。同行的人指着房舍说：“这是你祖先的房子。”那个人于是潸然泪下。同行的人指着坟墓说：“这是你祖宗的坟冢。”那个人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同行的人放声大笑，说：“我刚才骗你呢，这不过是晋国罢了。”那个人大为羞惭。

等到了燕国，真的见到了燕国的城垣和社庙，真的见到了祖先的旧居和坟墓，悲哀的情绪反而减弱了。

仲尼

《仲尼》，一曰《极智》。孔子本为儒家先贤，修身治国也是历代儒者所关心的话题。然而面对“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的严酷现实，儒家的诗书礼乐往往失去原先济世治乱的作用，而变为弃之可惜、革之无方的摆设。此刻，须由“体神而独运，忘情而任理”的道家思想出场，来给予迷惘的贤臣士子一份圆融静定的安宁心态。本篇作者便有意借用孔子的形象和言论来阐释这种“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的修身理论。

文中以孔子与颜回的对话引出“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的观点。作者认为，摒弃礼教和变革社会都不过是显露形迹的有心作为，唯有保持内心虚静，才能泰然应对纷纭莫测的时局。同时，针对凡俗一味纠缠于外在细节，只知运用感官妄定是非的浅陋偏见，作者又提出判断圣人的独特标准：圣人通融于大道，故而在内修身，则能“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在外治世，亦可“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篇末，作者为了预防矫枉过正，又将“默而得之而性成之”的圣人与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加以区别对待，申明圣人之智寂然玄照，通理而无所偏执，无为而惠及天下；后者却好像聚块积尘，只不过是繁华人间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罢了。这不由使人想起孔子那句至理名言：“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己无能也。”（《论语·宪问》）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

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

回曰：“夫子奚独忧？”

孔子曰：“先言尔志。”

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

孔子愀然有间曰(1)：“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2)，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

颜回北面拜手(3)，曰：“回亦得之矣。”

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4)，不寝不食，以至骨立(5)。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注释】

(1)愀（qiǎo）然：容色改变。有间（jiàn）：一会儿。

(2)当年：毕生。

(3)北面拜手：古代学生敬师之礼。老师坐北朝南，学生向北叩拜。拜手，古代男子跪拜礼的一种，两膝跪地，两手拱合，俯头至手与心平，而不至地。

(4)淫思：深思。

(5)骨立：骨头突出来，形容人极度消瘦。

【译文】

孔子独自闲坐，子贡进屋去侍奉他，看见孔子面带忧色。子贡不敢问缘由，就出去告诉颜回。

颜回便抚琴唱歌。孔子听见了，果然招呼他进去，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快乐？”

颜回说：“先生为什么独自忧愁？”

孔子说：“先说说你的心思吧。”

颜回说道：“我从前听先生说‘乐从天道，知守命运，就不会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

孔子凄然动容，过了一阵，才说：“有过这样的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以往说过的话罢了，让我用现在的话来为你纠正吧。你只知道乐天知命无忧的一面，却不知道乐天知命也饱含着巨大的忧愁。现在告诉你其中的道理：修养一己的身心，任由遭遇是穷困或显达，懂得人生的变迁并不由自己决定，内心不因外界纷扰而迷失错乱，这就是你所谓的乐天知命带来的无忧。从前我修编《诗》与《书》，端正礼乐制度，是要用来治理天下，并且流传后世；不仅为了修养自身，也不仅仅为了治理鲁国。而鲁国的君王与臣民日益丧失其应有的尊卑等级秩序，仁义道德也日益衰退，人性与真情日益淡薄。这种政治主张在一个国家、在我的有生之年尚且不能实现，那又如何在全天下、在后世推行呢？我这才明白《诗》、《书》、礼制乐律对于治理社会混乱并没有补救之效，而同时我又不知道改变根治这种局面的良方。这正是乐天知命的人所担忧的。即使这样，我已有所领悟。现在的乐与知，并非古人所谓的乐与知。无乐无知，才是真乐真知；所以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对于《诗》、《书》、礼乐，何必去丢弃呢？又有什么必要去改变呢？”

颜回面北下跪叩拜，说道：“我也领悟了。”

他出门告诉子贡。子贡茫然不知所措，回到家中反复琢磨了七天，不睡不吃，弄得自己瘦骨嶙峋。颜回再次前去为他开导解谕，子贡才回到孔子门下，弹奏歌吟，诵读诗书，一辈子不曾停止。

陈大夫聘鲁(1)，私见叔孙氏(2)。

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

曰：“非孔丘邪？”

曰：“是也。”

“何以知其圣乎？”

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

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

曰：“圣人孰谓？”

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3)，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

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4)。

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

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

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5)，唯然之音(6)，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7)，心腹六藏之所知(8)，其自知而已矣。”

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注释】

(1)聘：古代国与国之间的遣使互访。

(2)叔孙氏：鲁国的贵族。

(3)亢仓子：人名，曾向老子学道。又作“庚桑楚”、“亢桑子”。

(4)卑辞：谦卑的言语。

(5)介然：微小的样子。介，通“芥”。

(6)唯然：形容声音轻微。

(7)四支：即四肢。

(8)六藏：一般说五脏，即心、肺、肝、脾、肾。《列子释文》：“肾有两藏：其左为肾，右为命门。”

【译文】

陈国大夫出访鲁国，私下去会见叔孙氏。

叔孙氏说：“我国有位圣人。”

陈国大夫说：“莫非是孔丘么？”

叔孙氏说：“是的。”

陈国大夫说：“怎么知道他就是圣人呢？”

叔孙氏说：“我常常听颜回说：‘孔丘能够舍弃心智，只用形体。’”

陈国大夫说：“我国也有位圣人，您不知道吗？”

叔孙氏说：“这位圣人是谁？”

陈国大夫说：“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亢仓子的，掌握了老聃的道术，能够用耳朵看东西，用眼睛听声音。”

鲁侯听说了这件事，大为震惊，派遣上卿携带丰厚的礼物去邀请亢仓子。亢仓子应邀而至。鲁侯以谦卑的言辞向他请教。

亢仓子说：“传话的人说错了。我能够不用眼睛看东西，不用耳朵听声音，却不能变换耳朵和眼睛原来的功能。”

鲁侯说：“这就更加稀奇啦。这种道术究竟怎么样？我实在想听听。”

亢仓子说：“我的形体契合于心智，心智契合于元气，元气契合于精神，精神契合于虚空。那些极细微的形物，极轻微的音响，即使远在八方荒蛮之地以外，或是近迫于眉睫之内，凡是来干扰我的，我必定都明了。竟不知道是我的七窍、四肢察觉到它们，还是心腹六脏感知到它们，自然而然地知道罢了。”

鲁侯十分高兴。过后将此事告诉孔子，孔子听了，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1)，曰：“丘圣者欤？”

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

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

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

曰：“五帝圣者欤？”

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

曰：“三皇圣者欤(2)？”

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

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

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

商太宰嘿然心计曰(3)：“孔丘欺我哉！”

【注释】

(1)商：即宋国。宋人为商人后裔。且周初封微子于商丘，国号“宋”，故宋国又称“商”。太宰：古官名。殷代始置，西周时太宰掌管王室内外事务，有的还辅佐国君处理政事。

(2)三皇：传说中的古帝王。一说为天皇、地皇、泰皇；一说为天皇、地皇、人皇；一说为伏羲、女娲、神农；一说为伏羲、神农、祝融；一说为伏羲、神农、黄帝；一说为燧人、伏羲、神农。

(3)嘿（mò）然：沉默的样子。心计：心里盘算思忖。

【译文】

宋国的太宰见到孔子，说：“孔丘你是圣人吗？”

孔子说：“圣人我怎么敢当，不过，我是个博学多识的人。”

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

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慧勇敢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可不知道。”

太宰问：“五帝是圣人吗？”

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推行仁义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可不知道。”

太宰问：“三皇是圣人吗？”

孔子说：“三皇善于任用顺因时势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可不知道。”

宋国太宰大为惊异，说：“那么谁才是圣人呢？”

孔子神色有所改变，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位圣人，不治理国政而国家不乱，不发表言论而自然得到信任，不施行教化而教化自然地流行，他的伟大，人们无法用恰当的言辞来称颂。我揣度着他就是圣人。不知道他真的是圣人？真的不是圣人？”

宋国太宰听了，默默思忖道：“孔丘在欺骗我吧！”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

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1)？”

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

曰：“子路之为人奚若(2)？”

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

曰：“子张之为人奚若(3)？”

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

子夏避席而问曰(4)：“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

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5)。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6)。”

【注释】

(1)子贡：复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是孔子的弟子。

(2)子路：仲氏，名由，字子路，是孔子的弟子。

(3)子张：复姓颛孙，名师，字子张，是孔子的弟子。

(4)避席：古人席地而坐，离座起立，表示敬意。

(5)同：随和，合群。

(6)贰：怀疑，变心。

【译文】

子夏问孔子道：“颜回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颜回的仁德胜过我。”

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端木赐的辩才胜过我。”

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仲由的英勇胜过我。”

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颛孙师的庄重胜过我。”

子夏站起来离开坐席，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来侍奉先生，拜您为师呢？”

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够仁爱却不能适时变通，端木赐能够巧辩却不能缄默内敛，仲由能够勇敢却不能适时退让，颛孙师能够庄重却不能谦逊合群。把他们四个人的优点合在一处来同我交换，我也不会答应。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从不三心二意的缘由。”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1)。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2)。

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

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3)。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

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4)，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5)。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

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6)。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注释】

(1)微：道术精微。

(2)徒役：门徒弟子。役，也指门徒从者。敌：仇。

(3)惕（tì）：变易。

(4)欺魄：古代用来祈雨的土偶。

(5)衎衎（kàn）：刚直。专直：专断直率。在雄：争雄求胜。

(6)进知：什么都知道。进，通“尽”。

【译文】

列子师从壶丘子林、结交伯昏瞀人之后，就住到南面的外城。追随他并和他相处的人，每天数也数不过来。即使这样，列子的道术也堪称精微奇妙。每天与那些人相互辩论，远近闻名。但是他与南郭子隔墙而居二十年，相互不交往；在路上相逢，也好像没有看见对方似的。列子的门徒因此认定列子和南郭子之间有仇。

有一位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说：“先生为什么与南郭子结仇？”

列子说：“南郭子外貌充实，内心虚静，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口无所言，心无所知，形骸无所变易。如果去找他又能干什么呢？尽管如此，试着和你一同前去看看。”

列子拣选了四十名弟子一起去。看到南郭子，果然像泥塑土雕，无法与他进行交流接触。他回过头来看看列子，形骸与心神相脱离，根本不可能合群共处。过了一会儿，南郭子指着列子的弟子中排在最后的那个，与他攀谈，从容果断仿佛专为辩论求胜一般。列子的门徒们对此感到十分惊骇。回到列子家，脸上都还挂着疑惧的神色。

列子说：“领会真意的人无须言说，什么都知道的人也无须言说。将无言当作表述，也算是一种言说；将无知当作知道，也算是一种有知。而以无言作为不加表述，以无知作为不知道，也是一种言说和有知。所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就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也就没有什么要知道的。不过如此而已。你们为什么还要无端惊惧呢？”

子列子学也(1)，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2)。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注释】

(1)子列子学也：本段内容亦见《黄帝》，已有注释。

(2)口：衍文，当删。

【译文】

列子学习道术，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存念是非，口中不敢言说利害，才博得老商氏斜看了一眼。五年之后，心里更加不敢存念是非，口中更加不敢言说利害，老商氏才开颜对他一笑。七年之后，任凭心里怎样去想，更加没有是非；任凭口中怎样去说，更加没有利害，先生这才开始让列子与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放纵心思去想，放纵口头去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别人的是非利害，身心内外完全融合于大道了。从那以后，眼睛的作用像耳朵一样，耳朵的作用像鼻子一样，鼻子的作用像嘴巴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的。心神凝聚，形体消散，骨骸血肉相互融合；感觉不到形体所倚赖的，脚下所踩踏的，心中所牵念的，言语所蕴藏的。不过如此而已。于是一切道理也就不能对他隐瞒了。

初，子列子好游。

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

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

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

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

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1)。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注释】

(1)眂（shì）：古“视”字。

【译文】

早些时候，列子很喜爱外出游览。

壶丘子问他：“御寇你喜好游览，这游览有什么值得喜好的呢？”

列子答道：“游览的乐趣在于所赏玩的事物没有陈旧不变的。别人游览，有什么就看什么；我的游览，是为了观察事物的变化。游览啊游览！没有人能辨别这两种不同的游览。”

壶丘子说：“御寇，你的游览本来就和别人一样，为何却说与人不同呢？凡是观赏事物，也常常能从中见到它们的变化。你只知道赏玩外物的更新变化，却不知道自身也在更新变化。致力于游览外部世界，却不懂得观察自己的内心。向外游览，就会要求外物的完备；反观内心，则能从自身获取充实完美。从自身获取完美，是游的最高境界；向外物要求完备，是不够理想的游览境界。”

从此以后，列子终身不再外出，自以为不懂得游览的道理。

壶丘子说：“这才是游览的最高境界啊！最高深的游览，就是不知去往何方；最神妙的观赏，就是不知道观看的是什么。任何事物都游览了，任何事物都观赏了，这才是我所谓的游览，才是我所谓的观赏。所以说：这样的游览才到达最高境界了啊！这样的游览才到达最高境界了啊！”

龙叔谓文挚曰(1)：“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

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2)。”

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3)。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4)，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5)。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注释】

(1)龙叔：人名，相传为春秋宋国人。文挚：相传为战国时人，曾为齐威王治病。或认为是春秋时宋国良医，曾为齐文王治病，使文王怒而病愈。

(2)证：同“症”，症候。

(3)戎蛮之国：泛指落后荒蛮的偏远国家。

(4)御：主宰。

(5)方寸之地：指人心。虚：指世俗的名利情欲都已消除。

【译文】

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精微高明。我有疾病，您能治愈吗？”

文挚说：“一切听从您的吩咐。不过请先讲讲您的病症吧。”

龙叔说：“我受到乡人的称誉不觉得光荣，受到举国的诋毁不觉得耻辱；有所得时不觉得欢喜，有所失时也不觉得忧愁；看待生存如同死亡；看待富贵如同贫贱；看待人如同猪；看待自己如同别人。住在自己家，好像住在旅馆；看待我的家乡，好像偏远的荒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状，爵禄封赏不能将其劝止，严刑峻法不能将其威吓，盛衰利害不能将其变更，痛苦欢乐不能将其改动。自然我就不能事奉一国之君，结交亲戚朋友，主宰妻子儿女，管制仆役奴隶。这是什么病呢？有什么药方能够医好它呢？”

文挚便叫龙叔背对光站着，他从后面对着光亮观望，过了一会儿说：“嘻！我见到您的心了：您的心已经空虚了。差不多是得道的圣人了！您的心窍中，六窍流通，只有一窍尚未通达。现在您把圣人的心智当作疾病，大约就是这个原因吧！并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愈的。”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

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1)，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注释】

(1)隶人：泛指一般人。

【译文】

无所凭借而永远存在的，是道。依照生存之道而生存，所以即使生命终结了，为生之道也不会灭亡，这是常理。依照生存之道应该活着却死去的，是不幸。有所凭借而最终死去，也是道。依照死亡之道而死去，所以即使生命没有终结而自行消亡的，也是常理。依照死亡之道应当死去却活着的，是侥幸。所以无所依凭而生存的称作道，依照大道而生命得以终结的称作常理；有所凭借而死去的也称作道，依照大道而得以死去的也称为常理。

季梁死去，杨朱遥望着他的家门歌唱。随梧死去，杨朱抚着他的尸体痛哭。常人的诞生，常人的死去，众人或是歌唱，众人或是哭泣。

目将眇者(1)，先睹秋毫(2)；耳将聋者，先闻蚋飞(3)；口将爽者(4)，先辨淄、渑(5)；鼻将窒者(6)，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佚(7)；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注释】

(1)眇（miǎo）：瞎，失明。

(2)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比喻极细微的事物。

(3)蚋（ruì）：蚊子。

(4)爽：差。

(5)淄（zī）、渑（shéng）：皆为古水名，在今山东境内。

(6)窒：堵塞。这里引申为失去嗅觉。

(7)亟（jí）：急切。犇（bēn）佚：亦作“奔逸”，轻松地奔跑疾驰。

【译文】

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反而先能看清细微的毫毛；耳朵将要失聪的人，反而先能听见蚊子飞舞的声音；口舌将要失去味觉的人，反而先能分辨淄水和渑水滋味的差异；鼻子将要失去嗅觉的人，反而先能觉察焦烂腐朽的气味；身体将要僵仆的人，反而先能轻快地奔逸；心智将要迷乱的人，反而先能识别是非：所以事物不发展到极点就不会走向它的反面。

郑之圃泽多贤(1)，东里多才(2)。

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3)，行过东里，遇邓析(4)。

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5)，奚若？”

其徒曰：“所愿知也。”

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6)，奚异犬豕之类乎？”

伯丰子不应。

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7)：“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8)？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

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注释】

(1)圃泽：地名，在今河南中牟，即《天瑞》中的“郑圃”。

(2)东里：地名，在今河南新郑城内。

(3)役：门徒，弟子。伯丰子：列子门徒，又作“百丰”。

(4)邓析：春秋末郑国辩智之士，法家先驱，实为名家。作《竹刑》，子产用之。

(5)舞：通“侮”，嘲弄。

(6)牢：关牲畜的栏圈。藉：竹木围绕成的栅栏。

(7)越次：越过尊卑秩序。

(8)机：机巧，机智。

【译文】

郑国的圃泽有许多贤德之士，东里有许多才智之士。

圃泽的弟子中有个叫伯丰子的，路过东里，遇见邓析。

邓析回头对弟子笑着说：“我为你们嘲弄嘲弄那个过来的人，怎么样？”

他的弟子说：“这正是我们愿意看看的。”

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受人供养和自食其力的含义么？受人供养而不能自食其力的，等于和狗猪同类；豢养他物而他物为我所用的，这是人的能力。让你们这些人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是执政者的功劳。你们老老少少聚在一处，就好比住在牛羊栅圈里，嚼着厨房里的饭菜，和狗啊猪啊之类有什么差别？”

伯丰子不搭理他。

伯丰子的弟子越过尊卑秩序，上前对邓析说：“大夫没听说过齐鲁之邦有众多机智之士么？有擅长设计土木建筑的，有擅长制造兵器铠甲的，有擅长谱曲奏乐的，有擅长写书算术的，有擅长指挥军队的，有擅长主持宗庙仪式的，各类人才都齐备了。但他们中间却没有居于相应高位的人，没有谁能支使谁。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人没有知识，支使他们的人没有能力，而有知识有才能的人却被他们使唤。执政者正是被我们所使唤的，您还得意什么呢？”

邓析无言以对，用眼神示意他的弟子们转身退去了。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1)，堂谿公言之于周宣王(2)，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

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3)，堪秋蝉之翼(4)。”

王作色曰(5)：“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6)，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

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视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注释】

(1)公仪伯：周朝贤士，复姓公仪。

(2)堂谿公：周朝贤士，复姓堂谿。

(3)春螽（zhōng）：昆虫，又名“螽斯”，身体绿色或褐色，触角呈丝状，有的种类无翅。股：大腿。

(4)堪：胜任。一说，通“勘”，刺破。

(5)作色：变脸色。

(6)兕（sì）：古代犀牛一类的兽名。

【译文】

公仪伯以力气大而闻名于诸侯，堂谿公把这事告诉了周宣王，宣王便备下厚礼去聘请他。公仪伯来了，看样子，却是个懦弱无力的人。宣王心生疑惑，问道：“你的力气怎么样？”

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螽的大腿，能够刺破秋蝉的翅膀。”

宣王脸色一变，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兕的皮革，拖住九头牛的尾巴，心里还遗憾它太小。你只能折断春螽的大腿，刺破秋蝉的翅膀，却以力气大而闻名天下，为什么呢？”

公仪伯长叹一声，离开座位，郑重地说：“大王问得好啊！我斗胆告以实情。我有位老师名叫商丘子，力气之大，天下无敌，而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却一概不知；因为他从来没有运用他的力量。我死心塌地地事奉他。他才对我说：‘一个人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观察别人没有察觉到的地方；要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修习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所以练习眼力的人，要先去观察车上的柴草；练习听力的人，要先去聆听撞钟的声响。内心感到容易了，那么在外部世界实施起来也就不难了。在外做得不困难，所以名声就传不出自己家。’现在我的名声在诸侯间传播，是我违背了师父的教导，显示自己能耐的缘故。然而我的名声不是依靠力气获得的，而是因为能够恰当地使用力气而得来的；这不是仍然胜过那些光凭力气著称的人吗？”

中山公子牟者(1)，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2)。乐正子舆之徒笑之(3)。

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

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4)，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5)。”

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

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6)，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7)，发发相及，矢矢相属(8)；前矢造准而无绝落(9)，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10)，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11)，綦卫之箭(12)，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13)，矢隧地而尘不扬(14)。’是岂智者之言与？”

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

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15)。发引千钧(16)。白马非马(17)。孤犊未尝有母(18)。’其负类反伦(19)，不可胜言也。”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

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馀窍(20)，子亦将承之。”

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馀日，更谒子论。”

【注释】

(1)中山公子牟：即魏牟，魏国公子，名牟，因封于中山，故又称“中山公子牟”。

(2)公孙龙：姓公孙，名龙，字子秉，赵人，先秦名家的代表人物，提出“坚白同异”之论。

(3)乐正子舆：姓乐正，名子舆。其人无考。

(4)佞给：巧言善辩。不中：不合常理。

(5)韩檀：即桓团，姓桓，名团，战国时赵人，辩士。肄（yì）：研习。

(6)诒（dài）：欺骗。孔穿：孔子的六世孙，字子高。

(7)镞（zú）：箭头。括：通“栝”，箭的末端。

(8)相属（zhǔ）：连缀，相连。

(9)造准：射中箭靶。绝落：断落。

(10)逢蒙：亦作“逢门”，夏朝擅长射箭的人。传说他曾经学射于羿。鸿超：逢蒙的弟子。

(11)乌号之弓：古代良弓，相传为黄帝所有。

(12)綦（qí）卫：古代地名，出产良箭。

(13)睫：眨眼。

(14)隧：通“坠”，掉落。

(15)有影不移：意谓影子从来不移动。物体运动时，影子时时改换，前影并非后影，连续的影子是由无数一现即灭的影子构成的，每个一现即灭的影子都可以看作是固定不动的。

(16)发引千钧：意谓一根头发丝可以悬起千钧重物。事物断裂必然是因为有薄弱环节，如果处处相等，那么即使细如发丝，悬起重物，也不会断裂。

(17)白马非马：意谓“白马”不是“马”。“白”是命“色”，“马”是命“形”，形、色不相干，所以说“白马”就是“白马”，不能偏去“白”，也不能偏去“马”。故称“白马非马”。

(18)孤犊未尝有母：意谓孤牛犊未曾有母亲。既然“孤”，自然没有母亲，因此说“孤犊未尝有母”。这个命题割裂了时间的前后联系，事实上应当说“孤犊尝有母，今无母”。

(19)负类：无类比附。反伦：违反常理。

(20)馀窍：指肛门。

【译文】

中山公子牟，是魏国的贤公子。喜欢同贤人交游，不关心国家政事，却欣赏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那班人都笑话他。

公子牟问：“你们为什么嘲笑我对公孙龙的欣赏呢？”

子舆说：“公孙龙的为人，行为没有老师教导，学习没有朋友切磋，巧言善辩而不合事理，散漫荒诞而不成流派，喜好标新立异而胡说八道。总想要迷惑人们的心灵，折服人们的口舌，专和韩檀这些人一起研讨歪门邪道。”

公子牟神色一变，说：“你对公孙龙的描述指斥怎么这样过分？请让我听听具体的根据。”

子舆说：“我是笑话公孙龙欺骗孔穿的情形，说‘善于射箭的人能够让后面一支箭的箭头射中前面一支箭的箭尾，每一发都紧跟着，每一支都相连接；最前面的箭射中靶心，中间的箭也不曾跌落，最后面那支箭的箭尾正好搭在弓弦上，望过去就好像一支长箭似的。’孔穿惊异不已。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奇妙的。逢蒙的弟子名叫鸿超，对妻子发怒的时候就恐吓她。拉开黄帝的乌号良弓，搭上綦卫的利箭，直射她的眼睛。箭飞到眼前，她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箭落到地上，也不扬起一丁点儿尘土。’这些难道是智者应当说的话么？”

公子牟说：“智者的言谈自然不是愚笨的人所能通晓的。后箭的箭头射中前箭的箭尾，是因为用力均衡，瞄准无误，前后一致。箭射到眼睛而眼皮不眨一下，是因为箭势刚好完全耗尽。你还怀疑什么呢？”

乐正子舆说：“你是公孙龙一伙的人，怎么会不掩饰他的缺陷与错误？我再说说他更加荒谬的地方。公孙龙诓骗魏王说：‘意念不是本心。指称得不到本质。物体永远分割不尽。影子是不会移动的。头发丝能悬起千钧重物。白马不是马。孤牛犊不曾有过母亲。’他背离类比的常规，违反公认的常理，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

公子牟说：“你不理解这些至理名言而将它们看作荒谬，其实荒谬的恰恰是你自己。消除了意念，就与本心相同。取消了指称，就能得到万物的实质。物体分割到最后，仍然有物体存在。影子不移动，是因为它处在不断的改动之中。头发丝能悬引千钧重物，是由于受力完全均衡。白马不是马，是把具体事物与名称分开对待。孤牛犊未尝有母亲，有了母亲就不算孤牛犊了。”

乐正子舆说：“你把公孙龙的奇谈怪论都奉若金科玉律。要是他放个屁，你恐怕也会去奉承的。”

公子牟沉默许久，告辞道：“请等上几天，我再来找你辩论。”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1)，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

尧乃微服游于康衢(2)，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3)，莫匪尔极(4)。不识不知，顺帝之则(5)。”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

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注释】

(1)亿兆：泛指天下黎民百姓。戴：拥戴。

(2)康衢：四通八达的大路。

(3)蒸民：老百姓。蒸，通“烝”，众。

(4)匪：同“非”。极：中正的准则。

(5)则：榜样，准则。

【译文】

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治理好了，还是没有治理好？不知道天下万民愿意拥戴自己，还是不愿意拥戴自己？环顾询问左右大臣，近臣都不知道。询问外朝的官员，外朝的官员也不知道。询问民间的贤人，民间的贤人也不知道。

于是尧便改装成平民的模样在大街上私自察访，听到小孩儿唱着歌谣：“养育我众多子民，莫不是你的中正美德。不用知识也不用智慧，只需顺应帝王的法则。”尧高兴地问道：“谁教你们唱这首歌的？”小孩儿说：“我们从大夫那儿听来的。”去问大夫。大夫说：“这是古诗。”

尧回到宫里，召见舜，把天下禅让给他。舜没有推辞就接受了。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箸(1)。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2)，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亡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注释】

(1)箸：同“著”，显明。

(2)六虚：六合，即东、南、西、北、上、下。

【译文】

关尹喜说：“自己内心无所偏执，外界的事理就自然显明。它动如流水，静如明镜，回应着一切如同回音。所以说道是顺从事物的。只有物违背了道，道却从不违背物。善于体悟道的人，也不用耳朵，也不用眼睛，也不用力气，也不用心智。想要体悟道而又用视觉、听力、形躯、心智去追求它，是不恰当的。看见它在前方，倏忽间它又在后面；它发生作用时充盈四方，不起作用时又不知去向何处。也不是有心求道的人所能够疏远，也不是无心求道的人所能够亲近。唯有虚静默然地体察本性的人才能够得到它。通理而无情，能干而无为，这才是真正的智识真正的能干。从无知出发，如何还能动情？从无能出发，如何还能作为？那聚集的土块，堆积的灰尘，虽然无所作为，却并非是至道的体现。”

汤问

《汤问》一篇，笔锋横扫天下，搜罗旷古奇闻，以飨博物君子。文中载有诸多超逸绝尘的神话传说，极言天地之广阔无垠，万物之繁荣驳杂，以期突破世人囿于视听的浅陋常识，消除种种流于表象的巨细、修短、同异分歧。作者先借由殷汤与夏革的对话，畅谈时空的无极无尽，并且难能可贵地表达了“天地亦物”的宇宙观；再通过大禹和夏革的两段言论，说明自然界的生息变幻以及人世间的寿夭祸福都是无所待而成，无所待而灭，即使博学多识的圣人也未必能够通晓其中的规律与奥秘。就好比四方八荒的政风民俗，彼此相异却未足为奇，因为它们都是在不同的人文地理环境下“默而得之，性而成之”，属于自然而然的产物。

万事万物既然不可以凭借有限的耳闻目见来臆断其是非有无，那么通达大道的至理名言自然也无法按照惯常思维去理解其深刻内涵。所以作者又以詹何持钩、扁鹊换心等寓言故事来譬喻为人处世所必须葆有的平衡状态，亦即“均”。“均”于术，则可以内得于心，外应于器；“均”于技，则可聆高山流水，响遏行云。事实上，文中讲述的所有诡异奇特的技艺，都是为了将人工作为的巧妙上推于道的境界，由此，“乃可与造化者同功”。只可惜，至情至理往往命同孔周三剑，虽为代代相传的至尊之宝，却只能“匣而藏之”，即使偶现其光，也被疑为了无一用的废物或是荒诞虚妄的谣传，从而被迫“无施于事”，遁形避世。

殷汤问于夏革(1)，曰：“古初有物乎？”

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

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

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

革曰：“不知也。”

汤固问。

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

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

革曰：“犹齐州也(2)。”

汤曰：“汝奚以实之？”

革曰：“朕东行至营(3)，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4)，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5)。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6)。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7)，怒而触不周之山(8)，折天柱(9)，绝地维(10)；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11)。”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

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12)，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13)。八纮九野之水(14)，天汉之流(15)，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16)，二曰员峤(17)，三曰方壶(18)，四曰瀛洲(19)，五曰蓬莱(20)。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21)。珠玕之树皆丛生(22)，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23)，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峙焉(24)。仙圣毒之(25)，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26)。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27)，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28)，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29)。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30)。帝怒(31)，侵减龙伯之国使阨(32)，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33)，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34)，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35)，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36)，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37)，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38)，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39)，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40)，其名为鲲(41)。有鸟焉，其名为鹏(42)，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43)，夷坚闻而志之(44)。江浦之间生麽虫(45)，其名曰焦螟(46)，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47)，弗见其形；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48)，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49)，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50)，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51)。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52)。鹆不逾济(53)，貉逾汶则死矣(54)；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注释】

(1)殷汤：又称“武汤”、“武王”、“天乙”、“成汤”，或称“成唐”。甲骨文称“唐”、“大乙”，又称“高祖乙”。商朝的建立者。殷，朝代名。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到殷，因而商也被称为殷。整个商代，亦或称“商殷”、“殷商”。夏革（jí）：人名，又作“夏棘”，字子棘，为汤大夫。

(2)齐州：中央之州，泛指中国。齐，通“脐”，意谓中央。

(3)营：营州，古十二州之一，在今辽宁一带。

(4)豳（bīn）：古邑名，在今陕西旬邑西。

(5)四海、四荒、四极：四海，泛指全国各地。四荒，泛指四方边荒之地。四极，泛指四方极远之地。《尔雅》：“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东泰远、西邠国、南濮铅、北祝栗谓之四极。”

(6)鳌（áo）：传说中的海中大龟。

(7)共工氏：传说中古代部族首领。颛顼（zhuānxū）：传说中古代部族首领。号高阳氏。为“五帝”之一。

(8)不周之山：古代传说中的山名。不周，意即有缺口。

(9)天柱：古代神话中的擎天柱。

(10)地维：谓地的四角。古人以为天圆地方，天有九柱支撑，地有四维系缀。

(11)潦（lǎo）：积水。

(12)大壑：指大海。

(13)归墟：指大海最深之处，意谓众水之所归。

(14)八纮（hóng）：八极，泛指极端辽远的地方。九野：天之八方中央。

(15)天汉：天河，即银河。传说天河与海相通。

(16)岱舆：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

(17)员峤：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峤，山锐而高。

(18)方壶：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一曰“方丈”。

(19)瀛洲：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

(20)蓬莱：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

(21)纯缟：纯白色。

(22)玕（gān）：美石，似珠玉。

(23)箸：同“着”，着落。

(24)（zàn）峙：短暂停留。

(25)毒：烦恼。

(26)禺（yú）彊：古代神话中的北极之神，人首鸟身。

(27)龙伯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大人国。

(28)趣：赶路。

(29)数：占卜。

(30)播迁：迁移。

(31)（píng）：愤懑。

(32)侵减：逐渐减少。阨：通“隘”，狭小。

(33)僬侥（jiāoyáo）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

(34)诤人：古代传说中的小人。

(35)荆：荆州，古九州之一。冥灵：木名，生江南，以叶生为春，叶落为秋。

(36)大椿：木名。传说中的神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

(37)朽壤：由腐败植物所构成土壤。菌芝：野生菌类。

(38)蠓蚋：小飞虫。

(39)终北：传说中古国名，位于极北处。溟海：传说中极北处的大海，水黑色。

(40)称（chèn）：相称。

(41)鲲：小鱼。这里借作大鱼名。

(42)鹏：即古“凤”字，传说中的大鸟名。

(43)伯益：亦称“大费”。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传说善于畜牧和狩猎，被舜任为虞，掌管草木鸟兽，供应鲜食。

(44)夷坚：古代传说中博闻多识之人。

(45)江浦：水滨，江边。麽（mó）：细小。

(46)焦螟：古代传说中极小的虫。

(47)离朱：古代传说中的明目者，百步之外可见秋毫之末。子羽：古代传说中的明目者。

(48)（zhì）俞：古代传说中的善听者。师旷：春秋晋国乐师，字子野。目盲，善弹琴，精于辨音。擿（zhì）：搔爬。俛（fǔ）：“俯”的异体字，低头。

(49)容成子：古代传说中的得道之人。空峒：亦作“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

(50)櫾（yòu）：通“柚”，柚树。

(51)愤厥：由于体内之气郁结而产生的痉挛昏厥。

(52)淮：淮河。枳（zhǐ）：亦称“枸橘”，果肉少而味酸，不堪食用。

(53)鹆（qúyù）：鸟名，即八哥。济：济水。

(54)貉（hé）：兽名，俗称“狗獾”。汶：当为四川岷江。

【译文】

商汤问夏革说：“远古之初有物存在吗？”

夏革答道：“如果远古之初没有物的存在，现在怎么会有物呢？未来的人们要是说我们现在没有物的存在，可以吗？”

商汤问：“那么事物的产生就没有先后吗？”

夏革答道：“事物的终结与开始，本是没有什么界定的。开始或许就是终结，终结或许就是开始，又怎么弄清这些头绪呢？至于物之外、事之先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商汤问：“那么天地八方有尽头吗？”

夏革答道：“不知道。”

商汤坚持问下去。

夏革答道：“虚空自然没有极限，实有自然不会穷尽；我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没有极限之外更是连没有极限都没有，没有穷尽之中更是连没有穷尽都没有。没有极限再加上没有没有极限，没有穷尽再加上没有没有穷尽。我因此知道它们是没有极限、没有穷尽的，而不知道它们是有极限、有穷尽的。”

商汤又问道：“四海之外还存在什么？”

夏革答道：“就像四海之内一样。”

商汤问道：“你凭什么证明是这样呢？”

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州，看见那儿的人们也像这里一样。问他们营州的东面怎么样，说是也像营州一样。我向西走到豳州，看见那儿的人们也像这里一样。问他们豳州的西面怎么样，说是也像豳州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之内、四方边荒、世界尽头都和这儿没什么两样。所以大小事物互相包含，没有尽头和极限。包含万物，就像包含天地一样。包含万物所以就没有穷尽，包含天地所以就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存在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然而天地也不过是物。既然是物，必定会有不足之处，所以从前女娲氏采炼五色石来修补天空的缺损；拗断大龟的四肢来支撑四方极边。那以后共工氏和颛顼争夺帝位，他失败之后恼羞成怒，一头撞在不周山上，撞崩了擎天柱，弄断了系地绳；所以天空就朝西北方向倾斜，日月星辰也跟着移向那里；大地在东南方向塌陷，百川积水也就全部汇集到了那里。”

商汤又问：“事物有大小之分吗？有长短之别吗？有同和异的分辨吗？”

夏革答道：“在渤海东面不知道几亿万里远的地方，有片浩瀚的海洋，其实是一个无底的深谷，它下面没有底，所以名叫归墟。天上地下八极九方的滔滔流水，银河的滚滚波浪，无不灌注到这里，而归墟的水位并不曾因此而增高或减退。浩瀚的海洋中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员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每座山高低方圆达三万里，山顶有九千里平地。山与山之间相隔七万里，相邻分布在海上。山上的亭台楼观都是金玉所筑，奔驰的飞禽走兽都是皮毛雪白。珍珠宝玉一般的树木在山上遍地生长，花朵和果实都滋味鲜美，吃过之后就能长生不老。山上住着的都是神仙、圣人一流；朝朝暮暮在空中飘飞着互相往来的人，难以计数。但是，那五座山的根基无所维系着落，常常随着波涛起伏，上下颠簸，来回漂移，没有片刻的安定。仙圣们为此非常苦恼，便向天帝申诉此事。天帝担心那五座山漂流到西极，使神仙圣人们流离失所，于是命令禺彊指挥十五只大鳌抬起头来顶住仙山。他把大鳌分作三披，六万年交接一次。五座山这才安顿下来不再漂动。可是龙伯之国有个巨人，抬起脚没几步就来到五座山前，垂钓一次，就连钓起六只大鳌，他把它们一块儿背在肩上赶路，回了自己的国家，还烧灼大龟的甲骨来占卜。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大山便失去依托，漂流到北极，沉到大海中去了，为此流离迁徙的神仙、圣人数以亿计。天帝勃然大怒，逐步削减龙伯之国的版图，使之慢慢狭小，又渐渐缩短了龙伯之国的人的身高，让他们变得矮小。即便如此，到了伏羲、神农的时代，他们国家的人还有数十丈高呢。从中州往东四十万里，有一个僬侥国，人们的身高只有一尺五寸。东北极地有种人名叫诤人，身高只有九寸。荆州南边有种冥灵树，以五百岁为一春，以五百年为一秋。上古时候有种大椿树，以八千岁为一春，以八千岁为一秋。朽木腐壤上有一种菌芝，早晨才出生，夜里就死去。春夏之际有蠓蚋那类小飞虫，碰上下雨就会出生，见到阳光立刻死亡。终北国的北边有一片溟海，叫做天池。那儿有种鱼，鱼背就宽数千里，身体长短也与之相称，鱼的名字叫鲲。那儿有种鸟，名字叫鹏，它的翅膀如同天空中无边的云彩，身体大小也同翅膀相称。世人哪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呢？大禹巡行时见到了它们，伯益知道后为它们命名，夷坚听说后将它们记载下来。江边生长着一种极细小的虫子，名叫焦螟。它们成群飞舞，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互相也不会触及。它们在那儿栖息、停宿，蚊子也不会有所察觉。离朱、子羽在大白天擦拭眼睛瞪着眼仔细观察，看不见它们的身影；䚦俞、师旷在深夜里俯首搔耳地倾听，也听不见它们的声响。只有黄帝与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一块儿斋戒三个月，达到心如死灰形同废木的境界；然后缓缓地用心神去观察，才看到焦螟的形躯，仿佛有嵩山的丘陵一般大；再缓缓地用元气去聆听，才听到它们砰然作响，仿佛天上的雷电轰鸣。吴楚两国有种大树，名字叫柚，满树碧绿，冬夏常青，它的果实是丹红的，略带酸味；服用它的果皮和果汁，能够治愈体内气郁而引发的痉挛和昏厥。中原一带十分珍视它，但一种到淮河北岸去，柚就变成了酸涩难食的枳。八哥不能飞越济水，狗獾渡过岷江就要死亡；都是各地水土气候不同的缘故。尽管万物的形体气质有所差异，但各自的习性相对于各自生长环境而言都是平衡均等的，没法互相转换。生存条件都已完备，天分条件也都充足。我又如何识别它们的大小？如何识别它们的长短？如何识别它们的同异呢？”

太形、王屋二山(1)，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2)，河阳之北(3)。

北山愚公者(4)，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5)，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6)，达于汉阴(7)，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8)：“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9)，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10)，隐土之北(11)。”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12)，始(13)，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14)，曰：“甚矣汝之不惠(15)！以残年馀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16)，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17)，一厝朔东(18)，一厝雍南(19)。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20)。

【注释】

(1)太形：即太行山，在今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王屋：山名，在今山西境内。

(2)冀州：古地名，九州之一，现河北、山西、河南的黄河以北和辽宁的辽河以西地区。

(3)河阳：古县名，在今河南孟县西。山之南、水之北为“阳”。

(4)愚公：虚构人物。

(5)惩：苦于。

(6)指通：直通。豫南：豫州南部，在今黄河以南的河南一带。

(7)汉阴：汉水南岸。山之北、水之南为“阴”。

(8)献疑：提出疑问。

(9)魁父：小山名。

(10)渤海之尾：渤海的边上。

(11)隐土：古代传说中的地名。

(12)孀妻：寡妇。遗男：遗腹子。

(13)（chèn）：同“龀”，小孩子换牙。

(14)智叟：虚构人物。

(15)惠：通“慧”，聪慧，明智。

(16)操蛇之神：传说中手中拿着蛇的山神。

(17)夸蛾氏：古代传说中的大力神。

(18)厝（cuò）：放置。朔：朔方，在今山西北部、内蒙古一带。

(19)雍：雍州，古九州之一，在今山西、陕西一带。

(20)陇：通“垄”，土丘。断：阻断，阻隔。

【译文】

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方圆七百里，高达一万仞；原本在冀州的南面，河阳的北面。

北山有个老头叫做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了，面对着大山居住。他苦于山北道路堵塞，进进出出要绕许多弯路，就召集全家人商量说：“我同你们竭尽全力去削平险阻，让大路直通豫州南边，达到汉水南面，行吗？”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却提出了疑问：“凭你的力量，连魁父这类小土丘也没法对付，还能拿太行、王屋这两座山怎么样呢？况且，那些挖出来的泥土、石块，又能放哪儿去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上、隐土北面去。”于是，愚公率领着儿孙中能够挑担子的三个人，敲石头、挖土块，用畚箕装上，运到渤海边上去。邻居京城氏家的寡妇有个遗腹子，才刚换牙，也跑来帮忙。寒来暑往，一年忙到头，才回来一趟。

河曲有个叫智叟的老头，笑着劝阻愚公说：“你也太不明智啦！凭着你风烛残年馀下的那点力气，连山上一株小草也动不了；还能拿那些泥土、石块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一声说：“你的思想实在顽固，顽固得不能开窍，还不如人家寡妇家的小孩子。就算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啊；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有儿子；孙子的儿子又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是不会再增高了的，还愁不能挖平吗？”河曲智叟无话可答。

山神听闻此事，怕他们没完没了地挖下去，就去禀告天帝。天帝感动于愚公的诚心，于是下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两座大山，一座安放到朔方东部，一座安放到雍州南面。从此以后，冀州南部直到汉水的南面就没有大山的阻隔了。

夸父不量力(1)，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2)。渴欲得饮，赴饮河、渭(3)。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4)。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5)。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注释】

(1)夸父：古代传说中的人物。

(2)隅（yú）谷：古代传说中日落的地方，亦作“禺谷”。

(3)河：黄河。渭：渭河。

(4)大泽：大湖。传说在雁门以北。

(5)邓林：桃林。

【译文】

夸父自不量力，想去追逐太阳的影子，一直追到太阳落山之处的隅谷。他口渴了想要喝水，就奔赴黄河、渭河喝水。黄河、渭河的水不够喝，就预备跑到北面去喝大泽里的水。还没到达，就在路上渴死了。他扔弃的手杖，浸润在他尸体的脂膏血肉之中，生长出一片桃林。桃树林绵延弥漫，方圆达好几千里。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1)，纪之以四时(2)，要之以太岁(3)。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4)，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注释】

(1)经：经纬，引申为布满。

(2)纪：安排秩序。

(3)太岁：星宿名，俗称“岁星”，即木星。

(4)缯纩（zēngkuàng）：泛指丝绸。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

【译文】

大禹说：“上下四方，四海之内，日月照耀，星辰漫布，四时更替，又有太岁星的循环来规定纪年。神灵所孕育产生的万物，外形性质各不相同；有的短命，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

夏革说：“然而也有不靠神灵的孕育而产生的，不需要阴阳交合就形成的，不倚赖日月的照耀就光亮的，不遭到杀戮就夭亡的，不特意调养就长寿的，不食用五谷就饱腹的，不穿着丝绵就暖身的，不凭借车船就行路的。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不是圣人所能够通晓的。”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1)，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2)，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3)。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4)。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5)。顶有口，状若员环(6)，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7)，臭过兰椒(8)，味过醪醴(9)。一源分为四埒(10)，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11)。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12)，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13)，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14)，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15)。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16)，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17)：“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18)，礼义之盛，章服之美(19)，妖靡盈庭(20)，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21)，视则诸侯从命(22)，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23)，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注释】

(1)涂：同“途”，路途。

(2)滨：临近。

(3)齐限：界限。

(4)乔：高大。陟（zhì）：山势层叠。

(5)甔（dān）：坛子一类的陶器。甀（zhuì）：小口瓮，用以盛水浆。

(6)员环：圆环。员，同“圆”。

(7)神瀵（fèn）：神水。

(8)臭（xiù）：气味。

(9)醪醴（láolǐ）：原指药酒，此处意谓醇厚的美酒。

(10)埒（liè）：山上水道。

(11)札（zhá）厉：瘟疫。

(12)侪（chái）：同辈。

(13)孳：繁殖。阜：通“富”，丰富，繁盛。

(14)惓：通“倦”，疲倦。

(15)（chǎng）然：失意的样子。

(16)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齐桓公：姓吕，名小白，齐襄公及公子纠之弟。

(17)隰（xí）朋：人名，齐国大夫，与管仲同为齐桓公辅臣。

(18)殖物：物产。殖，生殖，生产。

(19)章服：古代以日、月、星辰、龙、蟒、鸟、兽等作为标志的礼服。

(20)妖靡：妖艳美丽的女子。

(21)肆咤：叱咤。

(22)视（huī）：指挥。视，通“指”。，指挥。

(23)耄：指年老，心智昏乱。

【译文】

大禹治理水土，迷失了道路，错走到一个国家。它临近北海的北边，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远，国家的名字叫终北，不知道它辽阔的边疆到哪儿为止。这里终年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的动植物。四面都是一马平川，周围还环绕着崇山峻岭。国土中央有一座山，名叫壶领，模样就像小口的陶罐。山顶上有个口子，形状像个圆环，名叫滋穴。滋穴里有水不断涌出，名叫神瀵，它的气息香过兰草花椒，它的滋味醇于甘泉美酒。一股源头分为四道水流，倾注到山下。泉水在全国曲折萦回，遍及这儿的每个角落。终北国土地丰润，气候温和，没有瘟疫的侵害。人们性格委婉和顺，随遇而安，不竞争也不夺取；心地柔美，气质谦和，不骄傲也不猜忌；老老少少同居共处，不分君主与臣下；男男女女一处游玩，无需媒妁和聘礼；沿着河岸居住，不耕田也不播种；土质气候温润适宜，不织布也不穿衣；长命百岁方才死去，不夭折也不病痛。这里的人们繁衍无数，人丁兴旺，只有喜悦与欢乐，没有衰老和痛苦。这里的风俗爱好声乐，大家结伴而行，轮番歌唱，歌声整天都不停歇。肚子饿了，精神倦了，就啜饮神瀵的泉水，气力心神便能平和如初。啜饮过度则会醉倒，十多天后方能苏醒。拿神瀵之水来洗澡，皮肤就会滋润而有光泽，浑身的香气也要十多天才消散。

周穆王去北方游历时经过终北国，住了三年，流连忘返。回到国内，依然思慕着那儿，以至于怅然若失，精神恍惚。他既不饮酒也不食肉，连嫔妃侍女也不召见，过了好几个月才恢复正常。

管仲鼓动齐桓公趁着巡游辽口的机会，一并去终北国，几乎就要成行了。这时隰朋劝谏道：“君王您舍弃的可是广袤的齐国，众多的百姓，秀丽的山川，丰茂的物产，隆盛的礼义，华美的服饰，还有满后宫的妖艳美女，满朝廷的忠臣良将。您一声叱咤，就能召集百万雄师，一声令下，则诸侯莫不听命，又为什么要羡慕那儿而抛弃齐国的江山社稷，跑到边远落后的戎夷之国去呢？仲父现在老糊涂了，怎么能听他的呢？”齐桓公这才打消了念头，并把隰朋的话转告给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恐怕那个国家是没法去考察了。齐国的富饶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语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1)，北国之人鞨巾而裘(2)，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3)，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越之东有辄沐之国(4)，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5)，谓之宜弟。其大父死(6)，负其大母而弃之(7)，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8)，其亲戚死(9)，其肉而弃之(10)，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11)，其亲戚死，聚祡积而焚之(12)。燻则烟上，谓之登遐(13)，然后成为孝子。

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注释】

(1)祝发：剃发。

(2)鞨（mò）巾：头帕，古代男子束发的头巾。

(3)九土：九州土地，泛指全国。

(4)越：越国。辄沐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海南岛。

(5)鲜：通“献”，进献。

(6)大父：祖父。

(7)大母：祖母。

(8)炎人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越南一带。

(9)亲戚：这里专指父母。

(10)（xiǔ）：腐烂。一说，剔除。

(11)仪渠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甘肃一带。

(12)祡：同“柴”。

(13)登遐：亦作“登霞”，升天成仙。一说，因火葬时烟雾缭绕，如同登上云霞，故名。

【译文】

南方人剃去头发，赤身裸体；北方人裹上头巾，披着皮袄；中原人头戴冠巾，身穿衣裙。九州大地提供各种资源，人们或是务农或是经商，或是耕田或是捕鱼；就好比冬天穿裘皮，夏天穿丝葛，水上乘船，路上行车一般，生活里潜移默化就学会了，依照本性自然而然就形成。

越国东面有一个辄沐之国，那儿的人生下长子，就献上来吃掉，说是这样能多生儿子。祖父死了，他们就背上祖母，把她抛弃在荒郊野外，说是：不可以和鬼的妻子住在一起。

楚国的南面有个炎人之国，那儿的人死了父母，就把尸体上的腐肉剔除，然后把尸骨埋葬起来，这样才能成为孝子。

秦国的西面有一个仪渠之国，那儿的人死了父母，就堆起柴草，焚烧尸体。烈焰和浓烟升腾直上，就说是死者登天了，这么做才能成为孝子。

这些做法都是当政的人推行了，老百姓就作为风俗履行，并不足以感到奇怪。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1)，而日中时远也。”

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

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2)？”

【注释】

(1)去：距离。

(2)为：通“谓”，说。

【译文】

孔子在东方游历，看见两个小孩儿在争论。他便问他们其中的缘故。

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离人近，而到了中午就离人远。”

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刚升起时离人远，而到了中午则离人近。

前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大得像一个车盖，到了中午，却只像一个盘子：这不正因为离得远所以显得小，离得近所以显得大吗？”

后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还冷飕飕的，等到中午就热得像伸手到汤锅里去一样：这不正是因为离得近所以热，离得远所以凉吗？”

孔子没法判断谁对谁错。

两个小孩儿笑着说：“谁说你见多识广呢？”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1)，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2)，芒针为钩，荆筱为竿(3)，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4)；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5)。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

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6)，弱弓纤缴(7)，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8)。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9)。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

楚王曰：“善。”

【注释】

(1)县：悬挂。

(2)詹何：战国时楚人，思想近于道家。纶：垂钓的丝线。

(3)筱（xiǎo）：小竹。

(4)汩（gǔ）流：激流。

(5)挠：弯曲。

(6)蒲且子：战国时善射之人。弋（yì）：用系有绳子的箭射。

(7)缴（zhuó）：系在绳上的生丝绳，射鸟用。

(8)鸧（cāng）：黄鹂。

(9)放：仿效。

【译文】

均衡，是天下最高的真理，涉及有形的具体事物也是一样。譬如发丝均匀，用力得当，悬挂的重物就不会跌落，如若轻重不均，发丝就会断绝，这是头发受力不均的缘故。如果受力均衡，本来会断绝的也不会断绝了。有人认为不是这样，但自有明白这道理的人。

詹何把一根蚕丝作为钓线，拿细如麦芒的针做钓钩，再用细小的荆竹做钓竿，剖开饭粒做诱饵，从百仞深渊和滔滔激流之中，钓起能装满一车的鱼；而且钓线不断，钓钩不弯，钓竿不折。楚王听闻此事，十分惊异，召见詹何询问其中的缘故。

詹何说：“我曾听先父说起，蒲且子射鸟的时候，操起柔弱的弓箭，系上纤细的丝绳，顺风振弓发射，一箭射中两只在高空飞翔的黄鹂。这是他用心专一，用力均衡的缘故。我从中得到启发，仿效他射鸟的技法来学习钓鱼。经过五年苦练方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在河边持起钓竿，不存丝毫杂念，一心只想着钓鱼；我投出钓线，沉下钓钩，手中用力轻重均衡，外界事物不能扰乱我的心神。水中鱼儿看见我的钓饵，就好像是下落的尘埃，聚集的泡沫，毫不犹豫就吞了下去。这就是我能够用柔弱制胜刚强，用轻物招来重物的缘故。如果大王治理国家真的也能照这个道理，那么整个天下就可以像掌中之物运控自如，还用得着再做其他事么？”

楚王说：“好。”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1)，同请扁鹊求治(2)，扁鹊治之。既同愈。

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3)，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

二人曰：“愿先闻其验(4)。”

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

扁鹊遂饮二人毒酒(5)，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

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注释】

(1)鲁公扈、赵齐婴：公扈为鲁国人，齐婴为赵国人，事迹不详。

(2)扁鹊：战国时医学家，姓秦，名越人。

(3)干：侵扰。府藏：腑脏。

(4)验：征兆，症状。

(5)毒酒：具有麻醉作用的药酒。

【译文】

鲁国的公扈、赵国的齐婴两人患病，一起去请扁鹊医治，扁鹊便替他们治疗。不久病就好了。

扁鹊对公扈、齐婴说：“你们以往的疾病，是由于外界风邪侵扰腑脏，本是药物针石能够治愈的。而现在你们还有与生俱来的疾病，随着身体的生长而发展；如今我来为你们根治，怎么样？”

公扈、齐婴二人说：“我们想先听听这病的症状。”

扁鹊就对公扈说：“你心志强盛而气质柔弱，所以善于谋略却缺乏决断。齐婴心志柔弱而气质刚强，所以欠缺谋虑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们的心交换一下，那么大家得到平衡，就都好了。”

于是，扁鹊让两人服下麻醉用的药酒，使他们昏迷了三天，他剖开他们的胸膛，取出心脏，交换安放；再施以特效神药，两人便醒了过来，同先前没什么两样。然后他们俩就向扁鹊告辞，回家去了。

于是公扈回到齐婴家里，要据有齐婴的妻子孩儿；齐婴的妻子孩儿却不认识他。齐婴回到公扈家里，要据有公扈的妻子孩儿；公扈的妻子孩儿也不认识他。两家因此闹上公堂，要求扁鹊为他们辨明原委。扁鹊辨明了整件事的缘由，两家的争吵才得以停止。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1)，郑师文闻之(2)，弃家从师襄游(3)。柱指钧弦(4)，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

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5)，以观其后。”

无几何，复见师襄。

师襄曰：“子之琴何如？”

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

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6)，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7)，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8)，霜雪交下，川池暴冱(9)。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10)，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11)，则景风翔(12)，庆云浮(13)，甘露降，澧泉涌(14)。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15)，邹衍之吹律(16)，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注释】

(1)匏（páo）巴：古代传说中善鼓琴者。

(2)师文：春秋时郑国乐师，善弹琴瑟。

(3)师襄：春秋时鲁国乐师，善弹琴瑟。

(4)柱指：在琴的柱弦上用手指确定音位。钧弦：调谐琴弦。钧，通“均”，均衡，调谐。

(5)小：通“少”，稍稍。假：假以时日。

(6)商：中国传统音阶以宫、商、角、徵、羽为五个音阶。古人以商为五音中的金音，声凄厉，与肃杀的秋色相应。召：呼应，配合。南吕：中国古代以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律，各律从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南吕为第十律，八月律，所以为秋声，同商弦呼应。

(7)角：古代五音之一，木音，属春。夹钟：古代十二律之一，第四律，二月律。

(8)羽：古代五音之一，水音，属冬。黄钟：古代十二律之一，首律，十一月律。

(9)冱（hù）：冰冻。

(10)徵（zhǐ）：古代五音之一，火音，属夏。蕤（ruí）宾：古代十二律之一，第七律，五月律。

(11)宫：古代五音之一。

(12)景风：祥和之风。

(13)庆云：彩云，古人以为祥瑞之气。

(14)澧泉：即醴泉，甜美的泉水。

(15)清角：用角音独奏的乐曲。

(16)邹衍：齐国人，战国末期阴阳家。吹律：用管乐吹奏乐曲。

【译文】

相传匏巴弹琴，能让飞鸟飞舞，游鱼欢跃。郑国的师文听说此事，就抛弃家业，跟从鲁国的乐官师襄游学。他定音位、调琴弦，学了三年还奏不出一支完整的乐曲。师襄说：“你可以回家了。”

师文放下琴，叹道：“我不是不能调和琴弦，不是不能奏成乐章。我的思虑不放在琴弦上，我的志趣也不在于单纯的声音。现在我对内还不能控制心境，对外也无法适应乐器，所以不敢贸然拨动琴弦。姑且假以时日，再看看我今后的表现吧。”

没多久，师文又来拜见师襄。

师襄问：“你的琴弹得怎么样了？”

师文说：“已经得心应手了。请让我试着弹给您听吧。”

于是，正当春天的时候，师文叩动属于金音的商弦来呼应八月的南吕乐律，秋日的凉风忽地吹来，花草树木都结出丰硕的果实。等到秋天，他又叩动属于木音的角弦来激发二月的夹钟乐律，柔和的春风便徐徐迂回，枯黄的草木开始萌芽开花。面对盛夏，师文叩动属于水音的羽弦来呼应十一月的黄钟乐律，顿时霜雪交加，河流与池塘都冻结起来。待到寒冬，他又叩动属于火音的徵弦来激发五月的蕤宾乐律，炽烈的阳光普照大地，河上的坚冰迅速消融。乐曲进入尾声，师文再换用宫调，合奏商、角、羽、徵四弦，于是祥和之风吹拂而来，吉祥彩云浮现空中，清新甘露从天而降，甜美泉水源源涌出。

师襄听了，高兴得拍胸雀跃道：“真高妙啊，你的琴声！纵然是师旷吹奏的清角乐曲，邹衍吹奏的管乐声律，也没法超越你。他们都要挟着弦琴，拿着箫管，跟在你后面讨教呢。”

薛谭学讴于秦青(1)，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2)。抚节悲歌(3)，声振林木，响遏行云(4)。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

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5)，匮粮，过雍门(6)，鬻歌假食(7)。既去而馀音绕梁(8)，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9)，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10)，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11)，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12)。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注释】

(1)薛谭：古代传说中秦国善于歌唱的人。讴：唱歌。秦青：古代传说中秦国善于歌唱的人。

(2)饯：饯行，送别。郊衢：城郊的大路。

(3)抚：拍击。节：古代竹制乐器，可用作歌唱伴奏。

(4)遏：阻止。

(5)韩娥：古代传说中韩国善于歌唱的女子。

(6)雍门：齐国的城门。

(7)鬻歌：卖唱。假：借。此处意为交换。

(8)（lǐ）：房屋的栋梁。

(9)逆旅：旅舍。

(10)曼声：长声。

(11)抃（biàn）：拍击。

(12)厚赂：赠送丰厚的财物。

【译文】

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没完全学会秦青的技艺，就自以为彻底掌握了，于是便向秦青告辞回家。秦青并不挽留，送他到郊外大路，为他设宴饯行。席间，秦青拍打着竹制的乐器，慷慨悲歌，激越的歌声震撼着林间树木，清亮的回响遏止了天空飘动的浮云。薛谭听了，连忙道歉谢罪，请求继续在门下学习，终身都不敢再提学成回家的话。

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往东到齐国去，路上粮食吃完了，就在经过雍门的时候，卖唱求食。离开以后，袅袅的馀音萦绕在屋梁上，三天都没有停歇，附近的人们还以为她没有离开。韩娥经过旅馆的时候，旅馆里的人欺负她。韩娥便长声哀哭起来，全乡的老老少少都感到万分悲伤，彼此泪眼相对，三天吃不下饭。他们赶忙去追赶韩娥。韩娥回来以后，又用曼妙的嗓音为他们放声长歌，全乡的老老少少统统欢欣雀跃，手舞足蹈，不能自禁，忘却了往日的悲愁。于是大家赠给韩娥丰厚的财物，送她离开。所以雍门的人直到现在还善于歌唱与悲哭，就是仿效了韩娥遗留下来的歌声啊。”

伯牙善鼓琴(1)，锺子期善听(2)。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

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3)，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4)，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锺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注释】

(1)伯牙：古代传说中善鼓琴者。

(2)锺子期：古代传说中善于知音者。

(3)卒：同“猝”，突然。

(4)霖雨：连绵大雨。

【译文】

伯牙善于弹琴，锺子期善于聆听。伯牙弹琴，内心向往着登临高山。锺子期便说：“好啊！巍峨雄壮如同泰山耸立！”内心向往着流水。锺子期便说：“好啊！汪洋恣肆如同江河奔流！”只要是伯牙心中所念，锺子期必定能够领会。

伯牙在泰山北麓游玩，突然遇上暴雨，就在岩石底下躲避；他心中十分悲苦，便取过琴来弹奏。起初弹奏的声调如同哀怨的大雨，接着更是奏出了山崩地裂一般的声音。每奏一支乐曲，锺子期都能立刻领会其中的旨趣。伯牙于是放下琴，感叹道：“好啊，好啊，你的欣赏力！你的志趣和想象就和我的心一样。我又怎么能在琴音中隐匿自己的心声呢？”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1)。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2)，穆王荐之(3)，问曰：“若有何能？”

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

穆王曰：“日以俱来(4)，吾与若俱观之。”

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耶？”

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5)。”

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6)。巧夫其颐(7)，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8)。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9)。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10)。王谛料之(11)，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

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12)。

夫班输之云梯(13)，墨翟之飞鸢(14)，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15)，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注释】

(1)不至弇（yǎn）山：“不”字疑为衍文，当删。弇山，即崦嵫山，古代常用来指日落之所。在今甘肃天水。

(2)偃师：古代传说中的能工巧匠。

(3)荐：接见。

(4)日：改日。

(5)倡：倡优，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此处用作动词。

(6)信人：真人。

(7)（qīn）：抑下。

(8)盛姬：周穆王的宠姬。

(9)瞬其目：眨眼睛。此处意为眉目传情。招：勾引。

(10)傅会：附会，凑合。

(11)谛料：仔细检查。

(12)贰车：副车，随从车辆。

(13)班输：即鲁班，春秋时鲁国人。曾制造攻城的云梯。云梯：古代攻城时用以攀登城墙的长梯。

(14)墨翟：即墨子，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墨家学派创始人。飞鸢：老鹰。这里指墨子用木头制成的飞鹰。

(15)东门贾（gǔ）：鲁班的弟子。禽滑（gǔ）釐（xī）：墨翟的弟子。

【译文】

周穆王西行巡查，越过昆仑山，直到日落之处的弇山。返回时，尚未抵达中国，在路上遇见一名自愿奉献技艺的人，名叫偃师，穆王便接见了他，问他说：“你有什么本领？”

偃师答道：“我对大王唯命是从。只是我已经造好了一件东西，愿请大王先观赏一下。”

穆王说：“改天把它带来，我和你一起观赏。”

第二天，偃师拜见穆王。穆王接见了他，并问道：“和你一块儿来的是什么人啊？”

偃师答道：“是我制作的能歌善舞的艺人。”

穆王惊讶地注视着它，快跑、慢走、低头、仰首，完全就是真人模样。更巧妙的是，揿动它的脸颊，它就会唱出合于音律的歌；抬起它的手来，它就会跟着节拍跳舞。实在是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它是一个真人，就招呼宠爱的盛姬和宫内嫔妃一同观赏。伎艺表演即将结束的时候，那艺人眨动自己的眼睛去勾引穆王身边的侍妾。穆王勃然大怒，立时要诛杀偃师。偃师大为恐惧，立刻拆散了伎艺人给穆王看，原来都是用皮革、木块、胶水、油漆、白垩、黑炭、丹砂、靛青等等会合而成的。穆王仔细地加以审查，体内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体外也有筋骨、肢节、皮毛、牙齿和头发，虽然都是用其他东西做成的，但没有一样不具备的。再把它重新组装整合以后，又像原先见到的那个伎艺人了。穆王试着拿掉它的心脏，它的嘴就不会说话了；试着拿掉它的肝，它的眼睛就看不见了；试着拿掉它的肾，它的脚就不会走路了。

穆王这才高兴地赞叹道：“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自然造化有着同等的功效么？”并下令副车载着伎艺人带回国去。

班输制造了云梯，墨翟做成了飞鸢，都自以为技能技巧已经登峰造极。而他们的弟子东门贾和禽滑釐，听闻了偃师巧制伎艺人的故事，转告给自己的老师。这两人就终身不敢再谈论技艺，只有老实地守着他们做工用的规和矩。

甘蝇(1)，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2)。弟子名飞卫(3)，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4)，又学射于飞卫。

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

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5)，以目承牵挺(6)。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7)，而不瞬也。以告飞卫。

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

昌以氂悬虱于牖(8)，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寖大也(9)；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馀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10)，朔蓬之簳射之(11)，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

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12)，而无差焉。

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尅臂以誓(13)，不得告术于人。

【注释】

(1)甘蝇：古代传说中擅长射箭的人。

(2)彀（gòu）弓：拉满弓弦。

(3)飞卫：古代传说中擅长射箭的人。

(4)纪昌：古代传说中擅长射箭的人。

(5)偃卧：仰卧。机：指织布机。

(6)承：跟随。牵挺：织布机上的踏脚板。

(7)倒：通“到”。

(8)氂（máo）：牦牛的毛。

(9)寖（jìn）：渐渐地。

(10)燕角之弧：用燕国的牛角做成的弓。

(11)朔蓬之簳（gǎn）：用楚国的蓬草茎干做成的箭。

(12)扞（hàn）：捍卫，防卫。

(13)尅（kè）：通“刻”。

【译文】

甘蝇是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只要他拉满弓弦，野兽就会趴下，飞鸟就会落地。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巧却超过了老师。有个名叫纪昌的人，又向飞卫学习射箭。

飞卫说：“你先学会不眨眼，然而再来谈论射箭的事。”

纪昌回到家，仰卧在妻子的织布机下，眼睛注视着一上一下的踏板。两年之后，就算锥尖刺到眼眶边，他也能够不眨眼睛。于是就去禀告飞卫。

飞卫说：“还不行，一定得练好眼力才能学射箭。等你看小东西就像大东西一样，看细微的东西就像显著的东西，再来告诉我。”

纪昌就用牛毛系上一只虱子，挂在窗口，面朝南方注视它。十来天后，那虱子越看越觉得大；三年之后，大得就像一个车轮。再去看其他东西，都像山丘那么大了。于是纪昌操起燕国牛角做的弓，楚国蓬梗制的箭，向虱子射去，一箭穿过虱子的心，而悬虱子的牛毛没被射断。于是再去禀告飞卫。

飞卫听了，手舞足蹈，拍着胸脯说道：“你掌握箭术的奥秘了！”

纪昌完全学到飞卫的箭术之后，估摸着天下能够与自己匹敌的，不过飞卫一个人而已；就图谋杀死飞卫。一次，两人在郊野相遇，便张弓对射；半路上彼此的箭锋相互碰击，落到地上，却不扬起一点尘土。飞卫的箭先射完了。纪昌还剩下一支箭；发出后，飞卫用荆棘刺的尖端来抵御他的利箭，竟毫无差失。

于是，两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扔掉手中的弓箭，在路上对拜起来，请求结成父子。他们在手臂上刻下标记，盟誓永远不把射箭的绝技告诉别人。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1)。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2)；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3)，六马可御。”

造父曰：“唯命所从。”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

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4)，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馀，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5)；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馀辙，马蹄之外可使无馀地。未尝觉山谷之崄，原隰之夷(6)，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注释】

(1)造父、泰豆氏：皆为古代传说中善于御马的人。

(2)箕：编簸箕。

(3)辔（pèi）：缰绳。

(4)辑：车舆。这里引申为马匹。

(5)策：马鞭。

(6)隰（xí）：低下的湿地。

【译文】

造父的老师名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从他学习驾御术的时候，礼数极为恭敬谦卑，但泰豆氏三年里并没有向他传授一点技术。造父的待师礼数愈发恭谨，泰豆氏这才告诉他：“古诗说：‘制弓好手的儿子，必先学编织簸箕；打铁良匠的儿子，必先学缝纫皮衣。’你先观察我如何疾步快走。等到能像我一样疾走了，那么就可以手持六条缰绳，驾御六匹骏马了。”

造父说：“一切听您安排。”

于是，泰豆氏立起一排木桩作为道路，每根木桩上仅能容下一只脚；他算好步幅来放置这些木桩，然后踩着木桩行走。只见他来回奔走，没有跌跤或者闪失。

造父学他的样子，三天后就完全掌握了这种技巧。

泰豆氏赞叹道：“你怎么这么聪敏啊？掌握得如此迅速！但凡驾驭马车，也是这个道理。刚才你在木桩上走，落脚得当，与心相应。用到驾驭马车上，就要在缰绳和嚼子之间协调好马匹，并通过或轻或重的吆喝来掌握马匹奔驰的快慢，心中要有一定的分寸，手握缰绳，也要掌握一定的节奏。在内得之于心，在外合乎马群的意愿，所以才能进退如同踩着准绳，而盘旋纡回都像遵循着规矩一样，即使跑到遥远的地方，马匹的气力也绰绰有馀，这才算是掌握了驾御术。马嚼子掌握好了，马缰绳就能与之相应；马缰绳掌握好了，执掌缰绳的手就能与之相应；手处置得当了，内心就能与之相应。这样就能够不用眼睛看，不用马鞭驱赶；心神安闲，身体端正，六根缰绳丝毫不乱，而六匹马的二十四蹄起落无差；迂回盘旋、前进后退，无不合于节度。然后就可以在车轮之外不留下其他车辙；马蹄之外也不用更多的落脚地方。根本不觉得山谷是险峻的，原野洼地是平坦的，都把它们当作一回事。我的驾御术都在这儿了。你好好记住吧！”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1)，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

丹气甚猛，形甚露(2)，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3)。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4)，而体无痕挞(5)。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也(6)。

来丹之友申他曰(7)：“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8)，将奚谋焉？”

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

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9)，一童子服之(10)，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11)，请先纳妻子(12)，后言所欲。

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13)，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然而过(14)，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

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

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15)，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16)？”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

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17)。”

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18)，彼其厌我哉(19)！”

【注释】

(1)黑卵、丘邴章：人名，事迹不详。昵嫌：私仇。

(2)露：羸弱。

(3)称兵：提起兵器。

(4)铓（máng）：刀剑等的尖锋。锷（è）：剑刃。

(5)痕挞：伤痕。

(6)雏（kòu）：待哺的雏鸟。

(7)申他（tuó）：人名，又作“申佗”、“申抱”。

(8)易：轻视。

(9)孔周：人名，事迹不详。殷帝：商代帝王。这里指成汤。

(10)服：佩戴。

(11)仆御之礼：仆役马夫等下等人所应遵守的礼节。这里指最谦恭的礼节。

(12)纳：接纳。这里意为做抵押。

(13)昧：昏暗。爽：明亮。

(14)（huō）然：快速貌。

(15)晏：晴朗。

(16)蚩：痴呆。

(17)嗌（yì）：咽喉。急：疼痛。

(18)支强：肢体僵硬。支，通“肢”。

(19)厌（yā）：即厌胜，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伏人或物。

【译文】

魏国的黑卵挟私仇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想报杀父之仇。

来丹胆气十分勇猛，身体却很羸弱，数着饭粒进食，顺着风才能行走。虽然怒火满腔，却不能提起兵器去报仇。他耻于依靠别人的力量，发誓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黑卵凶悍勇猛，力量超常，独自可以抵挡一百个人。筋骨皮肉，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伸长脖子承受刀斧，袒露胸膛任凭箭射，竟然能使刀口卷曲，箭锋摧折，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黑卵仗着自己的体质气力，把来丹看成嗷嗷待哺的雏鸟。

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仇恨黑卵到了极点，而黑卵也太过轻视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来丹流着泪说：“希望你能替我出出主意。”

申他说：“我听说卫国孔周的祖先得到了商代帝王的宝剑，一个小孩子佩在身上，就能吓退三军将士，为什么不去向他请求帮助呢？”

于是来丹到了卫国，拜见孔周，行最为谦恭的礼节，请求孔周先接受自己的妻子儿女做抵押，然后才说出自己的要求。

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你选择；但它们都不能杀死人，姑且先说说它们的情况。第一把剑叫含光，看上去见不到形状，挥动时觉不得它的存在。剑锋过处，毫无缝隙，刺过人的身体也不会有所察觉。第二把剑叫承影，在天色将亮未亮的黎明时分，或是光线半明半暗的黄昏，对着北面观察它，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但也不能辨认它的形状。剑锋过处，发出轻微的声响，刺过人的身体也不会感到疼痛。第三把剑叫宵练，白天时只见影子而不见光芒，夜晚时只见光芒而不见影子。剑锋触物，迅速划过，伤口随即划裂随即愈合，虽然疼痛，剑上却不沾血迹。这三把宝剑，从祖上到现在已经传了十三世，却从来没有使用过。放在匣子里珍藏，未曾启封过。”

来丹说：“即使这样，我也一定要借用最下等的那一把。”

孔周便归还了来丹的妻子儿女，和他一同斋戒了七天。在天气半晴半阴的时候，跪着将那把下等的宝剑授予来丹，来丹又拜了两次，然后受剑而归。

于是，来丹提着宝剑跟踪黑卵。等到黑卵喝醉了仰面躺在窗下的时候，来丹进去，从头颈到腰部连砍三剑。黑卵没有察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就急忙退了出来。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就挥剑砍了他三下，好像砍在虚空里一般。黑卵的儿子笑着说：“你干什么傻乎乎地向我招三次手？”来丹知道这剑不能杀死人，就叹息着回去了。

黑卵醒来以后，对他妻子发怒道：“我喝醉了，却让我躺在露天，使我喉咙也痛，腰也酸。”

黑卵的儿子说：“刚才来丹到这儿来，在门口遇见我，向我招了三次手，也使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硬。他大概对我们施了巫术吧！”

周穆王大征西戎(1)，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2)。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3)，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皇子以为无此物(4)，传之者妄。

萧叔曰(5)：“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注释】

(1)西戎：古代西北戎族的总称。

(2)锟铻（kūnwú）：也作“昆吾”，古剑名。火浣之布：石棉布的古称。因可用火燃法除去布上污渍，故名。

(3)钢：通“刚”，锋利。赤刃：刀锋钢质真纯，不含杂质。

(4)皇子：人名，姓皇，子为尊称。一说，为皇太子。

(5)萧叔：人名，事迹不详。

【译文】

周穆王大举征伐西北戎族，西戎敬献锟铻剑、火浣布。锟铻剑长一尺八寸，由纯钢制成，锋利无比，用它来切玉石，就像切泥土那么容易。火浣布清洗时一定要投入火中；布色如同火色，污垢则呈现出布色；从火里取出来抖一下，顿时光洁如新，洁白似雪。

皇子认为世上并没有这样的事物，传说的人一定是胡言乱语。

萧叔说：“皇子太过自信，太过怀疑实际了。”

力命

本篇围绕天命与人力的矛盾关系，展开一系列论证。在作者看来，天命超越于人间所有道德、强权、功利之上，自为人力所不可企及。它看似无端无常，却与每个人的遭际息息相关，世间的寿夭、穷达、贵贱、贫富都由它来决定。天命本身并不具备判断是非、主持公正的独立意志，也不怀有任何赏善罚恶的目的，它总是“不知所以然而然”，所以历史上与现实中才会出现“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等诸多颠倒的社会现象。文中列举管、鲍至交，小白用仇的史事，却推翻世俗所谓善交、善用能的既定之辞，而将其缘由归结于“不得不为之”的天命。同时辅之以子产诛邓析之略说，仍将其因果追溯到“不得不为之”的天命，与前文互为影响。道法自然，故而“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与其揣摩天意，机关算尽，希冀凭借小智改变自身的贵贱寿夭，不若学季梁安命以待疾，东门吴丧子而不忧。只要领悟了“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之理，对于天命能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素，则自当不受外物纷扰而与天地同运。

但若一味无情，放任天命，亦难免使有志之士寒心。大恋所存，虽哲不忘。作者虽然借晏子之口嘲笑了齐景公登临流涕的短见，却又在篇末指出，农、商、工、仕，皆有否泰之命，然趣利逐势，亦是人力使然。可见并没有完全否定存在的意义与人力的作用。“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此语似可看成是作者遍经世事沧桑之后，对于至德之世隐晦而又痛心的哀悼。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

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

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

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1)，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2)，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3)，田恒专有齐国(4)。夷、齐饿于首阳(5)，季氏富于展禽(6)。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

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

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注释】

(1)彭祖：古代传说中的长寿者。

(2)三仁：三位古代仁者，指微子、箕子、比干。典出《论语·微子》。

(3)季札：又称“公子札”，春秋时吴王诸樊之弟，贤而让位，后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4)田恒：田成子，即陈成子，春秋时齐国大臣。名恒，一作“常”。推行笼络民心的办法，以大斗借贷，小斗收进。后杀简公，拥立平公，任相国，由此奠定了田氏代齐的基础。

(5)夷、齐：即伯夷与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孤竹君死后，两人谦让王位，弃政赴周。武王灭商，他们又逃避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6)季氏：即季孙氏，春秋后期掌握鲁国政权的贵族。展禽：即柳下惠，展氏，名获，字禽。春秋时鲁国大夫，以善于讲究贵族礼节“坐怀不乱”著称。

【译文】

人力对天命说：“你的功劳怎么比得上我呢？”

天命问道：“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而想来和我比较？”

人力说：“人们的长寿或短命、困厄或显达、尊贵或卑贱、贫穷或富有，是我人力能够决定的。”

天命道：“彭祖的智力赶不上尧、舜，却享年八百；颜渊的才华不在众人之下，却只活了十八岁。孔子的仁德不在诸侯之下，却受困在陈、蔡两国的荒野；殷纣王的品行远不如微子、箕子、比干，却高居在国君的位子上。贤者季札在吴国没有封爵，富于心计的田恒却专权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鲁国的季孙氏却比柳下惠还富有。倘若这是你人力所能决定的，那为什么让彭祖长寿而颜渊短命，让圣人困厄而逆者显达，让贤者卑贱而愚人尊贵，让好人贫穷而坏人富有呢？”

人力说：“就算像你说的，我对于万物本没有什么功劳，但万物何以如此这般，这难道是你所主宰的吗？”

天命道：“既然称作天命，如何还有主宰者呢？遇上正直的事，我推动它；遇上歪曲的事，我放任它。世间一切自然地长寿、自然地短命，自然地困厄、自然地显达，自然地尊贵、自然地卑贱，自然地富有、自然地贫穷，我又怎么能够明了其中的道理呢？我又怎么能够明了其中的道理呢？”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1)：“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2)；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3)，食则粢粝(4)，居则蓬室(5)，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6)，出则结驷(7)。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8)，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9)。请谒不及相(10)，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

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11)？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

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12)，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

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

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

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13)；进其茙菽(14)，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15)，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16)，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

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注释】

(1)北宫子、西门子：皆为虚构的人物。

(2)庸：用。

(3)裋（shù）褐：粗陋的衣服。

(4)粢粝（zīlì）：粗糙的饭食。粢，稻饼。一说，粗舂粟麦做的饭团。粝，粗米。

(5)蓬室：草房。蓬，飞蓬，草类。

(6)连：高楼大厦。，屋栋。

(7)结驷（sì）：四匹马组合牵引的车辆。

(8)熙然：和乐欢笑的样子。

(9)谔（è）然：直言争辩，无所顾忌的样子。敖：通“傲”，轻慢。

(10)请谒（yè）：拜访。

(11)厚薄：这里指人的德行好坏。验：应验，报应。

(12)偊偊（yǔ）：通“踽踽”，独行的样子。

(13)貉（hé）：亦称“狗獾”。形似狐，但体较胖，尾较短。

(14)茙菽（róngshū）：大豆。

(15)筚辂（bìlù）：又作“筚路”，柴车。筚，篱笆。又泛指荆竹树枝编成的门、车等。

(16)逌（yóu）然：舒适自得的样子。

【译文】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共处一世，而人们让你显达；同为一族，而人们尊敬你的为人；容貌相当，而人们喜爱你；言谈相似，而人们重用你；行事一样，而人们相信你；同样是做官，而人们让你显贵；同样是务农，而人们让你富裕；同样是经商，而人们让你得利。我穿的是粗布乱服，吃的是糙米粗粟，住的是草屋茅棚，出门也只能徒步行走。你穿的是锦衣绣服，吃的是细粮美味，住的是高楼大厦，出门还有四驾的马车。在家时你神气活现地冷落我在一旁；在朝时你得意洋洋地对我表现出高傲神色。你我之间不相往来，不同游玩，实在是有年头啦。你是自认为德行超过我吗？”

西门子说：“我无从知道其中的缘故。你遇事困难重重，我遇事顺当显达，这是德行好坏的验证吧？而你却认为什么都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啊。”

北宫子无言以对，惘然若失地回去了。

半路上遇见东郭先生。东郭先生问：“你从哪里回来，怎么恍恍惚惚地孤身行走，看起来神色如此羞愧？”北宫子把情况告诉了他。东郭先生说：“我将解除你的羞愧，同你再到西门氏家去问个明白。”

于是东郭先生对西门子说：“你为什么如此过分地侮辱北宫子呢？姑且讲讲其中的道理。”

西门子答道：“北宫子说他的辈分宗族、年龄相貌、言行举止都和我一样，而贵贱贫富的遭遇却和我不同。我就对他说：‘我无从知道其中的缘故。你遇事困难重重，我遇事顺当显达，这是德行好坏的验证吧？而你却认为什么都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啊。’”

东郭先生说：“你说的好坏不过是指才性德行的差别，我说的好坏却与此不同。北宫子道德崇高，却命运低贱；你命运高亨，却道德卑下。你的显达，并不是靠智慧获得的；北宫子的穷困，也并不是愚笨带来的过失。这都是由于天命，并非人力所致。而你凭借着命运良好在那儿自鸣得意，北宫子却怀抱高超的品德在此羞愧不已，都是没有认识到自然的道理啊！”

西门子说：“先生别说啦！我不敢再说那样的话了。”

北宫子回家后，穿着他的粗布乱服，觉得像狐裘貉袍一样温暖；吃着他的豆类杂粮，觉得像米饭细粮一样喷香；住着他的茅屋，就像有高楼大厦的荫庇；坐着他的柴车，就像是装饰华丽的马车。他一辈子怡然自得，不知道荣耀和耻辱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身上。

东郭先生听闻后便说：“北宫子糊涂了那么久，听我一言就能清醒，真是易于觉悟啊！”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1)，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2)，鲍叔牙事公子小白(3)。

齐公族多宠(4)，嫡庶并行(5)。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6)，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7)。既而公孙无知作乱(8)，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9)。

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

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

桓公曰：“我仇也，愿杀之。”

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10)！”遂召管仲。

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11)，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

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12)，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13)，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

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14)，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15)？”

夷吾曰：“公谁欲欤？”

小白曰：“鲍叔牙可。”

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16)，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小白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则隰朋可(17)。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注释】

(1)管夷吾：即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与管夷吾善，以知人著称于世。戚：亲近。

(2)公子纠：姓吕，名纠，齐襄公之弟，齐桓公之兄。

(3)公子小白：即齐桓公。姓吕，名小白，齐襄公及公子纠之弟。

(4)公族：诸侯的同族。

(5)嫡（dí）庶并行：这里指齐僖公宠爱母弟夷仲年之子公孙无知，令其礼秩同于太子，从而导致礼法混乱。嫡，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正支。庶，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旁支。

(6)召（shào）忽：齐国大臣。

(7)莒（jǔ）：古国名，在今山东安丘、诸城一带。

(8)公孙无知：齐僖公母弟夷仲年之子。齐襄王废除公孙无知秩服，无知遂杀襄公而自立，后被渠丘大夫雍林所杀。

(9)带钩：衣带上的金属小钩。

(10)舍：通“释”，释放，赦免。

(11)高、国：皆为齐国世族。

(12)贾（gǔ）：做买卖，经商。

(13)北：败北，败逃。

(14)大病：死。这里是婉辞。

(15)属（zhǔ）：嘱托，托付。

(16)钩：违逆。

(17)隰（xí）朋：人名，齐国大夫，与管仲同为齐桓公辅臣。

【译文】

管夷吾和鲍叔牙二人相交为友，关系密切，一同住在齐国。管夷吾事奉公子纠，鲍叔牙事奉公子小白。

当时齐国的公族子弟大多受到齐僖公的宠爱，嫡系、旁支都享受同样的待遇。齐国人忧惧由此而发生内乱。于是管仲和召忽陪着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牙则事奉着公子小白逃奔莒国。不久公孙无知作乱杀死齐襄公，齐国没有了君主，两位公子就争相回到齐国抢夺王位。管夷吾和公子小白在莒国交战，途中，管夷吾发箭射中小白的带钩。

小白立为齐桓公后，胁迫鲁国杀死了公子纠，召忽殉主而死，管夷吾则被囚禁起来。

鲍叔牙对齐桓公进言：“管夷吾有卓越的才能，可以用他来治理国政。”

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要杀了他。”

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一己的仇怨，况且一个人能够为他的主人效力，也一定能够为君王您效力。如果想要成就王霸天下的鸿图，非管夷吾辅佐不可。国君一定要赦免他！”于是齐桓公召回管仲。

鲁国放管仲归还齐国，鲍叔牙亲自到城郊迎接，解除他的桎梏。桓公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了他，让他的地位超越了高、国两家世族，鲍叔牙也身居其下，并把国政委任于管仲，称他为仲父。齐桓公由此成为诸侯的霸主。

管仲曾经感慨道：“我年轻时穷苦贫寒，曾与鲍叔一同做买卖，分配钱财时往往自己多拿一些；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贫困。我曾经为鲍叔谋划事业而遭遇重大挫折，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愚笨，因为他知道时机有好有坏。我曾经三次出仕为官，却三次被君王驱逐，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没出息，因为他知道我还没遇上好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落败而逃，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怯懦无勇，因为他知道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公子纠垮台，召忽殉主，我却幽禁在牢中甘受屈辱；鲍叔并不因此而认为我没有廉耻，因为他知道我不羞于小节，只是唯恐声名不能显赫于天下。生育我的是父母，理解我的人是鲍叔啊！”

这就是世人所称道的管仲、鲍叔善于交友，小白善用贤能的故事。

然而事实上并无所谓善于交友，也无所谓善用贤能。事实上并无所谓善于交友，也无所谓善用贤能的缘故，在于没有更值得结交的人，也没有更值得任用的贤能。召忽并非能够殉主而死，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死；鲍叔并非能够举荐贤才，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举荐；小白并非能够任用仇人，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任用。

到了管夷吾重病的时候，小白前去探望，问他道：“仲父的疾病非常严重了，我也用不着避讳什么。如果你就这么一病不起，那我将国政托付给谁合适呢？”

夷吾反问：“您想托付给谁呢？”

小白说：“鲍叔牙应当可以。”

管夷吾说：“不行。鲍叔牙的为人，洁身自好，廉洁奉公，确实是贤良之士。但他对于德行才能不及自身的人就不去亲近，一旦听闻他人的过失，终身不忘。如果让他来治理国政，对上会忤逆君主，对下则违背民心。他得罪君王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小白问道：“那么谁可以委以重任呢？”

管仲答道：“如果我的病好不了，那么隰朋可以接任。隰朋的为人，能使在上的人忘掉自己，在下的人不叛离自己。他惭愧自己的仁德比不上黄帝，又同情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以仁德来感化他人的人叫做圣人，用财物来接济他人的人叫做贤人。因为贤能而盛气凌人的人，从没有得人心的；因为贤能而谦逊待人的人，从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于国政有所不闻，对于家事有所不见。我若是一病不起，那么隰朋可以接替我执政。”

然而管夷吾并非有意鄙薄鲍叔，而是在当时的情势下不得不鄙薄他；并非有意厚待隰朋，而是在当时的情势下不得不厚待他。开始厚待的，或许到头来便成了薄待；最终薄待的，或许开始是厚待。厚待与薄待的转化，并不是个人意志所能决定的。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1)，作《竹刑》(2)。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3)，俄而诛之。

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注释】

(1)子产：即公孙侨、公孙成子。春秋时郑国执政，官至卿相。曾铸造刑鼎，不毁乡校，为郑国带来新气象。

(2)《竹刑》：子产铸刑鼎后三十馀年，邓析根据当时新情况，改订原有刑法，刻于竹简，史称《竹刑》。

(3)戮（lù）：羞辱。

【译文】

邓析操持着自己模棱两可的学说，创设出一套巧辩圆滑的辞令，在子产执政期间，制定了一部《竹刑》。郑国采用了《竹刑》，却屡屡妨碍子产的治理。子产被弄得理屈词穷，于是子产逮捕了邓析并对他进行羞辱，不久便将他诛杀。

然而子产并非乐意采用《竹刑》，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采用；邓析并非能够使子产理屈，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使他理屈；子产也并非有意要杀死邓析，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诛杀他。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1)，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注释】

(1)窈（yǎo）然：幽远的样子。

【译文】

应当生存而得到生存，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应当死亡而得到死亡，也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应当生存而不能生存，这是上天给予的惩罚；应当死亡而不能死亡，这也是上天给予的惩罚。应当生存，应当死亡，而得到相应的生存与死亡，这种情形是存在的；不应当生存，不应当死亡，却不相应地死去或生存，这种情形也是存在的。然而生生死死，并非听凭外物或任由己愿，而都是天命所定。人类的智力对它无可奈何。所以说，幽远深邃、无边无际的天道是自行融会的；寂静淡漠、没有分际的天道是独立运转的。天地不能违犯它，圣人智者不能干预它，鬼怪幽灵不能欺瞒它。自然而然的天道，在静默中渐渐形成，在平和安宁中无所作为，在送往迎来中顺应万物。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1)。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

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

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

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

季梁曰：“众医也(2)。亟屏之(3)！”

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馀(4)。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

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

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

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5)！”

俄而季梁之疾自瘳(6)。

【注释】

(1)渐：加剧，恶化。

(2)众医：庸医。

(3)屏：驱逐，赶走。

(4)湩（dòng）：乳汁。

(5)贶（kuàng）：赏赐，赠送。

(6)瘳（chōu）：病愈。

【译文】

杨朱有个朋友名叫季梁。季梁患病，七天后病情急剧恶化。他的孩子们围着病榻哭泣，请求为他延医诊治。季梁对杨朱说：“我这些孩子怎么这样不明事理，你何不为我唱首歌来开导他们？”

于是，杨朱唱道：“上天不知道，凡人怎明了？福分不靠天，罪孽非人造。我也好，你也好，谁也不知道！医生也好，巫师也好，谁又能分晓？”

季梁的孩子们不明就里，终于还是请来三位医生。一位姓矫，一位姓俞，一位姓卢，都来诊治他所患的疾病。

矫医生对季梁说：“你冷热没有调节好，体内虚实失去平衡，这疾病主要是由于饥饱不均加上纵欲过度引起的。思虑烦扰，精神涣散，既不是上天也不是鬼神在作乱。病势虽然严重，但还是可以治好的。”

季梁说：“真是庸医。快赶出去！”

俞医生说：“你先天胎气不足，乳汁又喝得太多。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致，而是逐渐形成和加深的，没法子治愈了。”

季梁说：“真是良医。姑且请他吃顿饭吧！”

卢医生说：“你的病既不是上天，也不是人力，也不是鬼怪所造成的。自从禀承天命获得了生命，接受了形骸，就已经有了制宰它的存在，也有了知晓它的存在。药物针石又能对你起什么作用呢？”

季梁说：“神医啊。重重地奖赏他，礼送他回去！”

不久，季梁的病就自行痊愈了。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鬻熊语文王曰(1)：“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注释】

(1)鬻（yù）熊：周文王时人，相传为楚的祖先。

【译文】

生命并非珍惜它就能长存，身体并非爱护它就能强壮；生命也并非贱待它就会夭亡，身体也并非轻视它就会虚弱。所以珍惜生命或许不得生存，贱待生命或许不会死亡；爱护身体或许不得强壮，轻视身体或许不会虚弱。这前因后果看似相悖，却并没有相悖；它不过是自然地生自然地死，自然地强壮自然地虚弱。生命或许因为珍惜它而得以长存，或许因为贱待它而死亡；身体或许因为爱护它而得以强壮，或许因为轻视它而变得虚弱。这前因后果看似互相顺应，却并没有互相顺应；它也只是自然地生自然地死，自然地强壮自然地虚弱。

鬻熊对文王说：“自然要变长的，并非是由于外力的增加；自然要变短的，并非是由于外力的减损。人的智谋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老聃对关尹说：“天所厌恶的，谁又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意思就是说与其迎合天意，揣摩利害，还不如任其自然，趁早罢手。

杨布问曰(1)：“有人于此，年兄弟也(2)，言兄弟也(3)，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

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4)，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5)，动若械(6)。’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注释】

(1)杨布：战国时杨朱之弟。

(2)兄弟：此处比喻两者差别不大。下同。

(3)言：俞樾《诸子平议》释“言”为“訾程”，即资历。

(4)悫（què）：诚实。

(5)居若死：得道之人心如死灰，故其“居若死”，即静坐时如同死人一般。

(6)动若械：得道之人形同槁木，故其“动若械”，即行动时如同木偶一般。械，机关木人，即木偶。

【译文】

杨布问他的哥哥杨朱，说：“有两个人在这里，年龄差不多，资历差不多，才能差不多，形貌也差不多；而他们的寿命长短相差很大，地位高低相差很大，名誉好坏相差很大，受人爱憎喜恶也相差很大。我对此感到疑惑。”

杨朱答道：“古人有句话，我曾经记下来，现在拿来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就是天命。现如今世间种种昏昏昧昧，纷纷扰扰，任凭你做些事情，或者什么也不做。旧时光流逝了，新日子照样到来，谁又能明白其中的缘由？这都是命啊。相信天命的人，无所谓长寿夭折；相信天理的人，无所谓是非对错；相信本心的人，无所谓逆境顺境；相信天性的人，无所谓安危祸福。这就叫做什么都不信，又什么都相信。真诚的态度，哪里还去考虑何去何从？为何悲哀又为何欢喜？究竟有什么该做又有什么不该做？《黄帝书》写道：‘得道的至人静坐着如同死灰，行动时好比木偶。’也不知道为什么坐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坐；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动。也不因为众人的看法而改变他的性情容貌。独往独来，独出独进，谁能阻碍他呢？”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1)，胥如志也(2)；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3)，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

、情露、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4)，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

眠娗、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5)，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6)，自以行无戾也。

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7)，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

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注释】

(1)墨杘（méichì）：内心狡诈佯装愚蠢的样子。此处以人的性情形貌作为假托的人名，以下皆是如此。单（zhàn）至：轻举妄动的样子。啴咺（chǎnxuān）：迂阔缓慢的样子。憋懯（fū）：急速匆忙的样子。

(2)胥：全，都。

(3)巧佞：巧言佞色的样子。愚直：质朴憨厚的样子。婩斫（ànzhuó）：懵懂不悟的样子。便（pián）辟：逢迎周旋的样子。

(4)（qiāoqiā）：哀怒郁结于心而不肯吐露的样子。情露：内情暴露，无所隐藏的样子。（jiǎn）极：口吃而性急的样子。凌谇（suì）：喜好凌辱责骂他人的样子。

(5)眠娗（tiǎn）：害羞不开通的样子。诿（zhuìwěi）：繁重不堪的样子，即以重任推委他人。

(6)谪发：指摘揭发。

(7)多偶：随和多友的样子。自专：独断专行的样子。乘权：乘用权势的样子。只立：孤独自立的样子。

【译文】

虚伪狡诈的墨杘、轻举妄动的单至、迂阔迟缓的啴咺、急躁冲动的憋懯，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互不了解情况，自以为智慧是最高深的。

巧言佞色的巧佞、质朴憨厚的愚直、懵懂不悟的婩斫、逢迎周旋的便辟，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探讨道术，自以为机巧是最微妙的。

哀怨郁结的、心事不藏的情露、口吃性急的极、动辄谩骂的凌谇，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启发点拨，自以为才华是最卓越的。

羞涩腼腆的眠娗、不堪重任的诿、果敢英勇的勇敢、胆怯犹豫的怯疑，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指摘揭发，自以为行为毫无乖张之处。

随和谦逊的多偶、刚愎自用的自专、趋炎附势的乘权、孤芳自赏的只立，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彼此不相瞻顾，自以为是适时走运的。

这就是大千世界的众生相。他们的面貌各不相同，却都符合于天道，这就是天命的安排啊。

佹佹成者(1)，俏成也(2)，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掩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3)。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注释】

(1)佹佹（guī）：几乎，将近的样子。

(2)俏：通“肖”，相似。

(3)坂（bǎn）：山坡。这里指城墙。隍：没有水的护城壕。

【译文】

差不多要成功了，看似成功，但原本并非成功。差不多要失败了，看似失败，但原本并非失败。所以迷惑产生于相似，在相似的边界上事物变得蒙昧不清，难以分辨。如果能不迷惑于相似性，就不会因为外来的灾祸而惊骇，也不会为自身的福泽而欣喜；顺应时势而动，顺应时势而止，这单凭智力是不能明了的。相信天命的人对于外物和自身没有喜惧之心。对于外物和自身存在喜惧之心的人，不如闭目塞听，这样背对城墙面朝城壕也不至于坠落下去。所以说：死生定自天命，贫穷源于时机。抱怨短命夭折的人，不明白天命；抱怨贫穷困苦的人，不明白时机。面对着死亡而不恐惧，身处于穷困而不悲戚，是洞达天命随遇而安的表现。假使让足智多谋的人去衡量利害，预料虚实，揣度人情，行事正确的是一半，失误的也是一半。假使让愚笨无计的人不衡量利害，不预料虚实，不揣度人情，行事正确的也是一半，失误的也是一半。衡量与不衡量，预料与不预料，猜度与不猜度，又有什么差别呢？只有对什么都不去估量，而又无所不估量，才能保全本性而无所丧失。也并非凭借着智识得以保全，也并非由于智识而导致丧失，它们都是自然而然地保全，自然而然地消亡，自然而然地丧失的。

齐景公游于牛山(1)，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2)，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3)？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

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4)：“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5)，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6)，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

晏子独笑于旁(7)。

公雪涕而顾晏子曰(8)：“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9)；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10)。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11)，唯事之恤(12)，行假念死乎(13)？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

景公惭焉，举觞自罚(14)。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注释】

(1)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名杵臼。牛山：山名，在今山东淄博东北旧临淄。

(2)郁郁芊芊：草木茂盛的样子。

(3)滴滴：或作“滂滂”，流荡的样子。这里指时光飞逝，生命如江河日下。

(4)史孔、梁丘据：人名，两人同为齐景公的大臣。

(5)疏食：粗糙的粮食。一说，菜食，即素食。

(6)驽马：劣马。棱车：当为“栈车”之误。栈车，古代用竹木编成的简陋车子。

(7)晏子：春秋时齐国大夫。姓晏，名婴，字平仲，夷维（今山东高密）人。传世有《晏子春秋》，系后人依托并采缀晏子言行而成。

(8)雪涕：擦拭眼泪。雪，擦，拭。

(9)太公：即姜太公，周代齐国的始祖。姓姜，吕氏，名望，字尚父，一说，字子牙。桓公：即齐桓公。

(10)庄公：即齐庄公，名光，齐灵公之子。灵公：即齐灵公，名环，曾攻灭莱国，扩展疆土。

(11)畎（quǎn）亩：田地。畎，田间小沟。

(12)事：从事。这里指耕耘等农事。恤：担忧。

(13)行假：当作“何暇”。

(14)觞（shāng）：古代喝酒的酒器。

【译文】

齐景公在牛山游览时，向北眺望他的国都而感慨落泪：“多么美好的国家啊！草木丰茂，郁郁葱葱，可为什么生命匆匆流逝，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片国土而孤独地死去呢？假使自古以来就没有死亡这回事，我难道还会离开这儿到别处去吗？”

大臣史孔、梁丘据都跟着齐景公流泪说：“臣等仰仗君主恩赐，有粗陋的饭食可吃，有劣马栈车可乘，尚且不愿死去，更何况是我们的国君您呢！”

晏子却独自在一旁发笑。

齐景公擦干眼泪，回过头来对晏子说：“我今天登临游览，触景伤情，史孔、梁丘据都跟着我哭泣，而你却独自发笑，为什么啊？”

晏子答道：“假使让贤明的君主恒久地统治齐国，那么太公、桓公将会恒久地统治这个国家；假使让英勇的君主恒久地统治齐国，那么庄公、灵公将会恒久地统治这个国家。如果这几位国君永远统治着齐国，那么国君您就只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野之中，只顾为农事收成担忧，哪里还会像现在有空暇来担忧死亡的问题呢？而且您又从哪儿继承王位得以成为今天的国君呢？正是因为历代国王相继登基又相继逝世，才轮到您呀！现在您却单单为一己的生死而落泪，这是没有仁德的表现。看见没有仁德的君王，又看见阿谀谄媚的大臣。我看见这样两种人，所以才独自暗暗发笑。”

齐景公为此感到十分惭愧，举起酒杯自己罚酒。同时也罚史孔、梁丘据两位大臣各饮两杯。

魏人有东门吴者(1)，其子死而不忧。

其相室曰(2)：“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

东门吴曰：“吾常无子(3)，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注释】

(1)东门吴：人名，复姓东门。一说，姓吴，因居住在城东门而得名。

(2)相室：管家。

(3)常：通“尝”，曾经。

【译文】

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而他并不伤心。

管家问他：“您对儿子的疼爱，天下无人能及。现在儿子死了，您却不伤心，为什么呢？”

东门吴说：“我曾经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我并不伤心。现在儿子死了，就和过去没有儿子的时候一样，我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农赴时，商趣利(1)，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2)，命使然也。

【注释】

(1)趣（qū）：趋向，追逐。

(2)遇：顺畅。这里指顺境。否（pǐ）：阻滞。这里指逆境。

【译文】

农民抢赶时令，商人追逐利益，工匠讲究技艺，官吏争夺权势，是情势使得他们这样的。然而务农会遇上旱涝之灾，经商会有盈利亏损，做工难免成功失败，当官也有顺逆之境，这都是命运造成的。

杨朱

《杨朱》，又名《达生》。全篇畅言当生之乐，晓谕生死之道。文中“且趣当生，奚遑死后”的论调，以及“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的主张，堪称千古罕有的异端“邪”说。

文中，杨朱将名实关系两两分离，认为名未必符合实，实也未必依附于名。他列举管仲、田恒、尧、舜、伯夷、叔齐等人的不同遭际，证明社会上存在着种种“实名贫，伪名富”的不公平现象。唯有死亡才能够消解尘世间的这些等差，并且卸下仁义道德的虚浮光环，让仁圣凶愚死后同样化作腐骨。由此反观充满苦难的历史进程与飘忽无定的短暂人生，我们唯一能够把握的就是当下的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与之相比，任何的生前虚名或是死后荣耀都无异于伤生害性的“重囚累梏”。凡俗之人，顾忌着刑赏的尺度、名法的教诲，行为处世往往前瞻后瞩，即便有幸得享百年之寿，也不过做了礼教与名利的傀儡。公孙朝、公孙穆酗酒作乐，端木叔散尽家累，杨朱正是通过这两则寓言昭示天下，应当抛弃造作虚伪，不为功名所误，不为利禄所累，乐生逸身，任性纵情，才是悟道真人。

篇末，杨朱又唯恐矫枉过正，故而转回名实之论，表明在“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的现实中，“名”与“实”并不是完全割裂的关系。但若是在缘自本性的欲求之外，还去追求多馀的功名利禄，那就成为他所鄙夷的“守名而累实”。可见，杨朱学说本为批驳俗世虚荣，解脱纲常教化，并非肆意妄为。及至后人曲解，才让他无端担起了自私放纵的万世恶名。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1)。

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

曰：“以名者为富。”

“既富矣，奚不已焉？”

曰：“为贵。”

“既贵矣，奚不已焉？”

曰：“为死。”

“既死矣，奚为焉？”

曰：“为子孙。”

“名奚益于子孙？”

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2)。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3)；况子孙乎？”

“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4)；为名者必让，让斯贱。”

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

“若实名贫，伪名富。”

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5)，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6)。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7)，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8)，如此其省也(9)。”

【注释】

(1)舍：住宿。

(2)燋：焦灼。

(3)乡党：周朝以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后泛指乡里。

(4)斯：则。

(5)许由：古代隐者。相传尧拟让与君位，他逃至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又请其为九州长官，他到颍水边洗耳，表示不愿听闻。善卷：古代隐者。相传舜曾以天下让善卷，他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而拒不接受。

(6)祚（zuò）：国运，国祚。

(7)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一带，存于商、周之时。

(8)辩：通“辨”，辨别，分别。

(9)省（xǐng）：明白，清楚。

【译文】

杨朱在鲁国游历，住在孟氏家里。

孟氏问他：“人不过就是这样，还要名声做什么呢？”

杨朱答道：“靠名声来发财致富。”

孟氏又问：“已经富足了，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呢？”

杨朱答道：“为了获得尊贵的地位。”

孟氏再问：“已经获得尊贵的地位了，为什么还不罢休呢？”

杨朱答道：“为了自己死后。”

孟氏问：“人已经死了，还为什么呢？”

杨朱答道：“为了子孙后代。”

孟氏问：“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呢？”

杨朱答道：“名声这东西让人身体劳苦，心情焦躁。凭借着名声，其福泽可以施及宗族，利益可以兼顾乡党；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呢？”

孟氏说：“但凡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要廉洁，廉洁则会导致贫困；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要谦让，谦让则会导致地位卑贱。”

杨朱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的时候，国君淫逸他也淫逸，国君奢侈他也奢侈。顺合君王的意愿，听从君王的言语，他的治国之道才得以推行，齐国才得以称霸诸侯。但他死后，管氏家族不过了了。田成子出任齐国的国相，国君骄盈，他就谦逊；国君聚敛财货，他就施舍济贫。民心都归顺于他，因此便据有了齐国；子孙后代享用其福泽，至今也不曾中断。”

孟氏说：“这样看来，真实的名声使人贫困，虚假的名声倒使人富贵！”

杨朱说道：“真实的人没有名声，有名声的人不真实。名声不过是虚假作伪罢了。从前尧舜虚伪地把天下让给隐士许由、善卷，却并没有真正失去天下，从而安享天子之位达百年之久。伯夷、叔齐真心实意地谦让孤竹国的王位，结果反而亡国，还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真实与虚伪的分别，就是这样明白啊。”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1)。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2)，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3)，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4)，声色不可常翫闻(5)。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馀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6)，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注释】

(1)大齐（jì）：大限。

(2)弭（mǐ）：息止，消磨。

(3)逌（yóu）然：舒适自得的样子。介：通“芥”，小草。引申为细微。

(4)厌（yàn）：饱，足。

(5)翫（wán）：“玩”的异体字。

(6)偊偊（yǔ）：独行貌。

【译文】

杨朱说：“一百岁，是人生寿命的大限。能够活到一百岁的，一千个人里很难挑出一个。即使有这么一个人活到一百岁，那么从孩提襁褓到衰弱老迈的阶段，几乎就占据了他生命中的一半时间。晚上睡觉所消耗的，再加上白天觉醒时所浪费的，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病痛哀愁劳苦，失意忧伤惊惧，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算起来在这剩下的十几年里，能够怡然自得，心中没有丝毫挂虑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刹那罢了。那么人生一世，究竟为的是什么呢？究竟有什么喜乐呢？不过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歌舞美色罢了。然而锦衣玉食又不可能总是得到满足，歌舞美色也不可能常常得以玩赏。而且人生来还要受到刑罚的禁止、赏赐的诱导，名教的督促，礼法的束缚；惶惶不安地去竞得一时的虚名，还得谋算着死后留下的荣耀；在人生路上孤单审慎地观察聆听，顾惜着身心的是是非非；徒然丧失了有生之年的最大快乐，不能给自己片刻的肆意放纵。这同关进深牢戴上沉重的手铐脚镣，有什么不一样呢？远古时期的人们懂得生命不过是迅疾的到来，懂得死亡不过是迅疾的离开；所以顺从心愿行动，从来不违背自己天性的喜好；对于现世的欢愉决不放弃，因此能够不受名誉的诱惑。放纵天性，优游世间，不违逆万物的喜好，不追求死后的虚名，因此也不会触及刑罚。名誉的先来后到，寿命的长短多少，并非是他们所思量的。”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1)？”

【注释】

(1)遑：闲暇，空闲。

【译文】

杨朱说：“万物的差异在于生命的过程，万物的共同点则在于死亡的终点。活着的时候分作贤明和愚昧、尊贵与卑贱，这就是差异；死了以后都要腐臭、消亡，这就是相同。即便如此，贤明愚昧、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同样，腐臭消亡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所以生存并非是自己做主的生存，死亡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死亡；贤明并非是自己做主的贤明，愚昧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愚昧，尊贵并非是自己做主的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做主的卑贱。然而事实上，万物的生死是齐等的，贤明与愚昧是齐等的，尊贵与卑贱也是齐等的。活十年是一死，活上一百年也是一死。仁人圣贤会死，凶顽愚劣的人也会死。活着的时候是尧舜，死后不过是腐骨；活着的时候是桀纣，死后一样也是腐骨。腐朽的骨殖统统一样，又有谁知道它们生前的差异呢？姑且享受今生的乐趣，哪里还有空理会死后的世界？”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1)，以放饿死(2)。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3)。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注释】

(1)邮：通“尤”，尤其，过分。

(2)放：至，到。

(3)寡宗：宗族不繁盛，意谓子孙很少。

【译文】

杨朱说：“伯夷并非是没有欲望，只是过分地矜持清高，以至于饿死在首阳山上。展季并非是缺乏感情，只是过分地矜持贞洁，以至于寡子少孙。清高贞洁耽误善良的人们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1)，子贡殖于卫(2)。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

“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

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注释】

(1)原宪：春秋末鲁国人。一说，宋国人，字子思，孔子弟子。孔子死后，隐居于卫。窭（jù）：贫寒。

(2)殖：货殖，经商。此处含有发财、富有的意思。

【译文】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挨饿受穷，子贡在卫国经商发财。原宪的贫寒损害了自己的生命，子贡的经商劳累了自己的身心。”

有人问：“既然穷苦也不合适，经商也不合适，那么还有什么合适的事呢？”

杨朱答道：“在于让生命体验到快乐，让身心体验到安逸。所以说善于使生命得到快乐的人不会让贫穷伤生，善于使身心得到安逸的人不会为发财而累垮。”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1)。’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2)。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3)。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4)。’晏平仲曰：‘其目奈何(5)？’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6)；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7)。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8)，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9)，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10)，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11)：‘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12)。’”

【注释】

(1)捐：捐弃，舍弃。

(2)明器：即“冥器”，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一般用陶或木、石制成。

(3)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晏平仲即晏婴。晏平仲与管夷吾二人不同时，相隔百馀年，不可能一块儿对话。此番对话属作者假托，以寓言形式出现。

(4)壅（yōng）：堵塞。阏（è）：遏止。

(5)目：细目，具体情况。

(6)颤（shān）：鼻通能辨别气味。

(7)废虐：残毁。废，大。主：主导，主因。

(8)录：检束，约束。

(9)瘗（yì）：埋葬。

(10)衮（gǔn）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的礼服。石椁（guǒ）：石头做的套棺。

(11)黄子：齐国大臣，与管仲同时。

(12)进：通“尽”，通透，尽彻。

【译文】

杨朱说：“古时候有句话说：‘活着的时候互相怜爱，死去以后捐弃释怀。’这话真是有水平。相互怜爱的途径，不仅仅是动之以情；还要让勤苦的人得享安逸，让饥饿的人得到饱餐，寒冷的时候给他温暖，穷困的时候使他显达。相互捐弃的途径，并非是不为死者哀伤；而是不让死者口中衔含珍珠美玉，不在死者身上穿着锦衣华服，不在灵前陈设祭祀供品，不在坟内埋置殉葬冥器。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之道。管夷吾说：‘不过是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罢了，不要去堵塞它，不要去遏制它。’晏平仲问：‘具体有哪些细则？’管夷吾说：‘放任耳朵想听什么就听什么，放任眼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放任鼻子想闻什么就闻什么，放任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放任身体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舒服，放任意念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耳朵想要听的是美妙的声音，却不让听，这就叫做遏制听觉的灵敏；眼睛想要看的是美好的姿色，却不让看，这就叫做遏制视觉的明锐；鼻子想要闻的是香料香花的味道，却不让闻，这就叫做遏制嗅觉的审辨；嘴巴想说的是人间的是是非非，却不让说，这就叫做遏制头脑的智慧；身体想要享受的是锦衣玉食，却不让得到，这就叫做遏制人身的安乐；意念想做的是放纵逸乐，却不让做，这就叫做遏制天性的本真。凡此种种遏制，都是残害身心的主要因素。摒除这些残害身心的根本原因，欢欢喜喜一直到死，哪怕只活上一天、一月、一年、十年，也算是我所谓的养生。拘泥在这些残害身心的事情里，甘愿受束缚也不加以摒弃，悲悲戚戚地活上很久，哪怕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也不算是我所谓的养生。’管夷吾说完，反问道：‘我既然告诉了你养生之道，那么你说给死人送葬又该如何呢？’晏平仲说：‘送葬就简单了，有什么可以说的呢？’管夷吾说：‘我就是想听一听。’晏平仲说：‘人都死了，还由得了他自己吗？把尸体焚化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埋到地里也可以，抛在露天也可以，裹上柴草丢到沟里也可以，锦衣绣服安置到石棺里也可以，遇上什么就是什么了。’管夷吾听罢，回头对鲍叔、黄子说：‘养生之道与送死之道，我和晏子算是彻底领悟了。’”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

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1)，积麹成封(2)，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3)，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4)，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5)。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6)；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7)，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

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8)！”

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

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9)，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子产忙然无以应之(10)，他日以告邓析。

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注释】

(1)千钟：极言其藏酒之多。钟，古代量器。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十釜为钟。

(2)麹（qū）：酒曲。封：土堆。

(3)荒：沉迷。

(4)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

(5)稚齿：谓年少。婑媠（wǒtuǒ）：柔弱美好貌。

(6)足：补足。

(7)娥姣：意谓女子貌美。

(8)诏：本用作上对下的告语，这里泛指“告诉”。

(9)将：凭借，依据。

(10)忙然：即“茫然”。

【译文】

子产担任郑国国相，独揽着国家政权；经过三年，好人服从他的教化，坏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长治久安。各国诸侯都害怕郑国的强大。

但子产有个哥哥名叫公孙朝，有个弟弟名叫公孙穆。公孙朝偏爱喝酒，公孙穆偏爱女色。公孙朝的家里藏着千钟美酒，酒曲堆放得像小土坡，离他家大门一百步，酒浆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当他沉迷于喝酒的时候，就不知道世道的安危，人情的厚薄，家业的有无，亲族的远近，存亡的哀乐。就算面前水火兵刃交加，也毫无知觉。公孙穆的后庭有几十间房屋鳞次栉比，全都住满了挑来的年轻美貌的女子。当他沉溺于女色的时候，就摒退一切亲属，断绝所有朋友交游，逃避在后庭之中，日以继夜地纵情享乐；三个月才从里头出来一次，还觉得意犹未尽，不甚惬意。但凡乡间有面目姣好的未嫁姑娘，他必定要用财物来招引，请媒人来挑诱，不弄到手绝不罢手。

子产整天整夜为这兄弟二人的行为担忧，于是私底下造访邓析，同他商量说：“我听说治理好自身才能治理好家，治理好家才能治理好国，这是说做事得按照从近到远的次序。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治理得十分像样，可是自己家却弄得一团糟。这不是把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颠倒了吗？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我这两位兄弟呢？您替我出出主意啊！”

邓析说道：“我对这情况早就感到奇怪了，只是没敢先说罢了。你为什么不找个恰当的时机管教他们一下，劝谕他们认识性命的重要，启发他们明白礼义的尊贵呢？”

子产采纳了邓析的意见，找机会去见了兄弟俩，并劝告他们说：“人之所以比飞禽走兽高贵，在于人有理智和思虑。理智和思虑所依托的，便是礼义。礼义具备了，名誉地位就会随之而来。如果一味地感情用事，沉溺于个人嗜好，那么性命就危险啦。你们要是听从我的劝告，那早上改悔自信，到晚上就能居官吃俸禄了。”

公孙朝和公孙穆答道：“这道理我们知道了很久，也抉择了很久，难道还要等你说了才明白吗？大凡生命是难以得到的，死亡却很容易到来。以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呢？你想通过尊重礼义来向人夸耀，矫饰性情来招致美名，我们认为这样还不如死了好呢。生而为人，就要享尽一生的欢愉，穷极有生之年的快乐。只怕肚子太饱而不能让嘴巴恣意吃喝，只怕是精力疲惫而不能纵情于声色；顾不上担忧什么名声的丑恶，性命的危险。而你凭着治国的才干向社会夸耀，还想用说辞来扰乱我们的心思，功名利禄来诱惑我们的意志，岂不是太卑鄙太可怜了吗？我们还想替你把道理分辨清楚。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治理得好，而自己却累得心力交瘁；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会发生混乱，而本性却自然得以安逸。以你治理外物的方法，或许暂时能在一国奏效，却未必合乎人心；以我们调治内心的方法，则可以推广到整个天下，连君臣之间的一切纲常教律也一概可以废除了。我们常常想用这治内心的方法来开导你，结果你倒用你治外物的方法教训起我们来了？”

子产茫茫然无言以对，改天把这事告诉邓析。

邓析说：“你和得道的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谁说你是个聪明人？郑国治理得好不过是偶然而已，并不是你的功劳啊。”

卫端木叔者(1)，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2)，家累万金。不治世故(3)，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4)，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5)。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6)。奉养之馀，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馀，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馀，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7)。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8)，反其子孙之财焉。

禽骨釐闻之(9)，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

段干生闻之(10)，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注释】

(1)端木叔：复姓端木，名叔。孔子弟子端木赐（即子贡）的后代。

(2)赀（zī）：财产。

(3)世故：社会上的事务。

(4)生民：一般人，众人。

(5)百住：数以百计。住，当为“数”。

(6)庑（wǔ）：堂下周围的廊屋。

(7)妾媵（yìng）：古时诸侯之女出嫁，从嫁之妹与女侄，称“妾媵”。

(8)赋：按人口出钱。藏：埋葬。

(9)禽骨釐（xī）：战国初人。初受业于子夏，后学于墨子，尽传其学，尤精研攻防城池的战术。

(10)段干生：应为“段干木”。战国初魏国人。姓段干，名木。曾求学于子夏。因魏成子推荐，魏文侯加以礼敬，给予爵禄官职，都不受。文侯乘车过他的住所门口，必伏轼致敬。

【译文】

卫国有个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凭借祖先的遗产，积累了万贯家财。他不经营社会事务，恣意放任自己的嗜好。只要是人们想做的，意念中想玩的，无所不为，无所不玩。他家的高墙深院、楼阁台榭，花苑兽园、池塘水沼，美酒玉食、华车锦服，歌舞声乐、嫔御侍妾，都可以和齐、楚两国的国君媲美。至于他感情上所喜好的，耳朵想听到的，眼睛想看到的，嘴巴想尝到的，即使远在异国他乡，并非是齐国本土所产育的，也非要弄到不可；就像是对待自家围墙里的东西一般。要说他外出游玩，即便是山川险阻，路途遥远，都一定要到达，就好像普通人走上几步路一样。聚集在他家庭院里的宾客每天数以百计，厨房里烟火不熄，厅堂廊屋之上声乐不断。奉养宾客之外，还有多馀财物，他先散发给宗族本家；散发给宗族本家之外，还有多馀，再散发给乡里乡亲；散发给乡里乡亲之外，还有多馀，于是散发到全国民众。到了六十岁上下，他的气血体力渐渐衰竭，干脆放弃家业，将府库中储藏的物资、珍宝、车服、妾婢，统统遣散出去。一年之内家产荡然无存，没给子孙留下任何财产。等到他生病的时候，已没有治病买药的积蓄；等到他去世的时候，也没有置地安葬的钱财。国内凡是接受过他施舍的人，一同按人口凑钱将他安葬了，并把财产返还给他的子孙。

禽骨釐听闻此事，说：“端木叔真是个狂妄之人，把他的祖宗都辱没了。”

魏国的段干木听闻此事，说：“端木叔真是个通达之人，他的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的所作所为，大家心中都感到惊讶，却实在是符合情理的。卫国的君子大多以礼教来约束自己，自然不足以理解他的内心。”

孟孙阳问杨子曰(1)：“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2)，可乎？”

曰：“理无不死。”

“以蕲久生，可乎？”

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3)，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

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4)？”

【注释】

(1)孟孙阳：杨朱的弟子。

(2)蕲（qí）：通“祈”，祈求。

(3)更：经历。

(4)遽（jù）：惶恐。

【译文】

孟孙阳问杨朱：“假使有这么个人，珍惜自己的生命爱护自己的身体，以祈求不死，可能吗？”

杨朱答道：“按道理人没有不死的。”

孟孙阳又问：“以此来祈求长生，可能吗？”

杨朱答道：“按道理人不可能长生不老。生命并非是珍惜它就能长存的，身体也不是爱护它就能强壮起来的。况且要长生干什么？人们的喜怒哀乐怨，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身体的安危，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世事的悲欢，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社会的变革治乱，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既然已经听说过了，已经见识过了，已经经历过了，活上一百年尚且嫌它太多，何况长久地活下去该有多痛苦？”

孟孙阳说：“如果这样，倒是快点死比长寿更好；那么去触碰刀锋斧刃，投进沸水烈火，就可以满足心愿了。”

杨朱说：“不是的。既然已经活着，不如听之任之，尽量满足所有的欲望，以等候死亡的到来。即将死亡的时候，也要听之任之，让生命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直到命终。没有什么舍弃不下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放任的，何苦为生死之间的迟缓或迅疾而惶恐担忧呢？”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1)，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2)。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

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

禽子曰：“假济，为之乎？”

杨子弗应。

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

曰：“为之。”

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

禽子默然有间。

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

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注释】

(1)伯成子高：即伯益，亦称“大费”。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善于畜牧和狩猎，被舜任为虞，掌管草木鸟兽，供应鲜食。为禹所重用，助禹治水有功，被选为继承人。传说由于他谦让，禹子启被选继位。

(2)偏枯：亦称“偏瘫”，中医指半身不遂的病。

【译文】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拿出一根毫毛来施惠外物，因此舍弃王位，隐居山野，耕田度日。大禹不愿为自身谋利益，以至于劳累过度，半身不遂。古代的人，对于损伤一根毫毛来施惠于天下的事，他不愿意去付出；对于把整个天下拿来奉养自身的事，他也不愿去获取。如果人人都不损失一根毫毛，人人都无须有利于天下，那么天下就大治了。”

禽骨釐问杨朱：“去掉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全社会，你干不干？”

杨朱说：“全社会不是靠一根毫毛就能救济的。”

禽骨釐又问：“假如能够救济，你愿意干吗？”

杨朱不搭理他。

禽骨釐出门将此事告诉了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能领会先生的心意，还是让我来说说看吧。假设有人侵害你的肌肤而同时让你获得万金，你干不干？”

禽骨釐说：“愿意干。”

孟孙阳接着说：“假如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而同时让你获得一个国家的补偿，你干不干？”

禽骨釐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

于是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肌肤轻微，肌肤又比一段肢体轻微，这是明摆着的。然而正是一根根毫毛累积起来，形成了肌肤；一寸寸肌肤累积起来，形成了肢体。一根毫毛固然只占了身体的万分之一，可又怎能轻视它呢？”

禽骨釐说：“我没什么道理来回答你。然而拿你的话去询问老聃、关尹，那么你的话是恰当的；而拿我的话去询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也是恰当的。”

孟孙阳听罢，就回过头去和他的学生讲其他事情了。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1)，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2)，陶于雷泽(3)，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4)，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治水土(5)，绩用不就，殛诸羽山(6)。禹纂业事雠(7)，惟荒土功(8)，子产不字(9)，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10)。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11)，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12)，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13)，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14)，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15)，削迹于卫(16)，穷于商周(17)，围于陈、蔡(18)，受屈于季氏(19)，见辱于阳虎(20)，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21)。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22)，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注释】

(1)周：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曾助武王灭商。武王死，成王年幼，由其摄政。

(2)河阳：古地名，在今河南孟县西。但据《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则舜耕田于历山。

(3)陶：制作陶器。雷泽：古泽名。

(4)商钧：舜的儿子。

(5)（gǔn）：亦作“鲧”，颛顼子，禹之父，传说中原始时代部落首领。曾奉尧命治水，因他用筑堤防水的方法，九年未治平，被舜杀死在羽山。

(6)殛（jí）：诛杀。羽山：山名，在今山东郯城东北。

(7)纂（zuǎn）：继承。雠（chóu）：“仇”的异体字。

(8)荒：沉溺。

(9)字：抚爱。

(10)胼胝（piánzhī）：手掌或足底因长期劳动摩擦而形成增厚的角质层，俗称“老茧”。

(11)绂（fú）冕：古代祭服。绂，蔽膝。

(12)成王：周成王，姓姬，名诵。其父武王去世时，他尚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

(13)邵公：亦作“召公”，姓姬，名奭。周代燕国始祖。曾佐武王灭商，被封于燕。成王时任太保，与周公旦分陕而治。

(14)诛兄放弟：周公旦摄政后，其兄管叔鲜与其弟蔡叔度联合殷纣王之子武庚作乱，后为周公平定，杀管叔，放逐蔡叔。

(15)伐树于宋：《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

(16)削迹于卫：卫灵公原来想聘用孔子，后听信谗言，改变了态度。孔子恐遭祸害，便躲藏起来，又悄悄离开了卫国。

(17)穷于商周：孔子去陈国，途经匡。匡人曾遭受鲁国阳虎的暴凌，见孔子貌似阳虎，便误将他抓住，囚禁了五天。穷，这里指困厄。商周，古地名，即今河南商丘一带的商朝旧地。这里专指“匡”。

(18)围于陈、蔡：孔子应聘游楚。陈、蔡两国大夫一道出兵把孔子围困在陈、蔡之间的野地里。

(19)受屈于季氏：孔子曾经担任季氏手下管理牲畜的小官，所以说“委屈”。

(20)见辱于阳虎：阳虎，一作“阳货”，春秋后期季孙氏的家臣，要挟季氏，掌握国政，权势很大。季氏曾经设宴招待鲁国士人。孔子前去，被阳虎挡驾，说：“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所以说孔子“见辱于阳虎”。

(21)株块：泛指土木。

(22)距：通“拒”，抗拒。

【译文】

杨朱说：“天下的美誉都归于虞舜、夏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都归之于夏桀、商纣。可是舜在河阳耕种，在雷泽制陶，手足得不到片刻的安闲，嘴巴肚子也得不到丰盛的美食；父母不喜爱他，弟弟妹妹不亲近他。到了三十岁，不禀告父母就自娶妻室。等到接受尧的禅让登上帝位，年纪也大了，智力也衰退了。他儿子商钧没有治国之才，他只得再禅位于大禹，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受苦受难最多的人。鲧治理洪水，方法不当没有成功，被舜杀死在羽山。大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事奉着杀父仇人，一心治理洪水，儿子出生了不去关爱，三过家门而不入；以至于弄得自己半身瘫痪，手上脚上都长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登上帝位，为了俭省而住在低矮的宫室，祭祀时却华服美冠，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忧愁痛苦最多的人。周武王死后，成王尚且年幼弱小，周公旦代行天子的政令。邵公对此不满，四处传播着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周公因此东征三年，诛杀哥哥管叔鲜，放逐弟弟蔡叔度，才保全自身免受其害，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担忧恐惧最多的人。孔子深谙帝王之道，受到当时多个诸侯国君的聘请，但却在宋国遭到大司马桓魋砍断大树的威胁，被驱逐出国；在卫国遭到别人造谣中伤，只得销声匿迹；在商周地方被囚禁，在陈、蔡之间受围困，在季孙氏手下受委屈，还遭到季孙氏家臣阳货的羞辱，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为凄惶窘迫的人。所有这四位圣贤，生前没享受过一天的欢乐，死后却获得了万世的荣耀。所谓名声，本来就不是实际所需要的。死了以后，纵然得到称赞，也不会察觉；纵然获得奖赏，也不会知晓，和草木土块没什么两样。桀凭借着祖宗基业，高居帝王之位，他的才智足以抗衡群臣，他的声威足以震慑海内；恣意享受感官娱乐，费劲心思为所欲为，欢欢喜喜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舒适放荡的人。纣也凭借着祖宗基业，高居帝王之位；他威严的法令没有不实施的，他的意志没有不服从的；在深宫后庭肆意地寻欢作乐，在漫漫长夜无休止地放纵情欲；他不拿礼义来为难自己，欢欢喜喜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任性纵情的人。这两个凶徒，生前享尽纵欲的欢乐，死后背负起愚蠢残暴的恶名。所谓实际，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死了以后，纵然遭到诋毁，也不会察觉；纵然受到称誉，也不会知晓，这和草木土块又有什么两样？那四位圣贤虽然集天下美誉于一身，但却艰难苦恨一辈子，最后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那两个凶徒虽然集天下恶名于一身，但却快活一辈子，最后也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

杨朱见梁王(1)，言治天下如运诸掌。

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2)；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

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3)，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4)；鸿鹄高飞，不集洿池(5)。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6)，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注释】

(1)梁王：梁惠王，战国时魏国国君。

(2)芸：通“耘”，除草。

(3)箠（chuí）：鞭子。

(4)枝流：即支流。指小河。

(5)洿（wū）池：水停积不流的池塘。

(6)黄钟大吕：中国古代乐律名称，为十二律中的第一、第二律。这里代表庄严肃穆的庙堂音乐。

【译文】

杨朱晋见梁惠王，称自己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转东西那么容易。

梁惠王说：“先生您有一妻一妾尚且不能管治好，三亩大的园子尚且不能耕耘好；却号称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转东西那么容易，这是为什么？”

杨朱答道：“大王您见过别人牧羊么？百来头羊汇成一群，让一个五尺高的孩童提着鞭子跟随在羊群后面，要它们往东就往东，要它们往西就往西。如果让尧牵着一头羊，再让舜提着鞭子跟随在羊后面，就没办法顺利前行了。而且我听说：吞得下舟船的大鱼，不在小河里游弋；高飞于苍天的鸿鹄，不在水塘边栖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高远。黄钟大吕不能为节奏繁促的舞蹈伴奏。什么缘故呢？因为它们的音调低沉而舒缓。将要治理大事务的人不处理小事情，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建立小事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馀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1)，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2)，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注释】

(1)矜：顾惜，慎重。

(2)要：追求。

【译文】

杨朱说：“远古的事情早已湮灭，谁还记得呢？三皇时代的事，仿佛存在又仿佛消亡，五帝时代的事，如同清醒又如同梦幻，三王时代的事或者隐没或者彰显，亿万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当代的事有些听闻也有些见识，一万桩事中却未必能识别其一。眼前的事有的仍然存在有的却已废弃，千百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从远古到今日，年数本已无法计算清楚。仅仅从伏羲氏到现在已经历了三十多万年，贤明的、愚蠢的，美好的、丑陋的，成功的、失败的，正确的、错误的，无不消亡湮灭；只不过或迟或早而已。挂念一时的荣誉毁谤，使身心陷于焦灼苦楚，以追求死后数百年间能够留下名声，名声又如何足以滋润枯朽的尸骨？这样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呢？”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1)，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注释】

(1)五常：这里指与自然界的五行金、木、水、火、土相对应的人的五种德性，即仁、义、礼、智、信。

【译文】

杨朱说：“人就像天地一样具备阴阳之分，怀有五常之性，是所有生命中最有灵性的种类。人，指甲和牙齿不足以用来守护保卫自身，肌肉和皮肤不足以用来捍卫抵抗外侵，奔跑疾走不足以趋利避害，也没有皮毛羽翼来抵御严寒酷暑，所以必定要依靠外物来供养自身，运用智慧而不依凭蛮力。因此，智慧之所以高贵，就在于它能使我们保全自身；力气之所以卑贱，就在于它会使我们侵害外物。然而身体并不归我们自己所有，但出生了，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不归我们所有，但拥有了，就不能随便抛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体，外物也应当算作养护生命的主体。虽说要保全生命，却不能因此占有身体；虽说不要舍弃外物，却也不能因此占有外物。占有外物，占有身体，是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身体，是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外物。不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身体，不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外物，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将本属于天下的身体还归公有，将本属于天下的外物还归公有，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这就叫做达到至人的最高境界了。”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1)。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2)。天下无对(3)，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4)，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急(5)，一朝处以柔毛绨幕(6)，荐以粱肉兰橘，心体烦(7)，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8)，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9)，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10)，仅以过冬。暨春东作(11)，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12)，绵纩狐貉(13)。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14)，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15)，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16)，惨于腹(17)，众哂而怨之(18)，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注释】

(1)遁民：违背自然本性的人。

(2)顺民：顺从自然本性的人。

(3)对：对手，敌手。

(4)啜（chuò）：饮，吃。菽（shū）：本谓大豆，引申为豆类的总称。茹：吃。藿：豆叶。

(5)腃（quán）急：蜷曲紧张。

(6)绨（tí）：古代丝织物名，质地较厚。

(7)（yuān）：忧郁。

(8)侔（móu）：齐等，同样。

(9)野人：古代对在外从事农耕者的称呼。

(10)缊（yùnfén）：用乱麻作絮的冬衣。

(11)东作：春耕。

(12)隩：通“燠”（yù），暖，热。

(13)纩（kuàng）：丝绵。

(14)暄（xuān）：暖和。

(15)枲（xǐ）：麻。芹萍子：即“苹”，又叫“蒿”，嫩苗可食。

(16)蜇：刺。

(17)惨：剧痛。

(18)哂（shěn）：讥笑。

【译文】

杨朱说：“人们之所以得不到休息，是为了四件事的缘故：一是为长寿，二是为名誉，三是为地位，四是为财货。有这四件事，就会怕鬼、怕人、怕权势、怕刑罚：这就叫做违背自然本性的人。或死或生，他们的命运受着外界的支配。不违逆天命，何必羡慕长寿？不看重显贵，何必羡慕声名？不追求权势，何必羡慕地位？不贪图富贵，何必羡慕财富？这就叫做顺从自然本性的人。他们天下无敌，命运完全由自己控制。所以有这么一句话说是：‘人不结婚和做官，七情六欲会减半；人不穿衣和吃饭，君臣之道从此断。’周代谚语说：‘闲坐闷煞老农夫。’农夫们早出晚归，自以为是人之常情；喝豆粥、嚼豆叶，自以为是美味极品；皮肤粗糙，肌肉厚实，青筋饱绽，骨节突出，一旦让他们盖上柔软的毛皮，躺进丝绸的帐幕，再进献以精美的饭菜，香甜的水果，反而会心烦意乱，内热生病。让宋国、鲁国的君王去和农夫们一样耕地，用不着一时三刻就疲惫不堪了。所以山野农夫安身的住所，山野农夫喜好的事物，自以为天下再不会有更好的了。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乱麻破絮，勉强过冬。开春以后，他下地耕作，自个儿在日头底下曝晒，不知道天底下还有高楼大厦暖屋深室，丝绸棉衣狐皮貉裘。他回过头对妻子说：‘晒太阳来取暖的法子，别人没一个知道；我把它进献给国君，准保能得到重赏。’同乡的一户富裕人家告诉他说：‘过去有个人，自以为大豆、麻茎、蒿苗是天底下最香甜的美味，就对乡里的富豪啧啧称道。乡里的富豪拿来一尝，嘴巴被刺了，肚子也痛了，大家就一面讥笑、一面埋怨那个人，那人于是十分羞愧。你呀，就是这种人。’”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1)。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2)。’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注释】

(1)阴阳之蠹（dù）：自然界的害物。蠹，蛀虫。引申以喻世间祸害。

(2)名者实之宾：见于今本《庄子·逍遥游》。

【译文】

杨朱说：“高大的房屋，华丽的服饰，丰盛的美食，姣好的女色，有这四样东西，还向外寻求什么呢？有了这些再去向外追求的人，实在是本性贪得无厌。贪得无厌的本性，是天地间的祸害。忠诚不足以保卫君王，却恰恰足以危害自身；仁义不足以使外物得利，却恰恰足以贻害生命。保卫国君不是依靠忠诚，那么忠诚的名声就消亡了；施惠外物不是依靠仁义，那么仁义的名声就灭绝了。君主与臣下都得到了安宁，外物与自身都收获了利益，这是古代的做法。鬻子说：‘摒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愁。’老子说：‘名声是实体的附庸。’然而芸芸众生始终都在不懈地追求名声。名声本就不可抛弃么？名声本就不可当作附庸么？如今是有名声就尊贵显要，没名声就卑下屈辱。尊贵显要，就能安逸享乐；卑下屈辱，就要忧愁困苦。忧愁困苦，违背人的天性；安逸享乐，顺从人的天性。照这样，那名声倒是实体所依赖的了。名声怎么可以抛弃？名声又怎能当作附庸？只是厌弃那些死守名声而损害实体的做法罢了。死守着名声以至危害实体，未来就要忧虑世事的危险败亡、无可挽救，这难道仅仅是安逸享乐和忧愁困苦之间的事吗？”

说符

《列子》全书，始以《天瑞》，终以《说符》，首尾呼应，自成一体。古时以所谓天降“符瑞”，附会与人事相应，叫做“符应”。“符”，有符信、符验的含义。“说符”，即谓“道”与人事的相互应验。全文通过三十馀则寓言和说理，对“道”与“智”、“名”与“实”、“形”与“神”、“贵”与“贱”、“时机”与“变通”、“久利”与“暂得”、“持身”与“治国”等多对关系进行了各个角度的论述。

世事无常，祸福相倚，因此作者认为，为人处世应当做到“持后而处先”，对于事物的存亡变幻，也应当透过其表面来“察其所以然”。一方面要“恃道化而不恃智巧”，全身远害，避免重演郄雍的悲剧；一方面也要拥有“投隙抵时，应事无方”的智慧，领会“先迕后合”的圣人之言，进而懂得各种看似无关的现象背后实际上存在着积来已久的缘由。然而世人多纵欲迷性，重利轻道，贪图一时所获，不念长久之积，所以才会闹出“宋人拾契”、“齐人攫金”那样的笑话。唯有舍末明本，“归同反一”，因名求实，得其精而弃其粗，才能一睹天道与人事之间的绝妙天机。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

列子曰：“愿闻持后。”

曰：“顾若影，则知之。”

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1)，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2)，稽在人(3)。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4)，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5)：“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

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6)，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注释】

(1)枉：弯曲，不正。

(2)度：法度，标准。

(3)稽：考核。

(4)度（duó）：测量。

(5)严恢：其人无考，可能为作者假托。

(6)强食靡角：为争食而互相角斗。强，这里指使用强力。靡，摩擦。

【译文】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道。壶丘子林说：“你只有懂得保持谦退后让，才可以谈修身的道理。”

列子说：“愿意听听保持谦退的道理。”

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

列子回过头去观察自己的影子：身体弯曲影子就跟着弯曲，身体端直影子就跟着端直。然而影子的端正曲直取决于形躯动作而不取决于它本身，人们处世境遇的窘迫顺利取决于外物而不取决于自我，这就叫做保持谦退才能获得领先。

关尹对列子说：“言辞美妙，回音就动人，言辞粗鄙，回音就难听；身体修长，影子就修长，身体短小，影子就短小。名声好比是回音；举止相当于身影。所以说：小心你的言论，将会有人应和；谨慎你的举止，将会有人跟从。因此圣人听见言论便能知道回响，观察历史便能预知未来，这就是圣人先知先觉的道理。掌握法度在于自身，验证的效果则在于他人。别人喜爱我，我必定也喜爱他；别人厌恶我，我必定也厌恶他。成汤、周武热爱天下，所以成王；夏桀、商纣嫌恶天下，所以亡国，这就是历史的验证。外在的验证与自身的法度都已明确，行事却不去遵循，就好比外出不经过大门，走路不沿着道路一样。这样去追求利益，不是很困难么？我曾经考察神农氏与炎帝的德行，验证虞、夏、商、周的典籍，思量崇法之士贤明之人的言论，发现不遵循这条规律的生存、灭亡、废弃、兴盛，从来也没有过。”

严恢说：“学道是为了富有。现在获得珠宝也能够富有，何必再用道？”

列子说：“夏桀、商纣只看重利益而轻视道，所以身死而国亡。幸好我还没对你说什么呢。生而为人却无情无义，只知道填饱肚子，简直就是鸡狗。为了争食而互相角斗，胜利的一方控制一切，也不过是禽兽罢了。干的是鸡狗禽兽的勾当，却要别人来尊重自己，根本不可能。人们都不尊重自己，那么危难和耻辱就要到来了。”

列子学射中矣(1)，请于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

对曰：“弗知也。”

关尹子曰：“未可。”

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

列子曰：“知之矣。”

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注释】

(1)中：指射箭命中靶心。

【译文】

列子学习射箭射中了靶心，便请关尹子指点。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靶心吗？”

列子答道：“不知道。”

关尹子说：“那你的射技还不行。”

列子回去后反复练习。过了三年，又去向关尹子汇报。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靶心了吗？”

列子说：“知道了。”

关尹子说：“这回行了，保持这种技巧，不要遗忘了。不仅是射箭，治国与修身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圣人不考究存亡兴废的表面现象，而是着重研究造成这种种现象的内在原因。”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1)，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注释】

(1)班白：同“斑白”，头发花白，谓年老。

【译文】

列子说：“血气方刚的人容易骄傲，体力充沛的人容易逞强，没法和他们谈论大道。所以头发尚未斑白的人来谈论道，必定有所违失，更何况去实行道呢？所以谁若是逞强，就没有人来劝告他。没有人来劝告，就会变得孤立无援。贤明的人善于任用他人，所以即便上了年纪，治事的能力也不会衰退，即便智力用尽，思想也不会混乱。所以治理国家难就难在知贤善任，而不是自认贤明。”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1)，三年而成。锋杀茎柯(2)，毫芒繁泽(3)，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4)。此人遂以巧食宋国。

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注释】

(1)楮（chǔ）：即构树。

(2)锋杀：亦作“丰杀”，指树叶的肥大瘦小。柯：树木的枝茎。

(3)毫芒：细毛。

(4)乱：随意放置。

【译文】

宋国有一个人，用玉石来为他的国君雕刻楮树叶，经过三年才完成。茎脉和叶柄肥瘦得当，叶片上细毛密布，光泽盈润，就是放置在真的楮树叶里也难以分辨。于是这个人就凭着雕刻技术获得了宋国的俸禄。

列子听闻此事，说：“假使天地生养万物，三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万物之中有叶子的树木就很少了。所以圣人凭借大道来推行教化，而不倚仗个人的智慧与技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1)：“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2)：“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3)，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4)。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5)，民果作难而杀子阳(6)。

【注释】

(1)子阳：郑国国相。

(2)拊（fǔ）：拍，击。

(3)佚乐：即逸乐，安逸快乐。

(4)过：探望。遗（wèi）：赠予。

(5)其卒：后来，终于。

(6)民果作难而杀子阳：事见《史记·郑世家》：“公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吕览·适威》：“子阳好严，有过而折弓者，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弑子阳。”

【译文】

列子穷困，面带饥色。有门客对郑国国相子阳说：“列御寇是有道德的人才，在您的国家中却受穷挨饿，您难不成不爱惜人才吗？”子阳听了，当即派遣官员去给列子送粮食。列子出门会见了使者，拜了又拜，谢绝了赠予的粮食。使者便走了。

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怨恨地望着他，捶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士的妻子儿女，都能过上安逸快乐的日子，现在穷得面黄肌瘦，国相派人探望，还送给先生粮食。先生不接受，难不成是命里注定要挨饿吗？”

列子笑着对她说：“国相并非自己了解我，而是听信了别人的话来赠送粮食给我，等到他要加罪于我，又会凭着别人的话语，这就是我不接受粮食的缘由啊。”

后来，郑国民众果然发动叛乱杀死了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1)，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2)。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3)。禄富其家，爵荣其亲。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4)。

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5)。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6)，而还诸鲁。

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7)。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8)，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

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9)，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注释】

(1)干：谋取。

(2)傅：老师。

(3)军正：主管军务的官。

(4)宫：又称“腐刑”，即阉割生殖器，为古代酷刑之一。

(5)摄：收敛，夹迫。

(6)刖（yuè）：断足，为古代酷刑之一。

(7)让：责怪。

(8)投隙：钻空子。抵时：行动及时。

(9)舍（shì）然：即释然。舍，通“释”。愠（yùn）容：怨恨的神色。

【译文】

鲁国的施家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好儒学，一个爱好兵法。爱好儒学的用儒术去齐侯那儿谋求任用，齐侯接纳了他，让他担任公子们的老师。爱好兵法的到了楚国，用兵法向楚王求取职位；楚王十分赏识他，让他担任了军队的长官。他们的俸禄使全家富足，他们的爵位让亲戚们感到荣耀。

施家的邻居孟家也有两个儿子，学的和施家儿子相同，却陷在贫穷的窘境。他们羡慕施家的富有，便去施家请教谋求功名利禄的方法。施家的两个儿子把实际情况告诉了孟家父子。

孟家的一个儿子便到秦国去，用儒学向秦王求取任用。秦王说：“如今各国诸侯以武力来争夺天下，当务之急是预备兵马粮草。如果用仁义道德来治理我国，必定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于是将他处以宫刑后驱逐出境。

孟家的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用兵法去游说卫侯。卫侯说：“我们是一个弱国，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勉强生存。强大的国家我们得事奉它，弱小的国家我们得安抚它，这才是谋求安定的方法。若是倚赖军事策略，那么亡国便指日可待了。要是让你全身而退，到了其他国家，一定会对我国造成严重的祸害。”于是将他处以刖刑后放回鲁国。

回家后，孟家父子捶胸顿足地跑去指责施家。施家父子说：“凡是顺应时机的就昌盛，违逆时势的就败亡。你们所学的和我们一样，功效却和我们不同，这是违逆时势的缘故，并非你们的做法有什么错谬。况且天底下没有永远正确的道理，也没有永远错误的事情。先前采纳的，现在或许被废弃了；现在废弃的，将来或许还会被采纳。这里头的用或者不用，并没有一定的是非对错。迎合时机，抓住机遇，应对事变，不拘成法，才是智慧的表现。如果智慧不足，就算你像孔子那么博学多才，像姜太公那么善用兵法，到哪儿去会不穷困潦倒呢？”

孟家父子就此释然，脸上不再有怨恨恼怒的神色，并说：“我们懂了。您不用再说了！”

晋文公出会(1)，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2)，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3)，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注释】

(1)晋文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名重耳。曾在践土大会诸侯，成为霸主。出会：与诸侯会师打仗。

(2)私家：指已出嫁的姐妹家。

(3)寤：领悟。

【译文】

晋文公出兵会师，想讨伐卫国，公子锄在一旁仰天而笑。晋文公问他笑什么。公子锄说：“我笑我的一位邻居送他妻子去走亲戚，路上遇见一个采桑的女子，心生好感便与她攀谈。然而回头看自己的妻子，也有别的男子在那儿招引她了。我暗笑的就是这件事。”晋文公领悟了他话中的寓意，于是停止出兵讨伐。他领着部队回国，还没有抵达，就有他国来侵犯晋国的北部边境了。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1)，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

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2)：“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

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3)。

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

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

于是用随会知政(4)，而群盗奔秦焉。

【注释】

(1)郄（xì）雍：人名。

(2)文子：人名，姓辛，名钘，为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

(3)残：杀害。

(4)随会：人名。知政：主持政务。

【译文】

晋国苦于盗贼为患。有个叫郄雍的人，能够审视盗贼的相貌，只要观察他们的眉目神情，就能判别实情。晋侯派他去识别盗贼，千百个当中没一个遗漏的。

晋侯大为高兴，告诉赵国的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全国的盗贼就被捉光了，还要那么多捕盗的人干什么呢？”

文子说：“您依靠窥伺观察来捉拿盗贼，看来盗贼是捉不完了，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好死。”

过了不久，盗贼们聚在一起，商量着说：“我们之所以走投无路，都是因为郄雍啊。”于是盗贼们合伙杀死了郄雍。

晋侯听说以后大为惊骇，立刻召见文子，并对他说：“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郄雍死了！然而往后还怎么捉拿盗贼呢？”

文子说：“周代谚语说道：眼力能察见深渊里游鱼的人不吉祥，智慧能预料藏匿之事的人有灾殃。国君您想要消灭盗贼，不如任用举荐的贤才；在上，政教昌明；在下，教化风行，民众有了羞耻之心，还会做什么盗贼吗？”

于是晋侯任用随会来主持政务，盗贼们便纷纷逃到秦国去了。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1)，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2)。孔子使人并涯止之(3)，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4)，遂度而出(5)。

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注释】

(1)圜（huán）流：有漩涡的水流。

(2)厉：涉水。

(3)并涯；顺着河岸。

(4)不以错意：不在意。错，通“措”。

(5)度：通“渡”。

【译文】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梁上歇下马车，眺望景色。只见瀑布从三十仞的高处泻下，激起的漩涡急流有九十里，鱼和鳖不能在其中游动，鼋鼍不能在其中停留，却有一个男子正要涉水泅渡。孔子忙派人沿着河岸过去阻止他，说：“这瀑布高达三十仞，激流长达九十里，鱼鳖不能在这里游动，鼋鼍不能在这里停留。想来是难以渡过的吧？”那男子不以为意，便渡过河上了岸。

孔子问他道：“你是靠技巧吗？你有道术吗？你这样在水中进进出出，是什么原因呢？”

那男子答道：“一开始我跃入水中，就抱着忠诚的信念；等到我从水里浮起，依然怀着忠诚的信念。忠诚的信念将我安置在汹涌的波涛中，而我不敢怀有任何私心杂念，我之所以能够跃入水中又轻易浮起，就是这个道理。”

孔子对他的弟子们说：“你们给我记住了！连水都可以用忠心诚心去亲近它，何况是人呢？”

白公问孔子曰(1)：“人可与微言乎(2)？”

孔子不应。

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

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3)。”

曰：“若以水投水，何如？”

孔子曰：“淄、渑之合(4)，易牙尝而知之(5)。”

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

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6)，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

白公不得已(7)，遂死于浴室(8)。

【注释】

(1)白公：即白公胜，春秋时楚国大夫，名胜，号白公。楚惠王十年（前479），白公胜发动政变，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控制楚都。后被叶公子高击败，自缢而死。

(2)微言：秘密之言。这里指密谋。

(3)没者：潜水之人。

(4)淄（zī）、渑（shéng）：皆为古水名，在今山东境内。

(5)易牙：亦作“狄牙”。春秋时齐桓公近臣，名巫。长于调味，善逢迎，相传曾烹其子为羹以献齐桓公。

(6)濡（rú）：沾湿。

(7)白公不得已：指白公没有领会孔子话里的意思，杀了令尹子西和司马子期。

(8)遂死于浴室：指白公谋反失败，被缢死在浴室中。

【译文】

白公问孔子道：“可以与别人密谋吗？”

孔子不搭理他。

白公问道：“如果把石头投到水里，会怎么样？”

孔子答道：“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捞上来。”

白公又问：“如果把水倒进水里，又会怎么样？”

孔子答道：“淄水和渑水混合在一起，易牙只要尝尝就能分辨出来。”

白公再问：“难道一定不可以和别人密谋吗？”

孔子答道：“有什么不可以呢？只要领会言谈中的深意就可以了！所谓领会言谈中的深意，就是不用言语来表达。捉鱼的人会被水沾湿，追逐野兽的人要拼命奔跑，并非是他们乐意这么做。所以说最高妙的言论就是抛却言论，最高妙的行为就是无所作为。那些知识浅薄的人所争执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白公没能领会孔子话中的含义，依旧密谋造反，最终失败，被迫缢死在浴室里。

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1)，胜之，取左人、中人(2)；使遽人来谒之(3)。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

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

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4)，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5)，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注释】

(1)赵襄子：即赵无恤，春秋末晋国大夫，赵鞅之子。新穉（zhì）穆子：人名，又叫“新穉狗”，赵襄子家臣。穉，“稚”的异体字。翟：通“狄”，古族名。春秋时，活动于齐、鲁、晋、卫、宋、邢等国之间。

(2)左人、中人：古城名，在今河北唐县西北。

(3)遽（jù）人：传送公文的人。

(4)拓：举起。关：门闩。

(5)公输般：即鲁班，春秋时鲁国人。曾为楚国制造登城云梯以攻宋，墨子亲往劝阻。

【译文】

赵襄子派遣新穉穆子攻打翟人部族，取得胜利，占下左人、中人两座城池；新穉穆子派信使来向赵襄子报捷。赵襄子正在用餐，听了捷报，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左右近臣问道：“一天就攻下两座城池，这是让人高兴的事；现在您却面带忧色。为什么呢？”

襄子说：“江河潮水大，不会过三天；暴风骤雨烈，不能一整天，太阳当空照，片刻就倾斜。到如今赵家的德行还没什么积累，却一天之内连克两城，危亡的命运恐怕就要降临到我头上啦！”

孔子听闻此事，说道：“赵氏恐怕要昌盛起来啦！忧虑会带来未来的昌盛，喜悦会导致今后的灭亡。取得胜利并不是一桩难事，保持胜果，才是最困难的。贤明的君主用这个道理来保持胜果，所以他们的福泽可以延及后代。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曾经获得胜利，然而最终也都走向灭亡，就是因为不懂得保持胜利的道理。只有明白这道理的君主才能够维护胜果。”

孔子的力气能够举起国都城门上的门闩，但他不愿意靠力气出名。墨子为宋国制订攻防策略，公输般为之心悦诚服，但他不愿意凭借兵术出名。所以说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总是把自己的强大视作弱小。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1)。”

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

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

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

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2)。其事未究(3)，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

其子归致命(4)。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

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

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5)，析骸而炊之(6)；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注释】

(1)荐：进献祭品。

(2)忤（wǔ）：违反。

(3)究：究竟，结果。

(4)致命：这里指传达孔子的意见。

(5)易子：交换孩子。

(6)析骸：拆分骨骸。

【译文】

宋国有个喜好施行仁义的人，三代相传毫无懈怠。一天他家黑牛无缘无故生出一头白色的小牛犊，便拿这事去问孔子。

孔子说：“这是吉祥的好事，可以把它进献给天帝。”

过了一年，这家的父亲无缘无故眼睛就瞎了。

后来那头牛又生了一头白色小牛犊，父亲又叫他儿子去问问孔子。

儿子说：“上回问了他，您眼睛就瞎了，再去问他干嘛？”

父亲说：“圣人的话语往往先与现实悖逆，后来才会应验。这事还没个究竟，姑且再去问问。”儿子便又去问了孔子。

孔子说：“这是吉祥的好事。”并且再教他把小白牛进献给天帝。

儿子回家转达了孔子的话。父亲说：“就按孔子的话去做吧。”

过了一年，儿子的眼睛又无缘无故瞎了。

后来，楚庄王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国都；人们只得互相交换孩子来充饥，劈开尸骨当柴烧；成年男子都登上城墙守御作战，死者超过一大半。这户人家因为父亲儿子都是瞎子而幸免于难。等到包围解除，他们的眼睛就都痊愈复明了。

宋有兰子者(1)，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2)，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3)，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4)，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注释】

(1)兰子：以杂耍技艺走江湖的人。

(2)属：联接。：通“胫”，小腿。

(3)燕戏：类似于轻功的杂戏。

(4)庸：用。

【译文】

宋国有个走江湖的人，凭自己的杂技求见宋元君。宋元君便召他进来，并观看他的表演。他把两根比身体还长一倍的木棍绑在小腿上，疾走快跑，同时手中舞弄着七把剑，将它们轮流抛掷飞起，其中五把始终在空中上下翻腾。宋元君大为惊奇，当即赏赐他金银丝帛。

又有一个走江湖的人，会表演轻功，听说这件事，也去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勃然大怒，说道：“上次有个人凭着奇异的杂技来求见我，其实他的技巧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正巧碰上我心情好，所以赐给他金帛。这人一定是听说此事才来的，是期望得到我的赏赐吧。”于是把那人抓了起来预备处死，过了一个月才把他释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1)：“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2)？”

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3)，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4)。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薪菜者(5)，有九方皋(6)，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

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7)。”

穆公曰：“何马也？”

对曰：“牝而黄(8)。”

使人往取之，牡而骊(9)。

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10)，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注释】

(1)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国君，姓嬴，名任好。伯乐：相传古之善相马者。

(2)子姓：子孙。

(3)天下之马：指天下无双的宝马。

(4)弭：消除。：通“辙”，马蹄印。

(5)担（mò）：挑担子。，绳索。薪菜：拾柴。菜，通“采”，拾取。

(6)九方皋：一作“九方堙”，春秋时善于相马者。

(7)沙丘：古地名，在今河北境内。

(8)牝（pìn）：雌性。

(9)牡：雄性。骊：黑色。

(10)天机：天赋的品性。

【译文】

秦穆公对伯乐说：“您的年纪大了，子孙中可有没有能派去访求良马的人呢？”

伯乐答道：“良马可以通过它的形体、外貌、筋节、骨骼来判断识别。至于天下无双的宝马则不然，它的神气迷离恍惚，似有似无，这样的马一旦飞快奔驰，四蹄似乎离开地面不沾尘土，车马过处也不留痕迹。我的子孙都是下等人才，只能教他们识别良马，没法教他们如何识别天下之马。我有一位一同挑担劈柴的朋友，名叫九方皋，他相马的本领不在我之下。请让我为您引见他。”

秦穆公召见了九方皋，让他去寻求天下之马。

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已经找到了，就在沙丘。”

秦穆公问：“什么样的马呢？”

九方皋答道：“是一匹黄色的母马。”

秦穆公派人去取马，却是一匹黑色的公马。

穆公很不高兴，召见伯乐并对他说：“真糟糕啊，你所推荐的那个相马人。连马的毛色、公母尚且分辨不清，又怎么能鉴别马的优劣呢？”

伯乐长叹一声道：“竟然达到这种境界了！这正是他比我高明何止千万倍的地方啊。像九方皋所观察的，是马的天机禀赋，他观察到马的精髓，也就忘记了表象；注重的是马的内在品性，也就忽略了外在皮毛；看到应当看的，不看不必看的；观察应当观察的，忽略不应当观察的。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还有着比宝马更可贵的地方。”

马送来了，果然是一匹天下无双的宝马。

楚庄王问詹何曰(1)：“治国奈何？”

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

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

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

楚王曰：“善。”

【注释】

(1)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国君。姓芈（mǐ），名旅。重用孙叔敖等，整顿内政，兴修水利，推行县治，增强兵力。

【译文】

楚庄王问詹何：“怎样治理国家？”

詹何答道：“我懂得修养自身，却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

楚庄王说：“我得以供奉宗庙、掌管王权，希望能学到如何保持它的办法。”

詹何答道：“我不曾听说有人自身修养完善而国家混乱不堪的，也不曾听说过自身修养不好而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所以治国的根本在于自身，其他细枝末节我就不敢对您说什么了。”

楚庄王说：“好啊。”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1)：“人有三怨，子知之乎？”

孙叔敖曰：“何谓也？”

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2)。”

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3)；吾官益大，吾心益小(4)；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注释】

(1)狐丘：古邑名。丈人：长老。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楚庄王时任令尹。

(2)逮：及，到。

(3)下：谦恭，卑下。

(4)小：小心，谨慎。

【译文】

狐丘地方的长老对孙叔敖说：“有三件事常会招人怨恨，您知道吗？”

孙叔敖问：“是什么呢？”

狐丘长老答道：“爵位高的，人们妒忌他；官衔大的，君主猜忌他；俸禄厚的，怨恨就会临头。”

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为人越谦卑；我的官衔越大，我的内心越谨慎；我的俸禄越丰厚，我的施舍越广泛。以此来免除三怨，行吗？”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1)，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2)，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3)，可长有者唯此也。”

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注释】

(1)亟（qì）：屡次。

(2)寝丘：古地名，在今河南境内。

(3)（jī）：吉祥，祈福禳灾。

【译文】

孙叔敖病重，即将去世，告诫他的儿子说：“楚王屡次要封给我土地，我推辞不受。假如我死了，楚王就会封给你。你一定不要接受丰沃肥美的土地！在楚国和越国交界的地方有个寝丘，这片土地无利可图而且名声也不好。楚国人相信鬼神不会要它，越国人祈福祷祥也不会要它，可以长久拥有的唯有这片土地了。”

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地良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坚决推辞，不肯接受；请求改封寝丘，楚王便赐给了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丧失。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1)，下之邯郸(2)，遇盗于耦沙之中(3)，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之色(4)。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

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

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5)，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6)，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7)。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8)。

【注释】

(1)上地：当为秦国的地名。

(2) 邯郸：古都邑名，战国时赵国都城。故址即今河北邯郸。

(3)耦（ǒu）沙：水名，在今河北邢台沙河境内。

(4)（lìn）：同“吝”，吝惜。

(5)关：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6)弘：宽宏大量。

(7)箸：同“著”，显露。这里指踪迹败露。

(8)傍：牵连，附带。

【译文】

牛缺是秦国上地的大儒，往东到赵国的都城邯郸去，在耦沙遇上强盗，抢光了他的衣物车马，牛缺便步行而去。看起来丝毫没有忧伤吝惜的神色。强盗追上去问他原因。牛缺说：“君子不因为身外之物而损害自己的身心道德。”强盗说：“嘻！真贤良啊！”过了一会儿强盗们互相议论道：“以他的贤良，去拜见了赵国国君，要是派来对付我们，必定要围困我们。不如杀了他。”于是一起追上去杀死了牛缺。

燕国有人听说此事，就聚集全族人相互告诫说：“若是遇上强盗，千万别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这一教训。

不久，燕人的弟弟到秦国去。行至函谷关下，果然遇上强盗；他想起哥哥的训诫，就和强盗奋力争夺起来。争夺不过，又追上去低声下气地乞求强盗把抢去的财物归还。强盗勃然大怒，说：“我们让你活着已经够宽宏大量了，你还要不停地追我们，踪迹都要暴露了。既然做了强盗，还有什么仁慈之心？”说着就把他杀了，又附带着杀死了他的四五个同伴。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1)。

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2)。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3)，明琼张中(4)，反两㯓鱼而笑(5)。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6)。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7)。请与若等戮力一志(8)，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9)。”皆许诺。

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注释】

(1)訾（zī）：度量，估算。

(2)击博：古代的博戏。用十二棋，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两人互掷采行棋而相博。

(3)射：这里指投琼，即掷骰子。

(4)明琼张中：掷骰子中了彩。明琼，骰子上有五白齿的一面。

(5)反两（tà）鱼：比目鱼。这里指翻两鱼，即连胜两着。

(6)鸢（yuān）：鹰。

(7)慬（qín）：勇气。

(8)戮力：尽力，协力。

(9)等伦：同辈。这里指等价。

【译文】

有个姓虞的是梁国的富人，家业殷实兴盛，金钱、丝帛难以计数，财宝、货物无法估量。

一天，虞家的人登上高楼，面临大街，设置乐队，摆开酒席，在楼上下棋赌博。有一群侠客正相伴着经过楼下。楼上的赌客掷骰子中彩，因为连胜两着而放声大笑。这时空中飞过的老鹰爪下掉落了一只腐烂的老鼠，恰巧砸中楼下路过的一位侠客。侠客们互相议论着说：“姓虞的富足安乐的日子过得太久，所以常常有轻视别人的念头。我们不去侵犯他，他却拿腐烂的死老鼠来侮辱我们。此仇不抱，就没法子在天下树立我们的勇武之名。希望和大家齐心协力，率领各自部下，一定要灭绝他一家才算报仇雪恨。”众侠客都同意了。

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侠客们召集同伙，纷纷拿着兵器攻打虞家，彻底毁灭了虞氏全家。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1)，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2)，见而下壶餐以之(3)。爰旌目三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4)，不出，喀喀然(5)，遂伏而死。

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注释】

(1)爰（yuán）旌目：人名。

(2)狐父：地名，在今安徽境内。

(3)壶餐：一壶水泡饭。（bǔ）：喂食予人。

(4)欧：通“呕”，呕吐。

(5)喀喀：呕吐的声音。

【译文】

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将要去他方，饿倒在路旁。狐父地方的强盗名叫丘，见状便解下随身携带的一壶水泡饭来喂他。爰旌目吃了几口才能张开眼看人，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丘答道：“我是狐父地方的人，名叫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强盗吗？为什么喂饭给我吃？我是坚决不吃你们强盗的东西的。”说完他两手按在地上呕吐起来，呕不出来，喉咙里喀喀作响，接着就趴在地上死去了。

狐父地方的人虽然是强盗，可食物并非是强盗。因为人是强盗就顺带着把食物也当作强盗而不敢吃，这是弄错了名称与实质的关系。

柱厉叔事莒敖公(1)，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2)，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

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

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3)。”

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4)。

【注释】

(1)柱厉叔：人名。莒（jǔ）敖公：春秋时莒国国君。

(2)菱芰（jì）：即菱角。

(3)丑：羞辱。

(4)怼（duì）：怨恨。

【译文】

柱厉叔事奉莒敖公，自认为不被理解，便离开到海边居住。夏天就吃吃菱角，冬天则嚼嚼橡栗。莒敖公遭遇危难，柱厉叔就向朋友辞行打算拼死为莒敖公效力。

他的朋友说：“你自认为不被理解，所以才离开莒敖公。现在却去为他献身，这样理解和不理解的区别就没法分辨了。”

柱厉叔说：“不是的。我自认为不被理解，所以离开莒敖公。现在为他献身，可见他果真不理解我。我将为他而死，以此来羞辱后世那些不能理解自己臣子的国君。”

凡是理解自己的人就为他而死，不理解自己的人就不为他付出，这是遵循正道的人们的做法。柱厉叔可谓是一个为了怨恨而不顾惜自己生命的人。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1)：是故贤者慎所出。”

【注释】

(1)请：当作“情”，情感。

【译文】

杨朱说：“将利益施给别人，实惠自会到来；将怨恨发泄给别人，祸害就会降临。从自身发出而能在外界得到反应的，只有内心的情感：所以贤明的人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十分小心谨慎。”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1)，又请杨子之竖追之(2)。

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

邻人曰：“多歧路。”

既反，问：“获羊乎？”

曰：“亡之矣。”

曰：“奚亡之？”

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3)，不笑者竟日(4)。

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

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5)。

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6)：‘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7)：‘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8)：‘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

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9)，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10)，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

心都子嘿然而出(11)。

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注释】

(1)党：亲族。

(2)竖：童仆。

(3)移时：过了一段时间。

(4)竟日：整天，整日。

(5)心都子：杨朱的弟子。

(6)伯：指大儿子。

(7)仲：指二儿子。

(8)叔：指三儿子。

(9)鬻（yù）渡：摆渡收钱。指靠着渡船谋生。

(10)裹粮：携带粮食。

(11)嘿（mò）然：沉默的样子。嘿，同“默”。

【译文】

杨朱的邻居丢了一头羊，他领着一家子出去寻找，又请了杨朱的童仆帮忙追寻。

杨朱说：“嘻！丢了一头羊怎么要这么多人去追？”

邻居说：“因为有好多岔路。”

他们回来后，杨朱问：“找到羊了吗？”

邻居说：“找不到啦。”

杨朱问：“怎么会找不到呢？”

邻居说：“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所以只好回来。”

杨朱听了，脸色变得十分忧愁，好久也没有讲话，整天都不露笑容。

弟子们感到奇怪，问他说：“羊是低贱的牲畜，而且又不是先生的羊，可您却不说不笑，为什么呢？”

杨朱没有回答。弟子们便得不到先生的指教。弟子孟孙阳出门后把这事告诉了心都子。

心都子过了几天和孟孙阳一起进屋，向杨朱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鲁两国游学，拜的是同一位先生，将仁义之道修习完毕方才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是什么样的？’大儿子说：‘仁义让我首先爱惜生命而把名誉放在次要的位置。’二儿子说：‘仁义使我不惜用生命的代价来成就荣誉。’三儿子说：‘仁义教会我同时保全生命与名誉。’他们三人的观点完全相反，却同样出自儒家。谁对谁错呢？”

杨朱说：“有人靠着河边居住，熟习水性，善于泅渡，靠着撑船摆渡营生，收入可以供养一百口人。背着粮食来向他学习的人成群结队，可其中淹死的几乎占到一半。本来是学游泳的，不是来学溺死的，可结果利害反差竟是这样大。你觉得怎样算对怎样算错呢？”

心都子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

孟孙阳责备他说：“你怎么问得那么拐弯抹角，先生又答得那么稀奇古怪？我愈发迷惑了。”

心都子说：“大道因为有太多岔道而使羊丢失，治学的人因为有太多途径方法而迷失了方向。各类学说并非根源不同，并非根本观点不一致，而结论却相差悬殊。只有回归到相同的本原上去，返回到一致的观点上去，才不会迷失方向。你是先生的大弟子，修习先生的思想，却不明白先生的比喻，真可悲啊！”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1)。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2)。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注释】

(1)衣素衣：穿白衣服。第一个“衣”作动词用，意为穿衣服。

(2)缁（zī）衣：黑衣服。

【译文】

杨朱的弟弟叫杨布，一天他穿着白衣服出门去。天下雨了，他就脱掉白衣服，穿着黑衣服回来了。家里的狗认不出来，迎上去对着他狂叫。杨布十分生气，要追打它。杨朱说：“你不要打它了！你也是这样的。假使先前让你的狗白着出去，黑着回来，难道你能不觉得奇怪吗？”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1)，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注释】

(1)期：相约。

【译文】

杨朱说：“做善事不是为了求名，而名誉却随之而来；名誉不曾与利益相约，而利益却归附而来；利益不曾与争斗相约，而争斗却会自己到来：所以，君子做善事务必要小心谨慎。”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1)，不捷(2)，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3)：“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

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

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4)。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5)？”

【注释】

(1)受：受业，从师学习。

(2)捷：成功。

(3)幸臣：即宠臣，君王身边最宠信的臣子。

(4)决：通“诀”，诀窍，方法。

(5)生术：长生不死的道术。

【译文】

从前有个人，自称通晓长生不死的道术，燕国国君派人受业于他，还没成功，说那话的人就死了。燕国国王非常生气，眼看那派去的使者就要被处死。身边的宠臣劝谏他说：“人最担忧的事没有比死亡更急迫的了，自己所看重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个人自己都丢了命，又怎么能让君王长生不死呢？”使者这才被赦免。

有个叫齐子的，也想学那人长生不死的道术，听说他死了，就捶胸顿足大为遗憾悔恨。富子听说了就嘲笑他说：“你想要学的是不死，那个人自己都死了，你还要追悔莫及，简直不知道自己要学的是什么。”

胡子评论道：“富子的话错了。一般来说，掌握道术而不会施行的人是存在的，能够实行却不明白道术的人也是存在的。卫国有个擅长术数的人，快要死的时候，把要诀传授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牢记他的话却不会使用。别人问起来，他就把父亲的话告诉那人。问话的人依着他的传授进行术数，和他父亲没什么差别。如果是这样，那个死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懂得长生不死的道术呢？”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1)，简子大悦，厚赏之。

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

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

简子曰：“然。”

【注释】

(1)正月之旦：正旦，即正月初一。简子：赵简子，即赵鞅，春秋末晋国正卿。

【译文】

邯郸民众在正月初一那天向赵简子进献斑鸠，赵简子非常高兴，重赏了他们。

有门客问他其中的缘故。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表示对生命有恩德。”

门客说：“人们知道您想要放生，就抢着去捉斑鸠，被弄死的斑鸠反而多了。您如果真想让那些斑鸠活下去，还不如禁止人们去捕捉。捉来了又放回去，放生的恩德终究补偿不了伤生的罪过。”

简子说：“说的是。”

齐田氏祖于庭(1)，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2)，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

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3)，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肤(4)，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注释】

(1)祖：古人出行时祭祀路神，引申为设宴送行。

(2)雁：这里指鹅。

(3)预于次：指参与宴会。次，位次。

(4)（cǎn）：叮，咬。

【译文】

齐国的田氏在厅堂上设宴祭祖，赴宴宾客多达千人。坐席中有人进献鱼和鹅，田氏看了，就感叹说：“上天对待下民真是优厚！它繁殖五谷，生养鱼鸟，以供人们享用。”众位宾客像回声一般纷纷应和他。

鲍家的孩子年仅十二，也来参加宴会，他进言道：“不像您说的。天地万物与我们共同生存，各成其类。类与类之间并没有高低贵贱的差别，仅仅是凭着个头大小、智慧以及体力的不同而相互制约，更迭相食；并没有谁为谁存在的道理。人不过是拿了可以吃的东西来吃，怎么会是上天为了人类而特意生养这些生命呢？况且蚊虫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吞噬人的骨肉，莫非上天本是为了蚊虫而生出人来、为了虎狼提供人肉的吗？”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1)，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2)。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注释】

(1)亟（qì）：屡次。

(2)假食：寄食，意谓混饭吃。

【译文】

齐国有个穷人，常常在城里的集市上乞讨。集市上的人厌恶他屡次三番的打扰，大家都不再施舍给他。于是来到田家的马厩，跟着马医干点杂活来混口饭吃。城里人嘲弄他说：“跟着马医混饭吃，不觉得耻辱吗？”乞儿说：“天下的耻辱莫过于乞讨。我乞讨时尚且不觉得耻辱，难道替马医打杂还会觉得耻辱吗？”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1)，归而藏之，密数其齿(2)。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注释】

(1)遗：弃。这里指作废。契：契据。

(2)齿：古人刻木为契，符左契右，相与合齿。

【译文】

宋国有个人在大路上闲逛，拣到一片别人丢掉的废契，拿回家藏了起来，还暗暗细数着契据上的齿印。他告诉邻居说：“我发财的日子就要到啦。”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1)，其邻人遽而伐之(2)。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注释】

(1)邻父：邻居家的老头。

(2)遽（jù）：骤然，急。

【译文】

有个人的梧桐树枯萎了，邻居家的老头说，枯萎的梧桐树是不祥之物，他立刻将枯树砍了下来。邻家老头于是求取砍下来的树枝当柴烧。那人便很不高兴，说：“邻家老头只是想要柴火才教我把树砍了的。和我比邻而居，却这样阴险，做人难道可以这样吗？”

人有亡者(1)，意其邻之子(2)，视其行步，窃也；颜色(3)，窃也；言语，窃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4)，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者。

【注释】

(1)（fǔ）：通“斧”，斧子。

(2)意：怀疑。

(3)颜色：这里指神色。

(4)抇（hú）：通“搰”，挖掘。

【译文】

有个人丢了一把斧头，怀疑是邻居家的孩子偷的，看那孩子走路，像是偷斧头的；面目神色，像是偷斧头的；说话语调，像是偷斧头的；动作态度没有一样不像偷斧头的人。不多久，这个人去山里挖土时找到了自己的斧头，改天再见到邻居家的孩子，动作态度，丝毫不像是偷斧头的人。

白公胜虑乱(1)，罢朝而立，倒杖策(2)，上贯颐(3)，血流至地而弗知也。

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

意之所属箸(4)，其行足踬株坎(5)，头抵植木(6)，而不自知也。

【注释】

(1)虑乱：谋划叛乱。

(2)杖策：驱马棍。

(3)（zhuì）：驱马棍上端的针刺。颐：面颊。

(4)属箸：专注。箸，同“著”，固定。

(5)踬（zhì）：被绊倒。株：露出地面的树根、树干、树桩。坎：坑，地洞。

(6)植木：树干。

【译文】

白公胜满心谋划着叛乱的事，散朝后，仍然站在原地不动，他手中倒持着驱马用的杖策，杖端的针刺戳穿了他的面颊，鲜血直淌到地上，而他却毫无知觉。

郑国人听闻此事，说：“自己的脸面都忘记了，还有什么忘不掉的呢？”

只要意念专注集中，即使走路时脚绊着树根，腿崴进凹坑，脑袋撞到树干上，自己也不会知道。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1)，适鬻金者之所(2)，因攫其金而去(3)。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注释】

(1)衣冠：穿好衣服戴好帽子，意谓穿戴整齐。

(2)鬻（yù）：卖。

(3)攫（jué）：夺取。

【译文】

从前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早起来穿戴整齐后赶往市集，走进卖金子的店堂里，顺手抓起一块金子就跑开去。官吏捕获了他，问他：“大家都在那儿，你抢人家金子干什么？”那人答道：“拿金子的时候，没看见人，光看见金子了。”

前言

一

《人物志》是中国古代典籍名著之一。唐李德裕说：“余尝览《人物志》，观其索隐精微，研几玄妙，实天下奇才。”宋人阮逸说：“是书也，博而畅，辩而不肆，非众说之流也。王者得之为知人之龟鉴，士君子得之为治性修身之檠栝，其效不为小矣。予安得不序而传之！媲夫良金美玉，籝椟一启，而观者必知其宝也。”宋王三省说《人物志》：“修己者得知以自观，用人者持之以照物，焉可废诸！”明代郑旻说《人物志》：“事核词章，三代而下，善评人品者，莫或能逾之矣。”清人纪晓岚说：“其书主于论辩人才，以外见之符，验内藏之器，分别流品，研析疑似”，“所言究悉物情，而精核近理”。在现当代，人们对《人物志》的关注程度及评价，丝毫不亚于古人。汤用彤先生说，从《人物志》中可以看出曹魏初期学术杂取儒名法道诸家的特点，“故甚具历史上之价值”。钱穆先生说：“我自己很喜欢刘劭此书，认为他提出‘平淡’二字，其中即有甚深修养功夫。在我年轻时读《人物志》，至‘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一语，即深爱之，反复玩诵，每不忍释；至今还时时玩味此语，弥感其意味无穷。”在上世纪30年代，美国心理学家施赖奥克将《人物志》翻成英文，取名为《人类能力的研究》，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最近几年来，市面上关于注释整理《人物志》的书籍不下三四种。上述事例表明，《人物志》是一部值得我们去关注和了解的中国古代典籍。

关注和了解一部著作，首先应从它的作者入手。《人物志》的作者刘劭，字孔才，广平郡邯郸（治今河北邯郸）人。建安年间，在郡府中做上计吏。在一次岁末进入京城洛阳向朝廷汇报地方政务时，上天给了他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当时朝廷太史发出了天象预报，说正月初一将有日食发生。正月初一是朝廷举行大会之礼的日子，但根据当时制度，遇到日食应当停止举行会礼。当时在场的数十人都主张废朝却会，只有刘劭持不同意见。他说，古代著名的太史，也有计算天时错误的时候，所以圣人提出不因为异常天象而废朝礼，这是因为有时候灾异之象会自动消失，有时候太史推算错误。他主张不要因为这个预报而废却朝礼，得到了当时正在负责上计工作的尚书令荀彧的赞同。结果是会礼如期举行，日食也没有发生。

这件事以后，刘劭是否被提拔到中央朝廷任职，由于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不得而知，但刘劭受到朝中权贵的重视是没有疑问的。御史大夫郗虑就曾经有过征召刘劭出来做官的想法。郗虑是曹氏的党羽，曹操忌恨孔融，郗虑就给孔融罗织罪名进行构陷。曹操欲废献帝伏皇后，郗虑就奉命率兵入宫逼杀。因此被从光禄勋提到御史大夫的位置。刘劭被这样的权势所看重，也预示着他仕途的前景光明。正在这个时候，却又发生了郗虑被免官的事。然而这件事并没有使刘劭的仕途发生逆转，不久他就被任为太子舍人，又升迁为秘书郎。任太子舍人的经历，使刘劭和太子曹丕有着密切的接触，所以当曹丕登上帝位后，先后任用他为尚书郎和散骑侍郎。曹丕去世后，其子曹叡即位，是为明帝。刘劭又先后任陈留太守、骑都尉、散骑常侍等职。不断变化的各种任职，也给他多种才能的展示提供了各种舞台。

刘劭有丰富的天文气象知识，并善于用这些知识影响当时的礼仪制度，前述关于日食与朝会关系的论述即是一例。明帝景初二年（238），朝廷欲改祀太极中和之气。刘劭不同意改祀，主张祀六宗之气。他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六宗者，太极冲和之气，为六气之宗者也，《虞书》谓之六宗。”（《通典》卷四十四《礼典·吉礼》）刘劭的意见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并被采纳。前一个是利用天文知识影响礼仪制度的事例，后一个则是用气象知识影响礼仪制度的事例。

刘劭熟知古代的爵位制度。他曾著有《爵制》一书，此书现已亡佚，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部分文字，记述的是秦朝二十等爵位形成和发展的历史，二十等爵位的内容等等。文中对秦朝二十等爵位的记述十分清晰具体：一爵曰公士，二爵曰上造，三爵曰簪，四爵曰不更，五爵曰大夫，六爵为官大夫，七爵为公大夫，八爵为公乘，九爵为五大夫，十爵为左庶长，十一爵为右庶长，十二爵为左更，十三爵为中更，十四爵为右更，十五爵为少上造，十六爵为大上造，十七爵为驷车庶长，十八爵为大庶长，十九爵为关内侯，二十爵为列侯。从书名上看，《爵制》的全部内容不应当是仅仅记述秦代爵位制度，如果此书能够完整保存下来，一定会为我们了解三国以前的爵位制度提供清晰的线索。但我们从保存下来的部分内容中，可以看出刘劭对古代爵位制度的熟知程度。

刘劭的法律知识对当时的法律制度建设也很有影响。他在《人物志》中对法家从人才分类角度进行定义，认为法家是建立法律制度使国强民富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劭也可以称为法家，因为他在曹魏的法律制度建设方面有过作为。在他任骑都尉期间，与议郎庾嶷、荀诜等人制定科令，著《新律》十八篇。此外，《隋书·经籍志》中还著录了刘劭所著的《律略论》、《法论》等书籍。

刘劭博览群书，精通儒家经典。他在任散骑侍郎时，受魏文帝诏，把五经群书分类汇辑，编成《皇览》一书。他还为儒家的经典《孝经》作过注。在他的晚年，在家专门执经讲学。《人物志》把“能传圣人之业”作为儒学家的特征，从这个角度讲，刘劭又具有儒学家的才能。

刘劭在任陈留（今河南开封）太守的时候，敦崇教化，受到百姓称赞。《人物志》中把“能受一官之任”作为伎俩之才的特征之一，从这个角度讲，刘劭又具有伎俩之才。

明帝青龙元年（233），割据辽东的公孙渊与南方的孙吴政权来往甚密，孙权派张弥、许晏等人带着珍宝从海路出使辽东，册封公孙渊为燕王。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曹魏政权有人主张出兵讨伐辽东，刘劭却反对这样做。他认为当初袁绍的儿子袁尚被打败后，投奔辽东。当时是公孙渊的父亲公孙康执政，他把袁尚斩杀，将他的首级送来。这表明公孙渊的先世是忠于曹魏政权的。再说公孙渊是否接受了孙吴的册封，还需要证实。历史上明智的做法，当边远之人不服时，要用美德征服而不使用武力。应当对公孙渊采取宽缓策略，给他以自新的机会。后来公孙渊果然像公孙康一样，杀了张弥、许晏等人，把他们的首级送来。还有一次，孙吴出兵围攻合肥。当时驻守那里的曹军正在轮番休息，兵力不足。驻守合肥的征东将军满宠一面上表朝廷，请求派兵增援，一面召集正在轮休的将士，主张待兵力集结后再对吴军发动攻击。刘劭分析这种形势说，敌兵现在正处在士气高涨的阶段，满宠如果以少于敌人的兵力发动攻击，必定不能取胜。他采取等待兵力集结后再发动攻击的做法是正确的，不会有所失。可先派遣步兵五千，精骑三千作为前锋，张扬声势。骑兵到合肥以后，疏散队形，多设旌旗鼓乐，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后开到敌军后面，做出阻断他的归路，截断粮道的样子。敌人闻听支援大军来到，又见到骑兵欲断归路，必然害怕逃走，这样就可以收到不战而胜的效果。刘劭的建议被明帝采纳，而事情发展的结果也和刘劭所预料的一样。《人物志》中把“遭变用权”作为智意家的特征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劭也具有智意家的才能。

魏明帝在位的时候，刘劭还写过一些文学作品，见于记载的有《赵都赋》、《许都赋》、《洛都赋》，其中《赵都赋》深受明帝赞美。刘劭所写的三赋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但我们仍可从《赵都赋》的一些片断领略他的文采：“声曜纷纭，泽浸宇内，元正三朝，莫不来届。”“北连昭余，南属呼池，西盼大陵，东结潦河。”（宋杨简《慈湖诗传》卷二十）著名史学家陈寿对刘劭的评价是“该览学籍，文质周洽”。《人物志》中把“属文著述”作为文章家的特征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劭也具有文章家的才能。

刘劭在各方面所表现出的品格和才能，在夏侯惠的推荐刘劭的表章中有精彩的概括。当时魏明帝下诏博求众贤，夏侯惠上表说：“臣私下看见常侍刘劭忠心耿耿，善于思考，擅长周密的谋划，凡是他糅合古制而创立的制度，都源流宏远。所以群臣上下都取自己和他相同的地方去斟酌比量。所以诚实的人佩服他的性情平和端正，清静的人敬慕他的深沉恬静为人谦让，擅长文字之学的人欣赏他的推理详尽而缜密，谙熟法律的人知道他的判断准确没有谬误，善于思考的人了解他的思想深刻而坚定，爱好文学的人喜欢他的著论文章，制定制度的人看重他的提纲挈领简明扼要，筹划谋略的人赞美他的思想敏捷考虑精到。上面这些评论，都是这些人取与他们自己适合的长处而列举刘劭的局部小节罢了。臣屡次听到刘劭的清雅谈论，观览他的深刻议论，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敬佩他的时间越久，实在为朝廷有这样的人才而感到惊讶。臣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应当参赞朝政大事，向陛下出谋献策，以使他和国道一起兴盛，这样的人才不是世间所常有的。”

从夏侯惠推荐刘劭的表章中我们可以看到两个信息，一个是刘劭确实有多方面的才干，另一个是他和曹魏政权的关系。刘劭历事魏武帝、文帝、明帝、齐王四朝，夏侯氏与曹氏的关系又非同一般，他对刘劭的评价如此之高，就连为《三国志》作注的裴松之也认为多溢美之词，有点过分。不过这正反映了刘劭在政治上与曹魏政权的紧密关系。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理解在他的晚年，当司马氏开始一步步地问鼎皇帝宝座时，刘劭为什么脱离政治，专以“执经讲学”为务了。

二

唐刘知几说：“民者冥也。冥然罔知，率彼愚蒙，墙面而视。或讹音鄙句，莫究本源；或守株胶柱，动多拘忌。故应劭《风俗通》生焉。五常异禀，百行殊轨，能有兼偏，知有长短。苟随才而任使，则片善不遗；必求备而后用，则举世莫可。故刘劭《人物志》生焉。”（刘知几《史通》卷十《内篇·杂述》）刘知几这段话包含了这样一个意思：应劭的《风俗通》和刘劭的《人物志》，各自有着自己产生的时代背景和时代需要。那么，《人物志》所产生的时代背景和时代需要是什么呢？

刘劭所生活的汉末三国时代，是一个分裂割据的时代，一个只能谋求局部统一，然后再进一步实现全国统一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中央集权的朝廷土崩瓦解，地方实力派分裂割据争夺地盘。在风云际会的政治舞台上，各种人物纷纷登台表演，诸多英雄龙争虎斗各显本色。因此，这个时代的人才表现为以下几个突出的特点。

多样性特点。人才是多种多样的，这在任何时候都一样。但汉末三国特殊的社会政治环境，给各种人才展示自己的才能提供了宽阔的舞台，因此人才多样性的特点尤为突出。人才即有才能的人，按照这个说法，汉末三国时人才所表现出的才能是多种多样的。如果以人的才能类型分类：有以政治见长的，如曹操、刘备、诸葛亮、孙权等；有以军事见长的，如周瑜、陆逊、邓艾等；有以武勇见长的，如关羽、张飞、张辽、徐晃、蒋钦、甘宁等；有以智计见长的，如荀彧、郭嘉、庞统、法正、顾雍、诸葛瑾等；有以文学见长的，如王粲、孔融、应玚、陈琳、徐幹、阮瑀、刘桢等；有以儒学见长的，如郑玄、王肃、管宁、邴原等；有以思辨见长的，如何晏、王弼等；有以方术见长的，如左慈、管辂、周宣、朱建平等；有以技艺见长的，如华佗、杜夔、马钧、钟繇、蒲元等。上述各类人才，品德有高有低，能力有大有小，才干有偏有全，这一切构成了当时人才状况的多样性特点。

双向选择的特点。所谓双向选择，即指选才的当权者与被选人才之间的关系。人们常常把曹操“有事赏功能”唯才是举的选择人才标准挂在嘴边，似乎当时只有选择任用人才的一种流向。其实在当时任用人才与人才被用的选择是双向的。往往有这种情形，用人者想把对方作为自己任用的人才，而对方却不买账。例如东汉末杜袭，为避战乱客居荆州，荆州刺史刘表“待以宾礼”。而杜袭并没有把刘表当作主人。他见与他同到荆州的同郡人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表现才能，便对他说：“吾所以与子俱来者，徒欲龙蟠幽薮，待时凤翔。岂谓刘牧当为拨乱之主，而规长者委身哉？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也。吾其与子绝矣。”在杜袭看来，他到荆州的目的只是想“龙蟠幽薮，待时凤翔”，而刘表并非拨乱之主，不是投靠的对象，最后终于离开襄阳到了长沙。尽管刘表认可了杜袭的价值，杜袭却不认可刘表，这件事表明，用人与被用要经过双方的价值认可。由于双方认可的程度不同，也产生了多种层次的关系。这种关系可分为以下四种类型：

第一种，双方价值认可度极高。例如，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就是如此。刘备三顾茅庐，把自己遇到诸葛亮比作鱼儿遇到了水，诸葛亮认为刘备不但是乃心汉室的同路人，也是使自己施展才干实现远大抱负的明主。

第二种，双方的价值认可度不对等，在一方的心目中，把对方看得很重；而在另一方看来，对方并非十分完美。《世说新语》注引《楚国先贤传》所记载的宗承与曹操父子的关系就是典型的例子：

宗承字世林，南阳安众人。父资，有美誉。承少而修德雅正，确然不群，征聘不就，闻德而至者如林。魏武弱冠，屡造其门，值宾客猥积，不能得言，乃伺承起往要之，捉手请交。承拒而不纳。帝后为司空辅汉朝，乃谓承曰：“卿昔不顾吾，今可为交未？”承曰：“松柏之志犹存。”帝不说，以其名贤，犹敬礼之。敕文帝修子弟礼，就家拜汉中太守。武帝平冀州，从至邺，陈群等皆为之拜。帝犹以旧情介意，薄其位而优其礼，就家访以朝政，居宾客之右。

宗承正史无传，《后汉书·党锢列传》有宗慈，也是南阳安众人，宗承当与之同宗。宗承之父在当地有美誉，宗承本身也有使众人仰服的人格魅力，可见是当时的社会清流。曹操出身寒微，在当时社会地位不高，想与宗承交好，似有攀附之嫌。但仔细想来又不尽然，后来曹操成为权臣，而宗承却仍恪守当初所谓“松柏之志”，可见当初他拒绝曹操不完全是因为社会地位。据《太平御览》记载，宗承是个孝子，父亲死后，他亲自负土筑坟，不雇用旁人。从这件事看，宗承应当是个不越传统道德规范的人，而曹操自幼就表现出不按常规行事的反叛性格，可见二人的人生价值取向是有差异的。在寒微时的曹操眼里，宗承当然是个尽善尽美之人，否则不会屡造其门捉手请交。即使后来曹操腾达了，也仍然因为宗承是名贤而对其恭敬礼遇，让儿子曹丕对其修子弟之礼，并使之处宾客之右，可见曹操对宗承的价值认可度仍然不低。宗承对曹操的地位最终也接受了，曹操平冀州后宗承跟随他到了邺城就说明了这一点。然而宗承在人生价值取向上还是初衷不改，这就使得曹操仍以旧情介意，对宗承虽优其礼而薄其位，从而使二者始终保持一般的宾主关系。

第三种，双方的价值认可程度前后有所变化。汉魏之际的许攸与曹操就是如此。许攸在官渡之战前夕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时，曹操用宾客之礼接待他，对他十分敬重。可以说官渡之战曹操战胜袁绍，许攸确实起了重要作用。官渡之战后，许攸的表现引起了曹操的不满，据《三国志·崔琰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

绍破走，及后得冀州，攸有功焉。攸自恃勋劳，时与太祖相戏，每在席，不自限齐，至呼太祖小字，曰：“某甲，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太祖笑曰：“汝言是也。”然内嫌之。其后从行出邺东门，顾谓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则不得出入此门也。”人有白者，遂见收之。

类似的事在孙吴也曾发生，吴郡人沈友，弱冠博学，多所贯综，善属文辞，兼好武事，注《孙子兵法》，是个文武兼通的才子。又能言善辩，只要他一开口，众人皆默然，莫与为对。其笔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三者皆过绝于人。对于沈友，孙权以礼相聘，对其“敛容敬焉”，把他当作贵宾。而沈友也对孙权的敬重给予回报，与他“论王霸之略，当时之务”，并劝孙权兼并荆州，对孙吴的政略起过重要影响。但是最终沈友还是被孙权杀了，其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因为他“正色立朝，清议峻厉”，遭庸臣所恨，诬陷他谋反。二是孙权担心他最终不能为己所用。仅仅从第一个原因看沈友是无辜的，综合起来看恐怕就和沈友自己的表现有关了。沈友被杀约在建安二十一年（216）左右，此时孙吴政权正在走上坡路，其所依靠的对象正从以江北士人为主向吴姓大族为主转变的过程中。而沈友正是吴姓大族，如果他没有使孙权担心不为己用的表现，不会被无辜杀害。

第四种，一厢情愿的价值认可。在这种关系中，只有用人者对被用者价值的认可，而对方却心有旁骛，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表面予以接受。造成这种关系的原因有很多，有的因为情况突然变化。如东汉末年董卓之乱后，荀彧感到家乡是个四战之地，乃应同郡人冀州牧韩馥的邀请，前去投奔。等到荀彧到了冀州，冀州的主人已经换成了袁绍。袁绍对荀彧非常看重，待荀彧以上宾之礼。返回家乡已不可能，欲投奔的主人又被逼下台，荀彧只能暂时接受袁绍的宾礼。然而荀彧对袁绍并不认可，他对袁绍的评价是“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度量、谋略、武略、德行都不行。这虽然是荀彧离开袁绍后的评价，但在离开他以前就认为他终不能成大事，所以在维持了很短的徒有虚名的宾主关系后，便投奔了曹操。有的迫于压力。如东汉末华歆任豫章太守，孙策开拓江东，率强兵向豫章扩张。华歆知孙策善用兵，乃弃城守，幅巾相迎。孙策“亲执子弟之礼，礼为上宾”。每当孙策举行聚会时，座上莫敢先发言，只有在华歆“时起更衣”时才“议论欢哗”，江南号之曰“华独坐”。可见孙策对华歆的敬重。然而华歆内心却不甘为孙氏政权的座上宾，还在孙策进军豫章时他就表示：“歆久在江表，常欲北归。孙会稽来，吾便去也。”官渡之战后，曹操以朝廷的名义征召华歆，华歆便对孙策的继承人孙权说“将军奉王命，始交好曹公，分义未固，使仆得为将军效心，岂不有益乎？今空留仆，是为养无用之物，非将军之良计也”。华歆把孙权留住自己说为“空留”，“养无用之物”，绝不仅仅是自谦，也说明华歆急于返回北方朝廷，不愿被孙氏政权所用。有的是利用主人的宾礼待遇暂时栖身。前述颍川人杜袭就是这样的例子。又如河南人郑浑，董卓之乱后带侄子郑袤避难淮南，“袁术宾礼甚厚”。郑浑知袁术必败，后来他听说好友华歆在豫章，便离开袁术投奔华歆。杜袭、郑浑只是把荆州、淮南作为暂时避难栖身之处，与刘表、袁术的主宾关系徒有虚名。有的是为了积蓄力量。最典型的是刘备与刘表的关系。刘备在受到一系列挫折之后来到荆州投奔刘表，刘表亲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然而刘备并不甘久居人下，在荆州广引豪杰，积蓄发展自己的力量。他拜访隐居隆中的诸葛亮时，诸葛亮对他说：“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刘备对诸葛亮的规划极为称赞，从此与之情好日密，可见他在为客荆州时就已经在打荆州的主意了。

阶段性特点。以三国鼎立为界，此时期人才的阶段性，大致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在前一个时期，天下分崩，群雄四起，战事不断，社会动荡。原有的秩序被打乱了，新的秩序正在重组，在这种重组中，人们都在寻求着自己的位置。由于人们的社会理想、政治眼光、个人修养不同，寻求自己位置的方法和道路也各异。像诸葛亮那样怀宁静之心以求致远，蓄志待时以求明主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急于找到施展自己才干的舞台。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才频频改换投靠对象。例如曹操的名将张辽，先为丁原部将，后又进京依何进，何进被杀后又以兵属董卓。董卓死后又归吕布。吕布为李傕所败，又从吕布东奔徐州。曹操破吕布，张辽将其众降。又如曹操的谋士贾诩，先在董卓部下任讨虏校尉，又在董卓女婿牛辅军中任职，董卓败后，又为李傕、郭汜谋士。不久又离开李傕投段煨。由于不为段煨所重用，又离段煨投靠南阳张绣。他先劝张绣与刘表连和，不久又劝张绣投靠曹操。在这个时期，各种政治军事人才忽南忽北，忽隐忽现，忽生忽灭，表现出极大的不确定性，可以说这是一个“群雄时代”。然而东汉社会分裂的原因主要在内部，是自己内部政治经济不可调和的矛盾总爆发。这种爆发虽然有毁灭一个王朝的巨大能量，但一旦原先的矛盾得到解决或缓解，其能量也会迅速削弱，社会也会以较快的速度重新整合。因此，三国鼎立标志着社会从分裂走向局部统一。在这个时期，曹操、刘备、孙权三个英雄从群雄中出类拔萃地凸显出来，形成了三个吸引各种人才的凝聚中心。可以说这是一个“英雄时代”。与前一个时期不同，在英雄时代，人才以三个政权为中心，进行了有序流动。

人才的多样性要求人们认识承认各种人才的价值，以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人才选择的双向性，意味着不但用人者需要发现人才，人才也需要有自己对心目中“明主”的选择标准。尤其是到了三国鼎立形成以后，统治者如何发现使用人才，人才如何加强自身的修养以适应当权者的需要，更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正是在这种社会现实的需要的背景下，才会产生《人物志》这样关于人才的系统性的理论著作。

三

《人物志》是我国古代第一部以人物为研究考察对象的专门著作。通过这部著作，刘劭系统地阐述了他的人才思想，具体说有以下几点：

第一，如何认识人才。这是关于人才观的理论探讨，它包括德与才的关系，人才表与里的关系，人才等级的划分，人的才能具有两重性等等。

品德与才干的关系，在某些政治家的社会实践中，有时把二者分离开来。如曹操就主张“唯才是举”，并下令让举荐“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才。这当然与当时的实际需要有关，不能作为一种有普遍意义的指导理论。而作为理论阐述，刘劭在论述人的品德与才干的时候，常常把他们视为浑然一体，而不是把他们分裂开来。例如他说，“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认为人的能力是由聪明才智所决定的。聪明是人的阴阳二气结合的精华，阴阳清纯和谐就会使人内心聪慧外表敏锐，圣人之所以光彩耀人，是因为他同时具有聪慧敏锐两种美德。刘劭所说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聪明敏锐，而是指人的最珍贵的自然本质。他把这种自然本质称为“中和”，认为它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中和”本质是人的德、才、能高度的协调和统一。

刘劭又根据人才的表与里的关系，把人才分为不同的等级。他把人的精神、感情、筋腱、骨骼、气息、脸色、仪表、容貌、语言等九种外在的表现概括为“九征”，把仁、义、礼、智、信概括为“五常”，指出“九征”与“五常”的关系，是表里关系，表里是否和谐以及和谐的程度，都影响着人才品第的高低。表里高度一致，达到中和的境界称作中庸，是最高品第的人才。表里大体上一致称作德行，较中庸次之。表里部分一致称作偏才，又次之。表里不和谐是人才的末流。在刘劭的人才观中，人才虽然是分成等级的，但在各个人才等级中，除了人才的末流之外，其他的刘劭全都予以关注，认为他们都是可任用的人才。他有一个重要观点，即“人材不同，能各有异”，意思说尽管人才各种各样，他们各自的能力有大有小，但都是值得去认识、发现、任用的。

在刘劭对人才的认识中，一些地方还体现了辩证法。比如在论述各类人才自身的两面性时说：“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则宕往而疏越。抗厉之人，不能回挠，论法直，则括处而公正；说变通，则否戾而不入。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则颖灼而彻尽；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即大义，则恢愕而不周。浮沉之人，不能沉思，序疏数，则豁达而傲博；立事要，则炎而不定。浅解之人，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而愉悦；审精理，则掉转而无根。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温柔之人，力不休强，味道理，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则濡懦而不尽。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造权谲，则倜傥而瑰壮；案清道，则诡常而恢迂。”在论述人才性情的两面性时说：“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柔顺安恕，每在宽容，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胆烈，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用在桢干，失在专固。论辩理绎，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博周给，弘在覆裕，失在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扃。休动磊落，业在攀跻，失在疏越。沉静机密，精在玄微，失在迟缓。朴露径尽，质在中诚，失在不微。多智韬情，权在谲略，失在依违。”在论述争与让的关系时说：“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诸如此类的分析在其他的论述中也多有所见，不一一列举。

人才观是关于认识发现使用人才的根本指导思想和理论。在刘劭的人才观中，才德并重不可偏废的观点，广纳各方面人才不以能力大小作为弃取标准的观点，辩证地认识人才的观点，毫无疑问都是值得我们今天重视和吸取的。当然在刘劭的人才观中，也有一些牵强的东西，如用木、金、火、土、水五行来比附人体骨、筋、气、肌、血，然后再把这些与仁、义、礼、智、信加以联系，说什么“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躁静之决在于气”，显然是有些穿凿附会生拉硬扯。

第二，如何发现人才。如果说如何认识人才是人才观，那么如何发现人才就是方法论。刘劭的《人物志》在这方面也作了不少有益的总结。

由表及里地发现人才。刘劭认为，人的刚柔明畅贞固的内质都有其外部显著的反映，它通过声音神色显示出来，通过性情趣味发散出来。所以反过来从人的外部表现可以发现其内在的品质。如刚毅坚强的仪容风度可以反映诚信正直的内在品质，奋进勇猛的仪容风度可以反映美善刚毅的内在品质，安逸悠闲的仪容风度可以反映平和有条理的内在品质等等。刘劭还总结出“八观”的方法：1．观其夺救以明间杂。2．观其感变以审常度。3．观其志质以知其名。4．观其所由以辨依似。5．观其爱敬以知通塞。6．观其情机以辨恕惑。7．观其所短以知其长。8．观其聪明以知所达。这八个具体方法，都体现了由表及里的考察原则。

通过全面长期的观察发现人才。刘劭说：“欲观其一隅，则终朝足以识之。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这里的“一隅”、“三材”、“终朝”、“三日”，似乎不能单纯地理解为“一个方面”、“三种才能”、“一个早晨”、“三个整天”，而是片面和全面，短期和长期的关系。

避免在考察人才时所发生的失误。刘劭在《七缪》一章中指出了考察人才时容易产生的七种谬误：1．察誉有偏颇之缪。2．接物有爱恶之惑。3．度心有大小之误。4．品质有早晚之疑。5．变类有同体之嫌。6．论材有申压之诡。7．观奇有二尤之失。指出“七缪”的同时，又提出一系列避免的方法：1．认识一个人不能只凭众人对他怎样评价。2．不要只凭自己的好恶。3．不要对人全面地肯定或否定。4．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一个人。5．认识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复杂性。6．不能忽视一个人所处的具体环境。7．考察人才既不能主观臆断独断专行，也不能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主张。这些总结对于考察发现人才是有实践的指导意义的。

第三，如何使用人才。在《流业》一章中，刘劭指出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雄杰都是人才。在《材能》一章中，刘劭又指出，担任高级职务的是人才，担任低级职务的也是人才。这就是说，人才是各种各样的，人才的能力也有大有小。人才既然类型不同，能力大小各异，因此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使他们的能力充分发挥出来，从而给国家的治理带来好处。如果把他们放错位置，就是使用人才不当，会给国家带来灾难。他还举出一系列例子，例如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君主的职责是发现人才，把他们放到适当的位置，以使他们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从而使国家得到有效的治理。这些论述体现了刘劭“量才用人”的思想。

四

《人物志》作为一部系统地阐述人才理论的典籍，在我国古代史上产生过很大影响。正因为如此，在《人物志》问世后，北魏人刘昺便为此书作注。此后又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版本，至今我们可以看到的基本是明清时期的版本，主要有：嘉靖顾定芳刻本、隆庆梁梦龙刻本、《汉魏丛书》本、《广汉魏丛书》本、《两京遗编》本、《快阁藏书》本、《增订汉魏六朝别解》本、《四库全书》本、《墨海金壶》本、《守山阁丛书》本、《畿辅丛书》本、《玉尺山房术数奇书》本、《玲珑山馆丛书》本、《龙谿精舍丛书》本、《四部丛刊》本、《四部备要》本。本次注释翻译此书，参阅了部分版本和今人的成果。最后还要说一下对刘昺注的处理问题，本书没有把它放在正文里，只是在注释中对一些有益于理解《人物志》原文的文字加以部分采用。之所以这样处理，主要考虑到刘昺注《人物志》与裴松之注《三国志》有极大的不同。前者只是对文意的理解注释，并非密不可分；后者则补充了大量的《三国志》所没有采用的资料，与《三国志》融为一体。这样处理当否？还请方家教正。

作者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原序

卷上

九征第一

体别第二

流业第三

材理第四

卷中

材能第五

利害第六

接识第七

英雄第八

卷下

八观第九

七缪第十

效难第十一

释争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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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序

序言是一本书的开篇，大凡作序，往往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别人为本书作序，一种是自己为自己作序。前者大多偏重对本书的介绍和评价。例如宋代阮逸为《人物志》所作之序说：“是书也，博而畅，辩而不肆，非众说之流也。王者得之为知人之龟鉴，士君子得之为治性修身之檠栝，其效不为小矣。予安得不序而传之！媲夫良金美玉，籝椟一启，而观者必知其宝也。”后者则不同，它一般介绍该书的主要内容及写作动机。《人物志》的原序就是如此。刘劭在序言中，论述了人才与事业成功的关系、贤君明主对人才的重视、孔子对人才的考察方法，最后指出，该书写作的目的，是依照圣人的准则，论述识别人才、使用人才的理论和方法，以此来补缀前贤在这方面的疏漏和遗缺。

夫圣贤之所美(1)，莫美乎聪明(2)；聪明之所贵(3)，莫贵乎知人。知人诚智(4)，则众材得其序(5)，而庶绩之业兴矣(6)。

【注释】

(1)美：认为……好。

(2)聪明：明察事理。唐张守节在解释《史记》中记载黄帝“成而聪明”时说：“聪明，闻见明辩也。”

(3)贵：重要。《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4)诚：如果。

(5)材：指人才。序：顺序，次序。

(6)庶绩：各种事功。庶，众多。绩，事功。《尚书·尧典》：“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孔安国传：“绩，功也；言众功皆广。”

【译文】

圣人贤者认为人的资质中，没有比聪明更好的；在聪明资质中，没有比能够辨识人才更重要的。如果能够用聪明智慧来辨识人才，那么众多的人才就能够排列出上下高低的次序，各种事业就会兴旺了。

是以圣人著爻象则立君子小人之辞(1)，叙《诗》志则别风俗雅正之业(2)，制礼乐则考六艺祗庸之德(3)，躬南面则援俊逸辅相之材(4)，皆所以达众善而成天功也(5)。天功既成，则并受名誉(6)。是以尧以克明俊德为称(7)，舜以登庸二八为功(8)，汤以拔有莘之贤为名(9)，文王以举渭滨之叟为贵(10)。

【注释】

(1)爻象：《周易》中的爻辞和象辞。《周易》中以“——”表示阳爻，以“－－”表示阴爻，爻有爻辞，如：乾卦中初九爻之辞是“潜龙，勿用”，九五爻之辞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等等。每六爻组成卦象，象辞用来解释卦象，如乾卦的象辞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语。后爻象用来泛指《易传》。君子小人之辞：指爻辞和象辞中有关“君子”和“小人”的论述。如坤卦中有“君子以厚德载物”，师卦中有“小人勿用”等。

(2)《诗》：即《诗经》，是我国有记载的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志：诗中所抒发的意志和感情。《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风俗雅正：指《诗经》中所含的风、雅、颂三种不同风格的诗。风即当时各国的民歌，雅即周王朝的乐曲《大雅》、《小雅》，颂即商周时代宗庙祭祀的乐歌。《诗经》为孔子所删定，风、雅、颂之分也反映了孔子心目中的次序。

(3)六艺：一指古代儒家教育的六个内容，即礼、乐、射、驭、书、数。二指儒家的六种典籍，即《诗经》、《尚书》、《礼经》、《乐经》、《易经》、《春秋》。《汉书·艺文志》：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祗庸：恭敬恒常。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司乐》中的“祗”、“庸”说：“祗，敬；庸，有常也。”

(4)南面：指帝王之位。古代帝王理政皆坐北朝南，故言。援：拔举，提拔。俊逸：超群拔俗。晋葛洪《抱朴子·穷达》：“俊逸絷滞，其有憾乎？”

(5)达：推举，推荐。《礼记·儒行》：“推贤而进达之。”天功：帝王的功业。

(6)并：合，一起。

(7)尧：相传为上古帝王，帝喾之子，祁姓，名放勋。原封于唐，故称陶唐氏。在位期间设官分职，制定历法，并派人治理洪水。晚年禅位于舜。克：能够。明：认识，辨识。俊德：才能超群、品德高尚的人。

(8)舜：相传为上古帝王，尧的接班人。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在位期间巡行四方，诛除“四凶”，任禹、后稷、契、皋陶等人分掌政事。年老后举荐治水有功的禹为接班人。登庸：举进，任用。二八：指八恺、八元。《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高阳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苍舒、、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此八人即为八恺。高辛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舜曾举用“八恺”管理土地、执掌农业、处理各种事务，任用“八元”负责掌管礼义教化。

(9)汤：商朝第一位王，又称成汤、武汤、武王、太乙、天乙。名履，主癸之子。定居于亳，用伊尹、仲虺为辅佐，接连攻灭韦、顾、昆吾等夏朝属国，又在鸣条打败夏桀，推翻夏朝，建立商朝。有莘之贤：即伊尹。有莘为古国名，在今山东曹县西北。成汤娶有莘氏之女，伊尹当时在有莘国为奴，作为陪嫁之臣进入商国，后被成汤发现重用，为灭夏建商出谋划策，建立大功。

(10)文王：即周文王，姬姓，名昌，王季之子，武王之父，又称周侯、西伯、姬伯。原为商朝诸侯，被封西伯。在位敬老爱幼，礼贤下士。曾被商纣王囚禁于羑里，归周后得到诸侯拥护，伐犬戎、密须，灭崇国、黎国，使周强大起来，形成“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的局面。渭滨之叟：即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说：“吾太公望子久矣。”帮助武王伐纣，是西周的开国大臣。灭商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译文】

所以圣贤为《周易》作注解的时候，文字中就有了君子与小人的不同；在修订《诗经》的时候，就已经对《风》、《雅》、《颂》不同风格的诗篇作了分别；在制定礼乐制度的时候，就通过礼、乐、射、驭、书、数等方面来考察人的恭敬守常的品德；身居帝王之位的时候，就选拔超群脱俗有辅佐才能的人；这些都是拔举众多优秀人才，完成帝业的事例啊。帝业建成后，明君和贤臣就一起享受盛名和美誉了。所以唐尧因能够辨识才能出群品德高尚的人而著称，虞舜因任用八恺八元而取得成效，商汤因为提拔任用伊尹而出名，周文王因为举用吕望而被尊崇。

由此论之，圣人兴德(1)，孰不劳聪明于求人(2)，获安逸于任使者哉！是故仲尼不试(3)，无所援升(4)，犹序门人以为四科(5)，泛论众材以辨三等(6)。又叹中庸(7)，以殊圣人之德，尚德以劝庶几之论(8)，训六蔽以戒偏材之失(9)，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10)，疾悾悾而无信(11)，以明为似之难保(12)。又曰察其所安，观其所由(13)，以知居止之行。

【注释】

(1)兴德：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兴，成就。德，古代特指天地化育万物的功能。《周易·乾》：“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姚配中注：“化育万物谓之德，照临四方谓之明。”

(2)求人：寻求人才。

(3)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不试：不被任用。孔子曾周游列国，希望被国君任用，以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但始终没能如愿。

(4)援升：提拔任用。

(5)四科：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类。孔子曾把他的得意弟子归为四类：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为德行类；宰我、子贡为言语类；冉有、季路为政事类；子游、子夏为文学类。见《论语·先进》。

(6)三等：孔子曾把众人分为三个等级：“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见《论语·季氏》。

(7)中庸：孔子的政治、哲学主张，即待人、处事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守常不变。《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何晏《集解》：“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道。”

(8)庶几：差不多，近似。《周易·系辞下》：“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意为颜渊这个子弟，差不多是个贤人了吧！

(9)六弊：因不好学而造成的人的品德上的六种偏弊。《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意为，爱仁德不爱学习容易被人愚弄，爱耍聪明不爱学习容易放荡浮躁，爱诚信不爱学习容易被人利用于己有害，直率而不爱学习容易说话尖刻伤人，逞勇敢而不爱学习容易闯祸，刚强而不爱学习容易胆大妄为。

(10)狂狷：指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与洁身自守拘谨无为的人。《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何晏《集解》引包咸曰：“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则欲得狂狷者。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欲得此二人者，以时多进退，取其恒一。”拘抗之材：拘谨和奋发的人才，与前狂狷同义。

(11)疾：痛恨，厌恶。悾悾而无信：貌似诚恳而不讲信用。《论语·泰伯》：“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邢昺疏：“悾悾，悫也。谨悫之人宜信而乃不信。”悾悾，诚恳的样子。

(12)为：通“伪”。

(13)察其所安，观其所由：《论语·为政》：“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意思是考察他所交结的朋友，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

【译文】

根据这些史实可以说，圣人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有哪个不是运用自己的聪明去寻求发现人才，并且任用他们从而使自己获得安逸呢！所以孔子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不被各诸侯国提拔任用，但他仍旧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来给自己的学生分类，用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和困而知之三等来广泛地评论天下众人。又赞叹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中庸原则，来突出圣人的品德，用对颜渊的褒赞来鼓励人们崇尚道德，用六弊的训诫来使人们避免才能畸形发展所带来的弊病，希望得到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和洁身自守拘谨不做坏事的人以使他们的才能得以发挥，痛恨那些貌似诚恳却不守信用的人和行为，以此向世人说明伪装是难以持久的。孔子又说认识一个人要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就知道他真实的举止行动了。

人物之察也，如此其详(1)。是以敢依圣训，志序人物(2)，庶以补缀遗忘(3)，惟博识君子裁览其义焉(4)。

【注释】

(1)详：审慎。

(2)志：记录。

(3)庶：希望。

(4)惟：愿，希望。

【译文】

对人才的考察，应当这样的审慎。所以我斗胆依照圣人的准则，记述辨识人才使用人才的理论和方法，希望以此来补缀前贤在这方面的疏漏和遗缺，愿博学高识的君子裁决浏览其中的意思。

卷上

九征第一

征，即指外在表现。九征，指人的九种性情的外在表现，这就是精神、感情、筋腱、骨骼、气息、脸色、仪表、容貌、语言。这九种表现是由人的内在本质所决定的，这就是仁、义、礼、智、信，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五常”。“九征”与“五常”的关系，是表里关系，表里是否和谐以及和谐的程度，都影响着人才品第的高低。表里高度一致，达到中和的境界称作中庸，是最高品第的人才。表里大体上一致称作德行，较中庸次之。表里部分一致称作偏才，又次之。表里不和谐是人才的末流，不受作者的关注。

盖人物之本(1)，出乎情性(2)。情性之理(3)，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4)！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5)，禀阴阳以立性(6)，体五行而著形(7)。苟有形质(8)，犹可即而求之。

【注释】

(1)本：人的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刘昺在注释“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时说：“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所说的“自然”即人天生的最根本的资质。

(2)情性：思想和性情。

(3)理：道理。

(4)究：弄清楚，弄明白。

(5)元一：事物最本源最初始的状态。此处专指人的本质。刘昺在注释“莫不含元一以为质”这句话时说：“质不至则不能涉寒暑，历四时。”意思说，人的最初始的生理状态没有发展到最完善的时候，就不能度过严寒酷暑，经历春夏秋冬。

(6)禀：承受。阴阳：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即万物中皆存在的对立统一相反相成的物质。此处专指人所具有的阴阳二气。刘昺在注释“禀阴阳以立性”时说：“性资于阴阳，故刚柔之意别矣。”意思说，人的性格有刚强和柔弱的不同，是由于阴阳二气的强弱不同。

(7)体：依据，效法。五行：水、火、木、金、土。中国古代哲学认为世界各种物质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的，并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孔子家语·五帝》：“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形：指人的形体。

(8)苟：只要。

【译文】

人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是通过他的思想和性情表现出来的。关于思想和性情的道理，是非常微妙和玄远的，如果不是古代圣贤的考察和研究，谁又能够把它们弄明白呢！凡是有生命的物体，没有不包含最根本最初始状态的性质的，他们秉承着阴阳形成个性，依据五行而成就形体。只要是有形体的生命物体，就可以根据形体去探求他们的本质。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1)。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2)，变化应节(3)。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4)，圣人淳耀(5)，能兼二美。知微知章(6)，自非圣人莫能两遂(7)。故明白之士(8)，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9)，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二者之义，盖阴阳之别也。若量其材质(10)，稽诸五物(11)，五物之征亦各著于厥体矣。

【注释】

(1)中和：中庸之道的主要内涵。儒家认为能“致中和”，则天地万物均能各得其所，达于和谐境界。《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2)五材：人的忠、智、仁、信、勇五种品德。

(3)应节：迎合节拍。此处指适应社会的需要。

(4)中睿外明：内心聪慧外表敏锐。睿，聪明。明，敏锐。

(5)淳耀：光明。

(6)章：明显，显著。

(7)两遂：两种都能实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耳目兼察，通幽达微，官材授方，举无遗失。”可见“两遂”指的是耳聪目明，知微知著。

(8)明白：机敏。

(9)玄虑：深思熟虑。

(10)量：衡量，评价。

(11)稽：考察。五物：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

【译文】

人的资质和能力中，各种情绪的表现与外界环境和谐一致可谓中和，而中和是最珍贵的。中和这种素质，必然是平淡无味的，因其平淡无味所以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并不断变化以适应社会需要。所以观察一个人考察他的素质，必然先要考察他是否有平淡的素质，然后才寻求他的聪明。聪明是人的阴阳二气结合的精华，阴阳清纯和谐就会使人内心聪慧外表敏锐，圣人之所以光彩耀人，是因为他同时具有聪慧敏锐两种美德。既能明察细微又能洞悉宏观，除非圣人没有人能同时做到这两点。所以反应机敏的人，能够抓住行动的机会却不能做到深思熟虑，深思熟虑的人能够静思事物的源头却不善于快速敏捷地行动，就好像火焰和太阳的光芒能照耀外物但不能映出自身的形象，金属和水面能映出外物的形象但不能对外放出光芒。两种东西之所以不同，就在于有阴阳的区别。如果衡量人的才能和资质，以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对照进行考察，那么五种物质的特征也就显著地存在于他的身上了。

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1)。五物之实，各有所济(2)，是故骨植而柔者谓之弘毅(3)，弘毅也者，仁之质也。气清而朗者谓之文理(4)，文理也者，礼之本也。体端而实者谓之贞固(5)，贞固也者，信之基也。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6)，勇敢也者，义之决也(7)。色平而畅者谓之通微(8)，通微也者，智之原也。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9)。

【注释】

(1)象：现象，表象。

(2)济：成就。

(3)植：直。弘毅：宽宏坚毅，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朱熹《集注》：“弘，宽广也；毅，强忍也。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远。”

(4)文理：礼仪。《荀子·礼论》：“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

(5)贞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周易·乾》：“文言曰：‘贞者，事之干也……贞固足以干事。’”孔颖达疏：“言君子能坚固贞正，令物得成，使事皆干济，此法天之贞也。”高亨注：“贞固，正而坚，即坚持正道。干是动词，主持，主办。”

(6)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筋腱强劲而精干叫做勇敢。《庄子·徐无鬼》：“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说明筋力之士和勇敢之士的关系。

(7)勇敢也者，义之决也：勇敢就像是金属截断物品一样果断。刘昺对这句话的注释说：“金能断割，为义之决。决不勇敢，不能成义。”因为刘劭认为筋腱属金，筋腱强劲就能勇敢决断。

(8)通微：通晓、洞察细微的事物。

(9)五常：五种恒常不变的东西。刘昺在注释“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时说：“五物，天地之常气；五德，人物之常行。”可见此五常之构成万物的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构成人的仁、义、礼、智、信的五种品德。

【译文】

对人体来说，骨骼是与外界木相对应的物象，筋腱是与金相对应的物象，气息是与火相对应的物象，肌肉是与土相对应的物象，血脉是与水相对应的物象。五种物质所对应的实际物象，各自有其成就人的品质的作用，所以骨骼挺拔又柔韧的可以称为有远大抱负意志坚强的人，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这是“仁”的资质。气息清纯而又明朗的可以称为礼仪之人，礼仪，这是“礼”的根本。形体端正而又坚实的可以称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的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这是“信”的根基。筋腱强劲而精干的可以称为勇敢之人，勇敢，这是果断地行“义”的前提。血色平和而又通畅的可以称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之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这是“智”的本源。外界的和人体的五种物质都具有恒常不变的特性，所以称它们为五常。

五常之别，列为五德(1)。是故温直而扰毅(2)，木之德也。刚塞而弘毅(3)，金之德也。愿恭而理敬(4)，水之德也。宽栗而柔立(5)，土之德也。简畅而明砭(6)，火之德也。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

【注释】

(1)五德：此指下文所述的五种品德。

(2)温直：温和而正直。《尚书·皋陶谟》：“直而温。”孔安国传：“行正直而气温和。”扰毅：和顺坚毅。《尚书·皋陶谟》：“扰而毅。”孔安国传：“扰，顺也。致果为毅。”

(3)刚塞：刚健笃实。《尚书·皋陶谟》：“刚而塞。”孔安国传：“刚断而实塞。”实塞，笃实。

(4)愿恭：忠厚诚实恭敬庄重。《尚书·皋陶谟》：“愿而恭。”孔安国传：“悫愿而恭恪。”理敬：有治理才能而又谨慎恭敬。《尚书·皋陶谟》：“乱而敬。”孔安国传：“乱，治也。有治而能谨敬。”

(5)宽栗：宽宏大量而又小心谨慎。《尚书·皋陶谟》：“宽而栗。”孔安国传：“性宽宏而能庄栗。”柔立：温柔而有办事能力。《尚书·皋陶谟》：“柔而立。”孔安国传：“和柔而能立事。”

(6)简畅：爽快刚直，简约流畅。《尚书·皋陶谟》：“简而畅。”孔安国传：“性简大而有廉隅。”廉隅，棱角。明砭：明于事理又善于劝谏。

【译文】

根据五常的区别，可以分列出五种品德。所以温和正直而和顺坚毅，是“木”的品德。刚健笃实而宽宏坚毅，是“金”的品德。忠厚诚实恭敬庄重而有治理才能且谨慎恭敬，是“水”的品德。宽宏大量小心谨慎而又温柔有办事能力，是“土”的品德。爽快刚直简约流畅而又明于事理善于劝谏，是“火”的品德。虽然人的品德和性情变化无穷，但其变化仍以五物的品质为依据。

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征著乎形容(1)，见乎声色(2)，发乎情味，各如其象。故心质亮直(3)，其仪劲固；心质休决(4)，其仪进猛；心质平理(5)，其仪安闲。夫仪动成容(6)，各有态度：直容之动(7)，矫矫行行(8)；休容之动(9)，业业跄跄(10)；德容之动(11)，颙颙卬卬(12)。

【注释】

(1)形容：形体容貌，外部表现。

(2)见：“现”的古字，表现。

(3)亮直：诚信正直。亮，通“谅”，作“诚信”解。

(4)休决：美善而刚毅。休，美好。

(5)平理：平和有条理。

(6)容：外部表现。

(7)直容：正直之人的外部表现。

(8)矫矫行行：勇武刚强的样子。矫矫，勇武貌。《诗经·鲁颂·泮水》：“矫矫虎臣，在泮献馘。”郑玄笺：“矫矫，武貌。”行行，刚强负气貌。《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何晏《集解》：“郑曰：‘乐各尽其性，行行，刚强之貌。’”

(9)休容：温和之人的外部表现。

(10)业业跄跄：心怀危惧小心谨慎。业业，危惧貌。《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孔安国传：“业业，危惧。”跄跄，形容走路有节奏的样子。《诗经·小雅·楚茨》：“济济跄跄，絜尔牛羊。”高亨注：“跄跄，步趋有节貌。”

(11)德容：品德高尚之人的外部表现。

(12)颙颙（yónɡ）卬卬：肃穆轩昂的样子。

【译文】

所以刚柔明畅贞固的内质都有其外部显著的反映，从声音神色显示出来，从性情趣味发散出来，各自与其外在的表现一致。所以内在品质诚信正直，他的风度仪容就坚毅刚强；内在品质美善刚毅，他的仪容风度就奋进勇猛；内在品质平和有条理，他的仪容风度就安逸悠闲。仪容风度的外部表现，各自有不同的姿态风度：正直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武勇刚强的；温和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心怀危惧小心谨慎的；品德高尚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肃穆轩昂的。

夫容之动作发乎心气(1)，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2)。夫气合成声，声应律吕(3)。有和平之声，有清畅之声，有回衍之声(4)。夫声畅于气则实存貌色(5)，故诚仁必有温柔之色，诚勇必有矜奋之色(6)，诚智必有明达之色。夫色见于貌所谓征神(7)，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故仁目之精(8)，悫然以端(9)；勇胆之精，晔然以强(10)。然皆偏至之材(11)，以胜体为质者也(12)，故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是故直而不柔则木(13)，劲而不精则力(14)，固而不端则愚，气而不清则越(15)，畅而不平则荡(16)。是故中庸之质，异于此类。五常既备，包以澹味。五质内充，五精外章(17)，是以目彩五晖之光也(18)。故曰物生有形，形有神精。能知精神，则穷理尽性(19)。

【注释】

(1)动作：动起来。《论语·先进》：“舍瑟而作。”刘宝楠《正义》：“作，起也。”

(2)声变：随着心气而变化的声音。刘昺在解释“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时说：“心不系一，声和乃变”，即指声音随着心气变化。

(3)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律管，十二支，因有不同的长度而产生不同的音高。从低音管算起，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其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律。六阳律称谓六律，六阴律称为六吕。

(4)回衍：回旋伸展。

(5)貌色：容貌。

(6)矜奋：武勇果敢。

(7)征神：反映人的内心世界的神态、表情等。刘昺注释这句话时说：“貌色徐疾为神之征验。”即容貌是心神的反映。

(8)精：通“睛”。此指眼神。

(9)悫（què）然：诚实谨慎的样子。

(10)晔（yè）然：光亮的样子。

(11)偏至之材：即偏才。

(12)胜体为质：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能不怒而威，不厉而严。”

(13)木：质朴，木讷。

(14)力：倔强。

(15)越：散失，飘散。

(16)荡：飘荡消失。刘昺在注释“畅而不平则荡”时说：“好智无涯，荡然失纪。”意思说没有边际地任用智力，就会荡然无存。

(17)五精：指仁、义、礼、智、信五种精神表现。外章：外露。

(18)五晖：五彩的光辉。此指多种表达的目光神情。

(19)穷理尽性：把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穷和尽都是终端、到头的意思。

【译文】

人的外在表现的产生是由内部的心气而发的，是心气变化的表征，又是声音的变化。心气与声音相合，声音和乐音一样也可分为六律和六吕。有温和平缓的声音，有清纯流畅的声音，有回旋深长的声音。声音在气息中流畅而其内在的本质体现在容貌之中，所以真正的仁爱必然显现出温柔的神色，真正的勇敢必然显现出武勇果敢的神色，真正的智慧必然显现出明澈通达的神色。容貌出现了这些神色就是人们所说的征神，征神出现在容貌上而其神情则从眼睛中表现出来，所以闪耀仁慈目光的眼睛，是诚实谨慎端正无邪的；反映勇气胆量的眼睛，是光亮强劲的。然而这些都是偏才，是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所以完美的内质不能精确反映，因此事情也不能如愿。所以耿直而不兼具柔和则表现为质朴木讷，刚劲而不兼具精干则表现为倔强，固执而不兼具端正则表现为愚憨，心气而不清纯则会飘扬四散，声音流畅而不平和则会飘荡消失。所以处事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资质，是和上述所说不同的。仁义礼智信五常的资质已经具备，外部用平淡来包装。五常的资质充实于内，五种精神表现在外，所以目光神情发出五彩的光辉。所以说万物生来有它的形体，形体也有它的精神。能够深刻地了解精神，就把其中的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

性之所尽，九质之征也(1)。然则平陂之质在于神(2)，明暗之实在于精(3)，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4)，躁静之决在于气，惨怿之情在于色(5)，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6)，缓急之状在于言。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

【注释】

(1)九质：即下文所说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

(2)陂（bì）：倾斜，不平。《周易·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孔颖达疏：“路有倾危，是平路之将陂也。”

(3)精：通“情”，感情。

(4)植：木柱。《墨子·备城门》：“城上百步一楼，楼四植，植皆为通舄。”孙诒让《间诂》：“苏云：‘四植即四柱。’”引申为支柱。

(5)惨：悲伤。怿（yì）：喜悦。

(6)态度：举止神情。《荀子·修身》：“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

【译文】

概括全部人的性情，有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九种表现。这就是平正与邪歪的本质存在于精神，明慧与愚蠢的实质存在于感情，勇敢与怯懦的态势存在于筋腱，强弱的支柱存在于骨架，暴躁与平静的关键存在于气息，悲伤与喜悦的情绪存在于脸色，衰怠与端正的形态存在于仪表，举止神情的活动存在于容貌，和缓与急切的状态存在于语言。一个人，内质纯洁平和淡泊，内心聪慧外表清朗，筋腱挺拔强固，声音清纯神色喜悦，仪表端正容貌庄重，这样九征全都具备了，道德就精纯完美了。

九征有违则偏杂之材也。三度不同(1)，其德异称。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2)；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3)。是故兼德而至，谓之中庸。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具体而微(4)，谓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称也。一至谓之偏材(5)，偏材，小雅之质也(6)。一征谓之依似(7)，依似，乱德之类也。一至一违谓之间杂(8)，间杂，无恒之人也(9)。无恒依似，皆风人末流(10)。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是以略而不概也(11)。

【注释】

(1)三度：指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德才比例的不同程度。刘昺在解释“三度不同”时说：“偏才荷一至之名，兼才居德仪之目，兼德体中庸之度。”意思说偏才只在一种才能上比较完善，兼才有道德表率的作用，兼德体现了中庸的深度。

(2)以材自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刘昺在解释“以材自名”时说：“犹百工众伎，各有其名也。”意思说，就好像有纺织技艺的人叫织匠，善于冶炼的人叫金匠等等。

(3)更为美号：以抽象的“美”来称之。刘昺在解释“更为美号”时说：“道不可以一体说，德不可以一方待，育物而不为仁，齐众形而不为德，凝然平淡，与物无际，谁知其名也？”意思说，大道不可以一种物体来说明，大德不可以一个方面来期待，养育万物而不是为了“仁”的名号，规范众人的行为不是为了“德”的名称，宁静平淡，与他物没有界限，这种境界谁又能知道他的具体名称呢？

(4)具体而微：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孟子·公孙丑上》：“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赵岐注：“体者，四肢股肱也……具体者，四肢皆具。微，小也。”

(5)一至：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

(6)小雅之质：相当于小雅。质，相当，对等。《礼记·聘义》：“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郑玄注：“质，谓正自相当。”

(7)一征：“九征”之中的一征。依似：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依似”时说：“纯讦似直而非直，纯宕似通而非通。”意思是一味地攻击别人的短处，好像是正直但并非正直；一味地放荡不羁，好像是通达但并非通达。

(8)间杂：某些方面有才，某些方面无德。

(9)无恒：无恒常品德。

(10)风人：古代采集民歌民风以观民情的人，也指诗人。

(11)概：关切。《孔丛子·抗志》：“虽以天下易其胫毛，无所概于志矣。”

【译文】

对九征中有所违背的叫做偏杂之才。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德才比例的程度不同，对他们品德的称呼也不一样。偏至之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兼才之人以其所具有的品德作为称呼；兼德之人更应用一种抽象的“美”来称之。所以兼具各种品德而达到极高的程度，就叫做中庸。中庸，是对圣人的称呼。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称之为德行。德行，是对大雅之人的称呼。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叫做偏才，偏才，相当于小雅。九征之中只具备一征叫做依似，依似，属德行紊乱一类。只在某些方面有才在另些方面无德叫做间杂，间杂，指无恒常品德的人。德行紊乱和无恒常品德，风人中的末流之士。末流之人的品质，不能够把它说完，所以将其省略不予关注。

体别第二

本章着重分析各种各样的偏才之人以及他们各自的长处和短处，这就是“体别”的意思。在人才品第上能够达到中庸的境界是非常不容易的，因此是极少数，多数人都是达不到中庸境界的偏才。偏才之人是各种各样的，他们各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以一种才能见长的人，他们的才能表现的同时，短处也同时存在。所以在发挥自己的长处的同时，要力戒短处的干扰，不要使长处变成了短处。

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故咸而不碱(1)，淡而不(2)，质而不缦(3)，文而不缋(4)。能威能怀(5)，能辩能讷(6)，变化无方，以达为节(7)。

【注释】

(1)碱：碱土，含有盐分的土壤，古人从中取盐。《后汉书·西南夷传·冉》：“地有碱土，煮以为盐。”

(2)（kuì）：没有味道。

(3)质而不缦（màn）：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质，质朴。缦，没有花纹的丝织品。

(4)文而不缋（huì）：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文，纹理，花纹。缋，指彩色的花纹图案。《汉书·食货志下》：“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直四十万。”颜师古注：“缋，绣也；绘五彩而为之。”

(5)威：使人畏惧慑服。怀：安抚。

(6)讷：忍住少说话。

(7)节：节度，限度。

【译文】

中庸这种道德，它的实质内容没有一个确定的名称。因此说它咸却没有碱土的苦涩，平淡却不是没有味道，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能够威慑人也能安抚人，能言善辩又能忍住少说话，变化多端没有常规，以通达事物为限度。

是以抗者过之(1)，而拘者不逮(2)。夫拘抗违中(3)，故善有所章(4)，而理有所失(5)。是故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6)。柔顺安恕，每在宽容(7)，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胆烈(8)，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9)，用在桢干(10)，失在专固(11)。论辩理绎(12)，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博周给，弘在覆裕(13)，失在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扃(14)。休动磊落(15)，业在攀跻(16)，失在疏越(17)。沉静机密，精在玄微，失在迟缓。朴露径尽(18)，质在中诚(19)，失在不微(20)。多智韬情(21)，权在谲略(22)，失在依违。及其进德之日不止，揆中庸以戒其材之拘抗(23)，而指人之所短以益其失，犹晋楚带剑递相诡反也(24)。

【注释】

(1)抗：竞争进取。

(2)拘：拘谨不争。不逮：追不上。

(3)违中：违背中庸之道。

(4)善有所章：有明显的好处。

(5)理有所失：有其过失之理。全句的意思是，拘抗者违背中庸之道，只求其得而忽略了其所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了《庄子·达生》所讲的两个寓言：“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悬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6)激讦（jié）：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

(7)每：贪。《文选·鸟赋》：“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李善注引孟康曰：“每，贪也。”

(8)任：能力，才能。《韩非子·定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陈奇猷《集释》：“太田方曰：‘任，能也。’有能以胜任其事则任其事，故引申之为能也。”

(9)楷（jiē）：树木名。亦称黄连木。其枝干挺直，这里用以形容刚直。

(10)桢干：古代夯土筑墙的器具，筑墙时所用的木柱叫桢，竖在两旁障土的木柱或板叫干。这里比喻骨干、支柱。《尚书·费誓》：“峙乃桢干。”孔安国传：“题曰桢，旁曰干。”孔颖达疏：“题曰桢，谓当墙两端者也。旁曰干，谓在墙两边者也。”

(11)专固：专擅，固执。

(12)理绎：梳理，分析。

(13)覆裕：普遍接触宽宏容纳。覆，覆盖，遮蔽，引申为普遍。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14)拘扃（jiōnɡ）：拘谨自闭。扃，门闩。

(15)休动磊落：行为善美光明磊落。

(16)业在攀跻：建立功业在于向上攀登。攀跻，攀登。

(17)疏越：疏忽，疏漏。

(18)朴露径尽：质朴率直全部显示。

(19)质在中诚：秉性忠诚。中，通“忠”。

(20)不微：不善于隐蔽自己。微，隐匿，隐藏。《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杜预注：“微，匿也。”

(21)韬情：隐匿真情。

(22)权在谲略：灵活性在于狡黠有谋略。权，变通，灵活。

(23)揆（kuí）：揣测，估量。

(24)晋楚带剑递相诡反：晋人和楚人互相指责把剑佩带反了。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译文】

所以竞争进取的人是过头了，而拘谨不争的人则是达不到。拘谨和进取的人都违背了中庸之道，所以他们都有明显的长处，也有情理之中的过失。所以说，严厉耿直刚毅不阿的人，他的才干在于纠正偏错，失误在于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柔顺安稳宽以待人的人，只贪求宽宏大量容忍谦让，失误在于缺少决断。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他的才能在于勇敢刚烈，失误在于多所猜忌。精明强干小心谨慎的人，长处在于谦恭有礼，失误在于多所疑虑。刚直坚强的人，他的作用在于骨干支撑，失误在于专擅固执。能言善辩长于分析的人，他的能力善于释疑解难，失误在于飘荡散漫。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他的宽宏在于广泛容纳众人，失误在于好坏不分。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他的节操在于节俭不奢，失误在于拘谨自闭。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他的功业在于向上攀登，失误在于疏忽遗漏。深沉不语内有心计的人，他的精明在于微妙玄远，失误在于迟疑缓慢。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他的秉性在于忠诚不渝，失误在于不善于隐蔽自己。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他的灵活在于狡黠有谋略，失误在于左右依违犹豫不决。等到他们自认为德才大大增进，揣测中庸之道来避免自己才干的偏向极端，指责别人的短处来增加他的失误，就好像晋人和楚人由于佩带宝剑的习惯不同，而互相指责对方把剑佩带反了一样。

是故强毅之人，狠刚不和。不戒其强之搪突(1)，而以顺为挠(2)，厉其抗(3)。是故可以立法(4)，难以入微(5)。柔顺之人，缓心宽断。不戒其事之不摄(6)，而以抗为刿(7)，安其舒(8)。是故可与循常，难与权疑(9)。雄悍之人，气奋勇决。不戒其勇之毁跌，而以顺为恇(10)，竭其势(11)。是故可与涉难(12)，难与居约(13)。惧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于为义(14)，而以勇为狎(15)，增其疑。是故可与保全，难与立节。凌楷之人(16)，秉意劲特(17)。不戒其情之固护(18)，而以辨为伪(19)，强其专。是故可以持正，难与附众。辩博之人，论理赡给(20)。不戒其辞之泛滥，而以楷为系(21)，遂其流(22)。是故可与泛序(23)，难与立约。弘普之人，意爱周洽(24)。不戒其交之溷杂，而以介为狷(25)，广其浊。是故可以抚众，难与厉俗。狷介之人，砭清激浊(26)。不戒其道之隘狭，而以普为秽(27)，益其拘。是故可与守节，难以变通。休动之人，志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大猥(28)，而以静为滞(29)，果其锐(30)。是故可以进趋，难与持后。沉静之人，道思回复(31)。不戒其静之迟后，而以动为疏(32)，美其懦(33)。是故可与深虑，难与捷速。朴露之人，中疑实(34)。不戒其实之野直，而以谲为诞(35)，露其诚。是故可与立信，难与消息(36)。韬谲之人，原度取容(37)。不戒其术之离正，而以尽为愚(38)，贵其虚。是故可与赞善，难与矫违。

【注释】

(1)搪突：即唐突，冒犯。

(2)挠：屈，屈服。《战国策·魏策四》：“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

(3)厉其抗：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厉，猛烈，激烈。《左传·定公十二年》：“与其素厉，宁为无勇。”杜预注：“厉，猛也。”

(4)以立法：用他们执行法律建立法律的权威。以，任用，使用。《尚书·立政》：“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孔颖达疏：“王当继续从今已往立其善政，其勿用利之人。”

(5)微：细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狠强刚戾，何机微之能入？”机微即细微。

(6)摄：巩固，持久。《国语·楚语上》：“悛而不摄，则身勤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舍以导之忠。”韦昭注：“摄，固也。”

(7)刿：通“昧”，暗昧，愚昧。《韩非子·难言》：“揔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于省吾新证：“刿应读作昧……昧谓暗昧。”

(8)安其舒：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

(9)权疑：决断疑难问题。

(10)恇（kuānɡ）：畏惧，恐惧。

(11)竭其势：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竭，尽。此指到极致。刘昺解释“竭其势”说：“而竭其毁跌之势。”

(12)与涉难：给与经历艰难（的工作）。与，给与。

(13)居约：服从约束，接受限制。

(14)为：动词，做。

(15)狎：轻视怠慢。

(16)凌楷：严峻正直。

(17)秉意劲特：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

(18)情之固护：情志专一不移。

(19)辨：通“变”。《荀子·臣道》：“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因其忧也而辨其故。”王念孙《读书杂志·荀子五》：“辨读为变，变其故，谓去故而就新也。”

(20)赡给：富足，丰富。

(21)以楷为系：把规矩视为束缚。楷，法式，典范。

(22)遂其流：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刘昺在解释“遂其流”时说：“而遂其流宕之心。”

(23)泛序：泛泛地议论。

(24)意爱周洽：普遍地施与仁爱之意。周洽，普遍。

(25)以介为狷：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拘介为狷戾。”拘介，守正耿介。狷戾，偏急暴戾。

(26)砭清激浊：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

(27)以普为秽：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弘普为秽杂。”意为把普遍存在的事物看成是污秽庞杂。

(28)大猥：太强烈。大，“太”的古字。猥，猛烈，强烈。

(29)以静为滞：以沉静为滞屈。

(30)果其锐：刘昺注释此话时说：“而增果锐之心。”果锐，锐意进取，急于求成。

(31)道思回复：反反复复思考其中的道理。

(32)以动为疏：以活动为粗疏。

(33)美：以……为美。

(34)中疑实：把心中的疑惑表现出来。

(35)以谲为诞：把狡猾视为荒诞。

(36)消息：变化。

(37)原度取容：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原，推测，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38)尽：诚恳尽力。刘昺在解释“以尽为愚”时说：“以款尽为愚直”，可见“尽”为“款尽”之意。

【译文】

所以耿直刚毅不阿的人，刚狠严厉。他不是力求戒除刚强中冒犯唐突的缺点，而是把柔顺当作软弱屈服，从而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所以这种人可以用他执法而建立法律的权威，很难用他从事细致入微的工作。柔顺安慰宽以待人的人，心性平缓，处事宽松。他不是力求戒除缺乏稳固持久的缺点，而是把亢奋进取看作是昏暗愚昧，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遵循常规办事，很难让他决断疑难问题。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意气奋发勇猛果敢。他不是力求戒除奋勇会带来挫折和失败的缺点，而是把顺应时势看成是胆小怯懦，从而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经历艰难，很难让他服从约束接受限制。胆小谨慎的人，恐惧忧虑多所忌讳，他不是力求戒除害怕行义的缺点，而是把勇敢看作是对人的轻视怠慢，从而进一步增加疑虑恐惧心理。所以这种人可以全身自保，很难要求他建立名节。严峻刚直的人，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他不是力求戒除情志专固不会改变的缺点，而是把变化视为虚伪，从而强化固执不变的性格。所以他可以执意坚持自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却很难得到众人的依附。能言善辩知识广博的人，理论充足。他不是力求戒除言论无所顾忌的缺点，而是把规矩视为束缚，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志。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泛泛地议论，很难让他对自己有所约束。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普遍地对人施与仁爱之意。他不是力求戒除结交混杂的缺点，而是把守正耿介视为偏急暴戾，从而扩大自己清浊不辨的毛病。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安抚众人，很难让他激励世俗。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世方法狭隘的缺点，而是把普遍视为污秽，从而更加拘泥和保守。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坚守节操，很难让他进行变通。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钦慕高超远大的志向。他不是力求戒除自我意志太强烈的缺点，而是把安稳沉静视为呆板迟滞，从而更加锐意进取急于求成。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开拓前行，很难让他处理善后。深沉平静的人，做事反反复复考虑其中的道理。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平静带来的迟缓滞后的缺点，而是把积极的活动视为粗疏，以怯懦为美德。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深思熟虑，很难让他做到快速敏捷。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把心中的疑惑都表现出来。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实在带来的坦直无拘束的缺点，而是把狡黠视为荒诞，更加袒露自己的真诚。所以这种人可以和他讲信义，但很难让他随情况的变化而变化。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事脱离正道的毛病，而是把诚恳尽力视为愚昧不化，更加看重虚伪不实。这种人可以让他赞美颂扬善美，很难让他纠正违规杜绝邪恶。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1)，所以推情也(2)。偏材之性不可移转矣(3)。虽教之以学，材成而随之以失。虽训之以恕，推情各从其心(4)。信者逆信(5)，诈者逆诈(6)，故学不入道(7)，恕不周物(8)，此偏材之益失也(9)。

【注释】

(1)恕：推己及人。《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2)推情：以自己的心理情感推想别人的心理情感。

(3)偏材之性不可移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守性分，闻义不徙。”意思说，偏材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即使听到符合道义的道理也不改变。

(4)推情各从其心：以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意之所非，不肯是之于人。”意思说，自己意识里认为该否定的，就不以肯定的态度对待别人。

(5)信者逆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信，谓人皆信，而诈者得容其伪也。”逆，接受，肯定。

(6)诈者逆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诈，谓人皆诈，则信者或受其疑也。”

(7)道：规律，方法，途径。

(8)周物：符合客观事物的实际。此指符合所推想之人的心理。

(9)益：增加，增大。

【译文】

学习，是使人能够成材的途径。恕，是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心理的方法。而偏材的心性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不能灵活转变。即使教导他学习，他也会因学有所成而在实践中有所失误。即使训导他对人以恕，他也会用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如果他自己讲信，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诚信的，如果他自己讲诈，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诈伪的，所以学习没有掌握真正的规律，讲恕不能符合所推想的人的真正心理，这就更加增大了偏才之人的失误。

流业第三

流业之“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源流之流，即德、法、术为各种才能的源头，在学习德、法、术时，由于所学者偏好不同，因而形成各种各样的人才，这就是“流”。另一个是品类的意思。刘昺在解释“流业”时说：“流渐失源，其业各异”，这就是说，人才形成之流离开其源头越来越远的时候，就形成了各种不同的人才类型，概括起来有十二种：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雄杰。十二种类型又分别处于不同的品类，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且三种才干比较完备的人才品第最高，兼具三才但程度稍差者次之，三才中只具备一二项者又次之。君主的任务，就是要根据他们的不同才能，把他们放到不同的位置去发挥他们的作用。

盖人流之业十有二焉(1)：有清节家(2)，有法家(3)，有术家(4)，有国体(5)，有器能(6)，有臧否(7)，有伎俩(8)，有智意(9)，有文章(10)，有儒学(11)，有口辩(12)，有雄杰(13)。

【注释】

(1)业：志业，由志向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刘昺在注释这句话时说：“性既不同，染习又异，枝流条别，各有志业。”

(2)清节家：品德节操行为堪为世人楷模之人。

(3)法家：战国时期的一个重要学派。经济上主张重农抑商，奖励耕战；政治上主张君主专制，运用术势，严刑厉法；思想上主张禁断百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主要代表人物有李悝、慎到、商鞅、申不害、韩非等人。

(4)术家：善于运用奇谋妙策之人。刘昺在解释“术家”时说：“智虑无方。”即不按一定常规灵活地运用智谋。

(5)国体：兼备清节家、法家、术家三者素质才能的国家栋梁人才。

(6)器能：在德、法、术三方面略次于国体的人才。

(7)臧否：褒贬，评论。此指具备清节家的品德，但心胸不宽，喜欢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

(8)伎俩：指虽然不能为国家制定长远的政策和策略，但有执行政策和策略技巧的人。

(9)智意：指善于权变、深谙谋略、机智灵活的人。

(10)文章：指文笔灿烂，能写文章的人。

(11)儒学：传授儒家学说的人。

(12)口辩：能言善辩之人。

(13)雄杰：有胆有勇谋略过人之人。

【译文】

人们由志向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有十二种：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辩，有雄杰。

若夫德行高妙(1)，容止可法(2)，是谓清节之家，延陵、晏婴是也(3)。建法立制，强国富人，是谓法家，管仲、商鞅是也(4)。思通道化(5)，策谋奇妙，是谓术家，范蠡、张良是也(6)。兼有三材，三材皆备，其德足以厉风俗(7)，其法足以正天下，其术足以谋庙胜(8)，是谓国体，伊尹、吕望是也(9)。兼有三材，三材皆微，其德足以率一国(10)，其法足以正乡邑(11)，其术足以权事宜，是谓器能，子产、西门豹是也(12)。兼有三材之别，各有一流，清节之流，不能弘恕(13)，好尚讥诃(14)，分别是非，是谓臧否，子夏之徒是也(15)。法家之流，不能创思远图，而能受一官之任，错意施巧(16)，是谓伎俩，张敞、赵广汉是也(17)。术家之流，不能创制垂则(18)，而能遭变用权，权智有余，公正不足，是谓智意，陈平、韩安国是也(19)。凡此八业，皆以三材为本。故虽波流分别，皆为轻事之材也(20)。能属文著述(21)，是谓文章，司马迁、班固是也(22)。能传圣人之业，而不能干事施政(23)，是谓儒学，毛公、贯公是也(24)。辩不入道而应对资给(25)，是谓口辩，乐毅、曹丘生是也(26)。胆力绝众(27)，才略过人，是谓骁雄，白起、韩信是也(28)。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预焉(29)。

【注释】

(1)若夫：至于。用于句首或段落的开始，表示另提一事。

(2)容止：仪容举止。法：效法。

(3)延陵：即春秋时吴国人季札，吴王寿梦少子，亦称公子札，因被封于延陵，又称延陵季子。因其有贤德，其兄诸樊、余祭、夷昧都曾让君位给他，但季札均不接受。曾出使鲁国，在观赏周朝诗歌和乐舞时，借分析诗歌乐舞评论诸侯盛衰，很有影响。晏婴：春秋时夷潍（今山东高密）人，字平仲，齐国大夫，历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厉行节俭，善于劝谏，谈锋机智，主张诛不避贵，赏不遗贱，重视发展农业生产。多次出使楚、晋、鲁等国，在当时各诸侯国中颇有影响。在《左传》、《史记·管晏列传》、《晏子春秋》中对其事迹多有记载。

(4)管仲：春秋初颍上（今安徽颍水畔）人，名夷吾，一称敬仲。初与鲍叔牙经商，齐襄公时与公子纠投奔鲁国，后经鲍叔牙推荐，被齐桓公任为卿相，在齐国进行政治经济改革，主张按土地肥瘠征赋，开发鱼盐之利，铸货币平物价，重视选拔人才。在他的辅佐下，齐国国力大增，成为春秋时的霸主。商鞅：战国时卫国人，公孙氏，名鞅，亦称卫鞅、公孙鞅、商君鞅、商君。喜好刑名之学，初为魏相公孙痤家臣，公孙痤死后入秦，以强国之术游说秦孝公，深被信任，任左庶长，先后实行两次变法，使秦国成为战国时最强大的国家。后迁任大良造，率军攻魏，俘获魏公子卬。以功封于商（今陕西商州东南），号商君。孝公死后，遭到反对派的诬害，举兵反抗，兵败被俘，被车裂而死。

(5)思通道化：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道化，指自然和社会规律的发展变化。

(6)范蠡：春秋末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字少伯。与宛令文种为友，后一起进入越国，为越王勾践谋臣。越国被吴国打败后，随越王勾践入吴为质，三年后随勾践返越，帮助越王奋发图强，待机复仇。越国强大后，灭掉吴国，范蠡却离开越国到了齐国，称鸱夷子皮。后到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改称陶朱公，通过经商成为巨富。其政治主张和经济思想在《国语》、《吕氏春秋》、《史记》等史籍中有记载。张良：秦朝末年人，字子房，出身韩国贵族，祖父与父亲相继为韩国卿相。秦灭韩后，图谋复国，倾家财寻求刺客，对秦始皇进行刺杀未遂，因而逃亡，在下邳隐名避祸，随从圯上老人学《太公兵法》。秦末参加陈胜、吴广起义，后归附刘邦，成为其手下重要谋士。刘邦进入关中后，曾劝其不要贪恋宫室，又在项羽的鸿门宴中为刘邦解危。楚汉战争中，主张争取英布、彭越、韩信，连兵破楚，反对郦食其分封六国之后的主张。刘邦建国后，被封为留侯，在劝刘邦定都关中、册立太子等问题上均起重要作用。

(7)厉风俗：勉励好的社会风气习俗。

(8)谋庙胜：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尉缭子·战威》：“刑未加，兵未接，而所以夺敌者五：一曰庙胜之论。”

(9)伊尹：商初重要谋臣，名尹，一说名挚，尹是官名。初在有莘国为奴，成汤娶有莘氏女，伊尹作为陪嫁入商。成汤发现其才，提拔重用，后委之以国政。先后帮助成汤灭掉葛、昆吾等小国，后打败夏桀，建立商朝。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西周开国大臣，姜姓，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以之为师。文王死后，继续辅佐武王，在灭商建周中功绩卓著，故西周建立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10)率一国：为一国的表率。

(11)正乡邑：纠正基层社会中的不良风气习俗。乡邑，上古时指乡里，秦汉以后多指县以下的小镇。此泛指基层社会。

(12)子产：春秋时郑国人，名侨，字子产，又字子美。郑穆公之孙，公子发之子，因此又称公孙侨，也称国侨。因其居于东里，也称东里子产。任郑国卿、少正等职，执掌国政期间，锐意改革，作丘赋，铸刑书，举贤用能，保护乡校，把郑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死后被孔子称为“古之遗爱”。西门豹：战国时魏国大臣，姓西门，名豹。魏文侯时任邺县县令，到任后废除当地为河伯娶妇的陋习，移风易俗。主张藏粮于民，寓兵于农，示民以信。在任期间，开凿十二渠，引漳河灌溉农田。他为官清廉，不取个人秋毫之私利。据说他为人性急，常佩韦以自缓。

(13)弘恕：宽容，宽大。

(14)讥诃：讥笑责备非难。

(15)子夏：春秋末晋国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弟子，列于孔门文学之科。主张“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要求国君研读《春秋》，以史为训。提出尊贤轻色，事亲竭力，事君尽忠，交友守信。因主张大德不可越轨，小德可有出入，被孔子批评为守礼不严。孔子死后到魏国西河讲学，魏文侯师事之。李悝、吴起、商鞅都是他的学生。

(16)错意施巧：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错意，在意，着意。错，通“措”。巧，指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

(17)张敞：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高。汉昭帝时任太仆丞，因切谏昌邑王而出名。历任豫州刺史、太中大夫、平尚书事、山阳太守、胶东相、守京兆尹、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职。整顿京师治安颇有成效。赵广汉：西汉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西南）人，字子都。历任州从事、平准令、阳翟令、京辅都尉、守京兆尹、颍川太守等职。在颍川太守任上，惩治郡中豪强，郡中震栗。在京兆尹任上精于吏职，为汉兴以来治理京兆最有成绩者。霍光死后，摧辱霍氏及贵戚大臣，无所回避。后因上书告发丞相魏相，被司直萧望之弹劾，死于腰斩之刑。

(18)垂则：垂示法则。《汉书·外戚传下·孝成许皇后》：“垂则列妾，使有法焉。”颜师古注：“言垂法于后宫，使皆遵行也。”

(19)陈平：秦末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出身贫寒，喜黄老之术。秦末天下大乱，先后事魏王咎、项羽，随项羽入关破秦。后归顺刘邦，为刘邦重要谋士。屡向刘邦进献奇策，如离间项羽君臣、解平城之围、计擒韩信等等。历任都尉、亚将、护军中尉等，先后被封为户牖侯和曲逆侯。惠帝时又历任郎中令，左、右丞相。诸吕专权时，以不理政事纵情酒色伪装自己。吕后死，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诸吕，迎立文帝。韩安国：西汉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人，字长孺。初在梁王手下任中大夫，平定吴楚七国乱有功，任梁内史。汉武帝时任北地都尉、大司农、御史大夫、护军将军等职。性贪财嗜利，但不嫉贤妒能，举荐人才，因此被士人所称。丞相田蚡死后，一度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后因病免职。后历任中尉将军、卫尉将军、材官将军等职，因将屯失亡多，被武帝所责，忧郁而死。

(20)轻事：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

(21)属文：撰写文章。《文选·文赋》：“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李善注：“属，缀也。”缀即组织文字以成篇章之意。

(22)司马迁：西汉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字子长。少年随父读书，又从董仲舒、孔安国学《春秋》、《尚书》。十二岁出游，足迹遍于湖北、湖南、江西、浙江、江苏、山东、河南等地。后任郎中，随汉武帝巡游到过陕西、山西、甘肃、内蒙等地，又奉命出使四川、云南等地，积累了丰厚的阅历。父亲死后，继承父亲遗志，继续著史。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任太史令，阅读皇室藏书，搜集史料。天汉三年（前98），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被下狱中，遭受腐刑。出狱后忍辱发奋，继续撰述，写成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通史《史记》。班固：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字孟坚，班彪之子。十六岁入洛阳太学，二十三岁父死，归乡里，潜心撰述史书。后被人诬告私改国史，入狱。其弟班超辨明其冤，乃被释出狱，任兰台令史，撰述东汉开国以来的史事。先与陈宗等人共同撰成《世祖本纪》，迁为典校秘书后，又自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后受明帝之命，撰成起自高祖刘邦终于王莽的《汉书》。章帝时官迁玄武司马，撰成《白虎通义》。和帝时随窦宪出击匈奴，窦宪失事自杀，班固受牵连入狱而死。

(23)干事：参与军政国事。

(24)毛公：相传为西汉鲁（治今山东曲阜）人，一说为赵（今河北邯郸西南）人，名亨，河间献王博士，时人称为大毛公，以别于传承其学的小毛公毛苌。作《毛诗故训传》三十卷，开创一派《诗经》古文学。贯公：即贯长卿。西汉学者，赵人，古文学派毛诗派的传人，《汉书·儒林传》中有载。

(25)资给：天资聪敏，伶俐善辩。

(26)乐毅：战国时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魏将乐羊的后代。燕昭王时入燕，任亚卿。以上将军之任率燕、赵、魏、韩、秦五国军队伐齐，大败齐军。又率燕军独进，攻破齐国城邑七十多座，一直打到齐国首都临淄，因功被封为昌国君。燕昭王死后，继位的燕惠王中田单的反间计，罢黜乐毅，乐毅遂出奔赵国，受封于观津，号望诸君。后燕惠王有悔意，派人召之，乐毅不肯应召，在赵国终老。曹丘生：秦末辩士，楚人，依附贵人，利用贵人权势向人请托金钱。与贵人赵同、窦长君关系好。曹丘生想结识将军季布，请窦长君给季布写信介绍自己。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你，你不要去见他。”曹丘生坚持要见，窦长君只好写信先给季布送去。季布见信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的到来。曹丘生到后，对季布说：“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楚地有一句谚语‘得黄金百，不如季布一个许诺’。您为什么在楚地会有这样的名声呢？是因我的游走宣扬的结果，难道您不念及这些吗？怎么对我这样深加拒绝呢？”季布听后，非常高兴，便把他留下，奉为上宾。

(27)绝：超过。南朝宋鲍照《代朗月行》：“鬓夺卫女迅，体绝飞燕光。”

(28)白起：战国时眉（今陕西眉县东）人，一称公孙起，著名军事家。秦昭王时任左庶长、左更、大良造。率军打破韩魏联军于伊阙，进攻魏国攻陷六十一城，进攻楚国东进至竟陵，南进至洞庭湖一带，以功封武安君。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在长平大败赵军，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余万。后与相国范雎有矛盾，被免为士伍，在阴密被迫自杀。韩信：秦汉著名军事家。淮阴（今江苏淮阴南）人，早年家贫，秦末参加项梁、项羽的反秦武装，因不被重用，后离开项羽投奔刘邦。开始不被刘邦重用，由于萧何保举，拜大将军。楚汉战争中先后定魏，击代、赵，降燕，破齐，垓下决战，打败项羽，战功卓著。先被封为齐王，后被徙为楚王，又因为被人诬告谋反，贬为淮阴侯。陈豨反叛后，韩信与之暗通消息，其舍人又告发他准备发兵袭击吕后及太子，被吕后与萧何设计杀害。

(29)主德：指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

【译文】

至于德行高尚美好，仪容举止可以被众人效法的，这种人可称之为清节家，吴国延陵季子、齐国晏婴就是这样的人物。建立法律和制度，使国家强大人民富裕，这种人可称之为法家，齐国管仲、秦国商鞅就是这样的人物。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所谋划计策奇诡绝妙，这种人可称之为术家，越国范蠡、汉朝的张良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三种才能又比较完备的，其品德足以勉励好的社会风气和习俗的建立，其法律足以匡正天下歪风邪气，其谋术足以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这种人可称之为国体，殷商的伊尹、西周的吕望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而三种才干却都稍差前者，其品德足以为一国的表率，其法律足以匡正基层社会，其谋术足以应变各种事物，这种人可称之为器能，郑国的子产、魏国的西门豹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三种才干的某两项，并且各自有自己的流派，在清节家流派中，不能宽宏大量，喜欢对人讥笑责备非难，分辨谁是谁非，这种人可称之为臧否，子夏之流就是这样的人物。在法家流派中，不能创新思虑建立长远规划，但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这种人可称之为伎俩，汉朝张敞、赵广汉就是这样的人物。术家的流派中，不能创建制度垂示法则，但能在情况变化的时候想出具体的应变策略，权变智谋有余，公平端正不足，这种人可称之为智意，汉朝陈平、韩安国就是这样的人物。凡此八类人才，都是以德、法、术三种才能作为根本。所以虽然这些人的流派不同，但都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的人才。能撰写文章著书立说，这种人可称之为文章，汉朝司马迁、班固就是这样的人物。能传承圣人的事业，而不能参与国事实施政事，这种人可称之为儒学，汉朝毛公、贯公就是这样的人物。辩论的方法和语言不合正道但却语言丰富应对自如，这种人可称之为口辩，燕国乐毅、汉代曹丘生就是这样的人物。胆量勇力超过众人，才能谋略高于众人，这种人可称之为骁雄，白起、韩信就是这样的人物。上述十二种人才，都是在臣子的位置上，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不包括其内。

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1)，而不以事自任者也。是故主道立，则十二材各得其任也。清节之德，师氏之任也(2)。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3)。术家之材，三孤之任也(4)。三材纯备，三公之任也(5)。三材而微，冢宰之任也(6)。臧否之材，师氏之佐也(7)。智意之材，冢宰之佐也。伎俩之材，司空之任也(8)。儒学之材，安民之任也。文章之材，国史之任也(9)。辩给之材，行人之任也(10)。骁雄之材，将帅之任也。是谓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11)，而太平用成(12)。若道不平淡与一材同用好(13)，则一材处权(14)，而众材失任矣。

【注释】

(1)总达：统领提拔。

(2)师氏：官名。西周时设置，官位尊显，负责教育贵族子弟。《周礼·地官·司徒》说：“师氏，中大夫。”郑玄注：“师，教人以道者之称也。”孔颖达疏：“以其教国子有道艺，故使中大夫尊官为之也。”

(3)司寇：官名。夏朝始置，商、周、春秋战国沿置。国君重要辅佐大臣之一。春秋鲁、宋等国设大司寇、少司寇，郑国有野司寇，战国时有的称邦司寇。主管刑狱缉盗，督造兵器。

(4)三孤：官名。即三少。《尚书·周官》记载：“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辅助太师、太傅、太保辅弼君王，地位比公低比卿高。

(5)三公：官名。周朝为最高辅政大臣的合称，或指太师、太傅、太保，或指司徒、司马、司空。西汉成帝元和年间，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同为宰相，合称“三公”。东汉改名为太尉、司徒、司空，亦称“三司”。位高禄厚，权力极大。

(6)冢宰：相传为殷、周辅政大臣，位居百官之首。《尚书·伊训》说：“百官总己以听冢宰。”《礼记·檀弓下》说：“古者天子崩，王世子听于冢宰三年。”春秋战国时泛指执掌国政的大臣。

(7)佐：指次一等，处于陪同地位者。《史记·孝武本纪》：“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

(8)司空：官名。相传为殷商辅政大臣之一。西周时为“三公”之一。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东汉光武帝初改为司空，均为“三公”之一。以后各朝多有变化。

(9)国史：负责撰写国史的官员。

(10)行人：官名。《周礼·秋官》属官有大行人、小行人，掌迎送接待宾客。春秋战国各国多设行人，掌朝觐聘问。秦、西汉初有行人令，为大行令属官，负责接待少数民族宾客。两汉以后常设，担任出使聘问之事。

(11)官不易方：官不改变为官之道。方，道理，常规。《周易·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12)太平用成：太平盛世因此建成。用，因此。

(13)与一材同用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譬大匠善规，惟规之用。”意思是偏好某种才能。

(14)处权：当权。

【译文】

主德，就是聪明平淡，统领提拔众多人才，而不是亲自担当起处理日常事务的工作。所以主德之道确立，那么上述十二种人才就能各自按照才能得到任用。具备清节家品德的人，被放到官位尊显的师氏位置上。具备法家才能的人，被放到主管刑狱的司寇的位置上。具备谋划才能的人，被放到三孤的位置上。德、法、术三才具备的人，被放到三公的位置上。三才具备但比前者稍差的，被放到冢宰的位置上。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其地位比师氏要低一等。善权变智谋的人，其地位比冢宰要低一等。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的人，被放在司空的位置上。具有传播圣人之业才能的人，被放到安抚百姓的位置上。具有撰写文章才能的人，被放到国史的位置上。具有论辩才能的人，被放到行人的位置上。骁勇雄悍的人，被放到将帅的位置上。这就叫做主德之道确立为臣之道井然有序，当官的不改变为官之道，太平盛世因此就建立了。如果主德之道不是平静中庸而是偏好某种才能，那么就会使具有某种才能的人得势，而其他众多的人才就不会被任用了。

材理第四

本章讨论关于人才与道理的关系。道理在它处在纯理论形态时，分为关于万物发展变化规律的道理、关于人事的道理、关于“义”的道理、关于性情的道理。概括起来就是道理、事理、义理、情理。而当人们去探讨这些道理的时候，即使他们有纯正畅达的性情也会产生九种偏颇。至于性情不够纯正畅达的则会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在互相争辩道理的时候，还会产生三种失误和六种造成纠纷的情况。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是“偏才”，只有同时具备“聪能听序”、“思能造端”、“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八种才能，才能通晓天下至理，因而被称为“通才”。

夫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1)。及其论难，鲜能定之(2)。夫何故哉？盖理多品而人才异也(3)。夫理多品，则难通。人材异，则情诡(4)。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

【注释】

(1)理：道理，事理。《周易·坤》：“君子黄中通理。”孔颖达疏：“黄中通理者，以黄居中，兼四方之色，奉承臣职，是通晓物理也。”

(2)鲜（xiǎn）：少。

(3)品：种类。

(4)诡：差异，不同。《淮南子·说林训》：“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高诱注：“诡，不同也。”

【译文】

办成一件事情确立一种观点，全都需要道理的支持才能确定。然而在讨论辨明道理的时候，却很少能有定论。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道理的种类很多而且人才也各有不同的缘故。道理的种类很多，就很难讲通。人才各有不同，则性情就有差别。性情有差别道理难讲通，就会发生道理有失、事与愿违的现象。

夫理有四部(1)，明有四家(2)，情有九偏(3)，流有七似(4)，说有三失(5)，难有六构(6)，通有八能。

【注释】

(1)理有四部：即下面所说道理、义理、事理、情理。

(2)明有四家：即四种道理的外在表现。明，公开，明显。此指外在表现。

(3)偏：片面，偏失。

(4)流有七似：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似是而非，其流有七。”似，即似是而非。

(5)说有三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胜理滞，所失者三。”说，即指能言善辩但于理不通。

(6)构：构成。

【译文】

道理有四种，因而产生外在的表现有四种，人的性情偏颇有九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有七种，在论说中造成的失误有三种，在非难中所构成的情绪有六种，兼通天下之理需要有八种能力。

若夫天地气化(1)，盈虚损益，道之理也(2)。法制正事(3)，事之理也。礼教宜适(4)，义之理也(5)。人情枢机(6)，情之理也。

【注释】

(1)气化：中国古代哲学术语。指阴阳之气化生万物。宋张载《正蒙·太和》：“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意谓“道”是物质变化的过程。

(2)道：世间万物发展变化的规律。

(3)正事：政事。正，通“政”。

(4)礼教宜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理教人，进止得宜。”意思是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

(5)义：符合社会道德的思想和行为。

(6)枢机：《周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后因以“枢机”喻言语。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观物之情，在于言语。”

【译文】

至于天地阴阳之气所化成的万物，有消长盈亏的变化，这是世间万物发展变化规律的道理。以法律制度治理政事，这是关于人事的道理。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这是关于义的道理。通过观察人的语言了解性情，这是关于性情的道理。

四理不同，其于才也，须明而章(1)，明待质而行(2)。是故质于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见理(3)，理足成家。是故质性平淡，思心玄微(4)，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质性警彻(5)，权略机捷(6)，能理烦速(7)，事理之家也。质性和平，能论礼教，辩其得失，义礼之家也。质性机解(8)，推情原意(9)，能适其变，情理之家也。

【注释】

(1)须明而章：依靠外部表现而彰显。章，彰显。

(2)质：指人的先天资质。

(3)见：同“现”。

(4)玄微：玄远，微妙。

(5)警彻：敏锐透彻。

(6)机捷：机智敏捷。

(7)烦速：繁杂急迫的事务。

(8)机解：机敏聪颖有悟性。

(9)推情原意：推想性情追溯本意。原，“源”的古字。

【译文】

四种道理各不相同，对于人才来说，四理必须依靠其外部表现才能彰显，而外部表现是依赖于内部资质的。所以人才的资质与道理相吻合，吻合了就会有其外部表现，外部表现充分了道理也就体现出来了，道理充分了就形成了一家之理。所以资质平和恬淡，思考玄远微妙的事物，与自然相通，就是道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敏锐观察透彻，灵活有谋机智敏捷，能处理繁杂急迫的事务，就是事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温和平缓，能论说道理教化，论说其中的得失，就是义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机敏聪颖有悟性，推想性情追溯本意，适应情意的变化，就是情理之家的表现。

四家之明既异，而有九偏之情。以性犯明(1)，各有得失。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2)，则宕往而疏越(3)。抗厉之人，不能回挠(4)，论法直(5)，则括处而公正(6)；说变通，则否戾而不入(7)。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8)，则颖灼而彻尽(9)；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10)。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11)；即大义，则恢愕而不周(12)。浮沉之人(13)，不能沉思，序疏数(14)，则豁达而傲博(15)；立事要，则炎而不定(16)。浅解之人(17)，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而愉悦(18)；审精理，则掉转而无根(19)。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20)；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温柔之人，力不休强(21)，味道理，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22)，则濡懦而不尽。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23)，造权谲，则倜傥而瑰壮(24)；案清道，则诡常而恢迂(25)。此所谓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26)。

【注释】

(1)犯：进攻，伤害。刘昺在解释“以性犯明，各有得失”时说：“明出于真，情动于性，情胜则明蔽，故虽得而必丧也。”

(2)历：审视，察看。汉班彪《王命论》：“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

(3)宕往：豪纵不羁。疏越：疏忽遗漏。

(4)回挠：屈服。

(5)论法直：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直，同“置”，放置，安置。此处的意思是“把法律放置在……地方”，意即“法律所适用的地方”。

(6)括处：即执法审察刑狱。括，法。汉扬雄《法言·修身》：“其为中也弘深，其为外也肃括，则可以禔身矣。”李轨注：“括，法也。”处，审察。

(7)否戾：即乖戾、悖谬，不合情理。

(8)机理：事物变化的道理。

(9)颖：尖锐。灼：鲜明。

(10)径露：直截了当。单持：所持义理单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切则义少。”

(11)穷：尽。

(12)恢愕：恢廓直率。不周：不齐全，不周到。

(13)浮沉之人：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浮沉，偏指浮躁不沉稳。

(14)疏数：疏密，远近，亲疏。

(15)傲博：此指范围广大。傲，同“敖”，游走。

(16)（làn）炎：火焰飘动的样子。

(17)浅解之人：理解问题肤浅的人。

(18)拟锷（è）：类似锋利的剑刃。锷，刀剑的刃。《庄子·说剑》：“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把别人的辩说看作像剑刃一样犀利。

(19)掉转而无根：颠三倒四没有根据。

(20)弘详：宽宏和顺。详，通“祥”，和顺。《左传·成公十六年》：“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杨伯峻注：“祥、详两字本可通假。祥即事鬼神之应有态度，顺也，善也。”

(21)休强：盛美强壮。

(22)拟疑难：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拟，指向。

(23)横逸：纵横奔放。

(24)倜傥：卓异，不同寻常。瑰壮：瑰丽雄壮。

(25)恢迂：迂阔，不切实际。

(26)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心之所可以为理”，即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译文】

四家的外部表现已经不相同，由此又产生了九种性情的偏颇。因性情侵扰而使外部表现受到损害，就使四家各有失有得。性情刚烈粗犷的人，不能处理细微的事，所以他在论说事物概貌时，会显得博大而高远；而在审察细微的道理时，则会豪纵不羁疏忽遗漏。性情高尚严正的人，不能屈服折节，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时，会执法审察刑狱公正不偏；而在谈论灵活变通方面，则会出现悖谬不合情理。性情坚定强劲的人，喜好钻研具体事务的真实情况，在谈论具体事物变化的道理时，敏锐鲜明而明白透彻；而在谈论宏观道理时，则直截了当所持义理单薄。能言善辩之人，语词丰富而情意急切，推断人事时，会见识精深道理深透；而在碰到大的道理时，则恢廓直率而不周到。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不能深入思考，排列疏密远近亲疏顺序时，会豁达范围广大；而确立事物的关键时，则会像火焰一样飘忽不定。理解问题肤浅的人，不能深刻地问难，听到别人的辩说时，会认为得到像剑刃一样犀利语言而心怀喜悦；而在审察精深的道理时，就会颠三倒四没有根据。性情宽厚能体察别人心理的人，不能迅速敏捷地反应，谈论仁义时，会宽宏和顺高尚文雅；追赶时务潮流时，则会迟缓而落后。性情温柔的人，力量不强壮，体味道理时，会顺应适合平和顺畅；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时，则会软弱迟疑犹豫不决。好标新立异的人，纵横奔放追求新奇，制造权谋实行诡诈时，会不同寻常瑰丽雄壮；按照清静无为之道做事时，则会违反常规不切实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性情的九种偏颇，他们分别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若乃性不精畅(1)，则流有七似。有漫谈陈说(2)，似若流行者(3)。有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4)。有回说合意(5)，似若赞解者(6)。有处后持长(7)，从众所安，似能听断者。有避难不应，似若有余而实不知者。有慕通口解(8)，似悦而不怿者(9)。有因胜情失(10)，穷而称妙，跌则掎跖(11)，实求两解，似理不可屈者。凡此七似，众人之所惑也。

【注释】

(1)精畅：纯正畅达。

(2)陈说：旧理论。

(3)流行：指正在盛行的学说。

(4)博意：含义宏大广博。

(5)回说合意：附和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

(6)似若赞解：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外佯称善，内实不知。”

(7)处后持长：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长，正确，引申为赞许。

(8)慕通口解：仿效那些精通道理的人马上说出。慕，仿效。

(9)似悦而不怿者：好像因明白而高兴实际上并没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似于解者，心中慢慢不能悟。”

(10)因：往，趋赴。《国语·郑语》：“公曰：‘谢西之九州，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韦昭注：“因，就也。”

(11)跌则掎跖（zhí）：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已跌矣，而强牵据。”掎跖，勉强坚持以为依据。

【译文】

至于那些性情不纯正畅达的人，则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有的人大谈陈旧的学说，好像他的学说时下正在盛行。有的人道理并不充分却涉及广泛，好像其学说含义宏大广博。有的人附合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有的人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顺从众人认为可靠的观点，好像能判断谁是谁非。有的人实际上并不明白别人所说，但假装加以轻视不予回应，好像已经知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的人仿效那些精通事理的人马上加以回应，好像因有所悟而显出高兴的样子，实际上并不高兴。有的人因追求在论辩中取胜而失去常情，已经词穷还自以为妙而难以尽意，理已屈还勉强坚持以为依据，理屈词穷心里想着和对方停止辩论，而嘴上却滔滔不绝地说，让旁听的人认为他并没有被说服。以上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往往让众人迷惑，分辨不清。

夫辩有理胜，有辞胜。理胜者，正白黑以广论(1)，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夫九偏之材，有同、有反、有杂。同则相解，反则相非，杂则相恢(2)。故善接论者，度所长而论之(3)。历之不动，则不说也。傍无听达，则不难也。不善接论者，说之以杂反(4)。说之以杂反，则不入矣。善喻者，以一言明数事。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是说之三失也。

【注释】

(1)正：辨别，区分。

(2)恢：宏大宽广。此引申为相容。

(3)度：推测。

(4)杂反：论点混杂相反。

【译文】

辩论有以道理取胜，有以言辞取胜。以道理取胜的，辨别黑白是非以使自己的理论得到推广，解释微妙的道理使别人通晓明白。以言辞取胜的，打破正理求得异说，追求异说则就失去了正理。九种性情偏颇的人才，其性情有同、反、杂三种。性情同的则会与别人的观点融为一体，性情反的就会与别人的观点互相非难，性情杂的则能容纳别人的观点。所以善于和别人交谈的，会忖度对方的长处而与之谈论。自己的意见不能说动对方，就暂时不说。旁边没有通达的人听，就不提出非难了。不善于和别人交谈的，用混杂相反的论点和别人论说。用混杂相反的论点与别人论说，就会与对方的想法格格不入。善于开导别人的，能用很少的语言说明很多的事情。不善于开导别人的，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别人就不会听了。这是论说方面的三个失误。

善难者，务释事本(1)。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则辞构矣(2)。善攻强者，下其盛锐(3)，扶其本指(4)，以渐攻之(5)。不善攻强者，引其误辞，以挫其锐意。挫其锐意，则气构矣(6)。善蹑失者(7)，指其所跌。不善蹑失者，因屈而抵其性(8)。因屈而抵其性，则怨构矣(9)。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仓卒谕人，人不速知，则以为难谕。以为难谕，则忿构矣(10)。夫盛难之时(11)，其误难迫(12)。故善难者，征之使还。不善难者，凌而激之(13)，虽欲顾藉，其势无由。其势无由，则妄构矣(14)。凡人心有所思，则耳且不能听。是故并思俱说，竞相制止，欲人之听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则以为不解。人情莫不讳不解，讳不解，则怒构矣(15)。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也(16)。

【注释】

(1)务释事本：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每得理而止住。”事，治理。《淮南子·原道训》：“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高诱注：“事，治也。”

(2)辞构：构成了言词烦冗，废话连篇。

(3)下其盛锐：使其盛锐之气减低。

(4)扶其本指：顺着他本来的意旨。指，通“旨”。

(5)渐：逐步。

(6)气：生气。此指通过说话和脸色表现出来的生气情绪。

(7)蹑：同“摄”，提起，拿住。

(8)因屈而抵其性：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

(9)怨：怨恨，比生气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声色而已，怨恨逆结于心。”

(10)忿：忿怒，比怨恨更激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怨恨，遂生忿争。”

(11)盛难之时：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气盛词误。”

(12)其误难迫：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迫，逼近，逼迫。

(13)凌而激之：侵犯欺侮他使他的反应更激烈。

(14)妄：胡乱，随便。此指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言非訾，纵横恣口。”

(15)怒：比忿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顾道理是非，于其凶怒忿肆。”

(16)兴：发生。

【译文】

善于辩驳的人，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不善于辩驳的人，则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则就构成了言词烦冗，废话连篇的情形。善于战胜强大对手的人，先使对手的盛锐之气减低，然后顺着他本来的意旨，逐步地批驳他。不善于进攻强大对手的人，往往找出对手语言上的失误，以此来挫败他的锐气。用这样的方法挫败对手的锐气，就会使他说话和表情都显出生气的情绪。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当对手出现失误时，对着他的失误不去进逼。不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趁他理屈的时候挤压他，则会使他在心里结成怨恨的情绪。有的人自己常常思考寻求道理，经过很长的时间才有所发现。然而他却让别人马上接受这个道理，别人不能马上接受，就以为别人难以理喻。把别人看作是难以理喻的人，别人就会因愤怒而与之争辩。当别人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对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所以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指出他的错误却让他有挽回的余地。不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会借此侵犯欺侮他，使他做出更激烈的反应，对手即使顾念爱惜自己的面子，但却无法挽回。无法挽回，就会使他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大凡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往往不能同时听到别人在说什么。所以在别人思考的同时去和他谈话，制止别人的谈话，只想让人家听自己的，别人因为正在思考的缘故，没有听进去，就以为人家不了解自己的意图。忌讳别人说不了解是人之常情，因为忌讳别人说自己不了解，便造成了无比愤怒的情绪。由于上边所说的六种情况，谈话中的纠纷便由此产生了。

然虽有变构，犹有所得。若说而不难，各陈所见，则莫知所用矣(1)。由此论之，谈而定理者，眇矣(2)。必也聪能听序(3)，思能造端(4)，明能见机(5)，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6)，夺能易予(7)。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适有一能(8)，则所达者偏，而所有异目矣(9)。

【注释】

(1)莫知所用：不知道哪种道理是有用的。

(2)眇（miǎo）：盲目。

(3)序：次序。此指听出声音大小的差别，排出此次序。

(4)造端：开始，开端。《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孔颖达疏：“言君子行道，初始造立端绪，起于匹夫匹妇之所知所行者。”

(5)见机：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周易·系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机，通“几”，指事物的迹象、先兆。《周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6)夺：压倒，胜过。

(7)易予：（在辩论中）改变对方认可（的观点）。予，认为，认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子之矛，易子之盾，则物主词穷。”

(8)适有一能：只有一种才能。适，通“啻”，仅仅。《战国策·秦策二》：“疑臣者不适三人，臣恐王之为臣投杼也。”高诱注：“适音翅。”鲍彪注：“适啻同。”

(9)异目：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的名声。刘昺在解释这说话时说：“各以所通，而立其名。”

【译文】

然而在辩说中虽有各种情绪的变化构成，最终还是要以确定的真理来取得成功。如果只有述说而没有辩论质疑，只是各自陈述自己的意见，就不知道哪种道理是可用的了。因此可以说，泛泛而谈没有辩论而确定的道理，是盲目的。必须做到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的差别，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的开端，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的先兆，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的想法，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的失误，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强敌的进攻，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的防守，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的弱点制服对方。同时具备这八种能力，然后才能通晓天下的道理。通晓天下的道理，就能够透彻地了解人了。不能够同时具备八种才能，而只有一种才能，所获得的成就是偏颇的，而且是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名声的。

是故聪能听序，谓之名物之材(1)。思能造端，谓之构架之材(2)。明能见机，谓之达识之材。辞能辩意，谓之赡给之材。捷能摄失，谓之权捷之材(3)。守能待攻，谓之持论之材(4)。攻能夺守，谓之推彻之材(5)。夺能易予，谓之贸说之材(6)。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言(7)，则察色而顺性。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8)。聪睿资给，不以先人(9)。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写人之所怀(10)，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11)，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12)。说直说变(13)，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夺与有宜，去就不留(14)。方其盛气(15)，折谢不吝(16)。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17)，期于得道而已矣(18)。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19)。

【注释】

(1)名物：辨明物理。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实性》：“《春秋》别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必各因其真。”

(2)构架：结架材木，指建筑。引申为运筹决策，构思设计。

(3)权捷：应变能力强。

(4)持论：立论，提出并坚持自己的主张。

(5)推彻：推倒，拆毁。此指在理论上摧垮对方。

(6)贸说：擅长论辩。

(7)众人：一般的人。《孟子·告子下》：“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8)尚人：居于人之上。尚，上。

(9)先人：居于人之前。

(10)写：倾泻。汉董仲舒《春秋繁露·考功名》：“其为天下除害也，若川渎之写于海也。”

(11)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hù）：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婟，嫉恨。

(12)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

(13)说直：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说变：劝说权变诡诈的人。

(14)去就不留：离开和留下都不迟疑。留，拖延，迟滞。

(15)方：正当，正在。

(16)折谢不吝：不惜弯腰致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避锐跌，不惜屈挠。”

(17)无适无莫：没规定该如何，也没规定不该如何。指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朱熹《集注》：“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

(18)期：期望。

(19)经世：治理国事。理物：治理事务。

【译文】

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差别的人，称为名物之才。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开端的人，称为构架之才。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先兆的人，称为达识之才。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想法的人，称为赡给之才。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失误的人，称为权捷之才。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论敌进攻的人，称为持论之才。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防守的人，称为推彻之才。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弱点制服对方，称为贸说之才。通才就是兼备上述八种才能的人，他们能够遵循事物的规律发挥这些才能。他们和通才交谈，则理解相同心里明白。和一般人交谈，则察言观色并顺从他们的性情。他们虽然明白并掌握众多的道理，但不因此而居人之上。他们虽聪明而富有天资，却不因此而居人之先。美言出于己口，道理讲充分就适可而止。别人出现低下的错误，看到这些错误也不去逼迫追究。替别人抒发情怀，帮助别人发挥才干。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无论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还是劝说权变诡诈的人，都无所畏惧无所厌恶。从鸣虫的叫声中获得美的声音，对愚笨之人的偶然发现给与赞许。获得和给与都恰到好处，离开或留下都毫不迟疑。当他气势旺盛之际，也能不惜弯腰致歉。当他战胜论敌的时候，也能做到胜而不骄。心气平和志向明确，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只期望能够掌握事理而已。这种人就可以与他谈论治理国是管理民众的道理了。

卷中

材能第五

本章探讨人才与能力的关系。人才是一个专门术语，担任高级职务的是人才，担任低级职务的也是人才。人才是各种各样的，是因为他们所具有的能力各种各样。人才的能力有大有小，是因为人的才智有高有低。人才既然类型不同，能力大小各异，因此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使他们的能力充分发挥出来，从而给国家的治理带来好处。如果把他们放错位置，就是使用人才不当，会给国家带来灾难。例如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君主的职责是发现人才，把他们放到适当的位置，以使他们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从而使国家得到有效的治理。

或曰(1)：“人材有能大而不能小，犹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2)。”愚以为此非名也(3)。夫能之为言，已定之称。岂有能大而不能小乎？凡所谓能大而不能小，其语出于性有宽急。性有宽急，故宜有大小。宽弘之人，宜为郡国(4)，使下得施其功(5)，而总成其事。急小之人(6)，宜理百里(7)，使事办于己。然则郡之与县，异体之大小者也(8)。以实理宽急论辩之，则当言大小异宜，不当言能大不能小也。若夫鸡之与牛，亦异体之小大也，故鼎亦宜有大小。若以烹犊，则岂不能烹鸡乎？故能治大郡，则亦能治小郡矣。推此论之，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

【注释】

(1)或：有的人。

(2)函：包含，容纳。

(3)名：形容。《论语·泰伯》：“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朱熹《集注》：“言物之高大，莫有过于天者，而独尧之德能与之准。故其德之广远，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

(4)为：治理。郡国：郡与国，二者是同级地方行政单位。秦行郡县制度，汉承秦制，同时又分封同姓诸国。国分封诸王、侯，封王之国称王国，封侯之国称侯国。南北朝仍沿郡、国并置之制，至隋始废国存郡。此处郡国指郡级行政单位。

(5)使下得施其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

(6)急小之人：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

(7)百里：指一县。

(8)异体之大小：物体大小的差异。

【译文】

有人说：“人才能任高级职务不能任低级职务，就像煮牛的鼎不能用来烹鸡一样。”我认为这个形容是不对的。才能成为一个词，已经形成了一个专门的术语。怎么能有可以担任高级职务的人才没有担任低级职务的人才呢？凡是人们所说的能担任高级职务不能担任低级职务，是从性情有宽缓有急狭的意义上说的。性情有宽缓有急狭，所以其任职应该有高有低。宽缓的人，适合于治理郡国，这样的人能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而自己总揽全局完成郡国长官的职责。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适合于治理一个县，使各种事物都由自己亲自完成。然而一个郡和一个县，只是区域的大小不同而已。从实际治理与性情宽急关系的角度去论说，则应当说适宜治理地方大小的差别，不应当说能治理大地方不能治理小地方。至于鸡和牛的关系，也是物体大小的区别，所以鼎也应该有大有小。如果鼎能够用来煮牛，那么难道不能用来煮鸡吗？所以能够治理大郡的人，也能够治理小郡。因此也可以推而论之，人才各有其适宜担当的职位，不能只用大小高低去概括。

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有自任之能(1)；有立法使人从之之能；有消息辨护之能(2)；有德教师人之能(3)；有行事使人谴让之能(4)；有司察纠摘之能(5)；有权奇之能(6)；有威猛之能。

【注释】

(1)自任：自我修养洁身自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修己洁身，总御百官。”

(2)消息：变化。此指在变化中周旋自如。辨护：治理修护。此指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及制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意辨护，周旋得节。”

(3)师人：让人效法。

(4)行事：出使之事。使人：使节。谴让：谴责，责备。

(5)司察：督察。刘昺注：“督察是非，无不区别。”纠摘：检举揭发。

(6)权奇：用奇谋妙计建立功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务以奇计，成事立功。”

【译文】

人才各有不同，才能也各有其异。有的人才有自我修养洁身自好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服从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在变化中周旋自如，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的才能；有的人才有以德教人让人效法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充任使节对别国进行谴责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督察是非检举揭发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用奇谋妙计建功立业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勇猛刚毅震慑敌国的才能。

夫能出于材，材不同量。材能既殊，任政亦异。是故自任之能，清节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任，为国则矫直之政(1)。立法之能，治家之材也(2)。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任，为国则公正之政。计策之能，术家之材也。故在朝也，则三孤之任，为国则变化之政。人事之能，智意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佐，为国则谐合之政(3)。行事之能，谴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佐，为国则督责之政。权奇之能，伎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空之任，为国则艺事之政(4)。司察之能，臧否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师氏之佐，为国则刻削之政(5)。威猛之能，豪杰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将帅之任，为国则严厉之政。

【注释】

(1)矫直：矫正弯曲使之变直。此指矫正邪僻，使归正直。

(2)治家：本书《流业第三》中有“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的句子。这里的“治家”，也有“司寇之任”。可见这里的“治家”应为“法家”。

(3)谐合：和谐，和睦。

(4)艺事：技艺。《尚书·胤征》：“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孔安国传：“百工各执其所治技艺以谏。”

(5)刻削：苛刻严酷。

【译文】

人的能力出自于才智，才智又有大小的不同。人的才能既然有大小的不同，其所承担的国家的政事也有所差异。所以具备修身自好能力的人，是清节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治理国家则实行矫正邪僻提倡正直的政治。具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遵守法律能力的人，是法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公正无私的政治。具有谋划奇计妙策能力的人，是术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三孤，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灵活顺势的政治。具有通晓人情事理才能的人，是智意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和谐融洽的政治。具有使节才能的人，是谴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督察问责的政治。具有奇思妙想能力的人，是伎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空，治理国家则会实行推崇技艺的政治。具有监察检举能力的人，是臧否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师氏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苛刻严酷的政治。具备威武勇猛能力的人，是豪杰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将帅，治理国家则会实行严肃厉害的政治。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何者？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1)。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2)。又国有俗化(3)，民有剧易(4)，而人材不同，故政有得失。是以王化之政宜于统大，以之治小，则迂(5)。辨护之政宜于治烦(6)，以之治易(7)，则无易。策术之政宜于治难，以之治平，则无奇。矫抗之政(8)，宜于治侈，以之治弊(9)，则残(10)。谐和之政宜于治新，以之治旧，则虚(11)。公刻之政宜于纠奸，以之治边，则失众。威猛之政宜于讨乱，以之治善，则暴(12)。伎俩之政宜于治富，以之治贫，则劳而下困(13)。故量能授官(14)，不可不审也(15)。凡此之能，皆偏材之人也。故或能言而不能行，或能行而不能言。至于国体之人，能言能行，故为众材之隽也。

【注释】

(1)以一味协五味：官员各司其职，合力获得治国成就。刘昺解释这句话时说：“盐人调盐，醋人调醋，则五味成矣。譬梓里治材，土官治墙，则厦屋成。”

(2)以无味和五味：国君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水以无味，故五味得其和。犹君体平淡，则百官施其用。”

(3)俗化：习俗教化。

(4)剧易：激烈平和。

(5)迂：不合时宜，不切实际。

(6)烦：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事皆辨护，烦乱乃理。”

(7)易：安定，平安。

(8)矫抗：与众违异，以示高尚。三国魏嵇康《卜疑集》：“尊严其容，高自矫抗。”

(9)弊：弊病。此指民俗之弊。

(10)残：此指百姓受到残害。

(11)虚：虚假不实。

(12)暴：此指暴政残害百姓。

(13)劳而下困：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

(14)量能授官：根据才能授予官位。

(15)审：慎重。

【译文】

大凡偏才的人，全都是只有一种特长。所以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能够发挥其长处，而放在治理国家的重任上则会显出其短处。为什么这样说呢？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会和其他的人合力获得治国的成就。而治理国家的重任，则要求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再有，一个国家中有习俗影响和教育感化的不同，有百姓激烈和平和的不同，而人才的各种能力不同，所以用他们执政就会有得有失。所以实行用王道教化政治的人适合统理国家大政，用他们治理小事，就是不合时宜，不切实际。实行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治的人适合治理纷乱，让他们治理安定局面，则会失去安定。实行权术谋略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危难局面，让他们治理常态局面，则不会出现奇迹。实行与众不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奢侈，让他们治理民俗的弊端，则会使百姓受到摧残。实行谐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新创立的局面，让他们治理旧局面，则会造成虚假不实。实行公正苛刻政治的人适合纠察奸佞狡诈，让他们治理边境地区，就会造成百姓逃亡。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实行推崇技艺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富足的地区，让他们治理贫瘠的地区，则会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所以应当根据才能授官，对此不可不谨慎行事。具有以上种种才能的人，都是偏才。有的人能说不能做，有的人能做不能说。至于兼备多种才能的国家栋梁之才，能言能行，所以是众多人才中的杰出人物。

人君之能(1)，异于此。故臣以自任为能(2)，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3)，君以能听为能(4)。臣以能行为能(5)，君以能赏罚为能。所能不同，故能君众材也(6)。

【注释】

(1)人君之能：指任用群才的君主，怀有不偏不倚的中庸平淡之心，发挥各种人才的能力。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淡无为，以任众能。”

(2)自任：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取得官爵。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竭力致功，以取爵位。”

(3)臣以能言为能：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各言其能，而受其官。”

(4)君以能听为能：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听言观行，而授其官。”

(5)臣以能行为能：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

(6)君：统辖，主宰。

【译文】

君主的能力，与上述所说不同。所以臣子以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为长处，君主以任用贤才发挥他们的能力为长处。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君主以能对人才功过进行赏罚为长处。臣子与君主的长处不同，所以君主能统辖驾驭众多的人才。

利害第六

本章把清节家、法家、术家、智意家、臧否家、伎俩家六类具体人才作为研究对象，分析了他们各自的长处和短处，他们被任用前的表现和被任用后的作用，他们所进行的事业顺利程度与所遇的阻碍，他们的最终结果，等等。

盖人业之流，各有利害。夫节清之业著于仪容(1)，发于德行，未用而章，其道顺而有化。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进(2)；既达也，为上下之所敬。其功足以激浊扬清(3)，师范僚友。其为业也无弊而常显，故为世之所贵。

【注释】

(1)节清：《墨海金壶·人物志》、《龙谿精舍丛书·人物志》均为“清节”。

(2)为：被。

(3)激浊扬清：本指冲去污水，浮起清水。后用以喻斥恶奖善。

【译文】

各种人才功业的流变过程中，都表现出长处和短处。清节家的功业表现在行为举止上，而这些举止都是来自于自身的道德品行，这些道德品行在他们未被任用之前就十分明显，他们的道德顺应人心而具有教化功能。所以当他们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举荐；显达之后，被上下所敬仰。他们的作用足以扬善抑恶，成为同僚友人的典范。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没有什么弊病反而功德显赫，所以被世人所敬重。

法家之业，本于制度，待乎成功而效(1)。其道前苦而后治(2)，严而为众。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忌。已试也(3)，为上下之所惮(4)。其功足以立法成治，其弊也为群枉之所仇(5)。其为业也，有敝而不常用(6)，故功大而不终(7)。

【注释】

(1)待乎成功而效：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功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法以禁奸，奸止乃效。”

(2)前苦而后治：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收到治理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布威严，是以劳苦。终以道化，是以民治。”

(3)试：任用。《诗经·小雅·大东》：“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毛亨传：“是试，用于百官也。”

(4)惮：畏惧。

(5)枉：弯曲，不正。引申为不合正道邪僻之人。

(6)敝：丢弃，弃置。《礼记·郊特牲》：“冠而敝之可也。”陆德明《释文》：“敝，弃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君乃能用之强，明不继世，故法不常用。”意思是法家只被明君所用，但明君不常有，所以法家也不被常用。

(7)终：善终，好的结果。

【译文】

法家的功业，以建立国家的法律制度为其根本，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他的功效。法家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可收到治理的效果，法家建立威严是为了对付大众。所以他未显达的时候，被众人所忌恨。被任用以后，上下之人都会对他产生畏惧。法家的作用足以建立法律的威严成就国家的治理，他的短处是被众多的邪僻之人所憎恨。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有时被搁置而不被常用，所以往往功大却不能善终。

术家之业，出于聪思，待于谋得而章(1)。其道先微而后著(2)，精而且玄。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不识。其用也，为明主之所珍。其功足以运筹通变(3)。其退也(4)，藏于隐微(5)。其为业也，奇而希用(6)，故或沉微而不章(7)。

【注释】

(1)谋得而章：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得，成功。《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苏代为秦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及誉齐王。”

(2)道：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论语·卫灵公》：“道不同，不相为谋。”

(3)运筹通变：筹划谋略通达变化。

(4)退：退位，离开职位。

(5)藏于隐微：指计谋和谋略的深藏不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计出微密，是以不露。”

(6)希：稀少。

(7)沉微：深藏。

【译文】

术家的功业，以聪明敏锐思虑深远为其根本，等待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他的思想体系有一个从隐微到显著的过程，精妙而且玄远。他没显达的时候，不被众人所认识。他发挥作用的时候，又被英明的君主所珍爱。他的作用足以筹划谋略通达变化。他离开职位的时候，计谋和谋略便深藏不露。他所从事的事业，因神奇而很少被人所用，所以有的人便深藏而不显露。

智意之业，本于原度(1)，其道顺而不忤(2)。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容矣。已达也，为宠爱之所嘉(3)。其功足以赞明计虑，其敝也，知进而不退，或离正以自全。其为业也，谞而难持(4)，故或先利而后害。

【注释】

(1)原度：追溯源头揣度变化。

(2)忤：违逆，抵触。

(3)嘉：喜欢，嘉许。

(4)谞（xū）而难持：传授运用才智而难以自保。谞，才智。

【译文】

智意家的功业，以追溯源头揣度变化为其根本，他的这套方法顺合时宜而不与之抵触。所以他还没显达的时候，就已经被众人所接受。当他显达以后，又被宠爱他的人所喜欢。他的作用足以帮助贤明的君主制定策略，他的毛病，在于只知进身而不知道引退，有的时候还离开正道以保全自己。他所从事的事业，是运用才智但难以自保，所以有的人开始获利而后来却招致祸害。

臧否之业，本乎是非，其道廉而且砭(1)。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识。已达也，为众人之所称(2)。其功足以变察是非(3)，其敝也，为诋诃之所怨(4)。其为业也，峭而不裕(5)，故或先得而后离众。

【注释】

(1)砭：用石针刺穴治病。引申为批评。

(2)称：称誉。

(3)变：通“辨”。《商君书·禁使》：“夫物至则目不得不见，言薄则耳不得不闻；故物至则变，言至则论。”蒋礼鸿《锥指》：“变、辨字通。”

(4)诋诃：诋毁，指责。此指诋毁臧否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诋诃之徒，不乐闻过。”怨：恨。

(5)峭而不裕：严厉苛刻不能宽容。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峭察于物，何能宽裕？”

【译文】

臧否家的功业，以评判是非为其根本，他主张自身的廉洁而去批评别人的错误。所以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认识。当他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称誉。他的作用足以明辨是非曲直，他的不利之处，就是被那些诋毁者所痛恨。他所从事的事业，严厉苛刻而不能宽容，所以开始的时候能够取得众人的支持而最后却离众人越来越远。

伎俩之业，本于事能(1)，其道辨而且速(2)。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异(3)。已达也，为官司之所任(4)。其功足以理烦纠邪，其敝也，民劳而下困。其为业也，细而不泰(5)，故为治之末也。

【注释】

(1)能：技能。

(2)辨：“办”的古字。

(3)为众人之所异：被众人视为技能突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技能出众，故虽微而显。”

(4)官司：官府。多指政府的主管部门。晋葛洪《抱朴子·酒诫》：“人有醉者相杀，牧伯因此辄有酒禁，严令重申，官司搜索。”

(5)泰：大。《尚书·泰誓上》孔安国解释“泰誓”说：“大会以誓众。”孔颖达疏：“经云‘大会于孟津’，知名曰‘泰誓’者，其大会以示众也。”

【译文】

伎俩家的功业，以从事技能性的工作为其根本，他主张通过技巧不但把事办成而且还要迅速。当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看作技能突出的人。显达之后，就被政府的主管部门所任用。他的作用足以处理纷繁的事务匡正邪僻，他的弊端，在于使民众疲弊下属困顿。他所从事的事业，细小而不宏大，所以是治国之术的细枝末节。

接识第七

接识就是通过与别人接触交往识别人才。在这个过程中，也容易发生种种偏颇。有的人只能以自己的观点和标准去观察和衡量别人，所以只能认识和自己同类人才，认识不到与自己不同类人才的长处。要想广泛地认识人才，第一要摒弃自己固有的观点和标准，尽可能多地发现与自己不同类人才的长处。第二要经过长时间的观察。第三要避免偏才之人在与人接触时所容易犯的种种过失。

夫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夫何哉？是故能识同体之善(1)，而或失异量之美(2)。何以论其然(3)？夫清节之人以正直为度，故其历众材也(4)，能识性行之常(5)，而或疑法术之诡。法制之人以分数为度(6)，故能识较方直之量(7)，而不贵变化之术。术谋之人以思谟为度(8)，故能成策略之奇，而不识遵法之良。器能之人以辨护为度，故能识方略之规，而不知制度之原(9)。智意之人以原意为度(10)，故能识韬谞之权，而不贵法教之常。伎俩之人以邀功为度(11)，故能识进趣之功(12)，而不通道德之化。臧否之人以伺察为度(13)，故能识诃砭之明，而不畅倜傥之异(14)。言语之人以辨析为度，故能识捷给之惠(15)，而不知含章之美(16)。

【注释】

(1)能识同体之善：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长思谋，则善策略之士。”

(2)或失异量之美：有时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遵法者虽美，乃思谋之所不取。”或，有时。

(3)然：这样，如此。

(4)历：经历，阅历。此引申为观察、审视之意。

(5)性行之常：性情行为恒常不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正直，故悦有恒之人。”

(6)分数：法度，规范。《三国志·魏书·刘劭传》：“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法分。”意思说，各种尺度是由法律划分的。

(7)识较方直之量：认识比较出方直之人的才能。量，才能。《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

(8)谟（mó）：谋略，计谋。

(9)原：本源，根本。

(10)原意：探究别人的本意。原，推究，考究，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11)邀功：求取功劳。

(12)进趣：追求，求取。《后汉书·韦彪传》：“安贫乐道，恬于进趣，三辅诸儒莫不慕仰之。”

(13)伺察：侦查，观察。

(14)畅：长。《诗经·秦风·小戎》：“文茵畅毂，驾我骐馵。”毛传：“畅毂，长毂也。”孔颖达疏：“畅训为长，言长于大车之毂也。”此指“以……为长”。

(15)捷给之惠：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惠，通“慧”，聪慧。《晏子春秋·外篇上十五》：“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

(16)含章：包含美质。《周易·坤》：“六三，含章可贞。”孔颖达疏：“章，美也。”

【译文】

人的性情的深处是很难知晓的，而读书人不论自己知识多少都认为自己有知人之明。所以看自己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自己能够识别人才。看别人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他不能够识别人才。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人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有时却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为什么这样说呢？清节之人用清正方直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当他审视众多的人才时，能够认识性情行为恒常不变的长处，而有时却对方略计谋的欺诈产生疑惑。法制之人以法律规范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认识比较出方正耿直之人的才能，而不看重变化多端的谋略之术。术谋之人以深思熟虑谋划计略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评定计策方略的奇妙，而不能认识遵守法度的好处。器能之人以用智谋权术治理政事为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方略的规定，而不知道制度的根本作用。智意之人以探究符合别人的本意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隐藏机谋的权术，而不看重常规的法制教化。伎俩之人以求取功劳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追求进取的作用，却不通晓道德的教化作用。臧否之人以观察别人的短处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指责批评的好处，却不以卓异突出不同寻常为长处。言语之人以辨别分析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而不知道美质在内的好处。

是以互相非驳(1)，莫肯相是(2)。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3)。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凡此之类，皆谓一流之材也(4)。若二至已上(5)，亦随其所兼，以及异数(6)。故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尽有诸流，则亦能兼达众材。故兼材之人与国体同。

【注释】

(1)是以：所以。非驳：非难反驳。

(2)是：肯定。

(3)相得：彼此投合。

(4)一流之材：同一类的人才。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故同体则亲，异体则疏。”

(5)二至已上：两个标准以上。至，准则，标准。已，同“以”。

(6)异数：等次不同，程度不一。《左传·庄公十八年》：“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译文】

所以互相非难反驳，没有人肯定对方。遇到与自己同类的人才，则讨论的时候观点彼此投合。遇到和自己不同类的人才，则尽管在很长的时间内也互不相知。凡是以上所说，都可以称作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如果通两种人才以上，也就随着他所兼备的才能，达到不同的等级。所以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的人，只能认识一类人才的长处。与两类人才相通的人，就能认识两类人才的长处。与所有类别人才相通的人，就能够同时通晓众多人才的长处。所以兼才之人与国体之才是一样的。

欲观其一隅(1)，则终朝足以识之(2)。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3)。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

【注释】

(1)隅：墙角。此指方面。

(2)终朝：早晨。《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传：“自旦及食时为终朝。”

(3)尽：全部。

【译文】

要观察他一个方面，那么一个早晨就足以知道了。如果要深究其详，那么要三天以后才可以完成。为什么说三天以后才能完成？国体之人同时具备三种人才的特点，所以不与他谈论三天就不足以完全了解他。三天时间里用一天与之谈论道德，第二天与之谈论法制，第三天与之谈论谋略之术，然后才能彻底地了解他的长处，从而在提拔任用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疑虑。

然则何以知其兼偏(1)，而与之言乎？其为人也，务以流数杼人之所长而为之名目(2)，如是兼也。如陈以美欲人称之(3)，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偏也。不欲知人，则言无不疑。是故以深说浅，益深益异(4)。异则相返(5)，反则相非。是故多陈处直(6)，则以为见美(7)。静听不言，则以为虚空。抗为高谈(8)，则以为不逊。逊让不尽(9)，则以为浅陋。言称一善，则以为不博。历发众奇(10)，则以为多端。先意而言，则以为分美(11)。因失难之，则以为不喻(12)。说以对反，则以为较己(13)。博以异杂，则以为无要(14)。论以同体，然后乃悦。于是乎有亲爱之情，称举之誉，此偏材之常失。

【注释】

(1)兼偏：兼才和偏才。

(2)流数：各类人才所怀有的才能。数，技艺，技巧。《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赵岐注：“数，技也。”此指才能。杼：通“抒”，抒发，申述。名目：称道，标榜。《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论》：“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

(3)陈以美欲人称之：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之有善，因事自说，又欲令人言常称己。”

(4)益深益异：道理谈得越深分歧越大。益，越，更加。

(5)相返：相反。

(6)多陈处直：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直，公正，有理。

(7)见美：表现自己的长处。见，“现”的古字。

(8)抗：声音高亢。

(9)逊让不尽：谦虚礼让不全部使出本领。尽，全部使出。《战国策·秦策一》：“然而甲兵顿，士民病……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10)历发众奇：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历，遍。汉王褒《四子讲德论》：“于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

(11)分美：掠美。此指掠己之美。

(12)不喻：不高兴，不愉快。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补其失，反不喻也。”喻，同“愉”，欢愉，愉快。《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陆德明《释文》引李颐云：“喻，快也。”

(13)较：较量，比高低。

(14)无要：没有要领。

【译文】

然而怎样才知道他是兼才还是偏才，而去和他交谈呢？如果他的为人，致力于根据各类人才所怀技能去申述他的长处，进行称赞标榜，这就是兼才。如果他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不想知道别人有什么长处，像这样的人就是偏才。不想知道别人的长处，就会对别人说的话处处怀疑。所以用深的道理说服肤浅的人，道理越深分歧越大。有分歧就会观点相反，观点相反就会互相非难。如果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就会被认为在表现自己的长处。如果静静倾听不说话，就会被认为内中空虚没有知识。如果声音高亢高谈阔论，就会被认为不懂得谦逊。如果谦虚礼让不拿出全部本领，就会被认为肤浅鄙陋。如果只称赞某一家的长处，就会被认为知识不广博。如果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就会被认为头绪繁多。如果提前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就会被认为要掠自己之美。如果要弥补别人观点的不足，就会被认为这样是要让自己不高兴。如果提出相反的观点，就会被认为他是在和自己比高低。如果论说博采各家不同的观点，就会被认为论说不得要领。只有在与自己同类的人谈话，才可以高兴愉悦。于是就产生了亲近关爱之情，称赞提拔之誉。这些都是偏才常有的过失。

英雄第八

本章是对英雄的分析。所谓英雄，就是文武才干出众的人，在他身上既有英才，又有雄才。所谓英才，即指其聪明才智；所谓雄才，即指其气魄胆力。英雄身上，英才和雄才哪一样都不能少，只有英才没有雄才或只有雄才没有英才都不能成为英雄。前者只能担任宰相，后者只能担任将军，二者兼具，才能够成为成就大业的英雄。

夫草之精秀者为英(1)，兽之特群者为雄(2)。故人之文武茂异(3)，取名于此。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4)，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若校其分数(5)，则互相须，各以二分(6)，取彼一分，然后乃成。

【注释】

(1)精秀：完美优异。

(2)特：杰出，异常。

(3)茂异：出众。

(4)秀出：美好特出。《国语·齐语》：“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

(5)校其分数：考查他们的比例。校，考查，算计。分数，比例。

(6)二分：分成两部分。

【译文】

花草中完美优异的称为英，野兽中出群的称为雄。所以文武才干出群的人，从此中取名为英雄。所以特别聪明秀出的人称为英，胆力过人的人称为雄，这是名称大体上的区别。如果考察它们的比例，则二者互相须要，各自分为两部分，互相取一部分，然后才成为英雄。

何以论其然(1)？夫聪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胆，则说不行(2)。胆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则事不立。是故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3)，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待英之智成之。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4)。若聪能谋始，而明不见机，乃可以坐论(5)，而不可以处事。若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而勇不能行，可以循常(6)，而不可以虑变(7)。若力能过人，而勇不能行，可以为力人(8)，未可以为先登(9)。力能过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断事，可以为先登，未足以为将帅。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体分不同(10)，以多为目(11)，故英、雄异名。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故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12)。

【注释】

(1)然：这样。

(2)说：主张，学说。

(3)见机：识机微，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

(4)济：发挥。

(5)坐论：坐而论道。

(6)循常：遵循常规。

(7)虑变：思虑变化。

(8)力人：力气大的人。《左传·宣公十五年》：“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

(9)先登：先锋。《后汉书·段颎传》：“追讨南度河，使军吏田晏、夏育募先登。”

(10)体分：秉赋和素质。

(11)以多为目：以所含较多的秉赋和素质为名称。目，名称。《后汉书·酷吏·王吉传》：“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李贤注：“目，罪名也。”

(12)高祖：即刘邦，庙号太祖，又称高皇帝。字季，泗水沛县（今江苏境内）人，曾任亭长。秦末率众起义，称沛公。乘项羽与秦军主力决战之机，率先进入关中，攻占秦都咸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深得民心。项羽入关后，被封为汉王，进驻汉中。后率兵东进，与项羽进行长达四年多的楚汉战争，最后消灭项羽，建立汉朝。在位期间减轻徭役，发展经济。政治上剪除异姓诸侯王，分封同姓王。豁达大度，知人善任，是西汉王朝的开国皇帝。项羽：即项籍，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战国末年楚国名将项燕后裔。从叔父项梁居吴，心怀反秦大志。秦末与叔父率兵起义，在巨鹿破釜沉舟，与秦军主力展开大战，坑杀秦降卒二十万。后率军入关，兵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焚毁秦宫殿。自立为西楚霸王，分封诸侯。不久诸侯纷纷起兵，与刘邦一起反楚。最后在垓下被刘邦军打败，突围至乌江自刎而死。

【译文】

为什么这么说呢？聪明是英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雄才的胆力，则他的理论和主张就不能付诸实践。胆力是雄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英才的智慧，则事情就办不成。所以英才以其聪明谋划开始，以其明智识机微预世事，还需要有雄才的胆力去实践。雄才用他的力量征服众人，用他的勇气排除困难，还要有英才的智谋才能成功。这样才能够各自发挥他们的长处。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而其明智不足以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这样的人可以用他来坐而论道，却不可以用他去办事。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也能识机微预世事，但没有勇气去实践，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常规的事，而不能用他思虑变化。如果一个人力量超人，而没有行动的勇气，这样的人可以把他作为大力士，却不可以用他做先锋。如果一个人有超人的力气，也有行动的勇气，但没有处理事务的智慧，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先锋，却不可以任他为将帅。一定要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能识机微预世事，胆力能决断事务，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英才，张良就是这样的人。气力过人，有实践的勇气，有足以决断事务的智谋，才可以称为雄才，韩信就是这样的人。人们所具有的禀赋和素质不同，以所含较多的秉赋和素质为名称，所以有英才和雄才名称的不同。然而他们都是偏至之才，只能担当人臣之任。所以英才可以任宰相，雄才可以任将军，如果一个人同时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就能够称雄于世，高祖刘邦、楚霸王项羽就是这样的人。

然英之分以多于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则智者去之。故项羽气力盖世，明能合变(1)，而不能听采奇异，有一范增不用(2)，是以陈平之徒皆亡归。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归之，两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3)。然则英、雄多少(4)，能自胜之数也(5)。徒英而不雄，则雄材不服也。徒雄而不英，则智者不归往也。故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故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注释】

(1)合变：与变化合拍，即随机应变。

(2)范增：秦末居巢（今安徽桐城南）人，参加项梁反秦武装，主张立楚国后裔以为号召，随宋义、项羽救赵，被项羽尊为“亚父”，封历阳侯，为项羽重要谋士。破秦后，力主杀掉刘邦，不被采纳。后与项羽谋议封刘邦为汉王，以削弱其势。楚汉相争中，劝项羽不受刘邦请和，急攻荥阳以灭之。后因刘邦施反间计为项羽所疑，被削职夺权，死于归乡途中。

(3)宅有天下：把天下作为自己的家，即具有天下。

(4)英、雄多少：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

(5)自胜之数：决定取胜的数量。自，由来，缘由。《中庸》：“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郑玄注：“自，谓所从来也。”

【译文】

然而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可以多于雄才的素质与成分，但英才的素质与成分是不可以缺少的。缺少英才成分，则智者会离开他。所以项羽气力盖世，有随机应变的明智，但不能听取采纳奇计妙策，有一个范增而不能用，所以陈平等人全都脱离他而归顺刘邦。高祖刘邦英才的成分多，所以群雄都服膺他，英才也归顺他，两种人都能够发挥作用。所以刘邦能够灭秦破楚，具有天下。这就说明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是决定能否取胜的数量。只有英才素质而没有雄才成分，则雄才不会服膺他。只有雄才素质而没有英才成分，则智者也不会归顺他。所以雄才之人可以得到雄才，不能得到英才。英才之人可以得到英才，不能得到雄才。所以一个人的身上，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所以能成就大业。

卷下

八观第九

所谓八观，即观察人才的八种方法：一、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二、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三、观其志质以知其名；四、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五、观其爱敬以知通塞；六、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七、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八、观其聪明以知所达。本章对这八种方法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说明。

八观者，一曰观其夺救(1)，以明间杂(2)。二曰观其感变(3)，以审常度。三曰观其志质(4)，以知其名(5)。四曰观其所由，以辨依似(6)。五曰观其爱敬，以知通塞(7)。六曰观其情机(8)，以辨恕惑(9)。七曰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八曰观其聪明，以知所达(10)。

【注释】

(1)夺救：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一面。夺，压倒，胜过。即压倒救助别人想法的另一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慈欲济恤而吝夺其仁，或救济广厚而乞醯为惠。”意思说，有的人有慈善的欲望但吝啬压倒了他的慈善，有的人想广泛救济而向人讨要水醋去进行布施。

(2)间杂：复杂。

(3)感变：对外界变化的感应。

(4)志质：素质及外在表现。

(5)名：此指社会名声。

(6)依似：近似。

(7)通塞：畅通和阻塞。此指人情的通塞。

(8)情机：情感变化的缘起。机，事物变化之所由。《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郑玄注：“机，发动所由也。”

(9)恕惑：宽宥和疑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得其所欲则恕，违其所欲则惑。”

(10)达：此指所成就的事业。

【译文】

八观，第一为观察他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另一面，以此来了解其品质的复杂。第二为观察他对外界变化的感应，以此来明白他平常处世的态度。第三为观察他的素质及外在表现，以此来知道他将获得的社会名声。第四为观察他行为表现的缘起，以此来辨别两种近似行为的区别。第五为观察他对爱和敬的态度，以此知道他与别人情感交流方面是通畅还是阻塞。第六为观察他的情感变化的缘起，以此知道他为什么对别人宽宥和疑惑。第七为观察他的短处，以此知道他的长处。第八为观察他的聪明程度，以此知道他将能成就的事业。

何谓观其夺救，以明间杂？夫质有至、有违(1)，若至胜违，则恶情夺正，若然而不然(2)。故仁出于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厉必有刚(3)，有厉而不刚者。若夫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4)，是厉而不刚者。然则慈而不仁者，则吝夺之也。仁而不恤者，则惧夺之也。厉而不刚者，则欲夺之也。故曰：慈不能胜吝，无必其能仁也(5)。仁不能胜惧，无必其能恤也。厉不能胜欲，无必其能刚也。是故不仁之质胜，则伎力为害器(6)。贪悖之性胜(7)，则强猛为祸梯。亦有善情救恶，不至为害，爱惠分笃(8)，虽傲狎不离(9)，助善著明(10)，虽疾恶无害也。救济过厚，虽取人，不贪也(11)。是故观其夺救，而明间杂之情，可得知也。

【注释】

(1)至：无欲。违：有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刚质无欲，所以为至。贪情或胜，所以为违。”

(2)若然而不然：即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欲胜刚，以此似刚而不刚。”

(3)厉：厉害。

(4)内荏：内心怯懦。

(5)无必：不一定。

(6)伎力：技艺和能力。

(7)贪悖：贪婪悖谬。

(8)爱惠分笃：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生结交情厚分深。”

(9)傲狎：态度傲慢言语不敬。

(10)著明：显著，明显。

(11)虽取人，不贪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之物以有救济，虽讥在乞醯，非大贪也。”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人的本质有无欲和有欲两部分，如果无欲多于有欲，就会出现有欲要取代无欲的邪恶情况，形成一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所以仁爱出于慈善，但有慈善而不仁爱的现象。仁爱必定包含着救助别人的因素，但有仁爱而不去救助别人的现象。厉害中必定包含着刚强的成分，但有厉害却不刚强的人。例如见到别人可怜就为之流泪，想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却又吝啬，这就是慈善而不仁爱。见到别人危急则生恻隐之心，想要去救援却又害怕自己遭难，这就是有仁爱之心却无施救之行。处在虚而不实的道义中则面带严厉，看到关系到个人的私利实则心里懦弱，这就是利害而不刚强。这就说慈善而不仁爱，是由于吝啬的本质压倒了慈善。仁爱而不救助别人，是由于恐惧的本质压倒了仁爱。厉害而不刚强，是由于欲望战胜了刚强。所以说：慈善不能战胜吝啬，不一定能够行仁爱。仁爱不能战胜惧怕遭祸患，不一定能够救助别人。厉害不能战胜私欲，不一定表现出刚强。所以人的不仁的本质如果占上风，那么技巧和能力就是有害的东西了。贪婪悖谬之性如果占了上风，那么刚强勇猛就成为致祸的阶梯。也有用慈善的性情救助邪恶的，这种情况也不造成危害。因为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即使对方态度傲慢言语不敬也不与之分离，救助别人善意明显，即使有过分憎恨邪恶的行为也没有害处。救济别人过于丰厚，即使从别人那里索取东西，也不算贪婪。所以说观察一个人在救助别人时表现的一面，其间复杂的情形可以辨明，“观其夺救，以明间杂”的内含就可以知道了。

何谓观其感变，以审常度？夫人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1)，察其应赞(2)。夫观其辞旨，犹听音之善丑。察其应赞，犹视知之能否也。故观辞察应，足以互相别识。然则论显扬正(3)，白也(4)；不善言应，玄也(5)；经纬玄白(6)，通也；移易无正(7)，杂也(8)；先识未然，圣也；追思玄事，睿也；见事过人(9)，明也；以明为晦，智也；微忽必识(10)，妙也；美妙不昧，疏也(11)；测之益深，实也；假合炫耀(12)，虚也；自见其美，不足也；不伐其能(13)，有余也。故曰：凡事不度(14)，必有其故。忧患之色，乏而且荒(15)。疾疢之色(16)，乱而垢杂。喜色愉然以怿，愠色厉然以扬。妒惑之色，冒昧无常。及其动作，盖并言辞。是故其言甚怿而精色不从者(17)，中有违也。其言有违而精色可信者，辞不敏也(18)。言未发而怒色先见者，意愤溢也。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强所不然也。凡此之类，征见于外，不可奄违(19)。虽欲违之，精色不从。感愕以明(20)，虽变可知。是故观其感变而常度之情可知。

【注释】

(1)辞旨：说话的意图。

(2)察其应赞：观察他的回答是否得当。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视发言之旨趣，观应和之当否。”

(3)论显扬正：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显唱正。”

(4)白：明白。

(5)玄：心里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默而识之，是曰玄也。”

(6)经纬玄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经纬，意为规划治理。此指掌握运用。

(7)移易无正：随意变动改变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不一据。”

(8)杂：混杂、不清楚。此指语言和意图。

(9)见事过人：认识事物超过别人。

(10)微忽必识：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微忽，极言细小，隐约细微。《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微忽之言，久而可复，幽间之行，独而不克，行其亡如其存，曰顺信者也。”

(11)疏：疏朗。

(12)假合炫耀：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

(13)不伐其能：不自夸自己的能力。伐，夸耀。

(14)不度：不合常规。此指失常。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色貌失实，必有忧喜之故。”

(15)荒：通“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患在心，故行色慌。”

(16)疾疢（chèn）：泛指疾病。

(17)精色：即神色。

(18)敏：敏捷，迅速。

(19)奄违：掩盖违背。

(20)感愕：感觉和惊讶。此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的神情。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人们往往外表表现得很丰富和充分而把真实感情隐藏得很深，如果要了解他们，必须要观察他们说话的意图，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观察人们说话的意图，就好像听声音的美丑。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就像审视他们智力上是否有能力。所以人们观察说话和反应，完全可以对彼此的能力进行识别。这就是说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是显著的明白；而不善于言辞和回应的，是心里明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是通达事理；随意变动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是言语和意图都不清楚；事物还没形成就先认识到，是圣贤；追求思索深奥玄妙的道理，是智者；认识事物的能力超过别人，是英明；心里明白但常表现出不足，是机智；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是精妙；对美好奇妙的事物昭然明了，是疏朗；越检测越觉得对方知识渊博，是蕴含富实；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是虚伪；自己展现自己的优点和长处，是不足；不自夸自己的能力，是有余。所以说：凡是失常的表现和举动，都是有其内在缘故的。忧患的表情，疲乏而且慌张。疾病的神色，面色杂乱且带有污垢。喜悦的神色欢娱而快乐，怨恨的表情严厉而怒显。嫉妒疑惑的表情，唐突冒昧变化无常。这些情绪都表现在行动和言语当中。所以当一个人嘴上说快乐而神色与其所说不一致时，其中必有相违背的地方。当他的言论违背真实情感而神色可信时，言辞表达往往不够敏捷。当他还没说话却怒色已经表现出来时，说明他的愤怒之情已经难以抑制。当他将要说话而怒气伴随而出时，说明他被迫去做不以为然的事。以上所说的种种情况，都是表征明显外露，不能掩盖。虽然想掩盖真相，但神色并不相顺从。通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来的神情，即使有所变化也可以知晓其真实的内心。所以说观察他情感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他的常度之情。

何谓观其至质，以知其名(1)？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2)，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3)。是故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4)。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5)，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6)，则任名生焉(7)。集于端质(8)，则令德济焉(9)。加之学，则文理灼焉。是故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注释】

(1)至质：即前文所说的志质。

(2)二至：指本质和气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二至，质气之谓也。”

(3)令名：美好的声誉。《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

(4)休名：美好的名声。

(5)劲智精理：智力强劲精通事理。

(6)智直强悫（què）：才智美而真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而又美。”

(7)任名：可信任的名声。

(8)端质：突出的品质。

(9)令德济焉：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至质，以知其名”？大凡偏才的秉性，本质和气质在两种以上，则会互相影响使其凸显，美好的声誉就产生了。所以品质正直气质清正，就会产生美好的名声。气质清正能力强劲，就会产生功业的名声。智力强劲精通事理，就会产生贤能的名声。才智美而真诚，就会产生可以担任责任的名声。这些突出的品质集中在一起，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再加上学习，那么他的文化素养就会熠熠生辉。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突出的本质和气质的多少，各种各样的名声怎样产生就可以知道了。

何谓观其所由，以辨依似？夫纯讦性违(1)，不能公正。依讦似直(2)，以讦讦善。纯宕似流(3)，不能通道。依宕似通(4)，行傲过节(5)。故曰：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宕则同，其所以为宕则异。然则何以别之？直而能温者(6)，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7)，通也。通而时过者(8)，偏也。宕而不节者，依也。偏之与依，志同质违，所谓似是而非也。是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进锐(9)，似精而去速。诃者(10)，似察而事烦(11)。讦施(12)，似惠而无成(13)。面从，似忠而退违。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权(14)，似奸而有功(15)。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夫察似明非(16)，御情之反(17)，有似理讼(18)，其实难别也。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实？故听言信貌，或失其真。诡情御反(19)，或失其贤。贤否之察，实在所依。是故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也。

【注释】

(1)纯讦：专门指责他人的过错。

(2)依讦似直：出于直率秉性而去指责他人过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直之讦。”

(3)纯宕：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

(4)依宕：仿佛是放荡。

(5)行傲过节：傲慢不受节制。

(6)直而能温：刚直而能温和。

(7)道而能节：用道义节制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道自节。”

(8)通而时过：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通时过。”

(9)进锐：进取急切。锐，急切，迫切。《汉书·淮南厉王刘长传》：“于是王锐欲发，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

(10)诃者：大声斥责别人。

(11)似察而事烦：好像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

(12)讦施：假意施与。讦，《说文》解释说：“诡伪也。”

(13)似惠而无成：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

(14)大权：掌握朝政的权臣。

(15)似奸而有功：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殷商时伊尹的历史故事说：“伊去太甲，以成其功。”

(16)察似明非：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察似类审，则是非御。”

(17)御情之反：用人情反复说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情反复明之。”

(18)理讼：审理案件。

(19)诡情御反：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

【译文】

什么叫“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专门指责他人过错的人性情邪恶，不能公正。出于直率秉性去指责他人的过错，也用这种方法对待良善。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的人好似流水，不能通晓道理。仿佛放荡不羁的人好像通晓道理，但其行为傲慢不受节制。所以说：直率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专好指责别人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二者同是指责，但他们指责的行为却不同。通达的人也放荡不羁，放荡的人也放荡不羁，都是放荡不羁，但他们放荡不羁的原因是不同的。然而怎样辨别他们呢？刚直而能温和，是有道德的人。率直而好指责别人，这种行为为偏。好指责别人本性却不直率的，这种行为为依。用道义节制自己，这种行为为通晓事理。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这种行为为偏。放荡而不节制，这种行为为依。偏和依，表现相同而实质相反，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似是而非。所以轻易承诺，好像刚直勇决而实质上缺少诚信。常常轻视别人，好像很有能力但却一事无成。进取急切，好像是很精明能干但放弃得也很快。大声斥责别人，好像要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假意施与，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表面顺从，好像很忠诚但在下面却相反。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现象。也有似非而是的现象。掌握朝政的权臣，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有大智慧的人，表面看上去愚钝而内心清楚。广施仁爱的人，表现看起来虚浮而实际上厚重。直言相劝的人，表面上看好像是指责实际上是忠诚。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用人情反复说明之，就好像审理案件，其实是很难辨别的。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谁能够取得其实质性的东西呢？所以说仅仅听信一个人言论相信事物的表面现象，可能会失去真实的东西。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可能会失去贤能的人。对贤能与否的考察，最根本的在于看与之近似的情况。所以说“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

何谓观其爱敬，以知通塞？盖人道之极(1)，莫过爱敬(2)。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3)，以敬为要道(4)。《易》以感为德(5)，以谦为道。《老子》以无为德(6)，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7)。《乐》以爱为主(8)。然则人情之质，有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9)，而道无不通也。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10)。爱多于敬，则虽亷节者不悦，而爱接者死之(11)。何则？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12)，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是故观其爱敬之诚，而通塞之理可得而知也。

【注释】

(1)极：顶点。

(2)莫过爱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爱生于父子，敬立于君臣。”

(3)《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多以为孔门后学所撰，宣传孝道，从汉代起就被推崇，《汉书·艺文志》列为“七经”之一，东汉郑玄称《春秋》为大经，《孝经》为大本。今文本十八章，唐玄宗注，宋邢昺疏，收入《十三经注疏》。

(4)要道：重要的理论。

(5)《易》：即《易经》，又称《周易》，儒家经典之一，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包括卦、爻、卦辞、爻辞等符号和文字。《传》又称《十翼》，是儒家学者对《经》的各种解释。《易经》以八卦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等自然万物，推测自然与社会的变化。今通行本有《周易注疏》，为三国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正义。

(6)《老子》：道家著作，又称《道德经》，相传为春秋时老聃所作，或谓成书于春秋战国之际。西汉河上公作《老子章句》八十一章，前三十七章为《道经》，后四十四章为《德经》。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老子》甲、乙本及《韩非子·解老》都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现存注本有汉河上公《老子章句》，三国魏王弼《老子注》等。

(7)《礼》：儒家经典著作，包括《周礼》、《仪礼》、《礼记》。《礼记》是战国至汉初儒家学者关于各种仪礼论文选集。《仪礼》记载上古的各种礼节仪式，如冠礼、婚礼、士相见礼、乡饮酒礼、丧礼等。《周礼》记述了先秦的政治经济制度，但对其成书年代及内容是否真实学界有不同看法。

(8)《乐》：既《乐经》，儒家“六经”之一，论述了音乐的起源发展及社会作用。原为三十二篇，秦时亡佚，一部分被编入《礼记》中。

(9)动：往往，常常。《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

(10)与：参与。《礼记·王制》：“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

(11)爱接者死之：接受爱的人甘心为施爱者去死。

(12)严而相离：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必肃容，过之不久。”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爱敬，以知通塞”？为人之道的顶点，不能超过于爱和敬。所以《孝经》把爱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重要理论。《易经》以气感为为人之德，以谦虚为为人之道。《老子》把实施教化没有固定的方法作为德的准则，把寂寞无为作为众道之理。《礼经》以敬为为人之本。《乐经》以爱为主导。这说明人情的本质，如果有爱敬的诚意，就会与道德混为一体，经常获得人心，就没有走不通的道路。然而爱不可以少于敬。如果爱少于敬，那么廉洁有气节的人会归附他，而大众则不会与他在一起。如果爱多于敬，那么虽然廉洁有气节的人可能不喜欢，但接受爱的人会甘心为施爱者去死。这是为什么？如果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就会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相处势必难以持久。如果把爱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情亲意厚，在人们中间产生深深的感染。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的爱敬的诚意，他为人处事通达与闭塞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

何谓观其情机，以辨恕惑？夫人之情有六机：杼其所欲则喜(1)；不杼其所能则怨；以自伐历之则恶(2)；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3)；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4)，故烈士乐奋力之功(5)，善士乐督政之训(6)，能士乐治乱之事，术士乐计策之谋，辩士乐陵讯之辞(7)，贪者乐货财之积，幸者乐权势之尤(8)。苟赞其志(9)，则莫不欣然。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若不杼其所能，则不获其志。不获其志，则戚(10)。是故功力不建，则烈士奋。德行不训(11)，则正人哀(12)。政乱不治，则能者叹。敌能未弭(13)，则术人思(14)。货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幸者悲。是所谓不杼其能则怨也(15)。人情莫不欲处前，故恶人之自伐。自伐，皆欲胜之类也。是故自伐其善，则莫不恶也。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人情皆欲求胜，故悦人之谦。谦所以下之，下有推与之意，是故人无贤愚，接之以谦，则无不色怿。是所谓以谦下之则悦也。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是故人驳其所短，似若物冒之(16)。是所谓驳其所乏则婟也。人情陵上者也，陵犯其所恶，虽见憎，未害也。若以长驳短，是所谓以恶犯婟，则妒恶生矣。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17)。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而欲人之顺己，以佯爱敬为见异(18)，以偶邀会为轻(19)，苟犯其机，则深以为怨。是故观其情机，而贤鄙之志可得而知也。

【注释】

(1)杼：通“抒”，抒发，申述。《楚辞·九章·惜诵》：“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杼情。”王逸注：“杼，渫也。”洪兴祖补注：“杜预云‘申杼旧意’，然《文选》云‘抒情愫’，又曰‘抒下情而通讽谕’，其字并从‘手’。”

(2)历：越过。《孟子·离娄下》：“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

(3)婟（hù）：嫉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皆悦己所长，恶己所短，故称其所短，则婟戾忿肆。”

(4)遂：如愿，完成。

(5)烈士乐奋力之功：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遭难而力士奋。”

(6)善士：有德之士。《孟子·万章下》：“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督政之训：政治修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政修而善士用。”

(7)辩士乐陵讯之词：辩士，能言善辩之士。《管子·禁藏》：“阴内辩士，使图其计。”陵讯，皇帝垂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宾赞而求辩给。”宾赞，指幕僚。唐韩愈《郓州溪堂诗》：“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

(8)幸者乐权势之尤：受宠幸的幸臣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幸者，宠臣。尤，过失，罪愆。《周易·贲》：“匪寇婚媾，终无尤也。”《诗经·小雅·四月》：“废为残贼，莫知其尤。”郑笺：“尤，过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权势之尤，则幸者窃其柄。”

(9)苟赞其志：如果推举他实现志向。赞，推举，推荐。《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命太尉，赞桀俊，遂贤良，举长大。”郑玄注：“赞，犹出也。”

(10)戚：忧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己才之不展。”

(11)德行不训：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训，通“顺”，顺从，遵循。《尚书·洪范》：“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孔安国传：“凡顺是行之，则可以近益天子之光明。”汉扬雄《法言·问神》：“或问文，曰‘训’；问武，曰‘克’。”李轨注：“训，顺。”

(12)正人哀：正人君子哀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哀不得行其化。”

(13)敌能未弭：敌人的能量没有消除。弭，消除，止息。

(14)思：悲伤，哀愁。《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15)怨：怨恨，不高兴。

(16)似若物冒之：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情之愤闷，有若覆冒。”

(17)犯而不校：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或以小犯己，不校拒也。”校，栅栏。引申为拒绝。《墨子·备穴》：“为铁校，卫穴四。”孙诒让《间诂》：“铁校，盖铸铁为阑校，以御敌。”

(18)以佯爱敬为见异：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

(19)以偶邀会为轻：把别人因遇到自己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偶，碰上，遇到。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人的情感或情绪有六种主要的表现：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就会被厌恶；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嫉恨；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这就是人性中的六种情感或情绪的表现。人之常情没有不想让自己的志向如愿实现的，所以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有德之士喜欢政治修明的环境，才能之士喜欢政治混乱的环境，谋略之士喜欢谋划计策，能言善辩之士喜欢被皇帝垂询，贪婪的人喜欢积聚钱财，受宠幸的幸臣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如果推举他们实现志向，则没有人不欣然而乐的。这就是所说的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如果不发挥他们的能力，那么他们就不能得志。不能得志，就会忧愁不已。所以没有建立功名事业，有雄心壮志的人就会对不能尽其才感到愤怒。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正人君子就会对没有实行教化感到哀愁。政局混乱不能治理，有能力的人就会叹息自己的才能没有被任用。敌人的能量没有消弭，则谋略之人就会对奇计没被运用感到哀伤。钱财没有积累，则贪婪之人就会感到担忧。权势之人不犯错误，受宠的幸臣就会因不能弄权感到悲哀。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处在别人前面的，所以对别人的自我夸耀，会感到厌恶。自我夸耀都是想超过别人。所以一个人夸耀自己的长处，没有人不对他产生厌恶。这就是所说的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别人就会厌恶。人之常情都想胜过别人，所以都喜欢别人的谦逊。谦逊所持的态度就是居人之下，居人之下有推让他人之意，所以人无论贤良还是愚钝，如果用谦逊的态度对待他，则没有人不表现出高兴的。这就是所说的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人之常情全都想把短处掩盖起来，把长处表现出来。所以反驳别人的短处，就会使他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这就是所说的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嫉恨。人之常情全都想超过比自己强的人，在超越的时候自我夸耀虽被别人厌恶，但还没有被别人忌害。如果用自己的长处去反驳别人的短处，这就是所说的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凡此六种感情，归根结底全都是想处在别人之上。所以君子待人接物，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的态度。不拒绝，就不会不敬而下之，所以会避免别人的妒害。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不明白人性之六机，却想让人们顺从，他们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把别人因偶然遇到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如果触犯了他的痛处，他们就会产生深切的怨恨。这就是考察人感情变化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他的心志是善美还是卑劣了。

何谓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1)，拘(2)。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征也。刚者不厉，无以济其刚，既悦其刚，不可非其厉，厉也者，刚之征也。和者不懦，无以保其和，既悦其和，不可非其懦，懦也者，和之征也。介者不拘，无以守其介，既悦其介，不可非其拘，拘也者，介之征也。然有短者，未必能长也。有长者，必以短为征。是故观其征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长可知也。

【注释】

(1)介：指独特的节操或行为。《孟子·尽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2)拘：拘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拘愚不达事。”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偏才之人的性情，都有他的短处。所以正直引起的过失，在于揭露别人的短处。刚强引出的过失，在于对人严厉。温和引出的过失，在于软弱。独特节操引出的过失，在于拘泥。然而刚直而不揭露别人的短处，就不能够成就其刚直，既然喜欢他的刚直，就不能否定他对别人短处的揭露，揭露别人的短处，是刚直的特征。刚强而不严厉，不能成就其刚强，既然喜欢他的刚强，就不能否定他的严厉，严厉，是刚强的特征。温和而不软弱，就不能保持他的温和，既然喜欢他的温和，就不能否定他的软弱，软弱，是温和的特征。有独特节操的人不拘泥，就不能守住他的节操，既然喜欢他的节操，就不能否定他的拘泥，拘泥是独特节操的特征。这就是说有短处的，未必能变成长处。有长处的，必定有短处作为特征。所以观察其特征的短处，就能够知道他才能的长处了。

何谓观其聪明，以知所达？夫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1)。礼者，德之文也(2)。信者，德之固也(3)。智者，德之帅也(4)。夫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5)，所见及远。及远之明难(6)，是故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材艺精巧，未必及理(7)。理义辩给，未必及智。智能经事，未必及道(8)。道思玄远，然后乃周(9)。是谓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是故别而论之，各自独行，则仁为胜。合而俱用，则明为将。故以明将仁，则无不怀(10)。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然则苟无聪明，无以能遂。故好声而实(11)，不克则恢(12)。好辩而理，不至则烦(13)。好法而思(14)，不深则刻(15)。好术而计，不足则伪(16)。是故钧材而好学(17)，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等德而齐，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名也。是以观其聪明，而所达之材可知也。

【注释】

(1)德之节也：调节道德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制德之所宜也。”意思是把道德调节到合适的程度。

(2)德之文也：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礼，德之文理也。”文理即纹理。

(3)德之固也：道德所持守、坚持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德之所执也。”

(4)德之帅也：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帅，起主导作用的人或事物。《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

(5)其明益盛者：光明越加盛大。

(6)及远之明难：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做到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圣人犹有不及。”

(7)理：深层的道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因习成巧，浅于至理。”

(8)道：事物的根本规律。

(9)周：完备，充足。《左传·文公三年》：“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主壹也。”杜预注：“周，备也。”

(10)怀：归向。《尚书·皋陶谟》：“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孔安国传：“爱则民归之。”

(11)好声而实：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

(12)不克则恢：不能够达到就是不合实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恢迂远于实。”恢迂即迂阔，不合实际。

(13)不至则烦：达不到则是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烦而无正理。”

(14)好法而思：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

(15)不深则刻：达不到深度就属于刻。刻，形容程度极深。

(16)不足则伪：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

(17)钧材：素质才能相等。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聪明，以知所达”？仁，是道德的根基。义，是道德的调节器。礼，是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信，是道德所持守和坚持的东西。智，是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智从明中产生。明对于人来说，就好像白天依靠太阳而成，黑夜依靠烛火而亮。光明越盛大，所照越远。然而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达到的，所以恪守学业勤奋学习，未必能够成材。才艺精巧，未必能达到深层次的道理。能够滔滔不绝地讲说理义，未必能达到智的程度。有能够成就事业的智慧，未必能掌握事物的根本规律。掌握了事物的根本规律才能够思考深远，然后才能够办得完备周全。这就是说学习不如成才深远，成才不如知理深远，知理不如有智慧深远，有智慧不如掌握根本规律深远。掌握根本规律，才能够贯通反复变化的事物。所以如果分别论之，从它们单独运行的角度，那么仁是重要的。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考虑，明就成为起主导作用的了。所以用明来统率仁，就会没有人不归附他。用明来统率义，就会战无不胜。用明来统率理，就会无所不通。这就是说如果没有聪明，就失去了通向成功的道路。所以说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如果达不到就是不合实际。喜好言辩而通晓道理，如果达不到就是语言繁冗却不能切中正理。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如果达不到深度就是苛刻。喜欢谋略又能谋划奇计，如果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所以素质才能相等而又好学，聪明的人为老师。力量相等而互相角斗，智慧的人为胜者。道德水平相等，通达的人为圣人。圣人的称呼，是对极端明智的人而言的。所以说观察其聪明程度，他能够达到什么样的人才的标准就可以知道了。

七缪第十

本章论述了考察人才时容易产生的七种谬误：一、察誉有偏颇之缪；二、接物有爱恶之惑；三、度心有小大之误；四、品质有早晚之疑；五、变类有同体之嫌；六、论材有申压之诡；七、观奇有二尤之失。避免的方法，第一，认识一个人不能只凭众人对他怎样评价。第二，不要只凭自己的好恶。第三，不要对人全面地肯定或否定。第四，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一个人。第五，认识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复杂性。第六，不能忽视一个人所处的具体环境。第七，考察人才既不能主观臆断独断专行，也不能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主见。

七缪(1)：一曰察誉有偏颇之缪(2)；二曰接物有爱恶之惑(3)；三曰度心有小大之误(4)；四曰品质有早晚之疑(5)；五曰变类有同体之嫌(6)；六曰论材有申压之诡(7)；七曰观奇有二尤之失(8)。

【注释】

(1)七缪：鉴别人才时所犯的七种谬误。缪，谬误。

(2)察誉：考察名声。

(3)爱恶之惑：被个人的爱恶所迷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情同忘其恶，或意异忘其善也。”意思是有的因与对方情意相同而忽视了他的恶，有的因与对方情意不同而忽视了他的善。

(4)小大：指人的素质中明与智的小大。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小知而无大成，或小暗而无大明。”

(5)早晚：指人的智慧发展的早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

(6)变类有同体之嫌：分辨人才类别，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同势均则相竞，才同势倾则相敬。”

(7)申压之诡：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藉富贵则惠施而名申，处贫贱则乞求而名压。”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8)二尤：指尤妙和尤虚。后面文中有论述。

【译文】

七缪：第一是考察人的声誉时会出现偏颇的谬误；第二是待人接物时会受个人好恶的迷惑；第三是审查心志时会有对其素质中明与智大小判断的失误；第四是考察人的素质时会有不知道他的智慧发展早晚的疑惑；第五是分辨人才类别时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第六是在评论人才时会有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第七是观察奇才时有认识人才尤妙和尤虚的失误。

夫采访之要(1)，不在多少。然征质不明者(2)，信耳而不敢信目。故人以为是，则心随而明之。人以为非，则意转而化之(3)。虽无所嫌，意若不疑(4)。且人察物，亦自有误。爱憎兼之，其情万原(5)。不畅其本，胡可必信(6)？是故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7)。故州闾之士(8)，皆誉皆毁，未可为正也。交游之人誉不三周(9)，未必信是也。夫实厚之士(10)，交游之间，必每所在肩称(11)。上等援之(12)，下等推之，苟不能周，必有咎毁(13)。故偏上失下，则其终有毁。偏下失上，则其进不杰(14)。故诚能三周，则为国所利。此正直之交也。故皆合而是(15)，亦有违比(16)。皆合而非，或在其中。若有奇异之材，则非众所见。而耳所听采，以多为信(17)。是缪于察誉者也。

【注释】

(1)采访：搜求寻访。

(2)征质：外部特征与内在品质。

(3)意转而化之：改变自己的看法而发生转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人毁誉，故向之所是，化而为非。”

(4)意若不疑：心里哪能不怀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毁誉者心虽无嫌，意固疑矣。”若，哪。唐李贺《南园》诗之五：“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5)万原：即万源。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既不察，加之爱恶是非，是疑岂可胜计？”

(6)胡：怎么。

(7)败目：扰乱观察。败，扰乱。《荀子·解蔽》：“其为人也善射而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

(8)州闾：古代地方基层行政单位。《礼记·曲礼上》：“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郑玄注：“《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此处泛指乡里。

(9)三周：多次做成事情。三，泛指多。周，成就事情。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鲁人弦歌祭祀，穴中无水，每当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足以周事。”

(10)实厚：笃实敦厚。

(11)每所在肩称：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意思说即使在少数民族地方也受到称赞。

(12)援：举荐，提拔。《礼记·儒行》：“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13)咎毁：即咎悔。毁，同“悔”。

(14)杰：突出。

(15)皆合而是：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违正阿党，故合而是之。”

(16)违比：违背正直，逢迎结党。

(17)以多为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能审查其材，但信众人言也。”

【译文】

搜求寻访人才的关键，不在于所听到的情况多少。然而看不清人的外部特征与内在品质的人，常常相信耳朵而不相信眼睛。所以当别人以为应该肯定时，他就随着相信并认为自己观察得很准。当别人认为应当否定时，他就改变自己的看法而转向反面。相信别人毁誉的人虽然从内心与之没有嫌隙，但他听到别人的毁誉后哪能没有怀疑。况且人们对事物的观察，本身也是有不准确的地方。再加上外界爱憎的干扰，所发生的疑惑就更多了。这种观察从根本上就发生了问题，怎么能够必信不疑呢？所以能够知人的，能用他所看到的去纠正所听到的。不能知人的，常被所听到的情况所干扰。所以在乡里生活的人，一般全都受到赞誉或诋毁，这些未必都是正确的。所交际的人如果不是多次让他做成事情，就不一定要信任他。笃实敦厚的人，他们与人交际的时候，必定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誉。上边的人拔举他，下边的人举荐他，如果他不能够办成事情，上下之人必定有所后悔。所以偏重上层而失去了下层的称誉，那么其结果必定遭到诋毁。偏重下层而失去了上层的看重，那么他的进身就不会有突出的地位。所以如果能多次让他办成事情，就会对国家有利。这是正直的交往。所以对一个人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就有违背正直，逢迎结党的嫌疑。全都合起来否定他，他反而倒有可能是个特立不群的人。如果有奇异的人才，则不是一般人所能发现的。而相信耳朵听到的情况，是只听信众人所言的做法。这是考察人的声誉时所发生的谬误。

夫爱善疾恶，人情所常。苟不明质，或疏善、善非(1)。何以论之？夫善非者，虽非犹有所是。以其所是，顺己所长，则不自觉情通意亲(2)，忽忘其恶。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3)，不明己长(4)。以其所长，轻己所短，则不自知志乖气违(5)，忽忘其善。是惑于爱恶者也。

【注释】

(1)疏善：善者被疏远。善非：不对的被认为是对的。

(2)情通意亲：感情相通心意亲近。

(3)以其所乏：因为他（指善美之人）有短处。

(4)不明己长：看不清自己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善人一短，与己所长异也。”即分不清善人的短处与自己的长处的区别。

(5)志乖气违：志趣相悖，精神相异。

【译文】

热爱美善疾恨丑恶，这是人的常情。但如果认不清人的本质，可能会疏远美善、把不对的认为是对的。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些被认为是对的而实际上是不对的人，即使有很多的不对也有对的地方。因为他有对的地方，又与自己所长相合，就会不自觉与之感情相通心意亲近，而忽视了他的丑恶之处。善美的人虽有很多长处，但是也有他的短处。因为他有短处，这些短处又与自己的长处不同，便认不清自己的长处。因为善美之人的长处，轻视自己的短处，就会不自觉地与之志趣相悖精神相异，忽略并忘掉了他的美善。这是在审查人才时被自己的喜爱和厌恶所迷惑的情况。

夫精欲深微(1)，质欲懿重(2)，志欲弘大，心欲嗛小(3)。精微，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德宇也(4)。志大，所以戡物任也(5)。心小，所以慎咎悔也。故《诗》咏文王(6)，“小心翼翼(7)”，“不大声以色(8)”，小心也。“王赫斯怒(9)”，“以对于天下(10)”，志大也。由此论之，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也。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也(11)。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12)。众人之察，或陋其心小(13)，或壮其志大(14)，是误于小大者也(15)。

【注释】

(1)精：精神。

(2)质：素质。懿重：美好厚重。

(3)嗛小：谦虚谨慎。嗛，通“谦”。

(4)崇德宇：增加气度。德宇，气度，器量。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上》：“山涛以下，魏舒以上。”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济（即王济）有人伦鉴识，其雅俗是非，少有优润，见湛（即王湛）叹服其德宇。”

(5)戡物任：能够担当重任。戡，通“堪”。

(6)文王：即周文王。见前注。

(7)小心翼翼：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郑玄笺：“小心翼翼，恭慎貌。”

(8)不大声以色：语出《诗经·大雅·皇矣》：“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

(9)王赫斯怒：语出《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

(10)以对于天下：出处同前注。

(11)傲荡：傲慢放荡。

(12)拘懦：拘谨懦弱。

(13)陋：鄙视。

(14)壮：推崇，赞许。

(15)小大：指心志的小大。

【译文】

精神要深邃微妙，素质要美好厚重，志向要恢弘远大，胸襟要谦虚谨慎。精细入微，是达到神奇美妙境界的途径。美好厚重，是实现增大气度的手段。志向远大，是承担重任的条件。小心谨慎，是防止过失悔恨的方法。所以《诗经》歌颂周文王，“小心翼翼”，“不大声以色”，这是说他的小心谨慎。“王赫斯怒”，“以对于天下”，这是歌颂他志向远大。由此而论，心小志大的人，属于圣贤之类。心大志大的人，是豪杰中的俊秀。心大志小的人，属于傲慢放荡之类。心小志小的人，是拘谨懦弱之人。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观察，或者鄙视被观察者的心小，或者赞许被观察者的志大，这都是由对心志大小的错误判断造成的。

夫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1)。四者之理，不可不察。夫幼智之人，材智精达，然其在童髦皆有端绪(2)。故文本辞繁(3)，辩始给口(4)，仁出慈恤(5)，施发过与(6)，慎生畏惧(7)，廉起不取(8)。早智者浅惠而见速(9)，晚成者奇识而舒迟(10)，终暗者并困于不足(11)，遂务者周达而有余(12)。而众人之察，不虑其变，是疑于早晚者也(13)。

【注释】

(1)令材：良才。隽器：杰出的人才。

(2)童髦：儿童时期。髦，古代儿童头发下垂至眉的一种发式。《仪礼·既夕礼》：“既殡，主人说髦。”郑玄注：“儿生三月，剪发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长大犹为饰存之，谓之髦，所以顺父母幼少之心。至此，尸柩不见，丧无饰可以去之。髦之形象未闻。”

(3)文本辞繁：年幼时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辞繁者，长必文丽。”

(4)辩始给口：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给口者，长必辩论也。”给口，口才好。

(5)仁出慈恤：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慈恤者，长必矜人。”

(6)施发过与：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过与者，长必好施。”

(7)慎生畏惧：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多畏者，长必谨慎。”

(8)廉起不取：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不妄取，长必清廉。”

(9)浅惠而见速：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小事则达其形容。”

(10)奇识而舒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虽舒缓，能识其妙。”

(11)终暗：终生愚昧糊涂。

(12)遂务：事业顺利。

(13)早晚：指智力发展的早晚。

【译文】

人才各不相同，成才有早有晚。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早而很快成才，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晚而大器晚成，有的人从小没有智慧而终身没有成就，有的人从小具备良才而成为佼佼者。这四方面的道理，不可以不审察。从小有智慧的人，才智精明通达，他在儿童时期就会表现出端倪。所以年幼时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与，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智力成熟早的人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大器晚成的人智力虽然舒缓却能认识精妙，终生愚昧糊涂的人在许多事务上都因才智不足而困窘，事业顺利的人诸事通顺而游刃有余。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考察，往往不考虑这些变化，这就是在人才智力成熟早晚方面的疑惑。

夫人情莫不趣名利(1)，避损害。名利之路，在于是得(2)。损害之源，在于非失(3)。故人无贤愚，皆欲使是得在己。能明己是，莫过同体(4)。是以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5)，皆亲爱同体而誉之，憎恶对反而毁之(6)，序异杂而不尚也(7)。推而论之，无他故焉。夫誉同体，毁对反，所以证彼非而著己是也。至于异杂之人，于彼无益，于己无害，则序而不尚。是故同体之人，常患于过誉，及其名敌(8)，则尠能相下(9)。是故直者性奋，好人行直于人(10)，而不能受人之讦。尽者情露(11)，好人行尽于人(12)，而不能纳人之径(13)。务名者乐人之进趋过人(14)，而不能出陵己之后(15)。是故性同而材倾，则相援而相赖也。性同而势均，则相竞而相害也。此又同体之变也。故或助直而毁直，或与明而毁明，而众人之察不辨其律理(16)，是嫌于体同也(17)。

【注释】

(1)趣：趋赶。

(2)是得：做得对并有所得。

(3)非失：做错事并有所失。

(4)同体：同类人。

(5)进趋：追求，求取。

(6)对反：对立相反。

(7)序异杂而不尚：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与己同，不与己异，则虽不憎，亦不尚之。”

(8)名敌：名望相当。

(9)尠：同“鲜”。

(10)好人行直于人：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正直，则心好之。”

(11)尽者：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

(12)好人行尽于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颖露，则心好之。”

(13)不能纳人之径：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说己径尽，则违之不纳。”

(14)乐人之进趋过人：喜欢进趋超过别人的人。

(15)不能出陵己之后：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陵于己，则忿而不服。”

(16)律理：规则和道理。

(17)嫌：疑惑。

【译文】

人之常情没有人不趋赶名利，躲避损害的。获得名利的途径，在于做得对并有所得。受到损害的原因，在于做错事而有所失。所以人无论贤能还是愚昧，全都想使自己做得对并有所得。最能了解自己长处的，莫过于与自己同类的人。所以偏才之人，所交际寻求的人，全都是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同类并称誉他们，憎恶与自己对立相反的人并诋毁他们，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推而论之，没有其他的原因。称誉同类的人，诋毁对立相反的人，都是用来证明别人不对而自己是对的。至于与自己既不同类又不对立的异杂之人，对别人没有益处，对自己没有害处，则既不憎恨也不崇尚。所以同类之人，常常有过分称誉的毛病，至于名望相当的人，则很少能够谦让。所以刚直的人性情奋发，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却不喜欢让他指责自己的过失。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却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致力于追求名声的人，喜欢进取超过别人，却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所以性情相同而能力差距大，则会互相提举互相依赖。性情相同而能力均衡，则会互相竞争互相残害。这又是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变化。所以有的人扶助正直又诋毁正直，有的人赞誉明智又诋毁明智，而一般人审察人才是不去分辨其中的规则和道理的，这是分辨同类人才方面的疑惑。

夫人所处异势，势有申压。富贵遂达，势之申也。贫贱穷匮，势之压也。上材之人，能行人所不能行。是故达有劳谦之称(1)，穷有著明之节。中材之人，则随世损益(2)。是故藉富贵则货财充于内，施惠周于外。见赡者(3)，求可称而誉之。见援者，阐小美而大之。虽无异材，犹行成而名立(4)。处贫贱，则欲施而无财，欲援而无势。亲戚不能恤，朋友不见济。分义不复立(5)，恩爱浸以离(6)。怨望者并至(7)，归罪者日多。虽无罪尤，犹无故而废也(8)。故世有侈俭，名由进退(9)。天下皆富，则清贫者虽苦，必无委顿之忧(10)。且有辞施之高(11)，以获荣名之利。皆贫，则求假无所告(12)，而有穷乏之患，且生鄙吝之讼(13)。是故钧材而进有与之者(14)，则体益而茂遂(15)。私理卑抑有累之者(16)，则微降而稍退(17)。而众人之观，不理其本，各指其所在，是疑于申压者也。

【注释】

(1)劳谦：勤劳谦恭。《周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

(2)随世损益：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势来则益，势去则损。”

(3)见赡者：受到救济的人。

(4)行成而名立：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富与贵可不欣哉，乃至无善而行成，无智而名立。”

(5)分义不复立：情分不再有。

(6)浸：渐渐。

(7)怨望：怨恨不满。

(8)无故而废：无罪而被废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贫与贱可不慑哉！乃至无由而生谤，无罪而见废。”

(9)名由进退：世势决定名声的高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行虽在我，而名称在世，是以良农能稼，未必能穑。”

(10)委顿：衰弱，病困。

(11)辞施：推辞施与。

(12)求假：请求借贷。

(13)鄙吝：过分爱惜钱财。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贵义轻财。”

(14)钧材而进有与之者：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自足，复须给赐。”钧，通“均”。

(15)体益而茂遂：名美行成万事如意。

(16)私理卑抑有累之者：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不足，亲戚并困。”

(17)稍：渐渐。

【译文】

人所处的情势是不同的，情势有伸张有压抑。富有显贵成功发达，这是情势的伸张。贫下低贱穷困匮乏，这是情势的压抑。上等人才，能做人所不能做的事。所以他们显达时有勤劳谦虚的美称，穷困时有光明磊落的气节。中等人才，则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所以他们凭借富贵地位在家内充满钱财，在外面遍加施惠。受到他救济的人，寻求他可称道的地方而赞美他。受到他提拔的人，把他的小优点加以阐述放大。所以他们虽然没有特殊的才能，却仍然能够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处在贫贱地位的人，则想布施却没有钱财，想提拔人却没有权势。亲戚不能受到帮助，朋友不能得到救济。情分不再有，恩爱渐渐远离。怨恨不满者一起到来，问罪者日渐增多。他虽然没有罪行和过错，但还是无缘无故地被废黜。所以时世有张大有减缩，而名声也因此或高或低。天下人都富有，那么清贫者虽然贫苦，也一定没有衰弱病困之忧。而且还有推辞施与的高名，因此获得荣名之利。如果天下人都贫穷，那么就会无处请求借贷，因而有穷困贫乏之患，并且会生出过分爱惜钱财的控诉。所以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与，则会名美行成万事如意。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则会地位慢慢下降渐渐低下。而一般人在观察这个问题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根本，各自只看到问题的现状，这是在情势伸张和压抑问题上的迷惑。

夫清雅之美，著乎形质，察之寡失。失缪之由(1)，恒在二尤。二尤之生，与物异列(2)。故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3)，内实乖反。而人之求奇，不可以精微测其玄机，明其异希(4)。或以貌少为不足，或以瑰姿为巨伟，或以直露为虚华，或以巧饰为真实。是以早拔多误(5)，不如顺次(6)。夫顺次常度也。苟不察其实，亦焉往而不失？故遗贤而贤有济(7)，则恨在不早拔(8)。拔奇而奇有败，则患在不素别(9)。任意而独缪，则悔在不广问。广问而误己，则怨己不自信。是以骥子发足(10)，众士乃误。韩信立功，淮阴乃震(11)。夫岂恶奇而好疑哉！乃尤物不世见(12)，而奇逸美异也。是以张良体弱，而精强为众智之隽也。荆叔色平(13)，而神勇为众勇之杰也。然则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14)，其道弥远。故一国之隽，于州为辈(15)，未得为第也(16)。一州之第，于天下为椳(17)。天下之椳，世有优劣(18)。是故众人之所贵，各贵其出己之尤，而不贵尤之所尤。是故众人之明，能知辈士之数(19)，而不能知第目之度(20)。辈士之明，能知第目之度，不能识出尤之良也。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入室之奥也(21)。由是论之，人物之理，妙不可得而穷已。

【注释】

(1)缪：错误，失误。

(2)与物异列：与一般人不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是故非常人之所见。”

(3)硕言瑰姿：言语夸大姿态瑰伟。

(4)明其异希：明白他的奇异稀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其尤奇异，非精不察。”

(5)早拔多误：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以甘罗为早成而用之，于早岁或误。”

(6)顺次：按照顺序。

(7)遗贤而贤有济：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

(8)恨：遗憾。

(9)素别：预先识别。素，预先。《国语·吴语》：“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

(10)骥子发足：良马奋蹄。此指良才显示了自己的能力。

(11)淮阴：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淮阴西南。

(12)世见：每代都出现。

(13)荆叔：即荆轲。又称荆卿、庆卿，战国时卫国人。好读书击剑，游说至燕国，与高渐离、田光友善，后为燕国太子丹门客，受太子丹之托，以献图为名，与秦舞阳一起行刺秦王。进入秦王宫后，秦舞阳因胆怯而神色异常，而荆轲却不动声色，面带平静。

(14)弥：越。

(15)于州为辈：放到州里比较。辈，比并，比类。《后汉书·循吏传序》：“边凤、延笃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张。”李贤注：“辈，类也。赵谓赵广汉，张谓张敞。”

(16)第：品第。

(17)椳（wēi）：门枢。

(18)世有优劣：每一代英才都不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英人不世继，是以伊、召、管、晏，应运乃出。”

(19)辈士之数：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众人明者，粗知郡国出辈之士而已。”

(20)第目：品第。

(21)入室：学问技艺达到精深的程度。《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邢昺疏：“入室为深，颜渊是也；升堂次之，子路是也。”

【译文】

清廉高雅的美德，在人的外貌和气质上有显著的表现，所以考察起来很少有失误。考察人才失误的原因，往往在对尤妙和尤虚的考察上。尤妙和尤虚的产生，与一般人不同。所以说尤妙之人，蕴含精明于内部，外面不修饰自己。尤虚之人，外表言语夸大姿态瑰伟，而内里实际上正相反。而一般人在寻求奇才时，不能够精深细微地观测到其中深奥玄妙的道理，明白奇才的奇异和稀少。有的看其外貌欠佳就认为是不足，有的看其姿容魅力就认为是巨伟，有的把直率坦白看作是华而不实，有的把乔装粉饰看作是真诚实在。所以与其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不如按正常次序选用。按正常次序是选拔人才的常规。如果不考察一个人的实际能力，还能到哪里找到不失误的方法呢？所以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则会有没早点提拔他的遗憾。如果选拔了奇才而奇才又不成功，则会有不能事先辨别的忧患。凭主观意志随心所欲而产生独断专行的错误，则会有没有广泛征求意见的后悔。如果广泛征求意见了却又贻误了自己，就会恨自己没有自信。所以良材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众人才感觉到自己不是人才的失误。韩信立功以后，淮阴地区的百姓才产生震动。这怎能归咎为人们厌恶奇才喜欢怀疑呢！这是由于突出的人物不是每代都有的，他们奇特超凡与众不同。所以张良身体柔弱，但他的精明强干在众多智者中是出类拔萃的。荆轲神色平和，但他的精神勇气在众多的勇士中是杰出的。这就是说俊杰是众人中突出的人。圣人是这些突出的人中又突出的。他们的优异才能越突出，他们的前途就越远大。所以一个郡国中的俊杰，放到州里比较，不见得能进入品第。一州中进入品第的人才，是国家的门枢。国家的门枢人才，每一代也都不一样。所以一般人所看重的，是看重他比自己突出的才能，而不是看重突出人才中的佼佼者。所以一般人的明智，能够知道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但不能知道他们进入品第的程度。郡国人才的明智，能知道进入品级的程度，而不能认识最为突出的良才。最为突出的良才，能够明白圣人的教诲，但不能明白他的学问技艺为什么能达到这样高的程度。由此论之，关于人才的道理，它的奇妙是不可能认识穷尽的。

效难第十一

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一个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一个是认识了人才而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的难处。本章对这两个难点进行了详尽的分析。指出难点并非让人知难而退，而是让人清楚地认识难点形成的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从而克服在考察任用人才上所遇到的困难，取得实际效果。

盖知人之效有二难(1)。有难知之难，有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2)。何谓难知之难？人物精微，能神而明(3)，其道甚难，固难知之难也。是以众人之察不能尽备。故各自立度(4)，以相观采(5)。或相其形容，或候其动作(6)，或揆其终始(7)，或揆其儗象(8)，或推其细微，或恐其过误，或循其所言，或稽其行事(9)。八者游杂，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是故必有草创信形之误(10)，又有居止变化之谬(11)。故其接遇观人也，随行信名(12)，失其中情(13)。故浅美扬露(14)，则以为有异。深明沉漠(15)，则以为空虚。分别妙理，则以为离娄(16)。口传甲乙(17)，则以为义理(18)。好说是非，则以为臧否。讲目成名(19)，则以为人物。平道政事(20)，则以为国体。犹听有声之类，名随其音。夫名非实，用之不效。故曰：名犹口进(21)，而实从事退。中情之人(22)，名不副实(23)，用之有效。故名由众退，而实从事章(24)。此草创之常失也。故必待居止，然后识之。故居视其所安(25)，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此又已试，非始相也(26)。所以知质，未足以知其略(27)。且天下之人，不可得皆与游处。或志趣变易，随物而化。或未至而悬欲(28)，或已至而易顾(29)，或穷约而力行(30)，或得志而从欲(31)。此又居止之所失也。由是论之，能两得其要，是难知之难。

【注释】

(1)知人之效：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

(2)无由得效：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虽知之，无由得荐。”

(3)能神而明：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入其神，而明其智。”

(4)各自立度：各自确立自己的标准、角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己所能，历观众才。”

(5)以相观采：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相，表示一方对另一方采取的动作。《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

(6)候：观察。

(7)揆：揣度。

(8)揆其儗（nǐ）象：揣度拟想的形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旨意取人。”

(9)稽其行事：考查他做事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功效取人。”

(10)草创信形：草率地相信外表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色貌取人而行违。”草创，草率。《东观汉记·光武帝纪》：“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帝悔前徙之，草创苟合，未有还人。”

(11)居止变化：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身在江海，心存魏阙。”

(12)随行信名：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

(13)中情：内心的实际情况。

(14)浅美扬露：心智肤浅显扬表露。

(15)深明沉漠：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

(16)离娄：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视力极好。

(17)口传甲乙：勉强地分别等级次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强指物类。”

(18)义理：道理。

(19)讲目成名：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

(20)平道政事：胡乱谈论政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论时事。”

(21)名犹口进：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

(22)中情之人：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智在中，众不能见，故无外名，而有内实。”

(23)名不副实：指中情之人的名气和实际不相符的情况。

(24)实从事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效立而名章。”章，彰显。

(25)居视其所安：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居，指赋闲未仕。《文选·补亡诗》：“彼居之子，罔或游盘。”李善注：“居，谓未仕者，言在家之子。”

(26)始相：仅仅凭眼睛看。

(27)未足以知其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略在变通，不可常准。”

(28)未至而悬欲：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悬，诱惑。《文子·守平》：“知养生之和者，即不可悬以利；通内外之符者，不可诱以势。”

(29)已至而易顾：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

(30)穷约而力行：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穷约，穷困，贫贱。《晏子春秋·谏上五》：“使民饥饿穷约而无告。”

(31)从欲：纵欲。从，“纵”的古字。

【译文】

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一个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一个是认识人才而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的难处。什么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呢？人的才智是无形无状奇异精妙的，能够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这本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以说认识人才本身就是不容易的事。所以一般人审察人才的方法不可能是彻底完备的。所以各自确立了自己的标准，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有的看人的外貌，有的观察人的举动，有的揣度他的出发点是否正确，有的揣度对他拟想的形象，有的审察他的细微之处，有的忽略他的过失和错误，有的听取他的言论话语，有的考察他做事的效果。上述八种做法是杂乱没有系统的，所以在审察任用人才上所得者少，所失者多。所以必然会有草率地相信外表的失误，也会有所用人才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的谬误。因为他交结观察人才的时候，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不掌握他内心的实际情况。所以一个人心智肤浅显扬表露，却被认为是异于常人。一个人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却被认为是空洞无物。一个人把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认为是离娄式的人物。一个人勉强地分别事物的等级次第，却被认为是精通义理。一个人随意评论是非，却被认为是明白善恶。一个人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却被认为是善于知晓人物。一个人胡乱谈论政事，却被认为是国家栋梁。这就好像听见一类事物的声音，就根据声音为之命名一样。名实不副，就没有人们预期的效用。所以说：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而实际却因为事实而下降。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名气和实际也不相副，但任用他们却可以取得成效。所以说明因为众人不认识而减退，但实际却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这些都是审察人才草率而常有的失误。所以说一定要观察行动，才能认识他的才能。所以在他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在他当官以后看他所举荐的人，在他富裕的时候看他所施与别人的东西多少，在他窘困的时候看他所作所为，在他贫穷的时候看他索取是否正当，通过这一列观察然后才能知道他贤能与否。这样做是通过考验知人，不是仅仅凭眼睛看。所以知道一个人的本质，还不足以知道他所采用的方略。况且天下之人，不能够全部与他们交往相处。有的人志趣改变，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有的人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有的人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有的人处于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有的人得志后却纵欲而为。这又是考察人才顾及情况的变化而发生的失误。由此论之，考察人物既要知道他的性情，又要考查他的变化，两方面都做到，这就是难以知人的困难。

何谓无由得效之难？上材已莫知(1)，或所识者在幼贱之中(2)，未达而丧(3)。或所识者未拔而先没(4)。或曲高和寡，唱不见赞(5)。或身卑力微，言不见亮(6)。或器非时好(7)，不见信贵。或不在其位，无由得拔。或在其位，以有所屈迫(8)。是以良材识真(9)，万不一遇也。须识真在位(10)，识百不一有也。以位势值可荐致之(11)，宜十不一合也(12)。或明足识真，有所妨夺(13)，不欲贡荐(14)。或好贡荐，而不能识真。是故知与不知，相与纷乱于总猥之中(15)。实知者，患于不得达效。不知者，亦自以为未识。所谓无由得效之难也。故曰知人之效，有二难。

【注释】

(1)上材已莫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已难识知。”

(2)幼贱之中：指还没进身显达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及进达。”

(3)达：进达。

(4)没：通“殁”，死亡。

(5)唱不见赞：所唱不被别人赞赏。

(6)亮：相信，信任。《尚书·周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孔安国传：“敬信天地之教，以辅我一人之治。”

(7)器非时好：才干不是当权者所喜欢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汉代的例子说：“窦后方好黄老，儒者何由见进？”

(8)屈迫：受压抑迫害。

(9)良材识真：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能虽良，当遇知己。”

(10)须识真在位：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

(11)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因为举荐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

(12)宜十不一合：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

(13)妨夺：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识辨贤愚，而屈于方多，故又不欲。”

(14)贡荐：荐举。汉代地方向朝廷推荐人才曰贡。

(15)总猥：聚合在一起。

【译文】

什么叫“无由得效之难”？上等人才已经很难辨识，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在幼贱时，还没进身显达就丧失了生命。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还没等到提拔任用就先辞世了。有的曲高和寡，所唱不被别人赞赏。有的位卑力小，所言不被信任。有的所具才干不被当权者所喜欢，不能够被信任重视。有的识才者不在其位，没有提拔人才的权力。有的识才者在其位，但受到压抑迫害。所以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一万个人里也遇不到一个。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识才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有的英明足以辨识真才，但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不想举荐人才。有的喜欢举荐人才，但不能识别真正的人才。所以能够识别人才和不能够识别人才，相互交错纷杂地混在一起。真正能够认识人才的人，有不在其位不能够取得识别任用人才效果的忧患。不能够真正识别人才的人，虽然身在其位但却不能识别任用人才。这就是所说的“无由得效之难”。所以说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

释争第十二

本章列举了君子与小人的两种为人处世的态度，指出了君子“不争”所带来的益处和小人“争竞”所带来的害处。然而君子的不争不是无所作为无所追求，而是通过谦让，达到以屈求伸、以让胜敌、转祸为福、屈敌为友的目的，阐述了“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的辩证关系。

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是故舜让于德(1)，而显义登闻(2)。汤降不迟(3)，而圣敬日跻(4)。郄至上人(5)，而抑下滋甚。王叔好争(6)，而终于出奔。然则卑让降下者，茂进之遂路也。矜奋侵陵者，毁塞之险途也。是以君子举不敢越仪准(7)，志不敢凌轨等，内勤己以自济(8)，外谦让以敬惧(9)。是以怨难不在于身，而荣福通于长久也。彼小人则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毁之，毁败者人幸之(10)。是故并辔争先(11)，而不能相夺(12)。两顿俱折(13)，而为后者所趋。由是论之，争让之途，其别明矣。

【注释】

(1)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因品德高尚，被推为尧帝的继承人。但舜自认为德才不够，让位于尧的儿子丹朱。然而诸侯朝觐者不到丹朱而到舜处，狱讼者不往丹朱而往舜处，讴歌者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认为这是天意，才继尧位为帝。

(2)显义登闻：所发扬的正义上达于天。

(3)汤降不迟：商汤王受天命应期而降。

(4)圣敬日跻：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

(5)郄（xì）至：也做郤至，春秋时晋国大夫。在晋楚鄢陵之战中有功。后居功自傲，生活奢侈，招致怨恨，最后被杀。事见《史记·晋世家》。

(6)王叔：春秋时周王室卿士王叔陈生。因自己的地位在伯舆之下，非常气愤，弃官出走，最后到了晋国。事见《春秋左传》。

(7)仪准：礼法规矩。

(8)内勤己以自济：独处时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内，指独处时。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独处不敢为非。”

(9)外谦让以敬惧：在外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出门如见大宾。”

(10)幸：幸灾乐祸。

(11)并辔：并驾齐驱。

(12)相夺：压倒胜过对方。夺，压倒，胜过。汉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13)两顿俱折：双方都受到了困顿挫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中道而毙，后者乘之，譬兔殛犬疲，而田父收其功。”

【译文】

具有美好善良品性的人以不自我夸耀为最崇高，怀有贤良美德的人认为骄傲自满招致损害。所以虞舜谦让于有德才的人，他所发扬的正义闻达于上天。商汤受天命应期而降，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郄至地位高高在上，而他对下边人的压抑却更加厉害。王叔喜欢争竞，而终于出奔他国。这说明降低自己谦让别人，是事业昌盛不断进取的成功道路。骄傲矜夸恃强凌物，是毁坏声誉堵塞前途的危险之路。所以君子的行为不敢超越礼法规矩，立志不敢超越正常的轨道，独处时追求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在外时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因此怨恨责难就不会招惹到身上，荣耀和幸福就会长久存在。那些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因功而骄傲以能而自夸，喜欢以此凌驾别人之上，所以当处在前面的时候就有人陷害他，立功的时候就有人诋毁他，遭到毁败时就有人幸灾乐祸。所以当小人们并驾齐驱争先恐后时，彼此都不能压倒或战胜对方。当双方都受到了挫败时，后面的人就会乘虚赶上来。由此论之，争夺和谦让这两条道路，差别是很明显的。

然好胜之人，犹谓不然。以在前为速锐，以处后为留滞，以下众为卑屈(1)，以蹑等为异杰(2)，以让敌为回辱(3)，以陵上为高厉(4)。是故抗奋遂往(5)，不能自反也(6)。夫以抗遇贤，必见逊下(7)。以抗遇暴，必构敌难(8)。敌难既构，则是非之理必溷而难明。溷而难明，则其与自毁何以异哉！且人之毁己，皆发怨憾而变生舋也(9)。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10)。其余听者虽不尽信，犹半以为然也。己之校报(11)，亦又如之。终其所归，亦各有半，信著于远近也。然则交气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也(12)。并辞竞说者(13)，为贷手以自殴(14)。为惑缪岂不甚哉！然原其所由，岂有躬自厚责，以致变讼者乎？皆由内恕不足，外望不已(15)。或怨彼轻我，或疾彼胜己。夫我薄而彼轻之，则由我曲而彼直也(16)。我贤而彼不知，则见轻非我咎也。若彼贤而处我前，则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钧而彼先我，则我德之近次也(17)。夫何怨哉！且两贤未别，则能让者为隽矣。争隽未别(18)，则用力者为惫矣(19)。是故蔺相如以回车决胜于廉颇(20)，寇恂以不斗取贤于贾复(21)。物势之反(22)，乃君子所谓道也。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23)。及其终极，乃转祸而为福，屈雠而为友(24)。使怨雠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君子之道，岂不裕乎(25)！且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26)。怨在微而下之，犹可以为谦德也。变在萌而争之(27)，则祸成而不救矣。是故陈馀以张耳之变(28)，卒受离身之害(29)；彭宠以朱浮之郄(30)，终有覆亡之祸。祸福之机，可不慎哉！

【注释】

(1)下众：处在众人之下。

(2)蹑等：胜过同等人。蹑，超越，胜过。《晋书·陆机陆云传论》：“其词深而雅，其义博而显，故足远超枚马，高蹑王刘，百代文宗，一人而已。”

(3)回辱：避让屈辱。

(4)高厉：崇高，高超。

(5)抗奋遂往：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抗奋，即亢奋，极度兴奋不顾一切。遂往，谓以往的错误。晋葛洪《抱朴子·交际》：“风成俗习，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

(6)自反：自觉返回。

(7)必见逊下：必然得到谦让。

(8)必构敌难：必然造成敌对非难。

(9)变生亹（wěi）：变故的征兆发生出现。

(10)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凡相毁谤，比因事类而饰成之。”

(11)校报：回报，报复。

(12)易口而自毁：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说人之瑕，人亦说己之秽，虽詈人，自取其詈也。”

(13)并辞竞说：同时用语言互相争竞。

(14)贷手以自殴：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忿则力争，己既殴人，人亦殴己，此其为借手以自殴。”

(15)外望不已：对外埋怨他人不停。

(16)我曲而彼直：这里的意思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应当受到对方的轻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曲而见轻，固其宜也。”

(17)近次：接近略低。

(18)别：差别。

(19)惫：劣，坏。

(20)蔺相如：战国时赵国人，初为赵国宦者令缪贤舍人，后由缪贤推荐给赵惠文王。秦王得知赵国有和氏璧，假称愿以十五城换之。蔺相如奉命带着玉璧入秦，与秦王斗智斗勇，戳穿秦国阴谋，乃完璧归赵，因功被拜为上大夫。惠文王二十年，秦王、赵王渑池相会，秦王让赵惠文王为之鼓瑟，以侮辱之。蔺相如强令秦王为赵王击缶，对秦王进行回击，维护了赵国的尊严。因功高被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欲侮辱蔺相如，但蔺相如以国家利益为重，多次退让，终于感动了廉颇，乃亲自到蔺相如处负荆请罪。廉颇：战国时赵将，以勇猛善战闻名。赵惠文王十六年，率军伐齐，大破齐军，因功被拜为上将。赵孝成王十五年，与乐乘率军大破燕军，迫使燕割五城请和。以功封信平君，为假相国。后因与乐乘不和，奔魏居于大梁。赵国因屡遭秦国逼迫，欲任用廉颇，但因仇者郭开的诋毁，赵王相信廉颇老矣，不再任用。后廉颇入楚，卒于寿春。

(21)寇恂：东汉初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东南）人，字子翼。初任郡功曹，新莽败亡后，劝太守耿况归顺刘秀，被拜为偏将军。后任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保障后勤甚是得力，击破更始军立有战功，后转任颍川太守，封雍奴侯。历任汝南太守、执金吾。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贾复：东汉初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字君文。新莽末聚众起兵，自号将军，后归附更始政权，又随从刘秀，战功卓著。刘秀称帝后，拜执金吾，封冠军侯。后迁左将军，定封胶东侯。知光武帝不欲功臣拥众于京师，便削除甲兵，敦崇儒学，以此深受赏识。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当初贾复在汝南的时候，他的部将杀人，被汝南太守寇恂依法处置。贾复深以为耻，说过颍川的时候一定要报复寇恂。寇恂知道后，以天下未定，应以大局为重，巧施妙计，避免了与贾复的直接冲突。事见《后汉书·寇恂传》。

(22)物势之反：指表面上与实质上效果相反的行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龙蛇之蛰以存身，尺蠖之屈以求伸，虫微物耳，尚知蟠屈，况于人乎！”

(23)下之：处于他的下面，甘拜下风。

(24)屈雠（chóu）：使仇敌屈服。

(25)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26)赫赫：显赫盛大。

(27)变在萌而争之：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进行争竞。

(28)陈馀：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与张耳为刎颈之交。秦末参加反秦起义，与武臣、张耳等人北略赵地，并拥立武臣为王。后与张耳关系破裂。项羽分封时，因觉得分封不公，愤而依附田荣，赶走常山王张耳，迎赵歇为王。汉高帝三年（前204），张耳、韩信破赵，陈馀被杀。张耳：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少时为信陵君门客，与陈馀俱为当时名士。秦灭魏以后，因受到朝廷的悬赏缉拿，与陈馀改名换姓逃至陈。秦末参加反秦起义，劝陈胜立六国之后，未被采纳。后又请兵略赵地，立武臣为赵王。巨鹿之战后，与陈馀关系恶化。项羽分封诸侯，张耳被封为常山王。后受到陈馀袭击，投奔刘邦，随韩信破赵，后被刘邦立为赵王。

(29)卒受离身之害：终于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卒，终于。离身，自身败亡后代灭绝。

(30)彭宠：西汉末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字伯通。少为郡吏，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后归附刘秀，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为刘秀势力的扩张立有大功，因功高赏薄，心怀不满，又与幽州牧朱浮不和，于建武二年（26）发兵反，自立为燕王，后被杀。朱浮：东汉初沛国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字叔元。新莽末年，随刘秀起兵，破王郎，拜为大将军、幽州牧，封武阳侯。与渔阳太守彭宠关系恶化，被彭宠打败。光武帝爱其才，任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以后历任太仆、大司空等职。后因卖弄国恩被免官。因好陵折同僚，明帝永平中被赐死。郄：通“隙”，嫌隙。

【译文】

然而争强好胜之人，却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处在众人之前是迅捷锐利，认为处在众人之后是停留滞后，认为处在众人之下是卑微屈服，认为超过同等人是异才英杰，认为谦让对手是避让屈辱，认为凌驾人上是崇高超绝。所以他们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不能从错误中自觉返回。用对抗的态度对待贤者，必然得到谦让。抱对抗的态度对待急暴之人，必然造成敌对非难。敌对非难已经造成，则是非的道理必然混沌难以辨明。是非的道理混沌难以辨明，则与自己诋毁自己有什么不同！别人诋毁自己，全都因怨恨之气爆发而变故征兆发生出现。诋毁之人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其余的旁听之人虽然不全部相信他们所说的借口，还是有一半相信认为是对的。自己对诋毁者的回击报复，也像诋毁者那样。归根到底，都有一半可信，远近之人所看所听都信以为然。这就是说气愤相交激烈争斗，是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同时用语言互相争斗，是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这种行为不是太荒谬使人不解了吗！然而追究其所发生的原因，难道深切责备自身的错误，能够引起这种变故争讼吗？全都是由于在内宽恕之心不足，对外埋怨他人不停所造成的。或者是由于怨恨对方轻视自己，或者是痛恨对方胜过自己。自己浅薄而对方轻视自己，这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如果我贤能而对方不知道，则被轻视就不是自己的过错了。如果对方贤能而位置处在自己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还没达到。如果德行相当而对方在我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与他接近略低。这样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而且两个人的贤能没有差别，那么能谦让的就是杰出的人才。两个人争抢杰出而不分上下，那么争抢用力大的为劣等。所以蔺相如因为回车躲避廉颇的羞辱而胜出一筹，寇恂因为避免与贾复争斗而获得贤名。行动的结果在表面上与实质上截然相反，这就是君子所说的道理。所以君子知道弯曲可以达到伸展的目的，所以忍含屈辱而不推辞。他们知道卑辞谦让可以胜过对手，所以毫不迟疑地选择处在下边的位置。然而等到最终的结果，乃是转祸为福，使仇人屈服化为朋友。使怨恨仇视不延及到后代，而谦让的美名却永远地流传下去。君子所说的道理，难道不是宽容吗！而且君子能忍受小小的嫌隙，所以没有变成大斗的讼争。小人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最终招致大大的失败屈辱。对方怨恨很小的时候甘拜下风，还可以实践谦逊的美德。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就进行争竞，就会酿成无法挽救的大祸。所以陈馀因为与张耳关系的变糟，最终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彭宠因为与朱浮的矛盾，最终落得被杀的下场。认识福祸转化发生的缘由，能够对此不谨慎吗！

是故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1)，静则闭嘿泯之玄门(2)，动则由恭顺之通路(3)。是以战胜而争不形(4)，敌服而怨不构。若然者悔吝不存于声色(5)，夫何显争之有哉！彼显争者，必自以为贤人，而人以为险诐者(6)。实无险德，则无可毁之义。若信有险德，又何可与讼乎！险而与之讼，是柙兕而撄虎(7)，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8)”。《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

【注释】

(1)棚：棚阁，即敌楼。《资治通鉴·唐肃宗至德二年》：“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棚阁。”胡三省注：“棚阁者，于城上架木为棚，跳出城外四五尺许，上有屋宇以蔽风雨。战士居之，以临御外敌。今人谓之敌楼。”橹：很大的盾牌。棚橹即防御武器。

(2)嘿（mò）泯之玄门：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时可以静，则重闭而玄嘿；时可以动，则履正而后进。”

(3)由：遵从。

(4)争不形：不形成争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静得节，故胜无与争；争不以力，故胜功建耳。”

(5)悔吝：悔恨。《后汉书·马援传》：“出征交趾，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

(6)险诐（bì）：阴险邪僻。《诗经·周南·卷耳序》：“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孔颖达疏：“险诐者，情实不正、誉恶为善之辞也。”

(7)柙兕（sì）：把犀牛关进笼子。撄虎：迫近老虎。撄，迫近。《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8)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险而行违，必起众而成讼矣。”《周易·谦》：“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这句话与《周易》原话有异。

【译文】

所以君子求胜的方法，是把推辞谦让作为利刃锐器，把自我修养作为防御的武器，静时则关闭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动时则遵从恭敬顺从的通衢大路。所以他会取胜而不形成争竞，对手屈服而构不成怨恨。如果是这样就会脸上连悔恨之色都没有，怎么会发生公开的争竞呢！那些公开与人争竞的人，必然是自以为贤能，而别人却认为是阴险邪僻的人。如果他确实没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则没有可诋毁的地方。如果确实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又何必与他争论呢！明明是阴险邪僻的人却与他争论，就好像把犀牛关进笼中和迫近被逼到绝路上的老虎一样，这怎么可以呢？如果这样，他们就会怒而害人，这是必然的。《周易》说：“言论险恶行动违背常规，必然引起众人起来和他争论。”《老子》说：“正是因为不和别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之争。”所以君子认为争竞之路不可行啊。

是以越俗乘高(1)，独行于三等之上(2)。何谓三等？大无功而自矜，一等。有功而伐之，二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缓己急人(3)，一等。急己急人，二等。急己宽人，三等。凡此数者(4)，皆道之奇(5)，物之变也。三变而后得之，故人莫能及也。夫惟知道通变者(6)，然后能处之。是故孟之反以不伐(7)，获圣人之誉。管叔以辞赏(8)，受嘉重之赐(9)。夫岂诡遇以求之哉(10)？乃纯德自然之所合也。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11)。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12)，则光晖焕而日新(13)，德声伦于古人矣(14)。

【注释】

(1)越俗乘高：超越世俗登至高处。

(2)独行：不随世俗沉浮。

(3)缓己急人：对己宽松对人严格。

(4)凡此数者：所有这几等。

(5)道之奇：争和让道理的特殊表现。

(6)知道通变：知道道理通晓变化。

(7)孟之反：春秋时鲁国大夫，名侧，字反。鲁哀公十一年，鲁军与齐军战，大败，孟侧在败退时走在最后。走到城门时，受到人们赞扬。他却用鞭子打着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事见《论语·雍也》何晏《集解》。

(8)管叔：西周初人，又称叔鲜，周初三监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监视武庚及殷遗民。周成王时因不满周公摄政，与武庚起兵作乱，兵败被杀。管叔并无辞赏受嘉奖之事，此处管叔疑为三国时的管宁。见《三国志·魏书·管宁传》及裴松之注。

(9)嘉重：重重嘉奖。

(10)诡遇以求：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岂故不伐辞赏，诡情求名耶？”

(11)功一而美二：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自损而行成名立。”功，事情，事业。《诗经·豳风·七月》：“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朱熹《集传》：“功，葺治之事。”

(12)玄路：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境界。

(13)焕：放射光芒。

(14)伦：类，同。

【译文】

所以要超越世俗登至高处，不随世俗沉浮处在三等之上。什么是三等？没有大功却自高自大，一等。有功却自我夸耀，二等。立有大功却不自夸，三等。愚钝却争强好胜，一等。贤能又能推崇别人，二等。贤能又能谦让别人，三等。对己宽松对人严格，一等。对自己和别人都严格，二等。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宽松，三等。所有这几等，都是争和让道理的具体表现，从而使事物结果变化。经过三等变化之后而掌握了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只有知道道理通晓变化，才能够处在上等的位置。所以孟之反因为不自夸，受到孔子的称赞。管叔因为推辞赏赐，受到重重的嘉奖。怎么能说这些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命力呢？这是纯正的道德在内部自然而发又与争让变化的道理吻合啊。君子知道自我贬损是有益的，所以能做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小人不知道自满会招致损失，所以一个自我夸耀而失去双倍的东西。由此而论，不自夸，却受到夸赞。不争名夺利，却收到争的效果。谦让对手，却能够战胜他。处在众人之下，最终却在众人之上。君子如果真能看到争竞的道路凶险，独自登高在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坦途行进，就会光芒四射日新月异，品德和名声等同于古代的贤人。

目录

大学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附录　朱熹《大学章句序》

中庸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附录　朱熹《中庸章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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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

前言

《大学》是中国古代典籍名篇之一，原是《礼记》中的一篇，在唐代以前并没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至唐代，韩愈等引用《大学》，开始为人所注目。到宋代，理学创始人程颢、程颐非常重视《大学》，称之为：“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南宋理学集大成者朱熹说：“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后来朱熹又在二程基础上，重新别为次序，分经一章，传十章，并认为格物致知章已缺失，作了著名的《补传》。朱熹对大学的解释，是一种重新阐释，换言之，是从理学角度的新解。充分体现了心性之学，使《大学》升华为哲学。从此理学不仅接续道统之传，还有了自己的规模和节次。

朱熹说：《大学》是“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规模：“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朱熹称之为“三纲领”；节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朱熹称之为“八条目”。朱熹认为“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一个“独”字，充分说明了本篇文献的重要性。由于朱熹把《大学》纳入《四书集注》之中，宋理宗时，理学名臣真德秀更作《大学衍义》，向皇帝进讲《大学》，《大学》成了政治读物。到元代文化转型期，《四书集注》成为各级学校必读书，士子求取功名利禄的考试书，整整五百九十二年，读书人昼夜攻读，不仅《大学》本文烂熟于心，就是章句也牢牢铭记。

但不是人人都固守朱注，反对朱注者也不乏其人。如明代王阳明就不赞成朱熹改正《大学》，而是持守古本，不是像朱熹那样突出格物穷理，而是注重诚意。王学在明代中后期成为学术界主导思潮，王门弟子遍布大江南北。但朱学也不乏传人，科举仍以《四书章句集注》为圭臬，因此，王学仍为民间之学。

清代考证学兴起，许多人摆脱理学，崇尚汉学，对“四书”有许多新解，更倾向古籍本义，但《大学》，特别是《中庸》，朱注还无法被取代。

到近代，孙中山先生表彰《大学》。他赞赏《大学》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养目标和修养方法，认为这些都是“应该要保存”的中国的“独有宝贝”。以《大学》为规模和节次的中华文明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关于《大学》的作者，《礼记》并无说明，朱熹认为首章“经”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朱熹认为《大学》大体为曾子思想，但此书可能为曾子后学所写定。

曾子（前505—前435）名参，字子舆，孔子著名弟子，春秋鲁国南武城人。其事迹及言论见于《论语》。《汉书·艺文志》著录《曾子》十八篇，已遗失。《大戴礼记》中有《曾子》十篇，但无《大学》。

关于本书整理形式，可参见《中庸译注》前言。

王国轩

2015年10月

第一章

此章朱本称“经一章”。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就是朱熹所说的“三纲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朱熹所说的“八条目”。以上被朱熹称为“经”。《大学》的特点是有纲领有条目，有规模有节次。纲领引领全文，条目是细化的具体内容。纲举而目张，有很强的可操作性。规模是个大间架，好像一座大房子，节次就像里面的许多房间。进入房子必须有门，依次而入，不能超越。大的方向是焕发整个社会注重弘扬光明正大的德行，使人们弃恶从善，人人都达到完美的境界。所以要从自己开始，格物穷理，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最后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的。

大学之道(1)，在明明德(2)，在亲民(3)，在止于至善(4)。知止而后有定(5)，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6)。物有本末(7)，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注释】

(1)大学：相对于小学而言的“大人之学”。古代八岁入小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数”等文化基础知识和礼节；十五岁入大学，学习“穷理正心，修己治人”的学问。

(2)明明德：前一个“明”字作使动词用，即“使彰明”，也就是发扬、弘扬的意思；后一个“明”字是形容词，明德，即光明正大的德性。

(3)亲民：程颐说“亲”当作“新”，即革新、自新。新民，使人弃旧图新、去恶从善。

(4)至善：最完善的境界。

(5)知止：知道目的地。

(6)定、静、安、虑、得：讲了心里自我认识、完善的过程，是儒家心性修养的重要途径，后人对此讨论很多。

(7)本末：本是根，末是梢，即根本与枝末。这是古代重要的哲学概念。

【译文】

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于使人弃旧向新，在于使人的道德达到最完善的境界。知道应达到的境界才能够志向坚定，志向坚定才能够沉静，沉静才能够心神安定，心神安定才能够思虑详审，思虑详审才能够有所收获。每样东西都有根本有枝末，每件事情都有开始有终结。知道了这本末始终的程序，就接近事物发展的规律了。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1)；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2)；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3)；致知在格物(4)。

【注释】

(1)齐其家：治理好自己的家庭或家族。

(2)修其身：修养自身的品性。

(3)致其知：使自己获得知识。

(4)格物：认识、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

【译文】

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弘扬光明正大品德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想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先要修养自身的品性；想要修养自身的品性，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思；想要端正自己的心思，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想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先要使自己获得知识；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认识、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译文】

通过对万事万物道理的认识、研究后，才能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后，心思才能端正；心思端正后，才能修养品性；品性修养后，才能管理好家庭和家族；管理好家庭和家族后，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国家后，天下才能太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1)，壹是皆以修身为本(2)。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3)，未之有也(4)。

【注释】

(1)庶人：指平民百姓。

(2)壹是：都是。本：根本。

(3)其所厚者薄：当重视的不重视。薄者厚：不该重视的反加以重视。

(4)未之有也：即“未有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译文】

上自一国君主，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要以修养品性为根本。若这个根本被扰乱了，家庭、家族、国家、天下要治理好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分先后、轻重、缓急，本末倒置，将应该重视的事情忽略了，应忽略的事情却重视起来，想要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的，这也是从来没有的事。

第二章

本章朱本称“传之首章，释明明德”。此章以下均被朱熹称为“传”。旧本此段文字在《诚意章》“此以没世不忘”句下，程颐、朱熹等移于此，和“明明德”正好相对应，很有道理。以上就是朱熹所说的“杂引经传”来说明“明明德”。

《康诰》曰(1)：“克明德(2)。”《大甲》曰(3)：“顾寔天之明命(4)。”《帝典》曰(5)：“克明峻德(6)。”皆自明也(7)。

【注释】

(1)《康诰》：《尚书·周书》中的一篇。

(2)克：能够。

(3)《大甲》：即《太甲》，《尚书·商书》中的一篇。

(4)顾：顾念。寔（shì）：是。明命：光明的德性。

(5)《帝典》：即《尧典》，《尚书·虞书》中的一篇。

(6)克明峻德：原句为“克明俊德”。俊与“峻”通，大，崇高。

(7)皆：都。

【译文】

《尚书·康诰》说：“能够弘扬光明的品德。”《尚书·太甲》说：“顾念上天赋予的光明德性。”《尚书·尧典》说：“能够弘扬崇高的品德。”这些话都是说要自己弘扬光明的品德。

第三章

朱本称此章为“传之二章”，此章旧本在《诚意章》“皆自明也”下。也是“杂引经传”说明“新民”，就是要焕发君王和民众的道德精神。

汤之《盘铭》曰(1)：“苟日新(2)，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3)。”《诗》曰(4)：“周虽旧邦(5)，其命惟新(6)。”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7)。

【注释】

(1)汤：即成汤，商朝的开国君主。盘铭：刻在器皿上用来警戒自己的箴言。盘，这里指商汤的洗澡用具。

(2)苟：如果。新：本义是指沐浴除去身体上的污垢，使身体焕然一新。引申义则是指心理道德上焕发新的面貌。

(3)作：振作，激励。新民：可证前面说的“亲民”当作为“新民”说。意思就是使人去旧从新，振作自新。

(4)《诗》曰：此指《诗经·大雅·文王》。

(5)周：周朝。旧邦：旧国。

(6)其命：指周朝所禀受的天命。惟新：革新。

(7)是故：所以。君子：品德高尚的人。无所不用其极：这里是指道德的高度自我完善。

【译文】

成汤刻在澡盆上的箴言说：“如果能够做到一天新，就应保持天天新，新了还要更新。”《尚书·康诰》说：“激励人们焕发新的风貌。”《诗经·大雅·文王》说：“周朝虽然是旧的国家，但却禀受了新的天命。”所以，有品德的人无时不追求最完善的道德境界。

第四章

朱本称此章为“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旧本“《诗》云邦畿千里”至“与国人交止于信”一段，在“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后。“《诗》云瞻彼淇澳”至“此以没世不忘也”一段，在“故君子必诚其意”后。这是引经传和孔子话说明“止于至善”。从物各有当止之处，到人当有当止之处，再到圣人当止之处，所有当止之处，都应是至善。具体说来，从三个方面指出相互责任关系：即君要仁，要有仁爱之心；而臣相对应的是敬，尊重和严肃；父的品德要求是慈，要有慈爱之心；而儿子对应的是孝，对父母孝顺；民众彼此要讲求信，做到彼此诚信。这些品德都需要学习、自修、振作、发扬、磨砺，通过这些功夫，达到盛德至善的境界，使整个社会各得其所。

《诗》云(1)：“邦畿千里(2)，惟民所止(3)。”《诗》云(4)：“缗蛮黄鸟(5)，止于丘隅(6)。”子曰：“于止(7)，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8)！”《诗》云(9)：“穆穆文王(10)，於缉熙敬止(11)！”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商颂·玄鸟》。

(2)邦畿（jī）：古代天子都城及其周围的郊区。

(3)止：居住的地方。

(4)《诗》云：此指《诗经·小雅·绵蛮》。

(5)缗（mín）蛮：即绵蛮，鸟鸣声。

(6)止：栖息。丘隅：山丘的一个角落。

(7)于止：对于居住的地方。

(8)可以：何以，为什么。

(9)《诗》云：此指《诗经·大雅·文王》。

(10)穆穆：形容文王仪表深沉端庄，道德深远的样子。

(11)於（wū）：叹美词。缉：继续。熙：光明。敬止：朱熹解为：“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

【译文】

《诗经·商颂·玄鸟》说：“天子的都城方圆千里，都是老百姓居住的地方。”《诗经·小雅·绵蛮》说：“绵绵蛮蛮叫着的黄鸟，栖息在山丘的一角。”孔子说：“就居止的地方来说，连黄鸟都知道它该栖息在什么地方，怎么人却不如鸟儿呢？”《诗经·大雅·文王》说：“深沉端庄、道德高尚的文王啊，不断地发扬他的光明美德，做事始终庄重谨慎。”做国君的，要做到仁爱；做臣子的，要做到恭敬；做子女的，要做到孝顺；做父亲的，要做到慈爱；与他人交往，要做到讲信用。

《诗》云(1)：“瞻彼淇澳(2)，菉竹猗猗(3)。有斐君子(4)，如切如磋(5)，如琢如磨(6)。瑟兮僩兮(7)，赫兮喧兮(8)。有斐君子，终不可兮(9)！”如切如磋者，道学也(10)；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11)；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卫风·淇澳》。

(2)淇：指淇水，在今河南北部。澳（yù）：水边。

(3)菉：通“绿”。猗猗（yī）：美丽茂盛的样子。

(4)斐：文质彬彬的样子。

(5)如切如磋：如同对骨角进行切割磋光一样。

(6)如琢如磨：如同对玉石进行雕琢打磨一样。

(7)瑟兮僩（xiàn）兮：严谨宽大的样子。瑟，严谨。僩，宽大。

(8)赫兮喧兮：光明煊赫的样子。

(9)（xuān）：忘记。

(10)道：说，言。

(11)恂慄（xúnlì）：戒惧的样子。

【译文】

《诗经·卫风·淇澳》说：“看那淇水弯弯的岸边，嫩绿的竹子郁郁葱葱。有一位文质彬彬的君子，研究学问如加工骨器，不断切磋；修炼自己如打磨美玉，反复琢磨。他是那样严谨，胸怀宽大，是那样的光明煊赫。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啊！”这里所说的“如加工骨器，不断切磋”，是指做学问的态度；这里所说的“如打磨美玉，反复琢磨”，是指自我修炼的精神；说他“严谨宽大”，是指他内心谨慎而有所戒惧；说他“光明煊赫”，是指他仪表堂堂；说“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啊”，是指他品德非常高尚，达到了最完善的境界，所以使人难以忘怀。

《诗》云(1)：“於戏(2)！前王不忘(3)。”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4)。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周颂·烈文》。

(2)於戏（wūhū）：同“呜呼”，叹词。

(3)前王：指周文王、周武王。

(4)此以：因此。没世：去世。

【译文】

《诗经·周颂·烈文》说：“啊，前代的君王真使人难忘啊！”这是因为君子们能够以前代的君王为榜样，尊重贤人，亲近亲人，一般平民百姓也都蒙受恩泽，享受安乐，获得利益。所以，虽然前代君王已经去世，但人们还是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第五章

朱本称此章为“传之五章，释知本”。旧本在“止于信”下，朱熹移于此。此章征引孔子的话，说明要知道只要我有光明正大的德行，自然民心就会畏服，故狱讼不待听断，自然就没了。看这句话，就知道本末先后次序了。

子曰(1)：“听讼(2)，吾犹人也(3)，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4)。大畏民志(5)，此谓知本(6)。

【注释】

(1)子曰：子指孔子。这段话见《论语·颜渊》。

(2)听讼：听诉讼，审案。

(3)犹人：同别人一样。犹，如同。

(4)情：实。不得尽其辞：不能够巧言辩说。

(5)民志：民心，人心。

(6)知本：知道本末次序。

【译文】

孔子说：“审理案子，我也和别人有一样的想法，一定要让人们不再争讼。”圣人使隐瞒真实情况的人不敢狡辩。使人心畏服，这就是知道根本。

第六章

朱熹称此章为“传之五章，释格物致知之义”。因阙失作补传。补传反映了朱熹的完整认识论。朱熹讲的理，包括物理，但主要内涵是仁义礼智四德。“明德”的内涵也是此四德。这同《大学》本意已有不同。《大学》更强调认识外部事物，而朱熹更是要焕发内心固有的道德意识。

（此谓知本(1)。）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2)。〕此谓知之至也。

【注释】

(1)此谓知本：程颐、朱熹都认为此句是衍文。与上句重复，当删。

(2)“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至“此谓物格”为朱熹取程颐之意所作的补传。

【译文】

所说的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认识、研究事物，是指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接触事物而彻底穷尽它的道理。大概人的心都是灵动的，都具有认知能力，而天下事物都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因为这些道理还没有被彻底认识，所以使人的知识很有限。因此，《大学》一开始就教人接触天下万事万物，用自己已有的知识去进一步探究，以彻底认识万事万物的道理。经过长期用功，总有一天会豁然贯通，到那时，万事万物的里外精粗都被认识得清清楚楚，而自己内心的一切道理都得到呈现，再也没有蔽塞。这就叫万事万物被认识、研究了，这就叫知识达到了顶点。

第七章

本章朱熹称之“传之六章，释诚意”。此章是古人讨论最多的一章。朱熹认为诚意是“自修之首”，“进德之基”。“意”是心里最初发出的念头，道德修养第一个念头就要真实，否则一伪百伪。真实念头自自然然，心安理得，很满足，很快乐。所以君子要慎独。独有二义，一是独处，无人看你，要谨慎自己行为。二是独知，你的念头，大庭广众之中，别人也不知道，而自己知道，这更需要谨慎。正是《大学》提出了“慎独”这个概念，宋明以后思想家都讨论它，有的人还以它为学术宗旨。在本章中，还第一次引用了曾子的话。曾子学术以孝与敬慎为宗，这大概是朱熹以此篇为曾子所作的理由之一。我倒觉得由此可证明《大学》的作者可能晚于曾子。

所谓诚其意者(1)：毋自欺也(2)。如恶恶臭(3)，如好好色(4)，此之谓自谦(5)。故君子必慎其独也(6)！小人闲居为不善(7)，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8)，掩其不善(9)，而著其善(10)。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11)，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12)：“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13)，德润身(14)，心广体胖(15)。故君子必诚其意。

【注释】

(1)诚其意者：使意念真实无妄。

(2)毋：不要。

(3)恶（wù）恶（è）臭（xiù）：厌恶腐臭的气味。臭，气味。

(4)好（hào）好（hǎo）色：喜爱美丽的女子。

(5)谦：通“慊（qiè）”，满足。

(6)慎其独：一个人独处独知时也谨慎、不苟。

(7)闲居：即独处。

(8)厌然：掩藏、躲闪的样子。

(9)掩：遮盖。

(10)著：显示。

(11)中：指内心。

(12)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

(13)润屋：修饰房屋。

(14)润身：修养自身。

(15)心广体胖（pán）：心胸宽广，身体安适舒泰。朱熹注：“胖，安舒也。”这里采用朱注。

【译文】

所谓使意念真诚：是说不要自己欺骗自己。就像厌恶恶臭的气味一样，要像喜爱美色一样，一切都发自内心的真实，这样才能使自己心满意足。所以，君子哪怕是在一个人独处独知的时候，也一定要戒慎。小人在平时为非作歹，做尽坏事，及至见到君子便遮遮掩掩，掩盖自己的邪恶行径，而显示其如何善良。殊不知，别人看自己，就像看见自己的心肺肝脏的样子，掩盖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说内心的真实总要表现到外面的，所以，君子哪怕是在一个人独处独知的时候，也一定要戒慎。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你，十只手指点着你，这是多么可怕啊！”财富能润饰房屋，道德却可以润饰身心，心胸宽广，而身体自然安适舒泰。所以，君子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

第八章

本章朱熹称之为“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大意是：开始的念头真实无妄了，但身心情志还要磨练，因“心”比“意”更宽泛，所以才叫“正心”。正心有许多方面，如理想、气质、认知、情感等都属于心的范围，但这里特别突出情感和认知，愤怒会使人偏激，恐惧会使人胆怯，过分的喜好会使人偏离正道，不端正这些情志，思想恍惚不专一，那就无法认知事物了。总之把握好情志，执一无适、聚精会神是正心的关键。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1)，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注释】

(1)身：程颐认为“身”当作“心”，译文采用程氏说法。忿懥（zhì）：愤怒。

【译文】

所谓修身要先端正自心，是因为心有愤怒，就不能够端正；心有恐惧，就不能够端正；心有偏好，就不能够端正；心有忧虑，就不能够端正。心思被不端正念头所困扰，就会心不在焉：虽然在看，但却看不明了；虽然在听，但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虽然在吃东西，但却不知道食物滋味。这就是说，修身必须要先端正自心。

第九章

本章朱熹称之为“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修身要注意自身的情感，情感容易走向一偏之极端，好恶不能简单二分，因为常人有优点，也会有缺点，所以人的认识也必须“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就像俗话所说的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都是一偏之害，所以家也不会治理好。家庭内部感情很重要，没有感情，家也会貌合神离，但感情用事，也会导致家庭不和。这是古人早已明白的道理。《论语·颜渊》有：“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正好启发了本章。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1)，之其所贱恶而辟焉(2)，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3)，之其所敖惰而辟焉(4)。故好而知其恶(5)，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6)！故谚有之曰(7)：“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注释】

(1)之：这里相当“于”，即“对于”。辟：偏颇，偏向。

(2)恶（wù）：厌恶。

(3)哀矜：同情，怜悯。

(4)敖：通“傲”，骄傲。惰：怠慢。

(5)好（hào）：喜好。

(6)鲜（xiǎn）：少。

(7)谚：俗语。

【译文】

所谓治好自家在于先修养自己，是因为人们会有种种情感和认识偏差：对于自己所亲爱的人，往往会过分偏爱；对于自己轻贱和厌恶的人，往往会过分轻贱厌恶；对于自己敬畏的人，往往会过分敬畏；对于自己同情的人，往往会过分同情；对于自己轻视和怠慢的人，往往会过分轻视和怠慢。因此，喜爱某人同时又知道那人的缺点，厌恶某人同时又知道那人的优点，这种人天下很少见了。所以俗话有这样说法：“由于溺爱，人不知道自己孩子的过失；由于贪得，人看不到自己庄稼的茁壮。”这就是不修养自身就不能治好自家的道理。

第十章

本章朱本称之为“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中国古代社会是宗法社会,是一个家族统治千百万个家族的社会。国君的家族十分庞大，家族内部常有纷争，纷争有时会流血，甚至导致衰败。所以管理好家庭和整个家族是个大问题。家庭的管理，最好的方法是树立孝悌、仁慈、礼让等道德观念，孝悌是敬长，仁慈是爱幼，礼让则和逊不争，实行这种精神，家庭就会和谐。用推己及人的恕道，把这种观念推广到社会，社会也会和谐安定。榜样力量是无穷的，国君这样做，全国都会跟着做。《诗经》里许多诗句都是讲家庭和睦的，来嫁的子妇，家族的兄弟，都应如此，然后才能做出榜样。《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儒把它概括成“推己及人”的原则，现在人们还用这一原则思考，如换位思考，替别人想一想等，都包含了这种精神。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1)，所以事长也；慈者(2)，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3)。”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4)。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5)，一国作乱。其机如此(6)。此谓一言偾事(7)，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8)，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9)，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10)，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11)，而能喻诸人者(12)，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注释】

(1)弟：同“悌（tì）”，指弟弟尊重兄长。

(2)慈：慈爱。指父母爱子女。

(3)如保赤子：《尚书·周书·康诰》原文作：“若保赤子。”意思是保护平民百姓如母亲养护婴儿一样。

(4)中（zhònɡ）：达到目标。

(5)贪戾：贪婪，暴戾。

(6)机：本指弩箭上的发动机关，引申为关键。

(7)偾（fèn）：败，坏。

(8)尧、舜：即尧帝和舜帝，儒家认为是圣君的代表。帅：同“率”，率领，统帅。

(9)桀（jié）：夏代最后一位君主。纣：即殷纣王，商代最后一位君主。二人历来被认为是暴君的代表。

(10)诸：“之于”的合音。

(11)恕：即恕道。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说，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也不要强加于别人。这种推己及人，将心比己的品德就是儒学所倡导的恕道。

(12)喻：晓喻。

【译文】

所谓治理国家必须先治好自己的家庭，是说连自己家人都不能管教好而能管教好别人，这是没有的事。所以，有修养的人不出家门就能完成对整个国家的教育。孝顺父母，可以用于侍奉君主；恭敬兄长，可以用于侍奉尊长；慈爱子女，可以用于对待民众。《康诰》说：“爱人民如同爱护婴儿一样。”内心真有这种仁爱的追求，即使达不到目标，也不会相差太远。要知道，没有谁先学会了养护孩子再去嫁人的啊！国君一家仁爱，一国人受到感化，也会兴起仁爱；国君一家礼让，一国人也会受到感化，兴起礼让；国君一人贪婪暴戾，一国人就会受到影响，纷纷作乱。其关联就是这样紧密。这就叫做：一句话可以败坏大事，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尧、舜用仁政统率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学仁爱；桀、纣用暴政统率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学凶暴。国君的命令与自己的实际做法相反，老百姓是不会依从的。所以，品德高尚的君子，总是自己先做到，然后才要求别人做到；自己先不这样做，然后才要求别人不这样做。如果自己不采取这种推己及人的恕道，而晓喻他人按自己的意思去做，那是未曾有过的。所以说，君主要治理好国家必须先治理好自己的家庭。

《诗》云(1)：“桃之夭夭(2)，其叶蓁蓁(3)。之子于归(4)，宜其家人(5)。”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6)：“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7)：“其仪不忒(8)，正是四国(9)。”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周南·桃夭》。

(2)夭夭（yāo）：鲜嫩、美丽的样子。

(3)蓁蓁（zhēn）：茂盛的样子。

(4)之子：这个女子。于归：指女子出嫁。

(5)宜：善。

(6)《诗》云：此指《诗经·小雅·蓼萧》。

(7)《诗》云：此指《诗经·曹风·鸤鸠》。

(8)仪：仪表。忒（tè）：差错。

(9)正是：做正面榜样。四国：四周围的邦国。

【译文】

《诗经·周南·桃夭》说：“桃花美艳艳，桃叶绿蓁蓁。此女嫁来了，和睦一家人。”让自家人都和睦，然后才能教育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小雅·蓼萧》说：“兄弟和睦。”兄弟和睦了，然后才能教育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曹风·鸤鸠》说：“仪容无差错，教正四方国。”只有当一个人无论是作为父亲、儿子，还是兄长、弟弟都值得人效法时，老百姓才会去效法他。这就是要治理国家必须先治理好自己家庭的道理。

第十一章

本章朱本称之为“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治国要有治国原则，这个原则就是治国者要慎德。有了孝悌慈幼等标准，就可以推己及人，实施絜矩之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天命是由民心决定的，“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要知道有德与人、土、财、用的关系。有德才能得众有人，得众有人才能有土立国，有土立国才会有财货，有财货才能满足需要。所以德是本，财是末。治国者不能与民争财，财是大家所同欲的，不能做到大家同欲，而要专欲，人民就要起来争夺了。悖理得到的财货，不能保持长久。财货不是本不是宝，只有善和善人才是本才是宝。国家得到有贤智的人才能治理，排斥贤智者，不能保有子孙和人民。君子靠忠信得天下，骄奢淫逸便失天下，这是治国的大道。同样理财也有大道，必须解决好生产者和消费者、创造者和享用者的关系。前者要许多人参加，而且要努力工作；后者人要少，而且不能过度。这样财货就能长久满足。过度的聚敛财富，与民争利，甚至伤民之力，那会天灾人祸并至，那时即使有好人，也没办法了。正如朱熹所言：“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义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本章格言是：“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这是屡屡被历史所证明的治国理念。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1)；上长长而民兴弟(2)；上恤孤而民不倍(3)。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4)。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注释】

(1)老老：尊敬老人。

(2)长长：尊重长辈。弟：同“悌”。

(3)恤：体恤，周济。孤：孤儿。倍：通“背”，背弃。

(4)絜（xié）矩之道：指言行要有规矩准绳，要有示范作用。推己及人，使上下四方均齐方正。絜，量度。矩，画直角或方形用的尺子，引申为法度、规则。

【译文】

所谓平定天下在于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尊敬老人，老百姓就会兴起孝顺自己父母的风气；在上位的人尊重长辈，老百姓就会形成尊重长者的风气；在上位的人怜恤孤幼，老百姓也同样不会背弃这一美德。所以，君子总是实行以身作则，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凡是处于上位的人的某种作为为我所厌恶，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处于下位的人；凡是处于下位的人的某种作为为我所厌恶，就不用这做法去对待处于上位的人；我若厌恶前面的人的作为，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后面的人；我若厌恶后面的人的某种做法，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前面的人；我若厌恶右边的人的某种做法，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左边的人；我若厌恶左边的人的某种做法，就不用这种态度去对待右边的人。这就叫做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

《诗》云(1)：“乐只君子(2)，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3)：“节彼南山(4)，维石岩岩(5)。赫赫师尹(6)，民具尔瞻(7)。”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8)。《诗》云(9)：“殷之未丧师(10)，克配上帝(11)。仪监于殷(12)，峻命不易(13)。”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14)，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15)。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16)；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2)乐：快乐，喜悦。只：语助词。

(3)《诗》云：此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4)节：高大。

(5)岩岩：险峻的样子。

(6)师尹：太师尹氏。尹姓是周朝的世卿，祖先尹佚在武王时有功，尹吉甫辅佐宣王有功。此位尹太师因勾结小人，祸乱国政，是诗中谴责的对象。太师是周代的三公之一。

(7)具：通“俱”，都。尔：你。瞻：瞻仰，仰望。

(8)辟（pì）：偏私，邪僻。僇（lù）：通“戮”，杀戮。

(9)《诗》云：此指《诗经·大雅·文王》。

(10)丧师：失去民众。

(11)克配：能够配合。

(12)仪：宜。监：鉴戒。

(13)峻命：大命。不易：指不容易保有。

(14)此：乃，才。

(15)争民：与民争利。施夺：施行劫夺。

(16)悖：逆。

【译文】

《诗经·小雅·南山有台》说：“快乐的国君啊，是人民的父母。”人民喜爱的，他也喜爱；人民憎恶的，他也憎恶，这样的国君就可以称得上是人民的父母。《诗经·小雅·节南山》说：“高大的南山，岩石巍峨耸立。显赫的尹太师，百姓都看着你。”握有国家大权的人不可不谨慎，邪僻失道就会被天下人诛戮。《诗经·大雅·文王》说：“殷朝没有失民心的时候，还是能够与上帝的要求相符的。请用殷朝做个鉴戒吧，守住天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是说，得到民心就能得到国家，失去民心就会失去国家。所以，君子首先注重修养德行。有道德才会有人拥护，有人拥护才能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富，有财富才能供使用。道德是根本，财富是枝末。假若轻根本而重枝末，那就会和老百姓争夺利益而实行劫夺之术。所以，君王聚敛财富，民心就会失散；君王散财于民，民心就会聚在一起。这正如说话悖逆道理，也会有悖逆道理的话回报；财货悖逆情理而来，也会悖逆情理地失去。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1)。”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2)舅犯曰(3)：“亡人无以为宝(4)，仁亲以为宝。”《秦誓》曰(5)：“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6)，其心休休焉(7)，其如有容焉(8)。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9)，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10)，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11)；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12)，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13)，迸诸四夷(14)，不与同中国(15)。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16)。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17)，灾必逮夫身(18)。

【注释】

(1)命：天命。

(2)“《楚书》”句：《楚书》为楚昭王时史书。楚昭王派王孙圉（yǔ）出使晋国。晋国赵简子问楚国珍宝美玉现在怎么样了。王孙圉答道：楚国从来没有把美玉当作珍宝，只是把善人如观射父这样的大臣看作珍宝。事见《国语·楚语》。汉代刘向的《新序》中也有类似的记载。

(3)舅犯：晋文公重耳的舅舅狐偃，字子犯。

(4)亡人：流亡的人，指重耳。鲁僖公四年十二月，晋献公因受骊姬的谗言，逼迫太子申生自缢而死。重耳避难逃亡在外。在狄国时，晋献公逝世。秦穆公派人劝重耳归国掌政。重耳将此事告诉子犯，子犯以为不可，对重耳说了这几句话。语见《礼记·檀弓下》。

(5)《秦誓》：《尚书·周书》中的一篇。

(6)断断：真诚的样子。

(7)休休：宽宏大量。

(8)有容：能够容人。

(9)彦圣：指德才兼备。圣，明。

(10)不啻（chì）：不但。

(11)媢（mào）疾：妒嫉。《尚书·秦誓》作“冒疾”。

(12)违：阻抑。俾（bǐ）：使。

(13)放流：流放。

(14)迸：即“屏”，驱逐。四夷：四方之夷。夷，指古代东方的部族。

(15)中国：中原。

(16)命：东汉郑玄认为应该是“慢”字之误。慢，即轻慢。

(17)拂：逆，违背。

(18)逮：及，到。夫（fú）：助词。

【译文】

《尚书·康诰》说：“只有天命是不会常保的。”这就是说，行善便会得到天命，不行善便会失去天命。《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是宝，只是把善人当作宝。”舅犯说：“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是宝，只是把仁爱亲人当作宝。”《尚书·秦誓》说：“假若有这样一位大臣，忠厚老实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但他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别人有本领，就如同他自己有一样；别人德智兼备，他心悦诚服，不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是实实在在能容纳。用这种人，是可以保护我的子孙和人民的，而且还是有利的啊！相反，假若别人有本领，他就妒嫉、厌恶人家；别人德智兼备，他便想方设法压制、阻挠，使君主不知道他的才德，这实实在在是不能容人。用这种人，不仅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人民，而且可以说是很危险！”因此，有仁德的人会把这种容不得人的人流放，把他们驱逐到边远的四夷之地去，不让他们与自己同住在中原。这说明，有仁德的人能爱护好人，也能憎恨坏人。发现贤才而不能选拔，选拔了而不能优先重用，这是轻慢。发现恶人而不能罢免，罢免了而不能把他驱逐得远远的，这就是过错。喜欢众人所厌恶的，厌恶众人所喜欢的，这是违背人的本性，灾难必定要落到自己身上。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1)。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2)，用之者舒(3)，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4)，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5)：“畜马乘不察于鸡豚(6)，伐冰之家(7)，不畜牛羊；百乘之家(8)，不畜聚敛之臣(9)。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10)。”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11)，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12)！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注释】

(1)骄泰：骄横放纵。

(2)疾：快，迅速。

(3)舒：舒缓。

(4)发身：修身。发，发达，发起。

(5)孟献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蔑。

(6)畜：养。乘（shèng）：指用四匹马拉的车。畜马乘，是士人初做大夫官的待遇。察：关注。

(7)伐冰之家：指丧祭时能用冰的人家。是卿大夫类高官的待遇。

(8)百乘之家：拥有一百辆车的人家，指有封地的诸侯王。

(9)聚敛之臣：搜刮钱财的家臣。聚，聚集。敛，征收。

(10)盗臣：盗窃府库财物的家臣。

(11)长（zhǎng）国家：成为国家之长，指君王。

(12)无如之何：没有办法。

【译文】

所以，做国君的人有正道：必定遵循忠诚信义，以获得天下；若骄奢放纵，便会失去天下。生产财物也有正道：要让生产财物的人多，消费财物的人少；要让生产财物的人勤奋，消费财物的人节俭。这样，国家财富便会经常充足了。仁爱的人散财以提高自身的德行而得民，不仁的人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聚敛财物。没有在上位的人喜爱仁德，而在下位的人却不喜爱忠义的；没有喜爱忠义，而做事却半途而废的；没有国库里的财物不是属于国君的。孟献子说：“具备马匹车辆的士大夫之家，就不该再去计较养鸡养猪的小利；祭祀能够用冰的卿大夫家，就不要再去养牛养羊牟利；拥有百辆兵车的诸侯之家，就不要去收养搜刮民财的家臣。与其有搜刮民财的家臣，还不如有偷盗自家府库的家臣。”这意思是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利为利益，而应该以道义为利益。做了国君却还一心想着聚敛财货，这必然是有小人在诱导。而那国君还以为这些小人是好人，让他们去处理国家大事，结果是天灾人祸一齐降临。这时虽有贤能的人，却也没有办法挽救了。所以，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货为利益，而应该以道义为利益。

附录　朱熹《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俯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著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译文】

《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教学的法则。自从上天降生人类以来，就没有不赋予每一个人以仁、义、礼、智的本性的。然而人禀赋的气质存在差别，所以不能够全知道并保有天所给予人的全部本性。如果有聪明智慧并能把最初本性发挥到极至的人，出于人民中间，则天必命他为广大人民的君主、师长，使其治理和教育人民，以恢复人民最初的善良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之所以承受天命为人民的君师和榜样的原由，也是教育人民的司徒、典乐等官职之所以设立的理由。

在夏、商、周三代兴隆时，学校设施及教学方法渐渐完备，王宫、国都和闾巷都有学校。人到了八岁，从王公以下至于老百姓的子弟，都进入小学学习。小学教学的内容是：洒水扫地，应答对话，待人接物的礼节、各种礼仪和音乐舞蹈，射箭和驾车，文字书写和算术等文化知识。待长到十五岁，从可继承君位的太子、及君主其他儿子，以及公侯、卿相、大臣、官员之正妻所生的儿子，与老百姓中的优秀子弟，都进入大学。而教学的内容则是使受教者懂得探寻身心的道理，掌握正心、修己、治人之道。这样的学校教育，大学、小学的教学内容和目的是划分得清楚明白的。

学校的设立，内容是如此的广泛，教学的次序和内容是如此详细分明，而其为教的内容，都是人君亲身经历的经验和心得，不追求人民日常生活和伦理知识之外的奇思妙想。这样，当世之人没有不学习的。这些学习的人，没有不知道人的本性所固有的，也没有不明白自己的职分所当为的，这样个人就会努力去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兴盛时，政治修明于上，风俗美善于下，而后世赶不上的原因。

到周朝衰落后，贤圣之君不再出现，上述学校的体制不再推行，教化随世事而零落，风俗也颓废败坏。当时即使有孔子这样的圣人，也得不到君师的地位，来推行他的政治教化学说。于是他就开设私人学校，仿效先王之法，招收弟子习读《诗》、《书》和历史文献，把先王之道传授弟子，再由弟子传教后人。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都是小学的内容遗留。而这一篇《大学》，是在小学学成的基础上，讲明大学教学内容和方法，既展现儒家学说、理论体系的规模框架之大，而内容又条理分明、节次详细。孔子的三千多学生，都听过孔子的讲说，只有曾子明白其中的真义，于是写成传文，以发明孔子本意。到孟子死后，《大学》的传统消失了，《大学》这部书虽然存在，但知其真义者太少了。

从这以后，出现了普通学者诵读记忆词句、习作文章的风习，所下的功夫数倍于小学但没有用；异端所讲求的虚无寂灭之教，其理论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功名利禄为目的的说教，以及百家众技之流，这些蛊惑人心、阻塞仁义的东西，又纷然杂出并流行于世，使在上位的人不幸而不得闻大道的要旨，使平民百姓不幸而不得政治修明的恩泽，昏暗不明，政教不行，痼疾反复积累，到五代十国衰败之时，坏乱到了极点。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修明。于是出了河南程氏两位先生，能够继承孟子的传统。他们开始尊信和表彰此篇，又将传下来的古书文字重新编次，挖掘其真义，然后古代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宗旨，粲然复明于世。虽然我不够聪明敏捷，但也有幸从我老师那里听说了程氏两先生的学说。只是程氏两先生的书不少已经流失，于是不顾我自己的固陋，将程书重新钩稽，章句之中也附入了我自己的一些见解，还补苴其阙失省略的地方，这些都等待以后的学者纠正。自知超越等级和失礼，没有办法逃脱罪责，但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没有小小的帮助。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中庸

前言

《中庸》是儒家重要经典，它同《易经》一样，都是儒家的理论渊薮。不过《易经》比《中庸》影响大，涵盖面广，而《中庸》是宋以后儒者研读的重点。儒学，特别是理学，许多概念、命题出自《中庸》，许多理学大家持守《中庸》的信条，许多儒者用《中庸》的方法论思考，从而可以看出，《中庸》对中华文明的形成有着深远的影响。

但今本《中庸》，并非独立成编。它仅是《礼记》中的一篇，初始既没有引起人们广泛关注，也没有留下作者姓名。

对于《中庸》的作者，一般认为，它出于子思（前483—前402）之手。司马迁曾说子思作《中庸》。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之孙名叫孔伋，字子思。据《韩非子·显学》记载，孔子去世后，儒家分为八派，子思和孟子是其中一派。《荀子·非十二子》提到：“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也把子思和孟子看成是一派。从师承关系来看，子思大概学于孔子的得意弟子曾子，《史记·孟子荀卿列传》称，孟子学于子思之门人。从《中庸》和《孟子》的基本观点来看，大体上是相同的，所以有“思孟学派”的说法。后代因此而尊称子思为“述圣”。至宋代，理学大家也认为《中庸》为子思所作，这几乎成了定论。

近代人们对《中庸》作者产生疑问，有人据第二十八章“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两段话，认为《中庸》是秦代作品；也有人认为是子思所作，只是掺入了秦人文字。我觉得现存的《中庸》，还应为子思所作，但可能经过秦代儒者的修改写定。

现存本虽说没有独立成编，但早在西汉时代就有专门解释《中庸》的著作。《汉书·艺文志》著录有《中庸说》二篇，以后各代有关这方面的著作也有一些，但影响甚微。唐代韩愈注意《大学》、《中庸》，揭示道统。到宋代，很多人目光转向《中庸》，范仲淹让理学开山者之一张载读《中庸》，二程表彰《中庸》，二程弟子也有关于《中庸》的著作，朱熹讲友石子重作《中庸解》，但影响最大的还是理学集大成者朱熹的《中庸章句》。

朱熹把《中庸》、《大学》、《论语》、《孟子》合在一起，称为“四书”，并为之作章句集注。从元代开始，《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各级学校的必读书，成为士子求取功名利禄的阶梯，影响达七百年之久。

朱熹的《中庸章句序》，是一篇难得的历史文化文献。它完整地论述了儒家的道统论。首先，是道的内涵，序引《尚书·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句话，表明宗旨，使其成为道统论的核心，后来被称作“十六字心传”。理学家们几乎都把它奉为圭臬，没有谁人能绕过它。

其次，还使道的历代承载人物谱系化。朱熹认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召公、皋陶伊尹傅说，这些早期圣君名臣，使道代有传人，形成统绪。孔子虽无其位，但“继往圣，开来学”，其功有高过尧、舜的地方，自然也承载道统。曾子见知孔子，子思得其流风遗韵，此后孟子接续其统。孟子前后，异端肆起，特别是佛老思想“弥近理而大乱真”，道统失传。至程颢、程颐出，斥佛道“似是而非”，续千载不传之绪，完整地勾画出一个道统流变史。

朱熹还说，自己早年对《中庸》有很多疑问，经过“沉潜反复”，多年思考，才得其要领，最后“会众说而折其中”，才作成《中庸章句》。《中庸章句》使《中庸》之旨，枝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此外还对诠释《中庸》的各家同异得失，也加以辨析，把记录论辩取舍的文字著为《中庸或问》。他还把石子重之书作了删节，更名《中庸辑略》。又在讲学中，同弟子反复讨论《中庸》，这些讨论大部分收录在《朱子语类》中。可以看出，朱熹对《中庸》下了很多功夫，《中庸章句》是他的得意之作。以上这些书，是彼此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相辅相成，是研究《中庸》不可或缺的资料。

在《中庸章句》篇题之下，朱熹对“中庸”下了一个定义，指出：“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不偏不倚”，出自本书“中立而不依”和改用《尚书·洪范》“无偏无陂”；“无过不及”，出自《论语·先进》。又用“平常”释“庸”，借以指出中庸的合度性、日用性。是“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的道理，都是实用的学问。善于阅读的人只要仔细玩味，便可以终身受用不尽。

《中庸》及《中庸章句》及朱熹有关著作，还讨论了儒学和理学的一系列问题，如命、性、教、道、慎独、情、已发未发、中和、大本，达道、在中、时中、用中、费隐、忠恕、鬼神、五达道、三达德、知行、治国九经、择善固执、诚、致曲、尊德性而道问学、学问思辨行、三重、仁义礼智、无声无臭等等，有天道，有人道，有本体，有工夫。许多儒者对这些概念和命题也倾注了极大的热情，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论辩。这些讨论，虽说常常莫衷一是，但丰富多彩，细致入微，富有哲理。可以说宋明理学所以能成为本体化、哲学化的思潮，达到了时代哲学高峰，是和《中庸》及《中庸章句》密不可分的。

《中庸》在儒家典籍中，是高层次的理论色彩浓厚的著作。读通、读懂很不容易。朱熹认为读四书应最后读《中庸》，突出它的高深性。为了增加它的可读性，本书采取解读、注释、翻译形式。三种形式各自成篇，又彼此照应。此次诠释《中庸》，以《四书集注》中的《中庸章句》为底本，文字、章节一一依从《章句》。注释博采众长，不固守宋儒。译文与正文和注解相对应。解读突出概念命题及章节的内在联系，有时采用朱说，有时觉得朱说过于勉强者，则另辟蹊径，有的地方仅为笔者一得之见。不当之处，在所难免，敬请同道和读者指正。

王国轩

2015年10月

第一章

本章先讲天命，这里讲的命，不是指富贵、贫贱、寿夭等命定内容，而是指个人的禀赋而言，人的禀赋是自然形成的，这就是含有道德内容的性。人人遵循各自的性，在日常生活中，就知道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这就有了常规，这就是道。从道入手，修饰品节，这就是教化。从道不可片刻离开引入话题，强调在《大学》里面也阐述过的“慎其独”问题，要求人们加强道德自觉，谨慎地修养自己。

个人修养特别提出了“中和”这一范畴，进入全篇的主题。“中和”是儒学的重要范畴之一，历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本章是从情的角度切入，对中和作出基本的解释。按照本章的意思，在一个人还没有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感时，心中是平静的，不偏不倚的，所以叫做“中”。喜怒哀乐总是要发露出来的，但发出来要有节度，无过不及，这就叫做“和”。人人都达到“中和”的境界，整个社会大家都心平气和，社会和自然界很和谐，天下也就太平无事了。这里讲的中和，实际就是中庸。前人说：“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大体不错。

本章具有全篇纲要的性质，所谓“一篇之体要”。其下十章，大体都围绕本章内容而展开。用朱熹的话来说是“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篇之义”。的确都是引孔子的话。

天命之谓性(1)，率性之谓道(2)，修道之谓教(3)。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4)，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5)，恐惧乎其所不闻(6)。莫见乎隐(7)，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8)。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9)；发而皆中节(10)，谓之和(11)。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12)。致中和(13)，天地位焉(14)，万物育焉(15)。

【注释】

(1)天：指自然的天。命：赋予。朱熹《中庸章句》中说：“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性：人性。

(2)率：遵循，按照。道：路，引申为规律、法则。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说：“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

(3)修：修明，节制。教：教化，包括礼、乐、刑、政等。

(4)须臾：片刻。

(5)不睹：看不见的地方。

(6)不闻：听不到的事情。

(7)莫：在这里是“没有什么更……”的意思。见（xiàn）：同“现”，显现。乎：于。

(8)独：独处或独知时。

(9)中：指不偏不倚的状态。

(10)中（zhònɡ）节：符合法度。

(11)和：和谐，不乖戾。

(12)达道：天下古今必由之路，也指普遍规律。

(13)致：达到。

(14)位：安于所处的位置。

(15)育：成长发育。

【译文】

天赋与人的禀赋叫做性，遵循天性而行叫做道，按照道的原则修养叫做教。道是不可以片刻离开的，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是谨慎的，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也是有所戒慎畏惧的。越是隐秘的事情越是容易显露，越是细微的事情越是容易显现。所以，君子在一个人独处独知的时候，更要谨慎。喜怒哀乐各种感情没有表现出来的时候，叫做中；表现出来以后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普遍遵循的规律。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在其位了，万物的生长就茂盛了。

第二章

本章提出了“时中”的概念。《论语·先进》记载：“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这是对“中”解释的根据之一。但“中无定体，随时而在”，也就是说中是处于变动不居之中，这就需要随时处中，这就是“时中”。“时中”和“在中”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形态，但都是中，只是有已发未发之别罢了。君子有此德行，而又随时处中，戒慎恐惧，所以能体现中庸。小人不知修养，任意妄行，自然会肆无忌惮，好走极端，和中庸相反。

仲尼曰(1)：“君子中庸(2)，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3)；小人之中庸也(4)，小人而无忌惮也(5)。”

【注释】

(1)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

(2)中庸：朱熹注“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它是儒家的最高道德标准。

(3)时中：随时而处中。

(4)小人之中庸也：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朱皆从之。

(5)忌惮：顾忌和畏惧。

【译文】

仲尼说：“君子能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之所以能中庸，是因为君子随时做到合度适中；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无所顾忌肆意妄为。”

第三章

正因为中庸是最高的德行，所以难以把持。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在两端中寻求合度点，在动静云为中做到恰到好处，当然是很难的事。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1)！民鲜能久矣(2)！”

【注释】

(1)至：极至，顶点。

(2)鲜（xiǎn）：少，不多。

【译文】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最好的德行了吧！但人们很少能够做到，这种状况已经很久了！”

第四章

行是实践，明是认知。贤与不肖是对立的两种现象，智者做得过头，愚者做得不足，还是过与不及的问题。正因为要么太过，要么不及，所以，总是不能做得恰到好处。贤者与不肖者也如此。其根本在于认识，就好比人们每天都在吃喝，但却很少有人真正品出滋味一样，缺乏对道的真知。

子曰：“道之不行也(1)，我知之矣：知者过之(2)，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3)。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4)。”

【注释】

(1)道：指中庸之道。

(2)知：同“智”。过：超过限度。

(3)不肖者：指不贤的人。

(4)味：滋味。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能实行的原因，我知道了：聪明的人自以为是，认识过了头；愚蠢的人智力不及，不能理解它。中庸之道不能彰显的原因，我知道了：贤能的人做得过了分，不贤的人又做不到。就像人们每天都要吃东西，但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品尝出滋味。”

第五章

朱熹说：“由不明，故不行。”由于对道的内容和重要性不了解，所以不能实行。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1)。”

【注释】

(1)其：表示推测的语气助词。夫（fú）：语尾词，表示感叹。

【译文】

孔子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

第六章

舜所以大智，在于不自以为是而且善于向人学习，粗浅的言论都要听，听到不好的话不去计较，听到好的言论到处传播，这样光明正大的行为自然会感动人，谁不愿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呢？但听到真实情况还不够，还必须善于分析选择。执两用中，做到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真正恰到好处。选择好了，还要善于应用，这是一种大智慧。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1)！舜好问而好察迩言(2)，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3)！”

【注释】

(1)舜：古代帝王，名重华，史称虞舜。大知：有很高的才智。知，同“智”。

(2)迩言：浅近的话。

(3)其：语气词，表示推测。斯：这。

【译文】

孔子说：“舜可以说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吧！他喜欢向人请教问题，又善于从人们浅近平常的话语里分析其含义，不宣扬别人的恶言恶行，只表彰别人的嘉言善行，根据过与不及两端的情况，采纳中庸之道来治理百姓，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第七章

自以为聪明，或好走极端，不知适可而止；或不知当进即进，萎缩不前，都不符合中庸之道，所以往往自陷罗网而自己却还不知道。那些选择中庸为立身之道的人，虽然知道适可而止的好处，但欲壑难填，好胜、攀比心切，结果是越走越远，无法做到持守。因此晓得了道理，还要坚持，“守”字可非同一般，要牢记，守得住，要百折不回，要用大定力。

子曰：“人皆曰予知(1)，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2)，而莫之知辟也(3)。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4)。”

【注释】

(1)予：我。知：同“智”。

(2)纳：原义为纳入，这里为落入之义。诸：“之于”的合音。罟（ɡǔ）：捕兽的网。擭（huò）：装有机关的捕兽的木笼。

(3)辟（bì）：躲避，逃避。

(4)期（jī）月：一整月。

【译文】

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被驱赶到罗网陷阱之中，却不知道如何躲避。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选择了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也不能坚持下来。”

第八章

这是接着前一章而言的。作为孔子最好的弟子，颜回好学，“三月不违仁”，仁便是善。而且在毅力方面有过人之处，《论语·雍也》中孔子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说明颜渊不为贫贱所移，能持守。

子曰：“回之为人也(1)，择乎中庸，得一善(2)，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3)。”

【注释】

(1)回：指孔子的弟子颜回，字子渊，因此也称颜渊。

(2)善：好。

(3)拳拳：奉持不舍的样子。服膺：指牢记在心中。服，著，放置。膺，胸口。弗：不。

【译文】

孔子说：“颜回的处事为人是这样的，他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了一种好的道理，便牢牢地记在心上，再也不让它失去。”

第九章

治理好国家天下并非很容易，历史上很多诸侯国失去国家就是例证。权力和俸禄是美事，很多人常常趋之若鹜，而有的人却能够辞让。面对锋利的刀刃，不退缩，敢于践踏而过。这些都需要大智大勇。而做到中庸那更是难上加难了。可见做到中庸是需要“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毅力和勇气的。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1)，爵禄可辞也(2)，白刃可蹈也(3)，中庸不可能也。”

【注释】

(1)天下：指古代天子管辖下的所有地区。国家：指天子分封的诸侯国。均：治理，平定。

(2)爵禄：爵位，俸禄。周代的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辞：辞掉，放弃。

(3)白刃：闪着亮光的快刀。蹈：踩，踏。

【译文】

孔子说：“天下国家是可以治理的，官爵俸禄是可以辞让的，锋利的刀刃是可以践踏而过的，但中庸却是不容易做到的。”

第十章

本章的核心还是讲“中庸”。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说的是以宽和、柔顺的态度来教人，横逆之来，接受它，而不报复，这是南方之强。南方风气柔弱，以含忍之力胜人，如老子所主张的，这当然是君子行为。

北方风气刚烈强劲，以强力胜人，勇而好斗，这是强悍者行为。

前者似不及，后者似过。而孔子最贵的是中道，讲中道能达到和谐、和平，但又不同流俗，不人云亦云，能中立而不偏倚。不管在何种情况下，都能持守中道，这种人才能称得上强大。

子路问强(1)。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2)？宽柔以教，不报无道(3)，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4)。衽金革(5)，死而不厌(6)，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7)，强哉矫(8)！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9)，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注释】

(1)子路：孔子的弟子，名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

(2)抑：选择性连词，意为“还是”。而：代词，你。与：疑问语气词。

(3)报：报复。无道：指强暴无理的人。

(4)居：处。

(5)衽（rèn）：卧席，此处用为动词，躺卧之意。金：指铁制的兵器。革：指皮革制成的甲盾。

(6)死而不厌：死也在所不惜。

(7)和而不流：性情平和又不随波逐流。

(8)矫（jiǎo）：坚强的样子。

(9)不变塞：不改变志向。塞，不通，穷困的境遇。

【译文】

子路问什么是强。孔子说：“你问的是南方的强呢？还是北方的强呢？或者是你认为的强呢？用宽厚柔和的精神去教育人，人家对我蛮横无礼也不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品德高尚的人具有这种强。枕着兵器铠甲睡觉，即使死也在所不惜，这是北方的强，勇武好斗的人就具有这种强。所以，品德高尚的人和顺而不随波逐流，这才是真强啊！保持中立而不偏不倚，这才是真强啊！国家政治清明，不改变志向，这才是真强啊！国家政治黑暗，能坚持操守至死不变，这才是真强啊！”

第十一章

把道理讲得玄而又玄，做出各种怪诞行为，这些欺世盗名的做法，根本不合中庸之道的规范，自然是圣人所不齿的。遵照正确的道路，走到一半又停止下来，这是不及的行为，也是圣人所不欣赏的。唯有持守中庸之道，不为名利所困扰，这才是圣人所赞赏并身体力行的。以上几章引述孔子的言论，反复申说首章所提出的“中和”（中庸）这一概念，弘扬中庸之道。

子曰：“素隐行怪(1)，后世有述焉(2)，吾弗为之矣(3)。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4)。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5)，唯圣者能之。”

【注释】

(1)素：据《汉书》应为“索”，探索、寻求之意。隐：隐僻。怪：怪异。

(2)述：记述。

(3)弗：不。

(4)已：止，停止。

(5)遁世：避世隐居。见知：被知。见，被。

【译文】

孔子说：“探寻隐僻的道理，做些怪诞的事情，后世也许会有人来记述他，称赞他，但我决不会这样做。君子按照中庸之道去做，但是半途而废，不能坚持下去，而我是决不会停止的。真正的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即使隐遁在世间一生不被人知道，也决不后悔，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

第十二章

这一章又回到第一章“道不可离”之意，以下八章都是围绕这一中心而展开的。用朱熹的话来说，即“杂引孔子之言以明之”。

这里首先提出费、隐两个概念。费，指道的普遍性以及用途的广泛性。隐，指道体的精微性与隐秘性。正因为人与道不可须臾离开，所以，道就应该有普遍的可适应性，连普通男女都可以知道，可以学习，也可以践行。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一般性地践行是一回事，要彻底了解，进入其高深境界，则又另当别论了。所以，道又必须有精微奥妙的一面，供人们进行深造，进行创造性的实践。道是普遍的，无法用大小衡量它，因它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这就是费。但道之理，则隐而无现。所以圣人也有所不知不能。所以道是从普通男女间最基本人伦开始的，直到弥贯天地。

君子之道费而隐(1)。夫妇之愚(2)，可以与知焉(3)，及其至也(4)，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5)。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6)。《诗》云(7)：“鸢飞戾天(8)，鱼跃于渊(9)。”言其上下察也(10)。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11)，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注释】

(1)费：指用途广大。隐：指体的精微。

(2)夫妇：匹夫匹妇，指普通男女。

(3)与：动词，参与。

(4)至：极至，最精妙处。

(5)憾：遗憾，不满。

(6)破：分开。

(7)《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大雅·旱麓》。

(8)鸢（yuān）：鹰。戾：到达。

(9)跃：跳动。渊：深水。

(10)察：昭著，明显。

(11)造端：开始。

【译文】

君子坚守的道，用途广大而又体态精微。一般来说愚夫愚妇，也是可以知道的；但到了最精微的境界，即便是圣人也有弄不清的地方。普通男女虽然不贤明，也是可以实行君子之道的；但若是最精妙的境界，即便是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天地如此之大，但人们对天地仍有不满足的地方。所以，君子说到“大”，就大得连整个天下都载不下；君子说到“小”，就小得连一点儿也分不开。《诗经·大雅·旱麓》说：“老鹰飞向天空，鱼儿跃入深渊。”这是说君子之道，和鹰飞鱼跃一样，由上到下，显明昭著。君子的道，是从普通的男女所能懂能行的地方开始；但到了最高深精妙的境界，却能够明察天地间的一切事物。

第十三章

道不可须臾离的基本条件是“道不远人”。因为人人按照自己本性行事，人人皆能知能行。就好比一条大道，所有的人都可以行走。相反，如果不从自己脚下走起，而是把道弄得离奇高远，道则无法实践了。用斧子砍一个斧把，样子就在你的手里，可你不正眼看它，还以为样子在很远的地方呢。所以君子只是从人身具有的本性出发，教化人，能改正错误就可以了。

那么人道是什么呢？如“忠恕”就是。它要求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地为他人着想，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他人。为人要先严格要求自己，像孔子那样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四大人伦方面反省自己，从日常身边的言行做起，符合中道，不萎缩，不极端，言行一致，这就是一个很笃实的人啊。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1)：‘伐柯伐柯(2)，其则不远(3)。’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4)，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5)，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6)，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7)，庸言之谨(8)，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9)？”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豳风·伐柯》。

(2)伐柯：砍削斧柄。柯，斧柄。

(3)则：法则。这里指斧柄的式样。

(4)睨（nì）：斜视。

(5)以人治人：以人固有之道来治理人。朱熹注：“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

(6)违道：离道。违，离。

(7)庸德：平常的道德。

(8)庸言：平常的言语。

(9)胡：何，怎么。慥慥（zào）：忠厚诚实的样子。

【译文】

孔子说：“道是不能离开人的。如果有人实行道却离开人，那就不可能实行道了。《诗经·豳风·伐柯》说：‘砍削斧柄，砍削斧柄，斧柄的式样就在眼前。’握着斧柄砍削树木来做斧柄，应该说不会有什么差异，但如果你斜眼去看，还会以为差异很大。所以君子根据为人的道理来治理人，只要他能改正错误实行道就行。一个人做到忠恕，离道也就不远了。什么叫忠恕呢？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连其中的一项也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儿子侍奉父亲的标准来孝顺父亲，我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臣下服事君王的标准来竭尽忠诚，我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的弟弟对哥哥做到的敬重恭顺，我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朋友应该先做到的，我没有能够做到。实践平常的道德，谨慎平常的言论，还有不足的地方，不敢不再努力；言谈要留有余地，不说过头话。言论要符合自己的行为，行为要符合自己的言论，这样的君子怎么会不忠厚诚实呢！”

第十四章

这里讲的是儒家为己之学。“为己”就是要不断提升自己的道德品质，这是君子依靠自身的力量就能做到的。宋儒说命有两种，一是天赋的道德，人人都有，在于个人努力。一是富贵、贫贱、寿夭，也是天生的，有时靠努力也无法改变。所以君子要努力提升自己的道德，但对后一种天命只能不去计较，心安理得地对待它。

一个人生下来，会碰到许多先天条件，自己无法安排，可能遇到富贵，也可能遇到贫贱，也可能生在夷狄，也可能处于患难。无论条件怎么样，都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损害自己的道德，向上爬，有些不值得。处富贵者，不欺负人，处贫贱者，不攀附人，这样就不会遭到嫉妒和怨恨。不抱怨别人，也不抱怨客观环境，一如既往地做事，达不到目的反身求己，这样才是君子。

儒家的命定论，凸显道德、道义的至上性，使人适应环境，不那么患得患失，但忽略了社会环境的改造。实际上人的社会地位也是可以改变的，关键在于能否把握机遇和具有才智。但一切都要从自己现状出发，不能不切实际，好高骛远，自己折磨自己。

君子素其位而行(1)，不愿乎其外(2)。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3)，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4)。在上位，不陵下(5)；在下位，不援上(6)。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7)。故君子居易以俟命(8)，小人行险以侥幸(9)。子曰：“射有似乎君子(10)，失诸正鹄(11)，反求诸其身。”

【注释】

(1)素：平素，现在的意思。这里作动词用。

(2)愿：羡慕。

(3)夷：指东方的部族。狄：指西方的部族。泛指当时的少数民族。

(4)无入：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

(5)陵：欺侮。

(6)援：攀援。本指抓着东西往上爬，引申为投靠有势力的人。

(7)尤：抱怨。

(8)居易：居于平易安全的境地，也就是安居现状的意思。俟（sì）命：等待天命。

(9)行险：冒险。

(10)射：指射箭。

(11)正鹄（gǔ）：指箭靶子中心的圆圈。画在布上的叫正，画在皮上的叫鹄。

【译文】

君子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应做的事，不羡慕这以外的事情。处于富贵的地位，就做富贵人应做的事；处于贫贱的状况，就做贫贱人应做的事；处于夷狄的地位，就做夷狄应做的事；处于患难之中，就做在患难之中应做的事。君子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都是安然自得的。处于上位，不欺侮在下位的人；处于下位，不攀援在上位的人。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抱怨了。上不抱怨天，下不抱怨人。所以，君子安居现状来等待天命，小人却铤而走险妄图获得非分的东西。孔子说：“君子立身处世就像射箭一样，射不中靶子，要回过头来寻找自身技艺的问题。”

第十五章

中庸，是平平常常的道理，融合于人们日用之中。一切从自己做起，从自己身边切近的地方做起。从近到远，从低到高，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老子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都是“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的意思。

社会是由无数个家庭组成的，所以要在天下实行中庸之道，首先得和顺自己的家庭。家庭要想好，主要是要做到夫妻和睦，兄弟融洽，父母安康，这样家庭才会幸福、快乐。如果大家都像乌眼鸡似的，争争吵吵，即使富贵也不会快乐。这也是《大学》所讲的修、齐、治、平，循序渐进的道理。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1)，辟如登高必自卑(2)。《诗》曰(3)：“妻子好合(4)，如鼓瑟琴(5)。兄弟既翕(6)，和乐且耽(7)。宜尔室家(8)，乐尔妻帑(9)。”子曰：“父母其顺矣乎(10)！”

【注释】

(1)辟：通“譬”。迩：近。

(2)卑：低处。

(3)《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小雅·常棣》。

(4)好合：和睦。

(5)鼓：弹奏。

(6)翕（xī）：和顺，融洽。

(7)耽：《诗经》原作“湛”，安乐。

(8)宜：安。

(9)帑（nú）：通“孥”，儿女。

(10)顺：安乐舒畅。

【译文】

君子实行中庸之道，就像走远路一样，必定要从近处开始；就像登高山一样，必定要从低处起步。《诗经·小雅·常棣》说：“与妻子和和睦睦，就像弹琴鼓瑟一样。兄弟关系融洽，和顺又快乐。使你的家庭美满，使你的妻子儿女幸福。”孔子赞叹说：“这样，父母也就称心如意了啊！”

第十六章

这一章借鬼神来说明道，道是无所不在的，道是真实无妄的，道是“不可须臾离”的，人们必须用诚心对待它。

另一方面，也是照应前第十二章，说明“君子之道费而隐”，广大而又精微。看不见、听不到的，是“隐”，是精微；但它却体现在万物之中使人无法离开它，是“费”，是广大。这就是“至广大而尽精微”。

子曰：“鬼神之为德(1)，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2)。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3)，以承祭祀，洋洋乎(4)！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5)：‘神之格思(6)，不可度思(7)，矧可射思(8)。’夫微之显(9)，诚之不可掩如此夫(10)！”

【注释】

(1)神：这里讲的大概是人格神，但宋儒张载却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朱熹说：“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又说：“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把鬼神气化，说成气的功效。为德：朱熹说：“犹言性情功效。”

(2)体物：体察、生养万物。

(3)齐：通“斋”，斋戒。明：洁净。盛服：即盛装。

(4)洋洋乎：流动充满之意。

(5)《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抑》。

(6)格思：来临。思，语气词。

(7)度：揣度。

(8)矧（shěn）：况且。射（yì）：《诗》作“”，厌，指厌怠不敬。

(9)微之显：指鬼神之事即隐微又明显。

(10)掩：掩盖，遮掩。

【译文】

孔子说：“鬼神所做的功德那可真是大得很啊！虽然看它也看不见，听它也听不到，但它的功德却体现在万物上无所遗漏。使天下的人都斋戒净心，穿着庄重整齐的服装来祭祀它，这时鬼神的形象流动充满其间，好像就在你的头上，好像就在你的左右。《诗经·大雅·抑》说：‘神的降临，不可测度，怎么能够怠慢不敬呢？’鬼神从隐微到功德显著，是这样的真实无妄而不可掩盖啊！”

第十七章

孝是最基本的德行，儒家认为推行孝于天下就是为政。《论语·为政》有“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本篇思想和孔子思想一脉相通。

舜遇到了可怕的家庭环境，父亲不喜欢他，弟弟要害他，但舜没有放弃孝德和友爱。由于道德高尚被看成圣人，不仅如此，还获得了至高的地位和与四海相比的财富，本人的生命也得到了延长，传说活到一百一十岁，位、禄、名、寿都得到了。作者认为自然规律必然如此，天是生物的，但必须因其材质而下功夫，能生的才能培植，不能生的自然覆灭。《诗经》里早就说过，那些有美好德行的人，会为民众做好事，所以也会得到天的保佑。因此有大德的人必然获得至高无上的权位。

在这里，作者突出道德的至上性，但并不排除权力、名位、财富、福禄、长寿等世俗人们所倾慕的东西，只不过和德行连在了一块。

对“大德者必受命”这个结论，后儒提出许多怀疑，他们以孔子为例，孔子是有“大德”的人，并没有获得最高的权力地位。对此疑问，虽说也有人百般打圆场，但也无法释疑。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1)，子孙保之(2)。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3)。故栽者培之(4)，倾者覆之(5)。《诗》曰(6)：‘嘉乐君子(7)，宪宪令德(8)。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9)。’故大德者必受命。”

【注释】

(1)宗庙：古代天子、诸侯祭祀先王的地方。飨（xiǎnɡ）：一种祭祀形式。之：代词，指舜。

(2)子孙：指舜的后代虞思、陈胡公等。

(3)材：资质，本质。笃：厚。

(4)培：培育。

(5)覆：倾覆，摧败。

(6)《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假乐》。

(7)嘉乐：今本《诗经》作“假乐”。假（xiá），意为美善。

(8)宪宪：今本《诗经》作“显显”。显显，显明兴盛的样子。令德：美好的德行。

(9)申：重申。

【译文】

孔子说：“舜可以说是个大孝之人了吧！论德行他是圣人，论地位他是尊贵的天子，论财富他拥有整个天下，后世在宗庙里祭祀他，子子孙孙都保持他的功业。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地位，必定得到他应得的财富，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名声，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寿数。所以，上天生养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能成材的得到培育，不能成材的就遭到淘汰。《诗经·大雅·假乐》说：‘高尚优雅的君子，有光明美好的德行。让人民安居乐业，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上天保佑他，任用他，给他以重大的使命。’所以，有大德的人必会承受天命。”

第十八章

本篇有三个层次。

由舜讲到周代，作者认为周代先王积德累仁，特别是文王更为突出。这是第一个层次。

至武王，虽说以武力获得天下，但名望并没有丧失，获得了尊荣、权位、财富，以及子孙长久的祭祀。这是第二个层次。

周公是第三个层次。周公成就了文王、武王的事业，制礼作乐，从天子推及到普通百姓。通篇都是讲德，和上文“大德必得其位”相通，核心还是同孝相连。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1)！以王季为父(2)，以武王为子(3)；父作之(4)，子述之(5)。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6)，壹戎衣而有天下(7)。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8)，周公成文武之德(9)，追王大王、王季(10)，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11)，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

(2)王季：周文王的父亲，名季历，周武王即位，封为王季。

(3)武王：周文王的儿子，名发，谥号武。

(4)作：创业。

(5)述：继承。

(6)缵（zuǎn）：继续。大王：太王，即王季的父亲古公亶父。绪：事业。

(7)壹戎衣：一著戎衣以讨伐商纣。

(8)末：晚年。

(9)周公：周武王的弟弟，名旦，辅武王伐纣。成文武之德：成就了文王、武王的德业。

(10)追王（wànɡ）：追尊……为王。

(11)期（jī）之丧：指一年的守丧之期。

【译文】

孔子说：“没有忧愁的人，大概只有周文王了吧！他有王季这样的父亲，有武王这样的儿子；父亲开创了帝王的基业，儿子继承了他的事业。武王继承了太王古公亶父、王季、周文王的功业，身着战袍讨伐商纣王，一举夺取了天下。他本身没有失掉显扬天下的美名，成为尊贵的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疆土，社稷宗庙祭祀他，子子孙孙永保周朝王业。武王晚年才承受天命，及至周公才成就了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又用天子之礼祭祀历代祖先。而且将这种礼制，推行到诸侯、大夫、士和庶人。按照这种礼制，如果父亲身为大夫，儿子身为士，父亲死后，用大夫礼安葬，用士礼祭祀。如果父亲身为士，儿子身为大夫，父亲死后，就用士礼安葬，用大夫礼祭祀。服丧一周年的丧制，从平民通行到大夫为止。服丧三年的丧制，从庶民一直通行到天子。为父母服丧，不论身份贵贱，服期都是一样的。”

第十九章

这里仍接上章，说文王、武王是大孝。孝的最重要特点是能继承先人遗志，把先人事业发展下去。《论语·学而》：“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子张》：“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都是讲继承遗志。

这里所不同的是突出祭祀礼乐，“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论语·学而》），以孝治天下，治国就像看自己手掌那么容易。《论语·八佾》：“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这里正好借用了这一思想。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1)！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2)，陈其宗器(3)，设其裳衣(4)，荐其时食(5)。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6)；序爵(7)，所以辨贵贱也；序事(8)，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9)，所以逮贱也(10)；燕毛(11)，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12)，治国其如示诸掌乎(13)！”

【注释】

(1)达孝：天下人通认为他孝。达，通。

(2)春秋：本指季节，此指祭祀祖先的时节。

(3)陈其宗器：陈列先世所藏之重器，如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属。

(4)裳衣：先祖遗留的衣服。

(5)荐其时食：进献时令食品。

(6)昭穆：宗庙中神主排列的次序，一般始祖居中，以下父子按左昭右穆顺序排列。

(7)序爵：依照爵位高低排列。

(8)序事：排列宗祝有司的职事。

(9)旅酬：众人举杯劝酒。旅，众。酬，以酒相劝。

(10)逮贱：祖先的恩惠下达到卑贱者。

(11)燕毛：宴饮时，依照毛发的颜色区分长幼的次序。燕，同“宴”。

(12)禘（dì）尝：此代指四时祭祀。禘，天子宗庙举行的隆重祭礼。尝，秋祭。

(13)示诸掌：看视放置在手掌上的东西，指容易看见。示，通“视”。

【译文】

孔子说：“周武王和周公，天下人都认为他们是最孝的人了吧！这样的孝，指的是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善于继承先人未竟的事业。每逢春秋举行祭祀之时，修整祖庙，陈列祖先遗留的重器，摆设先人的衣裳，供奉时令食品。宗庙中的祭礼，是用以序列左昭右穆各个辈分的；序列爵位，是用以辨别身份贵贱的；安排祭祀中各种职事，是用以判断子孙才能的；祭后众人轮流举杯劝酒时，晚辈向长辈敬酒，是用以显示先祖的恩惠下达到地位低贱者的身上的；祭毕宴饮时，依照头发的黑白来排列座次，是用以区分长幼次序的。供奉好先王的牌位，举行先王留下的祭礼，演奏先王时代的音乐，敬重先王所尊敬的人，爱护先王所爱的子孙臣民，侍奉死者如同他在世时一样，侍奉亡故的如同他活着时一样，这就是孝道的极至了。祭祀天地的礼节，是用来侍奉上帝的。祭祀宗庙的礼节，是用来祭祀自己祖先的。明白了祭天祭地的礼节和四时举行禘尝诸祭的意义，那么治理国家就如同观看手掌上的东西一样清楚简易了。”

第二十章

这一章是《中庸》全篇的重点，接续前章，分几个层次：首先从鲁哀公问政入手，借孔子的回答提出了为政准则——文武之道。讨论了政事与人的关系，认为人的关键是道德修养，提出了德的内涵：仁、义、礼、智。并认为四者来源于天，是自然的道德法则。从而推导出天下人共有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达道，突出了实践此达道的智仁勇三达德。这使人想到《论语·子罕》中孔子所说的“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又从知行关系，论述如何学习实践三达德。提出生知、学知、困知；安行、利行、勉行三个等次，用孔子的话讲明好学、力行、知耻问题，认为知道这些，才知道如何修身，也知道了治人和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这一思想来源于孔子，《论语·季氏》就有：“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不过这里不同的是增加了行的内容。

其次，接上文提出了治理天下国家的九条原则，讨论了九条原则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实现九条原则。认为关键在于一个“诚”字。这和《大学》修齐治平有一致处。

再次，由诚引出天道和人道，圣人和凡人的问题。认为天道就是诚，即真实无妄。圣人和天道同一，是自然之诚。圣人不用勉力，不用思考，就可以从从容容达到中道。而人道往往不诚，必须经过自反，关键在于“择善而固执”，即紧紧抓住一个“善”字。善当然包括仁义礼智四德。一般人，也就是学知、困知、利行、勉行之人，在学习时，要注意学、问、思、辨、行这些学习环节和原则，学要能够掌握，否则不停止。自己不知的要问别人，没有问明白不停止。问了以后要思考，没有自己的体会不停止。当然还要反复问辨，没有明确答案不停止。弄明白了，还要实行，不做到扎扎实实不停止。用比别人百倍的力量去做，即使愚蠢、柔弱，也会明智，也会坚强起来。强调学习必须靠毅力来完成。后来《荀子·劝学》里的名言“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正是这种“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的精神。学问思辨行，是历史上著名的学习原则和方法，《论语·子张》中也有雏形思想，如子夏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就同学问思辨行大体相类，不过同前面一样，《中庸》增加了力行的内容，而且内容更加丰富全面。

本章还有一些内容要进一步申明。文章首先谈的是政治问题。中国一直是一个政治型的社会，政治在社会生活中具有头等重要的地位，也是儒学探讨的头等话题。孔子把政治比作芦苇，取的是它推广迅速。孔子提出“为政在人”、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问题，的确政治往往随执政者不同而改变。强调执政者的修养，的确执政者修养不仅关乎政治成败，还关乎人民祸福。

其次提到的是五伦关系，今天除无君臣关系外，其他几项关系依然都是不能或缺的，有的还血肉相连，不可分割，这都提醒我们要正确处理而不可忽视。至于处理这几项关系的三种德行，智、仁当然是不言而喻的，而“知耻近乎勇”一点，值得多说几句。孟子说：“羞耻之心，人皆有之。”有了知耻心，才能有所不为，才能改正错误；弥补自己不足，才能迎头赶上他人，所以说“知耻近乎勇”。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只有知道羞耻，才能够发愤图强，富民兴邦，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再次，关于预见性问题。“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这实在是太重要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是做任何事都必须考虑的，事后诸葛亮并不高明，有前瞻性谋划，才是智者。

哀公问政(1)。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2)。其人存(3)，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4)。人道敏政(5)，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6)。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7)。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8)，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9)。）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注释】

(1)哀公：春秋时鲁国国君。姓姬，名蒋。“哀”为谥号。

(2)布：陈列。方：书写用的木板。策：书写用的竹简。

(3)其人：指文王、武王。

(4)息：灭，消失。

(5)敏：迅速。指各种政策的快速推行。

(6)蒲卢：即芦苇。芦苇性柔而生长迅速。

(7)亲亲：前者为动词，作亲爱解；后者是名词，指亲人，如父母等。

(8)杀（shài）：等差。

(9)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郑玄说：“此句在下，误重在此。”郑说是，当删。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政治。孔子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治措施，都记载在典籍上了。这样的贤人在世，这些政事就能实施；他们去世，这些政事也就废弛了。贤人治理国家，政事就能迅速推行；沃土植树，树木就能快速生长。政事就像芦苇生长一样快速容易。所以处理好政事完全取决于用什么人，要得到适用的人在于修养自身，修养自身在于遵循道德，遵循道德要以仁为本。仁，就是人自身具有爱人之心，亲爱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事事做得适宜，尊重贤人是最大的义。亲爱亲人要分亲疏，尊重贤人要有等级，这就产生了礼。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想要修身，不能不侍奉父母亲人；要侍奉父母亲人，不能不了解人；想要了解人，不能不知道天理。”

天下之达道五(1)，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2)，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3)，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注释】

(1)达道：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道理。

(2)昆弟：兄和弟，也包括堂兄堂弟。

(3)达德：天下古今共同具备的德性。

【译文】

天下共通的人伦大道有五条，用来实行这五条人伦大道的德行有三种。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妇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这五项是天下共通的大道。智、仁、勇三种是天下共通的品德，用来履行这五条人道，这三种品德的实施效果都是一致的。对这些道理，有的人生来就知晓，有的人通过学习才知晓，有的人经历了困苦才知晓，但只要他们最终都知道了，也就是一样的了。对于这些道理的实行，有的人心安理得地去做，有的人因为名利去做，有的人被迫勉强去做，但只要他们最终都做成了，也就是一样的了。孔子说：“爱好学习就接近智了，努力行善就接近仁了，知道羞耻就接近勇了。知道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就知道怎样治理他人；知道怎样治理他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和国家了。”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1)，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2)，子庶民也(3)，来百工也(4)，柔远人也(5)，怀诸侯也(6)。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7)，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8)，子庶民则百姓劝(9)，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释】

(1)为：治理。九经：九条准则。

(2)体：体察，体恤。

(3)子庶民：以庶民为子，如父母爱其子。

(4)来：招来。百工：各种工匠。

(5)柔远人：优待边远地方来的人。

(6)怀：安抚。

(7)不眩：不迷惑。

(8)报：回报。

(9)劝：勉励。

【译文】

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那就是：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纳工匠，优待远客，安抚诸侯。修养自身，就能确立正道；尊重贤人，就不会思想困惑；亲爱亲族，就不会惹得叔伯兄弟怨恨；敬重大臣，就不会遇事迷惑；体恤群臣，士人们的回报就会更加厚重；爱民如子，老百姓就会努力工作；招纳工匠，财物就会充足；优待远客，四方之人就会归顺；安抚诸侯，天下的人就会敬畏了。

齐明盛服(1)，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2)，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3)，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4)，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5)，既廪称事(6)，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7)，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8)，举废国(9)，治乱持危(10)，朝聘以时(11)，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注释】

(1)齐明盛服：斋戒沐浴，使身心洁净，身穿盛装。齐，通“斋”。

(2)谗：说别人的坏话。这里指说坏话的人。

(3)官盛任使：官员众多，足够听任差遣使用。

(4)时使：指役使百姓不误农时。薄敛：赋税轻。

(5)省（xǐng）：省察。试：考核。

(6)既廪（xì lǐn）称事：发给的薪水粮米与工作业绩相称。既廪，即“饩廪”，指薪水粮食。称，符合。

(7)矜：怜悯，同情。

(8)继绝世：延续已经中断的家庭世系。

(9)举废国：复兴已经没落的邦国。

(10)持：扶持。

(11)朝聘：诸侯定期朝见天子。每年一见叫小聘，三年一见叫大聘，五年一见叫朝聘。

【译文】

像斋戒那样净心虔诚，穿着庄重整齐的服装，不符合礼仪的事坚决不做，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原则。驱除小人，疏远女色，看轻财物而重视德行，这就是尊崇贤人的原则。提高亲族的爵位，给他们以丰厚的俸禄，与他们爱憎相一致，这就是亲爱亲族的原则。官员众多足供任使，这就是劝勉大臣的原则。真心诚意地任用他们，并给他们丰厚的俸禄，这就是奖劝士人的原则。使民服役不误农时，少收赋税，这就是勉励百姓的原则。每天省察，每月考核，付给他们的薪水粮米与他们的业绩相称，这就是奖劝工匠的原则。来时欢迎，去时欢送，嘉奖有善行的人，怜恤能力差的人，这就是优待远客的原则。延续绝嗣的家族，复兴废亡的小国，治理祸乱，扶持危弱，按时接受诸侯朝见聘问，赠送丰厚，纳贡菲薄，这就是安抚诸侯的原则。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1)，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2)，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3)，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4)，道前定则不穷。

【注释】

(1)九经：九条常规。

(2)豫：预备，准备。

(3)跲（jiá）：绊倒。此处指说话不顺畅。

(4)疚：惭愧。

【译文】

总而言之，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原则，但实行这些原则的方法却只有一个。任何事情，事先有准备就会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说话先有准备，就不会语言不畅；做事先有准备，就不会出现困窘；行动先有准备，就不会后悔；道路预先选定，就不会走投无路。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译文】

在下位的人，如果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就不可能治理好民众。得到在上位人的信任是有规则的：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得到朋友的信任是有规则的：不能让父母顺心，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让父母顺心是有规则的：反省自己不真诚，就不能让父母顺心。使自己真诚是有规则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够使自己真诚。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1)，慎思之，明辨之(2)，笃行之(3)。有弗学(4)，学之弗能弗措也(5)；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注释】

(1)审问：审慎地探问。

(2)明辨：明晰地分辨。

(3)笃行：笃实地履行。

(4)弗：不。

(5)弗措：不罢休，不停止。

【译文】

真诚，是上天的原则；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天生真诚的人，不用勉强就能做到，不用思考就能拥有，从从容容就能符合中庸之道，这是圣人啊。努力做到真诚的人，就是选择好善的目标执著追求的人。广泛学习，详细询问，周密思考，明确辨别，切实实行。要么不学，学了没有学会绝不罢休；要么不问，问了没有明白绝不罢休；要么不想，想了没有所得绝不罢休；要么不分辨，分辨了没有明确绝不罢休；要么不实行，实行了没有笃实绝不罢休。别人用一分的努力就能做到的，我用一百分的努力去做；别人用十分的努力做到的，我用一千分的努力去做。如果真能够做到这样，虽然愚笨也一定可以聪明起来，虽然柔弱也一定可以刚强起来。

第二十一章

“诚”就是真实无妄。从诚开始，便具有善，这是先天的性，和圣人对应。而一般人先明乎善，而后使善真实无妄，这是后天教育的结果。无论是先天的性还是后天人为的教育，只要做到了真诚，二者也就合一了。

自诚明(1)，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2)，明则诚矣。

【注释】

(1)自：从，由。明：明白。

(2)则：即，就。

【译文】

由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这叫做天性；由明白道理后做到真诚，这叫做人为的教育。真诚也就会自然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后，也就会做到真诚。

第二十二章

知道了性，还要尽性。真诚者能把自己善性发挥到极处，以这样态度关怀人，也会使别人善性发挥到极处。万物也会得到关照，也会得其所，遂其生。这样，人类就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使自己立于与天地并列为三的不朽地位。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1)；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2)；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3)。

【注释】

(1)尽其性：充分发挥本性。

(2)赞：赞助。化育：化生和养育。

(3)与天地参：朱熹注：“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

【译文】

只有天下极其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帮助天地化育生命；能帮助天地化育生命，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

第二十三章

上章谈的是圣人，这章说的是一般的人。“曲”为一偏，也就是指贤人以下的人某一方面的善性，如对此能真诚发挥，就会充分表露，而且越来越光明显著，从而进一步凝聚感动他人的力量，感化他人向善，这样也就可以和圣人一样了。

其次致曲(1)，曲能有诚，诚则形(2)，形则著(3)，著则明(4)，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5)，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注释】

(1)其次：次一等的人，即次于“自诚明”的圣人的人，也就是贤人以下之人。致曲：致力于某一方面的善端。曲，偏，一个方面。

(2)形：这里指显露、表现。

(3)著：显著。

(4)明：光明。

(5)化：即化育。

【译文】

一般的人致力于某一个善端，致力于某一个善端，也就能做到真诚。做到了真诚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会逐渐显著，显著了就会发扬光大，发扬光大就会感动他人，感动他人就会引起转变，引起转变就能化育万物，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能化育万物。

第二十四章

心诚则灵。灵到能预知未来吉凶祸福的程度，这似乎有些夸大。“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的现象，虽然历代的正史野史记载很多，但毕竟有点神秘。其实，撩开神秘的迷雾，这里的意思不外乎是说，由于心灵达到了至诚的境界，不被私心杂念所迷惑，就能洞悉世间万物的根本规律，因此而能够预知未来的吉凶祸福、兴亡盛衰。一言以蔽之，无非是强调真诚的出神入化的功用罢了。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1)。国家将兴，必有祯祥(2)；国家将亡，必有妖孽(3)。见乎蓍龟(4)，动乎四体(5)。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6)。

【注释】

(1)前知：预先知道。

(2)祯（zhēn）祥：吉祥的预兆。

(3)妖孽：物类反常的事物。草木之类称妖，虫豸之类称孽。

(4)见（xiàn）：同“现”，呈现。蓍（shī）龟：蓍草和龟甲，用来占卜。

(5)四体：四肢。

(6)如神：像鬼神一样微妙，不可言说。

【译文】

最高的真诚，可以预知未来。国家将要兴旺，必然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衰亡，必然有不祥的反常现象。呈现在蓍草龟甲上，表现在手脚动作上。祸福将要来临时：是福，可以预先知道；是祸，也可以预先知道。所以最高的真诚就像神灵一样微妙。

第二十五章

儒家强调道德自我觉醒。人要真诚，要自觉地行道。真实，从自然的方面来说，是事物的根本规律，是事物的发端和归宿；真诚，从人的方面来说，是自我的内心完善。所以，要修养真诚就必须做到物我同一。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真诚的外化问题，也就是说，真诚不仅仅像我们一般所理解的是一种主观内在的品质，自我的道德完善，而且还要外化到他人和一切事物当中去。这叫“合外内之道”。自己真诚了，他人真诚了，真诚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世界也就美好无欺了。自己要真诚的东西最主要的是仁和智两种品德，都是靠诚来发用，因时而措之，天下万物都会停停当当，妥妥帖帖。

诚者自成也(1)，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2)，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3)。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4)。

【注释】

(1)自成：自我成全，也就是自我完善的意思。

(2)成己：完善自己。

(3)知：同“智”。

(4)时措：适时实施。宜：适宜。

【译文】

真诚是自我完善的，道是自己运行的。真诚是事物的发端和归宿，没有真诚就没有了事物。因此君子以真诚为贵。不过，真诚并不是自我完善就够了，而是还要完善事物。自我完善是仁，完善事物是智。仁和智是出于本性的德行，是融合自身与外物的准则，所以适时施行才是合宜的。

第二十六章

本章先是说人，尤其圣人。圣人是至诚的，最大真诚是永远不会间断的。不间断就能持久，内心长久如此，就会发于外，就会久远。长期积累，就会博厚，进到高明境界，从而可以和天地相比，承载万物，覆盖万物。说到底，还是强调由真诚的追求而达到与天地并列为三，从而化生万物的终极目的。

其次讲天地。天地生物之道和圣人是一样的，都是真实无妄的。天地也展现了博厚、高明、悠久，所以圣人是和天地同德的。

最后引诗颂扬文王的道德是真纯的，发用是不停止的，和天道是相通的。这实际上把人的作用提升了，由被动的适应自然转为主动的配合自然。

故至诚无息(1)。不息则久，久则征(2)，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3)；高明，所以覆物也(4)；悠久，所以成物也(5)。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6)。如此者，不见而章(7)，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注释】

(1)无息：不间断，不休止。

(2)征：征验，显露于外。

(3)载物：负载万物。

(4)覆物：覆盖万物。

(5)成物：成就万物。

(6)无疆：没有尽头。

(7)见（xiàn）：同“现”，显现。章：彰明。

【译文】

所以，至诚是没有止息的。没有止息就会保持长久，保持长久就会显露出来，显露出来就会悠久长远，悠久长远就会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就会高大光明。广博深厚，能以承载万物。高大光明，能以覆盖万物；悠远长久，能以成就万物。广博深厚可以与地相配，高大光明可以与天相配，悠远长久则是永无止境。达到这样的境界，不显现也会自然明显，不运动也会自然变化，无所作为也会有所成就。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1)：其为物不贰(2)，则其生物不测(3)。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4)，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5)，振河海而不泄(6)，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7)，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8)，鼋鼍蛟龙鱼鳖生焉(9)，货财殖焉。

【注释】

(1)一言：即一字。这里指“诚”字。

(2)物：指天地。不贰：只是一个。这里指只有一个天地。

(3)物：指万物。不测：不可测度。这里指生物之多。

(4)斯：此。昭昭：光明的样子。

(5)华岳：即华山。

(6)振：整顿，整治，引申为约束。

(7)一卷（quán）石：一拳头大的石头。卷，通“拳”。

(8)不测：不可测度。这里指浩瀚无涯。

(9)鼋（yuán）：大鳖。鼍（tuó）：扬子鳄。

【译文】

天地的法则，可以用一个“诚”字就概括尽了：作为天地没有两个，而它生成万物则是不可计算的。天地的法则：就是广博、深厚、高大、光明、悠远、长久。今天我们所说的天，从小处看只是一点点的光明，可到它无边无际时，日月星辰都靠它维系，世上万物都靠它覆盖。今天我们所说的地，从小处看只是一撮土，可到它广博深厚时，承载像华山那样的崇山峻岭也不觉得重，容纳那众多的江河湖海也不会泄漏，世上万物都由它承载。今天我们所说的山，从小处看只是拳头大的石块，可到它高大无比时，草木在上面生长，禽兽在上面居住，宝藏在里面储藏。今天我们所说的水，从小处看只是一勺之多，可到它浩瀚无涯时，鼋鼍蛟龙鱼鳖等都在里面生长，各种有价值的东西都在里面繁殖。

《诗》云(1)：“维天之命，於穆不已(2)！”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3)，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周颂·维天之命》。

(2)於（wū）：语气词。穆：肃穆。不已：不停止。

(3)不：通“丕”，大。显：明显。

【译文】

《诗经·周颂·维天之命》说：“天道的运行，多么肃穆啊，永远不会停止！”这大概说的是天之所以为天的道理吧。此诗又说：“啊！多么显赫光明啊，文王的道德是那样纯正！”这大概说的是文王之所以被称为文王的道理，他的纯正也是没有止息的。

第二十七章

这一章有三个层次。首先盛赞圣人之道。认为它像天一样广博浩瀚，能生养万物，这使人想到《易经》中“天地大德曰生”，圣人之道所以能生养万物，因为其道的核心是仁，有了它，天地万物会在和风细雨中生长。

第二层意思是讲圣人之道，必须由高尚道德的人来承担，礼仪也必须由高尚道德的人来实行。最高的道和最高的德是相连接的，但成就高尚道德谈何容易，必须加强修养。所以君子应该既尊崇道德又追求学问，使二者结合起来。道德学问极力达到广博又要尽力穷尽精微之处，有高尚光明的德行又必须符合中庸的原则，不断温习已有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知识，敦厚笃实而又崇尚礼仪。做到这样，才能体现至高的圣人之道。朱熹认为，“尊德性而道问学”五句，“大小相资，首尾相应”，最得圣贤精神，要求学者尽心尽意研习。的确这五句也是后儒讨论的重点。

第三层是讲智。人有不同的社会地位，需要做到“居上不骄，为下不倍”，素位而行。世道清明时，政治环境宽松，言论要发挥更大作用，使国家振兴。政治混乱时，无法讲话，自然要沉默，要保全自己。《论语·宪问》中孔子说：“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这里和孔子思想交相辉映。这一思想大概启发了孟子，所以他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上》）。最后引用《诗经》，说明只有既明事理又有智慧的人，才能在进退出处人生仕途周旋中，既不失其道，又能保护其身。当然做到这一点是非常不容易的，需要智慧，重要的是：审时度势，言默自如，不被富贵名声所羁绊。但智者也脱离不了社会环境，所以宋儒说：“君子之持身不可变也，至于言有时而不敢尽，以避祸也。然为国者使士言逊，岂不殆哉？”治理国家，使读书人不敢敞开心扉讲话，国家岂不要危殆吗？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1)！发育万物，峻极于天(2)。优优大哉(3)！礼仪三百(4)，威仪三千(5)，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6)，至道不凝焉(7)。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8)，致广大而尽精微(9)，极高明而道中庸(10)。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11)。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12)。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13)。《诗》曰(14)：“既明且哲(15)，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注释】

(1)洋洋：盛大，浩瀚无边。

(2)峻极：高峻到极点。

(3)优优：充足宽裕。

(4)礼仪：古代礼节的主要规则，又称经礼。

(5)威仪：古代典礼中的动作规范及待人接物的礼节，又称曲礼。

(6)苟不至德：如果没有极高的德行。苟，如果。

(7)凝：凝聚，成功。

(8)问学：询问，学习。

(9)致：推致。尽：达到。

(10)极：极至，达到最高点。高明：指德行的最高境界。道：遵行。

(11)敦：敦厚。

(12)倍：通“背”，背弃，背叛。

(13)默：沉默。容：容身。这里指保全自己。

(14)《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烝民》。

(15)哲：智慧。这里指通达事理。

【译文】

伟大啊，圣人的道！浩瀚无边！生养万物，与天一样崇高。充足而宽裕！大的礼仪有三百项，细的仪节有三千条，这些都有待于有德之人来施行。所以说，如果不具备崇高的德行，就不能凝聚极高的道。因此，君子尊崇道德而又追求学问，既达到广博的地位而又穷尽精微之处，既达到高明的境界而又遵循中庸之道。温习已有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知识，敦实笃厚而又崇尚礼仪。所以身居高位不骄傲，身在低位而不悖逆。国家政治清明时，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国家政治黑暗时，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己。《诗经·大雅·烝民》说：“既明智又通达事理，可以保全自身。”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第二十八章

本章承接上一章发挥“为下不倍”的意思。反对自以为是，独断专行，谈的还是素位而行的问题。

有一点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这里所引孔子的话否定了那种“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的人，这与一般认为孔子主张“克己复礼”的看法似乎有些冲突。其实，孔子所要复的礼，恰好是那种“今用之”的“周礼”，而不是“古之道”的“夏礼”和“殷礼”。因为按孔子话说，夏礼已不可考证，而殷礼虽然还在他的先世宋国那里残存着，但毕竟不是“当世之法”（朱熹语），也已是过去的了。所以，从本章所引孔子的两段话来看，的确不能随意给他加上复古帽子。由于大制度的建立，必须要有最高权势地位，还必须有高尚的道德，而孔子有其德而无其位，只能是“从周”而已。

子曰：“愚而好自用(1)，贱而好自专(2)，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3)。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4)，不制度(5)，不考文(6)。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7)，行同伦(8)。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9)，杞不足征也(10)；吾学殷礼(11)，有宋存焉(12)；吾学周礼(13)，今用之，吾从周(14)。”

【注释】

(1)自用：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意思。

(2)自专：独断专行。

(3)反：同“返”，回复的意思。

(4)议礼：议订礼制。

(5)制度：在这里作动词用，指制订法度。

(6)考文：考订规范文字。

(7)书同文：指字体统一。

(8)行同伦：指伦理道德相同。

(9)夏礼：夏朝的礼制。

(10)杞：国名，传说周武王封夏禹的后代于此，故城在今河南杞县。征：验证。

(11)殷礼：殷朝的礼制。

(12)宋：国名，商汤的后代居此，故城在今河南商丘南。

(13)周礼：周朝的礼制。

(14)以上这段孔子的话散见于《论语·八佾》、《论语·为政》。

【译文】

孔子说：“愚昧却喜欢自以为是，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于现在却要返回古代道路上去。这样做，灾祸一定会降临到他的身上。”不是天子就不要议订礼制，不要制订法度，不要考订规范文字。现在天下车子的轮距一致，文字的字体统一，伦理道德相同。虽有相应的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是不敢制作礼乐制度的；虽有相应的德行，如果没有相应的地位，也是不敢制作礼乐制度的。孔子说：“我述说夏朝的礼制，夏的后裔杞国已不足以验证它；我学习殷朝的礼制，殷的后裔宋国还残存着它；我学习周朝的礼制，现在还实行着它，所以我遵从周礼。”

第二十九章

这一章承接“居上不骄”的意思而发挥。“三重”指统一的制度，统一的礼节仪式，统一的书写文字。王者重此，就会使“国不异政，家不殊俗”，便会减少过失。

“上焉者”朱熹认为是指“时王”以前的夏商之礼，虽然很好，但不可考证；“下焉者”指在下位的圣人如孔子，虽然有美德，但不居尊位，无法做到议礼、制度、考文，而能王天下的人所持之道，必须要本诸自身道德，身体力行，取信于民，还要经得起历史考验，不悖于自然规律，使造化也无疑问，即使圣人再起，也改变不了，做到既知自然规律，又要知社会人生，这样言动都可成为天下的道理、法度、准则，远近都是众望所归，而获得天下人的普遍赞誉。

这使人想起《易·乾卦·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二者有相同处，都说明具有高尚品德的王者与天道合一。

王天下有三重焉(1)，其寡过矣乎！上焉者(2)，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3)，虽善不尊(4)，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

【注释】

(1)王（wànɡ）天下：做天下之王，统治天下。王，作动词用，称王。三重：指上一章所说的三件事：仪礼、制度、考文。

(2)上焉者：指夏、商时代的礼制。

(3)下焉者：指在下位的人，如孔子。

(4)不尊：没有尊位。

【译文】

治理天下能够做好议订礼仪、制订法度、考订文字这三件重大的事，那就很少有过失了吧！夏商的制度虽好，但没有验证，如果没有验证的话，就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使人信服，老百姓就不会遵从。像孔子这样身在下位的人，虽然有美德，但没尊贵的地位，没尊贵的地位，也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信服，老百姓就不会听从。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1)，征诸庶民(2)，考诸三王而不缪(3)，建诸天地而不悖(4)，质诸鬼神而无疑(5)，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6)。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7)，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8)，近之则不厌。

【注释】

(1)本诸身：本源于自身。

(2)征：验证。

(3)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君王。缪（miù）：通“谬”，谬误。

(4)建：立。悖：违背。

(5)质：质询，询问。

(6)俟（sì）：待。

(7)道：同“导”，先导。

(8)望：威望。

【译文】

所以君子治理天下应该以自身的德行为根本，并从老百姓那里得到验证。考查夏、商、周三代先王的制度而没有违背的地方，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自然，质证于鬼神而没有疑问，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现也不会产生疑惑。质证于鬼神而没有疑问，这是因为知道天理；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现也不会产生疑惑，这是因为知道人情。因此君子的举动能世世代代为天下的先导，行为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度，语言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准则。距离君子远的人常有仰望之情，距离君子近的人也没有厌倦之意。

《诗》曰(1)：“在彼无恶，在此无射(2)。庶几夙夜(3)，以永终誉(4)。”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5)。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周颂·振鹭》。

(2)射（yì）：《诗经》本作“”，厌弃的意思。

(3)庶几（jī）：几乎。夙（sù）夜：早晚。

(4)永：永远。终：通“众”。誉：赞誉。

(5)蚤：即“早”。

【译文】

《诗经·周颂·振鹭》说：“在那里没有人憎恶，在这里没有人厌烦。希望日夜操劳啊，使众人永远赞誉。”君子没有不这样做而能够早早在天下获得名望的。

第三十章

本文有三个层次。首先从人类历史看孔子。尧、舜和文王、武王都是儒家推崇的榜样。尧、舜仁慈孝友，不以天下为己私，贤者当之；文王、武王除暴安民，以德治天下，天下颂之。他们都有高尚的道德，都是孔子学习的对象，孔子不少思想原则是从他们那里继承而来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这两句话，成了道统论的雏形，屡被后儒所称道。其次，从自然界来看孔子。自然界最广大的东西莫如天地日月，孔子与天地比肩，与日月同辉。最后，用“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来比喻孔子的博大宽容，用“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来形容万物的多样性与统一性。万物活活脱脱地生长，天地无声无息地化育，这就如同圣人的道德作用。这里是把孔子描绘成中庸之道的典范，从《中庸》本身的结构来看，这也是从理论到实际的过渡了。

仲尼祖述尧、舜(1)，宪章文、武(2)，上律天时，下袭水土(3)。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4)，辟如四时之错行(5)，如日月之代明(6)。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7)，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注释】

(1)祖述：效法、遵循前人的行为或学说。

(2)宪章：遵从，效法。

(3)袭：与上文的“律”义近，都是符合的意思。

(4)覆帱（dào）：覆盖。

(5)错行：交错运行，流动不息。

(6)代明：交替光明，循环变化。

(7)敦化：以纯朴化被万物。

【译文】

孔子远宗尧、舜之道，近以文王、武王为典范，上遵循天时，下符合地理。就如同天地那样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又好像四季的交错运行，日月的交替光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妨害，道路同时并行而互不冲突。小的德行如河水一样长流不息，大的德行使万物敦厚纯朴，这就是天地所以伟大的原因啊！

第三十一章

这里讲“至圣”。

首先讲圣人的内涵，有以下五项：“聪明睿智”、“宽裕温柔”、“发强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密察”，都是说圣人的内在品德。根据前文，圣人是生知安行的，所以“聪明睿智”是讲圣人是生而知之的，即所谓“生知之质”。“宽裕温柔”是仁，“发强刚毅”是义，“齐庄中正”是礼，“文理密察”是智，圣人具备仁义礼智四德。

其次，用源头奔腾流淌，用天浩瀚无垠，塑造圣人的智慧。

最后，极力形容其影响，从种群，到地域，人们都会尊敬他，信任他，亲近他。如朱熹所说“盖极言之”，“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唯天下至圣(1)，为能聪明睿知(2)，足以有临也(3)；宽裕温柔(4)，足以有容也(5)；发强刚毅(6)，足以有执也(7)；齐庄中正(8)，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9)，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10)，而时出之(11)。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12)，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13)。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14)。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15)，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16)，故曰配天(17)。

【注释】

(1)至圣：最高的圣人。

(2)聪明睿知：耳听敏锐叫聪，目视犀利叫明，思想敏捷叫睿，知识广博叫智。知，同“智”。朱熹认为是讲“生知之质”。

(3)临：居上而临下。

(4)宽裕温柔：广大宽舒，温和柔顺。这里是形容仁。

(5)容：包容。

(6)发强刚毅：奋发强劲，刚健坚毅。这里是形容义。

(7)执：决断，固守。

(8)齐庄中正：整齐庄重，公平正直。这里是形容礼。

(9)文理密察：文章条理，周详明辨。这里是形容智。

(10)溥（pǔ）：周遍。

(11)时出：随时发见于外。朱熹说：“言五者之德，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也。”

(12)见：同“现”，出现。

(13)说：同“悦”。

(14)蛮貊（mò）：南蛮北貊，古代对边远少数民族的称呼。

(15)队：同“坠”。

(16)尊亲：尊敬亲爱。

(17)配天：与天相匹配。朱熹说：“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译文】

惟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既聪明又睿智，能居于上位而治理天下；广大宽舒，温和柔顺，足以包容天下；奋发强劲，刚健坚毅，足以决断大事；整齐庄重，公平正直，足以敬业；文章条理，周详明辨，足以分辨是非。圣人道德广博深沉，随时表现于外。广阔的如同天空，深沉的如同潭水。他出现在民众面前，人们没有不敬重的；他说的话，人们没有不相信的；他的行为，人们没有不喜欢的。因此他的名声洋溢中原之地，传播到南蛮北貊等边远地区。凡是车船能到的地方，人力能通的地方，天所覆盖的地方，地所承载的地方，日月所照临的地方，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他亲爱他，所以说，圣人的美德可以与天相配。

第三十二章

此章还是讲“至圣”。至圣必须是至诚的。“大经”，指五伦——五种人际关系；“大本”，指性之全体，如仁等。这二者都需要高度的诚实，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大经”理顺了，“大本”立起来了，“大本”的核心——仁，也十分笃实，像渊水一样深静，像浩天一样广博，这样崇高的道德自然会独自挺立，无须依托任何东西。这是只有已达到和天同德的圣人才能了解的道理。全篇极力形容“至圣”和“道”的同一。

唯天下至诚(1)，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2)，立天下之大本(3)，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4)？肫肫其仁(5)！渊渊其渊(6)！浩浩其天(7)！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8)，其孰能知之？

【注释】

(1)至诚：最诚。

(2)经纶：本意为整理丝缕，引申为治理。大经：常道，如五伦。

(3)大本：根本的德行，如仁义礼智等。

(4)倚：依傍。

(5)肫肫（zhūn）：诚恳的样子。

(6)渊渊：静深的样子。

(7)浩浩：广大的样子。

(8)固：实在。达天德者：通晓天赋美德的人。

【译文】

惟有天下最诚的人，才能掌握治理天下的大纲，树立天下的根本道德，知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除了至诚还有什么可依傍的呢？至诚的人，他的仁德是那样的诚恳！他的思想像潭水一样深沉，他化育万物的胸襟像蓝天一样广阔！假如不是确实具有聪明睿智通达天德的人，又有谁能够知道这个道理呢？

第三十三章

朱熹说：“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之事，推而言之，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焉。盖举一篇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丁宁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可不尽心乎！”的确，此篇由前面圣人之道的高远广博回归于君子之道，使人联想前面的“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为学者开出一条入德之路。

首先君子和小人划清界限，君子之道，开始并不辉煌，但在积累中日见光辉。小人则不同，开始很张扬，但华而不实，会渐渐消亡。君子外表平淡、简朴、温和，内则有品位、文采、条理，由于有丰富的内涵，由内向外，由近及远，由微细到彰显，其影响力是无穷的。但君子必须加强自己的修养，任何时，任何地，都无愧于心，都要慎独。

具有高尚道德的君子，不用赏赐，不用刑法暴力，民众自然会努力。道德治国，牢牢守着德行，恭恭敬敬地做事，天下也就太平了。德治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高声厉色，斧钺相加，虽不可缺，但却是末流做法。最好的德治如诗中所形容那样，像羽毛落地一样，使人毫无察觉。不过羽毛还有形迹，不如另一首诗说得好，“无声无臭”。声色和气味都不见了，谁也看不见听不到嗅不出，可是谁也离不开它，这种境界，犹如和风细雨，沁人心脾而入人肺腑，使人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感化。

这大概就是圣人的境界了。

《诗》曰(1)：“衣锦尚(2)。”恶其文之著也(3)。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4)；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5)。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6)。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卫风·硕人》。

(2)衣（yì）：穿衣。此处作动词用。锦：指色彩鲜艳的衣服。尚：加。（jiǒnɡ）：用麻布制的罩衣。

(3)恶（wù）：嫌恶，厌恶。著：鲜明，耀眼。

(4)暗然：隐藏不露。日章：日渐彰显。章，同“彰”。

(5)的（dì）然：鲜明、显著的样子。

(6)入德：进入道德之门。

【译文】

《诗经·卫风·硕人》说：“身穿锦绣衣服，外面再穿一件麻布罩衫。”这是厌恶锦衣的花纹过分显著。所以，君子之道表面暗淡而日益彰明；小人之道外表鲜明而日益消亡。君子之道，平淡而让人不厌，简略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是由近处开始的，知道风是从何处吹来的，知道隐微可以变得明显，这样，就可以进入有道德的境界了。

《诗》云(1)：“潜虽伏矣，亦孔之昭(2)！”故君子内省不疚(3)，无恶于志(4)。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小雅·正月》。

(2)孔：很。昭：明白。

(3)内省（xǐng）不疚：内心经常反省，没有什么愧疚。

(4)无恶于志：无愧于心。志，心。

【译文】

《诗经·小雅·正月》说：“虽然潜伏在水底，但也被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内疚，也就无愧于心了。君子的德行之所以高于一般人，大概就是在这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

《诗》云(1)：“相在尔室(2)，尚不愧于屋漏(3)。”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大雅·抑》。

(2)相：注视。尔室：你的居室。此指一人独居于室。

(3)不愧于屋漏：指心地光明，不在暗中做坏事，起坏念头。屋漏，指室内西北角。

【译文】

《诗经·大雅·抑》说：“看你独自在室内的时候，是不是能做到无愧于心。”所以，君子在未行动之前就怀有恭敬之心，在没说话之前就先有诚信之心。

《诗》曰(1)：“奏假无言(2)，时靡有争(3)。”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钺(4)。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商颂·烈祖》。

(2)奏假无言：在心中默默祈祷。奏假，祈祷。无言，没有说话。

(3)靡（mí）：没有。

(4)（fū）钺（yuè）：古代执行军法时用的斧子。

【译文】

《诗经·商颂·烈祖》说：“祭祀时心中默默祈祷，此时肃穆无言没有争执。”所以，君子不用赏赐而百姓也会互相劝勉，不用发怒而百姓畏惧甚于斧钺的刑罚。

《诗》曰(1)：“不显惟德(2)，百辟其刑之(3)。”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周颂·烈文》。

(2)不显：即大显。不，通“丕”，大。

(3)百辟（bì）：很多诸侯。刑：通“型”，仿效。

【译文】

《诗经·周颂·烈文》说：“大大弘扬天子的德行，诸侯们都会来效法。”所以，君子笃实恭敬就能使天下太平。

《诗》云(1)：“予怀明德(2)，不大声以色(3)。”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皇矣》。

(2)怀：归向，趋向。明德：具有美德的人。

(3)以：与。色：严厉的脸色。

【译文】

《诗经·大雅·皇矣》说：“我怀念文王的美德，他从不厉声厉色。”孔子说：“用厉声厉色去教育老百姓，那是末节下策。”

《诗》曰(1)：“德如毛(2)。”毛犹有伦(3)。“上天之载，无声无臭(4)。”至矣！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烝民》。

(2)（yóu）：轻。

(3)伦：比。

(4)上天之载，无声无臭（xiù）：引自《诗经·大雅·文王》。臭，气味。

【译文】

《诗经·大雅·烝民》说：“德行犹如鸿毛。”犹如鸿毛还是有行迹可比。《诗经·大雅·文王》又说：“上天化生万物，既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

附录　朱熹《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

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著，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

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

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远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历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之明且尽者也。

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

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中，既为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枝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远升高之一助云尔。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译文】

《中庸》为什么而作呢？子思忧虑关于“道”的学问失传，所以才作的。大概远自上古，具有神圣的德行和高位之人，承继天命，建立了至极之理，道统便流传下来了。现在还可以从经书中看到的，有“允执厥中”，这是尧传位给舜的时候所说的话；还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舜传位给禹的时候所说的话。尧的一句话，就已经把理讲清楚了，完全包容了至极之内容。而舜又加上了三句，是为了更好地说明尧所说的那句话的前后关联，因为只有明白了前后关联才能比较理解“道”的精微处。

我对这些话作一个总说，要知道，人心是空虚灵动能知能觉的，每个人心自然只有一个，那么又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其生成有别，人心生于个人形体气质，道心是人性命中的正理，但人的知见能力和觉悟有所不同，不能识别人心，则危殆而不安；不能识别道心，则道心微妙难以显现。然而，既然是人，就没有不具有形体的，所以即便是在智力方面堪称“上智”的人，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具有道心这种本性的，所以即便是在智力方面虽为“下愚”的人，也不可能没有“道心”。“人心”和“道心”两者，都杂处于人心这块方寸之地，如果人自身不能去治理它，自然“人心”越来越危殆，“道心”的微妙更难以显现。那道心的这至公的天理，最终无法战胜个人的私欲。所以，必须用精察严求于二者之间，使天理不杂一毫私欲，必须用专一护守天理之公这个本心，一刻也不能离开它。长期坚持如此，没有片刻间断，使天理之公的道心，长为一身之主，自私自利的人心就会服从道心，这样就会每每转危为安，道心的微妙之处就会显现。人在动静之间，说话做事，就不会有过头和不及的差错了。

尧、舜、禹都可以说是天下的大圣人了。以天下最高权位相传，这是天下的大事。以天下的大圣人，做传天下最高权位的大事，在相传之际，叮咛告诫，不过如此，则天下的道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从此以后，圣人与圣人相承，其中有像成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王，有像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大臣，都是接续了道统的真传。像我们所尊敬的孔老夫子，虽然本人没有前人那样的权位，然而，由于其继承了以往圣人开创的道统，为后来的学者开辟了道路，功德方面甚至还远胜于尧、舜这样的君王。

然而，在那个时候，对于道统能由“见”而能达到“知”的境界的，只有颜氏、曾氏而已。这两人的传续，可说是真正体悟到了道统的宗旨。其后由曾氏再往下传，又传至孔老夫子的孙儿子思。在子思那个时候，学界已与孔子的圣学相去甚远，各种异端邪说已经繁衍起来。子思惧怕时日愈久远则道统的真正学问也会流失得愈多，所以按照尧舜相传的本来之深意，验证平日从父辈和老师之处所得到的见闻，相互参照演绎，写成《中庸》此书，以将道统的精髓诏告于后世的学者。正因为子思的忧思极为深刻，所以其言语也就极为恳切；也正因为其思考极为深远，所以其论说也就极为详备。子思说“天命率性”，就是说关于“道心”的方面；子思说“择善固执”，就是说关于“精一”的方面；子思说“君子时中”，正是说的“执中”啊。子思距前圣，已有一千多年，然而其所说的话仍和前圣没有什么差异，好像符节一样。在所有前圣的书籍之中，像此书这样纲目清晰、思想深刻、说明详尽的却并不多见。

到后来此书又再传至孟子，使此书能进一步得到推崇说明，从而继承了先圣的道统，可惜孟子去世之后，此书却逐渐被湮没而使道统失传。而我们所说的道，总是将其深意寄托在言语文字之间，然而异端之说却不止于此，手法花样翻新，日新月异，以至于老学和佛学的教徒们无处不在，其说看似与道统之理相合，实则是大大搞乱了真正的道理。还算有幸，此书并没有完全泯灭，所以出了程氏兄弟这样的人，对其加以仔细考察研究，接上了断了一千多年的圣学主脉，并以此书论点为据，驳斥老学和佛学两家似是而非的谬论。

从这个方面来看，子思的功绩是巨大的，但假若没有程氏兄弟，还是不能从子思言语中把握他的思想。说起来实在可惜，程氏的学说不能传下来，而石氏所辑录的那些资料，都只不过是出自于程氏的门人之手而已，所以虽然其大义还在，然而深微之处却没有剖析清楚。至于其门人自己的言论，虽然显得比较详尽并还有许多发挥和说明，但背离师说，沾染了老学和佛学的论调，这样的见解，也是有的啊。

我本人早年在父师们的教导下研读此书，心中也一直有着不少疑问，沉思求索、反复玩味，也有多年，一旦恍然大悟，似乎得到了其中的要领之后才敢于将各家之说融汇起来，比较选取适中的观点，编定这篇《章句》，等待今后读者指正。并和几位志同道合的人，把石氏之书，反复选择，删掉繁复错乱的地方，更名为《中庸辑略》。把那些记载论辩取舍之意的言论，另编为《中庸或问》，附在书的后面。这样《中庸》的宗旨，枝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关于诸说之同异得失，也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义趣。虽说对于承续道统，不敢随便议论，但对于初学的人，或有可取的地方，也许会对他们在人生的远行和攀登中有所帮助。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前言

《老子》是中国古代著名经典之一，与《庄子》如双峰并峙，是先秦道家学派的代表性著作，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形成和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一　老子其人

老子其人，古来颇有争议。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上文中出现了周守藏室之史李耳（聃）、老莱子、周太史儋三人，都称老子，都是隐君子，孰是孰非，汉代司马迁已经糊涂了，搞不清楚，难以评判，只好诸说并存。至于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到二百岁，即就是“修道而养寿”，也纯属神话，难以置信。正因为如此，关于老子及其著作《老子》的说法很多：

一说认为，老子就是教诲孔子的李耳（老聃），当在孔子之前的春秋后期，从《战国策》、《礼记·曾子问》、《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典籍的引述可知。主此说者如马叙伦《老子校诂》、郭沫若《青铜时代·老聃、关尹、环渊》、任继愈《老子新译》等。郭沫若指出《老子》书是出于战国环渊之手。

一说认为，老子是战国时代的人，《老子》是战国时代的书。主此说者如清代汪中《老子考异》、梁启超《评胡适之中国哲学史大纲》、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罗根泽《诸子考索·老子及〈老子〉书的问题》、范文澜《中国通史》等。

一说认为，老聃当在杨朱、宋钘之后，成书在秦汉之间。主此说者如顾颉刚《从〈吕氏春秋〉推测老子之成书年代》、《秦汉的方士与儒生》等。

一说认为，老聃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博大真人，《老子》成书于庄周、宋钘之后，可能出于詹何之手。主此说者如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老子杂辨》、《庄老通辨》等。

以上诸家，众说纷纭，各有道理，令人深思。如果折中而言，笔者认为，撰写《老子》的作者是战国时期周太史儋，《老子》成书于《论语》、《墨子》、《孟子》之后，《庄子》《荀子》、《韩非子》之前。

在诸侯争霸、社会动荡、矛盾尖锐、民不聊生的春秋战国时期，活跃着许多思想流派，号称“百家争鸣”。其中有一些哲人，精通事理、练达人生、博通古今、见识卓越，洞察祸福之机，深明成败之道，对国家、社会、历史、人事有着深刻的分析和理解，他们认识到生命的珍贵和人生的价值，认为只有远离现实社会，不受外物诱惑，才能维护和保全自己的清白品德、高洁人格和纯朴天性。于是，他们或主动或被迫地逃避尘世生活，有的躬耕垄亩，自食其力；有的寄情山水，友风子雨；有的甚至出入庙堂，却大隐于市……总之，对现行制度和当朝权贵采取一种回避的、不合作的、甚至批判的态度，这就是历史上隐逸之士产生的由来。尧时的许由、巢父，周时的伯夷、叔齐就是早期的代表，所以，早在《周易》中就反映出隐逸思想（比如《遁卦》）。《论语》中多次记载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等隐者，对热衷入世进取的孔子师徒讽刺、挖苦、奚落乃至斥责。钱穆认为，斥责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隐者荷蓧丈人就是老莱子，并非没有道理。（见《先秦诸子系年·老子杂辨》）所以，后来庄子说：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返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庄子·缮性》）

隐逸之士既然避世存身，韬晦自保，寄情山水，崇尚自然，因此，探索天道自然的法则和规律，并以之反观比照污浊的现实社会，就能够比较冷静地认识和批判社会弊病，揭示矛盾根源，并以天道自然为法式，提出疗治社会的主张，进而挑战传统，否定君权，从而，在此基础上逐步形成了以贵生存身为核心的道家思想理论体系。

任何一种思想学说，都是由粗到精，由疏到密，有一个生成发展、继往开来的历史过程，道家思想也不例外。既然如此，根据学术思想发展的社会环境和历史脉络，考察老子其人其书，是完全可行的。

（一）杨朱、老子、庄子是先秦道家思想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代表了三个不同的阶段。杨朱最早对隐逸思想进行了初步总结，提出“贵生”，“为己”，“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主张“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可以说是道家思想学说的先驱。老子则进一步明确提出“道”的哲学观念，以自然天道反观社会人道，主张贵身爱身，贵柔不争，俭啬谦下，绝圣弃智，小国寡民，无为无不为，可以说是对杨朱学说的继承和发展。后来庄子主张保身、全生、养亲、尽年，坚持恬淡、寂寞、虚静、无为，向往齐同、物化、坐忘、全真的境界，期盼“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的“至德之世”，即原始自然的纯朴生活，从而把道家学说推向理论的高峰。

如果说杨朱主要是从自身命运立论，公开提出“一毛不拔”、“公身公物”的叛逆观点，强调个体意识，反对传统观念，锋芒毕露，惊世骇俗；老子则在杨朱学说的基础上，高举天道，正言若反，扑朔迷离，玄妙空灵，借为圣人立言达到无为而治，在有君的前提下做无君的文章，倡导“小国寡民”的理想社会，以辩证思维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显然比杨朱学说严密精致，睿智高明。如果说老子还置身于现实社会，其思想意识还带有世俗的智慧、全身的谋略和人间的理想，具有愤世嫉俗的激情和忧国忧民的胸怀；那么庄子则是在老子理论的引导下，对现实社会更有忧患意识和恐惧心理，对人生命运的认识更为清醒理智，冷峻深刻，因此，庄子试图完全游离于现实社会之外，超脱尘世，虚无混沌，遗世独立，回归自然，向往“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生死、无终始者为友”，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逍遥游，以求得精神世界的彻底解脱，从而，把道家理论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集道家思想学说之大成。

因此，老子学说上承杨朱，下启庄子，是道家学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阶段，所以，老子必定晚于杨朱，早于庄子。《孟子》以前，并无《老子》之文；《庄子》以后，典籍已经大量引用《老子》，那么《老子》就不会晚至秦汉时期，这是显而易见的。

（二）《礼记·曾子问》、《庄子》、《列子》等典籍，都曾记载孔子向老子问礼，又说到老子对杨朱的教诲，也就是说，孔子与杨朱都曾先后师从老子，都是老子的晚辈。假如果真如此，《说苑·政理篇》所记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之称王是从惠王始（见《史记·六国年表》），而惠王元年为公元前369年，已经晚于孔子离世一百余年，其间孔子怎能问礼、杨朱怎能受教呢？难道老子是长生不老的神仙么？显然有悖于常理。

历史如此扭曲，恐怕与《老子》的论述是有关系的。孔子曾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又说：“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礼记·礼运》）孔子的大道显然与老子的大道是不同的，但是名称却相同，于是老子借此提出：“大道废，有仁义。”（《老子·十八章》）“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三十八章》）这就把他宣扬的道、德，凌驾于儒家提倡的仁、义、礼之上。既然老子提出的道、德在先，而孔子论述的仁、义、礼在后，那么，老子自然成为早于孔子的圣人了，从而，在有意无意之间为后世道家门徒们留下想象和发挥的巨大空间。对此，顾颉刚有精辟的分析：

老子为什么会成为孔子的老师？我以为这不是讹传的谣言，乃是有计划的宣传。老子这个学派大约当时有些势力，但起得后了，总敌不过儒家。他们想，如果自己的祖师能和儒家的祖师发生了师弟的关系，至少能耸动外人的视听，争得一点学术的领导权。于是他们造出了一件故事，说孔子当年到周朝时曾向老子请教过，但他的道力不高，而且有些骄矜之气，便给老子痛骂了一顿。他知道自己的根柢差得多，羞愧得说不出话。回得家来，只有对老子仰慕赞叹。借了孔子的嘴来判定了老、孔的高下，显见他们的门徒之间也是这等比例，道家的身价就可提高。想不到他们这种宣传不但如了愿，竟至超过了预期，而使儒家承认为事实；又不但如此，而使儒家也增加了一段故事，说孔子曾向老子问过许多礼制，把老子也儒家化了。可怜的是《老子》里既有“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的话，《礼记》中又有老聃答孔子问庙主、问葬礼的话，逼得他竟成了二重人格，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他们这个工作成功了，索性再进一步，使出手段来拉拢黄帝。他们把本学派里的货色尽量向黄帝身上装，结果，装得黄帝也像了老子，而后道家里以老子为“太祖高皇帝”，黄帝为“肇祖原皇帝”，其学派的开创时代乃直顶到有史之始了。至于发踪指示的杨朱，早被一脚踢开，学术系统从此弄乱。《汉书·艺文志》所列道家著作，有《黄帝四经》、《黄帝铭》等篇，注云“起六国时，与《老子》相似也”。这就是黄帝与老子合作的成绩，而“黄、老”一名也从此打不破了！（《秦汉的方士与儒生》）

道家门徒既然让老子攀扯上了早在史初的人文之祖黄帝，从此黄、老并称，高高供起，冥冥之中不仅“发踪指示”的杨朱、而且连儒家祖师的孔子，都只能登门求教、顶礼膜拜了！如此荒唐错乱的记载，怎能相信呢？

（三）《老子》三章曰：“不尚贤，使民不争。”十九章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尚贤”是墨家主张，“圣、智、仁、义”是儒家思想，既然《老子》一概反对，其书必在孔子、墨子之后。

（四）《论语》、《墨子》、《孟子》从未提及老子，而《孟子》对杨朱却口诛笔伐，激烈地抨击和批判，认为“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杨朱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孟子·滕文公下》）。显然，孟子认为杨朱学说主张无君，大逆不道，视为洪水猛兽，必欲铲除而后快，但是，对于继承杨朱学说，进而提出“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大骂统治者是“盗夸”的老子却不着一字，未曾提及，这绝非是孟子的疏忽大意。只能说明，孟子（约前372年—前289年）以前，老子或老子的著作尚未出现，或者虽同时而稍晚，未曾引起人们注意。

（五）《老子》的用语、句式和思想，说明《老子》是一部战国时代的个人著作。《老子》中常用“王侯”、“侯王”、“王公”、“万乘之君”、“取天下”等战国语词，就是《老子》成书的时代标志。《老子》中的惯用句式，如“夫唯……，是以……”、“以其……，故能……”之类；《老子》前后思想的连贯一致，自称“吾”、“我”等，都能够证明《老子》是由一人撰写而成。今本有的内容稍有重复，也许是出于后人增补编纂，但是并不影响全书的思路和表达。

（六）从老子的籍贯看来，应当是战国时人，不是春秋时人。苦县本属陈国，后楚国灭陈国，苦县即属楚。《史记·陈杞世家》曰：“二十四年（前年）楚惠王复国，以兵北伐，杀陈湣公，遂灭陈而有之。”既然《史记》说老子为楚苦县人，无疑当在楚灭陈之后，不在春秋，而在战国，《老子》成书更在其后。

（七）老子可能就是周太史儋，《老子》就是太史儋所著。“聃”即“儋”，“聃”与“儋”音同字通，名称很相近；聃为周守藏室之史，儋为周太史，身份颇相似；老聃至关也罢，太史儋见秦献公也罢，均须西出关，方位也相同，是后来司马迁因传说不明而造成了错乱，其实二者似为一人。秦献公于前384年—前362年在位，此时太史儋见秦献公，与前面的推断在年代上也大致吻合。（参见罗根泽《再论老子及〈老子〉书的问题》）

二　《老子》其文

《老子》一书共八十一章，多为韵文，分道经和德经两部分，所以又称《道德经》。传统的顺序是道经在前，德经在后，而1973年发掘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中出土的《老子》帛书，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可能是古本的顺序。历史上为《老子》作注者甚多，最早的注解是《韩非子·解老》，后来重要的有晋王弼的《老子注》和假托西汉河上公的《老子章句》等。收入《诸子集成》的是王弼《老子注》和清魏源《老子本义》，今人高亨《老子注译》、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等，都可供参考。

《老子》五千言，篇幅不长，论述精辟，意义丰富，思想深邃。其内容重在详尽论述作为宇宙本体、万物之源和运动规律的天道，并将这种天道用以关照人道，指导治国（包括砭时、议兵）和修身（包括养生），直面现实社会，涉及宇宙、自然、社会、人生的各个方面。尽管《老子》的行文隐晦曲折，正言若反，扑朔迷离，飘忽不定，但是其思想学说始终如一，贯彻到底，用朴素的辩证思维构建起独特的理论体系。

（一）论道：

《老子》的一、四、六、十一、十四、二十一、二十五、三十二、三十四、三十五、四十、四十一、四十二、五十一章，共十四章，重在论道。其内容主要是：

1．道，浑沌而成，先天地生，是效法自然而形成的宇宙本体和规律法则。道一而生天地阴阳二气，阴阳交合而生成和谐之气，阴、阳、和三气生成万物，因此，道是“天地之母”，“万物之宗”，是一切事物产生的动力和最后的归宿。

2．道，无状无象，是人的视、听、触、味等感官知觉无法直接触及感知的，但又用之不尽，确实存在。道虽然恍惚迷离，质朴幽深，但是，通过万物来体现，依靠万物而存在，因此，可以通过万物变化感觉道，通过观察体验认识道，逐步了解其“象”、“物”、“精”、“信”，进而把握道的特征和规律。

3．道，浑然一体，独立存在，虽然无始无终，无影无踪，但是，超越时空，无处不在，周而复始，对立转化，影响决定着自然、社会和人生的命运。道，以循环的方式运动，以柔弱的姿态运用。天下万物都生于万物之母的“有”，而“有”则生于天地之始的“无（即道）”。因此，“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作用。从而，引导、支配着自然和社会的变化运动。

4．道，空虚不盈，清静无为，永远存在，顺应自然，实际上又无所不为，永不穷尽，养育万物，除旧更新。万物依靠道而生，道养育万物而成。虽然如此，道无私无欲，不推辞，不占有，不主宰，不自大；既可称为小，又可称为大。因为不自大，反而成就了道的伟大。

5．“道常无名”，“道隐无名”，质朴纯厚，玄妙幽深，是人们根据自己的认识，勉强称之为“道”，勉强称之为“大”。而“天道无亲”，“天地不仁”，“善贷且成”，“常与善人”，公正平等，“莫之命而常自然”，无为无不为。

由此可知，老子的道，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复杂的哲学观念，指的是浑然一体的宇宙本体，永恒存在的天地万物之源，运动不息而对立转化的规律和法则。老子正是以这种虚无的天道取代了商周以来的天命观，从而论证和构建了自己的宇宙观。

正如庄子后来论道说：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

应该看到，老子的道又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道既然是宇宙本体、万物之源，又是运动规律和法则，就包含着不可克服的矛盾。因为，天地万物的物质运动是客观的永恒的，由此才能体现和总结出客观的运动规律和法则；既然运动规律和法则是建立在天地万物物质运动的基础之上的，那么，运动规律和法则就不可能先于天地万物的物质运动而存在，更不可能由此产生天地万物，成为宇宙本体。而老子将宇宙本体、万物之源与运动规律和法则并列乃至混同，就意味着否定了客观世界的物质本原，那么运动规律和法则就脱离天地万物的物质运动而独立存在，成为一种不知所出的神秘力量。所以，老子的道论虽然具有反对天命论的进步意义，也带有神秘唯心主义的局限性。

（二）治国：

《老子》的二、三、五、十七、十九、二十三、二十七、二十九、三十六、三十七、三十九、四十三、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六十、六十一、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七十二、七十三、七十九、八十章，共二十六章，重在治国。另外，十八、三十八、五十三、七十四、七十五、七十七章，共六章，重在砭时。三十、三十一、六十八、六十九章，共四章，重在议兵。其主要内容是：

1．统治者必须效法天道，无私无欲，公正公平，善待百姓，善待万物，不要弃人弃物，人为造成亲疏、利害、贵贱的差别，这样，才能真正得到善良和诚信。同时，还要认识到贵贱、高下的辩证关系，守道不争，谦下卑弱，去甚、去奢、去泰，称孤、道寡，言下、身后，才能无为而无不为，得到百姓拥戴，始终处于不败之地。

2．治国的关键在于清静无为，少私寡欲，慎行贵言，顺应自然，不要肆意妄为，扰民害民，让百姓自化、自正、自富、自朴，甚至让百姓感觉不到统治者的存在，才是最好的侯王，因为“多言数穷”，为者败之。所以，必须禁绝抛弃世俗的圣智、仁义、巧利的诱惑，排除人为的忌讳、利器、技巧、法令的干扰，不要压迫欺诈百姓，更不能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否则，就会招致更大的反抗，引起天下大乱。

3．统治者要让百姓无知无欲，“见素抱朴”，削弱心志，强健筋骨，抛弃现实社会的一切文明成果，恢复到质朴纯厚的原始状态，实现小国寡民，天下才能大治。要认识到福祸倚伏、对立转化的道理，物壮则老，物极必反，周而复始，其事好还，因此，张翕、强弱、兴废、与取，都在不断变化，要从反面入手，得出正面的结果；难易、大小、有无、治乱，都是相对的，要由小到大，由易到难，为之未有，治之未乱，才可以成功。

4．老子憎恨统治者“损不足以奉有余”、“以死惧之”的罪恶行为，指出百姓饥荒的根本原因在于统治者“食税之多”，认为仁、义、礼、智之类都是在道、德沦丧之后的产物，既不可信，又不可用。国家昏乱，田园荒芜，而统治者自己却美服餍食，穷奢极欲，真是一伙背离大道、寡廉鲜耻的强盗头子！

5．老子认为战争对于双方都会带来极大的灾难，其事好还，物壮则老，“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因此，要以不争之德对待战争，即不得已而战，取得胜利也不能骄傲自得，炫耀逞强；所以，他反对发动战争，反对主动进攻，更反对狂妄轻敌，主张防御应战，认为哀兵必胜。

显然，老子是以天道反观和指导人道，要求统治者守道不争，谦下卑弱，无为贵言，无私无欲，公平待民，不分贵贱，绝弃仁义巧智、舟舆甲兵之类当代文明，恢复质朴纯厚的原始状态，实现小国寡民，无为而治，所以，反对压榨剥削，反对发动战争，由此建立自己的社会观。

任何文明进步事物的出现，都可能推动社会的前进，但是在发挥其正面积极作用的同时，又存在负面的消极影响，古代如此，今天也难免。问题在于怎样理性地认识处理，发挥其积极作用，克服其消极影响，而绝不能因噎废食，毁弃文明，回到原始状态。虽然，今人看来，老子出于对当时社会弊病的极度愤怒和极端失望，提出了抛弃文明、崇尚复古的主张，显得偏颇过激，脱离现实，甚至逆历史而动，但是，就其对社会现实认识分析的尖锐深刻程度而言，老子却是言前人之未能言和未敢言，确实惊世骇俗，振聋发聩，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其时代的进步意义不言而喻。

（三）修身：

《老子》中七、八、十、十三、十五、十六、二十、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六、二十八、三十三、四十五、四十七、五十二、五十四、五十五、五十九、六十二、六十三、六十七、七十、七十一、七十六、七十八、八十一章，共二十六章，重在修身。另外，九、十二、四十四、四十六、五十章，共五章，重在养生。其主要内容是：

1．行道者修身要把守护灵魂和坚守大道紧密结合在一起，达到专气致柔的婴儿状态，关闭感官，纯洁心灵，知其雄，守其雌，永远保持质朴纯厚的品德，真正进入空虚无欲、清静无为的境界。因此，行道者异于常人，小心谨慎，犹豫踌躇，严肃庄重，温和可亲，虚怀若谷，浑朴纯正，寂寞恬淡，飘逸不定。因为理解自己的人很少，所以，只能“被褐而怀玉”。

2．为道者既要有知人之智，胜人之力，更要有自知之明，自胜之强，明白四达，知而不知。社会上宠之得失，辱之得失，都是因名利之类的身外之物而造成的后果，都会带来祸患，而行道之人无私无欲，清静无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所以无论是得宠或是受辱，都感到惊恐不安。只有贵身爱身，抛弃私欲，才能远离祸患，承担大任。

3．行道者以“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为三宝，就是把慈爱公平、俭啬收敛、谦下不争作为人生的法则，即“治人事天，莫如啬”。因此，从来“不积”、“不自生”，后其身以求身先，外其身以求身存，竭尽全力帮助他人，以求自我满足，所以，像天之道“利而不害”一样，人之道是“为而不争”。

4．事物总是互相依存，相反相成，“曲则全”是普遍法则，因此，圣人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从没有“余食赘行”之类自我炫耀的多余行为，一切顺应自然。因为物壮则老，物极必反，所以，有道之人要像水一样，处于下位，柔弱自守，清静无为；慈爱真诚，滋养万物；以柔胜刚，以弱胜强；受垢才能为社稷主，受难才能为天下王。正面的语言如同反话一样。

5．物欲的满盈，声色的诱惑，奢华的奉养，必定给自身造成灾难和短命，因此，修身养生者必须“见素抱朴”，清心寡欲，俭啬收敛，功成身退，才能长保平安。如果过分看重名利财货，贪得无厌，不知满足，必然带来巨大的危害。所以，只有知足，才能不受辱；只有知止，才能不危险，这是修身养生者的妙道要诀。

老子就是这样将天道用来指导修身养生，要求人们坚持以慈爱、俭啬、不争三宝为准则，空虚无欲，清静无为，质朴淳厚，知雄守雌，小心谨慎，虚怀若谷，恬淡安宁，被褐怀玉，谦下收敛，贵柔戒刚，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委曲求全，功成身退，以确立自己的人生观。

显然，《老子》的论道、治国、修身思想，是对杨朱“贵生”、“为我”、“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等学说的继承和发展。如果说杨朱侧重于摆脱寿、名、位、货的约束，强调个体生命的价值，是自我意识的可贵觉醒；主张从心而动，从性而游，还留恋着现实社会的当世之乐，进而提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那样极端、直率、偏执、露骨的政治主张，那么，老子则更具有韬晦自保的忧患意识，“知其雄，守其雌”，“曲则全”，向往“小国寡民”，以求避世全身，所以其思想更为深沉、彻底、激愤、坚定，其学说更为含蓄、隐晦、迷离、精致，充满了辩证思维，是对杨朱学说的理论升华和提高。正因为老子具有这样的深邃思想和辩证认识，所以他对黑暗社会的认识更为深刻，对严酷现实的批判更为尖锐，反映了一代哲人的社会良知和理论勇气，不仅在那个时代大放异彩，而且造成了深远的历史影响。

在理论分析上，老子论述问题，正言若反，委婉曲折，很少直言不讳，直奔主题。他充分认识事物产生和发展的两极，及其内在的变化规律，以迂回的思维方式和表述方法，从反面（传统的正面）立论，而达到自己的正面（传统的反面）目的；为圣人立论，而达到为己的目的。比如《老子》中“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为无为，则无不治”；“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夫唯不争，故无尤”；“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是以圣人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等表述，表面上都顺应了传统的主流道德价值观（即弗居、无为、无私、不自为大、不争），实质上则在更高的层面上达到了贵生、为己、避世、全身的目的（即不去、无不治、成其私、无尤、成其大、莫能与之争），雄辩有力，令人信服。这样，表面上符合传统的价值观念，不致遭到统治者的攻击封杀，实质上则建立起自己反传统的宇宙观、社会观和人生观。这是老子对杨朱学说社会命运的经验总结，充分表现了老子的辩证思维和政治智慧，是比杨朱更为高明、更为睿智的贵生为己主义。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老子学说本质上与杨朱一样，具有明显的否定君权的反传统倾向，触及到统治者的根本利益，显然与当时社会的主流观念相矛盾相冲突，因此孟子才咒骂杨朱是“禽兽”，大肆攻击，极力封杀；但是，老子却巧妙地应对了这个敏感的社会政治问题。他以玄虚抽象的辩证思维和正言若反的表述方式，来装饰其思想观念，钝化其价值取向，表面上为侯王统治者着想考虑，符合传统观念，实际上在巧妙隐晦的表述中使其反传统的思想合“理”合“法”化，从而模糊了社会的视线，得到各方的认可。他反复论述“有”与“无”的关系，并归之于无所不在、无比玄妙的道，提出“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太上，不知有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可见，老子并没有否定侯王，而是在肯定侯王，只是认为最好的侯王，百姓“不知有之”而已；老子也没有否定有为，只是认为“无为”，才能“无不为”，那么，作为侯王又何必繁令苛政、劳民伤财、强行“有为”呢？显然，老子是在有君的旗号下大做无君的文章，在有为的命题中大作无为的论证。这样，他一方面向侯王反复赞美和申明“清静无为”的行为准则，使现实的人道能够归顺天道，从而防止统治者因胡作非为而带来祸害灾难，否则，就会“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另一方面自己又因此而避免了“无君”的罪名，取得了“无君”的实效。既然如此，还有谁会对老子学说怀疑谴责呢？还有什么理由阻止老子思想的传播流行呢？

三　《老子》解读

《老子》自问世以来，注者蜂起，众说纷纭。由于《老子》表述含蓄隐晦，正言若反，以辩证思维揭示了普遍存在于自然、社会、人事的矛盾对立转化规律，因此，触动了不同的学科领域，产生了广泛的社会联想。所以，《老子》一书，有说是权谋之书，有说是兵法之书，有说是气功之书；而后来的道教甚至将《老子》列为《道藏》诸经之首，又成为宗教之书，并且各有注本、专书广为传播。

其实，老子生活在战国，与百家诸子一样，关注的都是天下、国家、社会、民生的诸多现实问题。不同的是，他提出了道的哲学观念，借助天道，统辖人道，在杨朱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论述阐发慈爱贵柔，俭啬收敛，谦下不争，反对圣智仁义，主张无为而治，以达到贵生为我、韬晦自保、否定传统、顺应自然的目的，建立了自己独特的道家理论体系。因此，《老子》虽然论述规律，并非权谋之书；《老子》明确反对战争，并非兵法之书；《老子》讲解修身之道，并非气功之书；《老子》完全否定天命，更不是宗教之书。但是，从阐述矛盾对立转化的客观规律来说，《老子》又与上述诸多领域所论述的问题密切联系。我们认为，从表述的内容、构建的理论来看，《老子》在本质上是先秦道家的一部代表性著作。至于《老子》的文句和思想被其他学科领域引用发挥，那是另外的问题了。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把《老子》放在战国时期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去认识考察，切实从《老子》文本出发研究问题，理解意义，既要实事求是地肯定其思想成果，又要认真分析其时代局限，进而汲取有益的思想营养，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

对于《老子》的研究，历代学者特别是当代学者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今天我们考察分析《老子》的任何问题，都离不开前人奠定的学术基础，都必须认真学习先辈的研究成果。因此，考虑到本书的定位和性质，提出以下两点：

（一）尊重原文，关照全书：

《老子》一书含蓄隐晦，正言若反，思想深邃，蕴涵丰富，必须认真研读原文，仔细分析，方能理解意义。因此，本书采用通行版本，在每一章正文前标注内容主旨，正文后分别列出“注释”、“译文”两个栏目，简明扼要地诠释字词，准确翻译，解读思想，不作烦琐考证。同时，将本章与全书各章有关的论述，互相联系印证，避免主观臆断，随意发挥，以求客观地把握和反映老子思想学说的系统性。

（二）博采众说，间出己意：

充分吸取前人研究成果，广泛联系历史背景，深入考察诸子学说，准确理解文句含义，真正贯通和完整理解《老子》的思想内容。在此基础上，如果发现疑难问题，不必迷信先贤，盲从成说，只要认真分析，有理有据，即可另行解说，以求通达。读者翻阅时，自行对比分析，即能理解会意。如有不妥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饶尚宽

2015年8月

目录

前言

上篇

一章（论道）

二章（治国）

三章（治国）

四章（论道）

五章（治国）

六章（论道）

七章（修身）

八章（修身）

九章（养生）

十章（修身）

十一章（论道）

十二章（养生）

十三章（修身）

十四章（论道）

十五章（修身）

十六章（修身）

十七章（治国）

十八章（砭时）

十九章（治国）

二十章（修身）

二十一章（论道）

二十二章（修身）

二十三章（治国）

二十四章（修身）

二十五章（论道）

二十六章（修身）

二十七章（治国）

二十八章（修身）

二十九章（治国）

三十章（议兵）

三十一章（议兵）

三十二章（论道）

三十三章（修身）

三十四章（论道）

三十五章（论道）

三十六章（治国）

三十七章（治国）

下篇

三十八章（砭时）

三十九章（治国）

四十章（论道）

四十一章（论道）

四十二章（论道）

四十三章（治国）

四十四章（养生）

四十五章（修身）

四十六章（养生）

四十七章（修身）

四十八章（治国）

四十九章（治国）

五十章（养生）

五十一章（论道）

五十二章（修身）

五十三章（砭时）

五十四章（修身）

五十五章（修身）

五十六章（治国）

五十七章（治国）

五十八章（治国）

五十九章（修身）

六十章（治国）

六十一章（治国）

六十二章（修身）

六十三章（修身）

六十四章（治国）

六十五章（治国）

六十六章（治国）

六十七章（修身）

六十八章（议兵）

六十九章（议兵）

七十章（修身）

七十一章（修身）

七十二章（治国）

七十三章（治国）

七十四章（砭时）

七十五章（砭时）

七十六章（修身）

七十七章（砭时）

七十八章（修身）

七十九章（治国）

八十章（治国）

八十一章（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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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一章（论道）

《老子》一书，重在论道。本章是道的总论，也是全书的总纲。

道，是老子提出的一个重要哲学观念，是贯穿于全书的一条思想纽带。老子认为，道体非常玄妙幽深、蕴涵非常宽泛丰富，人们对道并非生而知之，而是后天逐步进行探索、认识，才能有所了解、感悟，因此是可以阐述和说解的。但是，人们的探索是渐进的，认识是主观的，阐述是非系统的，说解是有局限的，与作为客观本体的道的玄妙幽深和丰富内涵还有相当距离，并不等于道所具有的全部内涵、外延、情态和性状，要想全面彻底地掌握道的真知，还需要一个长期不断的探索过程，所以说，“道可道，非常道”。

同样，既然道本无名，道是由人们勉强命名的，那么，所命之名只是仅就道的某一特征为理据，或大或逝，或远或反，都不足以完全概括道的内涵、外延、情态和性状，所以说，“名可名，非常名”。

道可道，非常道(1)；名可名，非常名(2)。

无(3)，名天地之始(4)；有(5)，名万物之母(6)。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7)；常有，欲以观其徼(8)。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9)。玄之又玄，众妙之门(10)。

【注释】

(1) 道可道，非常道：道是可以阐述解说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而又运动不息的那个大道。前一“道”，名词，指浑然一体的宇宙本体、永恒存在的天地万物之源、运动不息而又对立转化的规律和法则。因此，又称为“一”。《三十九章》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后一“道”，动词，阐述，解说。常道，指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大道。

(2) 名可名，非常名：道名也是可以命名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道之名。前一“名”，名词，道之名。后一“名”，动词，命名，称谓。常名，指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道之名。《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3) 无：指道。《三十二章》曰：“道常无名，朴。”

(4) 天地之始：天地的本初。

(5) 有：指由道而产生的万物。《三十二章》曰：“始制有名。”

(6) 万物之母：万物的本原，即无名之道是天地的本初，天地混沌初开，然后有万物的产生，才能制名，而道正是天下初始和万物产生的源头和动力，即母体。《四十章》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7) 欲：将。妙：微妙。

(8) 徼（jiào）：边际。

(9) 玄：玄妙幽深。

(10) 众妙之门：天地万物变化的总源头。

【译文】

道是可以阐述解说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大道；道名也是可以命名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道之名。

无，称天地的初始；有，称万物的本原。

因此，从常无中，将以观察道的微妙；从常有中，将以观察道的边际。

这无、有二者，同出于道而名称不同，都可谓玄妙幽深。玄妙而又玄妙，正是天地万物变化的总源头。

二章（治国）

本章讲述了相反相成、互相转化的道理，重在治国。

美—恶、善—不善、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等，都是相反相成的概念，离开前者则后者不存在，离开后者则前者不成立，在互相对立中互相依赖，互相补充；同时，二者的关系又不是绝对的，比较而言，可以转化，这是来于自然的重要启示，是道的永恒规律。圣人正是掌握了这个规律，因此，“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一切顺应自然的发展，而不加入自己的意志和私欲。只有“不为始”、“弗有”、“弗恃”、“弗居”，才能得到“不去”的结果。这种“功成而弗居”的不争思想，有利于治国。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1)；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2)，难易相成(3)，长短相形(4)，高下相倾(5)，音声相和(6)，前后相随(7)，恒也(8)。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9)，行不言之教(10)；万物作而弗始(11)，生而弗有(12)，为而弗恃(13)，功成而弗居(14)。夫唯弗居，是以不去(15)。

【注释】

(1) 斯恶已：就显露出丑了。斯，则，就。恶，丑陋，与美相反。已，表肯定的语气词，相当于“了”。

(2) 相生：互相依存。生，存。

(3) 相成：相反相成。成，成就。

(4) 形：比较，显现。

(5) 倾：侧，依靠。

(6) 音声相和：音与声互相和谐。音，组合音。声，始发声。和，和谐。

(7) 随：跟随。

(8) 恒：永恒。

(9) 圣人处无为之事：圣人用无为的方式处事。圣人，老子所理想的具有道行的统治者。无为，不妄为，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十章》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10) 不言：不用言词，不用发号施令。《五章》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四十三章》曰：“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11) 万物作而弗始：万物兴起而不首倡。作，兴起。始，首倡。

(12) 有：占有。弗：今本作“不”。

(13) 恃：倚仗，依赖。

(14) 居：当，任，据。

(15) 去：离。与“居”相反。

【译文】

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就显露出丑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就显露出不善了。

有与无互相依存，难与易相反相成，长与短互相比较，高与下互相依靠，音与声互相和谐，前与后互相跟随，这是永恒的现象。

因此，圣人用无为的方式处事，实行不言的教化；万物兴起而不首倡，生养万物而不占有，培育万物而不倚仗，功业成就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因此他的功业不会泯没。

三章（治国）

本章阐发无为而治的思想，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现实社会中统治者崇尚贤能、占有珠宝、炫耀物欲，是扰乱人心、造成动乱的根源，因此，必须坚决杜绝。所以，圣人治理天下，只关心百姓的饮食身体，要削弱百姓的精神意志，使聪明人都不敢有所作为，这样，没有奸诈和贪欲，回归到质朴淳厚的状态，才能无为而治。

历来认为，老子鼓吹愚民思想，其实他是反对现实社会的物欲横流和道德沦丧，因此主张消除奸诈智慧和贪婪私念，即所谓“虚其心”、“弱其志”，认为恢复纯朴的民风，国家才能大治，这正是老子的社会政治理想。

不尚贤(1)，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2)，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3)，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4)，实其腹(5)，弱其志(6)，强其骨(7)。常使民无知无欲(8)，使夫智者不敢为也(9)。为无为(10)，则无不治。

【注释】

(1) 尚贤：崇尚贤能之人。贤，贤能之人。“尚贤”是墨家的主张。《墨子·尚贤上》曰：“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2) 难得之货：指珠玉宝器。《九章》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3) 不见（xiàn）可欲：不炫耀贪欲的事物。见，同“现”，显现，炫耀。可欲，贪欲的事物。

(4) 虚：空虚而无欲。

(5) 实：充实，满足。

(6) 弱：削弱，减损。

(7) 强：增强，强健。

(8) 无知无欲：没有心智，没有欲望。《四十九章》曰：“圣人在天下，翕翕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9) 不敢为：不敢有所作为。

(10) 为无为：以无为的方式行事，即以顺应自然的方式处理事务。《五十七章》曰：“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译文】

在上者不崇尚贤能之人，使百姓不争夺；不珍贵难得的财货，使百姓不为强盗；不炫耀贪欲的事物，使百姓思想不惑乱。

因此，圣人治理天下，要空虚百姓的心灵，满足百姓的饮食，削弱百姓的意志，强健百姓的筋骨。永远使百姓没有奸诈的心智，没有贪婪的欲望，使那些聪明的人不敢有所作为。用无为的方式处理事务，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大治的。

四章（论道）

本章指出道空虚深邃，用之不竭，重在论道。

道深邃而隐秘，无形而实存。作为万物的宗主，早在天帝之前已经产生，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本初元尊，至高无上，实为宇宙自然的本体和规律。

道冲(1)，而用之或不盈(2)。渊兮(3)，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4)。）湛兮(5)，似或存(6)。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7)。

【注释】

(1) 冲：本为“盅”。引申为空虚。

(2) 不盈：不盈满。盈，充盈，充实。

(3) 渊：深邃。

(4) 此四句疑为《五十六章》错简重出，当删。上面“渊兮”句当与“湛兮”句相对成文。

(5) 湛：没，隐秘。

(6) 或：有。

(7) 象帝之先：好像在天帝之前。象，好像。帝，天帝。《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译文】

道是空虚的，然而使用它或许不会穷尽。深邃啊！好像万物的宗主；隐秘啊！又好似实有而存在。

我不知道它是谁家之子，好像是在天帝之前。

五章（治国）

本章讲述天地不仁的道理，重在治国。

天地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春夏秋冬，雨雪风霜，无爱无憎，无恩无怨，公平对待万物；圣人也按照天道的规律治国，顺应自然，清静无为，无爱无憎，无恩无怨，公平对待百姓。正如《五十六章》曰：“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如此则天道运行，空虚而永不衰竭，循环而永不止息。而现实社会中统治者却发号施令，横征暴敛，穷兵黩武，生灵涂炭，表面上有所作为，实际上胡作非为，因为违背了天道规律，所以屡次失败，应该回到虚静无为的天道规律上来。显然，老子反对多言，多言即有为；主张不言，不言即无为。这种思想贯穿于全书。

天地不仁(1)，以万物为刍狗(2)；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3)？虚而不屈(4)，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5)，不如守中(6)。

【注释】

(1) 仁：指儒家的仁爱，源自家族血缘的孝悌之亲，即等差之爱。老子认为，天地作为自然的存在，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是不会有人类的爱憎感情倾向的，因此，《七十九章》曰：“天道无亲。”而所谓“仁”，老子认为是大道废止以后的产物，因此，《十八章》曰：“大道废，有仁义。”他将“慈”列为自己的三宝之一，《六十七章》曰：“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主张普遍无私的慈爱，反对亲疏有别的私爱。

(2) 刍狗：用草扎成的狗，用来作为祭品。《庄子·天运》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这就是说，刍狗作为祭品，人们对它并无爱憎，未祭时受人敬重文饰，已祭后受到践踏焚烧，刍狗前后的命运不同，并非由于人们的感情变化，是因为条件、环境、需要的不同而引起的。天地对于万物也是无憎无爱，顺应自然，按照规律运行，因此，“以万物为刍狗”。

(3) 橐籥（tuóyuè）：风箱。由两部分构成，橐，装气的口袋；籥，通气的竹管。

(4) 屈（jué）：竭，尽。

(5) 多言数穷：政令繁多而屡次失败。“多言”与“不言”相反，指政令繁多。数穷，屡次失败。

(6) 守中：持守虚静。

【译文】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像刍狗一样对待，全凭万物自然生长；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像刍狗一样对待，全靠百姓自己成长。

天地之间，岂不像风箱吗？空虚却不竭尽，鼓动起来风吹不息。

政令繁多而屡次失败，还不如坚守空虚无为。

六章（论道）

本章以谷神为喻，赞美大道，重在论道。

老子认为，道如同谷神、玄牝——微妙的母体、天地的根本，空虚不盈，永不停息，孕育和生养了万物；生生不已，绵延不绝，运动不止而不知辛劳。这是对道的赞美，也是对伟大母性的颂歌！

谷神不死(1)，是谓“玄牝”(2)。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3)，用之不勤(4)。

【注释】

(1) 谷神：此指道——生养天地万物的神灵。谷，养。

(2) 玄牝（pìn）：微妙的母体。《二十五章》曰：“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3) 绵绵若存：绵延不绝好像永远存在着。

(4) 勤：辛劳，倦怠。

【译文】

道——生养天地万物的神灵永远不停息，这是微妙的母体。微妙的母性之门，就是天地的根源。绵延不绝好像永远存在，运行而不知倦怠。

七章（修身）

本章由天地不自生，阐发了谦下思想，重在修身。

表面上，“不自生”与“长久”是互相矛盾的；实际上，“不自生”与“长久”是密切相关的，如果自生就必然不长久。同样，要想“身先”，必须“后其身”；要想“身存”，必须“外其身”，这就是矛盾对立转化的辩证法。老子认识到这个谦下的法则，所以说：“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1)，故能长生(2)。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3)，外其身而身存(4)。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5)。

【注释】

(1) 不自生：不为自己而生。

(2) 生：当作“久”，与前文相应。

(3) 后其身而身先：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却能得到大家的推崇而占先。

(4) 外其身而身存：把自身置于度外，却能保存自己。

(5) 成其私：成就自己。

【译文】

天地是长久存在的。天地所以能够长久存在，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

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却能得到大家的推崇而占先；把自身置于度外，却能保存自己。因为他无私，所以能够成就自己。

八章（修身）

本章以水为喻，论述谦下不争之道，重在修身。

水，柔静温和，滋养万物，从不争夺，甘于卑下，这正与天道相吻合。因此，老子认为，最好的人应该像水一样为人处世，才能没有过错。所以，老子将谦下不争，视为立身之本。

上善若水(1)。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2)，故几于道(3)。

居善地(4)，心善渊(5)，与善仁(6)，言善信(7)，政善治(8)，事善能(9)，动善时(10)。

夫唯不争，故无尤(11)。

【注释】

(1) 上善若水：上善之人如同水一样。

(2) 所恶（wù）：厌恶的地方。指低洼之处。

(3) 几于道：近于道。

(4) 居善地：居住低洼之地。《三十九章》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六十六章》又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因此，低洼之地就是善地。

(5) 心善渊：思虑深邃宁静。

(6) 与善仁：交接善良之人。仁，当为“人”。

(7) 言善信：说话遵守信用。

(8) 政善治：为政精于治理。

(9) 事善能：处事发挥特长。

(10) 动善时：行动把握时机。

(11) 尤：过失。

【译文】

上善的人如同水一样。水滋养万物而不与之争夺，汇聚在人们厌恶的低洼之地，因此，近于大道。

他居于低洼之地，思虑深邃宁静，交接善良之人，说话遵守信用，为政精于治理，处事发挥特长，行动把握时机。

正因为不争夺，所以没有过失。

九章（养生）

本章论述俭啬自保之道，重在养生。

贪图禄位，私欲满盈，就会遗害无穷，因为，物壮则老，盛极则衰。恃才傲物，锋芒毕露，就会受到挫折，因为，众叛亲离，不能长保。金玉是难得之货，必然引起争夺；富贵是众人所求，必然招致祸患。所以，只能功成身退，敛身自保，才是正确的养生之道，这就如同大自然四季交替、周而复始的运行规律一样。

持而盈之(1)，不如其已(2)；

揣而锐之(3)，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4)；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5)。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6)。

【注释】

(1) 持而盈之：把持而使它满盈。

(2) 不如其已：不如趁早停止。已，停止。《十五章》曰：“保此道者，不欲盈。”《三十章》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3) 揣而锐之：捶击而使它锐利。《七十六章》曰：“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七十八章》曰：“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4) 莫之能守：没有谁能守护。

(5) 咎：灾祸。《四十六章》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6)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功成身退，是自然的规律。遂，成。天之道，自然的规律，指四季的运行交替。《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

【译文】

把持而使它满盈，不如趁早停止；

捶击而使它锐利，不能保持长远。

金玉满堂，没有谁能守护；

富贵而骄，自己招致祸患。

功成身退，这是自然的规律。

十章（修身）

本章论述人生修养，重在修身。

灵魂对人是内在的，没有灵魂则形亡，“载营魄”是灵与肉的结合，意在重生；大道对人是外在的，违背大道则身亡；“抱一”是身与道的结合，意在重道，所以，守护灵魂与坚守大道必须紧密结合，不能分离。在此基础上，要像婴儿般平和宁静，品德质朴纯洁，处事清静无为，形貌柔弱卑下，态度谦虚恭敬。这些都是老子强调的人生修养，也就是道对人生各个方面的具体要求。

载营魄抱一(1)，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2)，能如婴儿乎？

涤除玄鉴(3)，能无疵乎(4)？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5)，能为雌乎(6)？

明白四达(7)，能无知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8)。）

【注释】

(1) 载营魄抱一：守护灵魂与坚持大道。载，加，持。营魄，魂魄，灵魂。抱一，坚守大道。一为“道”。《二十二章》曰：“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说文·一部》曰：“一，惟初大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

(2) 专气致柔：聚合精气，归于柔顺。专，聚合。致，归。

(3) 玄鉴：微妙的心镜。

(4) 疵：瑕疵，缺点。

(5) 天门：人体天生的自然门户，即《荀子·正名篇》所说的“天官”，指目、耳、口、鼻、心等。开阖:感官的动作行为，指视、听、言、食、嗅、喜、怒、爱、憎等。

(6) 雌：比喻柔弱宁静。《二十八章》曰：“知其雄，守其雌。”

(7) 明白四达：通达四方。

(8) 以上五句疑为《五十一章》错简重出，与前文不合，当删。

【译文】

守护灵魂与坚持大道，能够互不分离吗？

聚合精气归于柔顺，能够像婴儿一样吗？

洗涤微妙的心境，能够没有瑕疵吗？

爱民治国，能够顺应自然吗？

感官活动，能够坚守宁静吗？

通达四方，能够自己认为无知吗？

十一章（论道）

本章说明“有”与“无”、“利”与“用”的辩证关系，重在论道。

有车轮而无车毂的中空，不能用；有陶器而无陶器的中空，不能用；有房舍而无门窗的中空，不能用。也就是说，器物实体这个“有”，只是提供便利的条件；器物中空这个“无”，才是发挥作用的关键。这些现实生活中的事例，何止千万！显然，“有”与“无”是辩证统一、互相依存的，二者缺一不可，而老子更强调的是空虚不盈的作用，提醒人们注意。

三十辐共一毂(1)，当其无(2)，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3)，当其无(4)，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5)，当其无(6)，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7)，无之以为用(8)。

【注释】

(1) 辐：辐条，车轮上连接车毂与轮圈的木条。毂（ɡǔ）：车轮中心有圆孔的圆木，其中插轴。

(2) 无：这里指车毂中心的圆孔。

(3) 埏埴（shānzhí）：制陶。埏，用水和土。埴，制陶的粘土。

(4) 无：这里指陶器中空。

(5) 户牖（yǒu）：门窗。

(6) 无：这里指门窗中空。

(7) 利：便利。

(8) 用：作用。

【译文】

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车毂上，有了车毂的中空，才能具有车的作用。

把粘土放进模具做成器皿，有了器皿的中空，才能具有器皿的作用。

开凿门窗以为房舍，有了门窗的中空，才能具有房舍的作用。

因此，有了器物可以带来便利，器物中空才能发挥作用。

十二章（养生）

本章论述了物欲横流的危害，重在养生。

进入文明时代，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为社会提供了愈来愈多的生活资料，与此同时，声色犬马，金玉珠宝，也对人产生了极大的感官刺激和心理诱惑。统治者横征暴敛，穷奢极欲，纵情声色，道德沦丧，给社会、人生带来极大的危害。因此，老子坚决反对物欲横流，提出“为腹不为目”的极端主张。庄子更认为：“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师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庄子·胠箧》）几乎到了毁弃一切文明成果的程度。今天看来，他们的主张固然有些偏激，但是，其合理的因素是不容忽视的，依然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五色令人目盲(1)，五音令人耳聋(2)，五味令人口爽(3)，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4)，难得之货令人行妨(5)。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6)。故去彼取此(7)。

【注释】

(1) 五色：青、黄、赤、白、黑，泛指多种颜色。

(2) 五音：宫、商、角、徵（zhǐ）、羽，泛指多种音乐。

(3) 五味：甜、酸、苦、辣、咸，泛指多种味道。爽：伤，败。

(4) 畋猎：打猎。

(5) 妨：伤害。《三章》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6) 为腹不为目：只为温饱生存，不求纵情声色。目，代称色、音、味、畋猎、宝货等诸多欲望诱惑。《十九章》曰：“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7) 去彼取此：抛弃物欲，只要温饱。《四十四章》：“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译文】

五色缤纷使人眼瞎，五音繁乱使人耳聋，五味混杂使人口伤，纵马驰骋围猎使人内心疯狂，金玉宝物使人德行败坏。

因此，圣人只为温饱生存，不求纵情声色。所以，抛弃物欲，只要温饱。

十三章（修身）

本章论述贵身爱身之道，重在修身。

得宠则喜为上，受辱则悲为下，本是世人常情，然而老子却认为得到宠辱和失去宠辱，都感到惊恐，的确发人深醒！在老子看来，宠也罢，辱也罢，都是因名利之类的身外之物而造成的后果，都会由此带来祸患，即有祸患是因为有私利，无私利则无祸患，因此，作为行道者应该无私无欲，清静无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如果有了宠辱之类的情况发生，就会惊恐不安，反身自责。所以，抛弃私利，贵身爱身才是为道根本。只有贵身爱身，才能全性保真，傲然独立，维护自己的人格和自尊，遵循自然规律，承担大任。

宠辱若惊(1)，贵大患若身(2)。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3)，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4)？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5)。

【注释】

(1) 宠辱若惊：得宠和受辱就感到惊恐不安。若，则，就。

(2) 贵大患若身：重视自己的身体如同重视祸患一样。联系下文，意在强调重视自己的身体，所以提前。若，如。

(3)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得到宠辱感到惊恐，失去宠辱也感到惊恐。《十六章》曰：“致虚极，守静笃。”《三十七章》曰：“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四十四章》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四十六章》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4)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我之所以有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自身的私利；如果我没有自身的私利，我还有什么祸患？及，若，如果。

(5)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说明贵身、爱身是能够寄托天下的关键。贵身爱身，就是贵己为我，全性保真，唯有如此，就不会轻身徇物，放纵私欲，才能爱惜他人生命，遵循自然规律，各安其居，各乐其俗。《四十四章》曰：“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就是强调贵身。《二十六章》曰：“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则显然反对轻身。

【译文】

得宠和受辱就感到惊恐不安，重视自己的身体如同重视祸患一样。

为什么说得宠和受辱就感到惊恐不安？得宠为上，受辱为下；得到宠辱感到惊恐，失去宠辱也感到惊恐，这就是说，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恐不安。

为什么说重视自己的身体如同重视祸患一样？我所以有祸患，是因为我有自身的私利；如果我没有自身的私利，我还有什么祸患？

因此，以珍贵自身的思想治理天下的人，就可以寄托天下；以爱惜自身的思想治理天下的人，就可以委托天下。

十四章（论道）

本章描述道的形象，强调道的重要，重在论道。

道，混沌一体，无边无际，不可名状，无形无象，是人们凭着感官知觉（视、听、触）无法具体触及的，但又似无实有，无处不在。人们只要掌握了古有之道的规律和法则，就可以认识宇宙的始终，治理当今社会。

视之不见，名曰“夷”(1)；听之不闻，名曰“希”(2)；搏之不得(3)，名曰“微”(4)。此三者不可致诘(5)，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6)，其下不昧(7)，绳绳兮不可名(8)，复归于无物(9)。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10)。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11)。能知古始(12)，是谓道纪(13)。

【注释】

(1) 夷：《经典释文》曰：“钟会云：‘灭也，平也。’”即无形。

(2) 希：《经典释文》曰：“希，疏也，静也。”即无声。

(3) 搏：拊拍。

(4) 微：《经典释文》曰：“细也。”即无形体。

(5) 诘（jié）：讯问。

(6) 皦（jiǎo）：洁白，光明。

(7) 昧：阴暗。

(8) 绳绳：无边无际。

(9) 复归于无物：还原为没有物态。复归，还原。无物，无形态。

(10) 惚恍：似有似无，茫然不定。

(11) 以御今之有：用来驾御当今的具体事物。

(12) 古始：宇宙的初始。

(13) 道纪：道的纲纪。

【译文】

看却看不着，叫做“夷”；听却听不到，叫做“希”；拍却拍不着，叫做“微”。这三者不可推问，因此混沌为一体。它的上面不光明，它的下面不阴暗，无边无际啊不可名状，最终还原为没有物态。这就是没有形状的状，没有物象的象，称做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头，追随它看不见它的后背。

把握古有之道，用来驾御当今的具体事物。能够了解宇宙的初始，就称为道的纲纪。

十五章（修身）

本章以诗的语言，描述了行道者的修养和风貌，重在修身。

老子认为，理想的行道者应该具有小心谨慎、心存畏惧、恭敬庄重、温和融洽、敦厚自然、虚怀若谷、浑朴纯正、深沉宁静、飘扬放逸的修养和风貌。其实，这正是老子自己的人格精神造型。所有这些品格的核心，在于不求满盈；只有不求满盈，才能吐故纳新。这与道的空虚（道冲）一脉相承。

古之善为道者(1)，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2)：

豫兮(3)，若冬涉川；犹兮(4)，若畏四邻；俨兮(5)，其若客；

涣兮，其若凌释(6)；敦兮，其若朴(7)；旷兮(8)，其若谷；

混兮(9)，其若浊；〔澹兮(10)，其若海；兮(11)，若无止。〕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12)？孰能安以动之徐生(13)？

保此道者，不欲盈(14)。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15)。

【注释】

(1) 善为道者：善于行道的人。

(2) 容：形容。

(3) 豫：犹豫。

(4) 犹：犹豫。

(5) 俨：恭敬。

(6) 涣兮，其若凌释：融化流散啊，像河冰消解。涣，流散。凌释，河冰消解。

(7) 敦兮，其若朴：纯厚自然啊，像未经雕凿的原木。敦，纯厚。朴，未经雕凿的原木。

(8) 旷：空旷。

(9) 混：浑，浑厚。

(10) 澹（dàn）：宁静。

(11) （liú）：高风，飘扬。这两句原在《二十章》内，疑为本章错简，移于此处。

(12) 徐清：慢慢澄清。

(13) 徐生：慢慢产生。

(14) 不欲盈：不求盈满。

(15) 蔽而新成：敝旧却能新生。蔽，通“敝”。《二十二章》曰：“敝则新。”

【译文】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精微玄妙，深邃而不可认识。正因为不可认识，只能勉强地来形容描述它：

迟疑踌躇啊，像冬天涉过江河；犹豫狐疑啊，像畏惧四面的威胁；恭敬庄重啊，像充当宾客；

融化流散啊，像河冰消解；纯厚自然啊，像未经雕凿的原木；空旷宽阔啊，像远山的幽谷；

浑厚质朴啊，像混浊的水流；宁静深沉啊，像浩淼的大海；飘扬放逸啊，像永无止境。

谁能够将浊水静止，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启动，慢慢产生？

保持这些大道的人，不求满盈。正因为不满盈，所以敝旧却能新生。

十六章（修身）

本章强调“致虚”和“守静”，重在修身。

“致虚”，就是空虚其心，排除一切蒙蔽心灵的私念；“守静”，就是坚守清静，顺应自然，绝不妄为，二者互为因果。这是道的法则，也是修身的要义。所谓“复”，就是道的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回归根本，即虚静之境，天地万物的本始。道的运行如此，人的行动亦应如此；不循道则凶险，循道则安全。所以，老子特别强调“致虚”、“守静”，以达到无为无不为的目的。

致虚极(1)，守静笃(2)。

万物并作(3)，吾以观复(4)。

夫物芸芸(5)，各归其根。归根曰“静”(6)，静曰“复命”(7)。复命曰“常”(8)，知常曰“明”(9)。不知“常”，妄作凶(10)。

知“常”容(11)，容乃公(12)，公乃全(13)，全乃天(14)，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15)。

【注释】

(1) 致虚极：达到极端的空虚无欲。

(2) 守静笃：坚守彻底的清静无为。

(3) 并作：一起生长。

(4) 观复：观察循环往复的规律。

(5) 芸芸：纷繁众多。

(6) 归根：回归根本。

(7) 复命：复归生命之本。

(8) 常：永恒不变的规律。

(9) 明：指准确地认识和把握规律。

(10) 妄作凶：轻举妄动干出凶险之事。

(11) 容：包容。

(12) 公：公正。

(13) 全：全面，普遍。

(14) 天：天地自然。

(15) 没身不殆：终生没有危险。

【译文】

达到极端的空虚无欲，坚守彻底的清静无为。

万物一起生长，我来观察其中循环往复的规律。

万物纷繁众多，各自回归根本。回归根本叫做“静”，静叫做“复命”，复命叫做“常”，认识把握“常”叫做“明”。不认识把握“常”，就会轻举妄动干出凶险之事。

能够认识把握“常”就能包容，能够包容就能公正，能够公正就能普遍，能够普遍就能符合天地自然，能够符合天地自然就能符合道，能够符合道就能长久，终生没有危险。

十七章（治国）

本章强调贵言无为，重在治国。

在老子看来，最好的侯王行不言之教，清静无为，因此百姓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百姓“亲而誉之”的统治者，是因为言而有信；“畏之”、“侮之”的统治者，是因为言而无信。言而有信者是有所作为，言而无信者是欺骗百姓，老子认为都比不上行不言之教、清静无为的侯王。所以，老子主张统治者贵言、希言、不言，即不要制定法律，发布命令。“轻诺必寡信”，还不如不言，只有这样，才能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太上(1)，不知有之(2)；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3)。

悠兮其贵言(4)。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5)。”

【注释】

(1) 太上：最好的侯王。

(2) 不知有之：不知有君王存在。

(3)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君王诚信不够，百姓自然不会相信他。

(4) 悠兮其贵言：君王悠闲啊，不会轻易发号施令。贵言，珍贵语言，不多说。《二十三章》曰：“希言自然。”《五十六章》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六十三章》曰：“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都强调的是贵言、希言、不言，即无为而治。

(5) 自然：自己如此。

【译文】

最好的侯王，百姓感觉不到他存在；其次的侯王，百姓亲近赞誉他；再其次的侯王，百姓害怕他；更其次的侯王，百姓侮辱他。侯王的诚信不够，百姓自然不会相信他。

最好的侯王悠闲啊，不会轻易地发号施令。功业成就，百姓都说：“我们本来自己如此。”

十八章（砭时）

本章揭示现实社会的混乱和病态，重在砭时。

老子认为，大道是顺应自然之道，而仁义、智慧、大伪、孝慈、忠臣之类都是在自然之道破坏、私有制产生以后的昏乱现实中出现的，是对大道的背离和否定，社会是发展了，私欲却增多了，因此，老子竭力提倡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之道。特别是老子提出充满辩证思想的历史观，认为大道与仁义，智慧与大伪，六亲不和与孝慈，国家昏乱与忠臣，虽然相反，却有因果关系，给人以深刻启示。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1)，有大伪(2)；六亲不和(3)，有孝慈(4)；国家昏乱，有忠臣。

【注释】

(1) 智慧：智谋，指圣智、巧利。

(2) 大伪：巨大的虚伪奸诈。

(3) 六亲：父母兄弟妻子。

(4) 孝慈：孝子慈父。

【译文】

大道废弃，才会提倡仁义；智谋出现，才会产生伪诈；六亲不和睦，才有孝子慈父；国家昏乱，才会出现忠臣。

十九章（治国）

本章论述治疗社会弊病的方略，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儒家的圣智、仁义、巧利，是统治者扰民的“有为”，是欺骗百姓的“文饰”，是搜刮民利、六亲不和、产生盗贼的起因，是造成道德沦丧、世风败坏、社会混乱的根源，应该坚决杜绝和抛弃。因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而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智邪？”（《庄子·胠箧》）既然如此，仁义之类不足以治国，只会乱国，因此说，“以智治国，国之贼”。正确的办法只能是坚持质朴，减少私欲，杜绝圣智、仁义、巧利之类所谓学问，才能没有忧患。可见，在“文”与“质”的对立中，老子强调的是“质”，返璞归真，才是治国的出路。

绝圣弃智(1)，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2)，不足。故令有所属(3)：见素抱朴(4)，少私寡欲，绝学无忧(5)。

【注释】

(1) 绝圣弃智：杜绝和抛弃聪明巧智。圣，睿智，聪明。《六十五章》曰：“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2) 文：文饰。

(3) 所属：归属的地方。

(4) 见（xiàn）素抱朴：显现并坚守朴素。见，同“现”，显现。素，未染色的丝。抱，坚守。朴，未雕凿的木。

(5) 绝学无忧：杜绝学问没有忧患。学，指儒家所提倡的仁义礼智之学。《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译文】

杜绝和抛弃聪明巧智，百姓可以得到百倍的利益；杜绝和抛弃仁义，百姓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杜绝和抛弃巧诈私利，盗贼就不会存在。这三者，以为文饰，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让百姓有归属之地：显现并坚守朴素，减少私欲，杜绝世俗之学，就不会有忧患。

二十章（修身）

本章说明行道之人（即老子）与众不同，重在修身。

唯与阿、美与恶，是有差别，但是毕竟标准不同，随着世风流转变化，众人畏惧，老子也畏惧，这是他与众人相同的地方。但是，老子淡泊自守，浑沌宁静，质朴纯厚，无为无不为，因为取法于道，顺应自然，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所以又与众不同，遗世独立。虽然是以“我”与众人比较，实则为行道者树立了榜样。

唯之与阿(1)，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2)。荒兮，其未央哉(3)！

众人熙熙(4)，如享太牢(5)，如春登台(6)；我独泊兮(7)，其未兆(8)。

沌沌兮(9)，如婴儿之未孩(10)；傫傫兮(11)，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12)，我愚人之心也哉(13)！

俗人昭昭(14)，我独昏昏(15)；俗人察察(16)，我独(17)。（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18)。）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19)。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20)。

【注释】

(1) 唯之与阿：唯声与阿声，应诺声。阿，同“诃”。“唯”，对上；“阿”，对下。

(2)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人们所畏惧的，我不能不怕。

(3) 荒兮，其未央哉：宇宙是如此宽阔啊，从古到今，世风流转，好像没有尽头！荒，宽广，遥远。未央，未到边际尽头。以上是说与众人相同之处。

(4) 熙熙：纵欲狂欢的样子。

(5) 太牢：用牛、羊、猪三牲之肉做成食品，用于祭祀或盛筵，称为太牢。

(6) 如春登台：如同春天登上高台，极目远望。

(7) 泊：淡泊。

(8) 未兆：没有征兆，无动于衷。

(9) 沌沌（dùn）兮：浑浑沌沌的样子。

(10) 孩：小儿笑。

(11) 傫傫（lěi）兮：疲劳的样子。

(12) 遗：借作“匮”，不足。

(13) 愚人：蠢笨的人。这是老子以反话自嘲。下同。

(14) 昭昭：明白、鲜亮的样子。

(15) 昏昏：糊涂、暗昧的样子。

(16) 察察：洁净、精明的样子。汶，通“”。

(17) 闷闷：浑浊、质朴的样子。

(18) 以上两句与文义不合，疑为错简，已移至《十五章》，此处当删。

(19)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大家都有作为，我却顽愚而且鄙陋。以，用。顽且鄙，顽愚而鄙陋。

(20) 食母：用道。食，用。母，指道。《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以上是说与众人不同之处。

【译文】

唯声与阿声，相差多少？美丽与丑陋，相差几何？人们所畏惧的，我不能不害怕。宇宙是如此宽阔啊，从古到今，世风流转，好像没有尽头！

然而，众人都在纵欲狂欢，如同享用太牢的盛筵，如同春天登上高台极目远望；而我却独自淡泊宁静啊，无动于衷。

浑浑沌沌的样子啊，好像婴儿不知嘻笑；疲劳困顿的样子啊，好像无所归依。

众人都有剩余，而唯独我好像不足，我真有一颗愚人的心啊！

世俗的人都活得明白鲜亮，而我却过得糊涂暗昧；世俗的人活得洁净精明，而我却过得浑浊质朴。

大家都有作为，我却顽愚而且鄙陋。

我独与世人不同，而是重视取法于道。

二十一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与德的关系，与《十四章》互相补充，重在论道。

道是形而上的，无边无际，无形无状，因此，恍恍惚惚，似有似无。但是，道并非不可知，反映在社会人生就是德，因此，有形有物，有精有信，德随着道而变化，所以，“孔德之容，惟道是从”。正因为道是万物的本原和归宿，永远存在，所以，可以追溯万物的初始。

孔德之容(1)，惟道是从(2)。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3)。惚兮恍兮，其中有象(4)；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5)，其中有精(6)；其精甚真(7)，其中有信(8)。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9)。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10)。

【注释】

(1) 孔德之容：大德的模样。孔，大。德，道的体现。容，容貌，模样。

(2) 惟道是从：唯有跟随着道而变化。

(3)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道作为事物，似有似无。

(4) 象：形象。

(5) 窈兮冥兮：遥远幽深。

(6) 精：精神，规律。

(7) 真：真切。

(8) 信：验证。

(9) 以阅众甫：用来视察万物的初始。阅，视，察。甫，始。

(10) 以此：由道认识。

【译文】

大德的模样，唯有跟随着道而变化。

道作为事物，似有似无。如此恍恍惚惚，其中却有形象；如此惚惚恍恍，其中却有实物。遥远幽深啊，其中却有精神；这精神非常真切，可以得到验证。

从今到古，它的名字永远不会消失，可以用来视察万物的初始。我怎么知道万物的情状呢？由道而知。

二十二章（修身）

本章阐发了处世的辩证法，重在修身。

曲与全，枉与直，洼与盈，敝与新，少与得，多与惑，本是相反、相对的矛盾双方，但是又互相依存，互相转化，可以由前者变为后者，具有密切的内在联系。因此，观察事物，处理问题，将矛盾的双方根本对立，截然分开，见外不见内，见表不见里，是根本错误的。圣人正是由此总结了道的柔弱、俭啬、谦卑的特征，作为天下的榜样，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这就是“曲则全”的道理。

曲则全(1)，枉则直(2)，洼则盈(3)，敝则新(4)，少则得(5)，多则惑(6)。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7)。不自见，故明(8)；不自是，故彰(9)；不自伐，故有功(10)；不自矜，故长(11)。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12)。

【注释】

(1) 曲则全：弯曲才能保全。

(2) 枉则直：委屈才能伸直。

(3) 洼则盈：低洼才能盈满。

(4) 敝则新：破旧才能更新。

(5) 少则得：少取才能多得。

(6) 多则惑：贪多反而惑乱。

(7)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圣人坚守大道为天下的楷模。式，法式，楷模。

(8) 不自见（xiàn），故明：不自我表现，因此聪明。见，同“现”，显现。明，聪明。

(9) 不自是，故彰：不自以为是，因此彰显。是，正确。彰，彰显，显著。

(10) 不自伐，故有功：不自我炫耀，因此有功。伐，夸，自矜。

(11) 不自矜，故长：不自我骄傲，因此长久。矜，矜夸，骄傲。

(12) 诚：确实。

【译文】

弯曲才能保全，委屈才能伸直，低洼才能盈满，破旧才能更新，少取才能多得，贪多反而惑乱。

因此，圣人坚守大道为天下的楷模。不自我表现，因此聪明；不自以为是，因此彰显；不自我炫耀，因此有功；不自我骄傲，因此长久。

正因为不与人争，天下的人没有谁能与他争。古代所谓“弯曲才能保全”的话，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让他保全。

二十三章（治国）

本章以暴风雨喻暴政不会长久，行道才是正途，重在治国。

天地尚且使得暴风雨不到一天，人间的暴政能够持久吗？因此，严刑峻法、苛捐杂税的暴政既不可能长久，又不会有好结果，只有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使百姓安居乐业，才算是“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这里再次提出“希言”，与《二章》的“行不言之教”、《十七章》的“贵言”相应。

希言自然(1)。故飘风不终朝(2)，骤雨不终日(3)。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4)；德者，同于德(5)；失者，同于失(6)。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7)；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8)。）

【注释】

(1) 希言自然：不言教令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十七章》曰：“悠兮其贵言。”

(2) 飘风不终朝：狂风刮不了一个早晨。飘风，疾风，暴风。

(3) 骤雨不终日：暴雨下不了一个整天。

(4) 从事于道者，同于道：从事于道的人，行为就与道相同。

(5) 德者，同于德：从事于德的人，行为就与德相同。

(6) 失者，同于失：从事于失道失德的人，行为就与失道失德相同。

(7)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行为与道相同的人，道也乐意得到他。

(8) 此两句已经见于《十七章》，错简重出，当删。

【译文】

不言教令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因此，狂风刮不了一个早晨，暴雨下不了一个整天。谁使它这样的？天地。天地尚且不能让狂风暴雨持久，何况人呢？

所以，从事于道的人，行为就与道相同；从事于德的人，行为就与德相同；从事于失道失德的人，行为就与失道失德相同。行为与道相同的人，道也乐意得到他；行为与德相同的人，德也乐意得到他；行为与失道失德相同的人，失道失德也乐意得到他。

二十四章（修身）

本章反对“余食赘行”，重在修身。

立何必“企”，行何必“跨”，明何必“自见”，彰何必“自是”，有功何必“自伐”，自矜必不长久，因此，“企”、“跨”、“自见”、“自是”、“自伐”、“自矜”，都是多余而无用的行为，这种追求私欲、自我炫耀的思想行为，不符合道柔弱、俭啬、谦卑的要求，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余食赘行”，不合于道，有道的人不能这样做。这是从《二十二章》的反面立论，道理完全相同。

企者不立(1)，跨者不行(2)。自见者，不明(3)；自是者，不彰(4)；自伐者，无功(5)；自矜者，不长(6)。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7)，物或恶之(8)。”故有道者不处(9)。

【注释】

(1) 企者不立：踮起脚跟的人难以久立。企，踮起脚跟。

(2) 跨者不行：跨越走路的人难以远行。

(3) 自见者，不明：自我表现的人，不聪明。

(4) 自是者，不彰：自以为是的人，不彰显。

(5) 自伐者，无功：自我炫耀的人，没有功。

(6) 自矜者，不长：自我骄傲的人，不长久。以上四句，与《二十二章》句式相反，意义相同。

(7) 余食赘行：多余的饮食和行为。赘，剩余。指的是上述“企者”、“跨者”、“自见者”、“自是者”、“自伐者”、“自矜者”，均为多余而无用的行为。

(8) 物或恶（wù）之：鬼神都要厌恶他。物，鬼神。恶，厌恶。

(9) 不处：不居于此，不这样做。处，居。

【译文】

踮起脚跟的人难以久立，跨越走路的人难以远行。自我表现的人，不聪明；自以为是的人，不彰显；自我炫耀的人，没有功；自我骄傲的人，不长久。

从道的观点来看，可以说：“多余的饮食和行为，鬼神都会厌恶。”因此，有道的人不这样做。

二十五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的属性、状态、称谓和归依，重在论道。

浑然一体，天地本原，先天地生，寂静空虚，独立存在，循环不息，勉强称它为“道”。因为它没有边际，无所不在，勉强称它为“大”。“大”就运行不息，又称为“逝”；“逝”就延伸遥远，又称为“远”；“远”就返回本原，又称为“反”。如此循环不息的道，是效法自然而来。由此可知《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真正含义。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老子把人与道、天、地并提，列为“四大”之一，而没有提到神，这是对神本主义的否定，对人本主义的肯定，表现出对人格尊严的认定和推崇，与道家主张的贵身爱身、全性保真的思想完全一致，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有物混成(1)，先天地生(2)。寂兮寥兮(3)，独立而不改(4)，周行而不殆(5)，可以为天地母(6)。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7)。大曰“逝”(8)，逝曰“远”(9)，远曰“反”(10)。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11)，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12)，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注释】

(1) 有物混成：有一个东西混沌而成。物，指道。

(2) 先天地生：先于天地而存在。

(3) 寂兮寥兮：寂静啊，空虚啊。寂，无声。寥，空虚。

(4) 独立而不改：独自生存而永不改变。

(5) 周行而不殆：循环运行而永不懈怠。周，匝，环绕。殆，通“怠”。

(6) 天地母：天地的本原。

(7) 大：极言道无边无际，无所不包。

(8) 逝：往行，运行不息。

(9) 远：遥远，延伸遥远。

(10) 反：同“返”，返回，返回本原。

(11) 域中：宇宙中。

(12) 法：效法。

【译文】

有一个东西混沌而成，先于天地而存在。寂静啊，空虚啊，独自生存而永不改变，循环运行而永不懈怠，可以成为天地的本原。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地称它为“道”，勉强地称它为“大”。大又称为“逝”，逝又称为“远”，远又称为“反”。

因此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宇宙中有“四大”，而人居于四大之一。

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

二十六章（修身）

本章论述稳重和沉静，重在修身。

行道者柔弱、俭啬、谦卑，对人处事必然稳重而沉静，因此，稳重是轻率的根本，沉静是浮躁的主宰。治理天下的万乘之君必须以天下为重，如果违背大道，轻率浮躁，骄奢淫逸，肆意纵欲，把治理天下视为儿戏一般，轻则误身，重则乱国，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说，“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重为轻根(1)，静为躁君(2)。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3)。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4)。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5)？

轻则失根(6)，躁则失君(7)。

【注释】

(1) 重为轻根：稳重是轻率的根本。

(2) 静为躁君：沉静是浮躁的主宰。

(3) 辎重：有衣车，四面有屏蔽的车。

(4)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虽然有华美之居和观览之乐，却安处其中而超然物外。荣，华美之居。观，观览之乐。燕，安。

(5) 以身轻天下：自身轻浮地面对天下。

(6) 轻则失根：轻率就会丧失根本。

(7) 躁则失君：浮躁就会丧失主宰。

【译文】

稳重是轻率的根本，沉静是浮躁的主宰。因此，君子整天外出不离开四面屏蔽的车辆。

虽然有华美之居和观览之乐，却能安处其中而超然物外。身为万乘之君怎么能自身轻浮地面对天下呢？

轻率就会丧失根本，浮躁就会丧失主宰。

二十七章（治国）

本章说明无为而治、善待民众的道理，重在治国。

善行者无辙，善言者无瑕，善数者无筹，善闭者无楗，善结者无绳，这是他们奉行大道，“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二章》）的结果。圣人没有私爱私亲，既不弃人，又不弃物，即就是对不善之人也要善待，要以天道感化，使百姓和睦相处，这就是“天地不仁”，“圣人不仁”（《五章》）的道理。如果“不贵其师，不爱其资”，造成尖锐的矛盾对立，引起激烈的社会动乱，那真是“虽智大迷”！正确处理这个问题，才是掌握了治国的精义。

善行，无辙迹(1)；善言，无瑕谪(2)；善数，不用筹策(3)；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4)；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5)。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6)。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7)。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8)。

【注释】

(1) 辙迹：车辙的痕迹。

(2) 瑕谪：瑕疵，过失。

(3) 筹策：计算的筹码。

(4) 关楗（jiàn）：门闩。

(5) 绳约：绳索。

(6) 袭明：重明。袭，重（chónɡ）。既善救人，又善救物，双重知明，故曰“袭明”。

(7) 资：资用，教导的对象，即学生。

(8) 要妙：精深微妙。妙，通“眇”。

【译文】

善于行车的人，不留下车痕；善于言谈的人，没有瑕疵；善于计算的人，不用筹码；善于关门的人，没有门闩却不可开；善于捆绑的人，没有绳索却不可解。

因此，圣人善于经常救助他人，所以没有被抛弃的人；善于经常拯救万物，所以没有被抛弃的物。这就叫做“袭明”。

因此，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学生。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护他的学生，虽然自以为聪明，其实是最大的糊涂。这就是精微的道理。

二十八章（修身）

本章说明知雄守雌的道理，重在修身。

守雌贵柔是老子一再强调的道的原则，行道之人必须在深知自己雄强的前提下，主动地甘守雌弱，居于下流，因为，弱胜强，柔胜刚，牝胜牡，“以静为下”才能处于不败之地，所以，老子非常赞赏以柔弱克坚强的水、善下的江海成为百谷王、含德深厚的赤子和以至柔驰骋天下至坚的无为之道，愿意“为天下谿”，“为天下谷”，使得“常德乃足，复归于朴”，因而“大制不割”。

知其雄，守其雌(1)，为天下谿(2)。为天下谿，常德不离(3)，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4)，）守其辱(5)，为天下谷(6)。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7)。

朴散则为器(8)，圣人用之，则为官长(9)，故大制不割(10)。

【注释】

(1) 知其雄，守其雌：深知自己雄强，却甘守雌柔。《四十三章》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五十五章》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六十一章》曰：“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六十六章》曰：“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七十六章》曰：“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七十八章》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这种守雌贵柔的思想，贯穿全篇。

(2) 天下谿：言其处于天下低洼之地。谿，山间小水沟，溪涧。《八章》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二十二章》曰：“洼则盈。”

(3) 常德不离：永恒的德不会离身。

(4) 以上六句为后人妄加，当删。《庄子·天下篇》引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可证。

(5) 辱：污黑。《四十一章》曰：“大白若辱。”正是以白对辱，可证。

(6) 谷：有水曰溪，无水曰谷。谷无水则空虚。

(7) 复归于朴：恢复到质朴的状态。

(8) 朴散则为器：质朴分散为各种器具。

(9) 官长：百官之长。

(10) 大制不割：完美的制度是不会伤害百姓的。割，害。《三十五章》曰：“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五十八章》曰：“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六十章》曰：“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译文】

深知自己雄强，却甘守雌柔，作为天下的溪涧。作为天下的溪涧，永恒的德不会离身，就恢复到婴儿的纯真状态。

深知自己的洁白，却甘守污黑，作为天下的空谷。作为天下的空谷，永恒的德才能充足，恢复到质朴的状态。

质朴分散为各种器具，圣人使用这些器具，就可以成为百官之长。所以说，完美的制度是不会伤害百姓的。

二十九章（治国）

本章反对勉强作为，主张顺应自然，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治理天下不能为了私欲而一意孤行，更不能不顾现实而为所欲为，因为，天下万物千姿百态，千差万别，“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不能按照同一个标准去衡量和要求，更不能用严酷的法律去命令和禁止，应该顺应自然，因势利导，所以圣人要除去极端、奢侈和过分的措施，实行无为而治。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1)，吾见其不得已(2)。天下神器(3)，不可为也，不可执也(4)。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5)。〕

夫物(6)，或行或随(7)，或歔或吹(8)，或强或羸(9)，或载或隳(10)。是以圣人去甚(11)，去奢(12)，去泰(13)。

【注释】

(1) 为：治理，作为。

(2) 不得：不可得，不会达到目的。

(3) 天下神器：天下是神圣的东西。

(4) 执：把持。

(5) 以上四句为《六十四章》错简，当移于此处。

(6) 物：万物。

(7) 或行或随：有前有后。行，前行。随，后随。

(8) 或歔或吹：有缓有急。歔，出气缓。吹，出气急。

(9) 或强或羸（léi）：有刚强有羸弱。强，刚强。羸，羸弱。

(10) 或载或隳（huī）：有成就有毁坏。载，成就。隳，毁坏。

(11) 甚：极端。

(12) 奢：奢侈。

(13) 泰：过分。

【译文】

有人想要夺取天下而治理它，我看他不会达到目的。天下的神圣的东西，不能勉强作为，不能用力把持。勉强作为就会失败，用力把持就会丢失。因此圣人从不妄自作为，所以不会失败；从不强行把持，所以不会失去。

那些世间万物，有前有后，有缓有急，有刚强有羸弱，有成就有毁坏。因此，圣人要清静无为，顺应自然，除去极端，除去奢侈，除去过分。

三十章（议兵）

本章反对战争，指出物壮则老，重在议兵。

老子认为，战争是残酷的，虽然有胜有败，但是胜败双方都是受害者，因为“其事好还”，双方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谁也不能幸免，所以警告统治者“不以兵强于天下”。这一辩证思考，非常深刻，与前面反复强调的矛盾双方对立转化的思想一脉相承，所以，因胜利而“矜”、“伐”、“骄”、“强”，毫无必要，有害无利。在此基础上，老子特别指出“物壮则老”的客观规律，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走向反面，就会消亡，这无疑是对那些穷兵黩武的诸侯们的当头棒喝！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1)。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2)，必有凶年(3)。

善有果而已(4)，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5)，果而勿伐(6)，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7)。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注释】

(1) 还：返，回报，报应。

(2) 军：疑为“单”，借为“战”。

(3) 凶年：荒年。

(4) 善有果而已：善于用兵的人只求取得胜利罢了。

(5) 矜：矜夸。

(6) 伐：炫耀。

(7) 强：逞强。

【译文】

用道辅佐君王的人，不靠军队逞强于天下。这件事情喜欢反复报应。军队所到之处，荆棘丛生。大战之后，必有荒年。

善于用兵的人只求取得胜利罢了，不敢凭武力来取得称霸的地位。胜利了而不要矜夸，胜利了而不要炫耀，胜利了而不要骄傲，胜利是出于不得已，胜利了而不要逞强。

事物发展到盛壮就会衰老，这就不符合道了。不符合道就会提早消亡。

三十一章（议兵）

本章承前而发，继续阐述反战思想，重在议兵。

行道之人恬淡虚静，柔弱俭啬，没有私欲追求，自然要远离凶器，即使是进行自卫战争，抗暴安民，也是迫不得已而用之，生命财产会遭到巨大的损失，因此，即使是取得胜利也是不值得赞美的，如果赞美胜利，就说明喜欢杀人，那样是不能得志于天下的。出兵用丧礼，取胜也用丧礼，重在祭奠战争亡灵，表现了老子悲天悯人的人道思想。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1)，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2)。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3)。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注释】

(1) 见《二十四章》注(8)。

(2) “贵左”、“贵右”以及下文中“尚左”、“尚右”、“居左”、“居右”，都是古代礼仪的规定。

(3) 恬淡：宁静，安适。

【译文】

兵器，是不吉祥的器具，连鬼神都厌恶它，因此有道的人远离而不用。

君子平常以左为贵，用兵时以右为贵。兵器是不吉祥的器具，不是君子所用的器具，万不得已才使用它，要以宁静安适为上。胜利了却不赞美，如果赞美胜利，就是喜欢杀人。那些喜欢杀人的人，不能在天下实现统治的愿望。

吉庆的事情以左为上，凶丧的事情以右为上。偏将军在左，上将军在右，这是说出兵打仗用丧礼的仪式安排。杀人很多，要悲伤哭泣去追悼；打了胜仗，也要用丧礼去纪念。

三十二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无名而质朴的特征，重在论道。

道，无名质朴，隐而无形，大而无边，阴阳交合就能普降甘露，没有偏私，均衡平等，这正所谓“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天道无亲”。而名则是万物出现之后产生的，名分一定，各归其类，就有各自的界限，严格界限，各守本分，就没有危险，这就如同天下归于大道，川谷流向江海一样。

道常无名，朴(1)。虽小，天下莫能臣(2)。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3)。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4)。

始制有名(5)，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6)。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7)。

【注释】

(1) 道常无名，朴：道永远无名，处于质朴的状态。

(2) 虽小，天下莫能臣：道虽然隐微，天下没有谁能够臣服它。

(3) 自宾：自己宾服。

(4) 民莫之令而自均：百姓没有谁命令它而自然均匀。

(5) 始制有名：万物出现后，才产生了各种名称。

(6) 知止可以不殆：知道界限就可以没有危险。止，禁止，界限。不殆，没有危险。

(7) 此为倒文。当以“川谷”喻“天下”，以“江海”喻“道”。

【译文】

道永远无名，处于质朴的状态。它虽然隐微，天下没有谁能够臣服它。侯王如果坚守它，万物将会自己宾服。

天地阴阳相交合，就降下甘露，百姓没有谁命令它而自然均匀。

万物出现后，就产生了各种名称，名称既然有了，也就知道各自的界限，知道界限可以没有危险。就譬如道对于天下的关系，好像江海对于川谷的关系一样。

三十三章（修身）

本章论述个人品行修养，重在修身。

对外的“知人”、“胜人”，故然可贵；对内的“自知”、“自胜”，更为重要，完全符合道的俭啬精神。因此，有自知之明，自胜之强，就成为更高的修养标准。在此基础上，“知足”、“强行”、“不失其所”、“死而不亡”，就可以实现人生追求。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

强行者有志(1)。

不失其所者久(2)。

死而不亡者寿(3)。

【注释】

(1) 强行者：顽强坚持的人。

(2) 不失其所者：不失根本的人。

(3) 死而不亡者：身死而精神不亡的人。

【译文】

识别他人的人可谓智慧，了解自己的人可谓聪明。

战胜他人的人称为有力，战胜自己的人称为刚强。

知道满足就是富有。

顽强坚持的人叫做有志。

不失根本的人就能长久。

身死而精神不亡的人才算长寿。

三十四章（论道）

本章说明大与小的辩证法，重在论道。

大道无所不在，没有私欲，顺应自然，由不主宰万物可以称为“小”，由万物都归依又可称为“大”，“小”与“大”是事物的两面，相反相成。正因为它不据为己有，不自以为大，没有占有欲和支配欲，所以成就了它的伟大。天道如此，人道亦如此。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1)。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2)，功成而不有(3)。衣被万物而不为主(4)，可名于“小”(5)；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6)。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注释】

(1) 大道氾（fàn）兮，其可左右：大道广泛而普遍地流行，它可左可右，无处不在。氾，普，博。

(2) 辞：推辞。

(3) 有：据为己有。

(4) 衣被：遮蔽，覆盖。

(5) 小：指大道任物成长，自然无为，因此称为“小”。

(6) 大：指大道无私养育，万物归依，因此称为“大”。

【译文】

大道广泛而普遍地流行，它可左可右，无所不在。万物依靠它生长而不推辞，功业成就而不据为己有。它覆盖万物而不自以为主宰，可以称它为“小”；它万物归依而不自以为主宰，可以称它为“大”。由于它最终不自以为大，所以才能成就它的大。

三十五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平淡而无穷，重在论道。

道不像音乐和美食，可以刺激感官，引起诱惑，形成欲望，而是无味、无形、无声，却用之不竭，无穷无尽。掌握和遵循道的规律，就可以让百姓归依，平和安宁。

执大象(1)，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2)。

乐与饵(3)，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4)，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5)。

【注释】

(1) 大象：大道。象，道。

(2) 安平泰：就平和而安宁。安，乃，则。

(3) 乐与饵：音乐与美食。饵，泛指美味食品。

(4) 足：可。

(5) 既：尽。

【译文】

执守大道，天下百姓都来归往。归往而不伤害，就会平和而安宁。

音乐美食，能使过客止步。而道的讲述，平淡得没有味道，看它看不着，听它听不到，用它却用不尽。

三十六章（治国）

本章由自然物势阐发统治谋略，重在治国。

张极必歙，强极必弱，举极必废，予极必夺，也就是说，张是歙的先导，强是弱的前兆，举是废的端倪，予是夺的根苗，这是自然事物发展的大势，运动的规律，即所谓物极必反，对立转化的微明之理。因此，要处于柔弱地位，才能战胜刚强，这种治理国家的玄机谋略不能随便示人。

将欲歙之(1)，必固张之(2)；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3)。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4)，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5)。

【注释】

(1) 歙（xī）：收敛。

(2) 固：定。张：扩张。

(3) 微明：隐微而显明。

(4) 鱼不可脱于渊：鱼不能离开深渊。

(5) 利器：锐利的武器，指赏罚，权谋。示：显示，炫耀。

【译文】

将要收敛它，必定扩张它；将要削弱它，必定强盛它；将要废弃它，必定举荐它；将要夺取它，必定给与它。这就叫做“微明”。

柔弱必胜刚强。

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赏罚权谋不能向人炫耀。

三十七章（治国）

本章论述君无为而民自化的道理，重在治国。

作为侯王，如果能够行大道，不妄为，顺应自然，万物不受干扰就会自己生长变化，无所不为。即使是出现了个人的私欲，也可以用质朴纯厚之风镇定引导。只要百姓没有私欲，回归天性，天下就会自己安定，形成“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八十章》）的理想社会。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1)。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2)。化而欲作(3)，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4)。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注释】

(1) 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不妄为则无所不能为。

(2) 自化：自己成长变化。

(3) 欲作：私欲产生。

(4) 无名之朴：道的质朴。无名，指道。《三十二章》曰：“道常无名，朴。”

【译文】

道永远顺应自然不妄为，就能够无所不为。

侯王如果能够坚守它，万物将会自己成长变化。成长变化而私欲产生，我将用道的质朴来镇慑它。用道的质朴来镇慑，就不会产生私欲。不产生私欲而宁静，天下将自己归于正道。

下篇

三十八章（砭时）

本章抨击仁、义、礼对自然之道、德的破坏，重在砭时。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二十一章》），道与德体用一源，顺应自然，没有私欲，先天而生，而仁、义、礼出自人为功利制作，后天而生，伤害人的自然天性，是对道、德的根本破坏，因此，就是那些制定仁、义、礼的所谓先知们，也不过是看到道的表面的虚华，没有见到实质，已经是愚昧的开始。所以，大丈夫必须抛弃浅薄虚华，采取敦厚笃实。

上德不德(1)，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2)，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3)；下德无为而有以为(4)。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5)；上义为之而有以为(6)。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7)，则攘臂而扔之(8)。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9)，而乱之首(10)。

前识者(11)，道之华(12)，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13)，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14)。

【注释】

(1) 上德不德：上德的人顺应自然，不追求仁义之类品德。《韩非子·解老》曰：“德者内也，得者外也。‘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于外也。神不淫于外则身全，身全之谓得，得者得身也。凡德者，以无为集，以无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为之欲之则德无舍，德无舍则不全；用之思之则不固，不固则无功。无功则生有德，生有德则无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2) 下德不失德：下德的人不失去仁义之类品德。

(3)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上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韩非子·解老》曰：“虚者之无为也，不以无为为有常。不以无为为有常，则虚。虚则德盛，德盛之谓上德。故曰‘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也。”

(4) 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下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有所作为。

(5)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仁的人想有作为而无所作为。《韩非子·解老》曰：“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恶人之有祸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报也。故曰‘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

(6) 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义的人想有作为而有所作为。《韩非子·解老》曰：“义者，君臣上下之事，父子贵贱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亲疏内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怀上宜，子事父宜，贱敬贵宜，知交友朋相助也宜，亲者内而疏者外宜。义者谓其宜也，宜而为之。故曰‘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

(7)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上礼之人想有作为而没人回应。

(8) 攘臂：用臂推搡。扔之：引之，拽之，即强迫人服从。

(9) 薄：薄弱，浅薄，不足。

(10) 首：开始，开端。

(11) 前识者：有先见之明的人。

(12) 华：虚华。

(13) 厚：敦厚。

(14) 去彼取此：抛弃浅薄虚华，采取敦厚笃实。

【译文】

上德的人顺应自然，不追求仁爱之德，因此确实有德；下德的人不失去仁爱之德，因此没有德。

上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下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有作为。

上仁的人想有作为而无所作为，上义的人想有作为而有所作为。

上礼的人想有作为而没人回应，就用臂推搡强迫人服从。

所以，失道而后有德，失德而后有仁，失仁而后有义，失义而后有礼。礼，标志着忠信的薄弱，混乱的开端。

所谓有先见之明的人，只是认识道的虚华，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身处敦厚，而不居于浅薄；身处笃实，而不居于虚华。所以，抛弃浅薄虚华，采取敦厚笃实。

三十九章（治国）

本章强调得道的重要性和侯王的谦下态度，重在治国。

天地万物得道则生存，失道则毁灭，治国也是同样的道理。作为侯王应该遵循道的法则，慈爱、俭啬、谦卑，“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称孤道寡，自处卑下，态度谦虚，行为恭敬，重视百姓，爱护百姓，这样，才能“天下正”。百姓对于侯王最好的称誉就是不称誉，因为不知道侯王的存在，即“太上，不知有之”（《十七章》），这就达到了最高的境界。《二十八章》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六十一章》曰：“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六十六章》曰：“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与此同理。

昔之得一者(1)——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其致之也(2)，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3)；神无以灵，将恐歇(4)；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5)。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6)。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7)，珞珞如石(8)。

【注释】

(1) 一：指道。《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2) 其致之也：如果推广言之。其，若，如果。致，推极。

(3) 废：毁坏。

(4) 歇：休息，停止。

(5) 蹶：颠覆。

(6) 孤、寡、不穀：都是侯王的谦称。孤，孤德；寡，寡德；不穀，不善。

(7) 琭琭（lù）：光彩的样子，形容美玉。

(8) 珞珞（luò）：同“硌硌”，坚硬的样子，形容石块。

【译文】

古来得道者——天得道就清明，地得道就安宁，神得道就灵验，山谷得道就充盈，万物得道就生长，侯王得道就使天下安定。

如果推广言之，天没有清明，将要崩裂；地没有安宁，将要毁坏；神没有灵验，将要休止；山谷没有充盈，将要枯竭；万物没有生长，将要灭绝；侯王没有安定，将要颠覆。

因此，贵以贱作为根本，高以下作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穀。这不是以低贱作为根本吗？不是吗？所以，最高的声誉无须赞誉。所以，不愿像光彩的美玉，宁可如坚硬的石块。

四十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的特征，重在论道。

“反”即复，相反相成，对立转化，物极必反，回归本原，这是道的循环运动方式。“弱”即柔，道的运用不是以暴烈强迫的方式进行，而是以自然柔和、润物无声为特征。所以，道作为天地之始的“无”，产生了作为万物之母的“有”。

反者(1)，道之动；弱者(2)，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注释】

(1) 反：同“返”，复，循环。《十六章》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2) 弱：柔弱，柔和。

【译文】

循环，是道的运动方式；柔弱，是道的运用特征。

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

四十一章（论道）

本章阐发“明道若昧”的道理，重在论道。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四章》），空虚实用；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十四章》），无影无踪；道“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十五章》），藏而不露；道“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二十二章》），俭啬内敛。因此，道的现象和实质似乎是矛盾的，不为一般人认识知晓，这就如同“大白”、“大方”、“大器”、“大音”、“大象”一样，所以说，“道隐无名”，“明道若昧”。但是，道却“善贷且成”，养育成就了万物。

上士闻道(1)，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2)；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故建言有之(3)：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4)。

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5)，质真若渝(6)。

大白若辱(7)，大方无隅(8)，大器晚成。

大音希声(9)，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10)。

【注释】

(1) 上士：上等的士人。

(2) 若存若亡：或许保留或许遗忘。亡，通“忘”。

(3) 建言：立言的人。

(4) 颣（lèi）：不平。

(5) 建德若偷：刚健的德好像苟且偷生。建，通“健”。偷，苟且。

(6) 质真若渝：质朴纯真好像污秽混浊。

(7) 辱：污黑。参见《二十八章》注(5)。

(8) 隅：角，棱角。

(9) 希声：无声。《十四章》曰：“听之不闻，名曰‘希’。”

(10) 善贷且成：善于帮助而且成就万物。贷，施与，帮助。

【译文】

上士听了道，努力实行；中士听了道，或许保留或许遗忘；下士听了道，哈哈大笑。——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

因此，立言的人这样说：

光明的道好像暗昧，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坦直的道好像不平。

崇高的德好像低谷，广博的德好像不足，刚健的德好像苟且，质朴纯真好像污秽。

最洁白的好像污黑，最方正的好像无角，最宝贵的器皿最后完成。

最美妙的音乐没有声音，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大道幽隐没有名称。

唯有道，善于帮助而且成就万物。

四十二章（论道）

本章讲述宇宙生成，重在论道。

老子认为，道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浑沌整体，由道而生出天地，蕴涵着阴阳二气，阴阳二气互相交冲而形成和谐之气，于是就产生了万物，正如《一章》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就是宇宙生成的过程。

道生一(1)，一生二(2)，二生三(3)，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4)，冲气以为和(5)。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6)。）

【注释】

(1) 一：指道。道，浑沌而成，独立无偶，故为“一”。《十章》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二十二章》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三十九章》曰：“昔之得一者。”

(2) 二：指天地。天为阳，地为阴。

(3) 三：指阳气、阴气、和气。《三十二章》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即阴阳二气交合形成的和气状态而产生了万物。

(4) 负阴而抱阳：背阴而向阳。

(5) 冲气以为和：阴阳二气相交冲而形成和气。

(6) 以上数句与文义不合，疑为《三十九章》错简，当删。

【译文】

道整体唯一，一产生天地，天地含有阳、阴二气，互相交冲而产生和谐之气，阴、阳、和三气产生了万物。

万物背阴而向阳，阴阳二气相交冲而形成和气。

四十三章（治国）

本章说明无为的作用和效果，重在治国。

以柔克刚，以弱胜强，是老子反复申明的贵柔之道，《七十八章》就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由此可以看到无为的作用和效果。然而，天下对此却很少有人了解到；即使是认识到，也未必能够做到。可见，老子反复强调的还是不言无为之道。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1)。无有入无间(2)。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3)。

【注释】

(1) 驰骋：使……奔驰，驱使。

(2) 无有入无间：无有之形可以进入无间隙之中。

(3) 希：少。及：至，到达。

【译文】

天下最柔软的东西，可以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有之形可以进入无间隙之中。我因此知道无为的好处。

不言的教诲，无为的好处，天下很少能够认识到做得到。

四十四章（养生）

本章强调尊重生命，重在养生。

名利财货都是身外之物，都不能与珍贵的生命相比，因此，为争名利而危及自身，实为得不偿失。这种贵身爱身的思想，与俭啬不争的要求相一致，所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就成为必然的人生信条。《二十九章》曰：“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四十六章》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与此同理。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1)？得与亡孰病(2)？

甚爱必大费(3)，多藏必厚亡(4)。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注释】

(1) 多：贵重。

(2) 病：痛苦。

(3) 费：耗费。

(4) 厚：厚重。

【译文】

名声与身体相比哪一个亲近？生命与财物相比哪一个贵重？得到与丧失相比哪一个痛苦？

过分私爱必然要有重大的耗费，太多收藏必然会有厚重的损失。

因此，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休止就不会出现危险，这样才能保持长久。

四十五章（修身）

本章论述人品修养，重在修身。

道的法则，要求内敛俭啬，反映在人品修养上，就是所有的“大成”、“大盈”、“大直”、“大巧”、“大辩”的内涵，都是以“缺”、“冲”、“屈”、“拙”、“讷”的形式表现出来，不自吹，不自是，不炫耀，不矜持，以卑下的姿态对人处世，所谓“治人事天，莫若啬”（《五十九章》）。《四十一章》曰：“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与此同理。所以，清静无为可以为君长，正如《二十六章》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大成若缺(1)，其用不弊(2)。

大盈若冲(3)，其用不穷(4)。

大直若屈(5)，大巧若拙，大辩若讷(6)，大赢若绌(7)。

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8)。

【注释】

(1) 成：善。

(2) 弊：停止。

(3) 冲：本为“盅”，空虚。参见《四章》注(1)。

(4) 穷：穷尽。

(5) 屈：弯曲。

(6) 讷（nè）：语言困难，口吃。

(7) 绌（chù）：通“黜”。

(8) 正：长，君。

【译文】

最美好的东西好像残缺，但是它的作用不会停止。

最充盈的东西好像空虚，但是它的作用不会穷尽。

最正直的东西好像弯曲，最灵巧的东西好像笨拙，最雄辩的人才好像口吃，最大的赢利好像亏本。

沉静战胜浮躁，寒冷战胜炎热。清静无为可以成为天下的君长。

四十六章（养生）

本章说明贪婪不知足的危害，重在养生。

贵族贪婪不知足，“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四十四章》），危及自身生命；侯王贪婪不知足，则发动战争，侵城略地，使得“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不仅危及自身生命，还会毁弃国家命运。因此，无论对于自身或国家，“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足才能长保，这是养生要义。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1)；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2)。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3)。故知足之足(4)，常足矣(5)。

【注释】

(1) 却（què）：退回，放回。走马：跑马，战马。粪：《韩非子·解老》曰：“凡马之所以大用者，外供甲兵而内给淫奢也。今有道之君，外希用甲兵而内禁淫奢，上不事马于战斗逐北，而民不以马远通淫物，所积力唯田畴。积力于田畴，必且粪灌。故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也。”

(2) 戎马：战马。生于郊：在荒郊野外生下马驹。《韩非子·解老》曰：“人君者无道，则内暴虐其民，而外侵欺其邻国。内暴虐则民产绝，外侵欺则兵数起；民产绝则畜生少，兵数起则士卒尽；畜生少则戎马乏，士卒尽则军危殆；戎马乏则牸马出，军危殆则近臣役。马者，军之大用；郊者，言其近也。今所以给军之具于牸马近臣，故曰‘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矣’。”

(3) 咎：罪过。

(4) 知足之足：知道满足的这种满足。

(5) 常足：永远满足。

【译文】

天下有道，退回战马去运肥播种；天下无道，连怀孕的母马也要上战场，在荒郊野外生下马驹。

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了，罪过没有比贪得无厌更大的了。因此，知道满足的这种满足，才会永远满足啊。

四十七章（修身）

本章论述认知关系，重在修身。

老子认为道是万物的本原，掌握了道就可以洞察一切，而对道的认知，必须“涤除玄鉴”（《十章》），自省感悟，只要内心纯净，质朴敦厚，自我修养，认真体会，就可以明道，观照外物。因此，不出户，不牖，可以知天道；如果外出实践经验，就会触及社会欲望，污染心灵，而使得耳目蒙蔽，视听混淆，不辨真伪，远离大道，因此要“塞其兑，闭其门”（《五十二章》）。显然，这种观点与其清静无为、内敛俭啬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但是，与老子对道的论述一样，在认识论上则是唯心的。

不出户(1)，知天下；不牖(2)，见天道。其出弥远(3)，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注释】

(1) 户：单扇门。

(2) （kuī）：窃视，看。牖（yǒu）：窗子。

(3) 弥（mí）：愈，更加。

【译文】

不出门户，能够知道天下世事；不看窗外，能够了解自然规律。外出愈远，所知愈少。

因此，圣人不出行而知情，不眼见而明白，不作为而成功。

四十八章（治国）

本章比较“为学”与“为道”，重在治国。

老子反对政教礼义这些外在世俗之学，认为这样的“为学”愈多，伪诈奸邪之事愈多；主张内心纯净，自省感悟，俭约收敛，返璞归真，这样“为道”愈久，私欲私爱愈少，近于无为的大道。因此，《十九章》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显然，所谓“学”就是圣智、仁义、巧利之类，“绝学”对“为学”而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则是对“为道”而言。所以，“为道”使百姓返璞归真而自化，就可以治理天下；如果“为学”扰乱天下，胡作非为，则适得其反。

为学日益(1)，为道日损(2)。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3)。取天下常以无事(4)，及其有事(5)，不足以取天下。

【注释】

(1) 为学日益：研究世俗学问，则伪诈奸邪一天天增加。

(2) 为道日损：修行自然天道，则私欲私爱一天天减少。天道指清静无为之道。

(3) 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不妄为，就能够无所不为。参见《三十七章》。

(4) 取：为，治理。无事：无所事事，无妄为之事。

(5) 有事：有所事事，严刑峻法之类苛政。

【译文】

研究世俗学问，伪诈奸邪一天天增多；修行自然天道，私欲私爱一天天减少。减少而又减少，一直到无为的状态。

顺应自然不妄为，就能够无所不为。治理天下经常凭借无所事事，等到有所事事，实行苛政，就不能够治理天下了。

四十九章（治国）

本章论述善待百姓、浑沌其心的道理，重在治国。

作为行道之人，没有私心，对善者与不善者一律善待，对信者与不信者一律相信，因此，天下和谐，没有被抛弃的人。正如《二十七章》曰：“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而真正要使民自化，就必须绝弃百姓的耳目私欲，即“塞其兑，闭其门”（《五十二章》），浑沌其心，返璞归真，才能像婴儿般纯厚。

圣人常无心(1)，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2)。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在天下，歙歙焉(3)，为天下浑其心(4)。百姓皆注其耳目(5)，圣人皆孩之(6)。

【注释】

(1) 常无心：永远没有私心。

(2) 德：通“得”。

(3) 歙歙（xī）：收敛，谨慎。

(4) 浑：浑沌。

(5) 注：专注。

(6) 孩：婴孩，儿童。《十章》曰：“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二十章》曰：“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二十八章》曰：“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译文】

圣人永远没有私心，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

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得到了善良。

诚信的人，我信任他；不诚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得到了诚信。

圣人在天下，总是谨慎的样子，为天下而浑沌百姓的心，使他们返璞归真。百姓们都专注自己的耳目欲望，圣人则要使他们回复到婴孩般纯厚质朴。

五十章（养生）

本章论述保护生命的方法，重在养生。

老子对人生进行分析，“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这是正常自然的生死状况。另外，“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即因为养生太厚而缩短了生命，这才是论述的重点。因此讲到善于养生的人，应该避开死地，形象地说就是避开虎兕、战争，实际上就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杜绝声色犬马，生活清静恬淡，一切顺应自然，才能安享天年。

这种思想影响到后世。比如《吕氏春秋·本生》曰：“富贵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机’；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富贵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富贵者矣，由重生故也。”

出生入死。生之徒(1)，十有三；死之徒(2)，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3)，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4)。

盖闻善摄生者(5)，陆行不遇兕虎(6)，入军不被甲兵(7)；兕无所投其角(8)，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注释】

(1) 生之徒：正常活着的人。

(2) 死之徒：夭折死去的人。

(3) 死地：死亡之地。

(4) 生生之厚：养生的过分丰厚。

(5) 摄生：养护生命。

(6) 兕（sì）虎：独角犀牛和老虎。泛指野兽。

(7) 被：触及，遭受。

(8) 投：掷，撞击。

【译文】

出世为生，入土为死。天下正常活着的人，占十分之三；夭折死去的人，占十分之三；人活着，却行动在死亡之地，也占十分之三。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养生过分丰厚奢侈，而糟蹋缩短了生命。

听说那些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野兽，在战争中不会触及兵器；犀牛没有地方撞击它的角，老虎没有地方使用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就没有进入死亡之地。

五十一章（论道）

本章重申“生而不有”，重在论道。

道化生、养育、区别、成就万物，是万物之母，虽然受到尊崇，却不号令，不占有，不自恃，不主宰，一切顺应自然，具有深妙的品德。正如《二章》曰：“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道生之(1)，德畜之(2)，物形之(3)，势成之(4)。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5)，亭之毒之(6)，养之覆之(7)。〔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8)〕。

【注释】

(1) 道生之：道化生万物。

(2) 德畜之：德养育万物。

(3) 物形之：用不同形态区别万物。

(4) 势成之：在各种环境成就万物。

(5) 长之育之：使万物成长发育。

(6) 亭之毒之：使万物结果成熟。

(7) 养之覆之：给万物抚育保护。

(8) 玄德：深妙的德性。以上四句错简重出于《十章》，应在此章。

【译文】

道化生万物，德养育万物，用不同形态区别万物，在各种环境成就万物。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而珍贵德的。道受到尊崇，德受到珍贵，是因为道和德没有对万物发号施令而永远顺应自然。

所以，道化生万物，德养育万物，使万物成长发育，使万物结果成熟，给万物抚育保护。生长万物而不占有，抚育万物而不自恃，长养万物而不主宰，这就叫“玄德”。

五十二章（修身）

本章论述持守大道，重在修身。

道是万物之母，由母知子，由子知母，永远持守大道就能终身安泰。要守道必须“塞其兑，闭其门”，杜绝排除外界私欲功利的诱惑和干扰，否则终身有难。只有“见小”、“守柔”，不事张扬炫耀，坚持深藏不露，才能永保太平。

天下有始(1)，以为天下母(2)。既得其母，以知其子(3)；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塞其兑(4)，闭其门(5)，终身不勤(6)；开其兑，济其事(7)，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8)，守柔曰“强”(9)。用其光(10)，复归其明(11)，无遗身殃。是为“袭常”(12)。

【注释】

(1) 始：初始。指道。

(2) 母：本原。《一章》曰：“无，名天下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二十章》曰：“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3) 子：指万物。

(4) 兑：口，指嗜欲的感官。兑为八卦之一，《周易·说卦》曰：“兑，说也。”“兑为口。”“兑为口舌。”

(5) 门：门径，指巧利的途径。

(6) 勤：劳。

(7) 济其事：成就世间的庶事。济，成。

(8) 见小曰“明”：能看见细微叫“明”。

(9) 守柔曰“强”：能坚守柔弱叫“强”。《十章》曰：“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七十六章》曰：“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七十八章》曰：“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10) 光：智力之光。

(11) 明：内省之明。

(12) 袭常：承袭永恒的道。

【译文】

天下必有初始的道，作为万物的本原。既然得知本原，就知道万物；既然知道万物，就持守本原。这样，终身没有危险。

堵塞嗜欲的感官，关闭巧利的门径，终身不劳；打开嗜欲的感官，成就世间的庶事，则终身不可救药。

能看见细微叫“明”，能坚守柔弱叫“强”。使用智力之光，回复内省之明，不要给自身留下祸殃。这就是承袭永恒的道。

五十三章（砭时）

本章揭发统治者穷奢极欲的罪恶行径，重在砭时。

老子处于乱世，贫富对立严重，社会矛盾尖锐。统治者巧取豪夺，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生活糜烂，使得国库空虚，田园荒芜，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因此，老子认为统治者走的是邪恶之路，他们是一伙强盗头子，对他们进行强烈的控诉和诅咒！

使我介然有知(1)，行于大道，唯施是畏(2)。

大道甚夷(3)，而人好径(4)。朝甚除(5)，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6)，财货有余，是为盗夸(7)。非道也哉！

【注释】

(1) 使：假如。介：微小，稍微。

(2) 施（yí）：斜，邪。

(3) 夷：平坦。

(4) 径：邪路。

(5) 除：修饰。

(6) 厌：饱足。

(7) 盗夸：大盗，强盗的首领。《韩非子·解老》“盗夸”作“盗竽”，曰：“竽也者，五声之长者也，故竽先则钟瑟皆随，竽唱则诸乐皆和。今大奸作，则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则小盗必和。故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而资货有余者，是之谓‘盗竽’矣。”夸，通“竽”，“盗夸”即“盗竽”。

【译文】

假如我稍微有些知识，在大道上行走，就害怕走入邪路。

大道很平坦，而那些侯王就喜欢走邪路。朝廷装饰非常豪华，田园非常荒芜，仓库非常空虚；而他们穿戴锦绣的衣冠，佩带锋利的宝剑，饱食丰盛的宴席，占有充裕的财物，他们就是强盗的首领。真是无道啊！

五十四章（修身）

本章强调以道修德，普化天下，重在修身。

子孙相继，祭祀不辍，是以血缘为纽带的农耕民族的本能愿望和追求。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必须修德，这是治身、治家、治乡、治邦、治天下的关键所在。因为，“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二十一章》）。道为德之内容、本体，德为道之形式、功用，所以，归根到底，仍在于重道。

善建者不拔(1)，善抱者不脱(2)，子孙以祭祀不辍(3)。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4)。

【注释】

(1) 拔：拔除。

(2) 脱：脱离。

(3) 辍（chuò）：停止，断绝。

(4) 以此：就因为这个道理。《韩非子·解老》曰：“为人子孙者，体此道以守宗庙，不灭之谓‘祭祀不绝’。身以积精为德，家以资财为德，乡国天下皆以民为德，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乱其精神，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真者，慎之固也。治家者，无用之物不能动其计，则资有余，故曰‘修之家，其德有余’。治乡者行此节，则家之有余者益众，故曰‘修之乡，其德乃长’。治邦者行此节，则乡之有德者益众，故曰‘修之邦，其德乃丰’。莅天下者行此节，则民之生莫不受其泽，故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修身者，以此别君子小人；治乡、治邦、莅天下者，各以此科适观息耗，则万不失一。故曰：‘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以此。’”

【译文】

善于建树的人不可拔除，善于抱持的人不会脱离，子子孙孙遵循大道就永远祭祀不断绝。

用道修养自身，他的德就纯真；修养一家，他的德就充裕；修养一乡，他的德就长久；修养邦国，他的德就丰硕；修养全天下，他的德就普遍。

因此，从自身之德观察他人之德，从自家之德观察他家之德，从自己家乡之德观察其他地区之德，从自己国家之德观察其他国家之德，从今日天下之德观察未来天下之德。我凭什么知道天下的情况呢？就是运用的这个道理和方法。

五十五章（修身）

本章论厚德之人，重在修身。

老子以赤子比喻厚德之人，认为赤子质朴纯真，元气充沛，筋骨柔弱，内力刚强，精神和谐，这正是行道之人必须具备的品德修养。唯有如此，才能有效地克制内部的欲望和冲动，抵制外部的伤害和影响，归于大道。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1)，猛兽不据(2)，攫鸟不搏(3)。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4)，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5)，和之至也(6)。

知和曰常(7)，知常曰明。益生曰祥(8)，心使气曰强(9)。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10)。

【注释】

(1) 毒虫不螫（shì）：蜂虿之类毒虫不蜇刺。螫，蜂虿行毒螫人。

(2) 猛兽不据：虎豹之类猛兽不抓伤。据，通“豦”，兽以爪抓物为据。

(3) 攫（jué）鸟不搏：鹰隼之类凶禽不搏持。

(4) 朘（zuì）：小男孩儿的生殖器。

(5) 嗄（shà）：哑。

(6) 和：和气。《四十二章》曰：“冲气以为和。”

(7) 常：指永恒不变的规律。《十六章》曰：“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8) 益生：有益于养生。

(9) 心使气：欲念放纵任气。

(10)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三十章》同此。

【译文】

人饱含深厚的德，可以比得上初生的婴儿。蜂虿之类毒虫不蜇刺他，虎豹之类猛兽不抓伤他，鹰隼之类凶禽不搏持他。婴儿筋骨柔弱而拳头紧握，不知男女交合而小生殖器翘起，这是精气非常充足的缘故。整天号哭而嗓子不哑，这是和气充盈的缘故。

知道和气叫“常”，知道“常”叫“明”。有益于养生叫“祥”，欲念放纵任气叫“强”。

事物发展到盛壮就要衰老，就不符合道。不符合道就会提早消亡。

五十六章（治国）

本章阐发不言之教、混同亲疏的道理，重在治国。

《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其具体方法就是“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因为，“圣人不仁”（《五章》），“天道无亲”（《七十九章》），“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三章》），所以，不分亲疏，不分利害，不分贵贱，圣人才为天下贵。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1)。

（塞其兑，闭其门(2)，）〔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3)，同其尘(4)，〕是谓“玄同”(5)。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注释】

(1)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聪明的人不发号施令，发号施令的人不聪明。

(2) 塞其兑，闭其门：已见于《五十二章》，此处错简重出，当删。

(3) 和其光：混合他们辨识万物的智力之光。《五十二章》曰：“用其光，复归其明。”

(4) 同其尘：规范他们动作行为的世俗之尘。以上四句错简重出于《四章》，当移于此。

(5) 玄同：玄妙混同的境界，即道的境界。《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译文】

聪明的人不发号施令，发号施令的人不聪明。

挫折人们的锐气，解决人们的纠纷，混合他们辨识万物的智力之光，规范他们动作行为的世俗之尘，这就是“玄同”。

因此，对百姓不能亲，不能疏；不能利，不能害；不能贵，不能贱。所以，就被天下人尊重。

五十七章（治国）

本章论述清静无为，重在治国。

老子主张清静无为，并非空穴来风，面壁虚构，而是针对乱世进行冷静地观察思考后确认，统治者所谓“有为”，就是人间动乱不安的根源。因此，《十九章》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三十七章》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这就是老子解决治国问题的思路和方法，本章是进一步的论述和阐发。

以正治国(1)，以奇用兵(2)，以无事取天下(3)。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4)，而民弥贫；人多利器(5)，国家滋昏；人多伎巧(6)，奇物滋起；法令滋彰(7)，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注释】

(1) 以正治国：以无为正道治理国家。正，正道。

(2) 以奇用兵：以诡异奇谋指挥战争。奇，奇谋。

(3) 以无事取天下：以无所事事管理天下。《四十八章》曰：“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六十章》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取，为，治理，管理。

(4) 忌讳：禁忌，指戒律禁令。

(5) 利器：锐利的武器，权谋。《三十六章》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6) 伎巧：技能智慧。

(7) 滋彰：繁多显明。

【译文】

以无为正道治理国家，以诡异奇谋指挥战争，以无所事事管理天下。我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天下多禁忌，百姓就愈贫穷；人们多权谋，国家就愈混乱；人们多技巧，奇事就多发生；法令繁多显明，盗贼就多出现。

因此，圣人说：“我无所作为，而百姓就自我教化；我喜欢清静，而百姓自然端正；我无所事事，而百姓自己富足；我没有私欲，而百姓自然质朴。”

五十八章（治国）

本章讲述对立转化的道理，重在治国。

“其政闷闷”，是清静无为之政，由于圣人“不割”、“不刿”、“不肆”、“不耀”，因此百姓纯厚知足，安居乐业；“其政察察”，是精明严酷之政，统治者以智治国，政令繁多，百姓深受压迫剥削，因此百姓生活匮乏，不得温饱。其结果正好相反。所以，祸与福相倚依，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并没有一定的标准。可见，老子确实认识并揭示了对立双方转化的现象和规律。但是，矛盾的转化并不是自然发生的，必须在一定的外部条件下才能进行并得以实现，正是在这个问题上，老子没有深入论述，反映了他的思想局限。

其政闷闷(1)，其民淳淳(2)；其政察察(3)，其民缺缺(4)。

祸兮，福之所倚(5)；福兮，祸之所伏(6)。孰知其极(7)？其无正也(8)。正复为奇(9)，善复为妖(10)。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11)，廉而不刿(12)，直而不肆(13)，光而不耀(14)。

【注释】

(1) 闷闷：质朴的样子。《二十章》曰：“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2) 淳淳：淳厚知足的样子。

(3) 察察：精明、严酷的样子。

(4) 缺缺：欠缺、不满足的样子。《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5) 倚：倚傍，依靠。《韩非子·解老》曰：“人有祸则心畏恐，心畏恐则行端直，行端直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行端直则无祸害，无祸害则尽天年；得事理则必成功，尽天年则全而寿；必成功则富与贵，全寿富贵之谓福。而福本于有祸，故曰‘祸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

(6) 伏：隐藏，潜伏。《韩非子·解老》曰：“人有福则富贵至，富贵至则衣食美，衣食美则骄心生，骄心生则行邪僻而动弃理。行邪僻则身死夭，动弃理则无成功。夫内有死夭之难，而外无成功之名者，大祸也。而祸本生于有福，故曰‘福兮，祸之所伏’。”

(7) 极：终极的结果。

(8) 正：定准，标准。

(9) 正复为奇：正又变为邪。奇，诡异不正，邪。

(10) 善复为妖：善再变为恶。妖，恶。

(11) 方而不割：方正而不割伤人。《二十八章》曰：“故大制不割。”

(12) 廉而不刿（ɡuì）：性格刚强而不戳伤人。刿，伤。

(13) 直而不肆：正直而不放肆。

(14) 光而不耀：光鲜而不炫耀。《韩非子·解老》曰：“所谓方者，内外相应也，言行相称也。所谓廉者，必生死之明也，轻恬资财也。所谓直者，义必公正，心不偏党也。所谓光者，官爵尊贵，衣裘壮丽也。”

【译文】

一国的政治质朴，它的百姓就纯厚知足；一国的政治严酷，它的百姓就欠缺不满足。

灾祸，是幸福倚傍的地方；幸福，是灾祸潜伏的地方。谁知道它们极终的结果呢？大概没有一个标准。正又变为邪，善再变为恶。人们的迷惑，时日实在很久了。

因此，圣人的言行方正而不割伤人，性格刚强而不戳伤人，直率而不放肆，光鲜而不炫耀。

五十九章（修身）

本章讲述俭啬之道，重在修身。

俭啬，老子视为人生三宝之一（《六十七章》）。所谓俭啬，就是爱惜自身，收敛精神，内心纯朴，不事炫耀，因此，要早服道，重积德，不断聚积内力，永立不败之地。所以，俭啬用以修身，则谦恭卑弱，守雌处下；用于治国，则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这就是长生久视之道。

治人事天(1)，莫若啬(2)。

夫唯啬，是谓早服(3)；早服，谓之重积德(4)；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5)；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6)，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7)。

【注释】

(1) 治人事天：治理百姓，敬事天地。

(2) 啬（sè）：爱惜精神，收敛知识。《韩非子·解老篇》曰：“书之所谓‘治人’者，适动静之节，省思虑之费也。所谓‘事天’者，不极聪明之力，不尽知识之任。苟极尽则费神多，费神多则盲聋悖狂之祸至，是以啬之。啬之者，爱其精神，啬其智识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啬’。”

(3) 早服：趁早服从道。《韩非子·解老篇》曰：“夫能啬也，是从于道而服于理也。众人离于患，陷于祸，犹未知退，而不服从道理；圣人虽未见祸患之形，虚无服从于道理，以称蚤服。故曰‘夫谓啬，是以蚤服’。”

(4) 重积德：多积累德。重，多。《韩非子·解老》曰：“知‘治人’者其思虑静，知‘事天’者其孔窍虚。思虑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故曰‘重积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气日至者，蚤服者也。故曰‘蚤服，是谓重积德’。”

(5) 极：极点，尽头。

(6) 母：道，根本。《韩非子·解老》曰：“所谓‘有国之母’，母者道也。道也者，生于所以有国之术。所以有国之术，故谓之有国之母。夫道以与世周旋者，其建生也长，持禄也久，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7) 长生久视：长久存在。《韩非子·解老》曰：“树木有曼根，有直根。根者，书之所谓柢也。柢也者，木之所以建生也。曼根者，木之所以持生也。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禄也者，人之所以持生也。今建于理者，其持禄也久，故曰深其根体其道者。其生日长，故曰固其柢。柢固则生长，根深则视久。故曰‘深其根，固其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译文】

治理百姓，敬事天地，没有比爱惜精神、收敛知识更重要。

正因为“啬”，所以要趁早服从道；趁早服从道，就要多多积德；多多积德，就战无不胜；战无不胜，就没有人知道他力量的极点；没有人知道他力量的极点，就可以拥有国家；掌握国家的根本大道，就可以长治久安。这就是根深柢固、长久永存的道理。

六十章（治国）

本章论述清静无为，两不相伤，重在治国。

在老子看来，治国之道，在于顺应自然，清静无为，而不要繁令苛政，扰民害民，这就如同煎小鱼，反复翻动则无完鱼。只要以道治国，鬼神与圣人都不侵害百姓，百姓即可安享太平。这就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五十七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1)。

以道莅天下(2)，其鬼不神(3)。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4)，故德交归焉(5)。

【注释】

(1) 烹小鲜：煎小鱼。烹，煎煮。鲜，鱼。《韩非子·解老篇》曰：“故以理观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宰；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所谓“数挠之”，即多次翻动。所谓“贼其宰”，即鱼翻烂了，伤害了宰夫的烹饪之功。也就是说，煎小鱼不能多次翻动，治国家不能朝令夕改，有道之君要虚静无为，不要变动治国之道，所以，“治大国若烹小鲜”。

(2) 莅：临。

(3) 神：灵。《韩非子·解老》曰：“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圣人在上则民少欲，民少欲则血气治而举动理，举动理则少祸害。夫内无痤疽瘅痔之害，而外无刑罚法诛之祸者，其轻恬鬼也甚。故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4) 两不相伤：鬼怪与圣人都不伤害人。《韩非子·解老》曰：“治世之民，不与鬼神相害也。故曰‘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伤人也’。鬼祟也疾人之谓鬼伤人，人逐除之之谓人伤鬼也。民犯法令之谓民伤上，上刑戮民之谓上伤民。民不犯法则上亦不行刑，上不行刑之谓上不伤人，故曰‘圣人亦不伤民’。上不与民相害，而人不与鬼相伤，故曰‘两不相伤’。”

(5) 德交归焉：功德恩泽都归向百姓。《韩非子·解老》曰：“民不敢犯法，则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则民蕃息，民蕃息而蓄积盛。民蕃息而蓄积盛之谓有德。凡所谓祟者，魂魄去而精神乱，精神乱则无德。鬼不祟人则魂魄不去，魂魄不去则精神不乱，精神不乱之谓有德。上盛蓄积而鬼不乱其精神，则德尽在于民矣。故曰‘两不相伤，则德交归焉’。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归于民也。”

【译文】

治理大国，如同煎小鱼，不要多次翻动。

用道临治天下，那些鬼怪都不显灵；不是那些鬼怪不灵，显灵也不伤人；不仅鬼怪不伤人，圣人也不伤人。这样，鬼怪与圣人都不伤人，因此，功德恩泽都归向百姓。

六十一章（治国）

本章讲述大国居下流的道理，重在治国。

老子处在诸侯割据的年代，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兼并战争是经常发生的，给百姓带来极大的苦难。为了天下太平，他根据自己“知其雄，守其雌”（《二十八章》）的观念，要求大国应该主动地谦下包容，善待小国，不能骄横自傲，恃强争霸，这样，大国可以会聚统辖小国，小国也可以被大国会聚统辖，避免战争，各得其所，和平相处，百姓安宁，何乐而不为？老子的主张，表现了反对战乱、反对争霸的善良愿望，应该肯定，但是，大国未必只是“欲兼畜人”，小国也未必愿意“欲入事人”，老子把诸侯国的血腥战争理想化了，只能成为脱离现实的幻想。

大邦者下流(1)，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2)。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3)；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4)，小邦不过欲入事人(5)，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注释】

(1) 大邦者下流：大国要像江河一样处于下流。

(2) 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处于天下雌柔的位置，那是天下万方交汇的地方。

(3) 取：通“聚”，会聚，统辖。

(4) 兼畜人：聚养众人。

(5) 入事人：入事他人。

【译文】

大国要像江河一样处于下流，也就是处于天下雌柔的位置，那是天下万方交汇的地方。雌柔经常凭着静定战胜雄强，就是因为静定处于下方的缘故。

因此，大国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小国，就能会聚统辖小国；小国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大国，就能被大国会聚统辖。所以，大国有时以谦下的态度统辖小国，小国有时以谦下的态度被大国统辖。大国不过想聚养众人（小国），小国不过想入事他人（大国），双方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大国更应该具有谦下的态度。

六十二章（修身）

本章说明守道的重要，重在修身。

道庇护万物，是天地的主宰，有求必得，有罪必免，因此，善人与不善人都离不开，这比立天子、置三公、聘问诸侯的烦琐礼仪更为有效实用，所以，天下人都看重清静无为的大道。

道者，万物之奥(1)。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2)。

美言可以市尊(3)，美行可以加人(4)。人之不善，何弃之有(5)？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6)，不如坐进此道(7)。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注释】

(1) 奥：主，主宰。

(2) 所保：保存的东西。

(3) 市尊：博取尊敬。市，买，取。

(4) 加人：见重于人。加，重也。

(5) 何弃之有：为什么要抛弃道呢？

(6) 虽有拱璧以先驷马：虽然以捧璧在先、驷马车在后的礼仪去交游诸侯。拱璧，双手捧着璧玉。驷马，四匹马拉的车。

(7) 不如坐进此道：不如安坐而深入此道。

【译文】

道，是万物的主宰。它是善良人的法宝，不善良的人也必须保存。

美好的言论可以博取人们的尊敬，美好的行为可以受到人们的重视。人即使是不善，为什么要抛弃道呢？因此，树立天子，设置三公，虽然以捧璧在先、驷马车在后的礼仪去交游诸侯，还不如安坐而深入此道。

古代之所以重视此道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是说：有求必有所得，有罪就可以免除吗？所以，被天下人珍重。

六十三章（修身）

本章阐发由小成大、由少成多的道理，重在修身。

事物的产生发展都是由小变大，由少变多，因此，对于难事要从易处着手，对于大事要从小处着手，所以“为无为”就是为了有为，“事无事”就是为了成事，“味无味”就是为了品味。圣人“终不为大”，就是为了“能成其大”。这就是说，必须慎重缜密地对待一切困难，不要轻易许诺，草率从事，这样由易而难，由小而大，就能够成功。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1)。（报怨以德(2)。）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3)，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4)，多易必多难(5)。是以圣人犹难之(6)，故终无难矣。

【注释】

(1) 大小多少：大生于小，多起于少。

(2) 报怨以德：此句在《七十九章》，这里错简重出，与上下文义无关，当删。

(3) 终不为大：始终不自以为大。

(4) 轻诺必寡信：轻易承诺必然很少遵守信用。

(5) 多易必多难：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然会遭受很多困难。

(6) 犹：均，都。

【译文】

作无为之为，行无事之事，品无味之味。

大生于小，多起于少。图谋困难的事情要趁它容易的时候，处理重大的事情要在它细小的时候。因为天下的难事，必须从容易的地方做起；天下的大事，必须从细小的地方做起。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他的伟大。

轻易承诺必然很少守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然遭受很多困难。因此，圣人遇事都看得困难，所以最终就没有困难。

六十四章（治国）

本章继续论述未雨绸缪、未兆易谋的道理，重在治国。

任何事物都有形成的过程，萌芽生成大树，累土筑就高台，跬步积累千里；因此，凡事只要预先谋划，有所准备，慎重对待，有始有终，“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就可以战胜困难。

其安易持(1)，其未兆易谋(2)；其脆易泮(3)，其微易散(4)。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5)；九层之台，起于累土(6)；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7)。）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8)。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9)。）

【注释】

(1) 其安易持：哪里形势安定，就容易把握。

(2) 其未兆易谋：哪里事故尚无征兆，就容易谋划。

(3) 其脆易泮（pàn）：哪里力量脆弱，就容易消解。泮，散。

(4) 其微易散：哪里问题细微，就容易分散。

(5) 毫末：细微的萌芽。

(6) 累土：积累的泥土。

(7) 以上数句，均见于《二十九章》，此处错简重出，当删。

(8) 几成：接近成功。

(9) 以上数句，与上文不合，疑为错简，当删。可译为：“所以圣人意欲他人所不欲，不以难得之货为贵；学习他人所不学，挽回众人的过错。用来辅助万物的自然发展，而不敢有所作为。”《三章》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三十七章》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四十八章》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五十七章》曰：“我无为，而民自化。”《六十三章》曰：“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已经包含了其中的文义。

【译文】

哪里形势安定，就容易把握；哪里事故尚无征兆，就容易谋划；哪里力量脆弱，就容易消解；哪里问题细微，就容易分散。处理在矛盾尚未出现的时候，治理在混乱尚未发生的时候。

合抱粗的大树，生长于细微的萌芽；九层高的楼台，起始于积累的泥土；千里的远行，开始于自己的脚下。

百姓做事情，经常在接近于成功的时候却失败了。如果像慎重对待开始一样对待结束，就没有失败的事情。

六十五章（治国）

本章强调返璞归真，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因为统治者以智治国，而百姓巧以应付，所以，奸伪丛生，天下大乱，即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十八章》），这就是“以智治国，国之贼”的理论根据。由此，老子主张“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而让百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十九章》），即“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以顺应大自然的规律。由此可知，老子是针对奸诈虚伪之风横流的社会现实，而提出“愚之”，即回归到质朴纯真的天性，目的在于“民利百倍”、“民复孝慈”、“盗贼无有”。因此，老子所说的“愚”，指的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质朴纯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愚民政策。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1)，将以愚之(2)。

民之难治，以其多智。故以智治国，国之贼(3)；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知此两者，亦稽式(4)。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5)，然后乃至大顺(6)。

【注释】

(1) 明民：让百姓聪明巧智。

(2) 愚之：使百姓质朴淳厚。《三章》曰：“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十九章》曰：“少私寡欲，绝学无忧。”《二十章》曰：“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四十九章》曰：“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五十二章》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五十六章》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3) 贼：害。

(4) 稽（jī）式：法则，楷模。式，法。

(5) 反：同“返”，返回。

(6) 大顺：顺应自然。

【译文】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并不是让百姓聪明巧智，而是将使百姓质朴纯厚。

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巧智太多。因此，用巧智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祸害；不用巧智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幸福。

知道这两者的差别，也就是法则。经常认识这个法则，就是“玄德”。“玄德”深沉啊，幽远啊，与万物返回到质朴的本原，就可以顺应大自然的规律。

六十六章（治国）

本章论述谦下卑弱的道理，重在治国。

老子以江海为百谷之首为喻，说明“善下”的重要性。统治者高居百姓之上，剥削压迫，作威作福，百姓必然认为是沉重的压力和负担，进而激化矛盾，造成动乱，因此，统治者一定要言下身后，谦恭卑弱，才能“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即所谓“太上，不知有之”（《十七章》），这样，才会永远处于“莫能与之争”的有利地位。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1)，以其善下之(2)，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3)，必以言下之；欲先民(4)，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注释】

(1) 百谷王：百川的首领，河流的汇聚之地。谷，即川。

(2) 下之：处于其下。《八章》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二十八章》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六十一章》曰：“大者宜为下。”

(3) 上民：处于民上，统治百姓。

(4) 先民：处于民先，领导百姓。《七章》曰：“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译文】

江海所以能够成为百川汇流的地方，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能够成为百川的首领。

因此，圣人要统治百姓，必须用言词对百姓表示谦下；要领导百姓，必须把自身放在百姓的后面。所以，圣人处于上位而百姓不感到沉重，处于前位而百姓不感到危害。所以，天下百姓乐意拥戴而不厌恶。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与他争。

六十七章（修身）

本章讲解人生之宝，重在修身。

老子说自己有三宝：慈爱，俭啬，不敢为天下先（即谦下）。慈爱则不凶残，俭啬则不放纵，谦下则不争夺，这正是老子有感而发、一再强调的圣人具有的品德修养，背弃三宝就走向死路。这里，特别强调慈爱的作用，显然是针对当时残酷无情的暴政和烧杀抢掠的战争而言。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1)！）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2)，二曰俭(3)，三曰不敢为天下先(4)。慈，故能勇(5)；俭，故能广(6)；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7)。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8)。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注释】

(1) 以上数句，于下文不合，当为《三十四章》错简，可移至“故能成其大”之后。其译文为：“天下人都对我说：‘道大，却不像大。’正因为道大，所以好似不像大。如果像大，很早就细微渺小了！”

(2) 慈：慈爱。《四十一章》曰：“夫唯道，善贷而成。”

(3) 俭：俭啬。《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

(4) 不敢为天下先：不敢处于天下人的前面。《六十六章》曰：“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5) 慈，故能勇：慈爱，因此能够勇敢。《韩非子·解老》曰：“爱子者慈于子，重生者慈于身，贵功者慈于事。慈母之于弱子也，务致其福，务致其福则事除其祸，事除其祸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得事理则必成功，必成功则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谓勇。圣人之于万事也，如慈母之为弱子虑也，故见必行之道；见必行之道，则其从事亦不疑。不疑之谓勇，不疑生于慈。故曰‘慈，故能勇’。”

(6) 俭，故能广：俭啬，因此能够宽广。《韩非子·解老》曰：“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赏罚。是以智士俭用其财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其战卒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是以举之曰‘俭，故能广’。”

(7) 器长：万物之长。器，物。

(8)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慈爱，用于进攻就胜利，用于守卫就稳固。《韩非子·解老》曰：“慈于子者不敢绝衣食，慈于身者不敢离法度，慈于方圆者不敢舍规矩。故临兵而慈于士吏，则战胜敌；慈于器械，则城坚固。故曰‘慈，于战则胜，以守则固’。”

【译文】

我有三种宝贝，守持而保存着。第一种叫慈爱，第二种叫俭啬，第三种叫不敢处于天下人的前面。慈爱，因此能够勇敢；俭啬，因此能够宽广；不敢处于天下人的前面，因此能够成为万物之长。

现在舍弃慈爱而要勇敢，舍弃俭啬而要宽裕，舍弃退让而要争先，就是死路一条！

慈爱，用于进攻就胜利，用于守卫就稳固。天将要拯救他，就用慈爱保护他。

六十八章（议兵）

本章论述不争之德，重在议兵。

“不武”、“不怒”，是讲不能逞匹夫之勇，意气用事，争强好胜，因为，“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三十章》）。“不与”、“为之下”，是讲“以奇用兵”（《五十七章》），谦恭用人，避免正面交锋，杀伤士卒，因为，“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三十一章》）。只有在战争中坚持不争的原则，珍惜人力，这样才符合最高的自然之道。

善为士者(1)，不武(2)；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3)；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4)，古之极也(5)。

【注释】

(1) 士：卿士。这里指执政者，统帅。

(2) 不武：不炫耀武力。

(3) 不与：不相斗，不交战。

(4) 配天：符合天道。配，合。

(5) 极：极准，最高的法则。

【译文】

善于当统帅的人，不炫耀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逞怒气；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敌人交战；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就称为不争的品德，这就称为善于用人的能力，这就称为符合天道，是古代最高的法则。

六十九章（议兵）

本章反对狂妄轻敌，发动战争，重在议兵。

从慈爱、俭啬、谦下的原则出发，作战不能主动侵略，可以被动防御；不能主动前进，可以被动撤退。因为，挑起战争，违背慈爱；纵兵抢掠，不合俭啬；主动进犯，傲然轻敌，如此丧失三宝，一定招致大祸。所以，受侵略的一方哀兵必定胜利。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1)，而为客(2)；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3)，攘无臂(4)，扔无敌(5)，执无兵(6)。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若(7)，哀者胜矣(8)。

【注释】

(1) 主：主动，主动侵略。

(2) 客：被动，被动防御。

(3) 行无行：行军却没有行阵。

(4) 攘无臂：奋起却没有挥臂。《三十八章》曰：“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5) 扔无敌：交手却没有敌人。《六十八章》曰：“善胜敌者，不与。”以上四句，都是由此而来。

(6) 执无兵：执握却没有兵器。

(7) 抗兵相若：对抗的两军力量相当。

(8) 哀者：悲哀的一方，指受攻击、受侵略的一方。

【译文】

用兵的人说：“我不敢主动侵略，而被动防御；不敢前进一寸，而要后退一尺。”这就是说，行军却没有行阵，奋起却没有挥臂，执握却没有兵器，交手却没有敌人。

灾祸没有比轻敌更大的了，轻敌几乎丧失我的三件宝贝。

所以，对抗的两军力量相当，一定是受侵略的悲哀一方胜利。

七十章（修身）

本章论行道之难，重在修身。

老子坚持的清静无为之道，有根据，有主旨，易知易行，然而，天下无人知，无人行，甚至连老子本人也知者甚少，无人理解。尽管如此，作为圣人还是要被褐怀玉，坚持行道，顺应自然，守护三宝。这是老子在乱世中流露出的寂寞、无奈和感叹！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1)，事有君(2)。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3)。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4)。

【注释】

(1) 宗：根本，根据。

(2) 君：主，主旨。

(3) 则我者贵：效法我的人难能可贵。则，法，效法。

(4) 被褐（hè）而怀玉：身穿粗衣而胸怀美玉。褐，粗布衣。玉，指道家的思想主张。

【译文】

我的话很容易知晓，很容易实行。而天下人却没有谁能够知晓，没有谁能够实行。

我说话有根据，我行事有主旨。因为天下人不了解这些，因此也就不了解我。

了解我的人很少，效法我的人更是难能可贵。所以，圣人只能身穿粗衣而胸怀美玉。

七十一章（修身）

本章论述自知之明，重在修身。

天地万物是极其复杂的，即使有所了解，也很可能是一知半解，不能自以为是，必须谨慎小心地探求，因此说，“知不知，尚矣”，这完全符合俭啬收敛的思想原则。同样，因为圣人有自知之明，能够正视祸患，认真对待，及时处置，也就没有祸患。反之，如果盲目自信，自以为是，强不知以为知，必然带来祸患。

知不知(1)，尚矣(2)；不知知(3)，病也(4)。圣人不病(5)，以其病病(6)。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注释】

(1) 知不知：知道却自认为不知道。

(2) 尚：上，最好。

(3) 不知知：不知道却自认为都知道。

(4) 病：患，祸患。

(5) 不病：没有祸患。

(6) 病病：知道祸患就是祸患。

【译文】

知道却自认为不知道，就最好了；不知道却自认为都知道，就是祸患。圣人没有祸患，是因为早已知道祸患就是祸患，认真对待，及时处置。正因为早已知道祸患就是祸患，认真对待，及时处理，所以就没有祸患。

七十二章（治国）

本章反对暴政，重在治国。

压迫愈重，反抗愈强，因此，到了百姓不怕暴政的时候，必然引来强烈的暴力反抗。因此，统治者必须以“慈爱”、“俭啬”、“不争”的态度治国，“无狎”、“无厌”，百姓就不会厌弃。只要圣人有自知之明，自爱之道，不自见，不自贵，就能够清静无为，长治久安。

民不畏威(1)，则大威至。

无狎其所居(2)，无厌其所生(3)。夫唯不厌，是以不厌(4)。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5)，自爱不自贵(6)。故去彼取此。

【注释】

(1) 民不畏威：百姓不害怕暴力。威，力。《七十四章》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2) 狎：通“狭”，狭窄，逼迫。

(3) 厌：通“压”，压榨。下文“夫唯不厌”中“厌”与此同义。

(4) 厌：厌恶。《六十六章》曰：“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5) 自知不自见：自己知道而不自我表现。见，同“现”。《二十二章》曰：“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6) 自爱不自贵：自我爱护而不自显高贵。

【译文】

如果百姓不畏惧暴力，那么就会有更大的暴力到来。

不要逼迫百姓的处所，不要压榨百姓的生活。正因为不压榨百姓，因此百姓就不会厌恶他。

因此，圣人自己知道而不自我表现，自我爱护而不自显高贵。所以，抛弃“自见”、“自贵”，采取“自知”、“自爱”。

七十三章（治国）

本章论述俭啬不争，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治理国家凡是进取有为者会猝死，凡是谦让无为者就长存，这是俭啬不争的天道规律。天道就是不争、不言、自在、善谋，所以，大自然的网络无边无际，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任何事物，一切都控制在道的规律之中。

勇于敢则杀(1)，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2)。）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3)。

天网恢恢(4)，疏而不失(5)。

【注释】

(1) 勇于敢：勇于进取。敢，进取。《九章》曰：“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六十七章》曰：“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七十六章》曰：“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杀：死。

(2) 此句为《六十三章》错简重出，当删。

(3) （chǎn）：舒缓。

(4) 天网恢恢：天网宽大无边。

(5) 疏而不失：稀疏而不遗漏。

【译文】

勇于进取就死，勇于谦让就活。这二者，一个利一个害。天道厌恶一方，有谁知道其中的缘故？

自然的规律，不争夺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己到来，舒展缓慢而善于谋划。

天网宽大无边，稀疏而不遗漏。

七十四章（砭时）

本章反对刑杀，重在砭时。

百姓本不怕死，而统治者一味地以刑杀治国，以死来威胁百姓，是没有用处的，反而会招来强烈的反抗，即“民不畏威，则大威至”（《七十二章》）。再说，人的生死顺应自然，寿命长短靠天道自然掌握，而统治者却要越俎代庖，主宰百姓命运，“代司杀者杀”，以暴政置人于死地，就必定受到百姓的报复。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1)，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2)。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3)。夫代大匠斵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注释】

(1) 奇：正之反，邪恶。

(2) 司杀者：负责行刑者，指天道、自然。

(3) 斲（zhuó）：砍，削。

【译文】

百姓不怕死，为什么用死来使他们害怕呢？如果让百姓经常害怕死，对那些作恶的人，我就可以抓来杀了他，谁还敢干坏事？

本来有专管行刑的天道杀人。如果代替行刑的天道去杀人，就如同代替木匠去砍削。那代替木匠砍削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啊。

七十五章（砭时）

本章反对虐政，重在砭时。

老子深刻揭示了统治者食税多与民饥、有为与民难治、求生厚与民轻死的直接因果关系，从而坚决认定，造成尖锐社会矛盾的根本原因，就是统治者残酷盘剥和刑杀镇压的虐政。所以，进一步指出，淡泊名利、清静无为的人，比横征暴敛、骄奢淫逸、残酷镇压的统治者要高明得多。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1)，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2)，以其上求生之厚(3)，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4)，是贤于贵生(5)。

【注释】

(1) 有为：无为的反面，有所作为。《十章》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五十七章》曰：“我无为，而民自化。”《六十三章》曰：“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2) 轻死：以死为轻，不怕死。

(3) 求生之厚：养生丰厚，奉养奢华。

(4) 无以生为者：不以养生为要务的人，即生活淡泊清静的人。

(5) 贤于贵生：比奉养奢华的人要高明。

【译文】

百姓的饥荒，是因为在上者侵吞赋税太多，所以造成饥荒。

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者胡作非为，所以难以治理。

百姓不怕死，是因为在上者养生丰厚，所以百姓冒死犯上。

唯有生活淡泊清静的人，要比奉养奢华的人高明。

七十六章（修身）

本章阐发贵柔戒刚思想，重在修身。

无论人或草木，柔软标志着成活，僵硬标志着死亡，由此，老子认为物壮则老，军队逞强，容易遭到反击而失败；树木长大，招致砍伐而折断。所以，表面强大者处于劣势，表面柔弱者处于优势，柔弱会战胜刚强。正如《四十三章》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这就是老子一再把有道之士比作婴儿、赤子的道理。

人之生也柔弱(1)，其死也坚强(2)；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3)，木强则折(4)。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注释】

(1) 生也柔弱：活着身体柔软。

(2) 死也坚强：死后身体僵硬。

(3) 兵强则灭：军队逞强就要灭亡。《三十章》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4) 木强则折：树木长大就要砍伐折断。

【译文】

人活着身体柔软，死后身体僵硬；草木生长时柔脆，死后变得干硬。因此，坚硬强大的东西属于死亡一类，柔软弱小的东西属于生存一类。

所以，军队逞强就要失败灭亡，树木长大就要砍伐折断。强大者处于下方，柔弱者处于上方。

七十七章（砭时）

本章揭示“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病态社会，重在砭时。

老子认为，天道是公平的，高、下，有余、不足，随时调节，正如《三十二章》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既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人间的法则也应该如此。然而，恰恰相反，现实社会的情况却是弱肉强食，劫贫济富，压榨贫苦的百姓以奉养富贵的统治者。所以，老子向往“有余以奉天下”的有道者。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1)，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2)，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3)。）

【注释】

(1) 损：减少。

(2) 人之道：社会的法则。

(3) 以上几句与文义不合，疑为错简，当删。可译为：“所以圣人培育万物而不倚仗，成就功业而不居功。他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贤能。”前两句已见于《二章》。

【译文】

自然的规律，大概就像拉开弓弦射箭吧？弦位高了压低它，弦位低了举高它；用力大了减少它，用力不够补足它。

自然的规律，是减少多余的而弥补不足的；社会的法则就不是这样，是减少不足的而供养有余的。

谁能够用有余来供养天下的不足呢？只有得道的人。

七十八章（修身）

本章论述以柔克刚，正言若反，重在修身。

老子这里再次以水为例，说明以弱胜强、以柔胜刚的道理。正如《八章》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突出的就是像水一样的柔弱、慈爱、俭啬、谦下、不争的精神。关于“正言若反”，《老子》一书有许多类似的文句，比如《四十一章》曰：“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四十五章》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赢若绌。”后者是表象，前者是实质，表面互相排斥，实际对立统一，就是这种“正言若反”，反映了老子对事物的辩证认识。本章所说弱之于强，柔之于刚，受国之垢之于社稷主，受国不祥之于天下王，与此同理。所谓“垢”、“不祥”，即《二十二章》曰：“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三十九章》曰：“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六十六章》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指的是所有曲枉、柔弱、谦卑、低下的言行态度，唯其如此，才能成就功业。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1)。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2)，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3)，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4)。

【注释】

(1) 易：取代。

(2) 受国之垢：承受国家的耻辱。垢，耻辱。

(3) 受国不祥：承受国家的灾难。

(4) 正言若反：正面的语言却像反话。

【译文】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了，但是冲击坚硬的东西没有能胜过水的，因为它是无可取代的。

弱胜过强，柔胜过刚，天下人没有不知，却没有人能够实行。

所以，圣人说：“承受国家的耻辱，才能称为国家的君主；承受国家的灾难，才能称为天下的君王。”正面的语言却像反话。

七十九章（治国）

本章论述天道无亲，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和大怨”，“报怨以德”，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关键在于统治者爱民助民，而不扰民，不害民，不横征暴敛，不残酷压迫，从来不与百姓结怨，即《五十六章》曰：“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六十六章》曰：“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既然统治者对百姓无亲无疏、无利无害、无贵无贱，不重不害，还有什么怨恨需要调和解决呢？因此，“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这就是“天地不仁”，“圣人不仁”（《五章》），所以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强调的还是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和大怨(1)，必有余怨，〔报怨以德(2)，〕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3)，而不责于人(4)。有德司契(5)，无德司彻(6)。

天道无亲(7)，常与善人(8)。

【注释】

(1) 和大怨：调和巨大的怨恨。

(2) 本为《六十三章》错简，当移于此。

(3) 左契：债权人所执的券契（合同）。

(4) 责：求，讨债。

(5) 司契：主管券契。

(6) 司彻：主管税收。

(7) 无亲：没有私亲。《五章》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五十六章》曰：“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8) 与：给与，帮助。

【译文】

调和巨大的怨恨，必定有余留的怨恨，〔用德来报答怨恨，〕怎么可以说是做了好事呢？

因此，圣人拿着债权合同，而不向负债人讨债。有德的人就主管合同，无德的人就主管税收。

自然的规律是没有私亲的，经常帮助善良的人。

八十章（治国）

本章阐述“小国寡民”的社会理想，重在治国。

老子反对诸侯国以强凌弱、以大欺小的兼并战争，厌恶贫富对立、两极分化的社会现实，因此，在小农经济的基础上，提出“小国寡民”的社会主张：国家要小，百姓要少，不要对外扩张，不受他人兼并，自给自足，互不往来；衣食住行各个方面，不受外来干扰，固守传统不变，自安其俗，自得其乐；器具、车船、甲兵之类统统弃而不用，珍视生命，顺应自然，不听信盲从，不见异思迁，固守家园，终老一生，一切都恢复到远古单纯质朴的状态。显然，这是老子虚构的理想社会，完全符合他韬晦自保、避世全身的思想追求。

如果从反对压迫、反对战争的角度来说，这种理想显然具有进步意义，给人以美好的启迪和向往，但是，这种复古倒退的唯心设想，毕竟脱离社会实际，根本不能兑现。

小国寡民(1)。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2)，使民重死而不远徙(3)。虽有舟舆，无所乘之(4)；虽有甲兵，无所陈之(5)。使民复结绳而用之(6)。

甘其食(7)，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注释】

(1) 小国寡民：使国家小，使百姓少。

(2) 什伯之器：各种各样的器具。什伯，即“什佰”。

(3) 重死：与“轻死”相反，以死为重，怕死。《七十五章》曰：“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4) 无所乘之：没有乘坐远行的必要。

(5) 无所陈之：没有列阵示威的必要。陈，通“阵”。

(6) 结绳：指没有文字之前，用结绳来记事。

(7) 甘其食：认为自己的饮食甜美。

【译文】

使国家小，使百姓少。即使有各种各样的器具却不使用，使百姓重视死亡而不向远处迁徙。虽然有车船，没有乘坐远行的必要；虽然有武器，没有列阵示威的必要。使百姓回复到用结绳记事的境况。

百姓都认为自己的饮食甜美，认为自己的衣服漂亮，认为自己的居所安适，认为自己的风俗快乐。毗邻的国家互相可以看见，鸡狗的叫声互相可以听见，而百姓直到老死，都互相不往来。

八十一章（修身）

本章再次论述“利而不害，为而不争”的道理，将天道、人道、治国、修身联系在一起，总结全文。

老子认为，“信言”、“善者”、“知者”是纯厚质朴的，不需要“美”、“辩”、“博”之类文饰以自见。同样，圣人清心寡欲，清静无为，不需要搜刮索取，聚积财物，只是以尽力帮助、给与他人而求得自我的满足。所以，如同天道“利而不害”一样，人道的准则应该是“为而不争”。

信言不美(1)，美言不信(2)。

善者不辩(3)，辩者不善(4)。

知者不博(5)，博者不知(6)。

圣人不积(7)，既以为人(8)，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注释】

(1) 信言：真实的话语。

(2) 美言：华丽的言词。

(3) 善者：善良的人。

(4) 辩者：巧辩的人。

(5) 知者：有真知的人。

(6) 博者：广博的人。

(7) 不积：不积累财物。

(8) 既：尽，全部。

【译文】

真实的话语不华丽，华丽的言词不真实。

善良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良。

有真知的人未必广博，广博的人未必有真知。

圣人不积累财物，尽力帮助他人，自己更富有；全部给与他人，自己更加多。

自然的法则，是利物而不害物；圣人的法则，是帮助而不争夺。

目录

礼记

前言

曲礼上

曲礼下

王制

礼运

学记

乐记

祭法

祭义

经解

缁衣

冠义

昏义

孝经

前言

开宗明义章第一

天子章第二

诸侯章第三

卿、大夫章第四

士章第五

庶人章第六

三才章第七

孝治章第八

圣治章第九

纪孝行章第十

五刑章第十一

广要道章第十二

广至德章第十三

广扬名章第十四

谏诤章第十五

感应章第十六

事君章第十七

丧亲章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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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

前言

传世《礼记》有《大戴礼记》与《小戴礼记》之分，本书指的是《小戴礼记》。以下从作者与编者、来源与成书、内容与分类、意义与价值等四个方面，分别介绍《礼记》。

一《礼记》的作者与编者

《礼记》是一部以儒家礼论为主的论文汇编。

较早提出著述《礼记》的，如《史记·孔子世家》认为《礼记》传自孔子，《孔子世家》所谓的《礼记》是广义的，包含《仪礼》、先秦古礼在内的礼论作品。到了东汉，《汉书·艺文志》礼类有“《记》百三十一篇”一条，班固自注：“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以孔子弟子及其后学概括，无法确认具体的作者。再到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认为，《礼记》本是孔子门徒共撰所闻的著作，后人通儒又各自斟酌损益以续学。陆氏并进一步指出，《中庸》是子思伋所作，《缁衣》是公孙尼子所撰，又引郑玄说《月令》乃吕不韦所撰，引卢植说《王制》是汉文帝时博士所为。孔颖达《礼记正义》的看法与陆氏大体相同。后世也不乏讨论《礼记》作者的论述，但除了少数单篇作者或可具体落实之外，大多篇章的作者已不可考。

自郑玄以来，传统观点都认为《礼记》是由西汉戴圣编纂成书的。郑玄《六艺论》说：“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戴圣传《礼》四十九篇，则此《礼记》是也。”戴德、戴圣是叔侄关系，后世又以大、小戴分别之。

戴圣，字次君，《汉书·儒林传》说：

德号大戴，为信都太傅；圣号小戴，以博士论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礼》有大戴、小戴、庆氏之学。

石渠，即石渠阁，是汉代的国家图书馆，兼具收藏珍本秘籍与举办学术会议的功能。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由太子太傅萧望之主持，召集儒生若干人齐聚石渠阁，讲论五经异同，戴圣也在其列。戴圣在宣帝时立为博士，后来官至九江太守。他的著作，除了编纂《礼记》之外，还有《石渠礼论》、《群经疑义》等著作。

近世有学者质疑《礼记》编纂者的传统说法，较具影响力的应属洪业的《礼记引得序》（1936年），他认为《礼记》不是戴圣编纂的，其编纂时间应在大、小戴之后、郑玄之前，而且不一定是一人所辑、一时所成。

二《礼记》的来源与成书

今本《礼记》有四十九篇，各篇来源不尽相同，王锷《礼记成书考》汇集各家见解后指出：《礼记》应是选辑自《汉书·艺文志》所录“《记》百三十一篇”、《明堂阴阳记》等几种著作，以及《曾子》、《子思子》等已亡佚的儒家文献；而这些“礼记”所议论的内容，是今本《仪礼》十七篇以及散见其他古书或早已亡佚的古礼。

有关《礼记》的成书经过，历来论著甚多，台湾学者周何《礼学概论》分为附经而作、单独成篇、选编成书、定本流传四大阶段。我们结合出土文献来看，前两阶段的顺序是否必然，还有待商榷，因为先秦既有附经而作的记文，也有单独成篇的记文。本书将这两阶段放在一起，并根据出土文献补充说明如下：

（一）附经而作与单独成篇

早期《礼记》附经而作，可从今本《仪礼》看到证据。今本《仪礼》十七篇，其中十一篇经文末端都有个“记”字，然后接着书写发明经文的内容，如《士冠礼》、《士昏礼》、《乡饮酒礼》、《乡射礼》……这可能是当时学者读礼经时，在每卷经文后面的空白竹简随手附记说明或感想，这些记文便是早期附经而作的痕迹。

单独成篇的形态，在先秦也已经出现。以今本《缁衣》为例，战国时期郭店楚墓竹简及上海博物馆购藏竹简各有一篇《缁衣》，内容大同小异；又如今本《孔子闲居》，部分文字也见于上海博物馆购藏简（题为《民之父母》），这都是最好的明证。

汉初所见的《礼记》，也可能是单篇形式。据《汉书·景十三王传》，景帝时河间献王刘德修学好古，从四方民间搜集不少古书：

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

颜师古注：“《礼》者，礼经；《礼记》者，诸儒记礼之说也。”《礼记》与《礼》并列，可见学者有意将“礼记”别为一类。

又据《汉书·艺文志》、《说文解字·叙》，汉武帝末年，鲁恭王坏孔壁而得古文典籍数十篇，其中就有《礼记》。据此，李学勤《郭店简与〈礼记〉》认为：“《汉志》的‘《记》百三十一篇’便包括孔壁所出和河间献王所得两来源。”至于这两种“礼记”的流传形式，李学勤认为由于先秦简帛流传不易，书籍多以单篇行世，所以不管是河间献王得书或孔子壁中书，必有许多书的单篇；也就是说，上述所谓的“礼记”未必指书籍，可能只是通称。

这些先秦至汉初的“礼记”与戴圣所编纂《礼记》的关系，吴承仕《经典释文序录疏证》认为，后者（戴圣编《礼记》）犹如“晚出之丛书”，而前者（各种《礼记》来源）则如“稍古之丛书”，这可以算是一个贴切的比喻。

（二）选编成书

汉宣帝时期，戴圣与其叔戴德都在学官讲授《礼》。从今本《仪礼》可知，各篇备载的仪节虽然十分具体，但这种行礼如仪的节目单，难免枯燥乏味。而传世“礼记”，累积了历来儒家学者的精彩阐释，对各种仪节赋予精神与意义，可让平板无奇的礼单变得生动，深化礼意，因此二戴选编适用的礼学参考数据，而成大、小戴《礼记》，作为讲学的辅助材料。

（三）定本流传

戴圣虽然编纂了《礼记》一书，但为了配合讲学需要，篇目未必始终相同，因此定本未必在西汉就已成形。到了东汉，郑玄为三《礼》作注，据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马融、卢植考诸家同异，附戴圣篇章，去其繁重，及所叙略，而行于世”，经过名重士林的经学大师郑玄作注，使《礼记》的可读性更加提高，于是有了定本《礼记》流传至今。

三《礼记》的内容与分类

今本《礼记》共四十九篇，其中《曲礼》、《檀弓》、《杂记》三篇因篇幅较长而分上下篇，实际为四十六篇。本书因篇幅之限，无法全部注译，因此依今本《礼记》篇次，略述各篇内容要旨如下：

1.《曲礼》上下：略记吉、凶、军、宾、嘉五礼仪文，兼及日常洒扫应对进退之法。

2.《檀弓》上下：杂记各种行礼故事，尤以丧礼为多数。

3.《王制》：记述君王应有的行政制度，其中部分有历史依据，部分则是理想之言。

4.《月令》：按十二个月次，记录各月天象特征，并说明政令、祭祀、行礼等事宜。

5.《曾子问》：以孔子与曾子问答方式，记录丧礼中的特殊事例，也兼及冠、昏等吉礼。

6.《文王世子》：记世子的教育问题，以及相关教育制度等。

7.《礼运》：主要叙述礼义、礼制的源流与运行。

8.《礼器》：阐述礼能使人成器之义，成器指成德器之美或用器之制。

9.《郊特牲》：杂记各礼，发挥礼义，其中又以祭祀较多。

10.《内则》：记家庭内各种人际关系的日常生活准则。

11.《玉藻》：记天子诸侯的饮食衣饰居处之法，以及其配偶的服制等。

12.《明堂位》：记鲁国国君因周公之德而可袭用古代天子衣服、器物之事。

13.《丧服小记》：主要记丧礼中特殊的服饰要求。

14.《大传》：记服制、宗法、祭法等制度。

15.《少仪》：记各种应对仪节，与《曲礼》相近。

16.《学记》：记古代学校教人、传道、授受的顺序以及教育得失与兴废之故。

17.《乐记》：主要阐述乐的形成与功能，并论述礼乐的关系及影响等。

18.《杂记》上下：以杂记丧礼细节为主。

19.《丧大记》：记国君、大夫、士之丧制，器物方面的介绍尤其详细。

20.《祭法》：记载有虞氏至周朝制定祭祀天地众神的法度。

21.《祭义》：记祭祀主敬之义，同时述及孝悌祭先之道、养老尊长之义，可与《祭法》互相发明。

22.《祭统》：从不同方面论祭祀的意义。

23.《经解》：讲六经的教化功能，兼及天子德配天地、霸王治民之器、治国隆礼之道。

24.《哀公问》：记鲁哀公向孔子问礼、问政，旨在解说为政先礼、礼为政教之本的精神。

25.《仲尼燕居》：借孔子与弟子问答，说明礼的本质、内容、作用、意义。

26.《孔子闲居》：借孔子与子夏问答，阐述如何修身行事才能成为民之父母。

27.《坊记》：记如何透过礼的消极节制作用防禁各种过失。

28.《中庸》：主要阐述中庸之道。

29.《表记》：记君子如何处世为人以作为人民表率。

30.《缁衣》：多记君臣上下关系、君化民之道，兼及君子交友之道与言行准则等。

31.《奔丧》：主要记士身在异国他乡而返乡奔丧之礼，兼及天子与诸侯。前人指出本篇应属礼经，而非礼记的性质。

32.《问丧》：阐述丧礼某些仪节的意义，如始死、敛尸、安魂之祭、寝苫枕块、束发、拄杖等，并说明丧礼之制乃本于人情等。

33.《服问》：记丧服有关问题。

34.《间传》：记居丧时由于亲疏不同而表现的各种行止。

35.《三年问》：记父母丧所以三年之义，兼阐述服丧期限何以长短不同之理。

36.《深衣》：记深衣制度及意义。

37.《投壶》：专记投壶之礼。本篇应属礼经，而非记文。

38.《儒行》：记儒者德行的特征。

39.《大学》：记博学而可以为政治国之义。

40.《冠义》：记《仪礼·士冠礼》之义。

41.《昏义》：记《仪礼·士昏礼》之义。

42.《乡饮酒义》：记《仪礼·乡饮酒礼》之义。

43.《射义》：记《仪礼》之《乡射礼》与《大射仪》。

44.《燕义》：记《仪礼·燕礼》之义。

45.《聘义》：记《仪礼·聘礼》之义。

46.《丧服四制》：阐述制定丧服所根据的四种原则——恩（恩情）、理（义理）、节（节制）、权（权变），分别本之于仁、义、礼、智。

最早为《礼记》分类者，应属刘向《别录》，刘向将《礼记》分为十一类：

（一）通论：《檀弓》上下、《礼运》、《玉藻》、《大传》、《学记》、《经解》、《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坊记》、《中庸》、《表记》、《缁衣》、《儒行》、《大学》，共十六篇。

（二）制度：《曲礼》上下、《王制》、《礼器》、《少仪》、《深衣》，共六篇。

（三）丧服：《曾子问》、《丧服小记》、《杂记》上下、《丧大记》、《奔丧》、《问丧》、《服问》、《间传》、《三年问》、《丧服四制》，共十一篇。

（四）祭祀：《郊特牲》、《祭法》、《祭义》、《祭统》，共四篇。

（五）吉事：《冠义》、《昏义》、《乡饮酒义》、《燕义》、《聘义》、《射义》，共六篇。

（六）吉礼：《投壶》，一篇。

（七）明堂阴阳：《明堂位》，一篇。

（八）明堂阴阳记：《月令》，一篇。

（九）世子法：《文王世子》，一篇。

（十）子法：《内则》，一篇。

（十一）乐记：《乐记》，一篇。

刘向的分类，虽然可使读者提纲挈领了解《礼记》，但囿于《礼记》内容实在驳杂，不免未惬人意，因此后世也有不少学者重新分类：如吴澄《礼记纂言》分为通礼、丧礼、祭礼、通论四大类，几乎打散刘向原来的分类；又如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分为记述礼节、记述政令、解释礼经、专记孔子言论、记孔门及时人杂事、杂记制度、考证缺席礼节、通论礼意、杂记格言、专记掌故十类，分类标准颇异于前人。我们再介绍另一种分类方法，高明《礼学新探·礼记概说》：

（一）通论

1. 通论礼意：《礼运》、《礼器》、《郊特牲》、《经解》、《哀公问》、《仲尼燕居》。

2. 通论与礼有关之学术思想：《孔子闲居》、《乐记》、《学记》、《大学》、《中庸》、《坊记》、《表记》、《缁衣》、《儒行》。

（二）通礼

1. 关于世俗生活规范：《曲礼》上下、《内则》、《少仪》、《深衣》、《玉藻》。

2. 关于国家政令制度：《月令》、《王制》、《文王世子》、《明堂位》。

（三）专论

1. 丧礼

甲. 逸礼正经：《奔丧》。

乙. 论变礼：《檀弓》上下、《曾子问》。

丙. 记丧制：《丧大记》、《丧服小记》、《杂记》上下、《服问》。

丁. 论丧义：《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

2. 祭礼

甲. 祭制：《祭法》。

乙. 论祭义：《祭义》、《祭统》。

3. 冠礼：《冠义》。

4. 昏礼：《昏义》。

5. 乡饮酒礼：《乡饮酒义》。

6. 射礼：《射义》。

7. 燕礼：《燕义》。

8. 聘礼：《聘义》。

9. 投壶礼（含逸礼正经一篇）：《投壶》。

分类往往是见仁见智的，所持标准不同，类目自然就有别。高氏分类，对于想初步掌握《礼记》驳杂内容的读者而言，应有所帮助。

四《礼记》的意义与价值

《仪礼》或其他古礼经是研究古代礼制的重要文献，但由于内容多是礼节仪式，对于各种仪节设计的用意，读者往往难以知晓，《礼记》补足了这点缺憾。今本《礼记》的《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等篇，正是阐释《仪礼》中相应的专礼，而与丧服有关的《丧服小记》、《问丧》、《间传》等篇，则是补记《仪礼》的《丧服》、《士丧礼》等篇的不足。《礼记》关于阐释礼经意涵的篇章，可指引后人阅读礼经的思考方向。

除了阐释古礼经义之外，《礼记》也选编儒家礼论著述，因此也是后人深究儒学思想的重要资料，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说：

欲知儒家根本思想及其蜕变之迹，则除《论语》、《孟子》、《荀子》外，最要者实为两《礼记》。而《礼记》方面较多，故足供研究资料者亦较广。

透过《礼记》，可以看到儒家小至修身、大至治国的种种思想。

以教育思想为例。我们从《论语》里可以看到孔子与学生之间的互动，可以基本勾勒出儒家教育思想的概貌，而通过《学记》，我们看到的是完整地体现儒家教育理念的专论。《学记》所提出的教育思想及方法，至今仍对学校教育，乃至所有广义的“教育者”与“学习者”都具有指导意义。以教学方法为例，《学记》提出“豫”、“时”、“逊”、“摩”四种理论：“豫”是预防，一如现代学校要订定共同生活常规，导引学生品行，使学生懂得为与不为的分寸，这便是“豫”的观念；“时”是适时，意指在适当时机教育学生合宜的知识，可说是结合孔子“因材施教”与兵家“因势利导”的观念；“逊”是渐进，指循序渐进地施教，就像各级学校选编教材莫不由浅至深、由简及繁、由具体而抽象，以配合学生逐步成长的理解能力；“摩”是观摩，意指互相观摩学习，其中含藏着孔子见贤思齐的学习精神，也是现代学校教育甚至社会各行各业善用的方法。《学记》的意义不止是后人研究儒家教育观的学术资料，两千多年来，它一直为历来无数“教者”、“学者”指引方向，韩愈写出有名的《师说》、《进学解》，岂能不受《学记》启发！现代校园有所谓的观摩教学、鼓励各级教师应该多多进修等，其理念源头焉能与《学记》以至孔子无关！

此外，《礼记》也保留了许多值得深思遵循的处世之道。如《少仪》说“不窥密”，即不窥探他人的私密，今天常讲保护个人的隐私权，而各类大众传媒上却总是流言满天飞，狗仔队大行其道，因此这古老而又陈旧的道德规范，至今并不过时。《礼记》中所记个人修身养性的基本准则，俯拾即是。研读《礼记》不只让我们了解古代儒家的思想，更可鉴古知今，为现代人安身立命的处世之道。

《礼记》的今注今译，近十年来有许多新著问世，如杨天宇的《礼记译注》（中华书局，1997），姜义华的《新译礼记读本》（台湾三民书局，1997），吕友仁、吕咏梅的《礼记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王文锦的《礼记译解》（中华书局，2001），钱玄、钱兴奇的《礼记》（岳麓书社，2001），潜苗金的《礼记译注》（浙江古籍，2007）等。本书编写旨在推广，希望以平浅易读的文字，引领一般读者了解《礼记》的要义。考虑出版字数的限制，我们只能选录部分篇章：全篇选释的篇目有《学记》、《祭法》、《经解》、《缁衣》、《冠义》、《昏义》；部分选释的篇目有《曲礼》上、《曲礼》下、《王制》、《礼运》、《乐记》、《祭义》。

各篇内容分为四部分：首先是题解，先引郑玄《礼记目录》，然后再概括通篇内容旨意。其次是正文，参考其他版本据实校勘，有误者于注释中说明。再次是注释，注释兼及章句训诂与名物制度解释，引述各家说法以简明为原则，常见的郑玄注、孔颖达疏简称郑注、孔疏，其他注家或相关著作则引用作者与书名，如陈澔《礼记集说》、孙希旦《礼记集解》。最后是译文，译文以直译为主，原文过于精干无法直译表达时，才兼用意译。

作者

2015年12月

曲礼上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曲礼’者，以其篇记五礼之事。祭祀之说，吉礼也；丧荒、去国之说，凶礼也；致贡、朝会之说，宾礼也；兵车、旌鸿之说，军礼也；事长、敬老、执贽、纳女之说，嘉礼也。”

“曲礼”一语，除了见于本篇题之外，又见于《礼记·礼器》：“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经礼是指礼的主要内容，曲礼是指礼的各种详细仪节。本篇以“曲礼”命名，自来有几种不同看法：一、郑玄《礼记目录》认为本篇内容包含吉、凶、军、宾、嘉五礼，故名“曲礼”；此“曲”字有周遍之意。二、陆德明《经典释文·礼记音义》认为“曲礼”乃“仪礼”的旧名，委曲详细说礼之事。三、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曲礼”之命名，只是取篇首“曲礼”二字，篇首《曲礼》乃是古礼篇名。四、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认为“曲礼”之名得之于《汉书·艺文志》之《曲台后仓》九篇（《儒林传》作《后氏曲台记》）。该书是汉代礼学家后仓在汉宫曲台说礼的著作，书已亡佚；任氏认为可能以此书说于曲台，故称之；也可能以其内容多引古说、曲尽礼义，故称之。

综观《礼记·曲礼》全篇，的确包括郑玄所说的五礼的各个方面，且细微末节十分周全，又有平日举手投足、进退应对、饮食出行等生活礼仪，内容十分驳杂，郑、陆之说应该是有道理的。然而，《礼记》全书又不乏以篇首字句题名者，如《曾子问》、《文王世子》、《郊特牲》、《哀公问》等，故孙、任解题也未必不可信。

《曲礼》本为一篇，由于篇幅较大，简册繁重，所以分为上、下两篇，《檀弓》、《杂记》亦然。

本篇《曲礼上第一》，选释62小节。

1.《曲礼》曰：毋不敬[1]，俨若思[2]，安定辞[3]，安民哉。

【注释】

[1]毋不敬：郑注：“礼主于敬”，所以开宗明义便说，“毋不敬”。

[2]俨：庄严、庄重的样子。

[3]安定：和气，合理，审慎。辞：指言语。

【译文】

《曲礼》说：遇事待人无不恭敬严谨，神态端庄持重，若有所思，说话言辞审慎，和气，合理，这样就能安定民心了。

2. 敖不可长[4]，欲不可从[5]，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注释】

[4]敖：同“傲”，傲慢。

[5]从（zònɡ）：同“纵”。

【译文】

傲气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志气不可自满，享乐不可超限。

3. 临财毋苟得[6]，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7]，分毋求多。疑事毋质[8]，直而勿有。

【注释】

[6]苟：苟且，随便。

[7]很：通“狠”。郑注：“谓争讼也。”

[8]疑事毋质：是指一旦对事情有所疑惑，切莫以既定的成见下判断。质，郑注：“成也。”

【译文】

面对财物，不该取得的东西绝不取得；面对危难，不该避开的责任绝不避开。与人争执时不求胜利，分配财物时不求多得。对于有疑的事情，不以自己的成见擅加判断，意见正确时也不自以为是。

4. 若夫坐如尸[9]，立如齐[10]。礼从宜，使从俗。

【注释】

[9]若夫（fú）：如果。夫，为语助词。尸：古代祭祀时用以代替神鬼受祭的人。孔疏：“尸居神位，坐必矜庄。”

[10]齐（zhāi）：通“斋”。

【译文】

如果坐着就要像尸那样庄重地端坐，站着就要像斋戒时那样恭敬地肃立。行礼要顺从时宜，出使要遵从他国的风俗。

5.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不妄说人[11]，不辞费。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注释】

[11]说（yuè）：后作“悦”。

【译文】

礼，是用来决定亲疏、判断嫌疑、分别异同、明辨是非的。礼，不胡乱取悦、讨好人，不说多余的话。礼，不逾越节度，不侵犯侮辱，不轻佻亲狎。修养自身、实践所言，叫作善行。行为有修养，说话合于道理，这是礼的本质。礼，只听说要主动向人取法学习，没听说硬让人取法学习的。礼，只听说学礼者要前来学习，没听说授礼者跑上门去传授的。

6.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12]，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13]，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14]。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15]。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

【注释】

[12]宦学：“宦”指为吏者，“学”指学习六艺者。孙希旦曰：“宦，谓已仕而学者；学，谓未仕而学者。”

[13]祷祠祭祀：吴澄曰：“祷祠者，因事之祭；祭祀者，常事之祭。”

[14]撙（zǔn）节：节制。

[15]麀（yōu）：牝鹿，泛指雌兽。

【译文】

道德仁义，若没有礼就不能实行、完成；教导训诫、端正风俗，若没有礼就不能完备；分辨争讼，若没有礼就不能决断是非曲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之间，若没有礼就不能确定尊卑名分；为学习做官、学习道艺而侍奉师长，若没有礼就不能亲近和睦；上朝按官位依次排列、治理军队，做官在位、执行法令，若没有礼就没有威严，一事无成；无论特别的祭祀或定期的祭祀，供奉鬼神时，若没有礼就不能虔诚庄重。因此君子抱持恭敬、节制、退让的态度，以彰显礼。鹦鹉虽能说话，终究不过是一种飞鸟；猩猩虽能说话，终究不过是一种禽兽。而今要是作为人却没有礼，虽然能说话，不也还是禽兽之心吗？只因禽兽不知礼，所以父子与同一雌兽交配。因此圣人兴起，制定礼法来教导人，使人从此而有礼，知道把自己与禽兽区别开来。

7. 大上贵德[16]，其次务施报[17]。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18]。

【注释】

[16]大上：指上古的三皇五帝之世。大，同“太”。郑注：“大上，帝皇之世。”

[17]其次：指上古以后的世代。孙希旦曰：“其次，谓后王也。”

[18]慑（shè）：胆怯，困惑。郑注：“犹怯惑。”

【译文】

上古时以德为贵，后世才讲究施惠与回报。礼，崇尚有往有来，施惠于人而人不来报答，这是失礼；人来施惠而不去报答，也是失礼。人有礼，人际关系就会安定平和，无礼就会危险。所以说，礼是不可不学的。所谓礼，须自我谦卑而尊重别人，虽然是挑担做买卖的人，也一定有值得尊重的，何况是富贵的人呢？富贵的人而知道喜好礼，就能不骄奢淫逸；贫贱的人而知道喜好礼，心志就能够不怯懦疑惑。

8.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19]。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20]，服官政[21]。六十曰耆[22]，指使。七十曰老，而传[23]。八十、九十曰耄[24]，七年曰悼[25]。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颐。

【注释】

[19]冠（ɡuàn）：冠礼，举行加冠的仪式，表示已成年。其礼节可参阅《仪礼·士冠礼》、《礼记·冠义》。

[20]艾：衰老，指发色苍白如艾。

[21]服官政：成为行政主管。孔疏：“五十堪为大夫，大夫得专事其官政，故曰‘服官政’。”

[22]耆（qí）：年老，六十岁以上的人。

[23]传：指将家族大事传给子孙。孔疏说，传给子孙的家族大事，主要是祭祀之事。

[24]耄（mào）：年老，八九十岁的年纪。

[25]悼：爱怜。

【译文】

人生十岁称为幼，可开始学习。二十岁称为弱，举行成人加冠礼。三十岁称为壮，可娶妻成家。四十岁称为强，可当官。五十岁称为艾，可做行政主管。六十岁称为耆，可指使人做事。七十岁称为老，可将家族事务传给子孙。八十岁、九十岁称为耄，七岁称为悼。悼与耄年龄段的人，虽然有罪，也不施以刑罚。满百岁称为期，由人赡养，颐养天年。

9. 大夫七十而致事，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26]，行役以妇人。适四方，乘安车[27]。自称曰老夫，于其国则称名。越国而问焉[28]，必告之以其制。

【注释】

[26]几（jī）杖：几，一种可以靠背的用具。古人席地跪坐，为照顾老人不致过于劳累，赐几凭靠而坐可以比较舒服。杖，拄杖，拐杖。这里应特指君王赐给高龄老人的“王杖”、“鸠杖”，是一种端首装有木刻鸠鸟的木杖。武威出土《王杖十简》及《王杖诏令册》都有汉代给高龄老人颁王杖及各种优待的诏令：“高皇帝以来至本始二年，朕甚哀怜耆老，高年赐王杖，上有鸠，使百姓望见之，比于节；吏民有敢骂詈殴辱者，逆不道；得出入官府节第……”《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年律令·傅律》：“大夫以上年七十，不更七十一……皆授杖。”在甘肃武威发掘出土的“王杖”，木制，长2米，顶端安有木刻的鸠鸟。

[27]安车：可安稳乘坐的小车。

[28]越国而问：郑注：“邻国来问。”

【译文】

大夫七十岁时即可退休，如果无法辞官，就一定要赐给他凭几与拄杖，出差办事要带着伴随看护的妇人。出使四方，要乘坐安车。可以自称老夫，但在本国之内仍然称名。他国使者来访问，一定要把本国的典章制度告诉对方。

10. 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29]。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

【注释】

[29]从：往。郑注：“犹就也。”

【译文】

跟长者商议事情，一定要拿着凭几与拄杖前往。长者问话，不谦让就直接回答，是不合礼仪的。

11.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30]，昏定而晨省[31]，在丑夷不争[32]。

【注释】

[30]凊（qìnɡ）：凉。

[31]定：指铺设安放床褥被枕等。省：问候安适与否。

[32]丑：众人。夷：平辈，同侪。

【译文】

举凡做儿子之礼，要使父母冬天感到温暖而夏天感到清凉，晚上要为父母铺床而早晨要向父母请安，在众同辈之中不和人争斗。

12. 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33]，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34]，兄弟亲戚称其慈也，僚友称其弟也[35]，执友称其仁也[36]，交游称其信也；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此孝子之行也。

【注释】

[33]三赐：三命之赐，指为官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君王的任命封赏。郑注：“凡仕者，一命而受爵，再命而受衣服，三命而受车马。”孝子做到三命之官，接受官位却不受车马，因为受命可光宗耀祖，受车马则只能安己身，因此不接受车马之赐。

[34]州闾乡党：地方上的各级单位。据《周礼》记载，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

[35]弟（tì）：同“悌”，敬顺兄长。这里指以对兄长的态度来对待同僚。

[36]执友：指志同道合的朋友。执，同志。

【译文】

做儿子的，受到三命之赐而不敢接受车马，因此州、闾、乡、党地方各级都称赞他孝顺，兄弟亲戚都称赞他慈爱，共事的同僚称赞他恭顺，志同道合的朋友称赞他是仁人，平时交往的人都称赞他诚信可靠；见父亲的友人，不告诉他可以进前来就不敢任意进前来，不告诉他可以退下去就不敢任意退下去，不向他发问就不敢任意说话。这就是孝子应有的品德行为。

13. 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37]，所习必有业，恒言不称老[38]。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39]。群居五人，则长者必异席[40]。

【注释】

[37]常：常规，经常不变。这里指出游有规律，总去一定的地方，以免父母担心。

[38]不称老：以免父母听了“老”字因联想而伤感。

[39]肩随：并行而稍居后，表示谦逊。

[40]异席：古人铺席而坐，每席坐四人，并推年长者坐席端，若有五人，其中一人必须另外设席，则推长者异席，表示尊敬长者。

【译文】

做儿子的，出门前一定要禀告父母，返家后一定要面告父母；出游有常规，有一定的地方；学习一定有专业，平常说话不说老字。比自己年长一倍的人，就像父辈一样侍奉他；比自己年长十岁的人，就像兄长一样侍奉他；比自己年长五岁的人，与他差不多并肩而行但稍后一些。有五人同处而坐，年最长者必须另设一席单坐。

14.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41]，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食飨不为槩[42]，祭祀不为尸[43]。听于无声，视于无形[44]。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孝子不服暗[45]，不登危，惧辱亲也。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不有私财。

【注释】

[41]奥：室中的西南角，古人认为是室内最尊的位置。

[42]食（sì）飨：食礼和飨礼。食、飨礼皆行于宴会宾客或宗庙祭祀。槩（ɡài）：同“概”，限量。

[43]不为尸：如儿子充当宗庙的尸，父参加祭祀，尸将尊临其父，这是孝子不能接受的。古代一般以孙辈小孩子为尸。

[44]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父母没有说话，就已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父母没有动作，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指在父母示意之前，就揣知父母的心意。

[45]暗：此处指暗中。

【译文】

做儿子的，居处不敢占据室内西南角的位置，坐时不敢坐在席的中间，行走时不敢行在路的中间，站立时不敢站在门的中央。举行食、飨礼招待宾客时，饮食多寡由尊长决定，不敢擅自做主限量；祭祀时，不充当尸。虽未听到父母的声音、未见到父母的身形，就能在父母指使之前揣知他们的心意。不攀登高处，不身临深渊。不随便诋毁，不随便嬉笑。孝子不在黑暗中做事，不到危险的地方，惧怕因此使父母受辱。父母在世，不向朋友承诺可以献身去死，不背着父母私存钱财。

15. 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46]。孤子当室[47]，冠、衣不纯采[48]。

【注释】

[46]不纯（zhǔn）素：不以白色镶边，这是因为白色是丧服之色。纯，指衣、冠的镶边。

[47]孤：未婚娶而父已亡故。

[48]不纯采：采是喜庆之色，孝子为寄托丧父哀思，衣冠不用彩色镶边。

【译文】

做儿子的，父母在世，帽子与衣服不敢以白绸镶边。孤子当家，帽子与衣服不敢以彩绸镶边。

16. 幼子常视毋诳[49]。童子不衣裘裳[50]，立必正方，不倾听。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负、剑[51]，辟咡诏之[52]，则掩口而对。

【注释】

[49]视：通“示”，示范。

[50]童子不衣裘裳：小孩子穿裘皮袄、着裙装，既不合身体需求，又不便做事活动，所以“不衣”。

[51]剑：指牵在身旁。

[52]辟咡（èr）：指转头对童子说话。诏：教，告。

【译文】

对幼儿要正确引导，不能说谎骗人给他做示范。儿童不穿皮裘与裙裳，站立时必须姿势端正，听人说话不歪头侧耳。长者牵着儿童行走时，儿童应该用双手捧着长者的手。长者将小孩子背在背上或领在身旁，转头侧脸跟儿童说话，小孩子要掩着口回答。

17. 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先生与之言则对，不与之言则趋而退。从长者而上丘陵，则必乡长者所视[53]。

【注释】

[53]乡（xiànɡ）：通“向”，面向。

【译文】

跟随先生走路时，不可自顾自跑到路对过去跟人说话。在路上遇到先生，应快步前进，对先生立正拱手。先生跟他说话就应答，不跟他说话就快步退下。跟随长者登上丘陵时，则一定要面向长者所看的方向。

18. 登城不指，城上不呼[54]。

【注释】

[54]登城不指，城上不呼：这是怕城下的人望见、听见，因不知其故而感到疑惑害怕。

【译文】

登城时不要指指点点，在城上时不要喊叫。

19. 将适舍，求毋固[55]。将上堂，声必扬。户外有二屦[56]，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57]。将入户，视必下[58]。入户奉扃[59]，视瞻毋回；户开亦开，户阖亦阖；有后入者，阖而勿遂[60]。毋践屦，毋踖席[61]，抠衣趋隅[62]，必慎唯诺。

【注释】

[55]固：指平常固有的习惯。

[56]户外有二屦（jù）：户外有两双鞋，指室内有两个人。旧注说，因长者的鞋可放在室内，所以也可能室内有三个人。

[57]言不闻则不入：指在外面听不见室内说话的声音，那么室内的人可能在密谋私事，因此不入内打搅别人。

[58]视必下：眼光向下，是为了避免看到他人隐私。

[59]奉扃（jiōnɡ）：双手犹如捧着门闩的样子。这里是表示恭敬之意，不是真的捧扃。扃，门闩、门杠，是关闭门户用的横木。

[60]阖而勿遂：慢慢地掩上门，但不关死，表示不拒绝后来的人。

[61]毋踖（jí）席：古人席地而坐，到席子上就位时，要从席子的后方走上坐下，不能从席子的前方走上去。如果从席子的前方走上去，就叫做“踖席”。踖，踩踏。

[62]抠（kōu）：提起。

【译文】

将出外投宿馆舍，各种要求不能像平时在家的习惯一般。快走到堂上时，要先发出声音表示自己的来到。如果门户外放着两双鞋，听得到室内说话的声音就进去，听不到室内说话的声音就不进去。将要进室门时，眼光要朝下。进门时，双手要像捧着门栓一样恭敬地放在胸前，不回头四处张望；进入室内时，门若本来就开着，进了门也还是让它开着；门若本来就关着，进了门也还是让它关着；如果后面还有人要来，就把门慢慢掩上，不要关死。不可践踏别人的鞋子，不可从坐席前方上席，要提起衣服快步走到席的下角上席就座。谈话时，一定要小心谨慎地应对。

20. 大夫、士出入君门，由闑右[63]，不践阈[64]。

【注释】

[63]闑（niè）：门橛，即大门中竖立的短木。照礼制规定，进大门主人走闑右，宾客走闑左。大夫、士进门走闑右，表示以臣从君，臣统于君，不是宾。

[64]阈（yù）：门槛。

【译文】

大夫、士出入国君的大门，要从门橛的右侧走，不能践踏门槛。

21. 凡与客入者，每门让于客。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65]。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主人固辞，然后客复就西阶。主人与客让登，主人先登，客从之，拾级聚足[66]，连步以上。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

【注释】

[65]肃客：指引导客人进入。肃，进。

[66]拾（shè）级聚足：上台阶时，前脚登一阶，后脚跟上与前脚并立。据《仪礼·燕礼》贾公彦疏，古时登阶有四法：一是“连步”，即前脚登一阶，后脚跟上与前脚并立，逐阶并脚而登；二是“栗阶”，即快速登阶，开始也是聚足连步，接着改为左右脚各登一阶；三是“历阶”，即左右脚一脚各登一阶；四是“越阶”，即左右脚跨越三级而上。

【译文】

凡主人与客人一起进门，每过一门，主人都要让客人先进。客人走到寝门口，主人先请入内铺席，然后再出来迎客。客人一再推辞后，主人就引导客人入门。主人进门后朝右走，客人进门后朝左走。主人到东阶，客人到西阶。客人身份爵级若低于主人，就跟随主人到东阶前。主人一再推辞，然后客人又回到西阶前。登台阶时，主人与客人彼此谦让，主人先登一阶，客人也随之登一阶，登阶时都是前脚登上而后脚随之并立，两脚连步相随，后脚不越过前脚。若从东阶上，则右脚在前先登；若从西阶上，则左脚在前先登。

22. 帷薄之外不趋[67]。堂上不趋。执玉不趋。堂上接武[68]。堂下布武[69]。室中不翔[70]。并坐不横肱[71]。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注释】

[67]帷：布幔。薄：帘子。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的礼节。

[68]接武：小步行走，左右两脚脚步接续。武，足迹。

[69]布武：指迈开步子行走，左右两脚脚步分开。

[70]翔：指行走时张开双臂。

[71]肱（ɡōnɡ）：指胳膊。

【译文】

走到布幔、帘子外就不必小步快走了。在堂上不要小步快走。拿着玉不要小步快走。在堂上行走步子要小，脚印相续。在堂下行走迈开步子而行。在室内行走不要张开手臂。与人并坐时不要横伸手臂。交付物品给站着的人不可下跪。交付物品给坐着的人不可站立。

23. 凡为长者粪之礼[72]，必加帚于箕上[73]，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扱之[74]。奉席如桥衡[75]。请席何乡，请衽何趾[76]。席南乡、北乡，以西方为上；东乡、西乡，以南方为上。

【注释】

[72]粪：扫除，指扫除垃圾污秽。

[73]必加帚于箕上：把扫帚放在簸箕上须两手捧箕，是向长者表示恭敬。

[74]乡：通“向”。下同。扱（xī）：收取。

[75]桥：桔槔（ɡāo）。衡：指桔槔中用作杠杆的横木。据郑注，捧席时应当让席像桔槔上的横木，要左高右低。

[76]衽（rèn）：卧席。

【译文】

凡是为长者扫除之礼，一定要把扫帚放在簸箕上，扫的时候用长袖遮挡着扫帚所扫之处，边扫边后退，不要让扬起的灰尘飘向长者，把簸箕朝着自己将垃圾扫进去。捧着卷席给长者时，要像桔槔上的横木一样左高右低。为长者铺坐席，要先请示长者面朝什么方向；为长者铺卧席，要先请示长者脚朝什么方向。席如果向南或向北，则以西方为上位。如果向东或向西，以南方为上位。

24. 若非饮食之客[77]，则布席，席间函丈[78]。主人跪正席，客跪抚席而辞。客彻重席[79]，主人固辞。客践席，乃坐。主人不问，客不先举。将即席，容毋怍[80]。两手抠衣去齐尺[81]。衣毋拨，足毋蹶[82]。

【注释】

[77]非饮食之客：即“讲问之客”，指来讨论学问的客人。

[78]函：容，指席间的距离。

[79]彻：撤去，撤除。重席：为了表示尊敬，主人给客人铺两重坐席。

[80]怍（zuò）：改变脸色。

[81]齐（zī）：衣服的下摆。

[82]蹶（jué）：急遽。

【译文】

如果不是前来饮食的客人，为客人铺坐席，席与席之间距离一丈远。主人跪下为客人摆正席子，客人要跪下按着席子辞谢。客人要撤去重席，主人坚持不许。客人上席之后，主人才坐下。主人不发问，客人就不先主动问话谈论。客人将要就座时，脸色不要有所改变。用双手提起下身衣裳，让下摆离地一尺。衣裳不要乱抖，脚步不要急促。

25. 先生书策琴瑟在前，坐而迁之[83]，戒勿越。虚坐尽后[84]，食坐尽前。坐必安，执尔颜。长者不及，毋儳言[85]。正尔容，听必恭。毋剿说[86]，毋雷同。必则古昔，称先王。侍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请业则起，请益则起。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87]。侍坐于所尊敬，毋余席。见同等不起。烛至，起。食至，起。上客，起。烛不见跋[88]。尊客之前不叱狗。让食不唾。

【注释】

[83]坐：跪。古人席地而坐，坐姿与跪姿没有很大差异。

[84]虚坐：也叫“徒坐”，即非饮食之坐。“虚坐尽后”是为了表示谦逊，“食坐尽前”则避免玷污坐席。

[85]毋儳（chàn）言：如长者正谈论甲事，少者不得忽然以乙事打岔搀入。

[86]剿（chāo）说：取人之说以为己说。

[87]诺、唯：皆应答之辞，郑注说“唯恭于诺”。“诺”是嘴上答应却未行动也；“唯”是嘴上一答应，立即付诸行动。

[88]烛不见跋：是说，不要等烛火燃尽才更换，烛火燃尽会使客人生发厌倦之心而告辞。跋，指烛火的底部。

【译文】

先生的书册、琴瑟陈设在前，弟子要跪着将它移开，切不可跨越。不是饮食的坐席要尽量往席后坐，饮食时的坐席就要尽量往席前坐。坐时要安稳，保持你的容色。长者还未提及的话题，不可忽然打岔先说。端正你的仪容，听话时一定要态度恭敬。不可抄袭别人的说法，也不可与别人随声附和。一定要效法古代，称扬先王贤君。在先生跟前陪坐，先生问话，要待先生说完才回答。请教问题时要起立，再次请教时也要起立。父亲召唤时不要答诺而不行动，先生召唤时不要答诺而不行动，要答唯后随即起身行动。在所尊敬的人跟前陪坐时，要坐在最靠近尊者的地方，不要让坐席空着位子。见到同辈时，不必起立。烛火送来时，要起立。食物送来时，要起立。贵客来到时，要起立。不要等烛火烧到底部才更换。在尊敬的客人面前，不呵叱狗。在主人劝食时，不要吐口水。

26.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屦，视日蚤莫[89]，侍坐者请出矣。侍坐于君子，君子问更端，则起而对。侍坐于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间[90]，愿有复也。”则左右屏而待。毋侧听，毋噭应[91]，毋淫视[92]，毋怠荒。游毋倨，立毋跛[93]，坐毋箕，寝毋伏。敛发毋髢[94]，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

【注释】

[89]蚤：通“早”。莫（mù）：“暮”的古字。

[90]间（xián）：空闲。

[91]噭（jiào）：声响高急。

[92]淫视：眼光游移不定，左顾右盼。

[93]跛：郑注：“偏任也。”指站立时身体歪斜，重心只偏于一脚。

[94]毋髢（tì）：郑注云：“毋垂余如髲也。”髲（bì）是假发。这是说，不要披头散发，让长发垂下像一头假发似的。

【译文】

在君子跟前陪坐，君子打哈欠、伸懒腰时，就拿着手杖、穿着鞋子，看看天色早晚，然后陪坐者就该主动请求离开了。在君子跟前陪坐，君子问话转到另一个话题时，要起立回话。在君子跟前陪坐，如果有人来报告说：“等稍有空闲时，希望能向您报告。”左右之人就要退避到别处等待。不要歪着头、侧着耳听别人说话，回话不要大声叫喊，眼光不要游移不定，身体不要放纵懈怠。行走时态度不要傲慢，站立时身体不要倾斜，坐着时两脚不要像簸箕一样前伸张开，睡觉时不要趴着睡。头发要收束齐整，不要披头散发；戴着帽子不要随意摘下，劳动时不要袒胸露肩光膀子，天热时不要拉起裙裳。

27. 侍坐于长者，屦不上于堂，解屦不敢当阶。就屦，跪而举之，屏于侧。乡长者而屦[95]，跪而迁屦，俯而纳屦。

【注释】

[95]乡：通“向”。

【译文】

在长者跟前陪坐，鞋子不穿到堂上，脱鞋时不敢对着阶梯处。穿鞋时，先跪着拿起鞋子，再退避到一旁穿鞋。穿鞋时若面向长者，就跪着把鞋移开，然后俯身穿鞋。

28. 离坐离立[96]，毋往参焉。离立者，不出中间。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97]，不同巾栉，不亲授。嫂叔不通问。诸母不漱裳[98]。外言不入于梱[99]，内言不出于梱。女子许嫁，缨[100]，非有大故[101]，不入其门。姑、姊妹、女子子[102]，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父子不同席。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103]；非受币[104]，不交不亲。故日月以告君，齐戒以告鬼神[105]，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以厚其别也。取妻不取同姓，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寡妇之子，非有见焉，弗与为友[106]。

【注释】

[96]离坐离立：指两人并坐或并立。离，郑注云：“两也。”

[97]椸（yí）：晾衣服的竿子。枷：通“架”，衣架。

[98]诸母：孔疏云：“谓父之诸妾有子者。”即庶母。漱：洗涤。古人认为下身所穿的衣服较卑亵，不能让诸母洗涤，以示尊重。

[99]梱（kǔn）：门槛。

[100]缨：女子许婚后，系上缨带作为标志。

[101]大故：灾变或疾变。

[102]女子子：女儿。古代儿女通称为“子”，为区别儿子，就称“女子”或“女子子”。

[103]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男女之间只有通过媒人传话才相知姓名。古代婚礼六礼之一为“问名”，男方通过媒人请问女方的名字以占卜吉凶。

[104]受币：指女方接受男方的聘礼。古代婚礼六礼之一为“纳币”，又名“纳征”。

[105]齐（zhāi）：通“斋”。

[106]“寡妇”三句：是说，寡妇之子假如有奇才异行，就可以与之为友；假如此子平庸，则不与其往来。这是为了避免与寡妇往来的嫌疑。见（xiàn），同“现”，表现。

【译文】

有两人并坐并立时，不可插身到其中。见两人并立时，不从当中穿过。男女不随意混杂坐在一起，不共用衣竿衣架，不共用毛巾、梳子，不亲手递送物品。嫂嫂、小叔之间不相问候。不让庶母洗涤裙裳。男人在外的职事不带入家门讨论，家务事也不出去宣扬。女子许婚后，要系上缨带，没有特别的变故，不可进入她的闺门。若已出嫁的姑姑、姊妹、女儿返家，兄弟不与她们坐在同一张席子上，不与她们共用食器一起吃饭。父子不坐在同一张席子上。男女之间没有媒人从中引介，不会互相知道彼此的名字；女方没有接受男方的聘礼，男女双方就不交往、不亲近。因此，把结婚的日期禀告君主，斋戒后报告家庙中的神鬼，置办酒食招待同乡同事和朋友，凡此都是为了使男女之间更加慎重。娶妻不娶同姓之女，所以买妾时若不知其姓，就要占卜贞问来确定。寡妇的儿子，若非表现出众，不与他交朋友。

29. 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107]，闻子有客，使某羞[108]。”贫者不以货财为礼，老者不以筋力为礼。

【注释】

[107]某子使某：前“某”指代贺者，后“某”指代表贺者送礼的使者。

[108]羞：进献。

【译文】

祝贺别人娶妻，要说：“某人派某前来，听说您有客人，派我来进献礼物。”贫穷人家不必以财物作为贺礼，老年人不耗费体力行礼。

30. 名子者不以国[109]，不以日月，不以隐疾，不以山川。

【注释】

[109]不以国：古人名子不以国、日月、山川，是因为凡此皆日常用语，难以避讳，因此不用。

【译文】

给儿子起名，不用国名，不用日月名，不用身体隐蔽之处的疾病名，不用山川名。

31. 男女异长[110]。男子二十，冠而字[111]。父前，子名；君前，臣名。女子许嫁，笄而字[112]。

【注释】

[110]男女异长：兄弟与姊妹各自排行，不相杂混。

[111]冠：冠冕，这里指冠礼，是男子的成人礼，要加戴冠冕。

[112]笄（jī）：发簪，这里指笄礼，是女子的成人礼，要绾发加笄，与男子的冠礼相似。

【译文】

家中男女各按性别依长幼排行。男子到了二十岁，行加冠成年礼且另外取字。在父亲面前，儿子自称名；在君主面前，臣子自称名。女子许婚后，要为她绾发加筓且另外取字。

32. 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113]，食居人之左[114]，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酱处内[115]，葱渫处末[116]，酒浆处右。以脯脩置者[117]，左朐右末[118]。客若降等，执食，兴，辞。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座。主人延客祭[119]，祭食，祭所先进，殽之序，遍祭之。三饭，主人延客食胾，然后辩殽[120]。主人未辩，客不虚口[121]。

【注释】

[113]殽：通“肴”，带骨切块的熟肉。胾（zì）：切片的纯肉。

[114]食（sì）：饭食。

[115]醯（xī）：醋。

[116]渫（xiè）：蒸葱。

[117]脯脩：干肉。“脯”、“脩”小有不同，“脯”是条状干肉，“脩”是用姜桂等调料加工并捶捣结实的条状干肉。

[118]朐（qú）：干肉中央呈弯曲状的部位。

[119]延客祭：孔疏说，客人地位不及主人，则由主人引导祭祀，其祭法是各取少许席前各种食物，放在豆器之间，表示报答古代造食之人，不忘本；若主客地位相当，则主人毋须“延客祭”。延，引导。

[120]辩：通“遍”。

[121]虚口：郑注说这是指“酳”（yìn），即食毕以酒漱口。

【译文】

凡进餐之礼，左边放置带骨的熟肉，右边放置切片的熟肉，饭食放在人的左边，羹汤放在人的右边。细切的肉与烤熟的肉放在外边，醋与酱放在里边，蒸葱佐料放在末端，酒与浆放在右边。若加设脯、脩两种干肉，则把干肉弯曲的部位朝左，而将干肉的末端朝向右边。客人如果地位低于主人，应该拿着饭起身，向主人辞谢说不敢当。主人也要起身，向客人推辞，然后请客人就座。进食前，主人引导客人祭祀，行食前祭礼时，要从先端上的食物开始，然后依次遍祭所有食物。客人吃过三口饭后，主人要请客人先吃纯肉，然后再逐一品尝各种食物，最后吃到带骨的熟肉。主人还没有吃遍各种食物前，客人不饮酒漱口。

33. 侍食于长者，主人亲馈[122]，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

【注释】

[122]馈（kuì）：进奉食馔。

【译文】

陪长者吃饭，主人亲自进送食物，要拜谢后才吃；主人未亲自进送食物，就不必拜谢，自己取了吃。

34. 共食不饱[123]，共饭不泽手[124]。

【注释】

[123]共食：指共用食器吃饭。

[124]不泽手：古人直接用手抓饭吃，与人一同吃饭，手应洁净，吃饭时搓揉双手会把手弄脏，污染饭食，对共饭者不敬。

【译文】

与人共用食器吃饭，不求自顾吃饱；与人共用食器吃饭，不得搓揉双手。

35. 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125]，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126]，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127]，毋嚃羹[128]，毋絮羹[129]，毋刺齿，毋歠醢[130]。客絮羹，主人辞不能亨[131]。客歠醢，主人辞以窭[132]。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毋嘬炙[133]。卒食，客自前跪，彻饭齐以授相者[134]，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

【注释】

[125]流歠（chuò）：喝汤像流水一样长长地、不停地喝。

[126]毋投与狗骨：旧注认为此举有轻贱食物之意，因此不能这样做。

[127]饭黍毋以箸：古人原本用手抓饭吃，就要等饭稍晾凉后方得食用。用筷子吃饭则是急不可待，不愿等饭黍稍凉后再吃。

[128]嚃（tà）：不嚼而食。羹中有菜，不嚼菜而吞食，有贪快之嫌，吃相不好。

[129]絮羹：调理羹汤味道，指往羹里添加盐、梅等调味品。这样做令人觉得是嫌主人的食物味道不好。

[130]醢（hǎi）：蘸食用的肉酱。这样做会令人觉得是在嫌主人的酱味道太淡。

[131]亨（pēnɡ）：同“烹”。

[132]窭（jù）：指因贫穷而不能使礼数周到、客人满意。

[133]嘬（chuài）炙：有贪婪之嫌，吃相难看。嘬，大口吞食。

[134]彻：撤掉。齐：通“齑”，调味的酱。相者：主人派以向客人进食者。

【译文】

不要用手把饭团成饭团来吃，不要把手里拿过不吃的饭再放回盛饭的食器中，喝汤不要长长地喝个不停，吃东西不要嘴里吃得“喀嚓喀嚓”地响，不要啃食骨头，不要把拿起的鱼肉又放回食器，不要把骨头扔给狗吃，不要一个劲地专挑某种特定的食物吃，不要迫不及待地扬去饭中的热气，不要用筷子吃黍饭，不要不咀嚼羹汤里的菜就急忙喝下羹汤，不要往盛给自己的羹汤里再添加调味品，不要在吃饭时剔牙，不要喝调味的蘸酱。客人若为自己的羹汤调味，主人要致歉表示不善于烹煮羹汤。客人若饮调味的蘸酱，主人要致歉表示家贫以致礼不周备。吃湿软的肉可直接用牙齿咬断，吃坚硬的干肉则不宜用牙齿咬食，应用手撕开而食。吃烤肉不要一口吃下一大块。用餐完毕，客人应从席前跪起，撤下饭、酱交给相者，主人起身，不让客人自己动手撤除饭、酱，然后客人再坐下。

36. 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135]；长者辞，少者反席而饮。长者举，未釂[136]，少者不敢饮。

【注释】

[135]尊：盛酒器。

[136]釂（jiào）：喝光爵中的酒。

【译文】

陪长者喝酒，见长者为晚辈斟酒时就要赶紧起身，并到放置酒尊的地方向长者行拜礼后接受酒；长者对晚辈的行礼表示推辞，晚辈返回坐席而饮酒。长者举爵邀大家饮酒时，在长者没有喝光爵中酒之前，晚辈不敢喝酒。

37. 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赐果于君前，其有核者怀其核。御食于君[137]，君赐余，器之溉者不写[138]，其余皆写[139]。

【注释】

[137]御食：主人吃饭时陪在身边照料劝食。与前文的“侍食”不同，御食者只劝食却不陪同着一起吃。

[138]溉：洗涤。据郑注，“器之溉者”指陶器、木器等可洗涤者。写：通“泻”，倾倒。

[139]其余：指食器中不可洗涤者，郑注认为指藤器、竹器等。放在不可洗涤的食器里的食物，之所以必须倒出来另换食器盛放，是怕玷污了国君的器具。

【译文】

长者有所赏赐时，晚辈或身份低下的人不敢推辞。若在国君跟前接受国君赏赐水果，吃剩的果核要藏在怀中表示尊敬。劝国君进食，国君把吃剩的食物赏给劝食者，如果食物放在可洗涤的食器中，就不必倒出来、另换别的食器盛放；如果食物放在不可洗涤的食器里，那就必须倒出来、另换别的食器盛放后，才能食用。

38. 馂余不祭[140]。父不祭子，夫不祭妻。

【注释】

[140]馂（jùn）：剩下的饭菜。又，吃剩下的饭菜也叫“馂”。祭：指食前祭，参本篇32节注⑦。

【译文】

吃剩下的饭菜，食用前不必行祭食礼。父亲吃儿子剩下的饭菜，不祭；丈夫吃妻子剩下的饭菜，不祭。

39. 御同于长者[141]，虽贰不辞[142]，偶坐不辞[143]。

【注释】

[141]御：此处的“御”指陪食。

[142]贰：指双重的殽膳。不辞：作为长者的陪食者，主人送双重的殽馔是为长者，陪食者不要推辞。

[143]偶坐不辞：作为陪客也不推辞主人的盛馔，主人设盛馔是为主客，陪客毋须推辞。

【译文】

陪侍长者受邀用餐，待遇与长者相同，虽然主人进上双份的菜殽也不推辞；作为陪客与主客并坐共食，也不推辞主人所进上的菜殽。

40. 羹之有菜者用梜[144]，其无菜者不用梜。

【注释】

[144]梜（jiā）：筷子。

【译文】

羹汤中有菜的，就用筷子吃；那些没有菜的羹汤，就不用筷子吃。

41. 为天子削瓜者副之[145]，巾以絺[146]。为国君者华之[147]，巾以绤[148]。为大夫累之[149]，士疐之[150]。庶人龁之[151]。

【注释】

[145]副：剖分。据郑注，切瓜要先削去瓜皮，将瓜切成四瓣，再横切一刀。

[146]絺（chī）：细葛布。

[147]华：从当中剖开，再横切一刀。

[148]绤（xì）：粗葛布。

[149]累：从当中剖开，不横切，不覆盖。

[150]疐（dì）：通“蒂”。指不从当中剖开，只横切一刀，去除瓜蒂而已。

[151]龁（hé）：咬嚼。指不用刀切，去除瓜蒂后就啃着吃。

【译文】

为天子削瓜，去皮后要切作四瓣，再从中间横切开来，以细葛布覆盖。为国君削瓜，去皮后切成两瓣，再从中间横切开来，以粗葛布覆盖。为大夫削瓜，削皮后切成两瓣而不覆巾；为士削瓜，削皮后只要横切一刀、去除瓜蒂。庶人只要去除瓜蒂就啃着吃。

42. 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152]，言不惰[153]，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154]，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155]，怒不至詈。疾止复故。有忧者侧席而坐[156]。有丧者专席而坐。

【注释】

[152]冠者不栉，行不翔：这是说孝子因为心中担忧父母的疾病而不顾及容颜装束，走路也不能自在轻松。

[153]言不惰：指说话不戏谑玩笑。

[154]变味：吃肉吃到口味发生变化。旧注说，吃一种食物少食则味不变，多食口味就会发生变化。

[155]矧（shěn）：齿龈。

[156]有忧：指因父母患病而担忧。侧：特。

【译文】

父母患病，儿子因担忧，以致戴帽子时无暇梳理头发，行走时也不张开双臂迈步走路，说话不戏谑玩笑，不弹奏琴瑟。吃肉不能多到口味发生改变，喝酒不能多到脸色改变，笑不能露出齿龈，怒不能怒到发火骂人。等父母病愈了，才回复平时的状态。心中有忧虑的人特置一席而坐。守丧的人单独坐在专席上。

43. 凡为君使者，已受命，君言不宿于家。君言至，则主人出拜君言之辱。使者归，则必拜送于门外。若使人于君所，则必朝服而命之。使者反，则必下堂而受命。

【译文】

凡被委任为国君的使者，既已接受君命，应尽快奉命行事，不能还带着君命住在家里。君命到达时，主人要出门拜谢使者，说委屈使者屈尊前来传命。使者要回去时，主人一定要送到大门外拜谢致礼。如果要派人到国君处，就一定要穿着正式的朝服委任使者。使者返回时，也一定要下堂听取使者带回的君命。

44.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译文】

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而谦让，一贯坚持做好事而不懈怠，这样的人就称之为君子。君子不强求别人全心全意的喜欢，也不强求别人尽心竭力的忠诚，这样才能使交情得以保全。

45. 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157]。”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为君尸者，大夫士见之，则下之。君知所以为尸者，则自下之。尸必式[158]，乘必以几。

【注释】

[157]君子抱孙不抱子：古代祭祀礼仪要用尸充当祭祀的对象，尸一般要以孙辈的男孩子担当，如果孙子年纪幼小，可以由成人抱着孙子为尸，但不得抱年幼的子为尸。

[158]式：通“轼”。古代车厢前有供站立乘车人扶持凭靠的横木，此处表示乘车人伏轼致敬行礼。

【译文】

礼书上说：“君子抱孙不抱子。”这是说孙子可以在祭祀时充当代表祖父的尸，儿子则不可以充当父亲的尸。作为国君的尸，大夫、士见到了，就要下车致敬。国君知道充当先君之尸的人，要亲自下车致敬。尸在车上必须凭轼行答谢之礼，尸登车时必须用几做踏脚。

46. 齐者不乐不吊。

【译文】

斋戒中的人为求心诚志专，不聆听音乐，也不吊唁丧家。

47. 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升降不由阼阶[159]，出入不当门隧。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唯衰麻在身，饮酒食肉，处于内[160]。

【注释】

[159]阼阶：堂前东阶，本是主人上下堂所行，居丧时升降不由东阶，因为这是父亲过去所走的台阶，追忆思念，所以就不忍心从阼阶上下了。

[160]处于内：据丧礼，孝子为父母守丧时，不得住在室内，要在门外临时搭建的“倚庐”中。

【译文】

守丧之礼，要节制哀伤，不要消瘦到变形，视力、听力不要因此衰减。上下堂时不走东边的阼阶，出入时不走大门正中的道路。守丧之礼，头部有了疮才洗头，身体发痒才洗澡，有疾病了才能够喝酒吃肉，等病愈后再回到当初守丧时的状态。如果不能承受丧事的悲痛而身体崩溃，就等于是不慈不孝。五十岁守丧不要因悲痛而过度伤身。六十岁守丧，不能伤身。七十岁守丧，只要穿着丧服，可照常饮酒吃肉，并住在屋里。

48. 生，与来日；死，与往日[161]。

【注释】

[161]与：数，计算。据郑注，“生”指生者服丧日期，“来日”指人死后第二天。“死”指死者殡殓日期，“往日”指人死当天。

【译文】

生者服丧，要从死者去世的第二天算起；死者的殡殓日期，要从死者去世的当天算起。

49. 知生者吊[162]，知死者伤[163]。知生而不知死，吊而不伤。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吊。

【注释】

[162]吊：慰问辞。

[163]伤：悼念辞。

【译文】

认识死者家属的，就向家属致辞慰问；认识死者的，就为死者致辞悼念。只与死者家属相识而不认识死者的，只向家属致辞慰问而不对死者致辞悼念；只与死者相识而不认识家属的，只对死者致辞悼念而不向家属致辞慰问。

50. 吊丧弗能赙[164]，不问其所费。问疾弗能遗[165]，不问其所欲。见人弗能馆，不问其所舍。赐人者不曰来取，与人者不问其所欲。适墓不登垄。助葬必执绋[166]。临丧不笑。揖人必违其位。望柩不歌。入临不翔。当食不叹。邻有丧，舂不相[167]；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168]。送丧不由径，送葬不辟涂潦[169]。临丧则必有哀色。执绋不笑，临乐不叹。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国君抚式[170]，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

【注释】

[164]赙（fù）：送财物给丧家助办丧事。

[165]遗（wèi）：馈赠。

[166]绋（fú）：牵引棺柩车往墓穴的绳索。

[167]相：舂米打杵时唱歌助兴。

[168]哭日：指吊唁死者的日子。

[169]潦（lǎo）：雨后积水。

[170]式：通“轼”，参本篇45节注②。

【译文】

吊丧时，若不能用财物帮助丧家办丧事，就不要问丧家花费多少。探望病人，若不能馈赠礼物，就不要问病人需要什么。看到旅人，若不能为人家安排住宿，就不要问人家住在何处。送人东西，不能说“你来拿”；送人东西，不要问人家想不想要。去墓地不要登上人家的坟头。参加葬礼一定要牵着引柩车的挽绳。参加丧礼不可面带笑容。对人作揖，一定要离开原位。望见运柩车，不要唱歌。参加丧礼，不可张开双臂迈步行走。面对食物不可叹气。邻家有丧事，舂捣时不唱歌助舂；同里有丧事，不在巷子里唱歌。到墓地去不唱歌。吊唁的日子不唱歌。送丧时不抄近道而走小路，送葬时不避积水的道路。参加丧礼，脸上一定要有哀戚的神情。挽着棺柩车的绳索时不要嘻笑，身在欢乐场合不要叹气。穿着铠甲、戴着头盔时，就要有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神色。所以君子要小心谨慎，不在人前失态。国君若行凭轼之礼，大夫就要下车示敬；大夫若行凭轼之礼，士就要下车示敬。

51.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

【译文】

礼，不为下等的庶民定规矩；刑，不为上等的大夫定条法。受过肉刑处罚的人，不得呆在国君左右。

52. 兵车不式[171]。武车绥旌[172]，德车结旌[173]。

【注释】

[171]式：通“轼”。

[172]武车：即兵车，车上用兵器装饰。绥：垂舒貌。

[173]德车：非军用之车，指“玉路（辂）”、“金路（辂）”、“象路（辂）”、“木路（辂）”等分别以玉饰、金饰、象牙饰及漆木制的车子，与用兵器装饰的“武车”对言。

【译文】

在兵车上，不行轼礼。武车上的旌旗要任其舒展，德车上的旌旗则要收束起来。

53. 史载笔，士载言[174]。

【注释】

[174]史载笔，士载言：这是指国君与诸侯举行会同时，史、士随同前往。史，即史官，负责记录君事。士，即司盟之士，负责盟会事务。

【译文】

史官带着书写工具，士带着会盟资料。

54. 前有水，则载青旌[175]。前有尘埃，则载鸣鸢[176]。前有车骑，则载飞鸿[177]。前有士师，则载虎皮。前有挚兽[178]，则载貔貅[179]。行[180]，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181]，急缮其怒[182]。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

【注释】

[175]载：指在车上竖起旗帜为后面的队伍报告前方道路上的情况，以使后队警备。青：青雀，一种水鸟。

[176]鸢（yuān）：老鹰。据说，鸢鸣则风生，风生则尘埃起，因此前有尘埃，则载画有鸣鸢的旌旗。

[177]鸿：大雁。

[178]挚：通“鸷”，凶猛狠戾。

[179]貔貅（píxiū）：古代猛兽名。

[180]行：行军。此下几句说行军之法。古人行军作战迷信天文星象，这里是说行军时应前方为朱鸟（又名朱雀），后方为玄武（龟），左方为青龙，右方为白虎。朱鸟、玄武、青龙、白虎为二十八宿之南、北、东、西四方的星宿。或说朱鸟、玄武、青龙、白虎为四方军阵，要分别使用绘四兽之旗。

[181]招摇：北斗七星中位于勺端的一星，此处指北斗星。这是说北斗星应在行军队伍的上方。或说军阵上方要高举绘有北斗的旌旗。

[182]急：坚挺。缮：强劲。怒：指士气高昂。

【译文】

行军时，前方若有水，前导车就挂起画有青雀的旗帜。前方若有尘土，就挂起画有鸣鸢的旗帜。前方若有车马，就挂起画有飞雁的旗帜。前方若有军队，就挂起老虎皮。前方若有猛兽，就挂起貔貅皮。行军时，前应南方朱鸟七宿，后应北方玄武七宿，左应东方青龙七宿，右应西方白虎七宿，上方是北斗七星，令兵将士气高昂威猛强健。进退有节度，左右有布局，将士各司其职。

55. 父之雠[183]，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184]；交游之雠，不同国。

【注释】

[183]父之雠：据旧注，特指杀父之仇。下文“兄弟之雠”、“交游之雠”也特指杀害兄弟与朋友的仇家。

[184]不反兵：谓随身携带武器，遇仇人即可杀之，不必返家拿武器。反，同“返”。兵，指武器。

【译文】

杀害父亲的仇人，不能与他共处于同一天地间；杀害兄弟的仇人，要随时携带兵器以备报仇；杀害朋友的仇人，不与他共处于同一国家。

56. 四郊多垒[185]，此卿大夫之辱也。地广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

【注释】

[185]多垒：由于常受敌寇侵伐，因此多军垒。垒，军事壁垒。

【译文】

国都四郊有很多堡垒，说明常受侵略，国家孱弱，这是卿大夫的耻辱。国土虽然广大，却荒废而没有得到开发，这也是管理乡邑的士的耻辱。

57. 临祭不惰。祭服敝则焚之，祭器敝则埋之，龟筴敝则埋之[186]，牲死则埋之。凡祭于公者[187]，必自彻其俎[188]。

【注释】

[186]筴（cè）：同“策”，指占筮用的蓍草。古代卜筮，卜用龟甲，筮用蓍草。

[187]祭于公者：指士带着祭品到宗庙去助国君祭祀。

[188]俎（zǔ）：祭祀或宴会时盛放牲肉的礼器。

【译文】

参加祭祀时，不可惰怠。祭服穿坏了就烧掉，祭器用坏了就埋掉，卜筮用的龟甲、蓍草坏了就埋掉，祭祀用的牲畜死了就埋掉。凡拿着祭品到国君的宗庙去助祭，祭后一定要自行撤除祭品牲俎。

58. 卒哭乃讳[189]。礼：不讳嫌名[190]。二名不遍讳。逮事父母，则讳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则不讳王父母。君所无私讳，大夫之所有公讳。《诗》、《书》不讳，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夫人之讳，虽质君之前[191]，臣不讳也。妇讳不出门。大功、小功不讳[192]。入竟而问禁[193]，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

【注释】

[189]卒哭：丧礼的祭名之一，在死者安葬后的“三虞”之祭后举行。丧礼规定，孝子丧亲因哀痛朝夕之间随时都会哭起来，从此祭起不再随时号哭，只在早晚哭。讳：避讳。古人对活着的人是不避名讳的，人死后在卒哭祭前仍按生者对待，卒哭祭后神灵迁庙，要以神鬼事之，故卒哭祭后要避讳。

[190]嫌名：指声音相近的名，如禹与雨、丘与区。

[191]质：对。

[192]大功：丧服五服之一，着布衰裳、牡麻绖、冠布缨、布带、绳屦，服丧期九个月，适用于堂兄弟、已嫁的姑母、姊妹、女儿，未嫁的堂姊妹及孙女，嫡长孙之外的众孙等，此外已嫁女为兄弟，已嫁未嫁之女为伯叔父母、姑母等也服大功之服。小功：丧服五服之一，着布衰裳、澡麻带、绖、冠布缨、布屦无絇，服丧期五个月，适用于为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祖兄弟、未嫁堂祖姑姐妹，已嫁堂姊妹及孙女等，此外，妻为妯娌、夫之姑母等，也服小功。

[193]竟：通“境”。

【译文】

丧礼举行过卒哭祭礼之后才避说死者的名讳。按礼仪规定：不避讳同音的名字。二字的名不必同时都避讳。得以侍奉父母的，就要避称祖父母之名。没能赶得及侍奉父母的，就不必避称祖父母之名。为了表示尊君，在国君跟前不避个人的家讳，在大夫跟前则要避国君之名讳。诵读《诗》、《书》时不必避讳，写文章时不必避讳，在宗庙中祝告时不必避讳。国君夫人的家讳，臣子虽然当着国君的面也不必避讳。妇人之名只在宫门内避讳。服大功、小功之丧的人可以不避死者的名讳。进入别国国境要问清当地的禁忌，到了别国要问明当地的风俗，到了别人家要问问人家有什么忌讳。

59. 外事以刚日[194]，内事以柔日[195]。凡卜筮日，旬之外曰“远某日”，旬之内曰“近某日”。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196]。曰：“为日，假尔泰龟有常[197]。”“假尔泰筮有常。”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198]。

【注释】

[194]外事：指郊外之事，如用兵、郊祭、田猎等事。刚日：古代以十天干记日，十日中有五奇五偶，奇数日为刚日。

[195]内事：指郊内之事，如宗庙祭祀之事等。柔日：参上注，偶数日为柔日。

[196]吉事：如祭祀、冠礼、婚礼等。

[197]泰：大。

[198]卜筮不相袭：不能反复多次使用龟卜、蓍草占问，这样做有亵渎神明之嫌。郑注说：“卜不吉则又筮，筮不吉则又卜，是渎龟筴也。”

【译文】

外事要在奇数日进行，内事要在偶数日进行。凡以卜筮来选定日期，若在一旬之外的某天就称为“远某日”，若在一旬之内的某天就称为“近某日”。办丧事要先卜问远日，办吉事要先卜问近日。卜筮时要说：“为选择良辰吉日，要藉你这恒常灵验的大龟来占卜。”或说：“要藉由你这恒常灵验的大蓍来占卜。”无论以龟甲占卜或以蓍草占问，都不能超过三次。占问同一件事，卜与筮不能交替反复使用。

60. 龟为卜，筴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199]。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200]。”

【注释】

[199]犹与：犹豫，游疑。

[200]践：善。

【译文】

以龟甲占问叫作卜，以蓍草占问叫作筮。卜与筮，是前代圣王用来使人民信服所选定的日期、崇敬所祭祀的鬼神、畏惧所制定的法令的；用来让人民判断嫌疑、确定犹豫不决的事情的。因此说：“有疑问而卜筮，则不会再有非议；依选定时日而行事，就会有好结果。”

61. 客车不入大门。妇人不立乘。犬马不上于堂。

【译文】

客人的车不驶入主人家的大门。妇人乘车时不站立。赠人犬马时不牵到堂上。

62. 故君子式黄发[201]，下卿位[202]，入国不驰，入里必式。君命召，虽贱人，大夫士必自御之[203]。介者不拜，为其拜而蓌拜[204]。祥车旷左[205]。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206]，左必式[207]。仆御妇人，则进左手，后右手。御国君，则进右手，后左手而俯。国君不乘奇车[208]。车上不广欬[209]，不妄指。立视五嶲[210]，式视马尾，顾不过毂[211]。国中以策彗恤勿驱[212]。尘不出轨。国君下齐牛，式宗庙[213]。大夫士下公门，式路马[214]。乘路马，必朝服载鞭策，不敢授绥，左必式。步路马，必中道。以足蹙路马刍，有诛。齿路马，有诛。

【注释】

[201]君子：指国君。式：通“轼”，参本篇45节注②。黄发：高龄老人。古人说，初老为白发，太老为黄发。

[202]卿位：卿的朝位。

[203]御：迎也。

[204]蓌（cuò）：挫，指行拜礼时失态。因身着铠甲时，铠甲坚硬笨重妨碍行礼，一定要行拜礼反而会失去常态，仪容不雅，显得没礼貌。

[205]祥车：死者平时所乘车子，下葬时作为随葬品，称为魂车。旷左：御者坐在右边，而把左边的位子空出来，供死者的神魂乘坐。

[206]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君王有五路（辂），出行时君王自乘一辆，其余四辆都供给随行大臣乘坐，大臣乘坐这种车不敢把左边的座位空出来，因为祥车才旷左，而今君王健在，所以不敢旷左。

[207]左必式：大臣乘坐君王的乘车，不能不处车左，但又不敢安然居于尊位，因此虽居于车左，却必须凭轼为礼。式，通“轼”。

[208]奇（jī）车：奇邪不正之车。

[209]广：大。欬（kài）：同“咳”。

[210]巂（ɡuī）：规，指一轮转一圈的长度。据旧注，五巂约九十九尺，约合今23米左右。

[211]毂：车轮中心部位，外接车辐内受车轴。

[212]策彗：带叶的竹帚。恤勿驱：不用鞭策抽打马匹，而是轻轻地搔摩马匹，不让它奔跑。

[213]下齐牛，式宗庙：此句据《周礼·夏官·司马》郑玄注引《曲礼》当作“下宗庙，式齐牛”。齐：通“斋”。

[214]路马：专驾国君车乘的马。

【译文】

所以国君乘车遇到老年人就要凭轼行礼，经过卿的朝位时要下车，进入国都时不快马奔驰，进入里巷要凭轼致敬。若国君传命召唤，即使是地位低贱的人，大夫、士也要亲自迎接。穿着铠甲的人不行跪拜礼，因为穿着笨重的铠甲行礼会因举止不便、动作失调显得失礼。随葬的祥车要把左边的座位空下。臣子乘国君的车不敢将左位空着，在车子左位就一定要俯身凭轼以表示谦逊不敢自大。驭手为妇人驾车，驭手坐在中央，妇人在左，为避嫌起见，驭手左手在前操控缰绳，右手在后，稍侧身背对妇人。为国君驾车，驭手居中，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并稍微俯身以示敬意。国君不乘奇邪不正的车。在车上不大声咳嗽，不随便指画以免让人疑惑。站着乘车，向前看时只能看轮转五周的距离；凭轼示敬时，眼光要落在马尾上；回头看时，眼光不得超过车轴两端。在国都之中行车，用竹帚搔摩马身，不让马奔驰。尘土不自车辙中飞扬出来。国君行经宗庙要下车，见到祭祀用的牛牲要凭轼行礼。大夫、士经过国君宫门，一定要下车；遇上国君专用的马，要凭轼行礼。乘坐国君专用的马车，一定要穿着朝服，马鞭只能放在车上不能使用，不敢让驾车者向自己递送登车挽绳，在车子左边的位置时一定要俯身凭轼表示谦逊。牵着国君的马行走，一定要走道路的中间。以脚践踏路马所需的草料，要受罚。掰开马口以探看路马的年纪，要受罚。

曲礼下

关于“曲礼”的内容，请参见上篇“题解”。

本篇《曲礼下第二》，选释31小节。

1. 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言曰：“某有负薪之忧[1]。”

【注释】

[1]负薪：背柴。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译文】

国君让士参加射箭，士如果不会射，就以自己有病来推托，说：“我有背柴落下的伤病。”

2. 侍于君子，不顾望而对，非礼也。

【译文】

陪在君子身边，君子发问时，不先四下里看看有没有胜过自己的人而贸然张口就答，这是不合礼仪的。

3. 君子已孤不更名，已孤暴贵，不为父作谥。

【译文】

君子在父亲去世之后就不再更改名字，父亲去世后即使自己猛然发达显贵了，也不为亡父再拟定谥号。

4. 居丧未葬，读丧礼[2]；既葬读祭礼[3]；丧复常，读乐章。居丧不言乐，祭事不言凶，公庭不言妇女。

【注释】

[2]丧礼：指人死后、下葬前各种有关的丧礼，如朝夕奠哭、殡葬等。

[3]祭礼：指下葬后、除服前各种有关的祭礼，如虞、卒哭、祔、小祥、大祥等。

【译文】

守丧，未下葬时，要研读有关丧礼的内容；下葬后，要研读有关祭礼的内容；除丧服恢复日常生活后，才研读诗歌乐章。守丧时不谈诗乐之事，祭祀时不谈凶事，办理公务的场所不谈妇女之事。

5. 公事不私议。

【译文】

公事不在私下议论商量。

6. 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4]，祭器为先，牺赋为次[5]，养器为后[6]。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7]。君子虽贫，不粥祭器[8]；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9]。

【注释】

[4]家造：谓大夫置办家中各种器物与用品。家，大夫称家。

[5]牺赋：大夫有采地，可向人民征收祭祀用的牺牲作为赋税。

[6]养器：指供养生活的实用器具。

[7]先为祭服：先制作祭服。之所以不先为祭器而先为祭服的缘故，据郑注，乃因祭器尚可借用，而祭服是自身所穿，应该自己拥有才是。

[8]粥（yù）：同“鬻”，卖。

[9]丘：坟丘。

【译文】

君子即将营造宫室时，首先建造宗庙，其次是马厩仓库，最后才是生活起居之室。凡大夫之家制作器物用具，首先作祭祀用器，其次征收祭祀用牲，最后才是制造生活用具。没有田地俸禄收入的人不置办祭器，有田地俸禄收入的人要先制作祭服。君子即使贫穷，也不卖祭器；即使寒冷，也不穿祭服。建造宫室，不砍伐坟地的树木。

7. 大夫、士去国，祭器不逾竟[10]。大夫寓祭器于大夫[11]，士寓祭器于士。大夫去国，逾竟，为坛位，乡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12]，鞮屦[13]，素簚[14]，乘髦马，不蚤鬋[15]，不祭食，不说人以无罪[16]，妇人不当御[17]，三月而复服。

【注释】

[10]竟：通“境”。

[11]寓祭器：寄放祭器。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离开家国的大夫、士必须寄放祭器，原因有三：一是别人可用；二是使祭器得保存而不致朽坏；三是自己返回家国时可取回再用。

[12]彻缘：除去衣服的彩边。祭服或朝服内的中衣（里衣），或饰有彩边。这里讲的是出亡，是凶事，因此去除彩缘而穿纯素。

[13]鞮（dī）屦：指鞋面没有配件与装饰的草鞋。

[14]素簚（mì）：用白狗皮制成的车轼上的覆盖物。素，指白狗皮。簚，车轼上的覆盖物。

[15]蚤：通“爪”，指手脚的指甲。鬋（jiǎn）：同“剪”，剔去须发。

[16]不说人以无罪：不向人诉说自己无罪。据孔疏，这是说大夫、士所以会离开家国，是因再三劝谏国君而不被采纳（参本篇20节），若在异国向他人辩解说自己无罪，则有归咎国君之嫌。

[17]御：同房，行房。

【译文】

大夫、士离国，自家的祭器不可带着出境。大夫将祭器寄存在大夫家，士将祭器寄存在士家。大夫离国，越过边境，设置祭坛，面向祖国而哭，穿戴素色的上衣、下裳、帽子，除去中衣的彩色镶边，穿着没有装饰的草鞋，所乘之车的车轼上覆盖白狗皮，乘坐不剔鬃毛的马，不剪手脚指甲、不剔须发，饮食前不行祭食礼，不向人辩解说自己无罪，不与妇人行房，三个月之后才恢复正常生活。

8. 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麛卵[18]。

【注释】

[18]麛（mí）：幼鹿。卵：鸟蛋。

【译文】

春天，国君打猎不合围动物生长的湖泽山林，大夫打猎不包围成群的野兽，士不捕捉幼鹿、不到鸟巢掏鸟蛋。

9. 岁凶，年谷不登[19]，君膳不祭肺[20]，马不食谷，驰道不除[21]，祭事不县[22]。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

【注释】

[19]登：成也。

[20]祭肺：据郑注，古人用牺牲进行食前礼，殷人用肝，周人用肺。这里说“不祭肺”，指不杀牲。

[21]驰道：国君驰走车马的专用道路。除：修治，维护。

[22]县（xuán）：同“悬”，指乐悬，悬挂钟、磬等乐器。

【译文】

遭逢水旱灾害的年岁，禾谷歉收，国君用餐时不杀牲取肺做祭奠，马匹不吃谷物，驰道不加以修治，举办祭祀活动不用钟、磬等乐器伴奏。大夫不吃稻粱米饭，士宴会饮酒不奏乐。

10. 君无故玉不去身。大夫无故不彻县。士无故不彻琴瑟。

【译文】

国君没有特别原因时，不让佩玉离身。大夫没有特别原因时，不撤除家中悬挂的钟磬。士没有特别原因时，不撤除屋内摆设的琴瑟。

11. 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23]，士死制[24]。

【注释】

[23]众：指大夫所统率的国君的军队。

[24]制：指士所遵行的国君所定的教令与法制。

【译文】

国君为社稷而死，大夫为率众统军而死，士为遵行国君的教令而死。

12. 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践阼[25]，临祭祀，内事曰孝王某，外事曰嗣王某[26]。临诸侯，畛于鬼神[27]，曰有天王某甫[28]。崩，曰天王崩。复[29]，曰天子复矣。告丧，曰天王登假[30]。措之庙[31]，立之主，曰帝。天子未除丧，曰予小子。生名之，死亦名之[32]。

【注释】

[25]践阼：登上阼阶，以就天子之位。阼，堂前东阶，一般是主人所走。天子为天下之主，升堂当然走阼阶。参《曲礼上》47节注①。

[26]内事、外事：参《曲礼上》59节注①、②。某：代称天子之名。

[27]畛（zhěn）：致，这里是说对鬼神致告辞。

[28]甫：通“父”，古代男子的美称。

[29]复：人始死时，招唤死者魂魄回到躯体的礼仪。

[30]登假（xiá）：犹升天。假，通“遐”，遥远。

[31]措之庙：据丧礼，天子下葬后，卒哭礼毕，将神主安置于宗庙。措，安置。

[32]生名之，死亦名之：据郑注，守丧期间，嗣王无论生死，都称为“小子王某”。某，即嗣王的名。

【译文】

君临天下的，称为天子。天子朝会诸侯、分派职务、授予政事、委任工作时，自称予一人。天子上阼阶登王位，主持祭祀，若是宗庙祭祖就称为孝王某，若是郊祀天地神祇就称为嗣王某。天子视察诸侯国，向当地鬼神致祭祝告时，称有天王某甫。天子去世，称天王崩。为天子招魂，称天子复矣。为天子发讣告，称天王登遐。安置天子灵位于宗庙，为他树立木主，称帝。继位天子守丧而尚未除丧时，称予小子。继位天子守丧时，称为小子王某；守丧期间死亡，也称为小子王某。

13. 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33]，有妻，有妾。

【注释】

[33]嫔（pín）：帝王侍妾。

【译文】

天子内宫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

14. 天子建天官[34]，先六大[35]，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天子之六府[36]，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

【注释】

[34]天官：郑注说，此盖殷时制也。孙希旦《礼记集解》引吕大临说，谓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大宗以下，皆事鬼神、奉天时之官，故总谓之天官。周制则不同，以大宰为天官，大宗曰宗伯，与大史、大祝、大士、大卜等皆为春官。

[35]大（tài）：同“太”。下同。

[36]六府：主管收藏六种税赋物品的府库。

【译文】

天子建立天官，先设立六个太官，分别是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掌管六种典章法制。天子设立的五官，分别是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掌管所属五类属吏。天子设立的六府，分别是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掌管收藏六种税赋的职务。天子设立的六工，分别是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掌管六种材料及制作。

15. 五官致贡曰享。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其摈于天子也[37]，曰天子之吏。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自称于诸侯，曰天子之老，于外曰公，于其国曰君。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38]。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于外曰侯，于其国曰君。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于内自称曰不穀[39]，于外自称曰王老。庶方小侯[40]，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注释】

[37]摈（bìn）：或本作“傧”，天子身边负责上传下达、接待来宾及司掌礼仪的人。

[38]牧：据陈澔《礼记集说》，天下分为九州，天子在每州选择众诸侯的贤者一人，主管州内事务，因有牧养下民之义，所以称为“牧”。

[39]不穀：不善，谦称。穀，善。

[40]庶：众。

【译文】

公、侯、伯、子、男五官向天子报告功绩、进贡献纳叫作享。五官之长叫作伯，执掌一方的事务。他担任天子傧相时，自称为天子之吏。伯若与天子同姓，天子就称之为伯父，异姓就称之为伯舅。伯对其他诸侯自称天子之老，在封国之外称公，在封国之内称君。九州的首领进入王畿内，称为牧。牧若与天子同姓，天子就称之为叔父，异姓就称之为叔舅，在封国之外称侯，在封国之内称君。那些东夷、北狄、西戎、南蛮的首领，领土虽大，仍称为子。这些子在国内自称不穀，在国外自称王老。其他各方众多小侯，进入天子畿内自称为某人，在国外称子，自称孤。

16. 天子当依而立[41]，诸侯北面而见天子曰觐[42]。天子当宁而立[43]，诸公东面，诸侯西面，曰朝[44]。

【注释】

[41]依：或作“扆”（yǐ），屏风。通常设置在户牖之间，绘有斧文，故又名斧依（扆）。

[42]觐：诸侯在秋季朝见天子称作觐。

[43]当宁（zhù）而立：据孔疏，天子在路门外正对屏风的地方站立，等候诸侯来朝见。宁，门与屏风之间，是天子、诸侯国君视朝之处。

[44]朝：朝见天子之礼，这里说的是行朝礼时天子、诸公、诸侯各自的位置。

【译文】

天子南向，站在斧依前，诸侯朝北面见天子叫作觐。天子站在宁的地方，诸公站在天子西边面朝东，诸侯站在天子东边面朝西，叫作朝。

17. 诸侯未及期相见曰遇，相见于郤地曰会[45]。诸侯使大夫问于诸侯曰聘，约信曰誓，莅牲曰盟[46]。

【注释】

[45]郤（xì）地：指两国交界处。郤，通“隙”。

[46]莅牲：结盟者杀牲，取牲血涂口以示诚信，即歃（shà）血为盟。

【译文】

诸侯在非约定之时相见叫作“遇”，在约定之时相见于两国交界之间叫作“会”。诸侯派遣大夫访问其他诸侯叫作“聘”，相约彼此信守某些条约叫作“誓”，杀牲歃血保证承诺叫作“盟”。

18. 诸侯见天子曰臣某侯某[47]，其与民言自称曰寡人。其在凶服，曰適子孤[48]。临祭祀，内事曰孝子某侯某，外事曰曾孙某侯某。死曰薨，复曰某甫复矣。既葬，见天子曰类见[49]。言谥曰类[50]。诸侯使人使于诸侯，使者自称曰寡君之老。

【注释】

[47]臣某侯某：诸侯向天子的自称，前“某”代称国名，后“某”代称诸侯名。下同。

[48]適（dí）：同“嫡”。依孔疏，此记文不足，孤后应有某字，代称名。

[49]类见：依孔疏，守丧之继位诸侯必须三年除丧后方能面见天子，受命袭爵，在守丧期间若谒见天子，则不敢执正式之礼，只能是类似诸侯谒见天子之礼，因此称为“类见”。

[50]类：谥号反映当事人的生平德行，故曰类。

【译文】

诸侯拜见天子时称臣某侯某，诸侯与臣民对话时自称寡人。诸侯在服丧期间称嫡子孤某。诸侯主持祭祀，宗庙祭祀自称孝子某侯某，郊祭天地神祇时自称曾孙某侯某。诸侯死称薨，招魂时称某甫复矣。下葬后未除丧前，继位诸侯见天子称类见。向天子请赐谥号叫作类。诸侯派人出使于其他诸侯国，使者自称为寡君之老。

19. 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夫人自称于天子曰老妇；自称于诸侯曰寡小君；自称于其君曰小童[51]。自世妇以下自称曰婢子。子于父母则自名也。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自称曰陪臣某。于外曰子，于其国曰寡君之老。使者自称曰某。

【注释】

[51]小童：这是一种谦称，说自己未成年，很无知。

【译文】

天子的配偶称后，诸侯的配偶称夫人，大夫的配偶称孺人，士的配偶称妇人，庶人的配偶称妻。公、侯都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公侯的夫人对天子自称老妇；在其他诸侯前自称寡小君；在自己国君前自称小童。从世妇以下都自称婢子。子女向父母自称名。各诸侯国的大夫进入天子畿内时称某士；自称陪臣某。在他国被称为子，在本国被称为寡君之老。使者对他国自称某。

20. 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

【译文】

为人臣的礼，不明言国君的过错进行劝谏，若再三劝谏而君不听，就去职逃离他。儿子侍奉父亲，再三劝谏而父亲不听，号哭着跟随着他。

21. 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译文】

国君有病，服药时，臣要先尝药。双亲有病，服药时，儿子要先尝药。行医假如不是前后相传三代，不敢服用他开出的药。

22.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52]，祭山川，祭五祀[53]，岁遍。诸侯方祀[54]，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士祭其先。

【注释】

[52]祭四方：指以望祭形式在国都四郊祭祀四方、五岳、四镇（山）、四渎（河）等方位、山川之神。

[53]五祀：指在五个时段分别祭祀五种神，即春祭户、夏祭灶、季夏祭中霤、秋祭门、冬祭行。

[54]方祀：祭祀该国所在之方。据陈澔《礼记集说》，诸侯之国，各居一方，诸侯只能祭其国所居之方，不祭其他方位。

【译文】

天子祭天地之神，祭四方之神，祭山川之神，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神，一年之内祭遍。诸侯祭国家所在之方，祭山川之神，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神，一年之内祭遍。大夫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神，一年之内祭遍。士祭其祖先。

23. 凡祭，有其废之莫敢举也，有其举之莫敢废也。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55]。淫祀无福。

【注释】

[55]淫：过度，过甚。

【译文】

凡祭祀，有已经废止的就不敢再举行，有已经举行的就不敢废止。不是自己所该祭的却去祭祀，就叫作淫祀。淫祀不会带来福佑。

24. 天子以牺牛，诸侯以肥牛[56]，大夫以索牛[57]，士以羊豕。

【注释】

[56]肥牛：指在屋内喂养三个月以上的牛。

[57]索牛：临时挑选求得的牛，有别于特地喂养的牛。

【译文】

天子祭祀用专门喂养的纯毛色牛，诸侯用特别喂养的肥牛，大夫用临时寻找挑选的牛，士用羊和猪。

25. 支子不祭[58]，祭必告于宗子。

【注释】

[58]支子：指嫡长子以外的诸子，含嫡子与庶子。

【译文】

支子不主持宗庙祭祀，支子若有必要祭祀，要事先禀报嫡长子。

26. 凡祭宗庙之礼，牛曰一元大武[59]，豕曰刚鬣[60]，豚曰腯肥[61]，羊曰柔毛[62]，鸡曰翰音[63]，犬曰羹献[64]，雉曰疏趾[65]，兔曰明视[66]，脯曰尹祭[67]，槀鱼曰商祭[68]，鲜鱼曰脡祭[69]，水曰清涤[70]，酒曰清酌[71]，黍曰芗合[72]，粱曰芗萁[73]，稷曰明粢[74]，稻曰嘉蔬[75]，韭曰丰本[76]，盐曰咸鹾[77]，玉曰嘉玉，币曰量币[78]。

【注释】

[59]一元大武：依孔疏，牛若肥，则足迹大，故“一元大武”犹言一头肥牛。元，头。武，足迹。以下各种祭牲得名，孔疏多依其特征解释。

[60]刚鬣（liè）：猪肥大则毛鬣刚硬。

[61]腯（tú）：肥。

[62]柔毛：羊肥则毛细而柔弱。

[63]翰：长。鸡肥则其鸣声长。

[64]羹献：人将所吃剩的羹给犬，犬食之而肥，可以献祭于鬼神，故曰羹献。

[65]疏趾：雉肥则两足张开，足趾相距疏远。

[66]明视：兔肥则双目张开而目光清明。

[67]尹祭：指切割方正的干肉。尹，正。祭，古文字本象以手持肉进行祭祀。

[68]槀：干。商祭：用干鱼祭祀，要估量其燥湿程度。商，商量。

[69]脡（tǐnɡ）祭：祭祀用鲜鱼，鱼熟则脡直，若是不鲜之鱼则会碎而不直。脡：直也。

[70]清涤：古代祭祀，以水代酒，又名玄酒，以其清澈洁净，故名清涤。

[71]清酌：指其清澈可斟酒而饮。

[72]芗（xiānɡ）合：黍味香而性黏，故曰香合。芗，通“香”。

[73]芗萁：粱气息香而茎高大。萁，茎。

[74]明粢（zī）：洁白的稷米。

[75]嘉：美。蔬：通“糈”，精米。《庄子·天道》“余疏”，《释文》引司马云：“蔬读曰糈。”

[76]丰本：韭菜之美在根部。本，根。

[77]鹾（cuó）：郑注：“大咸曰鹾。”

[78]量币：指帛的长短广狭合于制度。币，帛。

【译文】

凡祭祀宗庙所用的礼物，其称呼如下：牛称一元大武，猪称刚鬣，小猪称腯肥，羊称柔毛，鸡称翰音，犬称羹献，雉称疏趾，兔称明视，干肉称尹祭，干鱼称商祭，鲜鱼称脡祭，水称清涤，酒称清酌，黍称芗合，粱称芗萁，稷称明粢，稻称嘉蔬，韭称丰本，盐称咸鹾，玉称嘉玉，币称量币。

27. 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在床曰尸，在棺曰柩。羽鸟曰降，四足曰渍。死寇曰兵[79]。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80]。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

【注释】

[79]死寇曰兵：指被寇贼所杀者，称为“兵”。

[80]嫔（pín）：据《周礼·天官·大宰》“嫔妇”郑玄注，嫔是妇人的美称，本为生称，此处特指已死妇女。

【译文】

天子死称崩，诸侯死称薨，大夫死称卒，士死称不禄，庶人死就称死。死者放在床上的称尸，放在棺内的称柩。飞鸟死称降，四足之兽死称渍。被敌寇杀死的称兵。祭祀祖父称皇祖考，祭祀祖母称皇祖妣。祭祀父亲称皇考，祭祀母亲称皇妣，祭祀丈夫称皇辟。在世时，称父、称母、称妻，死后称父为考、称母为妣、称妻为嫔。长寿而老死的称卒，短命夭折而死的称不禄。

28. 天子视不上于袷[81]，不下于带；国君绥视[82]；大夫衡视[83]；士视五步[84]。凡视，上于面则敖[85]，下于带则忧，倾则奸。

【注释】

[81]袷（jié）：衣领交迭的地方。

[82]绥（tuǒ）视：正常的视线为平视，绥视视线稍偏下，即在脸部与“袷”之间。绥，下垂，下落。

[83]衡视：看大夫时，可平视对方脸部，视线比看国君略高。衡，平。

[84]视五步：看士时，视线不只可以平视，还可以在五步范围之内移动。

[85]敖：同“傲”。

【译文】

面对天子，视线上不高于交迭着的衣领，下不低于腰带；面对国君，视线稍低于脸部以下；面对大夫，可以平视他的脸部；面对士，视线可以看在五步之内。但凡看人时，视线高于对方脸部的就显得傲慢，视线低于对方腰带的就显得忧郁，视线乜斜不正的就显得奸恶。

29. 君命，大夫与士肄[86]。在官言官[87]，在府言府[88]，在库言库[89]，在朝言朝。朝言不及犬马。辍朝而顾[90]，不有异事，必有异虑；故辍朝而顾，君子谓之固[91]。在朝言礼，问礼，对以礼。

【注释】

[86]肄（yì）：学习。

[87]官：放置图版文书的地方。

[88]府：宝藏财货的地方。

[89]库：收纳车马兵甲的地方。

[90]辍（chuò）：止。

[91]固：陋，失礼、无礼的意思。

【译文】

国君有命令时，大夫与士应该加以学习。在官衙就谈论官衙之事，在府仓就谈论府仓之事，在武库就谈论武库之事，在朝廷上就谈论朝政之事。在朝廷上说话，不涉及犬马逸乐等事。如果散朝后还回头张望，不是有其他异常的事情，就是有其他异常的念头；所以散朝后还回头张望的，君子把这种不合礼仪的行为叫作“固”。在朝廷上，一切都讲究礼，问话要合礼，对答也要合礼。

30. 大飨不问卜[92]，不饶富[93]。

【注释】

[92]大飨：郑注认为，这是一种祭祀五帝的典礼。孙希旦《礼记集解》说，这是指“王飨诸侯”，即天子宴请诸侯。

[93]富：备。

【译文】

举行“大飨”礼仪，不占问、不卜卦；礼数仪节不过度，周备就好。

31. 凡挚[94]，天子鬯[95]，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挚匹[96]。童子委挚而退[97]。野外军中无挚，以缨、拾、矢，可也。妇人之挚，椇、榛、脯、脩、枣、栗[98]。

【注释】

[94]挚：通“贽”，古代拜访时相赠的礼物。

[95]鬯（chànɡ）：祭祀用的酒，以黑黍所酿，气味芬芳。

[96]匹：家鸭，古称鹜（wù）。

[97]童子委挚而退：据孔疏，童子之挚为束脩，因其不敢与成人行授受礼，所以把礼物放在地上而自行退避。

[98]椇（jǔ）：枳椇，一种树木，也指其果实，味甘可食。

【译文】

凡拜访相见时所赠的礼物，天子用鬯酒，诸侯用圭，卿用羔羊，大夫用雁，士用雉，庶人用家鸭。童子把见面礼放在地上就退避到一边去，不行授受之礼。野外军中没有可用的见面礼时，用马缨、射箭用的束袖臂套、箭也可以。妇人的见面礼是椇、榛、肉脯、长条干肉、枣子、栗子。

王制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

“王制”之题，取自篇首“王者之制禄爵”一句的浓缩。内容主要记载古代帝王治理天下的各种制度，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认为，这应该是因革损益虞、夏、商、周四代的制度所定，未必在当时实际执行过。关于制度的种类，郑玄《礼记目录》提出班爵、授禄、祭祀、养老四类；任铭善提出十类：“兹篇所记者十事：班爵，禄田，任官，巡狩，朝聘，教学，养老，国用，丧祭，职方”。通观《王制》全篇，应以任氏分类较能涵括内容。

《王制》成作时代，历来有异说，如：东汉卢植以为汉文帝命博士诸生所作；郑玄以为在孟子之后；孔颖达以为在秦汉之际；廖平、康有为等以为是孔子遗书；任铭善认为是战国之末。目前尚无确切的定论。

本篇《王制第五》，选释45小节。

1. 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译文】

君王制定俸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共五等。诸侯国的上大夫（即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也是五等。

2. 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1]，附于诸侯，曰附庸[2]。天子之三公之田视公、侯[3]，天子之卿视伯，天子之大夫视子、男，天子之元士视附庸[4]。

【注释】

[1]不合：不朝会。《孟子·万章下》有类似记载：“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

[2]附庸：附属于诸侯国的小国。

[3]三公：天子的三位最重要的大臣，太师、太傅、太保。或说为司马、司徒、司空。

[4]元士：上士。

【译文】

天子的田有一千平方里，公爵侯爵的田有一百平方里，伯爵有七十平方里，子爵男爵有五十平方里。不足五十平方里的，不能朝会于天子，附属于诸侯国的，称附庸。天子的三公所占田地，比照公爵、侯爵，天子的卿比照伯爵，天子的大夫比照子爵、男爵，天子的元士比照附庸。

3. 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5]，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6]，其禄以是为差也。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

【注释】

[5]上农夫：耕种上等田的农夫，指所耕百亩之田肥沃而收获丰厚。食（sì）：供养，给人吃。

[6]庶人在官者：指在官府服务的庶人，是由官吏自行选用的，因不是正式命官，仍是庶人身份，所以称为“庶人在官”。

【译文】

制度规定一个农夫受田百亩，田地又依肥瘠分级，百亩上等农田一个农夫可供养九人，其次可供养八人，再其次可供养七人，再其次可供养六人，下等农田一个农夫可供养五人。在官府服务的庶人，其俸禄也是依此为等差的。诸侯的下士比照上农夫，他们的俸禄足以替代他们务农耕田的收获；中士的俸禄比下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下大夫比上士多一倍；卿的俸禄，四倍于大夫。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次一等诸侯国之卿的俸禄，三倍于大夫；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小国之卿的俸禄，比大夫多一倍；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

4. 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7]。其余以为附庸、间田[8]。八州[9]，州二百一十国。

【注释】

[7]名山大泽不以封：不分封名山大泽的缘故，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有两个原因，一则恐受封者专擅财利而不与民同享，一则恐其据险阻而易于负固。

[8]附庸、间（xián）田：指分封二百一十国之外的其余土地，若已分封给人，附属于大国，称为“附庸”；若没有分封给人，称为“间田”。

[9]八州：这是九州中的八州，另外一州是天子直辖的王畿，制度不同，见下文。

【译文】

四海之内共有九州，每州一千平方里。其中八州，每州建立一百平方里的国家三十个，七十平方里的国家六十个，五十平方里的国家一百二十个，共计二百一十国。各州著名的山川湖泽不分封。分封后剩余的土地为附庸小国及间田。这样的州有八个，每州有二百一十国。

5. 天子之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朌[10]。其余以禄士，以为间田。

【注释】

[10]朌（bān）：颁赐。

【译文】

天子所管辖的王畿之内，一百平方里的国家有九个，七十平方里的国家有二十一个，五十平方里的国家有六十三个，总计九十三国。王畿内的名山大泽不颁赐给臣属。分封剩下的土地作为士的俸禄田，或作为间田。

6. 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之元士、诸侯之附庸，不与。

【译文】

天下九州共有一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元士的封地及诸侯的附庸，不计算在内。

7. 天子百里之内以共官[11]，千里之内以为御。

【注释】

[11]共（ɡōnɡ）：通“供”，供给。

【译文】

天子都城百里之内的赋税供王朝官员办公开销，千里之内的赋税则作为天子御用之膳食服饰车马开销。

8. 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12]，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

【注释】

[12]天子之老：指上公。又据《周礼·春官·典命》郑注，上公是特指天子之三公中有德者。

【译文】

王畿千里之外设置方伯。以五国为一属，每属设有一属长；十国为一连，每连设一帅；三十国为一卒，每卒设一正。二百一十国为州，每州设一伯。八州，有八个伯，五十六个正，一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个长。八伯各以他们统领的部属归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将天下分为左右两部分，由二老掌管，称为二伯。

9. 千里之内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13]。

【注释】

[13]采：九州之内的地方。流：九州之外夷狄的居处。

【译文】

王畿千里之内称甸。王畿千里之外称采、称流。

10. 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

【译文】

天子的属官有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

11. 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译文】

大诸侯国设三卿，都由天子任命，另设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一等的诸侯国设三卿，其中二卿由天子任命，一卿由国君任命，另设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诸侯国设二卿，都由国君任命，另设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12. 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

【译文】

天子派所属大夫担任三监，监察各方伯之国，每国派三人。

13. 凡官民材，必先论之[14]，论辨然后使之[15]，任事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注释】

[14]论：考核其德行道艺。

[15]论辨：考校民材而后分别其高下。辨，辨别。

【译文】

凡从庶民中选拔人材任官，一定要先考核其才能德行，考定其才能高下后派任工作，胜任工作后确认官爵，官爵确认后授予俸禄。

14. 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是故公家不畜刑人[16]，大夫弗养，士遇之涂弗与言也[17]。屏之四方[18]，唯其所之，不及以政，亦弗故生也[19]。

【注释】

[16]畜（xù）：养。与下文之“养”为互文。

[17]涂：同“途”。

[18]屏（bǐnɡ）：摒弃。

[19]亦弗故生也：也不想他们活下去。王引之《经义述闻·礼记上》“亦弗故生也”条指出，据孔疏“非但不使，意在亦不欲使生”，《通典·刑四》引《大戴礼》作“不及以政，不欲生之故也”，《孔子家语·刑政》作“不及与政，弗欲生之也”等；可知“故”字当为“欲”字之误。

【译文】

授人爵位要在朝廷上，让众官员共同参与。处决犯人要在市集上，表示与众人一起抛弃罪犯。所以公家不收养受过刑罚的人，大夫也不收养，士在路上遇到受过刑罚的人不跟他们说话。把受过刑罚的人流放到四方，随他们任意流浪，不让他们参与政务，就是不想让他们生存。

15. 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20]，三年一大聘[21]，五年一朝。

【注释】

[20]小聘：古代聘问之礼，诸侯派遣大夫朝见天子。

[21]大聘：古代聘问之礼，诸侯派遣卿朝见天子。

【译文】

诸侯对天子，每年派大夫去聘问一次，每三年派卿去聘问一次，每五年诸侯亲自去朝见一次。

16. 天子五年一巡守[22]。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23]，柴而望祀山川[24]。觐诸侯[25]，问百年者，就见之。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26]，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27]。命典礼考时月，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山川神祇有不举者为不敬[28]，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29]，不孝者君绌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畔[30]，畔者君讨。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31]。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东巡守之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南巡守之礼。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如西巡守之礼。归，假于祖祢[32]，用特[33]。

【注释】

[22]巡守（shòu）：天子巡视天下。

[23]岱宗：东岳泰山。

[24]柴：或本作“祡”，祭名。燔柴祭天以告。望祀山川：遥望山川的方向祭拜祷祠，而不在当地举行祭祀。

[25]觐：古代觐见之礼，诸侯朝见天子曰觐。

[26]市：掌管市场买卖的官吏。贾（jià）：通“价”，物价贵贱。

[27]辟：偏邪不正。

[28]举：祭。

[29]不顺：指宗庙昭穆排列不当或祭祝不依时序。

[30]畔：通“叛”。

[31]进律：犹晋爵。陈澔《礼记集说》引应氏：“律者，爵命之等。”

[32]假（ɡé）于祖祢（nǐ）：到祖庙、祢庙告归。假，至也。祖，祖庙，指太祖、高祖、曾祖、祖父庙。祢，父庙。

[33]特：特牲，特选一头供祭之牛。

【译文】

天子每五年巡视天下一次。视察之年的二月出发，先巡视东方，到东岳泰山，举行柴祭上天之礼，并望祀当地的山川。接见东方各国诸侯，慰问当地百岁的老人，登门造访会见。命掌管音乐的太师进陈采集的诗歌民谣，以观察当地的风俗民情。命掌管市场买卖的官员汇报各种物价，以观察人民的好恶，如果民心不正，则人民所喜好的物品也会偏邪不正。命令掌管礼俗的官员考正四时、月份，排定日历，统一法律、礼仪、乐律、制度、衣服，有不符原则的都加以订正。对当地山川神祇有不祭祀的就是不敬，有不敬者则国君就要削减封地；对宗庙有不顺的就是不孝，有不孝者则国君就要贬削爵位；擅改礼乐制度的就是不从，有不从者则国君就要遭到流放；任意改革制度和衣服的就是叛逆，有叛逆者则国君要加以讨伐。对人民有功德的国君，要加封土地或晋升爵位。五月，巡视南方，到南岳衡山，如同巡视东方的礼节。八月，巡视西方，到西岳华山，如同巡视南方的礼节。十一月，巡视北方，到北岳恒山，如同巡视西方的礼节。天子巡视后回到京畿，要到祖庙、祢庙禀报巡视归来，用特牲一牛进行祭祀。

17. 天子将出，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34]。诸侯将出，宜乎社，造乎祢。

【注释】

[34]类、宜、造：据郑注，三者都是祭名，具体的礼典、仪式已不可考。

【译文】

天子将外出，要类祭上帝，宜祭社稷，造祭祢庙。诸侯将外出，要宜祭社稷，造祭祢庙。

18. 天子无事与诸侯相见曰朝[35]。考礼，正刑，一德，以尊于天子。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36]；赐伯、子、男乐，则以鼗将之[37]。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鈇钺然后杀[38]，赐圭瓒然后为鬯[39]。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

【注释】

[35]无事：指没有战争死丧之事。

[36]柷（zhù）：一种木制打击乐器，形如方漆桶，其中有椎，以椎击底有声，奏乐前先击之，用以节制音乐。将：持。据郑注，指送人礼物，只授以物之小者作为代表。

[37]鼗（táo）：长柄小鼓，两旁有耳坠，状似今之拨浪鼓，在乐曲结束时摇以止乐。

[38]鈇：同“斧”。

[39]圭瓒（zàn）：灌酒器，一种柄似玉圭的勺子，用以盛酒祭祀。鬯（chànɡ）：祭祀用的酒，以黑黍所酿，气味芬芳。

【译文】

天子在平常情况下与诸侯相见称为朝。会朝时，考订礼仪，订正刑法，统一道德规范，使各诸侯都尊崇天子。天子赐给诸侯（公爵、侯爵）乐器，以柷作为代表物；赐给伯爵、子爵、男爵乐器，以鼗作为代表物。诸侯，由天子赏赐弓矢之后，才有出征的权力；由天子赏赐斧钺之后，才有诛杀的权力；由天子赏赐圭瓒之后，才有自行酿鬯酒的权力。未获赏赐圭瓒的，就由天子赐给鬯酒。

19. 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40]，诸侯曰頖宫[41]。

【注释】

[40]辟雍：周天子为世子及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其形四方环水，形如璧，故称辟雍。

[41]頖（pàn）宫：又作“泮宫”，诸侯为世子及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其形东西两门以南有水相环而通。

【译文】

天子下令开办教育，然后设立学校。小学设在国君宫廷之南的左侧，大学设在国都郊区。天子所设的大学称辟雍，诸侯所设的大学称頖宫。

20. 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祃于所征之地[42]。受命于祖，受成于学。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43]，以讯馘告[44]。

【注释】

[42]祃（mà）：一种军祭，具体礼典、仪式已不可考。

[43]释奠：设置酒食以奠祭先圣先师。

[44]讯：俘虏。《诗经·小雅·出车》：“执讯获丑。”馘（ɡuó）：原指杀死敌军后取其左耳以计军功，也借指所杀之敌。《诗经·鲁颂·泮水》：“在泮献馘。”

【译文】

天子即将出征之前，要类祭上帝，宜祭社稷，造祭祢庙，并在开战的地方举行祃祭。出征前在祖庙占卜并祭拜先祖表示受命出征，并在大学里决定策略。出兵征伐，擒获有罪的人，归返后，在大学设奠拜祭先圣先师，以禀告所获俘虏与杀死敌军的人数。

21.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45]，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无事而不田曰不敬[46]，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掩群。天子杀则下大绥[47]，诸侯杀则下小绥，大夫杀则止佐车[48]，佐车止则百姓田猎。獭祭鱼[49]，然后虞人入泽梁[50]；豺祭兽[51]，然后田猎；鸠化为鹰[52]，然后设罻罗[53]；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麛[54]，不卵，不杀胎，不殀夭[55]，不覆巢。

【注释】

[45]干豆：将捕获的动物制成干肉，盛放于豆等祭器以供祭祀。

[46]无事而不田曰不敬：据郑注，没有大事而不依时节田猎，则会简慢祭祀、忽略宾客，所以说“不敬”。

[47]大绥：天子田猎时所使用的大旗。

[48]佐车：协助驱赶野兽的车辆。

[49]獭（tǎ）祭鱼：水獭以鱼为主食，常将捕获的鱼陈列于水边，犹如祭祀时陈列供品，故称獭祭鱼。按照《月令》规定，每年孟春正月“獭祭鱼”，此后，就可以入湖泽下网捕鱼了。

[50]虞人：掌管山林湖泽的官员。

[51]豺祭兽：生性凶猛的犬科动物，捕兽时围阵若祭，故称豺祭兽。据说，“豺祭兽”，是在秋天九、十月时。

[52]鸠化为鹰：古人以为鸠与鹰是可以互相变化的，据说“鸠化为鹰”在仲秋八月。其实，鸠、鹰不能互化，这是古人的误解。

[53]罻（wèi）：小网。

[54]麛（mí）：又作“麑”，幼鹿，泛指幼兽。此处指捕捉幼兽。

[55]殀（yǎo）：断杀。夭：未成年的禽兽。

【译文】

天子、诸侯在平常无战争或凶丧之事时，每年狩猎三次：一是为了祭祀准备供品，二是为了招待宾客准备菜肴，三是为了充实天子、诸侯的厨房膳食。平常无战争或凶丧之事却不狩猎就是不敬，狩猎而不依循相关的礼仪规定就是戕害上天所生之物。为了避免物种灭尽，天子狩猎不采取四面合围的方式，诸侯狩猎不杀尽成群的野兽。天子猎获时就放下指挥的大旗，诸侯猎获时就放下指挥的小旗，大夫猎获时就停下助猎的佐车，佐车停下后百姓就可以开始田猎。孟春正月，水獭将捕获的鱼陈列如祭品以后，管理川泽的虞人可以进入湖泽并设鱼梁捕鱼；季秋九月，豺兽如祭祀般围猎以后，才能开始狩猎；仲秋八月，鸠化为鹰以后，才能设罗网捕飞鸟；草木凋零后，才进入山林砍伐树木。昆虫还未冬眠蛰居时，不能放火烧草以获取猎物。不捕取幼兽，不掏取鸟卵，不杀怀胎的母兽，不杀小兽，不毁坏掀覆鸟巢。

22. 天子七日而殡[56]，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三年之丧，自天子达。庶人县封[57]，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58]。丧不贰事，自天子达于庶人。丧从死者，祭从生者。支子不祭。

【注释】

[56]殡（bìn）：死者入殓后暂置灵柩以待葬。

[57]县（xuán）封：指直接悬绳下棺而不立碑。县，同“悬”。封，堆土为坟包。郑注以为当作“窆”（biǎn），将棺木放入圹穴。

[58]不封不树：据考证，我国在春秋以前，安葬死者墓穴上是不起封土堆，也不种植树木的。

【译文】

天子死后第七天殡，第七个月下葬。诸侯死后第五天殡，第五个月下葬。大夫、士、庶人死后第三天殡，第三个月下葬。为父母服三年之丧，从天子以至庶人都是一样的。庶人的棺以悬吊的方式下葬，棺柩安葬不因下雨而停止，墓圹上不堆土为坟也不种树。服丧期间要专一而不从事其他活动，从天子到庶人都一样。丧礼的规格要依照死者生前的身份地位而定，祭礼则依照主祭者的身份地位而定。支子不能主持祭祀。

23.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59]，与大祖之庙而七[60]。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大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

【注释】

[59]三昭三穆：指父、祖、曾祖、高祖、高祖之父、高祖之祖的宗庙排列次序，若子为昭，则父为穆、祖为昭、曾祖为穆，依次递推。昭、穆，周代祖先宗庙排列之次序，左为昭庙，右为穆庙。

[60]大祖：即太祖，指始封之祖，周王天子以后稷为太祖，诸侯、大夫则以始封之君为太祖。

【译文】

天子设立七庙，三座昭庙，三座穆庙，加上太祖庙共七庙。诸侯设立五庙，两座昭庙，两座穆庙，加上太祖庙共五庙。大夫设立三庙，一座昭庙，一座穆庙，加上太祖庙共三庙。士设立一庙。庶人不设庙，就在住所中祭祀祖先。

24. 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61]，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62]。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63]，四渎视诸侯[64]。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天子诸侯祭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65]。

【注释】

[61]礿（yuè）：据郑注，礿、禘、尝、烝为夏殷的祭名，周代则改春曰祠、夏曰礿。

[62]五祀：指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种神。

[63]视三公：据郑注，指祭祀规格，即所用祭牲、祭器及仪式比照祭祀三公。

[64]四渎：《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

[65]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据郑注，指世代承袭之故国，其先王先公有功德本应世世代代受祀，却无后嗣为之主祭者。因，承袭。

【译文】

天子、诸侯四时的宗庙祭祀，春祭称为礿，夏祭称为禘，秋祭称为尝，冬祭称为烝。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稷，大夫祭祀五祀。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祭五岳比照三公祭祀的祭牲与祭器规格，祭四渎比照诸侯的祭牲与祭器规格。诸侯祭祀在自己领土境内的名山大川。天子、诸侯祭祀境内没有后嗣为之祭祀的故国之主。

25. 古者公田藉而不税[66]；市，廛而不税[67]；关，讥而不征[68]。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夫圭田无征[69]。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田里不粥[70]，墓地不请。

【注释】

[66]藉而不税：征借民力耕种，可以抵税。藉，借也。

[67]廛而不税：租用公家店铺做买卖，只收房租，不另征收货物税。廛，公家所建的店铺。

[68]讥：稽查，指稽查往来的异言异服之人。

[69]圭田：卿、大夫、士用以供奉祭祀的田。

[70]粥（yù）：同“鬻”，卖。

【译文】

古时候，协助耕种公田者，不征收田税；在市集租借公家店铺做买卖者，只收店租而不征收货物税；各大小关口，负责稽查往来的异言异服之人而不征收关税。森林、山麓、河川、沼泽，若按照适当的时节伐木、渔猎，就不加禁止。耕种供奉祭祀的田不征赋税。公家征用民众服劳役，一年不超过三天。公家分配给人民的田宅不得出卖，丧葬都用公家规划的墓地，不得另有请求。

26. 凡居民材[71]，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72]，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夷，被发文身[73]，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74]，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75]。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76]，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

【注释】

[71]材：材艺。郑注说“使其材艺堪地气”，是说人之秉性、材艺因为各地环境不同而有差异。

[72]齐（jì）：同“剂”，分量。

[73]被（pī）：披。

[74]雕题：在额头上刺青。雕，刻镂。题，额头。交趾：两足足趾向内相交。

[75]不粒食：不吃粮食而食禽兽之肉，是因为当地气候寒冷、少五谷。粒，谷物。

[76]寄：与以下“象”、“狄鞮”（dī）、“译”是四方各地对于翻译的称呼。

【译文】

凡各地居民的秉性材艺，必会因为当地天候寒暖燥湿、居处环境为山谷大川等差异而有不同的类型，人民生活在不同的天候、地理条件下，发展出不同的风俗民情，性格中刚柔、轻重、快慢的特点各不相同，对五味的偏好各不相同，使用的器械形制各不相同，衣服的材质样式各不相同。国家要施行礼法教化各地人民，而不改变他们原有的风俗；统一政令，而不改变适宜于各地的习俗。中原与四方民族，所有的人民，都有各自的习性，不可勉强改变。东方民族称为夷，披头散发，身上绘着花纹，有的人不生火烧饭吃熟食。南方民族称为蛮，额头刺刻着花纹，左右两脚相交错，有的人不生火烧饭吃熟食。西方民族称为戎，披头散发，穿着兽皮衣服，有的人不吃五谷食粮而食禽兽之肉。北方民族称为狄，穿着鸟羽、兽皮的衣服，住在洞穴里，有的人不吃五谷食粮而食禽兽之肉。中原、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各地，各自都有舒适的住所、可口的味道、适当的衣饰、便利的用品、周备的器具。五方各地的人民，语言不相通，嗜好与需求也不相同。为了传达思想意志，了解彼此的需求，有人负责沟通翻译工作：东方叫作寄，南方叫作象，西方叫作狄鞮，北方叫作译。

27. 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参相得也。无旷土，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咸安其居，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兴学。

【译文】

凡是安顿人民，要根据地势高低广狭确定城邑的大小规模，要根据土地的宽窄多寡来决定居民的多少。地理环境、城邑规模、居民数量，三者一定要配合得当。没有荒废的土地，没有无业游民，饮食有所节制，使用民力都依照四时节令，人民都安心地居住生活，快乐地工作富于成效，尊敬君王，亲爱长辈与上级，然后兴办学校，教化人民。

28. 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77]，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养耆老以致孝，恤孤独以逮不足，上贤以崇德，简不肖以绌恶[78]。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79]。耆老皆朝于庠[80]。元日，习射上功[81]，习乡上齿[82]，大司徒帅国之俊士与执事焉[83]。不变，命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命国之左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右，如初礼。不变，移之郊[84]，如初礼。不变，移之遂[85]，如初礼。不变，屏之远方，终身不齿[86]。

【注释】

[77]司徒：掌管教化的官员。六礼：指古代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和乡射礼、相见礼。参本篇45节。

[78]简：选。绌（chù）：去除。

[79]乡：基层行政单位。帅：遵循。

[80]耆老：指乡中退休的高官及前辈贤人。朝：会。庠（xiánɡ）：古代的学校，特指乡学。

[81]习：演习。射：乡射礼。功：指射中者。演习乡射礼，由射中者居上位，故称“上功”。

[82]乡：指乡饮酒礼。齿：年纪。演习乡饮酒礼，老者居上位，故称“上齿”。

[83]俊士：从乡学择优进入大学的人。参本篇29节。

[84]郊：乡界以外的行政区划。

[85]遂：郊以外的行政区划。

[86]齿：录用，收纳。

【译文】

司徒修习六礼以节制人民的习性，阐明七教以兴发人民的德性，整齐八政以防止淫邪放肆，统一道德规范以形成共同的社会风俗，赡养老人以提倡孝道，抚恤孤独的人以引导人民救济困乏，尊重贤人以示崇尚道德，举发小人以示罢斥邪恶。命各乡挑出不服从教管的人上报。让高龄老人都到学校聚会。选一个吉日，演习乡射礼，以射中者为上；行乡饮酒之礼，以老者居上；大司徒率领国家选出的俊士参与演习礼仪之事。如不服从教管的人仍不改变，就命右乡挑出不服教管的人，将他们迁到左乡，命左乡挑出不服管教的人，将他们迁到右乡，在异乡，如前演习各种礼仪以教化他们。如果再不改变，就把他们迁到郊区，也如前演习各种礼仪以教化他们。如果再不改变，就把他们迁到远郊的遂，也如前演习各种礼仪以教化他们。最后如果依旧不变，就把他们驱逐到远方，终身不录用。

29. 命乡论秀士[87]，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乐正崇四术[88]，立四教[89]，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造焉。凡入学以齿。将出学[90]，小胥、大胥、小乐正简不帅教者以告于大乐正[91]，大乐正告于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不变，王三日不举[92]，屏之远方[93]，西方曰棘，东方曰寄，终身不齿。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94]，曰进士。

【注释】

[87]论：考评。

[88]乐正：乐官之长，掌管贵族子弟的教务。四术：指《诗》、《书》、《礼》、《乐》。

[89]四教：以四术为本的教化。

[90]出学：郑注：“谓九年大成，学止也。”

[91]小胥：掌管学生征令。大胥：掌管学籍。小乐正：为大乐正副手。三者皆大乐正的部属。

[92]不举：食不举乐，表示自责。

[93]屏（bǐnɡ）：摒。

[94]司马：掌管政务的官员。

【译文】

命各乡考评优秀人才，推荐给司徒，称为选士。司徒考核选士中优秀的人推荐给大学，称为俊士。推荐给司徒的免服乡中的徭役；推荐给大学的免服国家的徭役，统称为造士。乐正推崇《诗》、《书》、《礼》、《乐》四种学术，设立四类教程，遵循先王传下来的《诗》、《书》、《礼》、《乐》以造就人才。春、秋二季教《礼》、《乐》，冬、夏二季教《诗》、《书》。王太子、王子、诸侯各国的太子、卿大夫及元士的嫡子、国中的俊士选士，都来就学。凡入学，依照年龄长幼安排各种学习，不论身份尊卑。即将学成时，小胥、大胥、小乐正要挑选出不服从管教的人上报大乐正，大乐正再上报天子。天子于是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都到大学，演习各种礼仪，为不服管教的子弟示范。如果不改变，天子就亲自去大学视察。如果还不改变，天子三天用膳时不举乐，并将不服管教的子弟驱逐到远方，到西方的称为棘，到东方的称为寄，终身不再录用。大乐正考核学有所成的造士，选拔优秀的人才上报于天子，并推荐给司马，称为进士。

30. 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大夫废其事，终身不仕，死以士礼葬之。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车甲。

【译文】

司马辨析考评这些进士的为官能力，评选出进士中的优秀人才上报给天子，由天子进行最后的裁定。天子论定后就派任官职，出任官职后再颁授爵位，爵位确定后再发给俸禄。大夫如果荒废政事，则终身不再委任，死后也只能以士的礼仪安葬。国家有战事要征发兵卒时，就命大司徒教士子有关乘车戴甲等征战之事。

31. 凡执技[95]，论力，适四方，臝股肱[96]，决射御。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仕于家者，出乡不与士齿[97]。

【注释】

[95]执技：指从事祝、史、射、御、医、卜、百工等工作。

[96]臝（luǒ）：赤身露体。

[97]不与士齿：据郑注，执技者地位低贱，容许他们在乡可与士并列，是执政者为了表现亲和的治民原则。

【译文】

凡有一技之长的，考校他们的能力，派他们到各地，裸露臂腿，比赛射箭、驾车。凡以一技之长事奉君王的人，有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凡以一技之长事奉君王的人，不能兼职，不能改行，出了乡不能与士排序并列。在卿大夫家任职的，离开本乡出外，也不能与士排序并列。

32. 司寇正刑明辟[98]，以听狱讼，必三刺[99]。有旨无简[100]，不听。附从轻[101]，赦从重。凡制五刑[102]，必即天论[103]，邮罚丽于事[104]。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疑狱，氾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105]。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106]，正听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107]。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108]，然后制刑。凡作刑罚，轻无赦。刑者侀也[109]，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

【注释】

[98]司寇：掌管刑法的官员。辟：罪。

[99]三刺：三度讯问调查，以弄清罪案，明断是非。据《周礼·秋官·小司寇》，三刺是，一讯群臣，二讯群吏，三讯万民。刺，侦讯，讯问。

[100]旨：内在的意念，指犯罪意图。简：外显的表征，指犯罪事实。

[101]附：判刑，施刑。

[102]五刑：指墨（在脸部刺字）、劓（yì，割鼻）、剕（fèi，断足）、宫（割除或破坏生殖器）、大辟（死刑）五种刑罚。

[103]论（lún）：通“伦”，伦理。

[104]邮：据郑注，指断人罪过。丽（lí）：附。

[105]比：以前的案例。

[106]史：负责整理狱讼记录的史官。狱成：即狱辞。正：长，官长。

[107]棘木：指天子外朝左右有九棵棘木，用以标示众朝臣之位。

[108]三又：即“三宥”。又，通“宥”，宽宥。据《周礼·秋官·司寇·司刺》，三宥是指在三种情况下犯罪则考虑宽宥：一为“不识”，指愚民因无知而犯罪；二为“过失”，即非故意的过失犯罪；三为“遗忘”，指因客观状况造成当事人一时遗忘法令而犯罪。

[109]侀（xínɡ）：成形。

【译文】

司寇负责审定刑法、明辨刑罪，以审理狱讼，审理罪案时，一定要谨慎地侦讯案情，再三调查侦讯。对于有犯罪意图而无犯罪事实的人，不予起诉。定刑时，凡刑罚可轻可重的，则从轻；刑罚可赦免时，按照可以赦免的重罪予以赦免。凡终审要判处五刑的，一定要考虑天伦关系，使断案刑罚与犯罪事实相符。凡审理要判处五刑的诉讼，一定要考虑父子的亲情、确定君臣之义，以权衡刑罚；依据犯罪情节认真思量刑罚的轻重，审慎考虑罪行的深浅程度，以判定刑罚的差别；充分发挥耳之聪、目之明，秉持忠恕仁爱的原则，使犯罪之人得尽情表述，使案情能真正清楚。有疑问的狱案，要广泛地听取众人的意见；如众人也疑而不决，就先赦免当事人。一定要考察罪行的大小，比照以前发生过的案例，完成审理。完成审判过程记录之后，文书官就将案件审判结果上报给负责司法的正。正审核之后，再将案件审判结果上报大司寇，大司寇在天子外朝的棘木下审理案件。大司寇将审理结果上报天子，天子命三公一起参与审理。三公审理后把结果上报天子，天子再考虑是否在三宥的范围内，然后就判定刑罚。凡制定刑罚，罪刑轻的不予赦免。刑，就是“侀”；侀，是成形、定型，形体既成而不可改变，人体一旦受刑，也不可改变，所以君子审理刑案一定要尽心尽责。

33. 析言破律[110]，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111]，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凡执禁以齐众[112]，不赦过。

【注释】

[110]析言破律：指巧言玩弄辞藻以曲解法律。

[111]泽：化妆用的膏脂，引申有粉饰掩过之意。

[112]禁：禁令。据《周礼·秋官司寇·士师》，国有五禁之法，即宫禁、官禁、国禁、野禁、军禁等。

【译文】

诡辩巧言、玩弄辞藻以曲解法律，混乱名分，变易制度，搞歪门邪道来干扰国政者，杀。制作淫邪的音乐、奇装异服、诡异的技术、怪诞的器物来迷惑大众者，杀。行为虚伪而貌似坚贞，言语虚伪而诡辩其辞，学非正道而貌似广博，道理乖谬而巧饰，以此迷惑大众者，杀。假借鬼神、时日吉凶、卜筮等以迷惑大众者，杀。这四种该杀者，都不必再审理。凡是执行禁令、要求众人一律遵守时，对犯禁者，不赦免。

34. 有圭璧金璋[113]，不粥于市[114]。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牺牲不粥于市。戎器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关执禁以讥，禁异服，识异言。

【注释】

[113]金：王引之《经义述闻·礼记上》“圭璧金璋”条说，“金”当是“宗”之误，“宗”是“琮”的假借。圭、璧、琮、璋，《聘礼》称为“四器”，文献多见。王说似可信。

[114]粥（yù）：同“鬻”，卖。

【译文】

有圭、璧、琮、璋贵重器物，不得在市场买卖。国君赏赐的衣物、车辆，不得在市场买卖。宗庙祭祀用具，不得在市场买卖。祭祀用的牺牲，不得在市场买卖。军队用的武器，不得在市场买卖。生活用器不合标准规格的，不得在市场买卖。兵车不合标准规格的，不得在市场买卖。布帛的经纬线精粗不合标准规格的，门幅宽度不合尺寸规格的，不得在市场买卖。不正之色混淆正色、压过正色的，不得在市场买卖。用锦纹、珠玉制成的器物，不得在市场买卖。日常的衣服饮食，不得在市场买卖。五谷未到成熟季节，果实尚未成熟的，不得在市场买卖。树木过小、不合砍伐标准的，不得在市场买卖。禽兽鱼鳖过小、不合捕捉标准的，不得在市场买卖。各关卡依照禁令稽查往来人员，禁止奇装异服，辨识不同语言。

35. 大史典礼，执简记[115]，奉讳恶[116]。

【注释】

[115]简记：册书，用单枚的简编连成册。

[116]奉：进奉。讳：先王的名讳。恶：先王的忌日。

【译文】

太史掌管礼仪，手持简册文书，并进奉应避讳的先王名字与忌日。

36. 天子齐戒受谏[117]。司会以岁之成质于天子[118]，冢宰齐戒受质。大乐正、大司寇、市三官[119]，以其成从质于天子，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齐戒受质。百官各以其成质于三官，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以百官之成质于天子，百官齐戒受质。然后，休老劳农[120]，成岁事，制国用。

【注释】

[117]齐戒受谏：据郑注，此指岁末之际，群臣奏报当年的事务并对应当改进的地方提出谏议，因此天子要斋戒以示敬慎。齐：通“斋”。本节“齐”字皆同此。

[118]司会：冢宰的属下，主管财政以及考察群臣政绩。成：统计的簿书。质：评断，评定。

[119]市：司市，司徒属官，主管市场。

[120]劳：犒劳。

【译文】

年终时，天子斋戒以接受群臣奏报当年事务并提出谏议。司会将一年来的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天子评断，冢宰斋戒接受天子的评定。大乐正、大司寇、司市三官员，随从司会将各自的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天子评断，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斋戒接受天子的评定。百官各以其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三大官员评断，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再将百官的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天子评断，百官斋戒接受评定。然后，使老年人休养，犒劳农夫，完成一年应办理的事，即可制定国家下一年预算。

37. 凡养老[121]，有虞氏以燕礼，夏后氏以飨礼，殷人以食礼，周人修而兼用之。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

【注释】

[121]养老：指养老礼，古代以养老之礼以倡导尊老、敬老。

【译文】

凡养老之礼各朝皆不同，有虞氏举行燕礼，设宴于正寝且仪式比较轻松；夏后氏举行飨礼，设宴于朝而仪式比较隆重；殷人举行食礼，设酒不饮而以食为主；周人斟酌去取而兼用这三种礼。对五十岁以上老人，在乡中行养老礼；对六十岁以上老人，在国都行养老礼；对七十岁以上老人，在大学行养老礼。此例天子、诸侯通用。

38. 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122]，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五十异粻[123]，六十宿肉，七十贰膳[124]，八十常珍，九十饮食不离寝，膳饮从游可也。六十岁制[125]，七十时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绞、紟、衾、冒[126]，死而后制[127]。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暖矣。五十杖于家[128]，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129]，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唯衰麻为丧。

【注释】

[122]一坐再至：君王有所赏赐时，本应行隆重跪拜之礼，但是念及老年人体衰不胜劳顿，只须一跪二叩首。坐，即今之跪。至，指俯首至地。

[123]粻（zhānɡ）：粮食。

[124]贰膳：佐以佳肴。贰，副，佐。

[125]制：指预备制作丧葬用品。

[126]绞：包束尸体殓衣的布带。紟（jīn）：单被，大殓时用。衾：被子，大小殓均用。冒：包裹尸体的最外层布套。此四者皆是人死后敛尸所用的物品。

[127]死而后制：人死后才开始制作。据《礼记·檀弓上》：“丧具，君子耻具，一日二日而可为也者，君子弗为也。”是说君子若急急准备丧具，则有速弃其亲之嫌，故上述用以收殓尸体的物品，只要在死后第二天小殓、第三天大殓前赶制即可。

[128]杖：拄杖，以下可以拄杖的场所，随着老者年龄增长而愈来愈大，表示对老年人的体恤。在汉代，由皇帝向高龄老人颁授王杖，成为养老、敬老的象征。甘肃武威磨嘴子出土汉简明文规定“七十以上，人所尊敬也……高年赐王杖”（《王杖诏书令册》）、“年七十者授之以王杖”（《王杖十简》），磨嘴子汉墓出土王杖长约2米，端首有木刻的鸠鸟。

[129]不俟朝：指年老的大夫、士上朝，向君王作揖行礼后即可退朝，不必等朝毕。

【译文】

八十岁时拜谢君王赏赐，可以一跪二叩首，双目失明的人也如此。九十岁的人可以找人代为接受君王赏赐。关于用餐，五十岁，可以享用较精美的粮食；六十岁，可以隔天吃一次肉；七十岁除了吃肉之外，可佐以另一种佳肴；八十岁，可以时常吃珍贵的食物；九十岁，饮食就在寝室中，若出游则饮食应随时供给。关于制作丧具，六十岁要每年准备，七十岁要每个季节准备，八十岁要每个月准备，九十岁则每天都要准备；只有绞、紟、衾、冒等，是人死后才置办的。人五十岁开始衰老，六十岁没有肉就吃不饱，七十岁没有丝帛衣物就不暖和，八十岁不依傍他人的身体就睡不暖，九十岁虽然有人可依傍也不暖和了。五十岁可在家拄杖，六十岁可在乡中拄杖，七十岁可在国都中拄杖，八十岁可在朝廷中拄杖，九十岁的人，天子若有事问，就要到老人家中去，带着珍贵物品前往。七十岁上朝见君王，可以不必伫立等到朝毕才退朝；八十岁，君王每个月要派人去问候；九十岁，君王每天要派人致送膳食。五十岁可以不服劳役，六十岁可以不参与战事，七十岁可以不参与宴会宾客，八十岁可以不参与祭礼及丧礼。大夫五十岁封爵位，六十岁不亲自到学校学习，七十岁辞官退休，遇到丧事只要服丧服，不必参与丧礼众多仪式。

39. 凡三王养老皆引年[130]。八十者一子不从政[131]。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家，期不从政[132]。

【注释】

[130]引年：根据户籍核定年龄。

[131]政（zhēnɡ）：通“征”，徭役的征召。

[132]期（jī）：满一年。

【译文】

凡夏、商、周三代行养老礼都根据户籍以核定年龄，以确定资格。家有八十岁以上的人，可有一个儿子不服徭役。家有九十岁以上的人，可全家都不服徭役。家有残废、生病无人照料就无法生活的人，可有一人不服徭役。为父母守丧，三年不服役。服齐衰或大功之丧的，三月不服徭役。即将迁居到诸侯国采地的人，三月不服徭役。从其他诸侯国迁来定居的，一年不服徭役。

40. 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133]，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134]。

【注释】

[133]矜（ɡuān）：亦作“鳏”。

[134]饩（xì）：粮食。

【译文】

年幼而没有父亲的人叫作孤，年老而没有儿子的人叫作独，年老而没有妻子的人叫作矜，年老而没有丈夫的人叫作寡。这四种人，是人民中困乏而无处可投诉的人，都要定期供应粮食。

41. 瘖、聋、跛、躃、断者、侏儒[135]，百工各以其器食之。

【注释】

[135]躃（bì）：亦作“躄”，足不能行。

【译文】

哑吧、聋子、瘸子、不能行走的人、四肢断残的人、天生特别矮小的人，各种工匠都以各自的技能供养他们。

42. 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轻任并[136]，重任分，班白者不提挈[137]。君子耆老不徒行[138]，庶人耆老不徒食。大夫祭器不假。祭器未成，不造燕器。

【注释】

[136]任：指有担负的人。

[137]班白者：指头发斑白的老人。班，通“斑”。挈（qiè）：提。

[138]君子：与下文“庶人”相对。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是指大夫与士。

【译文】

在道路上行走时，男子从右边走，妇女从左边走，车辆从中间行驶。与父亲年龄相当的人同行，应跟随在他后方；与兄长年龄相当的人同行，应该如雁行一样并行而稍后；与朋友同行，并肩而走不超越抢先。两个各有担负的人同行，如果两人担负都轻，就合在一起由比较年轻的人挑担；若两人担负都重，则各自挑担，由比较年轻的人挑重的，年长的人挑轻的；头发斑白的老人不提着东西走路。年老的大夫、士不徒步走路，年老的庶人吃饭要有肉。大夫应自备祭祀用器而不向他人借用。祭器未制成之前，不制造生活用器。

43. 方一里者为田九百亩[139]。方十里者为方一里者百，为田九万亩。方百里者为方十里者百，为田九十亿亩[140]。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为田九万亿亩。

【注释】

[139]方一里：一里见方，即呈正方形时长一里宽一里。

[140]亿：相当于汉代的十万。

【译文】

一里见方的土地可以划分田地九百亩。十里见方的土地是一里见方的一百倍，可以划分田地九万亩。一百里见方的土地是十里见方的百倍，可以划分田地九百万亩。一千里见方的土地是一百里见方的百倍，可以划分田地九万万亩。

44. 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141]。古者百亩，当今东田百四十六亩三十步。古者百里，当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注释】

[141]今：指汉代。下同。

【译文】

古时候以周尺的八尺为一步，现代则是以周尺的六尺四寸为一步。古时候田地百亩，相当现代东方齐鲁一带田地的一百四十六亩三十步。古时候的一百里，相当现代一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45. 六礼：冠、昏、丧、祭、乡、相见。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142]。

【注释】

[142]异别：指五方用器各不相同。度：丈尺等长度单位。量：斗斛等容量单位。数：百十等计数单位。

【译文】

六礼：是指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及乡射礼、相见礼。七教：是指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等人际关系的教育。八政：是指饮食、衣服、百工技艺、各类用器、长度单位、容量单位、计数单位、布帛规格等八方面的制度规定。

礼运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礼运’者，以其记五帝三王相变易，阴阳转旋之道。”

“运”是运行的意思，本篇论礼的源流与运行、运用，因此称为“礼运”。本篇由孔子答言偃问的形式，论述五帝三王的“大同”、“小康”之治，提出礼的起源、发展、演变至完善的过程，探讨圣王制礼的原则，批评周末礼衰、天子诸侯违礼失政，进一步论述礼在治国安民方面的重要作用，同时指出人与天地、阴阳、鬼神、五行的密切关系。

本篇《礼运第九》，选释2小节，即对“大同”与“小康”社会的论述。作者认为，“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是一个“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理想社会；而在大道既隐之后，“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因而需要推行礼义，摆正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设立制度，这就是“小康”社会。

1.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1]，事毕，出游于观之上[2]，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3]：“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4]，与三代之英[5]，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6]。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7]，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8]，皆有所养。男有分[9]，女有归[10]。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注释】

[1]蜡（zhà）宾：蜡祭的助祭之宾。蜡，祭名。据《仪礼·郊特牲》，蜡祭在每年十二月举行，合祭百神。宾，助祭者。当时孔子在鲁国居官，在助祭者之列。

[2]观（ɡuàn）：或称“阙”，或台。

[3]言偃：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

[4]大道之行：指能够遵行非常广大的道的五帝时代。“五帝”历来有不同说法，《史记·五帝本纪》为轩辕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5]英：指才德出众的人，即下文所说禹、汤、文、武、成王、周公。

[6]志：识，指记载。

[7]与（jǔ）：通“举”。《大戴礼记·主言》作“选贤举能”。

[8]矜（ɡuān）：同“鳏”。

[9]分（fèn）：职分，职业。

[10]归：女嫁曰归。

【译文】

以前仲尼参与鲁国蜡祭的宾，祭事结束后，他外出游览，登于门楼之上，不禁叹息。仲尼的叹息，大抵是为鲁国而发的。当时言偃在旁，说：“君子为什么叹息？”孔子说：“五帝时期是大道施行的时代，三代时英明的君臣，我都没能赶得上，但古书记载了当时的情况。大道施行的时代，天下为人民公有。选拔有德行的贤人、举荐有道德的能人，讲求诚信、修行和睦，所以人民不只是孝敬自己的双亲，不只是慈爱自己的子女，而是使老年人可以颐养天年，使壮年人可以发挥所能，使幼年人能健康地成长，鳏夫或寡妇、孤儿或无后者、残疾或生病的人，都可以得到照顾与供养。使男子各有职业，使女子出嫁各有归属。财货，厌恶它被任意抛弃在地上，却不必只是自己想占有收藏；力气，厌恶自己有能力却没有用出来，尽力却不必只是为自己。因此，阴谋被堵住了，没有人搞了，盗窃、作乱、贼杀都不会发生，所以家家户户大门可以不关闭。这就叫作大同社会。”

2.“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11]。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12]。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注释】

[11]大人：指诸侯。世及：诸侯传位，父子相传为世，兄弟相传为及，即世袭制度。

[12]由：用。选：英才。

【译文】

“而今大道已衰微不行，天下成了一家所有。人们各自孝敬自己的双亲，各自慈爱自己的子女，财货人力都只为了自己，诸侯世袭相承成为礼制。修筑城郭沟池以防守，将礼义视为纲纪；以此端正君臣关系，以加深父子关系，以和睦兄弟关系，以调和夫妻关系，以设立制度规章，以划分田土宅里，以尊敬勇士与智者。由于成就功业都是为了自己，因此阴谋也就产生了，而战争也由此而发生。禹、汤、文、武、成王、周公，都是用礼义来治国的英才。这六君子，没有不谨慎实行礼制的人。透过礼制以彰显道义，以成就诚信，以明察过失，以仁为模范且讲求谦让，向人民昭示治国的常法。如果有不遵行礼义的，在位者就会因罪而被黜退，百姓会认为这是祸害。这就叫作小康社会。”

学记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学记’者，以其记人学、教之义。”

本篇所谓的“学”，意涵相当丰富，有教导、学习、学校、教育等不同意义。郑玄认为此篇内容乃记载人们学习与教育的意义；朱熹《仪礼经传通解》更具体指出，本篇是谈古代学校教人、传道、授业的顺序以及教育得失与兴废的原由，因此称为“学记”。

本篇是相当完整而且成熟的教育论著，开宗明义便提出了化民成俗的教育意义，也指出教学相长的重要观念，并提供教育者具体可行的教学方法——预防、适时、循序、观摩，尤其重视导引启发学生，而非一味强迫学生记诵；同时又从教育者与学习者的角度各自谈论有关的学习原则。本篇论述的时代背景虽然距今久远，但放诸今日，仍具有相当高的参考价值。

本篇《学记第十八》，全篇选释。

1. 发虑宪[1]，求善良，足以謏闻[2]，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注释】

[1]宪：法。

[2]謏（xiǎo）：小。闻（wèn）：声誉，名声。

【译文】

思想符合法则，招徕善良之士，能博取小名声，不足以感动大众。亲近贤人、体恤远方的臣民，能感动大众，不足以教化人民。君子如果想要教化人民并形成良好的风俗，就必须从办学校、兴教育入手。

2.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3]：“念终始，典于学[4]。”其此之谓乎。

【注释】

[3]《兑（yuè）命》：“兑命”当作“说命”，《尚书》佚篇名。郑注：“高宗梦傅说，求而得之，作《说命》三篇，在《尚书》，今亡。”今《伪古文尚书》有《说命》上、中、下三篇，不可信。

[4]典：常。

【译文】

玉不雕琢，就不能成为有用的器物；人不学习，就不能知晓道理。所以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治理人民，以兴办教育为先。《说命》说：“自始至终，常常都惦记着致力于学习。”就是这个意思吧。

3.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5]：“学学半[6]。”其此之谓乎。

【注释】

[5]兑命：参上节注①。

[6]学（xiào）学半：教与学，各获益一半。上“学”字，即“敩”，教。

【译文】

虽有美食佳肴，不亲口一吃，不知道它的美味；虽有深刻的道理，不亲自一学，不明白它好在哪里。所以，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人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困惑。知道自己不足，然后才能够反省自己；发觉自己的困惑，然后才能发奋图强。所以说：教与学是相互促进的。《说命》说：“教与学，各获益一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4. 古之教者，家有塾[7]，党有庠[8]，术有序[9]，国有学。比年入学[10]，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记》曰[11]：“蛾子时术之[12]。”其此之谓乎。

【注释】

[7]塾：与下列“庠”、“序”、“学”皆古代学校名。据孔疏，古代二十五家为闾，同在一巷，巷首有门，门边有塾，居民子弟受教于塾。

[8]党：据《周礼·地官·大司徒》，五百家为党。党属于乡。

[9]术：郑注说，当为“遂”。据《周礼·地官·大司徒》，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在远郊。

[10]比（bì）年：每一年。

[11]《记》：孔疏：“旧人之记先有此语，记礼者引旧记之言。”

[12]蛾（yǐ）子时术之：旧注说，蚂蚁不停地衔土，最终垒成了土丘。蛾，蚂蚁。

【译文】

古代的教育，二十五家的闾有塾，五百家的党有庠，一万二千五百家的遂有序，天子、诸侯的国都有学。每年有新生入学，隔一年考核一次。入学一年后，考核句读能力并辨别学习兴趣的方向；入学三年后，考核是否专心课业且善于合群；入学五年后，考核是否精专广博且敬爱师长；入学七年后，考核讲论学问及识人交友的能力；完成七年学习，通过考核，称为小成。入学九年后，知道触类旁通，能独立、有原则而不违反师教，称为大成。学业大成后，就足以教化人民、改变风俗，使亲近的人心悦诚服，而远方的人都来归附。这就是大学之道。《记》说：“蚂蚁不停地衔土，终于垒成了土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5.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13]，示敬道也。《宵雅》肄三[14]，官其始也[15]。入学鼓箧[16]，孙其业也[17]。夏、楚二物[18]，收其威也。未卜禘不视学[19]，游其志也[20]。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21]。此七者，教之大伦也。《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谓乎。

【注释】

[13]皮弁：即皮弁服，一种礼服名。祭菜：祭菜礼，将菜置放在先圣、先师的神位前进行祭祀典礼。

[14]《宵雅》：即《小雅》。宵，通“小”。肄三：学习三篇诗歌。郑注说是《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肄，习。

[15]官其始：劝诱初学学生立志任官事上。郑注认为，安排学生学习《小雅》这三篇诗歌，都属于君臣宴乐、犒劳辛苦的内容，可以劝诱学生为事上的意愿。

[16]鼓箧：一种入学的仪式。开学时，大胥之官击鼓以召集学生，到齐后，打开书箱，取出书籍。

[17]孙（xùn）：通“逊”，敬顺。

[18]夏、楚：两种教鞭，夏是用槄木制作的，楚是用荆条制作的。

[19]视学：孔疏谓即考校评判优劣。

[20]游：优游从容。

[21]躐（liè）：超越。

【译文】

大学开学时，穿着皮弁服，在先圣先师神位前祭菜，表示敬重师道。诵习《小雅》中的三篇诗歌，这是为了诱导学生在开始学习时就立志做官事奉君王。入学时，击鼓召集学生，打开书箱取出书籍，使学生敬顺学业。使用夏、楚两种教鞭威慑违规的学生，收敛他们的气势。天子、诸侯没有经过占卜举行禘祭，不到学校视察考核，使学生志意从容宽松，学习不会紧迫急切。教师注意观察学生，却不事事叮咛，让学生动脑筋、存疑问，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年幼的学生只听讲而不随意提问，因为学习不能逾越等级。这七项，就是教学的大纲。《记》说：“凡是学习，学做官就先学为官之事，学做士就先学学士之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6.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22]，退息必有居学[23]。不学操缦[24]，不能安弦；不学博依[25]，不能安《诗》；不学杂服[26]，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27]。《兑命》曰：“敬孙务时敏[28]，厥修乃来[29]。”其此之谓乎。

【注释】

[22]时教：因时施教。正业：孔疏说，即先王正典，而非诸子百家。朱熹将“时”字属上句，读为“大学之教也时”，认为即春夏读礼乐，秋冬读诗书。

[23]居学：指居家休息时的辅助性的学习。以下“安弦”、“博依”、“杂服”、“兴艺”等，都是“居学”的内容。

[24]操缦：操弄琴弦。缦，弦索。

[25]博依：广博的譬喻。《诗》善用比兴的写作手法，读者必须博学多闻，知道天地万物草木、鸟兽、虫鱼之事，才能理解《诗》的内在意涵。

[26]杂服：据郑注，指各种弁冕、服饰。

[27]辅：指朋友。

[28]孙（xùn）：通“逊”。

[29]厥：其。修：修正业，指修业的成果。

【译文】

大学的教学，要因时施教安排授课内容，教学内容必是先王的正典，课后休息必有各种在居所的学习。不学拨弄琴弦的指法，就不能把琴弹好；不广博地学习比兴比喻，就不能真正领会理解《诗》义；不学习各种服饰弁冕知识，就不能很好操持执行礼典礼仪；不喜好精深博雅的技艺，就不能有乐趣地学习。所以，君子对于学习这件事，时刻怀藏着学习的心愿，不断地研修肄习，休息时不忘学习，游乐时也不忘学习。这样一来，才能安心学习并亲近师长，快乐地与朋友交往，而信奉所学的道理。所以，即使离开师友也不会违反所学的道理。《说命》说：“敬重道义，谦逊问学，努力学习，时刻学习，尽快实行，那修业的成果才会到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7. 今之教者，呻其佔毕[30]，多其讯言[31]，及于数进[32]，而不顾其安[33]，使人不由其诚[34]，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35]。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36]，其此之由乎。

【注释】

[30]呻其佔（shān）毕：指教师不懂经义，只会照本宣科吟读简册，而无法为学生诠释义理。佔毕，简册。佔，通“笘”。

[31]讯：王引之说，应读为“谇”。“多其谇言”，即多其告语，指不等学生自己思考领悟，就告诉学生。

[32]及于数进：汲汲于求速进。及，通“汲”，汲汲。数，读为“速”。

[33]安：通晓。

[34]使人：即教人。

[35]佛：通“拂”，乖戾。

[36]刑：成功。

【译文】

今天的教师，只知道照本宣科拿着简册吟读，不等学生自己思考领悟就生硬灌输，急急忙忙只求进度，而不管学生是不是真的通晓道理，教授学生不是诚心诚意的，给学生传授知识也有所保留。教师施教就违背常理，学生求学也拂逆。正因如此，所以学生厌恶学习而且痛恨自己的教师，畏惧学习，感到痛苦，而不知道学习的好处。即使完成了学业，也必然很快地会忘掉学过的东西。教育之所以不能成功，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8.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37]，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38]，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注释】

[37]豫：预备，预防。

[38]陵节：超越阶段。孙（xùn）：通“逊”，顺也。

【译文】

大学教育的方法是，在邪念未萌发之时就加以防止，这叫作预防；在可以接受教育之时就加以教育，这叫作适时；不超越阶段而循序渐进地施教，这叫作顺序；互相观察而学习别人的优点，这叫作观摩。这四项，是教育之所以能兴盛的方法。

9. 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39]；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40]；燕辟废其学[41]。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注释】

[39]扞（hàn）格：抵触。

[40]燕：轻慢。

[41]燕辟：郑注云：“亵师之譬喻。”

【译文】

在邪念萌发后才加以禁止，就抵触抗拒而不能战胜邪念；在过了应当学习的年纪之后才学习，就会劳累辛苦而难有成效；教学杂乱而不依顺序，就搞乱搞坏了教学体系而无法治理；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相互交流切磋，就会孤陋寡闻；轻慢朋友就会违背师教；轻慢老师教学的训喻，就会荒废学业。这六项，是教育之所以会失败的原因。

10.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42]，强而弗抑[43]，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注释】

[42]道（dǎo）：导引。下同。

[43]强（qiǎnɡ）：劝勉。

【译文】

君子已经知道教育之所以兴盛的方法，又知道教育之所以失败的原因，然后就可以为人师表了。所以君子教育学生时，引导而不牵制，劝勉而不压抑，启发思考而不说尽。引导而不牵制能使师生关系融洽，劝勉而不压抑能使学生学习时容易接受，启发而不说尽能使学生思考。使学生和顺，易于领会接受，又能独立思考，这就称得上善于教谕的了。

11.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44]。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注释】

[44]止：指学者尚未知晓通透道理，却不肯请教谘问，以为自己所想的即是结论。孔疏认为，这种缺失在于自我阻碍，犯了“思而不学则殆”的毛病。

【译文】

学生容易产生四种过失，教师必须了解。人们学习时，有的失于贪婪求多，有的失于孤陋寡闻，有的失于肤浅而不知深究，有的失于自以为是而固步自封。这四项过失的产生，各自的心理是不同的。教师必须知道他们的心理，然后才能纠正他们的过失。教育，就是让学生发挥所长，并纠正他们的过失。

12.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45]，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注释】

[45]臧（zānɡ）：善也。

【译文】

善于唱歌的人，能使人感动而不知不觉地跟着唱；善于教育的人，能使人听懂他讲的道理、继承他的志向。言语简约而通达，精微而妙善，少用譬喻而意义明白，能够做到这几点的，就称得上是能使人继承志向的人。

13.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曰：“三王四代唯其师[46]。”此之谓乎。

【注释】

[46]三王：夏、殷、周三代之王。四代：三代加虞。

【译文】

君子知道到达学问之路的难易，而且知道学生的素质有好有坏，然后能广用比喻、因材施教。能广用比喻、因材施教，然后才能为人师表；能为人师表，然后才能做官长；能做官长，然后才能做国君。所以，跟着老师学习，就是在学习做国君。因此，选择老师不可不慎重。《记》说：“三王、四代都是以老师为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14.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47]。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48]，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注释】

[47]严：尊敬。

[48]诏：教。

【译文】

凡学习之道，最难的就是尊敬老师。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才会受到尊重；道受到尊重，然后人民才知道认真学习。因此，国君不把臣子当作臣子看待，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当臣子担任祭祀的尸时，就不敢把他看作是臣子。另一种是当臣子是自己的老师时，就不敢把他看作是臣子。大学的礼仪，虽然是给天子讲学，老师不必面向北方表示居臣位，就是为了表示尊敬老师。

15.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49]。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50]；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

【注释】

[49]庸：功劳。

[50]说（tuō）：通“脱”，解脱。

【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轻松而效果加倍，学生又从而归功于老师。不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辛勤而效果减半，学生又从而埋怨老师。善于发问的人，好比攻治坚硬的木材，要先从容易的部位开始，然后再砍伐坚硬的关节处，等到时间久了，木材就可以分解了；不善于发问的人正与此相反。善于回答问题的人，好比撞钟，小力地敲打钟声就小，用力地敲打钟声就大，让钟声从容不迫地发出回响，然后渐渐鸣响完。不善于回答问题的正与此相反。这都是推进学习的方法。

16.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

【译文】

只靠预先记诵书中的资料来给学生讲授的，不足以成为老师。必须是要听了学生发问后才加以解答吧！如果学生有疑惑却没有发问的能力，他才主动为学生解惑；如果为学生讲解了而学生仍然无法理解，先搁置一旁，以后再讲解也是可以的。

17.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51]；良弓之子必学为箕[52]；始驾马者反之[53]，车在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注释】

[51]冶：冶铸。为裘：以兽皮缝缀裘衣，把一片片的兽皮拼合成皮衣。

[52]为箕：畚箕必须弯曲柳条编制。本节前两句，李调元《礼记补注》认为，虽然冶铸与缝制裘衣、制弓与编制簸箕，表面上是不相关的事，但方法与道理却是可以借鉴学习的，作者是借此说明“学者贵于善悟也”，也就是举一反三的学习之道。

[53]始驾马：初学驾车的幼马。反之：据孔疏，指由大马驾车在前，而习驾的小马系在车后，一反大马驾车的常态，主要是为了让未曾驾车的小马免于因惊恐而奔驰。

【译文】

优秀的冶铸工之子，一定要学习缝制裘衣；优秀的制弓匠之子，一定要学习编制畚箕；刚开始学习驾车的幼马，与大马驾车的位置正相反，大车行在幼马前。君子明白了这三件事的道理后，就可以触类旁通，立志向学了。

18.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54]。鼓无当于五声[55]，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56]，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57]，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58]，五服弗得不亲。

【注释】

[54]比物丑类：指排比并列各类事物。丑，郑注：“犹比也。”

[55]当：主也。五声：宫、商、角、徵、羽。

[56]五色：青、赤、黄、白、黑。

[57]五官：据《曲礼下》14节，指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这里泛指政府各级官吏。

[58]五服：指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种丧服。这是按照与死者的亲疏关系确定的穿着丧服的规格、服丧时间长短、服丧内容的丧礼制度。

【译文】

古代的学者，喜欢排比并列各类事物。鼓，本不是五声中的一项，而五声没有鼓的调节就不能和谐；水，本不是五色中的一项，而绘画时若没有水的调和，五色就无法彰显色彩；学，本不是五官中的一项，而五官若不通过学，就无法学习治理之道；老师，本不在五服之中，而五服之内的亲属不通过老师教导，就不知道应当怎样相亲近。

19.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译文】

君子说：“最大的德性不局限于任何官职，最高的道理不拘泥于任何器用，最大的诚信不必符券约束，最要紧的天时不会将万物消长、荣枯、兴衰整齐划一。明白了这四项，就可以有志向学了。”

20.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59]，或委也[60]。此之谓务本。

【注释】

[59]源：据孔疏，指河。

[60]委：据孔疏，指海。

【译文】

夏、商、周三代君王祭祀河川，都先祭河再祭海，河是源头，海是众水所汇聚。这就叫作务求根本。

乐记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乐记’者，以其记乐之义。”

本篇所谓的“乐”不同于今天的音乐，它包含音乐、舞蹈（或兼诗歌）的表现形式。记文主要阐述乐的形成与功能，并论述礼乐的关系及影响等，因此题为“乐记”，是中国最早的音乐理论著作。刘向《别录》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今本《乐记第十九》乃将前十一篇合为一篇，各篇篇目及主旨为：一、乐本：论乐之起源，提出声、音、乐意义不同，并谈及乐的社会功能。二、乐论：论礼、乐之别，以及其各自的社会功能。三、乐礼：论礼乐与社会、天地、自然之关系。四、乐施：论乐与统治者的德行及事功的关系、礼乐的教化功能。五、乐言：论乐对性情的影响，圣王制乐必须深思。六、乐象：论乐对思想情绪的影响及乐教意义，另及礼乐之教化功能。七、乐情：论乐与情的关系、礼与乐之区别及社会功能。八、魏文侯：论古乐与郑卫之音之别、德音与溺音之异。九、宾牟贾：论周乐舞《武》的舞蹈结构、内容及意义。十、乐化：论乐对修养及人伦的教化作用，以及先王制《雅》、《颂》的意义。十一、师乙：论人性情不同，各有所宜之歌，且歌舞乃喜悦的自然流露。

近十年来，由于郭店楚墓竹简《性自命出》与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性情论》两篇先后面世，《乐记》再度引起学界的高度关注。学者指出，这两篇出土简文的部分内容，其根本思想与《乐记》一致，如人性乃感于物而生情，乐则足以陶冶性情，发挥教化的社会功能等。

本篇《乐记第十九》，选释28小节，分属《乐本》、《乐论》、《乐礼》、《乐施》、《乐言》、《乐象》。

1. 凡音之起[1]，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2]，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3]。

【注释】

[1]音：曲调。《乐记》中，“音”与“声”、“乐”相对，郑玄以为宫、商、角、徵、羽五音相杂调和谓之音，单出谓之声。

[2]方：声按照一定方式、形式排列组合，即曲调。

[3]干戚羽旄：跳舞时所持的四种舞具。干，盾。戚，斧形的器具。羽，雉羽。旄，旄牛尾。武舞执干盾，文舞执羽旄。本篇所谓“乐”，正是音乐与舞蹈的结合。

【译文】

音的缘起，是从人心所产生的。人心的灵动，是外界事物触发的结果。有感于外界事物而心动，所以用声表现出来。不同的声彼此应和，所以产生变化。变化而成为一定形式，就称作音。排列这些音而且配上乐器演奏，并手持干、戚、羽、旄跳舞，就称作乐。

2.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4]；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5]；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6]；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注释】

[4]噍（jiāo）：急促。杀（shài）：衰微。

[5]啴（chǎn）：宽舒。

[6]发：扬。

【译文】

乐是从音产生的，它的根源在于人心感应外界的事物。因此当哀伤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急促而悒郁的；当欢乐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宽绰而舒缓的；当喜悦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开朗而自由的；当愤怒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粗暴而严厉的；当虔敬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刚直而廉正的；当爱慕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和美而温柔的。这六种声音，并非天性，而是受到外界事物感动才发生的。因此前代先王对于能感动人的事物十分慎重。所以用礼制来引导人民的心志，用音乐来和同人民的声音，用政治来齐一人民的行止，用刑法来防止人民的奸邪。礼、乐、刑、政，它们终极目标是一致的，都是用来统一人民思想而使社会安定、天下大治的。

3.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7]。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8]，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9]。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注释】

[7]生人心者也：本篇6节作“生于人心者也”。

[8]文：指文采，“成文”与第1节“成方”意同，合成为一定的形式，即曲调。

[9]乖：反常，不和谐。

【译文】

音是产生于人的内心的。感情在心中激宕，因此表现为声。声组合成一定形式的曲调，就称作音。所以治世之音安详而喜乐，表示政治和谐。乱世之音怨恨而愤怒，表示政治混乱。亡国之音悲哀而忧郁，表示人民困苦。声音的道理，与政治是相通的。

4.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10]，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11]。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12]，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13]，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注释】

[10]宫、商、角、徵（zhǐ）、羽：我国古代五声音阶中的五个音级，相当于简谱中的1、2、3、5、6，称为“五音”或“五声”。这里的宫、商、角、徵、羽，不是指五个单音，而是曲调的调式。

[11]怗懘（zhānchì）：敝败不和。

[12]陂（bì）：倾。

[13]迭（dié）：互。

【译文】

宫是君，商是臣，角是民，徵是事，羽是物。宫、商、角、徵、羽，五种调式都不混乱，就不会有不和谐的声音了。宫调混乱，音调就散漫，象征君主骄纵；商调混乱，音调就倾颓，象征吏治腐败；角调混乱，音调就忧郁，象征人民怨恨；徵调混乱，音调就哀伤，象征役事劳苦；羽调混乱，音调就危殆，象征财用匮乏。五种调式都发生混乱，彼此侵凌干犯，就叫做慢。如此，国家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5. 郑、卫之音[14]，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15]，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16]，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注释】

[14]郑、卫之音：指春秋时期郑、卫两地的音乐。孔子以为“郑声淫”（《论语·卫灵公》），而且“恶郑声之乱雅乐”（《论语·阳货》）；又本篇记子夏的批评更为具体，子夏认为郑、卫之音皆属陷溺人心的“溺音”：“郑音好滥淫志”、“卫音趋数烦志”。此外，战国中晚期的出土文献，对郑、卫之音的观感亦同，郭店楚墓竹简《性自命出》、上海博物馆所藏战国楚竹书《性情论》皆作：“郑、卫之乐，则非其声而纵之也。”谓郑、卫之间的音乐皆非雅正之声，而是放纵不知节制之音，与传世文献可互相印证。

[15]桑间濮上之音：濮水之上有桑间，属卫地。据《史记·乐书》，卫灵公访问晋国，在濮水之上听到一首乐曲，命乐师师涓记下。到了晋国，师涓为晋平公献奏，曲未终了，晋平公乐师师旷即按住乐器，制止师涓继续演奏。平公不知何故，师旷答说，那乐曲是殷纣王乐师师延为纣王作的靡靡之音，武王伐纣，师延投濮水自尽，那是亡国之音。《史记·乐书》正义、《韩非子·十过》也有类似记载，可参看。

[16]流：放纵，不受约束。

【译文】

郑、卫两地的音乐，是乱世之音，已接近于慢了。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之音，它象征着政教散乱，人民放纵，臣下犯上欺上、图谋私利而无法遏止。

6.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17]，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18]。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19]，非致味也。《清庙》之瑟[20]，朱弦而疏越[21]，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22]，尚玄酒而俎腥鱼[23]，大羹不和[24]，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25]。

【注释】

[17]审：审察，研究。

[18]几：接近。

[19]食（sì）飨（xiǎnɡ）之礼：食礼和飨礼，古代招待宾客及宗庙祭祀的礼仪，具体仪式仪节已不得而知。

[20]《清庙》：《诗经·周颂》篇名。周人祭祀先祖文王时演奏的乐章。

[21]朱弦：即“练朱弦”，指弹奏的琴弦是经过练制并染红的。古代以水煮生丝叫做“练”，经过练制的琴弦，声音较低沉稳重，符合宗庙音乐的需求。疏：通。越：瑟底孔。战国早期曾侯乙墓出土漆瑟，瑟底板前后两端各有一个椭圆形孔，即“越”。孔疏引熊氏说“瑟两头有孔”，出土实物正相合。该孔有调节琴音的作用，孔小则声急促，孔大则声舒迟。

[22]大飨之礼：合祭先王的祭礼。

[23]玄酒：指水，在祭礼中以水当酒。腥鱼：生鱼。

[24]大羹：不调以盐、菜的肉汁。

[25]平好恶：据孔疏即“均平好恶”，节制、调节好恶之情。

【译文】

音产生于人的内心，乐是可以通达人事伦理的。因此，禽兽只懂得声而不懂得音；庶民大众只懂得音而不懂得乐。唯有君子是能够懂得乐的。因此，从审察声而懂得音，从审察音而懂得乐，从审察乐而懂得政治，这样，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完备了。不懂何谓声的人，就不能与他讨论音；不懂何谓音的人，就不能与他讨论乐。懂得了乐，就接近于懂得礼了。礼、乐都懂，都有心得，称之为有德。德，就是有得于礼乐。所以，乐的规模盛大隆重，不是为穷极地满足对音乐欣赏；举行食飨之礼，不是为穷极地满足对美味的享受。伴奏《清庙》乐章的瑟，拨着红色的弦，疏通琴底的调音孔，一人领唱，三人应和咏叹，形式简朴但余音袅袅。大飨之礼，将实为清水的玄酒放在上位，俎上摆置的是未经烹调的生鱼，肉汁里不用盐、菜调和，食物简单却余味无穷。所以，先王制礼作乐，并不是用以穷极口腹耳目等感官的欲望，而是用以教导人民节制欲望、平衡好恶，进而归返人性的正道。

7. 人生而静[26]，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27]，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28]。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29]。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注释】

[26]静：平静，指人初生时没有外物的影响，还没有情感、欲望的躁动。

[27]知（zhì）知：前“知”同“智”，指心智；后“知”为感知、知晓。

[28]天理：上天之理，犹天性，指天所决定的人的本性，即天赋善性。

[29]人化物：人化于物，即人天赋的善性受外物影响而异化。

【译文】

人生之初是平静的，没有情欲的躁动，这是天赋的本性；感受到外物影响而心动，这是人的本性产生的欲求。外物来到，人性的智便不断地感知它，然后内心就表现出好恶。如果好恶在内心无法制约，智又被外物诱惑，不能回到自身初生时平静的本性，天理就泯灭了。外物对人的影响是无穷尽的，倘若人的内心好恶没有节制，这样，随着外物的到来，人就渐渐被物化了。人被物化，就会泯灭天理而穷尽欲求。于是就有了悖乱叛逆、狡诈虚伪之心，有了骄纵淫逸、为非作乱之事。所以，强者胁迫弱者，多数欺侮少数，聪明人欺骗愚钝者，胆大的凌辱胆小的，有病的人无法治病疗养，老人、幼童、丧父的孤儿、丧子的独身老人，都找不到安置之所，这是导致国家社会大乱之道。

8.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30]，所以节丧纪也[31]；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昏姻冠笄[32]，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33]，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注释】

[30]衰（cuī）麻：指丧服，用粗麻布制成。丧礼规定，死者亲属按照亲疏远近关系要穿着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等不同的丧服，服丧时间各不相同，并须严格遵守相关的规定。哭泣：指丧礼中各种有关哭泣的规定。

[31]丧纪：丧事。

[32]昏姻：即“婚姻”。昏，同“婚”。冠笄（jī）：指男女的成年礼。古代男子二十而冠（加冠），行冠礼，取字，许婚；女子十五而笄（加笄），行笄礼，许嫁。笄，簪子。

[33]射：大射礼。乡：乡饮酒礼，举行射礼时饮酒为礼。

【译文】

所以，先代君王制礼作乐，使人以此节制自己。如制定丧服与哭泣的礼仪，这是用来节制丧事的；制定钟鼓干戚乐舞礼制，这是用来调和安乐的；制定婚礼、冠礼、笄礼，这是用来区别男女的；制定射礼、乡饮酒礼、食礼、飨礼，这是用来规范交际的。礼可以节制民心，乐可以和合民声，政可以推行国政，刑可以防止奸邪。礼、乐、刑、政，通达于四方而不悖乱，这样王道之治就完备了。

9.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34]，礼胜则离[35]。合情饰貌者[36]，礼乐之事也。礼义立[37]，则贵贱等矣；乐文同[38]，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注释】

[34]乐胜则流：乐的功能是使人和合亲近，若用乐过度，则容易发生轻慢不敬。胜，过度。流，放任失敬，不讲尊卑。

[35]礼胜则离：礼的功能在使人分别远近亲疏，若用礼过度则使人疏离不和。

[36]合情：调和内在的感情，这是乐的功能。饰貌：修饰外在的行为仪态，这是礼的功能。

[37]义：仪。

[38]乐文：指乐曲。

【译文】

乐是为了和合情感，礼是为了区别差异。情感和合就能彼此亲近，区别差异就能互相尊敬。乐如果过度就会轻慢不敬，礼如果过度就会疏离失和。调和感情、修饰行为仪态，这是礼和乐的功能。礼仪确立，贵贱等级就分明了；乐曲和谐，上下关系就和睦了。喜好与厌恶明确，贤人与不肖，好人与坏人就分清了。用刑罚来禁止暴虐，用爵位来选拔贤能，政治就平和清明。以仁来爱护人民，以义来管教人民。这样，就能把人民治理好了。

10. 乐由中出[39]，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40]。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41]，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注释】

[39]中：内心。出：产生。

[40]文：文饰，文采，指仪式、仪节。

[41]五刑：参《王制》32节注⑤。

【译文】

乐是从内心产生的，礼是从外表反映的。乐从内心产生，所以就平静；礼从外表反映，所以就显现文采。大乐一定是平易的，大礼一定是简单的。乐教施行了，就没有怨恨；礼教施行了，就不会相争。靠着谦让就能治理天下的，说的就是礼乐了。不会有暴民暴乱，诸侯臣服于天子，武器军备不动用，五刑不施行，百姓没有忧患，天子不必恼怒，这样，乐教的目的就达到了。使四海之内父子亲情融合，长幼秩序分明，人人尊敬天子，这样，礼的教化就推行了。

11.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42]，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43]，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44]，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45]，名与功偕[46]。

【注释】

[42]不失：指不失其本性。

[43]幽：幽冥世界，与人间相对。

[44]礼乐之情同：指礼乐虽然殊事异文，但是其合敬同爱的内在精神却是一致的。情，犹精神。

[45]事与时并：行事须因应时宜，视时而起事。事，指礼。

[46]名与功偕：乐名都与功业匹配。据说，圣王制乐，都依得天下之功而名乐曲，如尧作《大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汤作《大濩》、武王作《大武》等皆是。名，指乐。

【译文】

大乐与天地一样协和万物，大礼与天地一样节制万物。因为能协和，所以万物不失本性；因为有节奏，所以用以祭祀天地。人世间有礼乐教育教化，幽冥中有鬼神佑护扶持，这样，四海之内就能使人民互相尊敬、互相亲爱。礼，以不同的仪节使人彼此敬重；乐，以不同形式的乐曲使人亲近相爱。礼与乐的精神作用是相同的，所以圣明的君王都重视礼乐，世代沿袭，因此，圣王所定礼仪与所处时代相符，所制乐名与所建功业相称。

12. 故钟鼓管磬[47]，羽钥干戚[48]，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49]，乐之文也。簠簋俎豆[50]，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51]，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注释】

[47]管：吹管乐器的通称。“钟鼓管磬”与下列“羽钥干戚”都是“乐之器”，前者为演奏之乐器，后者为跳舞之舞具。

[48]钥：编管乐器，也可作为舞具。《诗经·邶风·简兮》：“左手执钥，右手秉翟。”文舞执羽钥，武舞执干戚。

[49]缀：舞队的位置。兆：舞队的活动界域。舒疾：指舞蹈节奏舒缓与急促。

[50]簠（fǔ）簋（ɡuǐ）：都是盛放黍稷稻粱等饭食的器具，簠为长方形，簋则多为圆形。俎（zǔ）：用以盛放牲体的食器。豆：盛放肉的食器。

[51]周：环绕。还（xuán）：转体。裼（xī）袭：古代的礼服制度，裼指袒开外衣而露出部分里衣，不裼则称为袭；礼盛时以袭为敬，礼不盛时则以裼为敬。

【译文】

所以，钟鼓管磬，羽钥干戚，都是乐的表现器具；屈身、伸展、下俯、上仰，舞队定位、舞蹈范围、动作节奏舒缓急促，都是乐的表现形式。簠簋俎豆，衣食住行的仪节制度、图案文饰，都是礼的表现器具；升阶降阶、上堂下堂，环绕转身、袒露外衣掩住外衣，都是礼的表现形式。所以懂得礼乐精神和作用的人能够制作礼乐，懂得礼乐表现形式的人能够传授礼乐。能制作礼乐的人称为圣，能传授礼乐的人称为明。所谓明圣，就是传授礼乐、制作礼乐的意思。

13.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译文】

乐，象征天地的和谐。礼，象征天地的秩序。有和谐所以万物化生，有秩序所以万物有别。乐是按照天的道理而创作的，礼是按照地的道理而制作的。乐若过度就会造成秩序紊乱，礼若过度就会产生暴戾暴虐。明了天地运行的道理，然后才能制礼作乐。

14. 论伦无患[52]，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53]。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则此所与民同也。

【注释】

[52]论伦无患：裴骃《史记集解》引王肃说：“言能合道，论中伦理，而无患也。”伦，伦理道德。

[53]官：功能。

【译文】

合乎伦理道德，对社会没有危害，是乐的精神；欣喜欢爱，是乐的功能。中正平和而无邪恶，是礼的本质；待人接物庄敬恭顺，是礼的作用。至于将礼乐借由金石乐器表现出来，透过声音传播出来，用于宗庙社稷的祭祀，用于山川鬼神的祭奠，这些则是天子与百姓相同的。

15.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54]。干戚之舞非备乐也，孰亨而祀非达礼也[55]。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56]，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

【注释】

[54]辩：通“遍”。

[55]孰：同“熟”。亨：同“烹”。

[56]敦：厚，盛大。

【译文】

君王大功告成后就制作乐，政治安定后就制定礼。王道功业伟大的，所制作的乐就完备；治国政绩宏大的，所制定的礼就周全。拿着干戚跳跳舞不算完备的乐，烹熟食物祭祭神不是通达的礼。五帝时代不同，因此不互相沿袭乐制；三王时代不同，因此不互相沿袭礼制。乐，超过极限就会生发忧虑；礼，制作粗疏就会出现偏差。如果是能使乐盛大而又无忧虑，能使礼完备而无偏差，那只有大圣人才能做到吧！

16.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57]，而乐兴焉。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58]；礼者别宜，居鬼而从地[59]。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60]。

【注释】

[57]合同而化：合同阴阳，化育万物。

[58]率：遵循，遵从。

[59]居：遵循，遵从。

[60]天地官矣：天地的职能得以发挥。官，职能。

【译文】

天在上地在下，万事万物品类各异，为区别上下尊卑，因而制定了礼。天地之气流动不止，合和阴阳，化育万物，为表现调理燮和，因而兴起了乐。春天萌生夏天成长，体现了天地的仁；秋天收获冬天储藏，体现了天地的义。仁与乐相近，义与礼相近。乐能敦睦亲和，就是要遵循神的旨意而顺从天之道；礼能区别异同，就是要遵从鬼的旨意而顺从地之道。所以圣人制礼作乐，以配天地运行之道。礼乐制度明白完备，天地的职能就能够发挥了。

17-18.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61]，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62]。方以类聚[63]，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齐[64]，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煖之以日月[65]，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注释】

[61]卑高：据郑注，卑指泽，高指山，尊卑之位像山泽。这是借自然地势高低，喻人之贵贱。

[62]小大：泛指万物。

[63]方：郑注说“方，谓行虫也”，即走兽飞禽之类，亦泛指万物。

[64]齐（jī）：通“跻”，上升。

[65]煖：同“暖”。这里是照耀的意思。

【译文】

天高而尊，地下而卑，君臣尊卑取法天地而定。山高泽低自然形成，身份贵贱取法自然而定。天地阴阳的动静有一定规律，大小万物的差异就显现了。飞禽走兽，各以类聚；草木竹树，各以群分，万物天赋的禀性、生命是各不相同的。天空中日月星辰形成各种天象，大地上鸟兽草木生成各种形态，这样，礼就是用以显示天地万物的差异和区别的。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交接摩擦，天地互相激荡，雷霆震响鼓动，风雨飞动振奋，四时运转更迭，日月光明照耀，而万物便就产生。这样，乐就是用以显示天地万物的协调与燮和的。

19.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66]，夔始制乐以赏诸侯[67]。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孰[68]，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69]；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知其德；闻其谥[70]，知其行也。

【注释】

[66]《南风》：古诗歌名。此诗亦见《孔子家语·辨乐解》、《尸子》。“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67]夔（kuí）：舜时乐官。

[68]孰：同“熟”。

[69]舞行缀远：天子赏赐给诸侯的舞队规模小，人数少，舞蹈场地上为确定舞者的位置所设标记就隔得远。缀，为了舞队的整齐，舞蹈场地在舞者的位置上所设标志的间隔。标志间隔远，表示舞队人数少，规模小；与后文“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正相反。

[70]谥（shì）：谥号。人死后依其德行功过所定的称号。

【译文】

从前，舜制作五弦琴以歌唱《南风》，乐官夔才开始制乐，用来赏赐给诸侯。所以天子制乐，是为了赏赐给有德的诸侯的。德行高尚而教化尊崇，五谷按时成熟丰收，那么就把乐赏赐给诸侯。所以，诸侯治理人民而使人民劳苦的，天子赏赐给诸侯的舞队规模小，人数少，舞蹈场地上为舞者的位置所设标记就隔得远；诸侯治理人民而使人民安逸的，天子赏赐给诸侯的舞队规模大，人数多，舞蹈场地上为舞者的位置所设标记就隔得近。所以观看诸侯所展示的舞蹈，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听到诸侯死后的谥号，就知道他的行为。

20.《大章》[71]，章之也。《咸池》[72]，备矣。《韶》[73]，继也。《夏》[74]，大也。殷周之乐[75]，尽矣[76]。

【注释】

[71]《大章》：尧时乐名。章，彰明。

[72]《咸池》：黄帝时乐名。据郑注，“咸”有皆、遍之意，“池”通“施”，此乐名是指黄帝之德无所不施。

[73]《韶》：舜时乐名。据郑注：“韶，绍也。”舜绍承尧，所以乐名“韶”。

[74]《夏》：禹时乐名。夏，大也，禹能光大尧舜之德，所以乐名“夏”。

[75]殷周之乐：殷乐指《大濩》，周乐指《大武》。

[76]尽：指尽人事，是说殷周之乐表现文治武功达到了极致。

【译文】

《大章》，彰显尧的德治。《咸池》，表现黄帝之德遍施天下。《韶》，体现舜能继承尧志。《夏》，反映禹能光大尧舜之德。殷、周的乐，充分反映了当时的文治武功的盛况。

21. 夫豢豕为酒[77]，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78]。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79]，宾主百拜[80]，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81]。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82]，皆以礼终。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83]，故先王著其教焉。

【注释】

[77]豢（huàn）：养。

[78]流：放纵无度。

[79]一献之礼：士的饮酒之礼，包含献、酢、酬三个基本仪节，献指主人向客人进酒，酢指客人以酒回敬主人，酬指主人再斟酒劝敬客人。

[80]百拜：泛指宾主彼此跪拜多次。行饮酒礼时，除了基本的献酢酬之外，还包含许多仪节，宾主在各种仪节进行时，必须互行拜礼，所以称“宾主百拜”。参看《仪礼·乡饮酒礼》。

[81]缀：通“辍”，止也。

[82]分：分寸，程度。

[83]移风易俗：王引之说，“移风易俗”一句应从《汉书·礼乐志》作“故其移风易俗易”，其说可从。

【译文】

养猪酿酒本为宴飨祭祀，不是为了制造祸患，而诉讼官司日益频繁，就是因为饮酒放纵无度而造成的祸患。因此，先王制定饮酒礼。饮酒行一献之礼，宾主之间须进行种种拜礼，所以喝上一整天也不会醉倒，这是先王用来预防喝酒酿祸的方法。所以，酒食是用来聚会同欢的，乐是用来表现德行的，礼是用来防止淫逸的。因此，先王遇死丧大事，一定用相应的礼来表示哀伤之情；遇吉庆大事，一定用相应的礼来表示喜乐之心。哀伤与喜乐的程度，最终都是合乎礼的规范。乐，是圣人所喜爱的，它可以使民心向善。它可以感人至深，它容易移风易俗，改变民情民俗，所以先王特别强调乐教。

22.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84]。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85]，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86]，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87]，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88]，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89]，而民淫乱。

【注释】

[84]心术：心志，思想感情。

[85]志微：细微。噍杀：参本篇2节注①。

[86]啴（chǎn）谐：宽舒和谐。慢易：平缓。繁文：曲调曲折多变。简节：节奏徐缓。

[87]奋末：奋发，奋动。广贲：昂扬。贲，通“愤”。

[88]肉好：圆润。

[89]狄成：指音乐疾速。涤滥：指音乐如水之泛滥，往而不返。

【译文】

人生来就有血气、有感知外物的天性，而哀乐喜怒的情思却不是恒常不变的，都是对外物有所感应而产生激动，然后才有哀乐喜怒之情的表现。所以，细微、急促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感到忧郁。宽舒、平和、调子曲折而徐缓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感到康乐。激烈、威猛、奋发、昂扬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变得刚毅。廉正、厚重、端庄、诚恳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肃然起敬。宽和、圆润、流畅、和顺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变得慈爱。邪僻、怪诞、疾速无度、放纵散漫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变得淫乱。

23.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90]，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91]，道五常之行[92]，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93]。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94]，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95]，比终始之序[96]，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97]，故曰：“乐观其深矣。”

【注释】

[90]稽：考核。度数：音律的度数。

[91]生气：天地所生的阴阳之气。

[92]道（dǎo）：引导。五常：金、木、水、火、土五行。

[93]慑（shè）：畏惧。

[94]四畅：阴、阳、刚、柔四气畅通。

[95]律：规范。小大：指音律高低。称：使之适合，使之合宜。

[96]比：按一定规律排列组合。

[97]形见（xiàn）：表现。

【译文】

因此，先王制乐根据人天生的情思心性，审核音律的度数，制定礼仪制度，融合阴阳二气化生万物的和谐，遵循五行相生相代的运行规律，使得阳气不流散，阴气不密闭，刚气不暴怒，柔气不畏惧。阴、阳、刚、柔四种气质在内部交合通畅，在外部抒发表现；四种气质各得其所而不互相干扰侵夺。然后，订立学习的进度等级，逐步增加学习乐节奏，审察乐章文采，用以考量德行之深厚。规范音律高低合度，排列音乐前后顺次，用以象征人事等级伦理的关系，使得亲疏、贵贱、长幼、男女的区别，都经由乐表现出来。所以说：“通过乐可以深刻地观察社会！”

24.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98]。倡和有应[99]，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100]，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101]，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102]。

【注释】

[98]和乐（yuè）：和谐的音乐，与上文“淫乐”相对。

[99]倡：唱。和（hè）：应答。

[100]反情：返回人的天性，恢复天赋的善性。

[101]聪明：指耳与眼。

[102]义：宜。

【译文】

凡是奸邪的声音感染人，人们内心就产生邪逆之气来应和；内心的邪逆之气显现出来的时候，放荡淫乱的音乐就产生了。中正的声音感染人，人们内心就产生和顺之气来应和；内心的和顺之气显现出来的时候，和谐中正的音乐就产生了。唱与和彼此响应对答，回曲正直各自回归本分，而世上万事万物的道理，也一样是同类互相感动应答。因此君子回归天性以和谐心志，比照善类用以成就自身的德行。奸邪之声、迷乱之色不在耳朵、眼睛驻留；淫乱之乐、邪恶之礼不与心志相接，怠惰轻慢邪戾之气不让身体沾染，让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心智以及身体的各种部分都能循着和顺中正之气而得到正常的发展。

25.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103]。五色成文而不乱[104]，八风从律而不奸[105]，百度得数而有常[106]，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107]，可以观德矣。

【注释】

[103]还（xuán）：旋。

[104]五色：青、赤、白、黑、黄，古人以五色、五音与五行相配，所以这里指宫、商、角、徵、羽五音与金、木、水、火、土五色。

[105]八风：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八方之风。这里指八音，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

[106]百度得数而有常：指音乐节奏像昼夜计时百刻那样有一定之规。百度，即百刻，古代计时分一昼夜为一百刻。

[107]乡（xiànɡ）：通“向”。方：道。

【译文】

然后，用声音表达出来，用琴瑟来演奏，用干戚来舞蹈，用羽旄来装饰，用箫管来伴奏。发扬最高之德的光辉，感应四时之气的和谐，彰显天地万物的道理。所以，音乐像天一样清明，像地一样广大，乐章终始有常像四季，乐舞周旋往来像风雨。五音构成音乐，像五色一样不紊乱；八种乐器和谐成律，像八风一样不侵夺；音乐的节奏变化，像昼夜百刻一样有规律。音律的高低相辅相成，乐曲首末承转呼应。唱和、清浊，相互交错，彼此糅和。所以，音乐推行了，人事伦理清明，人会变得耳聪目明，血气平和，移风易俗，天下安宁。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君子乐在得到仁义之道，小人乐在满足欲望。用仁义之道来节制欲望，就能快乐而不迷乱；由于欲望而忘却仁义之道，就会迷乱而不快乐。所以，君子回归天赋的本性以和谐心志，推广正乐以成就教化。音乐推行了，人民就向着正道前行，这样正可以观察君子德行的高尚了。

26.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108]，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注释】

[108]文：文采。

【译文】

道德，是天性的根端；乐，是道德的花朵。金、石、丝、竹，是演奏乐的器具。诗篇可以表达乐的精神，歌咏可以传达乐的声音，舞蹈可以展现乐的仪容。心志、心声、仪容三者都是发自内心，然后以乐器配合演奏。所以乐的情意深刻而形象显明，气势旺盛而千变万化。和谐顺正的精神蓄积于心中，然后音乐的精彩才能展露出来，唯有乐是不可以作伪的。

27.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109]，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110]，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111]，复乱以饬归[112]。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注释】

[109]文采：据郑注，“文采，乐之威仪也”，指音乐的规模构架。

[110]先鼓以警戒：此句至“极幽而不隐”是以周乐《大武》为例。

[111]再：第二段舞蹈。始：起始。据旧注，这是表现武王两次出征伐纣。

[112]乱：乐舞之终。饬归：整饬舞队，表现武王凯旋。

【译文】

乐，是内心感动的反映。声，是乐的表现手法。文采节奏，是声的加工修饰。君子天赋的本性受到感动，便以乐来展现，然后加工修饰文采节奏。所以，演出《大武》时要先击鼓以表示警戒，舞蹈开始时先举足跺脚三回，以表示舞队行进的方向；第二段舞蹈开始时，也一样要先举足跺脚三回，以表示舞队前往的方向，表现武王伐纣两次进兵；到舞蹈终结时，再整饬舞队表现武王凯旋。舞蹈动作迅疾而不紊乱，音乐意味深长而不隐晦。《大武》乐舞表现了武王实现灭商之志的欣喜，又不违背仁义之道；它充分地称扬仁义之道，不纵容个人的私欲。所以，《大武》乐舞表达了情感而又确立了义理；乐舞终了，而它所倡导的德行受到尊重。君子因此更加乐于行善，小人因此发现自己的过错。所以说：“教育民众的方法，乐是最重要的了。”

28.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

【译文】

乐，是施予；礼，是报答。乐，是生自内心的欢乐，而礼是追念起始的先祖。乐是彰显德行，礼则是报答恩情，追念本始。

祭法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祭法’者，以其记有虞氏至周天子以下所制祀群神之数。”

“祭法”之题，郑玄《礼记目录》认为，本篇乃记载有虞氏至周朝制定祭祀天地群神的法度，故以“祭法”为题；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认为是以篇首之字命名。两说皆可成立。

本篇首节谈四代禘郊祖宗四祭之法，末节论圣王制祀之原则，与《国语·鲁语》“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之辞大同小异，学者多主张应是《祭法》录自《鲁语》，只是文字略异。此外，其他内容较为驳杂，不过皆与祭祀有关：或记祭祀百神之场所；或记天地万物生死之名及五代改变祭祀对象之祭；或记天子至庶人设庙祭祖之法度；或记天子以至庶人立社（土地神）制度；或记天子以至庶人所祭小神之名称与数量，章太炎《大夫五祀三祀辨》据“司命”、“泰厉”之小神名推论此乃采楚俗而成；或记天子以至庶人下祭未成年子孙之制。

本篇《祭法第二十三》，全篇选释。

1. 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1]，祖颛顼而宗尧[2]。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注释】

[1]禘：祭名。郊：祭名。郊某，指祭天时以某先祖配祭。喾（kù）：传说的上古帝王。本节写在古帝先王之前的禘、郊、祖、宗四字都是祭名。

[2]颛顼（zhuānxū）：传说的上古帝王。

【译文】

上古时的祭祀方法：有虞氏以禘祭祭黄帝，在南郊祭天时以喾配祭，以祖祭祭颛顼而以宗祭祭尧。夏后氏也以禘祭祭黄帝，在南郊祭天时以鲧配祭，以祖祭祭颛顼而以宗祭祭禹。殷人以禘祭祭喾，在南郊祭天时以冥配祭，以祖祭祭契而以宗祭祭汤。周人以禘祭祭喾，在南郊祭天时以后稷配祭，以祖祭祭文王而以宗祭祭武王。

2. 燔柴于泰坛[3]，祭天也；瘗埋于泰折[4]，祭地也。用骍犊[5]。埋少牢于泰昭[6]，祭时也。相近于坎坛[7]，祭寒暑也。王宫[8]，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四坎坛[9]，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10]，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之，亡其地则不祭。

【注释】

[3]燔柴于泰坛：古代祭天，在祭坛上堆积薪柴，将玉帛与牺牲放在柴上燔烧，使祭祀的心意透过气味上达天神。燔柴，祭仪之一。泰坛，是为祭天而设的坛，在都城南郊。坛，堆土而成的高台。

[4]瘗（yì）埋于泰折：古时祭地，将缯帛牺牲埋于祭祀的地方，使祭祀的心意下通于地祇。瘗埋，是祭仪之一。瘗，埋。泰折，为祭地而设的土台，在都城北郊。

[5]骍（xīnɡ）犊：赤色的小牛。骍，赤色马。

[6]少牢：以羊、豕为牺牲。埋少牢也是祭仪之一。泰昭：祭四时的坛名。

[7]相近：郑注认为是“禳祈”二字的声误，禳是禳却灾患之祭，祈是祈求福报之祭，寒于坎，暑于坛。

[8]王宫：与下列“夜明”、“幽宗”、“雩（yú）宗”，都是祭坛之名。

[9]四坎坛：祭四方东南西北各有一坎一坛，孔疏：“坛以祭山林丘陵，坎以祭川谷泉泽。”

[10]见（xiàn）：“现”的古字。

【译文】

在泰坛上堆柴焚烧玉帛、牺牲，使气味上达天神，这是祭天；在泰折坛上掩埋缯帛、牺牲，以下通地祇，这是祭地。两种祭祀都用赤色的小牛。在泰昭坛上掩埋羊、豕，这是祭四时。在坎穴、祭坛上进行禳祈仪式，这是祭寒暑。在王宫坛，是祭日神；在夜明坛，是祭月神；在幽宗坛，是祭星辰之神；在雩宗坛，是祭水旱之神；在四方各设一坎一坛，是祭四方之神。山林、川谷、丘陵能够形成云气，能呼风唤雨，出现怪物，这都是神。统治天下的人，要祭祀天地之间的各种神祇。至于诸侯，在他分封领地就祭祀那些神祇，失去了分封的领地就不再祭祀那些神祇。

3. 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变也[11]。七代之所以更立者[12]，禘、郊、宗、祖，其余不变也。

【注释】

[11]五代：据郑注，指黄帝、尧、舜、禹、汤。

[12]七代：五代及其前之颛顼、帝喾。

【译文】

大体只要生于天地之间都叫作命，万物死亡都叫作折，人死了叫作鬼，这些名称是五代以来不曾改变的。七代以来所更动确立的，只有禘祭、郊祭、宗祭、祖祭四种祭祀的对象，其余的都没有改变。

4. 天下有王，分地建国，置都立邑[13]，设庙、祧、坛、墠而祭之[14]，乃为亲疏多少之数。是故王立七庙、一坛、一墠[15]。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16]，享尝乃止[17]。去祧为坛[18]，去坛为墠[19]。坛、墠，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墠曰鬼。诸侯立五庙、一坛、一墠。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去祖为坛，去坛为墠。坛、墠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墠为鬼。大夫立三庙、二坛。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享尝乃止。显考、祖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适士二庙、一坛[20]。曰考庙，曰王考庙，享尝乃止。显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官师一庙[21]，曰考庙。王考无庙而祭之。去王考为鬼。庶士庶人无庙[22]，死曰鬼。

【注释】

[13]置都立邑：封给卿大夫采地及赏赐有功之士土地。

[14]庙：宗庙。祧（tiāo）：远祖庙。坛：祭坛。墠（shàn）：经扫除整洁可供祭祀的地面。

[15]七庙：指下列“考庙”至“祖考庙”五庙，加上二祧庙，共七庙。

[16]二祧：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应指高祖之父、高祖之祖之庙。

[17]享尝：享祀与尝祀。此处泛指四时祭祀。

[18]去祧为坛：指从祧庙往上数一代的祖先，就设坛祭祀。

[19]去坛为墠：承注⑥，再往上数一代的祖先，就设墠祭祀。

[20]适士：据郑注，指上士。

[21]官师：据郑注，指中士、下士。

[22]庶士：府史之属。

【译文】

天下有天子统治，天子分封土地建立诸侯国，又为卿大夫及有功之士建置都邑，设立庙、祧、坛、墠四种祭祀制度，依地位尊卑确定所祭先祖的亲疏关系以及庙数与祭祀的多少。所以，天子设有七庙、一坛、一墠。一是考庙即父庙，二是王考庙即祖父庙，三是皇考庙即曾祖父庙，四是显考庙即高祖父庙，五是祖考庙即高祖父之父庙，五庙都按月祭祀。另外两庙是远祖庙，远祖庙就是祧庙，祧庙有二，按四时祭祀即可。祧庙往上数一代的祖先就设坛祭祀，从设坛所祭的祖先再往上数一代就设墠祭祀。设坛、墠祭祀的祖先，如果有所祈祷才祭祀，没有祈祷就不必祭祀。设墠祭祀的祖先再往上称为鬼。诸侯设有五庙、一坛、一墠。一是考庙，二是王考庙，三是皇考庙，三庙都按月祭祀；另外两庙——显考庙、祖考庙，按四时祭祀即可。祖考庙往上数一代的祖先设坛祭祀，从设坛所祭的祖先再往上数一代就设墠祭祀。设坛、墠祭祀的祖先，如果有所祈祷才祭祀，没有祈祷就不必祭祀。设墠祭祀的祖先再往上称为鬼。大夫设有三庙、二坛。一是考庙，二是王考庙，三是皇考庙，按四时祭祀即可。显考、祖考没有庙，如果有所祈祷，才设坛祭祀。显考、祖考以上的祖先称为鬼。上士设有二庙、一坛。一是考庙，二是王考庙，按四时祭祀即可。显考没有庙，如果有所祈祷，才设坛祭祀。显考以上的祖先称为鬼。中士、下士设有一庙，是考庙。王考没有庙，可在考庙祭祀他。王考以上的祖先称为鬼。庶士、庶人没有庙，死后称为鬼。

5. 王为群姓立社[23]，曰大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24]，曰置社。

【注释】

[23]群姓：百官以下至人民。社：土地神。此处指祭祀土地神的地方。

[24]成群立社：大夫以下不可独自立社，大夫与民群居，满一百家以上可共立一社。

【译文】

天子为百官众民立社，称为大社。天子也为自己立社，称为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称为国社。诸侯也为自己立社，称为侯社。大夫以下包括士、庶人，聚居满百家就可以立社，称为置社。

6. 王为群姓立七祀[25]，曰司命[26]，曰中霤[27]，曰国门[28]，曰国行[29]，曰泰厉[30]，曰户，曰灶。王自为立七祀。诸侯为国立五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国门，曰国行，曰公厉[31]。诸侯自为立五祀。大夫立三祀，曰族厉[32]，曰门，曰行。适士立二祀，曰门，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

【注释】

[25]七祀：祭祝七种在人间司察小过并发出警告的小神。

[26]司命：宫中小神。

[27]中霤：掌管堂室的小神。

[28]国门：掌管城门的小神。

[29]国行（hánɡ）：掌管道路的小神。

[30]泰厉：古代没有后嗣的帝王，死后之鬼无所归依，喜欢作祟，因此必须祭祀。

[31]公厉：参注⑥，特指诸侯之鬼。由于诸侯称公，所以称“公厉”。

[32]族厉：参注⑥，特指大夫之鬼。由于大夫众多，死后之鬼也多，所以称“族厉”。族，众也。

【译文】

天子为百官众民设立祭祀七种神的典礼：一是司命之神，二是中霤之神，三是国门之神，四是国行之神，五是泰厉之神，六是户神，七是灶神。天子也为自己设立祭祀七种神的典礼。诸侯为国民设立祭祀五种神的典礼：一是司命之神，二是中霤之神，三是国门之神，四是国行之神，五是公厉之神。诸侯也为自己设立祭祀五种神的典礼。大夫设立祭祀三种神的典礼，一是族厉，二是门神，三是行神。上士设立祭祀两种神的典礼，一是门神，二是行神。庶士、庶人设立祭祀一种神的典礼，有的祭户神，有的祭灶神。

7. 王下祭殇五[33]：適子、適孙、適曾孙、適玄孙、適来孙[34]。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适士及庶人，祭子而止。

【注释】

[33]殇：未成年而死者。

[34]適（dí）：通“嫡”。下同。

【译文】

天子下祭其五代未成年而死的嫡系子孙：有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诸侯下祭三代：嫡子、嫡孙、嫡曾孙，大夫下祭两代：嫡子、嫡孙，上士与庶人，只祭到嫡子一代而已。

8.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是故厉山氏之有天下也[35]，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36]，故祀以为稷[37]。共工氏之霸九州也[38]，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帝喾能序星辰以著众，尧能赏均刑法以义终，舜勤众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39]，禹能修鲧之功，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契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菑。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

【注释】

[35]厉山氏：传说中的古帝王炎帝，起于厉山，故名厉山氏，或烈山氏。

[36]弃：周先祖后稷的名字。

[37]稷：谷神。

[38]共工氏：传说中的古帝王，据孔疏，在大昊（伏牺氏）之后，炎帝之前。

[39]鲧障洪水而殛（jí）死：传说鲧因治水不成，被流放到羽山而死。孔疏认为，鲧虽治水失败，但仍对人民有微功，所以祭祀他。殛，流放。或说为诛杀。

【译文】

圣王制定祭祀制度规定：能实行法制于人民的就祭祀他，因勤劳国事而死的就祭祀他，因建立功劳平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抵御重大灾害的就祭祀他，能抗御特大祸患的就祭祀他。所以，厉山氏统治天下时，他的儿子名农，能播种百谷；到夏朝衰微时，周族的弃继承了农，因此就把弃与农作为稷神来祭祀。共工氏称霸九州时，他的儿子名后土，能平治九州，因此就把后土作为社神来祭祀。帝喾能观测天空星辰运行次序而颁布于天下；尧能赏赐公平、依法行刑，并最终禅让于舜；舜因勤于众人之事而死于苍梧之野；鲧围堵洪水不成，遭到流放而死；禹能修正父亲鲧的办法而治服洪水；黄帝为百物确定了名称并教给人民，与人民共享天下财利；颛顼能修订黄帝之法；契担任掌教化的司徒之官而使人民受到熏陶；冥担任水官勤劳而死；汤用宽容之道治理人民而除去夏桀的暴政；文王以文韬治国；武王以武功为人民翦除商纣为虐之灾。以上这些都是对人民有功劳的人，所以要祭祀他们。至于日月星辰，是人民所瞻仰的；山林、川谷、丘陵，是人民获取财用的地方。这些与上述祭祀类别不同，所以不包括在此类祭祀中。

祭义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祭义’者，以其记祭祀、斋戒、荐羞之义也。”

“祭义”之题，郑玄认为是因为内容记载祭祀、斋戒、荐羞的意义。具体而言，本篇主要阐释祭祀主敬的意义，同时述及孝悌祭先之道、养老尊长之义，可与《祭法》互相发明。其中“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一节，谈礼乐能修身养性并治理天下的意义，与《乐记》（本书未选）大同小异，孔颖达认为重出的原因是由于作记者不同；但为何以祭祀为主的本篇亦见礼乐之道，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以为是取礼乐亦主庄敬之义，所以抄附于本篇。另，“曾子论孝”、“乐正子春下堂伤其足”两节，与《大戴礼记·曾子大孝》文字大体相同，内容虽未及祭祀，但皆与孝亲有关，作记者可能因此抄附于本篇，以足其义。

本篇《祭义第二十四》，选释3小节。

1.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1]。”致乐以治心[2]，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3]。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望其容貌而众不生慢易焉。故德煇动乎内[4]，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5]，而众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而天下塞焉[6]，举而错之无难矣[7]。”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8]，乐主其盈[9]。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10]。

【注释】

[1]斯须：须臾，片刻。

[2]致：深审，深入体会研究。

[3]子：慈爱。谅：信。

[4]德煇：郑注：“颜色润泽。”指透过乐教，使厚德润泽内在。煇，同“辉”。

[5]理：指合礼的应对进退。

[6]塞（sè）：充满。

[7]错：通“措”，安置。

[8]减：简约。礼的仪节若过度繁缛，则易生倦心，失去敬意，所以主“减”。

[9]盈：充盈。乐的功能在和同人心，应该充满和顺之情，所以主“盈”。

[10]本节内容又见于《乐记》，文字基本相同。

【译文】

君子说：“礼乐不可须臾离身。”深入体会用乐来修养心性，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产生了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会感到喜乐，内心感到喜乐就能使心灵安定，心灵安定就能使生命长久，生命长久就能通达天理，通达天理就能出神入化。通达天理，不用说话就令人感到诚信可靠；出神入化，不须动怒就令人感到威严庄重，这就是深入体会用乐来修养心性啊！深入体会用礼来修养自身，就能显得端庄尊贵，外在端庄尊贵就有威严。内心如有片刻不和谐、不喜乐的话，鄙陋狡诈之心就会乘机侵入。外貌如有片刻不端庄、不敬谨的话，怠慢轻易之心就会乘机侵入。所以，所谓乐，是作用于内心的；所谓礼，是作用于外表的。乐能达到内心和谐，礼能达到外貌和顺，内心和谐而外貌和顺，那么人民瞻望他的表情而不会同他争抢，瞻望他的容貌而不会产生怠慢轻易之心。所以，德性润泽内在的修养，而人民没有不听从的；合礼的举止表现在外，而人民没有不顺从的。所以说：“深入体会礼乐的道理，将礼乐之道运用于治理天下，天下就没有什么难事了。”所谓乐，是作用于内心的；所谓礼，是作用于外表的。所以，礼承担退减的功能，乐承担增盈的功能。礼承担退减的功能而令人自勉精进，通过自勉精进表现善与美；乐承担增盈的功能而令人归返本性，通过归返本性表现善与美。礼承担退减的功能而不自勉精进就会销蚀志意，乐承担增盈的功能而不归返本性就会放荡荒淫。所以，礼讲求往来报答而乐讲求返回本真。礼能做到往来报答就令人喜乐，乐能做到返回本真就令人心安理得。礼的往来报答，乐的返回本真，它们的意义是一致的。

2.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公明仪问于曾子曰[11]：“夫子可以为孝乎？”曾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曾子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涖官不敬[12]，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13]，非孝也。五者不遂，烖及于亲[14]，敢不敬乎？亨孰羶芗[15]，尝而荐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也者，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已。众之本教曰孝，其行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16]，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17]，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18]：‘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曾子曰：“树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思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父母爱之，嘉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没，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之谓礼终。”

【注释】

[11]公明仪：曾子弟子，春秋鲁国人。

[12]涖官：居官。涖，临。

[13]陈（zhèn）：同“阵”。

[14]烖（zāi）：通“灾”。

[15]亨（pēnɡ）：同“烹”。孰：同“熟”。羶（shān）：郑玄认为应是“馨”字之误。芗（xiānɡ）：通“香”。

[16]溥（fū）：通“敷”，传布，流布。

[17]放（fǎnɡ）：至。准：准则。

[18]《诗》云：以下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曾子说：“孝有三等：大孝是使父母受到他人的敬重，其次是不令父母蒙羞，最下等是只能养活父母。”公明仪问曾子说：“老师您可以称得上孝吧？”曾子说：“这是什么话呀！这是什么话呀！君子所说的孝，是在父母未张嘴说话之前就预先体察他们的心意，就按照他们的意志去做；并让父母知晓事物的道理。曾参我只不过是能养活父母而已！怎么能称得上孝呢？”曾子说：“身体，是父母留给我们的。用父母给予的身体去行事，怎敢不敬慎呢？日常生活举止不庄重，是不孝；事奉君主不忠心，是不孝；身居官位不恭谨，是不孝；与朋友交往不讲信用，是不孝；临阵作战没有勇气，是不孝。这五件事做不到的话，灾祸就会延及父母，怎敢不敬慎呢？烹熟食物，馨香芬芳，自己试尝过，然后才进献给父母享用，这不是孝，只是奉养而已。君子所谓的孝，是做到让全国人都羡慕地称赞说：‘真幸运呀，有这样的儿子！’这才是孝呀！教化众人的根本是孝，孝行就是奉养父母。平常的奉养还是可能做到的，一直保持敬慎之心去奉养就难了；以敬慎之心去奉养父母还是可能做到的，要让父母感到安适而快乐就难了；让父母感到安适而快乐还是可能做到的，要一直做到父母去世就难了。父母去世后，能谨慎行事，不让坏名声玷污了父母，这就称得上是终生行孝了。所谓仁，就是以孝行仁；所谓礼，就是以孝践履礼；所谓义，就是以孝做合宜的行为；所谓信，就是以孝为诚信；所谓强，就是以孝为强盛。喜乐由于顺应孝道而生，刑罚由于违反孝道而成。”曾子说：“孝，树立它而充塞于天地之间，传播它而横溢四海之内，施行于后世而没有一朝一夕片刻的停止，推行至东海而成为准则，推行到西海而成为准则，推行至南海而成为准则，推行至北海而成为准则。《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服从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曾子说：“树木要在适当的时节砍伐，禽兽要在适当的时节猎杀。孔子说：‘砍断一株树，猎杀一头兽，若不在适当的时节，就是不孝。’孝有三等：小孝用体力，中孝用功劳，大孝不匮乏。想着父母的慈爱，努力耕作而忘记了劳累，可称为用体力的孝。能尊重仁德、安行道义，可称为用功劳的孝。在天下广施德教，国家繁荣而物品齐备，父母去世后天下都来助祭，可称为不匮乏之孝。父母疼爱自己，就喜乐而不敢忘怀；父母厌恶自己，就戒惧而没有怨恨。父母有过错，委婉劝谏而不违逆；父母去世后，再贫困也不能用不义之财侍奉亡亲，一定要用从仁者那里获得的粟米来祭祀父母。这就是所谓依礼行孝，善始善终。”

3.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19]，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20]，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善如尔之问也！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21]。’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注释】

[19]乐正子春：曾子弟子，春秋鲁国人。

[20]瘳（chōu）：痊愈。

[21]顷（kuǐ）步：半步。顷，通“跬”，古人迈步行走，迈出一脚为跬，再交替迈出一脚为一步，所以跬为半步。

【译文】

乐正子春下堂时伤了脚，几个月不出门，脸上还有忧虑的神色。他的学生说：“老师您的脚伤已经痊愈了，几个月养伤不出门，脸上却还有忧虑的神色，这是为什么？”乐正子春说：“你问得真好呀！你问得真好呀！我听我的老师曾子说，我的老师曾子听孔子说：‘上天所生的，大地所养的，没有比人还大的了。父母完完整整地生下儿子的身体，儿子死后也要完完整整地归还父母，这就可以称得上孝了。不亏损自己的身体，不使自己蒙受恶名，这就可以称为完完整整归还父母了。所以君子半步也不敢忘记孝道。’现在我忘记了孝的道理，我因此有忧虑的神色。每迈出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由于每迈出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走路时要走大道而不抄小路，过河时要乘坐舟船而不敢游水，这都是因为不敢用父母留给我们的身体去冒险。由于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坏话不出于自己的口中，怨恨的话也就不会反过来报复自己，不使自身受辱，不使父母蒙羞，就可以称得上孝了。”

经解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经解’者，以其记六艺政教之得失也。”

“经解”之题，乃概括首节文意而得，其内容是解释《诗》、《书》、《乐》、《易》、《礼》、《春秋》六经对人民潜移默化的教育功能，一如郑玄《礼记目录》所释。皇侃认为，六经教化虽然各自有别，但总体都是以礼为本，所以作记者录入于礼。通篇只有首节内容与“经解”相关，其他文字则无直接关系，或记天子德配天地、能行仁义方可治天下，或记霸王必须以和、仁、信、义四器方能治民，或记治国之本莫若隆礼之要义。

本篇《经解第二十六》，全篇选释。

1.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1]，《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2]，《春秋》教也。故《诗》之失[3]，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也；絜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注释】

[1]絜静精微：据孔疏，《易》对于人的启发，得正则获吉，得邪则获凶，可以戒慎己身不为淫滥之事，所以是絜静；而《易》的内涵能穷理尽性、明察秋毫，所以是精微。

[2]属（zhǔ）：连缀。比（bì）：排比。

[3]失：指过度强调而不能节制平衡各种教化功能，便会有所缺失。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观察民情风俗就可以知道国家的教化如何。一国人民的为人表现，如果是神情温柔、品性敦厚，那就是《诗》教的作用；如果是政见通达、洞悉史实，那就是《书》教的作用；如果是闻见广博、情性和顺，那就是《乐》教的作用；如果是神清心静、精深微妙，那就是《易》教的作用；如果是恭敬勤俭、庄重谨慎，那就是《礼》教的作用；如果是连缀文辞、排比史事，那就是《春秋》教的作用。所以，《诗》教若过度强调神情温柔、品性敦厚，会造成愚戆不智的失误；《书》教若过度强调政见通达、洞悉史实，会造成偏信诬妄的失误；《乐》教若过度强调闻见广博、情性和顺，会造成奢侈挥霍的失误；《易》教若过度强调神清心静、精深微妙，会造成戕害正理的失误；《礼》教若过度强调恭敬勤俭、庄重谨慎，会造成繁缛琐碎的失误；《春秋》之教若过度强调连缀文辞、排比史事，会造成妄议生乱的失误。一国国民的为人表现，如果能神情温柔、品性敦厚而不愚戆不智，那便是深通《诗》教的成果；如果能政见通达、洞悉史实而不偏信诬妄，那便是深通《书》教的成果；如果能闻见广博、情性和顺而不奢侈挥霍，那便是深通《乐》教的成果；如果神清心静、精深微妙而不戕害正理，那便是深通《易》教的成果；如果能恭敬勤俭、庄重谨慎而不繁缛琐碎，那便是深通《礼》教的成果；如果能连缀文辞、排比史事而不妄议生乱，那便是深通《春秋》之教的成果。”

2. 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4]，燕处则听《雅》、《颂》之音[5]，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6]。居处有礼[7]，进退有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诗》云[8]：“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注释】

[4]道（dǎo）：引导。

[5]燕处：退朝而居。

[6]鸾和：鸾与和，都是马车上的装饰性的车铃，随着马跑车动而鸣响。

[7]居处：指在朝廷上及退朝而居时。

[8]《诗》：以下四句引自《诗经·曹风·鸤鸠》。

【译文】

天子，与天、地并列而为三，所以天子的德行与天地相配，恩泽普及万物，光辉与日月齐明，光照四海而不遗漏任何微小之处。天子在朝廷就要用仁、圣、礼、义的道德规范来引导臣下；退朝而居时，就欣赏《雅》、《颂》音乐；走路时，佩戴的玉环、玉佩随着脚步而有声；登车上路时，马车上鸾铃、和铃伴着车马行进而鸣响。在朝廷或居所，都合乎礼仪；进退举止，皆有法度，使百官各得其所，使万物生长能井然有序。《诗经·曹风·鸤鸠》说：“那善良的君子，他的仪表美好无差错。他的仪表美好无差错，可以作为四国的表率。”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3. 发号出令而民说谓之和[9]，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

【注释】

[9]说（yuè）：后作“悦”。

【译文】

发号施令而人民感到喜悦就称为和，上下之间彼此相亲相爱就称为仁，人民不须提出要求就能满足希望就称为信，除去天地之间的灾害就称为义。义与信，和与仁，是霸者、王者统治天下的工具。有治理人民的意愿却没有治理的工具，就不能成功。

4. 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诚县[10]，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故朝觐之礼[11]，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昏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12]。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13]。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14]：“君子慎始，差若豪氂[15]，缪以千里[16]。”此之谓也。

【注释】

[10]县（xuán）：同“悬”。

[11]朝觐（jìn）：臣子朝见天子。

[12]坊：堤防。

[13]倍：通“背”，背弃。

[14]《易》：据孔疏，此《易·系辞》之文；今本《系辞传》未见。

[15]豪：通“毫”。氂：通“厘”。形容数量极小。

[16]缪（miù）：错误。

【译文】

礼对于统治国家的作用，就如同秤对于度量轻重，墨斗墨线对于测量曲直，圆规方尺对于画方角圆圈。所以，如果把秤挂上，度量轻重有了标准就不能任意欺骗人；墨斗线绳拉开，测量曲直有了标准就不能任意欺骗人；圆规方尺用起来，画方画圆有了标准就不能任意欺骗人；君子明辨于礼，就无法以奸诈来欺骗他。所以，重视礼、实践礼，称为有道的人；不重视礼、不实践礼，称为无道的人。这个道就是虔敬谦让之道。所以，以礼来侍奉宗庙祖先就会显得虔敬；让礼进入朝廷，就能使百官各有其位，贵贱各得其所；以礼来管理家庭，就能使父子相亲、兄弟和睦；以礼来治理乡里，就能使长幼有序。孔子说：“使君主安心、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朝觐之礼，是用来明确君臣关系的。聘问之礼，是用来使诸侯之间互相尊敬的。丧、祭之礼，是用来表明臣下、人子对君、对父的感恩之情的。乡饮酒之礼，是用来明确长幼之序的。婚姻之礼，是用来表明男女有别的。礼，防止纷乱的发生，就如同大堤防止水患的发生。所以，如果认为旧的大堤没有用处而加以破坏，就一定会发生水患；认为旧礼没有用处而予以废除，就一定会发生危乱之患。因此，如果废除婚姻之礼，那么夫妇之道就会有障碍，而奸淫邪僻的罪行就会增加。如果废除乡饮酒之礼，就会使长幼之间失去秩序，而争斗的狱讼就会增多。如果废除丧、祭之礼，那么臣下、人子就会薄情寡义，而背叛死者、忘记君父的人就会增多。如果废除聘问、朝觐之礼，那么君臣上下关系就遭到破坏，诸侯会行乱作恶，而背叛君王、侵凌他国的祸乱就会产生。所以，礼的教化作用是细微而隐蔽的，它在邪恶还没形成或产生时就予以防止，让人每天不知不觉中趋向善良、远离罪恶，因此先王特别重视它。《易》说：“君子慎重对待事物的起始，一开始的差失仅仅只有一毫一厘，最后导致的错误就会有千里那么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缁衣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缁衣’者，善其好贤者厚也。《缁衣》，郑诗也。”

“缁衣”二字，见本篇第2节引用《诗经·郑风·缁衣》“好贤如《缁衣》”一句，故用以名篇。出土资料郭店楚墓竹简、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两篇简本《缁衣》皆无今本第1节文字。王锷《礼记成书考》认为今本第二章应该是原本首章，故取篇首文字命名，此说可从。“缁衣”本指黑色布帛所制的朝服，又指《郑风·缁衣》篇名，因首章“缁衣之宜兮”为题。

本篇议论主题多在君臣上下关系、君化民之道，也论及君子交友之道与言行准则等。行文风格明显，多先记孔子言论，再引《诗》、《书》、《易》等经文以证明，所引经文或断章取义，未必符合原作旨意。《隋书·音乐志》引梁朝沈约之言，认为本篇与《坊记》、《中庸》、《表记》四篇都取自已亡佚的《子思子》一书；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则认为本篇是《表记》的下篇，而与《坊记》三篇出于一人之手。无论三篇或四篇同出一人之手，其主要考察关键在于，文例多先议论后引书证。

今本《礼记·缁衣》现有两个出土的战国时期的版本可供比对研究，一是1993年在湖北荆门市郭店一号战国楚墓出土的简本《缁衣》篇（见《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一是1994年上海博物馆从香港购回收藏的战国简本《缁衣》篇（见《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本篇《缁衣第三十三》，全篇选释。

1.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译文】

孔子说：“做君王的让臣下容易侍奉，做臣下的让君主容易了解，这样就不必多用刑罚了。”

2. 子曰：“好贤如《缁衣》[1]，恶恶如《巷伯》[2]，则爵不渎而民作愿[3]，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国作孚[4]。”

【注释】

[1]《缁衣》：《诗经·郑风》篇名。诗旨是赞美郑武公好贤下士。

[2]《巷伯》：《诗经·小雅》篇名。诗旨是讽刺谗人并警告在位者应远离小人。

[3]渎：滥。愿：敬谨。

[4]“仪刑”两句：《大雅》，此诗句引自《诗经·大雅·文王》。孚，信。今本《毛诗》作“万邦作孚”。

【译文】

孔子说：“如果喜爱贤人就如同《缁衣》所描写一般，厌恶坏人就如同《巷伯》所描写一般，爵位就不会滥授，而人民也会形成敬谨的风气，不必动用刑罚而人民都会服从。”《诗经》说：“效法周文王，所有国家都会信服。”

3.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5]；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6]。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7]；恭以莅之，则民有孙心[8]。《甫刑》曰[9]：‘苗民匪用命[10]，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恶德，而遂绝其世也。”

【注释】

[5]格心：指向善、进取之心。格，至。

[6]遁心：指逃避刑狱、免于责罚之心。

[7]倍：通“背”，背叛。

[8]孙（xùn）：通“逊”，顺也。

[9]《甫刑》：即《吕刑》，《尚书·周书》篇名。甫字，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缁衣》皆作“吕”，吕、甫音近可通。该篇内容记西周刑罚，由吕侯受命而作，故名《吕刑》。

[10]苗民：指三苗部族，亦称有苗，原住在长江中游，后被驱赶到今敦煌三危山一带。匪：同“非”。命：政令。

【译文】

孔子说：“人民，如果用道德来教育他们，用礼义来统领他们，那么，人民就有向善、进取之心；如果用政令来教训他们，用刑罚来统管他们，那么人民就只会有逃避刑狱、免于责罚之心。所以，领导人民的人，对待人民如同爱护自己的儿子，那么人民就会亲近他；如果秉持诚信来团结人民，那么人民就不会背叛他；如果以恭敬的心情来面对人民，那么人民就会有顺服之心。《甫刑》说：‘三苗不听从政令，就制定刑罚，制作五种酷虐的刑罚，称为法。’因此而造成三苗品德恶劣，到后世终于就灭绝了。”

4.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11]，岂必尽仁？《诗》云[12]：‘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甫刑》曰[13]：‘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大雅》曰[14]：‘成王之孚，下土之式。’”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15]。《诗》云[16]：‘有梏德行[17]，四国顺之。’”

【注释】

[11]遂：达，成。

[12]《诗》：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13]《甫刑》：参本篇3节注⑤。

[14]《大雅》：指《诗经·大雅·下武》。

[15]说（yuè）：后作“悦”。

[16]《诗》：指《诗经·大雅·抑》。

[17]梏（jué）：读为“觉”，大也。今本《毛诗》作“有觉德行”。

【译文】

孔子说：“臣下侍奉君上，不是听从他的命令，而是服从他的行为。君上爱好的物事，臣下必然有更爱好的人。所以，君上的喜好与憎恶，不可以不谨慎，这是人民的表率啊！”孔子说：“禹即位三年，百姓就具有仁的道德了，难道是所有的人本性都具有仁的道德吗？《诗经》说：‘显赫的太师尹氏，人民都瞻望着你。’《甫刑》说：‘天子一人有善行，兆亿人民仰赖他。’《诗经·大雅》说：‘成王的诚信，是臣民的表率。’”孔子说：“君上喜好仁德，那么臣下就会争先恐后地行仁。所以领导人民的人应该彰明心志、导正教化、尊重仁德，爱民如子，人民就会尽心行仁以使君上愉悦了。《诗经》说：‘德行宏大而端正，四方之国就会来归顺。’”

5.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18]；王言如纶，其出如綍[19]。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20]，而行不危言矣。《诗》云[21]：‘淑慎尔止，不諐于仪[22]。’”

【注释】

[18]纶：由丝线编绞而成的绶带。

[19]綍（fú）：通“绋”，牵引棺木的绳索。

[20]言不危行：即言不高于行，所谓言行一致。危，高。或据王引之《经义述闻·礼记下》“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条，将“危”读为“诡”，释为“违”、“反”，亦通。“言不危行”，即言不违于行。

[21]《诗》：指《诗经·大雅·抑》。

[22]諐（qiān）：过失。今本《毛诗》作“愆”。

【译文】

孔子说：“天子讲的话假如是像丝那么细，传到外边会给放大到像绶带那么粗；天子讲的话假如是像绶带那么粗，传到外边会给放大到像拉棺材的绳子那么粗。所以，在上位者不能提倡那种虚浮不实的话。可以说而不可以做的话，君子就不说；可以做而不可以说的事，君子就不做。那么，民众就言不会高于行，行也不高于言。《诗经》说：‘你的容止要善美谨慎，不要使礼仪有过失。’”

6.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23]，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云[24]：‘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大雅》曰[25]：‘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26]！’”

【注释】

[23]道（dǎo）：引导。

[24]《诗》：指《诗经·大雅·抑》。

[25]《大雅》：指《诗经·大雅·文王》。

[26]於：叹词。缉熙：光明。敬止：敬慎，“止”是语词。

【译文】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引导人民向善，而以行动制止人民作恶。所以，说话时必定考虑最终的结果，行动时必定核察可能的弊端，那么人民就会谨言慎行。《诗经》说：‘你说出话语要谨慎，你显示仪态要端庄。’《大雅》说：‘堂堂皇皇，美好文王，啊！多么光明，多么敬慎！’”

7.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27]，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诗》云[28]：‘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注释】

[27]贰：差池。

[28]《诗》：指《诗经·小雅·都人士》。

【译文】

孔子说：“领导人民的人，衣服要有一定的样式，言行举止要从容有规矩，以身作则来规范人民，那么，人民的道德就能够齐一。《诗经》说：‘那京都的人士呀，穿着黄黄的狐皮裘衣，他们的容止规矩合度，说话有条理有文采；他们回到周都镐京，是万民仰望效仿的榜样。’”

8.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尹吉》曰[29]：‘惟尹躬及汤，咸有壹德。’《诗》云[30]：‘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注释】

[29]《尹吉》：郑玄指出，吉为告字之误，《尹吉》当作《尹告》，《尹告》即《伊尹之诰》，《书序》认为即《咸有壹德》，已亡佚。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缁衣》皆作“尹诰”，证明郑注可信。

[30]《诗》：指《诗经·曹风·鸤鸠》。

【译文】

孔子说：“做人君的表里一致，使臣子一望而可知其思想；做臣子的诚恳坦然，使人君看到外貌就可以知晓心志，那么，人君就不会怀疑他的臣子，而臣子也不会怀疑人君了。《尹诰》说：‘伊尹自己与汤，都有专一不变的道德。’《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仪表没有差错。’”

9. 子曰：“有国者，章善恶[31]，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诗》云[32]：‘靖共尔位[33]，好是正直。’”

【注释】

[31]（dǎn）：憎恶。

[32]《诗》：指《诗经·小雅·小明》。

[33]靖：安。共（ɡōnɡ）：通“恭”。

【译文】

孔子说：“领导国家的人，要表彰良善、憎恨罪恶，向人民展现淳厚的政风，那么，人民就能团结齐一。《诗经》说：‘安详恭谨地恪守你的职位，喜好这种正直的人。’”

10.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臣仪行[34]，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不烦其所不知，则君不劳矣。《诗》云[35]：‘上帝板板[36]，下民卒騃[37]。’《小雅》曰[38]：‘匪其止共[39]，惟王之邛[40]。’”

【注释】

[34]仪：郑注认为应是“义”字，音近致误。

[35]《诗》：指《诗经·大雅·板》。郑注：“君使民惑之诗。”

[36]上帝：托言君王。板板：乖戾邪僻。

[37]卒：尽。騃：病。

[38]《小雅》：指《诗经·小雅·巧言》。郑注：“臣使君劳之诗。”

[39]匪：同“非”。止：容止。共（ɡōnɡ）：通“恭”。

[40]邛（qiónɡ）：劳病。

【译文】

孔子说：“君上多疑而好恶不定，百姓就困惑而无所适从；臣下心意难以知晓，君上就会非常辛劳。所以，治理人民的人，要表彰良善以昭示人民良好的风俗，要惩戒罪恶以防止人民放纵奢侈，那么，人民就不会困惑了。臣下遵行应做的事，不尚空谈，不强求君上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不烦扰君上去纠缠那些搞不清的事，那君上就不会太辛劳了。《诗经》说：‘上帝假如乖戾邪僻，臣民因此受尽困厄。’《小雅》说：‘他不是在奉行职责，他是让君王备受辛苦。’”

11.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故上不可以亵刑而轻爵。《康诰》曰[41]：‘敬明乃罚。’《甫刑》曰[42]：‘播刑之不迪[43]。’”

【注释】

[41]《康诰》：《尚书·周书》篇名。即康叔之诰，内容是西周早期康叔受封时，武王告诫之辞。

[42]《甫刑》：参本篇3节注⑤。

[43]播：传布。不：郑玄以为是衍字，《尚书·吕刑》作“播刑之迪”。迪：道。

【译文】

孔子说：“政令不能施行，教化不能成功，这是由于封爵、俸禄不当而不足以劝勉臣民守法向善，刑法惩罚失据而不足以使人民感到耻辱。所以，居于上位的人不可以滥用刑罚且轻率地封赏、俸禄。《康诰》说：‘要敬谨明察你所执行的刑罚。’《甫刑》说：‘颁布刑罚要根据道理。’”

12.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44]。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臣不蔽矣。叶公之顾命曰[45]：‘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46]，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47]。’”

【注释】

[44]迩臣：近臣。比：私下相亲。

[45]叶公之顾命：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叶”字当为“祭”（zhài）字之误，指祭公（字谋父）临终前告诉周王的话，事见《逸周书·祭公解》。顾命，临死前的遗言。

[46]嬖（bì）御人：指宠妾。庄后：端庄得体的后妃。

[47]庄士：据孔疏，指士之齐庄得礼者，今为大夫、卿、士。

【译文】

孔子说：“大臣与国君不相亲，百姓生活不安宁，这是因为国君不敬重大臣、大臣不忠于国君，而安享富贵却已过度。大臣不治理国政，近臣就会朋比为奸。所以，国君不可以不敬重大臣，大臣是人民的表率；国君不可以不慎择近臣，近臣是人民的引导者。国君勿与小臣谋议大臣的事，勿与远臣谈论近臣的事，勿与内臣商讨外臣的事；那样，大臣就不会有怨怼，近臣就不会有非议，远臣就不会障蔽了。叶公在遗嘱中说：‘不要因为小计谋而败坏了大作为，不要因为宠妾而非议端庄的后妃，不要因为宠臣而非议庄重的端正之士——大夫、卿、士。’”

13.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诗》云[48]：‘彼求我则[49]，如不我得。执我仇仇[50]，亦不我力。’《君陈》曰[51]：‘未见圣，若己弗克见[52]；既见圣，亦不克由圣[53]。’”

【注释】

[48]《诗》：指《诗经·小雅·正月》。

[49]则：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释为句末语助词，无义。

[50]仇仇：犹謷謷，傲慢。

[51]《君陈》：《尚书》篇名。

[52]克：能。

[53]由：用。

【译文】

孔子说：“在上位者不亲近有德的贤人，而信任鄙贱无德的小人，人民会因而失去他们所应亲近的准则，而政教因此会变得烦乱。《诗经》说：‘那君王有求于我的时候，好像唯恐得不到的样子。等得到了我之后就变得傲慢，也不重用我。’《君陈》说：‘在尚未见到圣人时，就好像自己不能见到圣人一般；等已经见到圣人了，又不能遵用圣人之道。’”

14. 子曰：“小人溺于水[54]，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55]，易以溺人。口费而烦[56]，易出难悔，易以溺人。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57]，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太甲》曰[58]：‘毋越厥命以自覆也[59]。’‘若虞机张[60]，往省括于厥度则释[61]。’《兑命》曰[62]：‘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63]，惟干戈省厥躬。’《太甲》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64]。’《尹吉》曰[65]：‘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66]，自周有终[67]，相亦惟终。’”

【注释】

[54]小人：据陈澔《礼记集说》，小人指民，以下君子指士大夫，大人指天子诸侯。

[55]德：指水的特点。狎：轻狎，轻慢。

[56]费：言多而不行。“口费而烦”以下三句，乃针对“君子溺于口”加以申说。

[57]闭：阻塞。人：人情事理。

[58]《太甲》：《尚书》篇名。

[59]厥：其。覆：败。

[60]虞：管理田猎之地的官员。机：弩牙，本指弩机钩弦的部件，此代指弩机。弩机是安在弩弓臂后部的机械装置，用以控制发射。

[61]括：矢括，指箭的末端。度：打算射箭的角度。释：放。

[62]《兑命》：《尚书》篇名，参《学记》2节注①。

[63]衣裳：指朝祭之服。笥：衣箱。

[64]逭（huàn）：逃。

[65]《尹吉》：即《尹诰》，《尚书·周书》篇名，参本篇8节注①。

[66]天：郑注认为是“先”字之误。西邑夏：指夏都安邑，位处商都亳之西，故称西邑夏。

[67]周：郑注：“忠信为周。”周本有周备严密之意，君子尽忠守信，人格周备，故引申有忠信之意。《论语·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译文】

孔子说：“小人被水淹死，君子被口淹死，在上位者被人民淹死，这都是因为他们轻亵不慎所造成的。人容易与水接近却会被水淹死，因为水德柔弱易于轻慢狎玩而难于亲和，这就是小人被水淹死。说话尽是空话而烦扰多多，过头话容易说出而难以反悔，这就是君子被口淹死。百姓不通人情而有卑鄙之心，在上位者要敬谨面对而不可怠慢，这就是在上位者被民众淹死。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谨慎也。《太甲》说：‘勿逾越天命以自取覆灭。’‘如同虞人的弩机张开后，还要往前看清箭端至目标的角度，看准了再发射。’《说命》说：‘说话的嘴可能招来羞辱，防身的甲冑可能引起战争，用于朝祭的服装却放在衣箱里，要大动干戈动武兴兵还是先自我察省。’《太甲》说：‘上天作孽兴灾，还能避开；自己作孽惹祸，却是无所遁逃。’《尹诰》说：‘伊尹我的先人曾亲见西邑夏的先君，他们国君自始至终都能以忠信相待，辅政大臣也能一直奉行忠信到最后。’”

15.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诗》云[68]：‘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君雅》曰[69]：‘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70]；资冬祁寒[71]，小民亦惟曰怨。’”

【注释】

[68]《诗》：以下“昔吾”至“以生”前五句，今本《毛诗》未见，当是逸诗；后“谁能”至“卒劳”等句引自《诗经·小雅·节南山》。

[69]《君雅》：郑注据《书序》以为当作“君牙”，郭店楚墓竹简《缁衣》正引作“君牙”，《尚书》佚篇名。

[70]曰：此与下文的“曰”均当作“日”，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缁衣》俱作“日”，应是秦汉传抄致误。日，指太阳，引申为老天，表面上指太阳在冬夏不能以日照适时调节天候，使得百姓无力对抗寒热雨旱，因此怨天，实乃借日喻君。

[71]资：郑注以为是“至”字之误，因齐鲁方言致误。祁：《伪古文尚书》孔传释为“大”。

【译文】

孔子说：“人民把君主当作自己的心，君主把人民当作自己的身体。心庄正，身体就能感到舒畅；心肃穆，容止就会显得敬谨。心里喜欢，身体必能安适；君主爱好，人民必定也爱好。心在身体之内而受到保护，也因身体牵累而受到伤害；君主依靠人民而存在，也因人民而灭亡。《诗经》说：‘以前我们有位先君，他的言论明白而清楚，国家因此得到安宁，都城因此得以建成，百姓因此得以安生。’‘有谁能好好执掌国政，不自以为是，让百姓老是劳累受苦。’《君牙》说：‘夏季天气暑热又多雨，小老百姓会抱怨老天；冬季天气又大冷，小老百姓也会抱怨老天。’”

16.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壹，行无类也。”

【译文】

孔子说：“臣下侍奉君上，自身不行正道，说话不讲信用，那么就会道义不守专一，行为没有准则。”

17.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72]，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故君子多闻，质而守之[73]；多志[74]，质而亲之；精知，略而行之[75]。《君陈》曰[76]：‘出入自尔师虞[77]，庶言同[78]。’《诗》云[79]：‘淑人君子，其仪一也。’”

【注释】

[72]格：法规。

[73]质：主。

[74]多志：据郑注，指广博地与人交往。

[75]略：约要。

[76]《君陈》：《尚书》篇名。

[77]师：众。虞：谋虑。

[78]庶：众。

[79]《诗》：指《诗经·曹风·鸤鸠》。

【译文】

孔子说：“说话有具体内容而行事有遵循的法规，所以活着的时候就不能夺走他的志向，死了也不能夺走他的名声。因此，君子闻见要广博，确定基本原则少而精，实行它、恪守它；君子交往要广泛，选择挚友少而精，友善它、亲近它；君子谋虑要广阔，制定计划少而精，执行它、实现它。《君陈》说：‘政令出入都来自众臣的谋虑，众人赞同再实行。’《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威仪始终如一。’”

18.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乡[80]，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诗》云[81]：‘君子好仇[82]。’”

【注释】

[80]乡（xiànɡ）：通“向”，方向。

[81]《诗》：指《诗经·周南·关雎》。

[82]好仇（qiú）：理想的配偶。仇，今本毛诗作“逑”。

【译文】

孔子说：“只有君子能喜欢别人纠正自己的失误，小人会痛恨别人纠正自己的失误。所以，君子结交朋友有一定原则，他讨厌别人也必有一定道理；因此，远近之人都信任他，靠近他的人不会感到迷惑，远离他的人也不会怀疑他。《诗经》说：‘君子的理想配偶。’”

19. 子曰：“轻绝贫贱，而重绝富贵，则好贤不坚而恶恶不著也。人虽曰不利，吾不信也。《诗》云[83]：‘朋友攸摄[84]，摄以威仪。’”

【注释】

[83]《诗》：指《诗经·大雅·既醉》。

[84]攸：所。摄：辅助，佐理。

【译文】

孔子说：“轻易与贫贱者绝交，而难以与富贵者绝交，就是喜好贤人的志意不坚定，而厌弃恶人的态度不明确。虽然有人说他是不为利，我也决不相信。《诗经》说：‘朋友交往要辅助佐理，辅助佐理靠的是礼仪。’”

20. 子曰：“私惠不归德[85]，君子不自留焉。《诗》云[86]：‘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注释】

[85]私惠：私下赠送礼物。

[86]《诗》：指《诗经·小雅·鹿鸣》。

【译文】

孔子说：“私下送礼不符合公德的，君子不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诗经》说：‘喜爱我的人，为我指示坦荡大道。’”

21. 子曰：“苟有车，必见其轼[87]；苟有衣，必见其敝[88]；人苟或言之，必闻其声；苟或行之，必见其成。《葛覃》曰[89]：‘服之无射[90]。’”

【注释】

[87]轼：车上供凭扶的横木。

[88]敝：通“蔽”，遮蔽。

[89]《葛覃》：《诗经·周南》篇名。

[90]服之无射（yì）：今本《葛覃》第二章作：“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意谓妇人割取、濩煮葛草，用来织粗细不同的葛布，将自制的衣服穿在身上一点也不厌倦。《葛覃》一诗本写出嫁妇人归宁父母前的喜悦之情。射，同“斁”，厌也。

【译文】

孔子说：“如果有车子，必定能看到车上供人凭靠的车轼；如果有衣服，必定能看到它用来遮蔽身体；如果有人在说话，必定能听到他的声音；如果有人在做事，必定能看到他最后做成。《葛覃》说：‘这衣服穿着从不感到厌倦。’”

22. 子曰：“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则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恶。《诗》云[91]：‘白圭之玷[92]，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小雅》曰[93]：‘允也君子，展也大成。’《君奭》曰[94]：‘昔在[95]，上帝周田观文王之德[96]，其集大命于厥躬。’”

【注释】

[91]《诗》：指《诗经·大雅·抑》。

[92]玷（diàn）：圭玉上的斑点。

[93]《小雅》：指《诗经·小雅·车攻》。

[94]《君奭（shì）》：《尚书·周书》篇名。奭为周召公之名，内容为周公劝勉召公之言。

[95]在：通“哉”。

[96]周田观：郑玄根据古文改作“割申劝”，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作“割绅观文王之德”。据此应订为“割绅观文王之德”。今本“周”为“害”字之误，害、割古通，割、盖也。申、绅可通，有重申、一再之意。可参见屈万里《尚书集释》。

【译文】

孔子说：“说了之后跟着就去做，那么所说的话就不能掩饰；做了之后跟着就来说，那么所做的事就不能掩饰。所以，君子总是少说话，而以实际行动成就他的诚信。这样，人民就不能夸大自己的美好而缩小自己的丑恶。《诗经》说：‘洁白的玉圭上有斑点，还可以打磨清除；说出的话有了污点，那可就无法挽回。’《小雅》说：‘实在是君子呀，果真有大作为。’《君奭》说：‘从前，上帝反复观察文王的德行，才将统一天下的天命降于他的身上。’”

23.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97]？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诗》云[98]：‘我龟既厌，不我告犹。’《兑命》曰[99]：‘爵无及恶德，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100]，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易》曰[101]：‘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侦[102]，妇人吉，夫子凶。’”

【注释】

[97]与：通“欤”，疑问语气词。

[98]《诗》：指《诗经·小雅·小旻》。

[99]《兑命》：《尚书》篇名，参《学记》2节注①。

[100]纯：郑注：“或为烦”，繁多之意。

[101]《易》：《周易·恒卦》九三、六五爻辞。

[102]侦：今本《周易》作“贞”。贞，占问。

【译文】

孔子说：“南方人有俗话说：‘人如果情性无常，就不可以为他卜卦、占筮。’这是古代留下来的话吧？龟卜、占筮尚且不能知道这种人的吉凶，更何况是人呢？《诗经》说：‘我们的灵龟已经厌烦了，不会告诉我们吉凶之道了。’《说命》说：‘爵位不能授予那些道德恶劣的人，否则，人民将误以为他们是正道而仿效。过繁地祭祀，是对神明不敬；事情过于纷繁就会烦乱，祭祀神鬼就难以祈福。’《周易》说：‘不能恒久地保持德行，有时就会蒙受羞辱。’‘能恒久地保持德行，贞问，妇人吉，男子凶。’”

冠义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冠义’者，以其记冠礼成人之义。”

冠，指加冠礼。古代男子成年时，举行加冠典礼以表示成人，本篇主旨就是解释《仪礼·士冠礼》的意义。本篇首先强调冠礼乃“礼之始”，古代圣王重视冠礼；其次乃就《士冠礼》的若干具体仪节，如筮日、筮宾、冠于阼、命字、见母与兄弟、见君卿大夫乡先生等，阐释其意义；然后反复申说冠礼的重要性。《礼记》从《冠义》起，有《昏（婚）义》、《射义》、《乡义》、《燕义》、《聘义》等一连六篇诠释礼经（《仪礼》）相关篇章的意义。

本篇《冠义第四十三》，全篇选释。

1.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1]，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

【注释】

[1]冠（ɡuàn）：加冠礼。

【译文】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礼义。礼义的起始，在于端正容貌体态、神色表情得体恰当、言语辞令合宜顺畅。容貌体态端正，神色表情得体恰当，言语辞令合宜顺畅，然后礼义的要素就算齐备了。其次，在于君臣关系正确、父子情感亲善、长幼相处和睦。君臣关系正确，父子情感亲善，长幼相处和睦，而后礼义就算确定了。因此，举行加冠礼之后，服装就会完备，服装完备之后，才能容貌体态端正，才能神色表情得体恰当，才能言谈辞令合宜顺畅。所以说：“冠礼，是一切礼的开始。”因此，古代圣王都重视冠礼。

2. 古者冠礼筮日、筮宾[2]，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

【注释】

[2]筮日：使用蓍草占问吉日。

【译文】

古代举行冠礼时，要先占筮以决定行礼的吉日与协助行礼的贵宾，这是因为敬重冠礼的缘故。敬重冠礼是因为重视礼，重视礼是因为礼是国家的根本。

3. 故冠于阼[3]，以著代也。醮于客位[4]，三加弥尊[5]，加有成也。

【注释】

[3]阼：堂前东阶，主人之位。

[4]醮（jiào）：一种饮酒的仪节。主人酌酒于宾，宾饮后不必回敬。客位，在户西。此后三句，《仪礼·士冠礼》记文作：“醮于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弥尊，谕其志也。”略异。

[5]三加：行冠礼时，初加缁布冠，次加皮弁，最后加爵（què）弁，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

【译文】

所以冠礼在阼阶上举行，以表明成年后的受冠者具备代父亲理事的含义。在户西客位上向宾客酌酒，三次所加之冠，一次比一次更尊贵，这都是勉励尊重受冠者已经成年独立了。

4. 已冠而字之[6]，成人之道也。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玄冠、玄端[7]，奠挚于君[8]，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9]，以成人见也。

【注释】

[6]字：取字。成年后，在外以字行。

[7]玄端：一种黑色的礼服。

[8]奠挚：把见面礼放在地上，因为国君位尊，不敢亲自递交，只敢放在地上。挚，见面礼。

[9]乡大夫：“乡”为“卿”字之讹。乡先生：指卿大夫退休后居住在乡里的。

【译文】

已经加冠后就取字，这是成人的标志。然后去见母亲，母亲要向他行拜礼；见到兄弟，兄弟也要向他行拜礼。这都是因为他已经是成人了，要向他行成人之礼了。戴着黑色的礼冠、穿着黑色的礼服，将见面礼放在地上拜见国君，然后带着见面礼去拜见卿大夫、乡先生，都是以成人之礼拜见。

5. 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10]。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11]？

【注释】

[10]责：求。

[11]与：通“欤”。

【译文】

已经成年的人，就要以成人之礼要求他。所谓以成人之礼要求他，就是要求他按照为人之子、为人兄弟、为人臣下、为人晚辈的礼节行事。要冠者用这四方面的礼待人行事，那冠礼能不特别重视吗？

6. 故孝弟忠顺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故圣王重礼。故曰：“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12]。”

【注释】

[12]嘉事：即嘉礼，五礼之一。古人把礼分为吉、凶、军、宾、嘉五种，其中冠、婚、饮食、射、燕飨等皆属嘉礼。

【译文】

所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君王、顺从长辈的行为做到了，然后才算可以做人。可以做人，然后才能够治理人。所以圣王重视礼。所以说：“冠礼，是礼的开始，是嘉礼中最重要的。”

7. 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于庙。行之于庙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译文】

所以，古代重视冠礼，因为重视冠礼，所以冠礼是在宗庙举行的。之所以在宗庙举行，是因为对冠礼这种重要事务非常尊崇。对冠礼这种重要事务非常尊崇，因而重要事务不敢擅自做主；对重要事务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行冠礼要在宗庙举行，表示谦卑而尊敬祖先。

昏义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昏义’者，以其记娶妻之义、内教之所由成也。”

古代婚礼在黄昏举行，所以古本写作“昏礼”。本篇主旨是诠释《仪礼·士昏礼》的意义，其中特别强调的是“妇顺”之道，古人认为妇顺则家和，家和足以兴邦，所以说“昏礼者，礼之本也”。

本篇1—7节与《士昏礼》关系较密切：第1、2节，从婚礼亲迎前至完婚后，针对其中几种仪节，加以诠释其礼义；第3、4节，泛论婚礼及其他诸礼的重要性；第5、6节，记新妇在完婚后的翌日，“待晓堂前拜舅姑”的仪节与意义；第7节，记录女子出嫁前必须完成妇道教化的时间、地点、内容、意义。第8、9节，则与《士昏礼》关系较远，从夫妇有义、男女有别，进一步推衍至天子、王后各主外政、内政，各领六宫、六官教化统一天下，一如天地相辅、阴阳相济。

本篇《昏义第四十四》，全篇选释。

1.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1]，皆主人筵几于庙[2]，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注释】

[1]纳采：据《仪礼·士昏礼》，古代婚礼迎娶有六道主要仪节，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俗称六礼，本节先谈前五礼，亲迎见下节。在行六礼之前必须先“下达”，即男方请媒人至女方表达提亲之意，女方同意后才“纳采”。纳采是指男方备礼派人至女方家，表示已选择其女为婚配对象，正式请女方接受此选择。纳，接纳。采，选择。问名：纳采后，男方请媒人询问女方的名字。《曲礼》：“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古代男女不经过媒人无以得知彼此名字，男方主动问名的目的是为了要占问婚事吉凶。纳吉：问名占卜得吉兆，男方就请媒人至女方家，请女方接纳此吉兆，谓之纳吉。征：聘礼。纳吉后，男方派媒人至女方家致送聘礼，又称纳币。请期：纳征后，男方经过占卜选出婚礼的吉日，派媒人至女方报告，征得女方同意，表示尊重。

[2]主人：指女方家长。筵（yán）：坐席。以下仪节，据《仪礼·士昏礼》，男方行媒至女方时，女方要在宗庙接待行礼，以示敬慎。

【译文】

所谓婚礼，是用以结合两姓家族的欢好，对上得以祭祀宗庙祖先，对下得以传宗接代延续子嗣，所以君子重视它。因此，婚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道仪节，都由女方主人在宗庙设置坐席、几案，然后亲自在庙门外拜迎男方媒人，进入宗庙后，拱手行礼，引导来宾升堂，并在庙堂上聆听媒人转达男方的各种意见，如此是为了表示对婚礼敬谨、审慎、尊重、正规的态度。

2. 父亲醮子而命之迎[3]，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雁入[4]，揖让，升堂，再拜[5]，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6]，御轮三周[7]，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8]，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注释】

[3]父亲：指男方主人。醮子：男方至女方家亲迎之前，男方主人向儿子敬酒，并期勉儿子传承之责，醮辞可参《仪礼·士昏礼·记》。醮，参《冠义》3节注②。

[4]雁：婿所执的见面礼。

[5]再拜：拜两次。据《仪礼·士昏礼》“奠雁，再拜稽首，降出”，婿应该是先把雁放下，然后再拜，《昏义》此处颠倒。

[6]绥：登车时用以挽持的绳索。

[7]御轮三周：指婿亲自驾车使车轮绕三圈后，就交由随从车夫驾车。

[8]卺（jǐn）：饭后用以盛酒漱口的容器，将瓠瓜剖成两半以为瓢，夫妇各持一半，以示“合体”。酳（yìn）：食毕以酒漱口。

【译文】

男方的父亲向儿子敬酒，然后命他亲自去迎娶，这是表示由男方相迎于前而女方相随于后。儿子秉承父亲的命令去迎亲，女方主人在宗庙设置坐席几案，然后亲自在庙门外拜迎。婿带着雁进庙门，拱手行礼相让升上庙堂，放下雁，拜两次，这是表示他亲自从女方父母手中迎受新妇。婿下堂，出门，驾驶新妇乘坐的车，然后婿把登车绳交给新妇让她挽持上车，驾着车子让车轮转三圈，将车子交给随行车夫驾驶，然后先行回到自己家门外等候。新妇到时，婿拱手行礼，请新妇入门。新人共同吃饭，吃同一组牲牢。饭后，饮酒漱口，这是用同一个瓠瓜剖成的两半，两人各持一瓢盛酒而饮。这两种仪节表示夫妇从此合为一体、同尊卑，相亲相爱。

3. 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9]，而立夫妇之义也。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

【注释】

[9]礼之大体而：或说此五字为衍文。

【译文】

举行婚礼，敬谨、审慎、尊重、正规，然后夫妇相亲相爱，这是礼的要点，用以认定男女之别，而确保夫妇之间的道义。男女有别，而后确保夫妇之间有道义；夫妇之间有道义，而后父子之间就能亲和；父子之间能亲和，而后才有正确的君臣关系。所以说：“婚礼，是礼的根本。”

4. 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此礼之大体也。

【译文】

礼，冠礼是起始，婚礼是根本，丧礼、祭礼最隆重，朝礼、聘礼最尊贵，乡饮酒礼和乡射礼最和谐，这是礼的主要内容。

5. 夙兴[10]，妇沐浴以俟见。质明[11]，赞见妇于舅姑[12]，妇执笲——枣、栗、段脩以见[13]。赞醴妇[14]，妇祭脯醢[15]，祭醴，成妇礼也。舅姑入室，妇以特豚馈[16]，明妇顺也。厥明[17]，舅姑共飨妇以一献之礼[18]，奠酬，舅姑先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以著代也。

【注释】

[10]夙兴：早起。本节简述为妇之礼，即婚后新妇拜见舅姑的各项仪节的意义。仪节详见《仪礼·士昏礼》。

[11]质明：指天刚亮，成婚后隔天。质，正。

[12]赞：协助行礼的人。见（xiàn）：同“现”。舅姑：即公公、婆婆。

[13]笲（fán）：竹制的容器，盛放下文所说的“枣、栗、段脩”。段脩：指用佐料加以捶治的肉干。段，通“腶”。

[14]赞醴妇：赞者代表舅姑向新妇进醴酒。

[15]祭：指食前祭饮食之神的礼仪。醢（hǎi）：肉酱。

[16]特豚：一只煮熟的小猪。据《仪礼·士昏礼》：“舅姑入于室，妇盥馈，特豚，合升，侧载，无鱼、腊，无稷，并南上。”

[17]厥明：据孙希旦《礼记集解》，指明日，即成婚后第三天早上。

[18]飨：以酒食招待人。一献之礼：饮酒之礼，参《乐记》21节注③。

【译文】

成婚后第二天一早起床，新妇洗头洗澡以等候拜见公婆。天刚亮时，赞者带领新妇去拜见公婆。新妇带着盛放枣子、栗子、干肉的笲拜见公婆。赞者代表公婆向新妇进醴酒，新妇用肉条、肉酱行祭食礼，用醴酒行祭食礼，完成了为人媳妇之礼。公婆回到室中，新妇进献一只煮熟的小猪等食物，这是用以表明新妇顺从公婆的心意。第三天早上，公婆一起招待新妇，行一献之礼，新妇再次拿到公婆酬答的酒后，放在食物的左侧不再饮用。然后，公婆从西边客阶先下堂，新妇则从东边阼阶下堂，这是用以显示新妇此后将接替婆婆料理家务。

6. 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也。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19]，以成丝麻、布帛之事，以审守委积、盖藏[20]。是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故圣王重之。

【注释】

[19]当：称，配合。

[20]委积：财物。盖藏：储粮。

【译文】

完成为人媳妇之礼，表明媳妇顺从公婆的心意，又显示了媳妇此后将接替婆婆料理家务，这都是为了特别强调为人媳妇要顺从。所谓媳妇顺从，指顺从公婆，使家人关系和谐，而后才能与丈夫的地位作用相称，据以完成纺丝、制麻、织造布帛的工作，据以严格地保守住家庭的财产、粮食、房屋、收藏。所以，媳妇具备了顺从的德行，而后家庭就能和谐有条理。家庭和谐有条理，而后家就可以长长久久绵延不绝，所以圣王特别重视妇顺之德。

7. 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21]，祖庙未毁[22]，教于公宫[23]；祖庙既毁，教于宗室[24]。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祭之，牲用鱼，芼之以苹藻[25]，所以成妇顺也。

【注释】

[21]先嫁三月：出嫁前三个月。此节针对与国君同姓同族的许嫁女子而言。

[22]祖庙未毁：据孔疏，这是指许嫁女子与国君的关系是同一高祖（由自己往上数四世祖先）的，这样，其高祖之庙则尚未迁毁。如果许嫁女子与国君高祖之上的祖先才相同（关系更为疏远），则许嫁女子之高祖庙已迁毁了。

[23]公：指国君。

[24]宗室：据郑注，指宗子之家。

[25]芼（mào）：做羹汤所用的菜。

【译文】

所以，古代妇女在出嫁前三个月，如果高祖之庙还没迁毁，就在国君的宫室教育她；如果高祖之庙已经迁毁，就在宗子的宫室教育她。教她学习为人媳妇应具备的德行、为人媳妇应说的言语辞令、为人媳妇应维持的容貌装扮、为人媳妇应该做的事功。教育完成后，就祭告祖先，祭牲用鱼，以苹、藻调和羹汤，这是为了使她养成为妇顺从的品行。

8. 古者天子，后立六宫[26]，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27]，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28]，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国治。故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治。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

【注释】

[26]六宫：六座寝宫，据孙希旦《礼记集解》，自三夫人至八十一御妻皆分属六宫，以辅佐王后管理内治。

[27]内治：指料理家政、操持家务。

[28]六官：指管理国务的主要机构与负责官吏，具体所指，其说不一。或说，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合称六官。

【译文】

古代的天子，王后设立六宫，置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管理天下之家政、家务之事，以彰显妇女顺从的德行，所以，使得天下所有的家庭都能内部和谐而管理有方。天子设立六官，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管理天下之政事、政务，以明确天下男子的教育，因此，政治和睦而国家安定。所以说：“天子负责对男子教化，王后负责令女子顺从；天子管理阳刚之道，王后管理阴柔之德；天子负责王宫之外的国家政事、政务，王后负责王宫之内的家政家务。男子受到良好教化，女子养成顺从品行，全国形成良好风俗；王宫之外和和睦睦，王宫之内和和顺顺，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就是天子与王后伟大的德行。

9. 是故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適见于天[29]，日为之食；妇顺不修，阴事不得，适见于天，月为之食。是故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荡天下之阳事[30]；月食则后素服而修六宫之职，荡天下之阴事。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31]。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故曰：“天子之与后，犹父之与母也。”故为天王服斩衰，服父之义也；为后服资衰[32]，服母之义也。

【注释】

[29]適（zhé）：通“谪”，责备。见（xiàn）：同“现”。

[30]荡：荡涤，清除，指除去污秽。

[31]须：待也，引申有依靠的意思。

[32]资衰：即齐衰。“资”、“齐”，古音相近，可以通假。

【译文】

所以，男子的教化如果不修治完善，阳刚之事就不能办好，上天所显现的谴责，就是日蚀；妇女的顺服之道如果不修治完善，阴柔之事就不能办好，上天所显现的谴责，就是月蚀。所以，如果发生日蚀，天子就穿上纯白的衣服，并检讨改进六官的职事，对天下阳事中的污秽加以清除；如果发生月蚀，王后就穿上纯白的衣服，并检讨改进六宫的职事，对天下阴事中的污秽加以清除。所以，天子与王后，就如同太阳与月亮，阴与阳，彼此互相依存辅佐才能成功。天子负责男子的教化，就像为父之道；王后负责教育妇女顺从，就像为母之道。所以说：“天子与王后，如同父亲与母亲。”所以，为天子服丧要服斩衰，就是为父亲服丧的意义；为王后服丧要服齐衰，就是为母亲服丧的意义。

孝经

前言

中国的古书浩如烟海，如果说让我们从这浩茫的书海中评选出一部字数最少、内容最浅，而影响最大、争议最多的著作的话，那毫无疑问要数《孝经》了。

《孝经》总字数不过一千八百余言，可是，两千年来，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广为传习，备加尊崇，影响所及，远至异族异国。《孝经》文义浅白，基本上没有诘屈聱牙的字句，可是围绕着它的作者、成书时代、文字异同、传注源流等一系列问题，千余年来论战不休。爰及近代，更将邻邦日本的学者也牵扯进这场笔墨官司中。我们认为，《孝经》确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重要的典籍之一，要了解古代的中国社会，要了解源远流长的封建宗法制度，要了解根深蒂固的以“忠孝”为核心的封建思想，就必须对《孝经》作一番透彻的研究。有人说，“孝道是中国固有文化的精华，而《孝经》是阐发此种精华的典籍”。但此说未必允当。《孝经》一书，虽也谈孝，但核心却并不在阐发孝道，而在以“孝”劝“忠”。今天读《孝经》必须用新的观点和材料，对其作全面的考察，给予正确的、公允的评价。

一《孝经》的作者、成书及书名

《孝经》的作者，历来众说纷纭，概括起来大约有八种说法。

1. 孔子说。见班固《汉书·艺文志》。

2. 曾子说。见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3. 曾子门人说。宋人胡寅说，见朱彝尊《经义考》卷二二二。

4. 子思说。宋人冯椅说，见王应麟《困学纪闻》。

5. 孔子门人说。见司马光《古文孝经指解·序》。

6. 齐鲁间儒者说。朱熹说，见《经义考》卷二二二。

7. 孟子门人说。近人王正己说，见《古史辨》第四册《孝经今考》。

8. 汉儒说。姚际恒说，见《古今伪书考》。

这八种说法，反映了《孝经》真伪之争中两种完全对立的观点。前五说，还把《孝经》看作上古之书。后三说，都把《孝经》看成是后人编撰之书，即是伪书。还有一种折衷意见说，先秦虽然确实有《孝经》，但因文简义浅，传诵者甚少，经秦始皇焚书坑儒，遂告绝亡。到汉初，有些儒生利用《吕氏春秋》引用过的《孝经》文字，杂糅先秦各书，伪纂成今本《孝经》。指斥《孝经》是伪书的人，都是使用传统的辨伪方法得出这一结论的。特别是近代“疑古派”的先生们，“辨伪”大帚几乎要把早期的古籍都扫进伪书的行列中。然而，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地下出土的大量的战国、秦、汉简帛文书的整理成果，却从根本上动摇了这旧有的方法和旧日的结论。近来，已有学者利用丰富的地下发现对古书的年代进行了“再认识”。他们指出，古书往往不题撰人，并没有概念明确的作者；许多古籍非成于一时，又非出于一手；有些古籍又经过后人整理，甚至也有附益和增饰，尽管如此，也不能把这些古籍斥为伪作。我们是赞同这种看法的。

《孝经》记载了孔子向曾参讲述孝道的言论，上古时没有后代那样的著作意识，讲述就是一种创作。孔子当然是《孝经》作者。但是，孔子最初的讲述可能是零散的，不系统的，比较口语化的，他的学生把这些言论记录下来，归纳整理，甚至还进行过文字上的润饰、加工。最初做这项工作的可能是曾参，后来是曾参的学生，因此，文中曾参也被称为“曾子”。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曾子和他的学生（或学生的学生）都是《孝经》的作者。

《孝经》的成书，至迟不晚于公元前241年，这一年《吕氏春秋》修成，其中《察微篇》和《孝行览》都引用了《孝经》文字。所以，汪中《经义知新记》说：“《孝行》、《察微》二篇并引《孝经》，则《孝经》为先秦古籍明。”

有人指出，《孝经》与《荀子》、《左传》、《孟子》等书文字内容有雷同之处，乃是《孝经》抄袭了这几种书。这个问题需要分析。如其所引《左传》有关文字，全是当时的名臣名言，这些言论也会通过一定的渠道在社会上传播，也可能载入官方的“史记”，其他人就有可能借用或发挥。这里并不存在谁抄袭谁的问题，而是《左传》与《孝经》有着共同的史实依据。有人认为《孝经》与《孟子》也有些联系。清人陈澧《东塾读书记》说：“《孟子》七篇中，多与《孝经》相发明。”清人任大椿《孝经本义·序》说：“《孝经》一书，孔子为曾氏而作，而曾氏门人次而成之者也。……再传至孟子，复推明是书以昭后世。”（《有竹居集》卷八）他注意到孟子与《孝经》的关系是对的，但说孟子“推明是书”却缺乏根据。实际上，《孟子》思想与《孝经》的一些观点并不一致。那么，在《孟子》成书前后，对《孝经》进行过整理工作的人是谁呢？我们推测，可能是乐正子春和他的学生，或者是他的学生的学生。

乐正子春似乎与“孝道”、《孝经》有些特殊的关系。文献中关于他的孝行故事很多，而且往往与《孝经》的内容有联系。《礼记·祭义》里也记了他的论孝言论，说是“吾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礼记》及《公羊传》都有他孝亲的故事。从师承关系上说，乐正子春是曾子的学生，曾子临终，他与曾子的两个儿子曾元、曾申守在病榻边。他与孟子时代较近，而孟子约生于公元前385年，卒于公元前304年。认定《孝经》在战国晚期曾由乐正子春的弟子（或再传弟子）加以整理，就能够解释许多现象。

关于《孝经》的名称，也是一个长期纷争不已的问题。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说：

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

后人对此大有怀疑。我们认为，《孝经》称之为“经”，与《易》、《诗》、《书》称“经”意思并不完全相同。《易经》、《诗经》、《书经》是汉人把儒家著作奉为经典后加上去的，《孝经》的“经”是道理、原则、方法的意思。事实上，书名、篇名中的“经”字并不都是“后代俗人”所加，先秦诸子书中其例甚多，出土材料中也有例证。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老子》乙本卷前古佚书中有《经法》、《十六经》等，皆为战国晚期的著作。邢昺《孝经注疏》说“经”是“常行之典”，突出了“典”的意思是不对的。皇侃在《孝经义疏》中说：“经者，常也，法也。……言孝之为教，使可常而法之……故名曰《孝经》。”这样诠释就比较妥当。用今天的话说，《孝经》就是“关于孝的道理”、“行孝的方法”的意思。《吕氏春秋》已引用了《孝经》这一名称，可见它在战国时甚至在最早成书时固已有之，并不是后代将它奉为经典后才加上去的。

二《孝经》的今文和古文、郑注和孔传

战国时期，秦国用“籀文”（大篆），而东方六国各有自己的文字，汉代人称之为“古文”。先秦典籍多用“古文”书写流传，在秦代被禁绝，至汉代复出，一些学者用当时流行的隶书转录或抄写这些典籍，于是便有了“今文”本。学习研究与传布不同的文本，便成为不同的学派。《孝经》也有今文和古文之别，今文有郑注，古文有孔传，历史上斗争十分激烈。

今文《孝经》，据《隋书·经籍志》说：“遭秦焚书，为河间人颜芝所藏。汉初，芝子贞出之，凡十八章，而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议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皆名其学。”又说：“至刘向典校经籍，以颜本比古文，除其繁惑，以十八章为定。郑众、马融并为之注。又有郑氏注，相传或云郑玄，其立义与玄所注余书不同，故疑之。”

而古文《孝经》，据《汉书·艺文志》和《说文解字·叙》说，武帝时，鲁恭王得之于孔子故居的墙壁之中，同时发现的还有《尚书》、《论语》、《礼记》等数十篇古文典籍。许慎之子许冲在《上〈说文解字〉表》里却说：

慎又学《孝经》孔氏古文说。古文《孝经》者，孝昭帝时，鲁国三老所献。建武时，给事中议郎卫宏所校，皆口传，官无其说，谨撰具一篇并上。

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解释说，这是因为汉武帝时发现的壁中书，孔安国只献出了古文《尚书》一种，所以才有昭帝时鲁国三老献古文《孝经》之事。

《汉志》又收录有“《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颜师古注曰：“刘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最早提到孔安国为古文《孝经》作传的是王肃的《孔子家语后序》。而后，《隋志》也记载了孔传流传的情况，说古文《孝经》与古文《尚书》同出，“孔安国为之传。……梁代，安国及郑氏二家，并立国学，而安国之本，亡于梁乱。陈及周、齐，唯传郑氏。至隋，秘书监王劭于京师访得孔传，送至河间刘炫”。刘炫为此作了《议疏》，但一些儒者怀疑这是刘炫伪造之作，非孔安国旧本。

关于《孝经》今文与古文，郑注与孔传的一次大论争发生在唐开元七年（719）。当时，唐玄宗诏令群儒质定《孝经》。左庶子刘知几主张行用古文，国子祭酒司马贞则指斥孔传“文句凡鄙，不合经典”。结果，玄宗最后裁定：“郑仍旧行用，孔注传习者稀，亦存继绝之典。”开元十年（722），唐玄宗参用孔传、郑注以及韦昭、王肃、虞翻、刘劭、刘炫、陆澄等人的注解，以今文《孝经》为底本，作了“御注”。天宝二年（743），玄宗又作了增补修订，重注《孝经》，并刻石颁行天下。

五代之乱，郑注与孔传都亡佚了。北宋时，日本奈良东大寺高僧奝（diāo）然出使中国，所献古书有《孝经》郑注，其事约在太宗雍熙元年（984）。大概到北宋末年，《孝经》郑注又在战火中佚失。

唐以后，《孝经》今、古文之争仍在延续。北宋王安石用今文作《孝经解》，司马光则从国家书库里找到一个古文本，作了《古文孝经指解》。后来，朱熹以古文本为依据，把《孝经》分割为经、传两个部分。元代吴澄则用类似的方法，以今文本为依据，分《孝经》为经、传。清代，顺治帝《御注孝经》、雍正帝《御纂孝经集注》及康熙时颁行的“满汉合璧本”《孝经》都用今文。总的说来，唐以后《孝经》传播的大势是今文占主导地位，而古文也代有传人。

《孝经》郑玄注和孔安国传，现在多数学者都认为并不真的出自郑玄和孔安国本人之手。所谓郑玄注，最初只题“郑氏注”。根据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唐宋时的《孝经》郑氏注残卷，结合古文献中所引郑注资料，现在已经能够基本上恢复郑氏注的旧貌。对照郑玄所注其他经籍，《孝经》郑注体例、文气的确与之不同。王应麟《困学纪闻》等都说“郑氏”是郑玄的孙子郑小同。他是郑玄独子益恩的遗腹子，因他的手掌纹理与郑玄相似，郑玄便为他起名叫“小同”。

孔传，隋代人怀疑是刘炫伪作，千余年来几成定谳，但此案并不能成立。1942年，日本发现了刘炫《孝经述议》古抄本。后来，林秀一利用日本各种古抄本撰成《关于〈孝经述议〉复原的研究》，补足了《孝经述议》残本所缺的二、三、五卷。我们仔细研究了《孝经述议》，完全不相信刘炫伪造孔传的说法。

清人丁晏曾怀疑古文《孝经》孔传的作伪者是王肃。现在地下出土的材料业已证明此说不可靠。这起冤案应当平反，由此而推导出的王肃伪造古文《孝经》孔传的疑案也应推翻。

三《孝经》在历史上的影响

《孝经》受到历代封建统治者的尊崇。西汉时，自文帝开始置《孝经》博士。昭帝始元五年（前82），诏令举贤良文学，治《孝经》。宣帝地节三年（前67），诏令郡县乡学皆置《孝经》师一人。由于《孝经》成为小学课本，它便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普及。为了表示对孝道的重现，汉代从惠帝以后，皇帝的谥号中都加了一个“孝”字。后来各封建王朝效法者甚多。

东汉时，光武帝下令不仅儒生要读《孝经》，虎贲士（宫廷卫兵）也必须学习《孝经》。六朝时，《孝经》的注解、讲授，最为热闹。皇帝、皇太子听经、讲经、注经，成了宫廷的重要活动。东晋元帝作《孝经传》，吹捧《孝经》是：“天经地义，圣人不加；原始要终，莫逾孝道。能使甘泉自涌，邻火不焚；地出黄金，天降神女，感通之至，良有可称。”穆帝、孝武帝都多次亲讲《孝经》，还召集群臣讨论《孝经》经义。北魏时，孝文帝令侯伏侯可悉陵把《孝经》翻译成本民族的语言，“教于国人，谓之《国语孝经》”（《隋书·经籍志》）。

隋唐皆以《孝经》颁行天下。唐太宗对皇太子读《孝经》大加称赞，说“行此足以事父兄，为臣子”（《旧唐书·高宗纪》）。高宗仪凤三年（678），诏令以《道德经》和《孝经》为上经，“贡举皆须兼通”（《唐会要》卷七五）。玄宗二度亲注《孝经》，诏令“天下家藏《孝经》，精勤教习”（《唐会要》卷七五）。天宝四年（745），玄宗又亲以八分书写《孝经》，刻石立于太学。这一形似经幢的巨大石刻，至今仍屹立在西安碑林。

宋代时，宋太宗御书《孝经》赐给李至，说：“千文无足取，若有资于教化，莫《孝经》若也。”（《宋史·李至传》）真宗咸平二年（999），诏令邢昺撰《孝经义疏》。大中祥符八年（1015），真宗又亲撰《孝经》诗，命群臣赋和。金、元两朝，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也“拜倒”在《孝经》之下。金海陵王天德三年（1151），诏令用唐玄宗御注《孝经》，授于各级学校。金世宗大定二十三年（1183），仿效汉代羽林军通《孝经》故事，以女真文《孝经》千部交检点司，分赐给护卫亲军。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定国子学制，凡读书必先读《孝经》。元武宗时，命中书右丞孛罗帖木儿以蒙古文翻译《孝经》。武宗下诏云：“此乃孔子之微言，自王公达于庶民，皆当由是而行。其命中书省刻板模印，诸王而下皆赐之。”（《元史·武宗纪》）

明代，《孝经》仍是必读必尊的经典。明太祖说，《孝经》是“孔子明帝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以垂万世”（《明会要》卷二六）。清代，顺治皇帝曾亲注《孝经》。康熙四十六年（1707），翻书处刊刻“满汉合璧”《孝经》。雍正五年（1727），又刊行了《钦定翻译孝经》。雍正帝将历代有关《孝经》的重要注解汇集成《孝经集注》行世。乾隆时，宫廷画家金廷标绘《孝经图》，乾隆帝亲自作题记，御书《孝经》全文与图相配。咸丰时，诏令各省学校，科举考试都要加试《孝经》。

由于封建帝王的尊崇和提倡，《孝经》在历史上具有其他典籍无可比拟的特殊地位。它既是最重要的经典文献，又是最普及的通俗读物；既被看作人伦百行的纲纪，又被当作科举仕宦的阶梯，影响之深远，其他书不可同日而语。

从传播的范围来看，敦煌出土的“和平二年十一月六日康丰国写”《孝经》残卷，据考是北魏遗物，时为公元461年。这是在西北地区发现的时间最早的《孝经》资料。《周书》说，高昌“有《毛诗》、《论语》、《孝经》，置学官弟子以相教授，虽习读之，而皆为胡语”（《高昌传》）。现在，在新疆吐鲁番高昌古墓中也发现了《孝经》和《孝经解》的残卷，实物印证了《孝经》在高昌传布的情形。其中“张孝章墓”出土《孝经》，同墓有“高昌建昌四年（558）张孝章随葬衣物疏”。在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孝经》写本，有的也有明确的时间。如伯3369，《孝经》文后有两条题记，一条是“咸通十五年八月五日沙州学生索什德”，一条是“乾符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学生索什德书券”。这些材料告诉我们，《孝经》在当时中国的土地上已是无远弗届的了。

两千年来，《孝经》对于中国社会具有巨大的影响力。

1.《孝经》被视为思想权威，在著述与论辩中被广泛地征引。汉代迄于清季，私家著述、官方文告引《孝经》作为指导思想或理论依据者不胜枚举。如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说：“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即径用《孝经》之语。在各种论辩中，《孝经》常被双方作为理论“武器”。

2.《孝经》被当作伦理道德的规范，用以抑恶劝善。甚至把《孝经》当做万应的灵药、无所不能的法宝。如《后汉书·独行列传》记向栩，黄巾起义爆发后，他主张“但遣将于河上，北向读《孝经》，贼自当消灭”。

3. 推衍、发明《孝经》的旨意，借用《孝经》制定不同的社会身份和职业的人的道德规范，如有《演孝经》、《广孝经》、《临戎孝经》、《武孝经》、《大农孝经》、《道孝经》、《佛孝经》、《女孝经》等。

4. 依据《孝经》议定礼仪制度与律令。

《孝经》在海外，特别是东亚日本、朝鲜等国，也有巨大的影响。《孝经》传入朝鲜，至迟在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3）朝鲜王归降，以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前后。周世宗六年（959），高丽国王遣使进《别叙孝经》一卷、《越王孝经新义》八卷、《皇灵孝经》一卷、《孝经雌图》一卷。《孝经》传入日本，可能在梁武帝时，《日本书纪》卷十记载，继体天皇七年（513），百济五经渡日，《孝经》应当也在此时随之传入。推古天皇十二年（603，隋文帝仁寿三年），圣德太子制定宪法，其中已有“上下和睦”之语，即出自《孝经》。文武天皇大宝二年（702），以《大宝律令》颁行天下。其《学令》规定：“凡学生治一经或二经，必兼通《孝经》、《论语》。”孝谦天皇天平宝字元年（757）下诏，“令天下家藏《孝经》一本，精勤诵习”。仁明天皇天长十年（833），皇太子“御读书始”，即讲习《孝经》。历代成为定制。至镰仓时代（1192—1333），幕府将军的“读书始”也讲习《孝经》。到德川时代（1604—1867），日本的汉学空前兴盛，各藩学校普遍采用《孝经》为教科书，学校的开学典礼即焚香俯伏再拜，齐声诵读《孝经》。

《孝经》传至欧洲可能在十八世纪初。德国人雷赫定（A.Reichwein）所著《中国欧洲文化交通史略》（吴宓摘译）中说：“1711年，耶苏会士、比利时人卫方济（Frangois Noёl）刊行《中国六经》之拉丁文译本（6 Libri classici Sinenses），于Pague地方。《六经》者，《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孝经》与《三字经》也。”十九世纪前后，《孝经》亦陆续被译为其他几种欧洲文字。

本书为《孝经》全文译注，每章前作了简要的题解，注释主要依据唐玄宗“御注”及邢昺“正义”，兼采“孔安国传”、“郑玄注”及历代注经家的意见，择善而从，尽量简明扼要，总的原则是让读者了解古人是怎样理解《孝经》的。我们希望这本小书能帮助大家读懂《孝经》，为研究伦理学问题的读者提供一些相关的资料。

作者

2015年12月

开宗明义章第一

开宗明义，即阐述本书宗旨，说明孝道的义理。

《孝经》本无章名，邢昺《正义》云，梁代皇侃给天子至庶人等五章“标其目而冠于章首”；后来唐玄宗为《孝经》作注时，才由儒官集议“题其章名”。《隋书·经籍志》说，《古文孝经》长孙氏“而有《闺门》一章”。按，这是用章首二字称呼该章，乃古书篇章命名惯例，不应与现有的章名混为一谈。

仲尼居[1]，曾子侍[2]。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3]，以顺天下[4]，民用和睦[5]，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6]：“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7]。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8]，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9]，中于事君[10]，终于立身[11]。《大雅》云[12]：‘无念尔祖，聿修厥德[13]。’”

【注释】

[1]仲尼：孔子的字。我国传统以“伯、仲、叔、季”表示排行，“仲”是老二。尼，指尼丘山。孔子得名于故里的尼丘山，名丘，字尼。孔子，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是儒家学派的鼻祖，著名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居：闲待在家里。

[2]曾子：曾参，字子舆，鲁国南武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孔子的学生。据说曾子能孝顺父母，孔子认为他可通孝道，因此向他传授关于孝的道理。侍：陪坐。

[3]先王：先代的圣贤帝王，旧注指尧、舜、禹、文王、武王等。至德：至善至美的品行和道德。要道：至关重要的道理。要，又有简要、要约的意思。邢疏引殷仲文曰：“以一管众为要。”

[4]以顺天下：使天下人心顺从。顺，顺从。

[5]用：因而。

[6]避席：古代的一种礼节。席，铺在地上的草席，这里指自己的座位。古人席地而坐，在对方（一般是师长或尊者）提问、施礼、祝酒等场合，要回答、回礼、准备饮酒时，坐在席上的人要起身离开自己的席位，表示对对方的礼貌和尊敬。

[7]教之所由生也：古有“五教”之说，即：教父以义，教母以慈，教兄以友，教弟以恭，教子以孝。儒家学者认为，孝是一切道德的根本，一切教育的出发点。

[8]不敢毁伤：毁伤，毁坏，残伤。《礼记·祭义》乐正子春云：“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孔传：“能身保全而无刑伤，则其所以为孝之始者也。”以为“毁伤”特指“刑伤”。日本太宰纯说：“盖三代之刑，有劓（yì，割鼻）、刵（èr，割耳）及宫（割除或破坏生殖器官），非伤身乎；剕（fèi，断足），非伤体乎；髡（kūn，剃发），非伤发乎；墨（额上刺字，染以黑色），非伤肤乎。以此观之，孔传尤有所当也。”

[9]始于事亲：以侍奉双亲为孝行之始。一说指幼年时期以侍奉双亲为孝。郑注云：“父母生之，是事亲为始。”孔传：“自生至于三十，则以事父母，接兄弟，和亲戚，睦宗族，敬长老，信朋友为始也。”

[10]中于事君：以为君王效忠、服务为孝行的中级阶段。一说指中年时期以效忠君王为孝。郑注云：“四十强而仕，是事君为中。”孔传：“四十以往，所谓中也，仕服官政，行其典谊，奉法无贰，事君之道也。”

[11]终于立身：以建功扬名，光宗耀祖为孝行之终。一说指老年时期以扬名后世为孝。郑注云：“七十致仕（离职退休），是立身为终也。”孔传：“七十老致仕，悬其所仕之车，置诸庙，永使子孙鉴而则焉，立身之终。”

[12]《大雅》：《诗经》的一个组成部分，主要是西周官方的音乐诗歌作品。

[13]“无念”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文王》。尔，你，你的。祖，祖先，诗中指文王。聿（yù），句首语气词。修厥德，指继承、发扬光大文王的美德。厥，其。

【译文】

孔子在家中闲坐，曾参在一旁陪坐。孔子说：“先代的圣帝贤王，有一种至为高尚的品行，至为重要的道德，用它可以使得天下人心归顺，百姓和睦融洽，上上下下没有怨恨和不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曾子连忙起身离开席位回答说：“我生性愚钝，哪里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呢？”孔子说：“那就是孝！孝是一切道德的根本，所有的品行的教化都是由孝行派生出来的。你还是回到原位去，我讲给你听。一个人的身体、四肢、毛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得来的，所以要特别地加以爱护，不敢损坏伤残，这是孝的开始，是基本的孝行。一个人要建功立业，遵循天道，扬名于后世，使父母荣耀显赫，这是孝的终了，是完满的、理想的孝行。孝，开始时从侍奉父母做起，中间的阶段是效忠君王，最终则要建树功绩，成名立业，这才是孝的圆满的结果。《大雅》里说：‘怎么能不想念你的先祖呢？要努力去发扬光大你的先祖的美德啊！’”

天子章第二

天子，统治天下的帝王。《礼记·曲礼下》：“君天下曰天子。”旧说帝王受命于天，天为其父，地为其母，故称“天子”。《白虎通》：“王者父母天地，为天之子也。”此处应指周王，是周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孝经》从这一章起，按尊卑次序分述自天子至庶人的五种孝行，照唐玄宗的说法，叫做“百行之源不殊”，“五孝之用则别”（《御注孝经·序》）。但此处所论“天子之孝”，其实只是一种祈愿，并不是道德的规范。

子曰[1]：爱亲者，不敢恶于人[2]；敬亲者，不敢慢于人[3]。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4]，刑于四海[5]。盖天子之孝也[6]。《甫刑》云[7]：“一人有庆，兆民赖之[8]。”

【注释】

[1]子曰：今文本，自《天子章》至《庶人章》，只在最前面用了一个“子曰”，而古文本则每章都以一“子曰”起头。这可能是整理或传抄过程中造成的差异。

[2]爱亲者，不敢恶（wù）于人：全句是说天子将对自己父母的亲爱之心（孝心）扩大到天下所有的人的父母。爱亲，亲爱自己的父母。恶，憎恶，厌恶。

[3]慢：傲慢，不敬。

[4]德教：道德修养的教育，即孝道的教育。加：施加。

[5]刑：通“型”，典范，榜样。四海：指全天下，旧说以为我国被四海包围，因此用“四海”代指全国。唐玄宗注以“四夷”释“四海”。“四夷”即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泛指四方少数民族。意思是天子的孝行与德教，也是四方异族的榜样。

[6]盖：句首语气词。

[7]《甫刑》：《尚书·吕刑》篇的别名。吕，指“吕侯”。周穆王任命吕侯为周司寇（职掌刑狱的最高长官），吕侯依据夏代赎刑的法律，以周王的名义颁布了新的规定，即《吕刑》。《尚书·吕刑》孔安国传曰：吕侯“后为甫侯，故或称《甫刑》”。这是说吕侯的子孙后来改封为甫侯，因此《吕刑》也称为《甫刑》。

[8]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人，指天子。商、周时，商王、周王都自称“余一人”。庆，善。兆民，极言民人数目之多。古代计数，下数以十亿为“兆”，中数以万亿为兆，上数以亿亿为兆；而现代以一百万为一兆。赖，仰仗，依靠。《吕刑》原文下面还有一句“其宁惟永”。意思是：天子有善行，就能够以善事教化天下，天下的人民都可以信赖他，依靠他，因此便能够长治久安。

【译文】

孔子说：天子能够亲爱自己的父母，也就不会厌恶别人的父母；能够尊敬自己的父母，也就不会怠慢别人的父母。天子能以爱敬之心尽力侍奉父母，就会以至高无上的道德教化人民，成为天下人效法的典范。这就是天子的孝道啊！《甫刑》里说：“天子有善行，天下万民全都信赖他，国家便能长治久安。”

诸侯章第三

诸侯，天子所分封的各国的国君。西周开国时，周天子曾依亲疏与功勋分封诸侯，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可以世袭。《礼记·王制》孔颖达疏：“此公、侯、伯、子、男，独以侯为名而称诸侯者，举中而言。”一说称“诸侯”而不称“诸公”，是为了避免与辅佐天子的“三公”（太师、太傅、太保）相混淆。此处对诸侯劝孝，要求诸侯“在上不骄”，“制节谨度”，“长守富”，“长守贵”，“保社稷”，作为诸侯尽“孝”的职责。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1]，满而不溢[2]。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3]，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4]：“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5]。”

【注释】

[1]制节：指费用开支节约俭省。谨度：指行为举止谨慎而合乎法度。

[2]满：指财富充足。溢：指超越标准的奢侈、浪费。邢昺疏引皇侃说：不溢，“谓宫室车旗之类，皆不奢僭也”。僭越礼制，追求超过合乎身份、地位的享受，在古代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3]社稷：社，土地神。古人有“五土”之说，认为土地有山林、川泽、丘陵、原隰（低洼湿地）、坟衍（水滨平地）五类，社是“五土”的总神，后以五色土为象征：东方青土、南方赤土、西方白土、北方黑土、中央黄土。相传共工氏之子勾龙，为管理田土之官，即“后土”，后来被当作土地神，祭“社”时立有勾龙神主（牌位）。稷，谷神。“五谷”有黍、稷、菽、麦、麻，这里举“稷”为代表。上古有烈山氏之子柱，被尊为五谷之神。周人的先祖弃，传说生而有神，擅农艺稼穑，率人民播殖百谷，自商汤以来被祀为稷神。土地与谷物是国家的根本，古代立国必先祭社稷之神，因而，“社稷”便成为国家的代称。

[4]《诗》：即《诗经》。汉代以前《诗经》只称为《诗》，汉武帝尊崇儒术，重视儒家著作，才加上“经”字，称为《诗经》。

[5]“战战兢兢”三句：语出《诗经·小雅·小旻》。战战，恐惧貌。兢兢，谨慎貌。如临深渊，是说唯恐失足坠入深渊。如履薄冰，是说唯恐不慎陷入冰水中。孔传：“夫能自危者，则能安其位者也；忧其亡者，则能保其存者也；惧其乱者，则能有其治者也。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译文】

身居高位而不骄傲，那么尽管高高在上也不会有倾覆的危险；俭省节约，慎守法度，那么尽管财富充裕也不会僭礼奢侈。高高在上而没有倾覆的危险，这样就能长久地保守尊贵的地位。资财充裕而不僭礼奢侈，这样就能长久地保守财富。能够紧紧地把握住富与贵，然后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使自己的人民和睦相处。这就是诸侯的孝道啊！《诗经》里说：“战战兢兢，谨慎小心；就像身临深渊唯恐坠陨；就像脚踏薄冰唯恐沉沦。”

卿、大夫章第四

卿、大夫，指辅佐天子处理国家事务的高级官员，地位次于诸侯。卿，又称“上大夫”，地位比大夫略高。周代各诸侯国中也有“卿、大夫”，地位比周天子朝中的“卿、大夫”低一等。清雍正皇帝《御纂孝经集注》认为，此“卿、大夫”兼包王国及侯国，“章中乃统论其当行之孝，不必泥引《诗》‘以事一人’之词，而谓专示王国之卿、大夫也”。此处论卿大夫之孝是一切遵循先王的礼法，“保其禄位”，“守其宗庙”，更多的是在讲忠君。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1]，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2]，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3]。是故非法不言[4]，非道不行[5]；口无择言，身无择行[6]。言满天下无口过[7]，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8]，然后能守其宗庙[9]。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10]。”

【注释】

[1]法服：按照礼法制定的服装。古代服装式样、颜色、花纹（图案）、质料等，不同的等级，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规定。卑者穿着尊者的服装，叫“僭上”；尊者穿着卑者的服装，叫“偪（逼）下”。旧注云，天子衣裳图案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种纹样；诸侯有龙以下八种；卿、大夫有藻、火、粉、米四种；士有藻、火两种，服饰必须合乎礼度。

[2]法言：合乎礼法的言论。

[3]德行：合乎道德规范的行为。一说指“六德”，即仁、义、礼、智、忠、信。敦煌遗书伯3378《孝经注》云：“好生恶死曰仁；临财不欲，有难相济曰义；尊卑慎序曰礼；智深识远曰智；平直不移曰忠；信义可复曰信。”

[4]非法不言：不符合礼法的话不说，言必守法。孔传：“必合典法，然后乃言。”

[5]非道不行：不符合道德的事不做，行必遵道。孔传：“必合道谊，然后乃行。”

[6]“口无”二句：张口说话无须斟酌措词，行动举止无须考虑应当怎样去做。这是说，因为言行都自然而然地能遵循礼法道德，所以无须反复考虑，细细斟酌。

[7]言满天下无口过：全句是说，虽然言谈传遍天下，但是天下之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过错。满，充满，遍布。口过，言语的过失。

[8]三者备矣：三者，指服、言、行，即法服、法言、德行。孔传：“服应法，言有则，行合道也，立身之本，在此三者。”备，完备，齐备。

[9]宗庙：祭祀祖宗的屋舍。《释名·释宫室》：“庙，貌也，先祖形貌所在也。”古人认为，亲人亡殁后，设宗庙加以祭祀，侍奉死者如同生人，若见鬼神之容貌。

[10]“夙夜”二句：语出《诗经·大雅·烝民》。夙，早。匪，通“非”。懈，怠惰。一人，指周天子。原诗赞美周宣王的卿大夫仲山甫，从早到晚，毫无懈怠，尽心竭力地奉事宣王一人。

【译文】

不合乎先代圣王礼法所规定的服装不敢穿，不合乎先代圣王礼法的言语不敢说，不合乎先代圣王规定的道德的行为不敢做。因此，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德的事不做。由于言行都能自然而然地遵守礼法道德，开口说话无须斟字酌句，选择言辞，行为举止无须考虑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虽然言谈遍于天下，但从无什么过失；虽然做事遍于天下，但从不会招致怨恨。完全地做到了这三点，服饰、言语、行为都符合礼法道德，然后才能长久地保住自己的宗庙，奉祀祖先。这就是卿、大夫的孝道啊！《诗经》里说：“即使是在早晨和夜晚，也不能有任何的懈怠，要尽心竭力地去奉事天子！”

士章第五

士章，敦煌遗书伯3378作“士仁章”，伯3428作“士人章”。士，指国家的低级官员，地位在大夫之下，庶人之上。此处论士人之孝，归结到“夙兴夜寐”，强调事君尽忠的责任。

资于事父以事母[1]，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2]。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3]。忠顺不失[4]，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5]。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6]。”

【注释】

[1]资：取。

[2]兼之者父也：指侍奉父亲，则兼有爱心和敬心。兼，同时具备。

[3]长：上级，长官。唐玄宗注：“移事兄敬以事于长，则为顺矣。”

[4]忠顺不失：指在忠诚与顺从两个方面都做到没有缺点、过失。

[5]而守其祭祀：刘炫认为：“上云宗庙，此云祭祀者，以大夫尊，详其所祭之处；士卑，指其荐献而说，因等差而详略之耳。”（《复原》）

[6]“夙兴”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小宛》。兴，起，起来。寐，睡。忝，辱。尔所生，生你的人，指父母。

【译文】

取侍奉父亲的态度去侍奉母亲，那爱心是相同的；取侍奉父亲的态度去侍奉国君，那敬心是相同的。侍奉母亲取亲爱之心，侍奉国君取崇敬之心，只有侍奉父亲是兼有爱心与敬心。所以，有孝行的人为国君服务必能忠诚，能敬重兄长的人对上级必能顺从，忠诚与顺从，都做到没有什么缺憾和过失，用这样的态度去侍奉国君和上级，就能保住自己的俸禄和职位，维持对祖先的祭祀。这就是士人的孝道啊！《诗经》里说：“要早起晚睡，努力工作，不要玷辱了生育你的父母！”

庶人章第六

庶人，平民，在上古一般指具有自由身份的农业劳动者。《孝经》为不同等级的人规定不同内容的“孝”。《礼记·祭统》《正义》引《孝经援神契》概括“五孝”说：“天子之孝曰就，诸侯曰度，大夫曰誉，士曰究，庶人曰养。”又说：“五孝不同，庶人但取畜养而已。”对庶人之孝表现出鄙薄和轻蔑。

用天之道[1]，分地之利[2]，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3]，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4]。

【注释】

[1]天之道：指春温、夏热、秋凉、冬寒季节变化等自然规律。用天道，按时令变化安排农事，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2]分地之利：唐玄宗注：“分别五土，视其高下，各尽所宜，此分地利也。”五土，见《诸侯章》“社稷”注。这是说，应当分别情况，因地制宜，种植适宜当地生长的农作物，以获取地利。

[3]孝无终始：指孝道的义理非常广大。从天子到庶人，不分尊卑，超乎时空，无终无始，永恒存在。不管什么人，在“行孝”这一点上都是一致的。

[4]未之有也：没有这样的事情。意思是孝行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不会做不到。

【译文】

利用春、夏、秋、冬节气变化的自然规律，分别土地的不同特点，使之各尽所宜；行为举止小心谨慎，用度花费节约俭省，以此来供养父母。这就是庶民大众的孝道啊！所以，上自天子，下至庶民，孝道是不分尊卑，超越时空，永恒存在，无终无始的。孝道又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如果有人担心自己做不来，做不到，那是根本不会有的事。

三才章第七

三才，天、地、人的合称。《易·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又，《易·系辞》：“《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才）而两之。”本章说孝道是“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圣王能遵天地之道，顺人性人情，因此篇题拟为《三才章》。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1]，地之义也[2]，民之行也[3]。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4]。则天之明[5]，因地之利[6]，以顺天下[7]。是以其教不肃而成[8]，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9]，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10]；导之以礼乐[11]，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12]，而民知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13]。’”

【注释】

[1]天之经：是说孝道是天之道。天空中日月、星辰，永远有规律地照临人世。孝道也是如此，乃是永恒的道理，不可变易的规律。经，常，指永恒不变的道理和规律。

[2]地之义：是说孝道又如地之道。大地化育万物，生生繁衍，山川原隰为人类提供丰饶的物产，皆有合乎道理的法则。孝道也是如此，乃是必须严格遵从的义务，是有利、有益的准则。义，利物为义。古文本“义”作“谊”。孔传：“谊，宜也。”指应当遵循的道理和原则。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对》：河间献王问温城董君曰：“《孝经》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何谓也？”对曰：“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为冬，金为秋，土为季夏，火为夏，木为春。春主生，夏主养，秋主收，冬主藏。藏，冬之所成也。是故父之所生，其子长之；父之所长，其子养之；父之所养，其子成之。诸父所为，其子皆奉承而绪行之，不敢不致，如父之意，尽为人之道也。故五行者，五行也。由此观之，父授之，子受之，乃天之道也。故曰：‘夫孝者，天之经也’，此之谓也。”王曰：“善哉！天经既得闻之矣，愿闻地之义。”对曰：“地出云为雨，起气为风。风雨者，地之所为，地不敢有其功名，必上之于天，命若从天气者。故曰‘天风天雨’也，其曰‘地风地雨’也。勤劳在地，名一归于天，非至有义，其孰能行此？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谓大忠矣。……此谓孝者‘地之义’也。”这是董仲舒对“天之经，地之义”的理解。

[3]民之行：是说孝道是人之百行中最根本、最重要的品行。董鼎《孝经大义》云：“人生天地之间，禀天地之性，如子之肖像父母也，得天之性而为慈爱，得地之性而为恭顺，慈爱恭顺，即所以为孝。”行，品行，行为。

[4]则：效法，作为准则。

[5]天之明：指天空中的日月、星辰。日月、星辰的运行更迭是有规律的，永恒的，这可以成为人民效法的典范。

[6]地之利：指大地孳生万物，供给丰饶的物产。

[7]以顺天下：这里是说圣王把天道、地道、人道“三才”融会贯通，用以治理天下，天下自然人心顺从。顺，理顺，治理好。

[8]肃：指严厉的统治手段。

[9]教：这里指合乎天地之道，合乎人性人情的教育。化民：指用教育的办法感化人民，使人民服从领导。

[10]不争：指不为获得利益、好处而争斗、争抢。孔传：“上为敬则下不慢，上好让则下不争，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故每辄以己率先之也。”

[11]礼：礼仪，指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及对社会行为的各种规范。乐：音乐。儒家认为：“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史记·乐书》）也就是说，“乐”使天地之间万物和协，“礼”使天地之间万物尊卑高下皆有秩序；和协使万物融洽共处，有秩序使万物各得其所，有所区别。儒家学者把“礼乐”作为治理天下，教化人民的重要工具。

[12]好（hǎo）：善。恶（è）：不良行为，罪恶。邢昺疏云：“故示有好必赏之令，以引喻之，使其慕而归善也；示有恶必罚之禁，以惩止之，使其惧而不为也。”好恶，或读为hàowù，亦可通。

[13]“赫赫”二句：语出《诗经·小雅·节南山》。赫赫，声威显扬、气派宏大的样子。师，指太师。太师、太傅、太保为周的三公，是周王朝的最高行政长官。尹，尹氏。尹，本是官职名，古人常常以官职名作为氏名，故称“尹氏”。尔，你。瞻，仰望。此处引用诗句，着重是用“民具尔瞻”的意思，古人引书经常有断章取义的情形。

【译文】

曾子说：“多么博大精深啊，孝道太伟大了！”孔子说：“孝道，犹如天有它的规律一样，日月星辰的更迭运行有着永恒不变的法则；犹如地有它的规律一样，山川湖泽提供物产之利有着合乎道理的法则；孝道是人的一切品行中最根本的品行，是人民必须遵循的道德，人间永恒不变的法则。天地严格地按照它的规律运动，人民以它们为典范实行孝道。效法天上的日月星辰，遵循那不可变易的规律；凭藉地上的山川湖泽，获取赖以生存的便利，因势利导地治理天下。因此，对人民的教化，不需要采用严肃的手段就能获得成功；对人民的管理，不需要采用严厉的办法就能治理得好。先代的圣王看到通过教育可以感化人民，所以亲自带头，实行博爱，于是，就没有人会遗弃自己的双亲；向人民讲述德义，于是，人民觉悟了，就会主动地起来实行德义。先代的圣王亲自带头，尊敬别人，谦恭让人，于是，人民就不会互相争斗抢夺；制定了礼仪和音乐，引导和教育人民，于是，人民就能和睦相处；向人民宣传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人民能够辨别好坏，就不会违犯禁令。《诗经》里说：‘威严显赫的太师尹氏啊，人民都在仰望着你啊！’”

孝治章第八

孝治，论明王以孝道治理天下，就能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后代夸大“孝治”功能，说“天子孝，天龙负图，地龟出书，妖孽消灭，景云出游”（《太平御览》卷四一一引《孝经左契》），已是谶纬家的荒诞之言了。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1]，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2]？故得万国之欢心[3]，以事其先王[4]。治国者[5]，不敢侮于鳏寡[6]，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7]。治家者[8]，不敢失于臣妾[9]，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10]。夫然，故生则亲安之[11]，祭则鬼享之[12]，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13]。《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14]。’”

【注释】

[1]小国之臣：指小国派来的使臣。小国之臣容易被疏忽怠慢，明王对他们都礼遇和关注，各国诸侯来朝见天子受到款待就无庸赘言了。

[2]公、侯、伯、子、男：周朝分封诸侯的五等爵位。《礼记·王制》：“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相传周公摄政，为诸侯扩大封地，公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除封邑有广狭之别外，诸侯的其他各种待遇，也依爵位高低有所不同。

[3]万国：指天下所有的诸侯国。万，是极言其多，并非实数。

[4]先王：指“明王”，已去世的父祖。这是说各国诸侯都来参加祭祀先王的典礼，贡献祭品。按照周代的宗法制度，由嫡长子继承王位，只有他才能主持对先王的祭祀。他的其他弟兄分别封予各等爵位，成为诸侯。参加祭祀时，他们按关系亲疏及爵位高低来“助祭”。

[5]治国者：治理国家的君王，即诸侯。国，指诸侯的封地。

[6]鳏（ɡuān）寡：《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后代通常称丧妻者为鳏夫，丧夫者为寡妇。

[7]先君：指诸侯已故的父祖。这是说百姓们都来参加对先君的祭奠典礼。

[8]治家者：指卿、大夫。家，指卿、大夫受封的采邑。

[9]臣妾：指家内的奴隶，男性奴隶曰臣，女性奴隶曰妾。也泛指卑贱者。

[10]以事其亲：这是说卿、大夫因为能得到妻子、儿女，乃至奴仆、妾婢的欢心，所以全家上下都协助他奉养双亲。天子与诸侯之位，都是父死子袭，因此，他们只能事“先王”、“先君”；而卿、大夫的职位不必父死子袭，因此，他们得以在双亲健在时侍奉双亲。亲，父母双亲。

[11]生则亲安之：生，活着的时候。安，安乐，安宁，安心。之，指双亲。《大戴礼记·曾子大孝》：“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久为难；久可能也，卒为难。”可见曾子认为，实行孝道其中以使父母长久地安乐及有一个完满的终结为最困难。

[12]鬼：指去世的父母的灵魂。《论衡·讥日》：“鬼者死人之精也。”《礼记·礼运》郑玄注：“鬼者精魂所归。”古人认为，人死后灵魂脱离躯体而存在，成为“鬼”。享：祭祀时要给死者供献酒食，让亡灵享用。

[13]如此：指“天下和平”等福应。孔传：“行善则休征（吉祥的征兆）报之，行恶则咎征随之，皆行之致也。”这是说由于明王用孝道治理天下，有美德善行，因此才有这种种福应。

[14]“有觉”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抑》。意思是，天子有伟大的德行，四方各国都顺从他的教化，服从他的统治。觉，大。四国，四方之国。

【译文】

孔子说：“从前，圣明的帝王以孝道治理天下，就连小国的使臣都待之以礼，不敢遗忘与疏忽，何况对公、侯、伯、子、男这样一些诸侯呢？所以，就得到了各国诸侯的爱戴和拥护，他们都帮助天子筹备祭典，参加祭祀先王的典礼。治理封国的诸侯，就连鳏夫和寡妇都待之以礼，不敢轻慢和欺侮，何况对士人和平民呢？所以，就得到了百姓们的爱戴和拥护，他们都帮助诸侯筹备祭典，参加祭祀先君的典礼。治理采邑的卿、大夫，就连奴婢僮仆都待之以礼，不敢使他们失望，何况对妻子、儿女呢？所以，就得到大家的爱戴和拥护，大家都齐心协力地帮助主人，奉养他们的双亲。正因为这样，所以父母在世的时候，能够过着安乐宁静的生活；父母去世以后，灵魂能够安享祭奠。正因为如此，所以天下和和平平，没有风雨、水旱之类的天灾，也没有反叛、暴乱之类的人祸。圣明的帝王以孝道治理天下，就会出现这样的太平盛世。《诗经》里说：‘天子有伟大的道德和品行，四方之国无不仰慕归顺。’”

圣治章第九

圣治，圣人之治，即圣人对天下的治理。此处所说明堂祭祀制度，与其他儒家经典不全相合，在各朝制定礼仪制度时或依据《孝经》之说，如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就颁诏按《孝经》制定祭祀天地及配祀制度（《宋书·礼志》三）。《孝经》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1]，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2]，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3]，则周公其人也[4]。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5]，宗祀文王于明堂[6]，以配上帝[7]。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8]。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9]，以养父母日严[10]。圣人因严以教敬[11]，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12]。君亲临之，厚莫重焉[13]。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14]；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15]，民无则焉[16]。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17]。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18]。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19]。’”

【注释】

[1]敢：谦词，有冒昧的意思。

[2]性：指性命，生灵，生物。敦煌遗书伯3382此句作“天地之性，人最为贵”。孔传：“言天地之间，含气之类，人最其贵者也。”

[3]配天：根据周代礼制，每年冬至要在国都郊外祭天，并附带祭祀父祖先辈，这就叫做以父配天之礼。配，祭祀时在主要祭祀对象之外，附带祭祀其他对象，称为“配祀”或“配享”。

[4]则周公其人也：以父配天之礼，由周公始定。周公，姓姬，名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他协助武王灭商，武王死，成王年幼，他摄行王政，平定了管叔、蔡叔和商王之后武庚的叛乱，营建成周雒邑城池，制定礼乐典章制度。在成王长大后，他便归政于成王。后来周公被儒家学者尊为圣人。

[5]郊祀：古代帝王每年冬至时在国都郊外建圜丘作为祭坛，祭祀天帝。后稷：名弃，为周人始祖。相传其母姜嫄行于郊野，脚踩巨人足迹，孕而生子，生后弃于小巷、山林与冰上，皆得不死，遂收留养大。生性好农耕稼穑，帝尧命为农师，封于邰（今陕西武功境内），号后稷。这里是说周公在制定郊祀礼仪时，规定了以始祖后稷配祀天帝。

[6]宗祀：即聚宗族而祭。宗，宗族。文王：姓姬名昌，商时为西伯，据说能行仁义，礼贤者，敬老慈少，从而使国家逐渐强大，为日后武王灭商奠定了基础。明堂：古代帝王布政及举行祭祀、朝会、庆赏、选士等典礼的地方。《大戴礼记·明堂》说，它是一座上圆下方的建筑，共九室，一室有四户（门）八牖（窗），共三十六户，七十二牖，有天圆地方等许多象征的意义。

[7]上帝：旧说在明堂中祭天，要按季节祭祀五方上帝，即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这里是说周公制礼，规定了在明堂聚宗族祭祀上帝，以亡父文王配祀。

[8]职：职位。这是说海内诸侯，各按职位，进贡财物特产，趋走服务，帮助完成祭祀典礼。

[9]故亲生之膝下：这是说子女对父母的亲爱之心在幼年时期即自然天成。明人项霦《孝经述注》云：“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自生育膝下，侍奉父母，渐长则严敬之心日加。”亲，亲爱父母之心。膝下，膝盖之下，喻年幼之时。

[10]日严：日益尊敬。

[11]因严以教敬：孔传：“言其不失于人情也。其因有尊严父母之心，而教以爱敬；所以爱敬之道成，因本有自然之心也。”这是说圣人以人的自然天性中的尊父之心为凭依，加以教育培养，使之升华为理性的“敬”。

[12]续：指继先传后。这是说父母生下儿子了，使儿子得以继承父母，如此连续不绝，这是人伦关系中，最为重要的。

[13]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是说父亲对儿子，具有国君与父亲的双重意义的身份，既有君王的尊严，又有为父的亲情，既有君臣之义，又有天性之恩，在人伦关系中，厚重莫过于此。

[14]悖（bèi）德：违背常识的道理、道德。悖，违背，违反。刘炫《孝经述议》残卷：“世人之道，必先亲后疏，重近轻远，不能爱敬其亲而能爱敬他人，自古以来恐无此。”

[15]以顺则逆：是“以之顺天下则逆”的省略，是说，如果用“悖德”和“悖礼”来教化人民，治理人民，就会把一切都弄颠倒。

[16]民无则焉：人民无所适从，没有可以效法的。

[17]不贵：即鄙视，厌恶。贵，重视，赞赏。

[18]“是以”二句：敬畏君王的威严，爱戴君王的美德，以君王为楷模，仿效他。

[19]“淑人”二句：语出《诗经·曹风·鸤鸠》。淑，美好，善良。仪，仪表，仪容。忒，差错。

【译文】

曾子说：“请允许我冒昧地提个问题，圣人的德行中，难道就没有比孝行更为重要的吗？”孔子说：“天地之间的万物生灵，只有人最为尊贵。人的各种品行中，没有比孝行更加伟大的了。孝行之中，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加重要的了。对父亲的尊敬，没有比在祭天时以父祖先辈配祀更加重要的了。祭天时以父祖先辈配祀，始于周公。从前，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周公在国都郊外圜丘上祭天时，以周族的始祖后稷配祀天帝；在聚族进行明堂祭祀时，以父亲文王配祀上帝。所以，四海之内各地的诸侯都克尽职守，贡纳各地的特产，协助天子祭祀先王。圣人的德行，又还有哪一种能比孝行更为重要的呢！子女对父母的亲爱之心，产生于幼年时期；待到长大成人，奉养父母，便日益懂得了对父母的尊敬。圣人根据子女对父母的尊崇的天性，引导他们敬父母；根据子女对父母的亲近的天性，教导他们爱父母。圣人教化人民，不需要采取严厉的手段就能获得成功；他对人民的统治，不需要采用严厉的办法就能管理得很好。这正是由于他能根据人的本性，以孝道去引导人民。父子之间的关系，体现了人类天生的本性，同时也体现了君臣关系的义理。父母生下儿子，使儿子得以上继祖宗，下续子孙，这就是父母对子女的最大恩情。父亲对于儿子，兼具君王和父亲的双重身份，既有为父的亲情，又有为君的尊严，父子关系的厚重，没有任何关系能够超过。如果做儿子的不爱自己的双亲而去爱其他什么别的人，这就叫做违背道德；如果做儿子的不尊敬自己的双亲而去尊敬其他什么别的人，这就叫做违背礼法。如果有人用违背道德和违背礼法去教化人民，让人民顺从，那就会是非颠倒；人民将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效法什么。如果不能用善行，带头行孝，教化天下，而用违背道德的手段统治天下，虽然也有可能一时得志，君子也鄙夷不屑，不会赞赏。君子就不是那样的，他们说话，要考虑说的话能得到人民的支持，被人民称道；他们做事，要考虑行为举动能使人民高兴；他们的道德和品行，要考虑能受到人民的尊敬；他们从事制作或建造，要考虑能成为人民的典范；他们的仪态容貌，要考虑得到人民的称赞；他们的动静进退，要考虑合乎规矩法度，成为人民的楷模。如果君王能够像这样来统领人民，管理人民，那么人民就会敬畏他，爱戴他；就会以他为榜样，仿效他，学习他。因此，就能够顺利地推行道德教育，使政令顺畅地得到贯彻执行。《诗经》里说：‘善人君子，最讲礼仪；容貌举止，毫无差池。’”

纪孝行章第十

纪孝行，纪录孝行的内容，即孝子在侍奉双亲时应当做到的具体事项，此处强调孝子的道德与品行方面的表现，比吃饱吃好的“三牲之养”更为重要，反映了儒家对思想精神的重视。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1]，养则致其乐[2]，病则致其忧[3]，丧则致其哀[4]，祭则致其严[5]，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6]。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7]，犹为不孝也[8]。”

【注释】

[1]居：平日家居。致：尽。孔传：“谓虔恭朝夕，尽其欢爱。”

[2]养：奉养，赡养。乐：欢乐。孔传：“和颜说（悦）色，致养父母。”郑注：“若进饮食之时，怡颜悦色。”

[3]致其忧：充分地表现出忧伤焦虑的心情。孔传：“父母有疾，忧心惨悴，卜祷尝药，食从病者，衣冠不解，行不正履，所谓致其忧也。”郑注：“若亲之有疾，则冠者不栉，怒不至詈，尽其忧谨之心。”明黄道周《孝经集传》：“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至詈，疾止复故。”诸家注所举皆“致其忧”的表现，主要是子女不能有愤怒高兴的神态，不能讲究服饰打扮，不能参加娱乐活动，不注重生活享受。

[4]丧：指父母去世，办理丧事的时候。孔传：“亲既终没，思慕号咷，斩衰（穿着丧服）歠粥，卜兆祖葬，所谓致其哀也。”郑注：“若亲丧亡，则攀号毁瘠（因悲哀而消瘦），终其哀情也。”

[5]祭则致其严：《礼记·祭义》说，祭祀时事死如生，“入室，僾然（微微）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玉藻》说：“丧容累累（疲倦貌），色容颠颠（忧思貌），视容瞿瞿梅梅（恍惚不清貌），言容茧茧（声细气微貌）。”这些都是“致其严”的表现。

[6]在丑：指处于低贱地位的人。丑，众，卑贱之人。

[7]三牲：牛、羊、豕。旧俗一牛、一羊、一豕称为“太牢”，是最高等级的宴会或祭祀的标准。说每天杀牛、羊、豕三牲来奉养父母，这是极而言之的说法。

[8]犹为不孝也：如果不能去除前面所说的三种行为：“居上而骄”、“为下而乱”、“在丑而争”，那么都将造成生命危险，使父母忧虑担心，因此，这样的人就不能算作孝子。

【译文】

孔子说：“孝子奉事双亲，日常家居，要充分地表达出对父母的恭敬；供奉饮食，要充分地表达出照顾父母的快乐；父母生病时，要充分地表达出对父母健康的忧虑关切；父母去世时，要充分地表达出悲伤哀痛；祭祀的时候，要充分地表达出敬仰肃穆，这五个方面都能做齐全了，才算是能奉事双亲尽孝道。奉事双亲，身居高位，不骄傲恣肆；为人臣下，不犯上作乱；地位卑贱，不相互争斗。身居高位而骄傲恣肆，就会灭亡；为人臣下而犯上作乱，就会受到刑戮；地位卑贱而争斗不休，就会动用兵器，相互残杀。如果这三种行为不能去除，虽然天天用备有牛、羊、猪三牲的美味佳肴奉养双亲，那也不能算是行孝啊！”

五刑章第十一

五刑，指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见《尚书·吕刑》。墨，在额上刺字后，涂上墨色的刑罚。劓（yì），割掉鼻子的刑罚。剕（fèi），砍断脚的刑罚，也称为“刖”（yuè）。宫，男子割掉睾丸，女子破坏生殖器官的刑罚；一说女子幽闭，囚于宫室。大辟，死刑。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1]，而罪莫大于不孝[2]。要君者无上[3]，非圣者无法[4]，非孝者无亲[5]。此大乱之道也[6]。”

【注释】

[1]五刑之属三千：指应当处以五种刑罚的罪有三千条。《尚书·吕刑》说：“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2]罪莫大于不孝：在应当处以五种刑罚的三千条罪行中，最严重的罪行是不孝。刘炫《孝经述议》残卷说：“江左名臣袁宏、谢安、王献之、殷仲文之徒皆云：五刑之罪，可得而名，不孝之罪，不可得名，故在三千之外。”（参见邢疏）认为不孝之罪，罪大恶极，无法确定罪名，因而不包括在“三千”条罪行中。后人多不采纳此说。

[3]要（yāo）：以暴力要挟、威胁。无上：藐视君长，目无君长，即反对或侵凌君长。

[4]非：责难反对，不以为然。无法：藐视法纪，目无法纪，即反对或破坏法纪。

[5]无亲：藐视父母，目无父母，即对父母没有亲爱之心而为非作歹。

[6]此大乱之道也：孔传：“此，‘无上’、‘无法’、‘无亲’也，言其不耻、不仁、不畏、不谊（义），为大乱之本，不可不绝也。”

【译文】

孔子说：“应当处以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的罪有三千种，最严重的罪是不孝。以暴力威胁君王的人，叫做目无君王；非难、反对圣人的人，叫做目无法纪；非难、反对孝行的人，叫做目无父母。这三种人，是造成天下大乱的根源。”

广要道章第十二

广要道，推广、阐发“要道”二字的义理，即进一步讲述为什么说“孝道”是至为重要的道德。这是儒家强调礼乐与孝道的教化作用的一贯思想。《孔传》说：“孝行著而爱人之心存焉，故欲民之相亲爱，则无善于先教之以孝也。”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1]。教民礼顺，莫善于悌[2]。移风易俗[3]，莫善于乐[4]。安上治民，莫善于礼[5]。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6]，而千万人悦[7]。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矣。”

【注释】

[1]“教民亲爱”二句：孔子认为，孝道就是热爱自己双亲，由此进而推及热爱别人的双亲，人民之间就能亲爱和睦。

[2]“教民礼顺”二句：悌，就是敬重并服从自己的兄长，由此进而推及敬重并服从所有的长上，人民之间就能有礼、讲理。

[3]移风易俗：改变旧的、不良的风俗习惯，树立新的、合乎礼教的风俗习惯。

[4]莫善于乐：儒家学者认为，音乐生于人情人性，通于伦理道德，因此，君王可以利用音乐，转移风气，引导人民接受新的风俗习惯。《乐记·乐施章》：“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史记·乐书》）《白虎通·礼乐》：“王者所以盛礼乐何？节文之喜怒，乐以象天，礼以法地，人无不含天地之气，有五常之性者，故乐所以荡涤，反其邪恶也；礼所以防淫佚，节其侈靡也。故《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5]莫善于礼：儒家学者认为，礼的作用是“正君臣父子之别，明男女长幼之序”，即维护社会固有的秩序和等级制度。《礼记·曲礼上》：“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礼运》说：“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治政安君也。”

[6]一人：指父、兄、君，即受敬之人。

[7]千万人：指子、弟、臣。千万，只是举其大数而已。

【译文】

孔子说：“教育人民相亲相爱，再没有比孝道更好的了；教育人民讲礼貌，知顺从，再没有比悌道更好的了；要改变旧习俗，树立新风尚，再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使国家安定，人民驯服，再没有比礼教更好的了。所谓礼教，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敬’字而已。因此，尊敬他的父亲，儿子就会高兴；尊敬他的哥哥，弟弟就会高兴；尊敬他的君王，臣子就会高兴。尊敬一个人，而千千万万的人感到高兴。所尊敬的虽然只是少数人，而感到高兴的却是许许多多的人。这就是把推行孝道称为‘要道’的理由啊！”

广至德章第十三

本章推广、阐发“至德”二字的义理，即进一步讲述为什么说“孝道”是至为高尚的道德的理由，讲君王能够以身作则行孝道，为天下做表率，从而使天下为人子、人臣者知道孝悌父兄、尊敬君王。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1]。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2]。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3]。《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4]。’非至德，其孰能顺民[5]，如此其大者乎[6]！”

【注释】

[1]家至：到家，即挨家挨户地走到。日见之：天天见面，指当面教人行孝。郑注：“非门到户至而见之。”

[2]“教以孝”二句：君子以身作则行孝悌之道，为天下做人子的做了表率，使他们都知道敬重父兄。孔传：“古之帝王，父事三老，兄事五更，君事皇尸，所以示子、弟、臣人之道也。”“三老”、“五更”，是由德高望重的老人所担任的顾问职务，天子要以敬父之礼敬“三老”，以事兄之礼事“五更”，为天下做出孝悌的典范。

[3]“教以臣”二句：孔传说是天子在祭祀时，对“皇尸”行臣子之礼。皇，即先王。尸，是祭祀时由活人扮饰的受祭的对象。天子通过祭祀行礼，做出尊敬君长、当好人臣的榜样。

[4]“恺悌”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泂酌》。据说原诗是西周召康公为劝勉成王而作。恺悌，和乐安详，平易近人。

[5]孰：谁。

[6]如此其大者乎：本章在引《诗》句后，又有一句概括性的结语，刘炫《孝经述议》说：“余章引《诗》，《诗》居章末，此于《诗》下复有此经者，《诗》美民之父母，以证君之能教耳，不得证至德之大。故进《诗》于上，别起叹辞，所以异于余章也。”（见《复原》）

【译文】

孔子说：“君子以孝道教化人民，并不是要挨家挨户都走到，天天当面去教人行孝。以孝道教育人民，使得天下做父亲的都能受到尊敬；以悌道教育人民，使得天下做兄长的都能受到尊敬；以臣道教育人民，使得天下做君王的都能受到尊敬。《诗经》里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人民的父母。’如果没有至高无上的道德，有谁能够教化人民，使得人民顺从归化，创造这样伟大的事业啊！”

广扬名章第十四

广扬名，推广、阐发首章“立身行道，扬名后世”所说的“扬名”的义理，即进一步讲述行孝和扬名的关系，强调“移孝作忠”的理论。孔传曾说：“能孝于亲，则必能忠于君矣。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也。”儒家认为，“扬名后世”是“孝”的更高级的标准，它只能与忠君紧密联系才可能实现。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1]；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2]；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3]。是以行成于内[4]，而名立于后世矣[5]。”

【注释】

[1]“君子”二句：这是儒家学者“移孝作忠”的理论。孔传：“能孝于亲，则必能忠于君矣。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也。”黄道周《孝经集传》说：“所谓治国在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2]“事兄”二句：孔传：“善事其兄，则必能顺于长也。忠出于孝，顺出于弟。”

[3]“居家”二句：指家务、家政管理得好，就能把管理家政的经验移于做官，管理好国政。孔传：“君子之于人……内察其治家，所以知其治官。”

[4]行：指孝、悌、善于理家三种优良的品行。内：家内。

[5]名立于后世：由于在家内养成了美好的品德，在外必能成为忠臣，成为驯顺可靠的部下，成为善于治理一方的行政官员，因而，就能扬名于后世。立，树立。这里指名声长远地流传。

【译文】

孔子说：“君子奉事父母能尽孝道，因此能够将对父母的孝心，移作奉事君王的忠心；奉事兄长知道服从，因此能够将对兄长的服从，移作奉事官长的顺从；管理家政有条有理，因此能够把理家的经验移于做官，用于办理公务。所以，在家中养成了美好的品行道德，在外也必然会有美好的名声，美好的名声将流传百世。”

谏诤章第十五

谏诤，对尊者、长者或友人进行规劝。这一章叙述遇到君父有失误时，臣子应当谏诤的道理。《谏诤章》提出“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的原则，体现了其进步因素。姚际恒《古今伪书考》批评这些话“何其径直而且伤于激也”，说它不像《论语》里“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那样，“多少低徊曲折”！并且以此怀疑《孝经》是伪书。不过，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它的意义。当封建专制制度确立后，“当不义则争之”的进步原则便不再可能真正去实行了，取而代之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之类的说教。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1]，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2]！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3]，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4]，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5]，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6]；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注释】

[1]若夫：句首语气词，用于引起下文。慈爱：指爱亲。慈，通常指上对下之爱，但也可指下对上之爱。刘炫《孝经述议》引《礼记·曲礼上》“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庄子·渔父》“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等，说：“此等诸文，慈皆发于父母，则慈爱亦施上，非独以接下也。”（见《复原》）阮福《孝经义疏补》也说：“子孝亲亦曰慈，慈爱即孝爱也。王引之《经义述闻》历引《孟子》‘孝子慈孙’、《齐语》‘慈孝于父母’、《谥法解》‘慈惠爱亲曰孝’，以证之，是也。”

[2]与：通“欤”（yú），句末语气词，表感叹或疑问语气。

[3]天子有争臣七人：旧注说，天子的辅政大臣有三公、四辅，合在一起是七人。“三公”是太师、太傅、太保。“四辅”是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辅、右曰弼。争臣，敢于直言规劝的臣僚。

[4]诸侯有争臣五人：诸侯的辅政大臣五人，或说是三卿及内史、外史，合计五人。孔传说，五人是天子所任命的孤卿（天子派去辅佐诸侯的师、傅一类的官员）、三卿（指司马、司空、司徒）与上大夫。

[5]大夫有争臣三人：大夫的家臣，主要有三人。孔传说，三人是家相（管家）、室老（家臣之长）、侧室（家臣）。王肃说，“三人”无侧室，而有邑宰（见邢疏）。刘炫《孝经述议》说，以上“七、五、三”，都不是实数，“以其位高者易怠，务广者难周，贵者谏宜多，贱者谏宜少，父有争子，士有争友，子、友虽无定数，要以一人为率，即自下而上，稍增以二，从上而下，则如礼之隆杀，故举七、五、三耳，非立七、五、三官，使主谏诤”（见《复原》。“一人为率”，《复原》“率”误为“主”，据邢疏改）。

[6]令名：好名声。令，善，美好。

【译文】

曾子说：“诸如爱亲、敬亲、安亲、扬名于后世等等，已听过了老师的教诲。现在我想请教的是，做儿子的能够听从父亲的命令，这可不可以称为孝呢？”孔子说：“这算是什么话呢！这算是什么话呢！从前，天子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大臣七人，天子虽然无道，还是不至于失去天下；诸侯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大臣五人，诸侯虽然无道，还是不至于亡国；大夫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家臣三人，大夫虽然无道，还是不至于丢掉封邑；士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朋友，那么他就能保持美好的名声；父亲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儿子，那么他就不会陷入错误之中，干出不义的事情。所以，如果父亲有不义的行为，做儿子的不能够不去劝谏；如果君王有不义的行为，做臣僚的不能够不去劝谏；面对不义的行为，一定要劝谏。做儿子的能够听从父亲的命令，又哪里能算得上是孝呢！”

感应章第十六

感应，互相影响，交感相应。这里指孝悌之道，可以通于天地之神，神明受到感动而降下福祐。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五行对》中即用“木火土金水”五行模式来讲孝；东晋元帝作《孝经传》说，孝“能使甘泉自涌，邻火不焚；地出黄金，天降神女，感通之至，良有可称”。受此影响，历代孝行感动神鬼，天降灵验的迷信故事不计其数。“感应章”，古文本及石台本皆作“应感章”。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1]；事母孝，故事地察[2]；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3]。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4]；必有先也，言有兄也[5]。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6]。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7]，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8]。’”

【注释】

[1]“明王”二句：明王能够孝顺地奉事父亲，也就能够虔敬地奉事天帝，祭祀天帝，天帝能够感受，能够明了孝子的敬爱之心。孔传：“孝，谓立宗庙，丰祭祀也。”

[2]“事母孝”二句：明王能够孝顺地奉事母亲，也就能够虔敬地奉事地神，祭祀地神，地神能够感受，能够清楚孝子的敬爱之心。

[3]“天地”二句：明王能明察天之道，明晓地之理，以奉事父母的孝顺奉事天地，天地之神也就能明察明王的孝心，充分地显现神灵，降下福祐。神明，指天地神灵。彰，显著，明显。

[4]“故虽”三句：天子虽然地位尊贵，但是必定还有尊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父辈。郑注：“虽贵为天子，必有所尊，事之若父，即三老是也。”唐玄宗注：“父谓诸父。”孔传说，父是死去的父亲。参见下注。

[5]“必有”二句：天子必还有长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兄辈。郑注：“必有所先，事之若兄，即五更是也。”唐玄宗注：“兄谓诸兄。”

[6]著：一说音zhù，昭著之意，指神灵显著彰明。一说音zhuó，就位、附著之意。指鬼魂归附宗庙，不为凶厉，从而祐护后人。

[7]光：通“横”，充满，塞满。《礼记·祭义》：“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尚书·尧典》：“光被四表。”《汉书》引作“横被四表”。

[8]“自西”三句：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原诗歌颂周文王和武王显赫的武功。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指包括了东西南北的四面八方。思，语气词。关于方位的顺序，邢疏引皇侃说云：“自言西者，此是周诗，谓化从西起，所以文王为西伯，又为西邻，自西而东灭纣。”《礼记·祭义》：“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颇疑后人据曾子放诸四海——东西南北顺序而改《诗经》。又，敦煌遗书伯3428等今文本也有作“自东自西”顺序的。

【译文】

孔子说：“从前，圣明的天子，奉事父亲非常孝顺，所以也能虔敬地奉祀天帝，而天帝也能明了他的孝敬之心；他奉事母亲非常孝顺，所以也能虔敬地奉祀地神，而地神也能洞察他的孝敬之心；他能够使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和顺融洽，所以上上下下太平无事。天地之神明察天子的孝行，就会显现神灵，降下福祐。虽然天子地位尊贵，但是必定还有尊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父辈；必定还有长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兄辈。在宗庙举行祭祀，充分地表达对先祖的崇高敬意，这是表示永不忘记先人的恩情。重视修养道德，行为谨慎小心，这是害怕自己出现过错，玷辱先祖的荣誉。在宗庙祭祀时充分地表达出对先人的至诚的敬意，先祖的灵魂就会来到庙堂，享用祭奠，显灵赐福。真正能够把孝敬父母、顺从兄长之道做得尽善尽美，就会感动天地之神；这伟大的孝道，将充塞于天下，磅礴于四海，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它不能达到，没有任何一个问题它不能解决。《诗经》里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没有人不肯归顺、服从。’”

事君章第十七

君，君主。这一章是讲孝子在朝廷奉事君主时应有的表现。《孝经》论孝，核心却是以孝劝忠，以孝治天下，本章置于《丧亲章》前为压卷之章。《三国志》记载，孙权让严畯背小时候念过的书，严畯背起《孝经》“仲尼居”来，张昭骂他是“鄙生”，说道：“臣请为陛下诵之。”他诵的是“君子之事上”。结果，在场的大臣们“咸以昭为知所诵”。可见《孝经》的事上忠君思想深入人心，有学者批判《孝经》乃是“变相《忠经》”，是很有道理的。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1]，退思补过[2]，将顺其美[3]，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4]。《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5]？’”

【注释】

[1]进：上朝见君。孔传：“进见于君，则必竭其忠贞之节，以图国事，直道正辞，有犯无隐。”

[2]退：下朝回家。孔传：“退还所职，思其事宜，献可替否，以补主过。”刘炫《孝经述议》说：“炫以为尽己之忠，无事不尔，非独进见于君方始尽也；补君之过，每处皆然，非独退还其职始思补也。”“施之于君则称进，内省其身则称退。尽忠者，尽己之心，以进献于君；补过者，修己心以补君失。故以尽忠为进，补过为退耳，非谓进见与退还也。”（见《复原》）按，“进”、“退”对举，是一种修辞手段，不能过于死板生硬地理解它们的意义。

[3]将顺其美：这里是说，君王的政令、政教是正确的、美好的，那么就顺从地去执行。将，执行，实行。

[4]上下能相亲也：概括而言，臣能效忠于君，君能以礼待臣，君臣同心同德，就能相亲相爱。孔传：“道（导）主以先王之行，拯主于无过之地，君臣并受其福，上下交和，所谓相亲。”

[5]“心乎”四句：语出《诗经·小雅·隰桑》。原诗相传是一首人民怀念有德行的君子的作品。这几句诗说，尽管心中热爱他，却因为相隔得太远，无法告诉他；只好把热爱之情藏在心中，不论何日何时都不会忘记。遐，远。

【译文】

孔子说：“君子奉事君王，在朝廷之中，尽忠竭力，谋划国事；回到家里，考虑补救君王的过失。君王的政令是正确的，就遵照执行，坚决服从；君王的行为有了过错，就设法制止，加以纠正。君臣之间同心同德，所以，上上下下能够相亲相爱。《诗经》里说：‘心中洋溢着热爱之情，相距太远不能倾诉。心间珍藏，心底深藏，无论何时，永远不忘！’”

丧亲章第十八

丧亲，指父母亡殁。这一章讲父母去世，孝子办理丧事和祭祀时应有的表现。此章内容只是孝子料理丧事的一些原则和纲要，具体的礼节可参看《仪礼》、《礼记》的相关内容。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1]，礼无容[2]，言不文[3]，服美不安[4]，闻乐不乐[5]，食旨不甘[6]，此哀戚之情也[7]。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8]。毁不灭性[9]，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10]，示民有终也[11]。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12]；陈其簠、簋而哀戚之[13]；擗踊哭泣[14]，哀以送之[15]；卜其宅兆[16]，而安措之[17]；为之宗庙，以鬼享之[18]；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19]，死生之义备矣[20]，孝子之事亲终矣。

【注释】

[1]不偯（yǐ）：是指哭的时候，哭声随气息用尽而自然停止，不能有拖腔拖调，使得尾声曲折、绵长。偯，哭的尾声迤逦委曲。按，据《礼记·间传》，哭丧者应按照与死者关系的亲疏远近，穿着斩衰等五种不同的丧服，也有不同的表现和哭法，“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缌麻，哀容可也。”父母之丧，孝子服斩衰，哭的时候应“若往而不反”。孔颖达疏云：“斩衰之哭，一举而至气绝，如似气往而不却反声也。”

[2]礼无容：这是说丧亲时，孝子的行为举止不讲究仪容姿态。唐玄宗注说：“触地无容。”指孝子稽颡（把额头贴近地面停留一些时间）行礼时，不讲究仪容姿态。《礼记·问丧》：“稽颡触地无容，哀之至也。”容，仪态容貌。

[3]言不文：这是说丧亲时，孝子说话不应词藻华美，文饰其辞。文，指文辞方面的修饰，有文采。

[4]服美不安：孝子丧亲，穿着华美的衣裳会于心不安，因此，丧礼规定孝子要穿缞麻。服美，穿着漂亮、艳丽的衣裳。

[5]闻乐不乐：由于心中悲哀，孝子听到音乐也并不感到快乐。所以，丧礼规定，孝子在服丧期内不得演奏或欣赏音乐。前一“乐”字指音乐，后一“乐”字指快乐。

[6]食旨不甘：这是说即使有美味的食物，孝子因为哀痛也不会觉得好吃。《礼记·间传》说：“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既虞（下葬后）卒哭，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满一周年）而小祥，食菜果；又期（又满一周年）而大祥，有醯酱；中月（服丧期满之月）而禫（除去丧服前的祭祀），禫而饮醴酒。始饮酒者，先饮醴酒；始食肉者，先食干肉。”丧礼规定，服丧期间是不能吃美味食物的。旨，美味。甘，觉得好吃。

[7]哀戚：忧愁，悲哀。

[8]“三日”二句：《礼记·间传》：“斩衰三日不食。”丧礼规定，孝子三天之内不进食，三天之后即进粥食；如果悲哀过度，因为长久不吃饭而伤害了身体，也与孝道不合。

[9]毁不灭性：虽因哀痛而消瘦，但是不能瘦到露出骨头。毁，哀毁，因悲哀而损坏身体健康。《礼记·曲礼上》：“居丧之礼，毁瘠不形。”性，命。

[10]丧不过三年：孝子为父母之死服丧三年。《礼记·三年问》：“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三年之丧，实际上是二十五个月；服丧期间，孝子单独居住在服舍（服丧的庐舍）内，不能参加政治、文化和娱乐活动。

[11]示民有终也：唐玄宗注：“圣人以三年为制者，使人知有终竟之限也。”终，指礼制上的终结。对于父母之丧，孝子虽有终身之忧，但丧礼是有终结的。

[12]棺、椁（ɡuǒ）：古代棺木有两重，里面的一套叫棺，外面的一套叫椁。衣：指殓尸之衣。衾：指给死者铺、盖的被褥。据礼书，死者的地位身份高低尊卑不同，衣、衾的多寡也不同，棺、椁的厚薄、数量也不同。《礼记·檀弓上》：“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

[13]陈其簠（fǔ）、簋（ɡuǐ）而哀戚之：丧礼规定，从父母去世，到出殡入葬，死者的身旁都要供奉食物，用簠、簋、鼎、笾、豆等器具盛放，此处只举“簠、簋”为代表。簠簋，古代盛放食物的两种器皿。

[14]擗（pǐ）踊哭泣：擗，捶胸。踊，顿足；或作“踊”。孔传：“搥心曰擗，跳曰踊，所以泄哀也。男踊女擗，哀以送之。”《礼记·问丧》：“动尸举柩，哭踊无数。恻怛之心，痛疾之意，悲哀志懑气盛，故袒而踊之，所以动体安心下气也。妇人不宜袒，故发胸，击心，爵踊，殷殷田田，如坏墙然，悲哀痛疾之至也。故曰：‘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15]送：指出殡、送葬。《礼记·问丧》：“送形而往，迎精而反也。”把遗体送往墓地，把精魂迎回宗庙。

[16]卜其宅兆：孔传：“卜其葬地，定其宅兆。兆为茔域，宅为穴。……卜葬地者，孝子重慎，恐其下有伏石漏水，后为市朝，远防之也。”《仪礼·士丧礼》记载有“筮宅”的礼仪，命辞说：“哀子某，为其父某甫筮宅，度兹幽宅，兆基无有后艰。”然后由筮者算出卦来，观看吉凶。占卦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日后墓地发生变故，干扰死者。卜，占卜，指用占卜的办法选择墓地。宅，墓穴。兆，坟园，陵园。

[17]安措：安置，指将棺椁安放到墓穴中去。措，或作“厝”，二字可通。

[18]“为之”二句：《礼记·问丧》记载，父母安葬后，“祭之宗庙，以鬼飨（通“享”）之，徼幸复反也”。这是将死者的魂神迎回宗庙的祭祀，称之为“虞祭”。邢疏说：“既葬之后，则为宗庙，以鬼神之礼享之。”孔传说，“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是指服丧三年期满后，“立其宗庙，用鬼礼享祀之也”。

[19]生民之本尽矣：这是说，能够做好上述事情，人民就算是尽到了根本的责任，尽到了孝道。孔传：“谓立身之道，尽于孝经之谊也。”生民，人民。本，根本，指孝道。

[20]死生之义：指父母生前奉养父母，父母死后安葬、祭祀父母的义务。孔传：“事死事生之谊备于是也。”

【译文】

孔子说：孝子的父母亡故了，哀痛而哭，哭得像是要断了气，不要让哭声拖腔拖调，绵延曲折；行动举止，不再讲究仪态容貌，彬彬有礼；言辞谈吐，不再考虑词藻文采；要是穿着漂亮艳丽的衣裳，会感到心中不安，因此要穿上粗麻布制作的丧服；要是听到音乐，也不会感到愉悦快乐，因此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即使有美味的食物，也不会觉得可口惬意，因此不吃任何佳肴珍馐；这都是表达了对父母的悲痛哀伤的感情啊！丧礼规定，父母死后三天，孝子应当开始吃饭，这是教导人民不要因为哀悼死者而伤害了生者的健康。尽管哀伤会使孝子消瘦羸弱，但是绝不能危及孝子的性命，这就是圣人的政教。为父母服丧，不超过三年，这是为了使人民知道丧事是有终结的。父母去世之后，准备好棺、椁、衣裳、被褥，将遗体装殓好；陈设好簠、簋等器具，盛放上供献的食物，寄托哀愁与忧思；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悲痛万分地出殡送葬；占卜选择好墓穴和陵园，妥善地加以安葬；设立宗庙，让亡灵有所归依，供奉食物，让亡灵享用；春、夏、秋、冬，按照时令举行祭祀，表达哀思，追念父母。父母活着的时候，以爱敬之心奉养父母；父母去世之后，以哀痛之情料理后事，能够做到这些，人民就算尽到了孝道，完成了父母生前与死后应尽的义务，孝子奉事父母，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目录

前言

卷一

河水

卷二

河水

卷三

河水

卷四

河水

卷五

河水

卷六

汾水、浍水、涑水、文水、原公水、洞过水、晋水、湛水

卷七

济水

卷八

济水

卷九

清水、沁水、淇水、荡水、洹水

卷十

浊漳水、清漳水

卷十一

易水、滱水

卷十二

圣水、巨马水

卷十三

㶟水

卷十四

湿余水、沽河、鲍丘水、濡水、大辽水、小辽水、浿水

卷十五

洛水、伊水、瀍水、涧水

卷十六

穀水、甘水、漆水、浐水、沮水

卷十七

渭水

卷十八

渭水

卷十九

渭水

卷二十

漾水、丹水

卷二十一

汝水

卷二十二

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

卷二十三

阴沟水、汳水、获水

卷二十四

睢水、瓠子河、汶水

卷二十五

泗水、沂水、洙水

卷二十六

沭水、巨洋水、淄水、汶水、潍水、胶水

卷二十七

沔水

卷二十八

沔水

卷二十九

沔水、潜水、湍水、均水、粉水、白水、比水

卷三十

淮水

卷三十一

滍水、淯水、水、灈水、瀙水、潕水、涢水

卷三十二

漻水、蕲水、决水、沘水、泄水、肥水、施水、沮水、漳水、夏水、羌水、涪水、梓潼水、涔水

卷三十三

江水

卷三十四

江水

卷三十五

江水

卷三十六

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卷三十七

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卷三十八

资水、涟水、湘水、漓水、溱水

卷三十九

洭水、深水、钟水、耒水、洣水、漉水、浏水、水、赣水、庐江水

卷四十

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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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水经注》是南北朝时期北魏郦道元的著作。从书名来看，此书是为另一种称为《水经》的书作《注》。事情确实如此，三国时期的一位已经不知姓名的作者写了一本名叫《水经》的书，内容非常简略，全书只有八千二百多字，每一条写上此书的河流，都是公式化的：发源、简单的流程、入海，或在何处汇入另一条大河。举条大河的例子，就说中国历史上四大河流之一的淮河吧，从发源、流程到结束，《水经》只写了一百九十多个字。再举条小河的例子，黄河中游古代有一条叫清水的小支流，对于此河的发源，《水经》只说：“清水出河内修武县之北黑山。”但郦道元为这十二个字写了约一千八百字的《注》文。全书《注》文超过《经》文二十多倍。《水经注》是一部三十多万字的巨构，是一部独立的古典名著。

《水经注》的作者郦道元（？—527），在北魏服官多年。当时中国南北分裂，南方是宋、齐、梁、陈四朝相继；北方经过一场混战，最后由鲜卑族的一支称为拓跋的定局，建立一个王朝，史称北魏。但时局也并不太平，郦道元奔走四方，官事匆忙，却能写出这样一部大书，确实使人称奇。据专家们研究，他写成此书时当在公元六世纪初期。但他本人在北魏孝昌三年（527）被叛将萧宝夤杀害于阴盘驿（今陕西临潼附近），此书稿本他必不随身携带而是留在首都洛阳，但洛阳后来在北魏的灭亡中全城焚毁。洛阳在当时是北朝最大的城市，仅寺院建筑全城就有一千三百多座，都被烧得荡然无存。北魏朝廷当然有书库，收藏朝廷的档案文卷和文献，包括《水经注》在内，无疑也都化为灰烬。郦道元写作《水经注》在当时是人们都知道的，按《魏书》和《北史》中的《郦道元传》，说他的著作除了《水经注》四十卷外，还有《本志》十三篇和《七聘》等，而且是“皆行于世”。“皆行于世”，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都已公开出版”。不过当时尚无雕版印刷，只靠传抄流传。像他这样品位的官员，有资格传抄的，除了朝廷以外，也只有少数亲朋好友，所以为数必然极少。《水经注》即使有几部传抄本子，但在洛阳焚毁时，必然与都城同归于尽，如同他的其他著作《本志》、《七聘》等一样。

但奇迹却发生了，在郦道元的几种著作中，唯独《水经注》四十卷，竟完整地收藏在隋朝的皇家书库里，这是人们后来从皇家的藏书目录《隋书·经籍志》中得知的。皇家藏书，当然只能在皇家书库中束之高阁，人们无缘阅读，不知道郦道元是怎样说“水”的。但以四十卷之数忖度，则其书必然是部大书。隋朝藏书当然由下一个王朝接收，所以唐朝的皇家藏书目录《旧唐书·经籍志》和《新唐书·艺文志》，也都照录不误。而且与短促的隋朝不同，唐朝重视文化，《水经注》一书得以在某种机遇中受到重视。以唐玄宗署名修撰的官书《唐六典》中，记及了《水经》和《水经注》，说桑钦撰写的《水经》（这是误会，桑钦确写过《水经》，但已经亡佚），记载了全国河流一百三十七条，其中包括长江与黄河。郦善长（郦道元字善长）为《水经》作《注》，引及了支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条。《唐六典》所记载的《水经》和《水经注》，都是完整的足本，但从河流的数量来说，《水经注》比《水经》就几乎多了十倍。可惜当时的朝廷书库不是公共图书馆，除非朝廷自己修书，外间人是无缘窥及的。唐朝官修的如《初学记》和《元和郡县图志》等之中，才让人们看到了若干《水经注》引用的词句。

有人认为此书在唐末已流入民间，理由是当时诗人陆龟蒙在他的《和袭美寄怀南阳润卿》诗中有一句“山经水疏不离身”的话。但这个理由并不充分。第一，“山经”当然是《山海经》，但“水疏”并不一定是《水经注》。第二，陆龟蒙在当时是上层文化人，他假使通过什么关系从朝廷书库中录出一本，他也只能是“不离身”，无权让他人传抄。所以此书在唐朝末期已传入民间的话并不足信。

北宋初期，宋太宗赵光义很想发展文化事业，要朝中的文人学士用他的年号编纂了几部大书如《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太平广记》。在这几部近百卷或上百卷的大书中，引及了不少《水经注》的文字。特别是《太平寰宇记》，这是一部全国性的地理书，全国境域都写到了，而几乎各地都引用了《水经注》的文句，而且引用的文句中有泾水、（北）洛水、滹沱水等现在的本子上所不见的河流，说明当时朝廷收藏的是从隋唐流传下来的四十卷足本。但是到了宋仁宗景祐年间，朝廷整理藏书，编制《崇文总目》，发现《水经注》已经缺佚了五卷，只剩了三十五卷。现存的此书四十卷，显然是后来的学者在三十五卷中分析出五卷凑数的。所以在宋初编纂的几部大书中所引的不少大河和许多小河，现在的本子中都看不到了。人们有这样的猜测：宋初编纂几部大书，引用《水经注》很多，此书从朝廷书库里取出来，几种大书的编纂人员都要披阅引用，人多手杂，这五卷可能就是在那时遗失的。几部大书编成以后，参引书籍就收回书库，当时未曾清点，直到编制《崇文总目》时才发现缺佚之事，到此时已经无法弥补了。清代有些研究《水经注》的学者，就以宋初的这几部大书为主，再加上唐朝和以后元明各代引及有关今本不见的文句，补出《泾水》、《（北）洛水》、《滹沱水》等多篇在景祐缺佚以前的文字。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所辑的无非是几条字句，写不出郦道元的文采，不免枯燥乏味，令人遗憾。

朝廷藏书的《水经注》流入民间的较为可靠的时代是北宋。当然，初期获得传抄本的仍然是少数上层文化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东坡）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寄周安孺茶诗》中说：“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把诵读此书作为他的一种享受。而在他写作的文章如《石钟山记》中，也引用了《水经注》的文句。苏东坡出生于景祐四年（1037），当时，朝廷收藏的《水经注》也已经只存三十五卷。而他出生后不久，《水经注》的第一种刊本“成都府学宫刊本”随即问世。这个刊本究竟刊于何年，因为本子早已亡佚，所以无法论定，但全书只有三十卷，无疑是个劣本，苏东坡当然不会用这样的本子吟诵取乐。在苏东坡五十岁那年（元祐二年，1087），一种到明代尚有流传的刊本即所谓“元祐刊本”刊成付印。这种刊本虽然以后也告亡佚，但明代学者有用此本作底从事校勘的，其中如吴琯刊本至今尚存，我们借此可见，“元祐刊本”已作四十卷，说明元祐年代的这位学者，已把三十五卷分析为四十卷。但苏东坡在《石钟山记》中引用的文句，是在《江水》（即长江）篇中的，并不在宋初缺佚的五卷之内，而这段三十多字的文句，从“元祐刊本”到现在流行的各种版本，都未曾收入。说明苏东坡当年所得的抄本，虽然也是景祐缺佚以后的本子，但比以后的本子更为完整。

从今天来说，《水经注》因为它的内容丰富，已经近乎一种百科全书，对许多行业的学者，如历史、地理、河川、水利，甚至动植物、矿物等方面，都有参考价值。但苏东坡不是一位河川水利学者，是个文学家，他之所以说出“乐何深”的话，显是欣赏此书的生动文字。例如在《石钟山记》中所引而为现在所失的一段：“石钟山西枕彭蠡，连峰迭嶂，壁立峭削，而西、南、北皆水，四时如一，白波撼山，响如洪钟，因名。”（《太平寰宇记》、《舆地名胜志》等都引此一段，但以苏引最为完整）就是对此处山水的生动描写。因此说此书现在对学术界的许多行业都有价值，但此书的声名，开始无疑是从它的绝妙文章传播开来的。明末一位史学家张岱曾经说：“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柳子厚即柳宗元，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所写的游记文章《永州八记》擅名古今。袁中郎即明著名文学家袁宏道，也以写游记出名，有《袁中郎游记》流传，脍炙人口。但他们都在郦道元之下。著名如柳宗元，为什么在描写风景的功夫上不及郦道元，我在本书中已经举例说明。

自从明朝开始，《水经注》的本子，包括刊本和抄本纷纷问世，研究此书的学者也先后相继，从各个方面从事钻研，形成一门专门的学问——郦学，而且由于研究的内容和目的不同而出现了三个学派。第一个是考据学派。因为此书从南宋以来，经过多次雕版和辗转传抄，到了明代，许多流行的本子，已经到了错误百出、不堪卒读的地步。所以有许多郦学家都在考证校勘上下工夫，最后获得了万历四十三年（1615）以朱谋为首校成的《水经注笺》，被清初学者称赞为“三百年来一部书”，也就是说在明朝一朝中一切著述中的唯一一部好书。但其实此书仍然存在许多缺陷。清朝初年，郦学家一时涌现，大家各找不同版本，各自深校细勘，特别是乾隆年间出现的郦学三大家：全祖望、赵一清、戴震。三人中以戴年龄最幼，得以因缘进入四库馆参与《四库全书》编修，从事《水经注》的考证校勘。他以全、赵成果为主要基础，参以其他各本，特别是当时只能在四库馆内见到的《永乐大典》本，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校定了一种受到爱好山水地理的乾隆称赞的版本，随即在皇家出版机构武英殿以活字排印出版，称为“武英殿聚珍本”（简称“殿本”）。此本除了宋初缺佚的五卷无法弥补外，显然是许多版本中首屈一指之本，以后各省纷纷翻刻重版。民国以后，各大书局又铅排出版，成为此书流行最广、印数最多的版本。虽然此本还存在若干可以继续校勘之处，但总的说来，考据学派的事业已经基本完成。

第二个学派是地理学派。早在明代，已有学者认为《水经注》是河川水利之书，也就是当时所谓的经世致用之书，其重要性首在河川地理研究。清代持这种观点的郦学家也有不少。最后由清末民初的杨守敬、熊会贞师生二人，以地理为主（当然也有校勘成果），编纂成《水经注疏》一书，是所有此书版本注疏量最大之本。他们师生并同时编绘了《水经注图》，书图二者，至今都是研究历史地理特别是古代山川水利的极有价值的版本。

第三派是词章学派。此派认为《水经注》之所以不同凡响，全靠郦道元的绝妙文章，尤其是其中的山水描写。有人竟对此着迷，认为此书除了引人入胜的生动描写以外，没有别的东西。确实，在历史上大量书籍亡佚的情况下，此书能够孑然独存，并且形成一门学问，其开端无疑是因为郦道元的文章出众。如大文豪苏东坡所说的“乐何深”，就是因为此书在词章上让人爱不释手的缘故。直到民国时代，中学教科书上还常常选载此书描写风景的若干片断作为教材，给学生欣赏享受，学习研究。

《水经注》是一部奇书，郦学是一门内容浩瀚的学问。现在除了国内以外，郦学研究早已流向国外，如日本和西欧，都有不少这门学问的研究者，研究的领域极广，课题很多。但是这些都是郦学家们的工作，不关一般读者的事。对于广大读者来说，还是苏东坡的那首诗：“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我应中华书局之邀写作此书，目标也是针对广大一般读者，因为此书可以为我们提供文学上的欣赏和享受。清代学者称赞此书的词章：“片言只字，妙绝古今。”《水经注》不同于有些有争议的书，它可以稳稳当当地坐在历史名著的座位上，让读者在此书中获得文字咀嚼、风雅追求和情操陶冶的享受。或许也可以提高读者的写作能力，甚至吸引读者从事对此书某些专题的研究。

因为《水经注》有四十卷，其中所记的河流，有的一河分成数卷，有的一河独占一卷，但多数是几条河流合成一卷。从《河水》到《渐江水》（渐江水以下的不计），书中立为标题的河流共有一百二十二条。所以本书每卷都有一个“题解”，把该卷立题的河流是今天的什么河流作点说明。因为此书写作至今已逾一千四百年，除了名称的变化以外，河流本身的变化也很不小。这一百多条河流中，有的至今仍是全国大河，有的已经移动或消失，也有个别在写书时并不存在，所以必须让读者知道。此外就是“选文”，四十卷中，每卷都有几段入选的文章。其中选入最多的当然是“片言只字，妙绝古今”的山水描写。也有一些是以史为鉴，到今天仍然铿锵有声的词句。“选文”之下，我都做了一点“注释”加以说明，王东同志协助我另外做了语词上的“注释”。最后就是每段“选文”的“译文”，这是一项非常棘手的工作，我往年曾邀集几位在文学上很有造诣的朋友做了这项难事，现在还不得不仍然依靠当年所作的充数，郦道元的神笔，显然不是我们的语体文所能表达的，何况“选文”都是《注》文中的精华。对于这方面，尽管我们曾作了较大的努力，费了不少推敲工夫，但实在是力不从心，只好请读者原谅了。

陈桥驿

2008年3月于

浙江大学地球科学系

卷一

河水

《水经注》以《河水》开卷，河水就是黄河。上古的地名比后代简单，黄河就称“河”，长江就称“江”。秦始皇开创郡县制以后，一个地名普遍地分成专名和通名两部分，譬如“北京市”、“丰台区”，“北京”和“丰台”都是专名，“市”和“区”都是通名。行政区域的地名分成专名和通名两部分以后，自然地名也相继出现专名和通名两部分，譬如“燕山”和“八达岭”，“燕”和“八达”都是专名，“山”和“岭”都是通名。河流的通名早期称“水”，黄河称为“河水”，长江称为“江水”，直到《水经注》时代还是这样。到后来，“河”与“江”两个专名，也被人们当做河流的通名使用，如“永定河”、“松花江”等等，现在的“黄河”，“黄”是专名，“河”是通名。“河”与“江”，原是黄河和长江的专名，后来成为一切河流的通名，为时已经很久了。

三成为昆仑丘[1]。《昆仑说》曰[2]：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3]。

《水经》和《水经注》都以“昆仑”开始，卷一之中有“昆仑墟”、“昆仑虚”、“昆仑丘”、“昆仑山”等，而昆仑山至今仍是我国一条重要的山脉。“昆仑”是外来语，成书于战国前期的《山海经》中已有此词，所以这个外来语引入中国很早。因为是外来语，所以“昆仑”一词在各种古代文献中有许多不同的汉译，在《水经注》中，《河水》篇同卷又译“金陈”，卷三十六《温水》篇中译作“金潾”。上面各处的“昆仑”、“金陈”、“金潾”，都作为地名。但《温水》篇也有一个“昆仑”，却是作为族名的。由于《水经注》的《经》文和《注》文，都以“昆仑”开始，所以此词值得重视。不过因为是外来语，因而我们不懂它是什么意思。在《河水》篇同卷中也用梵语对“昆仑”作过解释。这是释氏《西域记》的话：“阿耨达太山，其上有大渊水，宫殿楼观甚大焉。山，即昆仑山也。”说明“昆仑山”在梵语中称为“阿耨达太山”，但我们也查不出“阿耨达”在梵语中是什么意思。所以“昆仑”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的语言。像“昆仑”这类已经消失的民族语言地名，在我国至今还有不少。

【注释】

[1]三成为昆仑丘：三级的土丘称为昆仑丘。出自《尔雅·释丘》：“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三成为昆仑丘。”晋代郭璞注：“昆仑山三重，故以名云。”意思是说：昆仑山有三级，所以叫昆仑丘。成，级，层。

[2]《昆仑说》：书名。不详。

[3]太帝：天帝。

【译文】

三级的土丘称为昆仑丘。《昆仑说》说：昆仑山有三级，最下一级叫樊桐，又叫板桐；第二级叫玄圃，又叫阆风；最上一级叫层城，又叫天庭，这是天帝居住的地方。

《山海经》称方八百里[4]，高万仞[5]。郭景纯以为自上二千五百余里[6]。《淮南子》称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7]。

因为“昆仑”是外来语，所以各种古代文献有各种不同的解释。《山海经》把“昆仑”作为一处“方八百里，高万仞”的仙境，《淮南子》居然写到这座仙境高度的尾数“三尺六寸”。这类现代人看来非常荒唐的神话，在古代却能够流行一时，但正统的历史学家像司马迁，他在《史记》中却指出，他不相信《禹本纪》（此书已亡佚）、《山海经》一类的神话。

【注释】

[4]《山海经》：我国古代历史地理名著，作者已不可考，内容包括山川、道里、鸟兽、祭祀、医巫、风俗等。方：方圆。

[5]仞：古时八尺或七尺叫做一仞。

[6]郭景纯：即郭璞（276—324），字景纯，东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熟知五行、天文、卜筮之术。自上：为“自此以上”的省略，从这里向上。

[7]《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撰写的杂家书，也称《淮南鸿烈》。步：古代长度单位，周代以八尺为一步，秦代以六尺为一步，旧制以营造尺五尺为一步。

【译文】

《山海经》说：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达万仞。郭景纯以为向上两千五百多里。《淮南子》说：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

《山海经》曰[8]：南即从极之渊也[9]，一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冯夷都焉[10]。《括地图》曰[11]：冯夷恒乘云车驾二龙[12]。河水又出于阳纡、陵门之山[13]，而注于冯逸之山[14]。《穆天子传》曰[15]：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16]，是惟河宗氏[17]，天子乃沉珪璧礼焉[18]，河伯乃与天子披图视典[19]，以观天子之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物[20]，皆《河图》所载[21]。河伯以礼，穆王视图，方乃导以西迈矣[22]。粤在伏羲[23]，受《龙马图》于河，八卦是也[24]。故《命历序》曰[25]：《河图》，帝王之阶[26]，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27]。后尧坛于河[28]，受《龙图》，作《握河记》[29]。逮虞舜、夏、商[30]，咸亦受焉。李尤《盟津铭》[31]：洋洋河水，朝宗于海[32]，径自中州[33]，《龙图》所在。《淮南子》曰：昔禹治洪水[34]，具祷阳纡，盖于此也。高诱以为阳纡秦薮[35]，非也。释氏《西域记》曰[36]：阿耨达太山[37]，其上有大渊水，宫殿楼观甚大焉。山，即昆仑山也。《穆天子传》曰：天子升于昆仑，观黄帝之宫，而封丰隆之葬[38]。丰隆，雷公也。黄帝宫，即阿耨达宫也。

这一段以《山海经》为首，引了许多古代文献解释“昆仑”。并且说明黄河发源于昆仑山。这既是一种神话，也是古人对昆仑和黄河的一种想象。这一段以后，《注》文说：“其山出六大水，山西有大水，名新头河。”“新头河”就是“印度河”的别译。从此以下，《注》文所记的今印度境内的山川地理（印度古称天竺）和人文景观，当然也有许多以讹传讹的内容。

【注释】

[8]《山海经》曰：所引文字出自《山海经·海内北经》。

[9]南：即昆仑墟南边。从极之渊：古地名。今不详。

[10]惟：只有。冯夷：传说中的黄河水神，天帝赐封号为河伯。都：居住。焉：在那里。

[11]《括地图》：古代的地理书。时代、作者都不详。

[12]恒：常，经常。云车：传说中仙人的车乘，仙人以云为车，故名。

[13]阳纡（yū）、陵门之山：山名。古黄河水从此两山流过。今不详。

[14]冯逸之山：山名。不详。

[15]《穆天子传》：为晋武帝司马炎咸宁五年（279）在汲郡战国魏王古冢中出土的古书，书中有很多荒诞不经的记载。

[16]都居：居住。

[17]是：指河伯冯夷。惟：是，为。

[18]沉：古代祭川泽叫沉，因为要向水中投祭品，故名。珪（ɡuī）璧：古代祭祀朝聘所用的玉器。礼：行祭礼。

[19]披：展开，翻开。

[20]玉果：形状像果实一样的美石。璇（xuán）珠：美玉珠。金膏：传说道教中的仙药。

[21]《河图》：儒家关于《周易》卦形来源的传说。《尚书·顾命》：“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伪汉代孔安国传：“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下文的《龙马图》、《龙图》都指的是《河图》。

[22]导：引导。西迈：向西行进。

[23]粤：发语辞。伏羲：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相传其始画八卦，又教民渔猎，取牺牲以供庖厨，因称庖牺。

[24]八卦：《周易》中八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基本图形：乾、坤、震、巽（xùn）、坎、离、艮（ɡèn）、兑，分别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卦相传是伏羲所作。

[25]《命历序》：即《春秋命历序》。

[26]阶：基础，阶梯。

[27]分野：古人把地理区域分别按照方位跟天上的星宿联系起来，叫做“分野”。

[28]尧：传说中古帝陶唐氏之号。坛：筑坛祭祀。

[29]《握河记》：即《尚书中候·握河记》，谶纬之类的书，今已亡佚。

[30]虞舜：上古五帝之一，姓姚，名重华，因其先国在虞（故城在今山西平陆北），故称虞舜。

[31]李尤：东汉文学家，字伯仁，广汉雒（在今四川广汉）人。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东、孟州西南。铭：古代文体的一种。

[32]朝宗：本来是指古代诸侯春、夏朝见天子。《周礼·春官·大宗伯》：“春见曰朝，夏见曰宗，秋见曰觐，冬见曰遇。”后来比喻小水流注大水。

[33]径自：从……经过。中州：指中原地区。

[34]禹：古代部落联盟首领，传说曾用疏导的方法治理洪水。有“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的故事。

[35]高诱：东汉末涿郡（在今河北涿州）人，现有《吕氏春秋注》和《淮南子注》传世。秦薮（sǒu）：秦地的湖泊。古代有九大湖泊，叫九薮，其中之一即秦之阳纡。

[36]释氏《西域记》：书名。不详。杨守敬认为是晋释道安的《西域志》。

[37]阿耨达太山：即今西藏的冈底斯山。一说即昆仑山。见于佛经。

[38]丰隆：古代神话中的雷神，即雷公。后多用作雷的代称。

【译文】

《山海经》说：南面就是从极渊，又叫中极渊，深三百仞，只有水神冯夷居住在那里。《括地图》说：冯夷经常乘坐云车，由两条龙驾着出行。黄河水又从阳纡山、陵门山流出，注入冯逸山中。《穆天子传》说：天子西征，到阳纡山，这是河伯冯夷居住的地方，冯夷即河宗氏，天子于是把宝玉珪璧投进水里礼祭河神，河伯才给天子打开图册典籍，让他观看天子应有的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神物。这些都是《河图》中所记载的。河伯以礼相待，等穆王看完图后，才引导他向西行进。所谓伏羲氏受《龙马图》于大河之源，《龙马图》就是八卦。所以《命历序》说：《河图》，是帝王的基础，记载着江、河、山川、州界的分野。后来尧在河边筑坛，接受《龙图》，写了《握河记》。直至虞舜、夏、商，也都接受过《龙图》。李尤《盟津铭》：浩浩荡荡的大河之水，终于流入大海汇成巨浪；它从中原经过，就是河伯献上《龙图》的地方。《淮南子》说：从前大禹治洪水，在阳纡祭祀祈祷，就是在这个地方。高诱以为阳纡就是秦薮，是不对的。释氏《西域记》说：阿耨达太山，山上有大渊水，宫殿楼台观阁非常宏大。这山就是昆仑山。《穆天子传》说：天子登上昆仑山，参观黄帝之宫，为丰隆墓葬封土。丰隆就是雷公。黄帝宫就是阿耨达宫。

《山海经》曰：河水入渤海[39]，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40]。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羌中[41]。余考群书[42]，咸言河出昆仑[43]，重源潜发[44]，沦于蒲昌[45]，出于海水。故《洛书》曰[46]：河自昆仑，出于重野[47]。谓此矣。迳积石而为中国河[48]。故成公子安《大河赋》曰[49]：览百川之宏壮[50]，莫尚美于黄河[51]；潜昆仑之峻极[52]，出积石之嵯峨[53]。释氏《西域记》曰：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而《经》文在此，似如不比[54]，积石宜在蒲昌海下矣。

《注》文在“新头河”下说了一大篇古天竺（在今印度）境内的山川地理和人物掌故。到此卷的最后一条《经》文“又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之下，才又以短短的一段《注》文回到黄河的本题上来，文字仍然引用《山海经》“河水入渤海，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山海经》的文字很难理解，所以郦道元另外又参考了许多文献，即是他所说的“余考群书”。他经过考证，归纳为：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流到蒲昌海（今新疆罗布泊）就潜入地下，从地下伏流到积石山再流出地面，然后东流入海。这里的“重源潜发”一句，意思就是黄河从蒲昌海潜流到积石山，又重新发源。这就是后来许多人都相信的“黄河重源”。直到唐朝，才有人指出“重源”的错误，但以后一直还为许多人所相信。现在当然没有人相信了。

【注释】

[39]渤海：即蒲昌海，今新疆东南部的罗布泊。汉、唐时称为蒲昌海，又名盐泽。

[40]积石山：即今阿尼玛卿山，在青海东南部，延伸至甘肃南部边境，为昆仑山脉中支，黄河绕流东南侧。

[41]陇西郡：秦朝所设置的三十六郡之一，王莽时期改名为厌戎。因为此郡在陇之西，故名陇西。大致在今甘肃南部和东南部。河关县：汉设晋废，治所不详，疑在今青海贵德西南。羌中：羌族人居住的地域中。

[42]考：考寻，考索。

[43]咸：都。

[44]重源潜发：这里是说黄河从蒲昌海潜流到积石山，又重新发源。

[45]沦：进入，流入。

[46]《洛书》：儒家关于《尚书·洪范》“九畴”创作过程的传说。据说大禹治水时有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裂纹，纹如文字，禹取法而作《尚书·洪范》“九畴”。九畴就是传说中天帝赐给大禹治理天下的九类方法。

[47]重野：地名。不详。

[48]中国河：中原的河流。

[49]成公子安：成公绥，字子安，东郡白马（在今河南滑县）人。西晋文学家，以赋得名。

[50]宏壮：宏大壮阔。

[51]尚美：比……更美。尚，超越，超过。

[52]峻极：高峻，高耸。

[53]嵯峨（cuóé）：山高峻、耸立的样子。

[54]似如：好像。比：合适。

【译文】

《山海经》说：黄河入渤海，又出海外，向西北流入大禹所疏导的积石山。积石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羌族人居住的地域中。我考证了许多书，都说河水发源于昆仑，潜流入地后重新冒出，到蒲昌又隐没了，然后再从内海中流出。所以《洛书》说：河水从昆仑发源，再从重野流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河水流经积石就成中原的河流了。所以成公子安《大河赋》说：总览百川的宏伟壮丽，没有任何河流可以比拟；在高峻的昆仑山底下潜流，又从耸立的积石山下重新发源。释氏《西域记》说：河水从蒲昌海开始，潜流于地下，向南到积石山才重新流出地面。然而《水经》把积石山放在葱岭、蒲昌海之上，这好像不合适，应在蒲昌海之下。

卷二

河水

这一篇的开头两条《经》文之下，《注》文所写的还是许多今中亚国家和我国新疆的山川地理。第二条《经》文：“其一源出于阗国南山，北流与葱岭所出河合，又东注蒲昌海。”现代人一见便知，“出于阗国南山”的这条河流，显然是塔里木河的支流之一和田河（和田旧名和阗），绝非黄河。在第三条《经》文“又东入塞，过敦煌、酒泉、张掖郡南”下，《注》文所记的也不是黄河。这个地区现在称为河西走廊，这里的河流都是注入居延海的内陆河。第四条《经》文“又东过陇西河关县北，洮水从东南来流注之”下，《注》文虽然还有一些错误，但洮水确实是黄河上游的支流，所以从这里开始，《河水》篇才算名副其实，记叙黄河本题了。

敦煌索劢[1]，字彦义，有才略，刺史毛奕表行贰师将军将酒泉、敦煌兵千人[2]，至楼兰屯田[3]。起白屋[4]，召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各千[5]，横断注滨河[6]。河断之日，水奋势激[7]；波陵冒堤[8]。劢厉声曰：王尊建节[9]，河堤不溢，王霸精诚[10]，呼沱不流[11]。水德神明，古今一也。劢躬祷祀[12]，水犹未减，乃列阵被杖[13]，鼓噪讙叫[14]，且刺且射，大战三日，水乃回减，灌浸沃衍[15]，胡人称神。大田三年[16]，积粟百万，威服外国[17]。

汉代对西域的经营，除了武力以外，主要屯堡。在这条《经》文下，曾记叙了一位担任搜粟都尉官职、名叫桑弘羊的大臣，对汉武帝提出在西域屯垦的建议。他说：轮台（在今新疆轮台东南）的东面，土地广大，水草丰富，可灌溉五千亩田以上，这个地方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可以开凿一些沟渠，种植五谷，收获和中国内地一样。而这一段记叙的索劢，就是带了几千兵卒到楼兰（在今罗布泊一带）去屯垦的。屯垦当然要兴修水利，恰逢河流发了洪水，形势非常危险，于是就出现《注》文中的一番壮烈场面。其实，河流的洪水当然是用巩固堤防的手段治好的，要士兵“鼓噪讙叫，且刺且射”，这是他激励士兵修治水利的信心和勇气。“大战三日”，实在是用在修筑堤防的工程上。历史上常有用这种方法激励修治水利的事，后来吴越国的钱镠也是这样，他在钱塘江上修筑捍海石塘，由于浪潮汹涌，工程困难，他也派许多射箭能手向浪潮射箭，筑塘工人在这种激励下，精神振奋，终于筑成了一条捍海石塘。在《水经注》的这段记叙中，索劢的屯垦也是成功的，“大田三年，积粟百万，威服外国”。但对于索劢这个人，除了《注》文记载的籍贯敦煌和“字彦义”外，没有其他任何古籍记及他的行历。郦道元当然是从他所见的古籍中记下这段故事的，但这些古籍后来都已亡佚，所以就无法知道索劢的详细情况了。但从他当时提到的王尊和王霸两个人来推敲，王尊是西汉涿郡人，《汉书》中有他的传记，在《水经注》卷五《河水》中，也记载了他在黄河的一次洪水中，身为太守而勇敢治河的故事。王霸是东汉初人，《后汉书》中也有他的传记。索劢所说的“精诚”，指的是他随东汉光武帝征战，在滹沱河边长跪，河水竟冰冻封合，兵马得以在冰上过河的事。当然，王尊的“建节”和王霸的“精诚”，都还是一种传说，不过既然索劢提及王霸，他自己当然也是后时代人。

【注释】

[1]敦煌：古郡名。西汉置，治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索劢（mài）：人名。具体不详。

[2]刺史：古代官名。原为朝廷所派督察地方之官，后沿为地方官职名称。表：启奏，上奏章。行：兼摄官职。贰师将军：指李广利。酒泉：古郡名。西汉置，治今甘肃酒泉。

[3]楼兰：古西域国名。处在汉代通往西域的南道上，故址在今新疆若羌罗布泊西岸。屯田：利用戍卒、农民或者商人垦殖荒地。

[4]白屋：以白茅覆盖的屋子。

[5]鄯（shàn）善：西域古国名。即古楼兰国。其国都扜泥城故址在今新疆若羌境。焉耆：西域古国名。都城员渠城故址在今新疆焉耆境内。龟兹（qiūcí）：西域古国名。国都治今新疆库车东皮朗旧城。

[6]横断：横着截断。注滨河：古黄河水经过扜弥（在今新疆于田）、且末（在今新疆且末）诸国后，与且末河汇合，通称注滨河。

[7]奋：涌起。激：激荡。

[8]陵：翻越。冒：上腾。

[9]王尊：字子戆（zhuànɡ），涿郡（在今河北涿州）人，汉元帝时为益州刺史。建节：建立勇节。《汉书》记载：黄河水泛滥，浸决瓠子金堤，王尊祭祷河神，请求以身填堤。大水猛涨，金堤决口，官吏和百姓都逃走了，王尊一直站立不动，后来大水渐渐回落。

[10]王霸：字元伯，颍川高阳（在今河南平顶山）人，东汉初为上谷太守、淮陵侯。

[11]呼沱：即滹沱（hūtuó）河，在今河北西部。

[12]祷祀：有事祈求鬼神而祭祀。

[13]被：握持。杖：枪棒。

[14]鼓噪讙（huān）叫：擂鼓呐喊。

[15]灌浸：灌溉。沃：肥沃。衍：低下而平坦的土地。

[16]大：竭力。田：屯垦。

[17]威：威名。服：使……慑服。

【译文】

敦煌的索劢，字彦义，颇有才能，刺史毛奕上表请求让索劢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酒泉、敦煌兵士千人，到楼兰屯田。索劢造了白屋，召集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士各千人，兴修水利，横着截断注滨河。截断河水之日，水势涌起，相互激荡；波涛上腾翻越堤岸。索劢厉声高叫道：王尊建立勇敢的节操，河堤就不溢水；王霸怀着精诚之心，呼沱因而不流；水的德行神异圣明，古往今来道理该都是一样的。索劢亲自祈祷，水势还未减弱，于是摆开阵势，手握枪棒，擂鼓呐喊，边刺边射，大战了三日，水势才减退。堤坝筑成后，灌溉范围扩展到很广的平原一带，当地胡人都以为他是神人。全力以赴耕种了三年，积聚了一百多万斤粮食，索劢的威名使外国慑服。

河自蒲昌，有隐沦之证[18]，并间关入塞之始[19]。自此，《经》当求实致也[20]。河水重源，又发于西塞之外，出于积石之山。《山海经》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也[21]。

前面已经提出了“黄河重源”的话，这一段《注》文对“黄河重源”作了具体的说明，还是引用《山海经》，说积石山下有“石门”，黄河经过从蒲昌海的长途伏流以后，从积石山的这个“石门”中重源再出。并引《禹贡》的“导河积石”为证。《禹贡》不同于《山海经》，是儒家宗奉的经书，所以在当时，“黄河重源”是不受怀疑的事实。

【注释】

[18]隐沦：潜流。

[19]间关：曲曲折折。

[20]《经》：即《水经》，当今学者认为是三国魏人所作的有关水道的专门著作，记载了当时我国境内的一百三十七道川流。实致：实际的事理。

[21]《禹贡》：《尚书》中的一篇，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区域地理著作，历来被奉为我国“古今地理志之祖”。

【译文】

有证据表明，黄河在蒲昌海有一道潜流从这里开始，曲曲折折地流入塞上。从这里起，《水经》应该探求实际的情况了。黄河之水有几个源头，又发源于西塞之外，从积石山重新流出。《山海经》说：积石山的下面有石门，黄河之水冲出石门向西流，这座山上，万物无所不有。《禹贡》所说的疏导黄河是从积石山开始的。

卷三

河水

这一篇有《经》文十四条，郦道元按《经》文作《注》，内容主要是现在称为“河套”的部分，但也写及从“河套”南流，即今陕西和山西两省间的河段，属于黄河的中游。最后写到上郡高奴县。上郡是秦所置的郡，位于今陕北榆林一带。高奴县也是秦代所置，属于上郡，位于今陕西延安一带。所以《注》文所叙，大概属于今山、陕两省间的黄河北段。

河水又东北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里[1]，山石之上，自然有文[2]，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亦谓之画石山也。

《注》文记叙的地区在今内蒙古阴山一带，郦道元几次随帝北巡，所记是他的亲眼目击。他所见的“粲然成著，类似图焉”的画石山，其实是先古游牧人岩画。近年来有一位名叫盖山林的学者，经过在这一带的田野考察以后，撰写了《举世罕见的珍贵古代民族文物——绵延21000平方公里的阴山岩画》（《内蒙古社会科学》1980年第2期）一文，既证明了《水经注》记载的事实，又说明了这种岩画在今阴山一带有大量存在，是古代游牧民族遗留至今的宝贵文物。《水经注》全书中有关这方面的记载很多，值得连续研究。

【注释】

[1]北地：古郡名。相当于今陕西铜川耀州、富平地。

[2]自然：天然。文：纹理，花纹。

【译文】

大河又东北流经石崖山西面，石崖山离北地五百里，山上石头有天然花纹，都像虎、马的形状，非常鲜明，好像画的一样，所以也叫做画石山。

始皇三十三年，起自临洮[3]，东暨辽海[4]，西并阴山[5]，筑长城及开南越地[6]，昼警夜作[7]，民劳怨苦，故杨泉《物理论》曰[8]：秦始皇使蒙恬筑长城[9]，死者相属[10]，民歌曰：生男慎勿举[11]，生女哺用餔[12]，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拄[13]。其冤痛如此矣。蒙恬临死曰：夫起临洮，属辽东，城堑万余里[14]，不能不绝地脉，此固当死也。

秦始皇筑长城，其中有不少是把战国时代各国所筑的长城连接起来。同卷前《经》文“屈从县东北流”下，就记叙了战国赵武灵王也修筑过长城。战国与秦所筑的长城，到现在，今陕北韩城、黄龙一带还有几段保留着，是夯土筑成的泥城，宽度也不大。与今在八达岭一带所见的明代长城完全不同，显得十分简陋。这段话中所引蒙恬临死时的话“城堑万余里”，或许就是后来“万里长城”这个名称的来源。

【注释】

[3]临洮：秦长城的西端，治今甘肃岷县。

[4]暨：到。辽海：即辽东，泛指辽河流域以东至海地区，秦长城的东端。

[5]并：挨着，依傍。

[6]南越：古国名。在今湖南南部、两广及越南北部一带。

[7]昼警夜作：白天警戒，夜晚劳作。警，警戒。作，劳作。

[8]杨泉：晋朝人，字德渊，杂采秦汉诸子之说为《物理论》。

[9]蒙恬：秦始皇时的大将。秦并天下，秦始皇派遣蒙恬修筑万里长城。

[10]属（zhǔ）：连接，绵延。

[11]举：养育，养活。

[12]餔（bù）：可以用来喂养孩子的糖。

[13]支拄（zhǔ）：支撑。

[14]堑（qiàn）：挖壕沟。

【译文】

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起于临洮，东到辽海，西依着阴山，建造了万里长城；又开发南越，日夜劳作苦干，百姓困乏怨苦，所以杨泉《物理记》说：秦始皇派蒙恬筑长城，死尸相互连接，绵延不断。民谣唱道：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餔，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拄。百姓的痛苦怨恨竟到了这种地步。蒙恬临死时说：从临洮开始，一直绵延到辽东，筑城掘壕一万多里，不能不把地脉弄断了，所以我本来就该死的。

《东观记》曰[15]：郭伋，字细侯，为并州牧，前在州，素有恩德[16]，老小相携道路，行部到西河美稷[17]，数百小儿各骑竹马迎拜[18]，伋问：儿曹何自远来[19]？曰：闻使君到[20]，喜，故迎[21]。伋谢而发去，诸儿复送郭外[22]。问：使君何日还[23]？伋计日告之。及还，先期一日[24]，念小儿，即止野亭[25]，须期至乃往。

郭伋是后汉人，《后汉书》有他的传记。《水经注》在这一段中所记的“数百小儿”的故事，无非是一件小事，却上了郦道元的文章。郦道元撰《水经注》，十分重视表彰好官好事。《注》文记叙的是郭伋和一群孩子说的话，他却为了说话算数，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所谓“诚信”，所以他宁愿在野亭停息一天，如期而往。对孩子们所说过的话，尚且必须做到，由此更足以说明，郭伋的确是一位好官。这件事至今仍给人以启示。

【注释】

[15]《东观记》：即《东观汉记》，东汉官修的本朝纪传体史书，已亡佚。今本是后人辑佚之本，残缺甚多。

[16]素：平时。

[17]行部：巡行所管辖区域，考核政绩。美稷：汉县，属西河郡，治今内蒙古准格尔西北纳林村古城。

[18]竹马：儿童游戏时当做马骑的竹竿。迎拜：迎接礼拜。

[19]儿曹：儿辈。何自：为什么。

[20]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21]故：特地。

[22]郭：外城，古代在城的外围加的一道城墙。

[23]还（huán）：回来。

[24]期：约定。

[25]野亭：野外供人休息的亭子。

【译文】

《东观记》说：郭伋，字细侯，担任并州牧，以前在并州时，平时对百姓颇有恩德，老老少少在路上相携送迎，巡视到西河美稷，有几百个小孩骑着竹马来迎接礼拜，郭伋问：孩子们为什么大老远地跑来？小孩们答道：听说使君到来，十分高兴，特地来迎接。郭伋道谢后让他们回去，众小孩又送他到城外。孩子们问：使君哪一天回来？郭伋计算了一下日期，就告诉他们。回来时，比约定的日期早了一天，郭伋想到对小孩们说的话，就停在野亭，等到约定时间才前往。

赫连龙升七年，于是水之北，黑水之南，遣将作大匠梁公叱干阿利改筑大城[26]，名曰统万城。蒸土加功[27]。雉堞虽久[28]，崇墉若新[29]。

赫连龙升（十六国夏年号）七年，东晋义熙九年（413），国君赫连勃勃在今陕西靖边以北兴建其国都统万城。因为北方天气寒冷，所以需要“蒸土加工”，工程浩大。《水经注》距其建城为时不久，但郦道元对“统万城”名称已无解释。到了唐朝初年修《晋书》，在《赫连勃勃载记》中解释“统万城”为：“勃勃自言：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实际上“统万”是西夏语言，有时也作“吐万”。郦道元时已不解其意，唐初所修《晋书》的解释显然是以讹传讹。我在《中国历史大辞典》（上下二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卷首《序》中已加以更正，此辞典“统万城”条下，编者也加以更正。

【注释】

[26]将作大匠：官名。职掌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梁公叱干阿利：阿利，是赫连勃勃的臣子。梁公，是赫连勃勃建大夏国后给阿利的封号。叱干，复姓。

[27]蒸土：把土加热。加功：施工。

[28]雉堞：城上的女墙。雉，古代计量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堞，城上的矮墙。

[29]崇墉：高耸的城墙。墉，城墙。

【译文】

赫连龙升七年（413），在这支水的北面，黑水的南边，派将作大匠梁公叱干阿利改筑大城，名叫统万城。施工时泥土都蒸过。女墙虽然很长久了，但高耸的城墙却仍和新的一样。

故言高奴县有洧水[30]，肥可[31]，水上有肥，可接取用之。《博物志》称酒泉延寿县南山出泉水[32]，大如筥[33]，注地为沟，水有肥如肉汁，取著器中[34]，始黄后黑，如凝膏[35]，然极明[36]，与膏无异，膏车及水碓缸甚佳[37]，彼方人谓之石漆。水肥亦所在有之[38]，非止高奴县洧水也。

此处洧水是清水的支流，清水就是今陕西北部的延河，这一带至今仍存在规模不大的油田。《注》文说“肥可”，“”就是古文的“燃”，意思是说这种“水上有肥”的“肥水”可以燃烧。郦道元因为见到的文献很多，所以又提出了《博物志》记载的酒泉延寿县（在今甘肃玉门一带）也有这种可以燃烧的“肥”水。《注》文说：“水肥亦所在有之，非止高奴县洧水也。”《注》文所记的当然是石油，而所记的这两处，确实都存在油田，说明《水经注》的记载，对当前矿物资源的研究很有价值。

【注释】

[30]高奴县：古县名。秦置，治今陕西延安东北延河北岸。

[31]肥：油脂。这里指石油。：燃烧。

[32]《博物志》：西晋张华所著。延寿县：古县名。东汉置，治今甘肃玉门南。

[33]筥（jǔ）：圆形的竹筐。

[34]著（zhuó）：放置。

[35]凝膏（ɡāo）：凝固的油脂。膏，油脂。

[36]然：后来写作“燃”，燃烧。

[37]膏（ɡào）：加油脂使润滑。水碓（duì）：东汉时期发明的利用水力冲击木轮舂米的器械。

[38]所在：到处，处处。

【译文】

所以说高奴县有洧水，油脂可以燃烧，水上有油脂，可以捞取使用。《博物志》说：酒泉延寿县南山有泉水流出，大如竹筐，注入地上成为沟，水中有油脂好像肉汁，取来放在容器里，开始时呈黄色，后来变成黑色，好像凝固的油脂，点着了非常明亮，简直和油脂没有两样，拿来润滑车具以及水碓缸效果极好，当地人称为石漆。水中油脂也是到处存在，不只是高奴县的洧水中才有。

卷四

河水

这是黄河的第四篇，从山、陕间的北屈县（在今山西吉县附近）写起，随着黄河南流东折，《注》文写到邓乡（在今河南洛阳附近）为止。其间经过龙门瀑布和砥柱三门峡，是黄河五篇之中，沿河自然景观最特殊的河段。

《淮南子》曰[1]：龙门未辟[2]，吕梁未凿[3]，河出孟门之上[4]，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灭之[5]，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故《穆天子传》曰[6]：北登孟门，九河之隥[7]。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8]。寔为河之巨阸[9]，兼孟门津之名矣。此石经始禹凿[10]，河中漱广[11]。夹岸崇深[12]，倾崖返捍[13]，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14]，素气云浮[15]，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16]，悬流千丈[17]，浑洪赑怒[18]，鼓若山腾，浚波颓迭[19]，迄于下口[20]。方知《慎子》[21]，下龙门，流浮竹[22]，非驷马之追也[23]。

这一段描写龙门瀑布，是《水经注》全书中描写自然风景最精彩的片断之一。而且由于北魏原来建都平城（在今山西大同附近），后迁都洛阳，郦道元往返其间，龙门瀑布必是他多次亲见，与其他从他人著述中加工的不同，所以写得特别生动。

【注释】

[1]《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和他的门客撰写的杂家书，也称《淮南鸿烈》。

[2]龙门：即禹门口，在今山西河津和陕西韩城之间，黄河至此，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阙门，故名。相传为禹所凿。

[3]吕梁：山名。在今山西西部，位于黄河与汾水间，主峰关帝山，海拔两千八百三十米。大禹治水，凿吕梁以通黄河，即指此。

[4]孟门：古山名。在今山西吉县西黄河河道中，为水中一巨石。

[5]高阜：高山。灭：淹没。

[6]《穆天子传》：晋武帝司马炎咸宁五年（279）在汲郡战国魏王古冢中出土的古书，记载周穆王巡游之事。

[7]九河：禹时黄河的九条支流，近人多以为是古代黄河下游许多支流的总称。隥（dènɡ）：登山的石级。

[8]上口：入口处。

[9]寔：同“实”，巨阸（è）：巨险。阸，险阻重地。

[10]经始：开始。

[11]漱广：因冲蚀而变得宽广。漱，冲刷，冲蚀。

[12]夹岸：两岸。崇深：高峻深邃。

[13]返捍：重叠捍护。返，用通“反”，反复，重叠。捍，捍护。这里指相倚相撑。

[14]交冲：交相冲激。

[15]素气：白色的水汽。

[16]崩：迸溅。寻：古代长度单位，一般为八尺。

[17]悬流：这里指瀑布。

[18]浑洪：浑浊的洪流。赑（bì）怒：形容气势壮大。

[19]浚（jùn）：通“骏”，疾速，疾驰。

[20]下口：河的下游出口处。

[21]《慎子》：书名。战国时期法家代表慎到所著。

[22]流浮竹：漂流浮竹。古代有用水力运送竹木等的方式。

[23]驷马：四匹马拉的车，一般用来指速度快。

【译文】

《淮南子》说：龙门尚未开辟，吕梁尚未凿通时，河水从孟门上流出，大水泛滥，逆流横溢，连丘陵、高阜都淹没了，名叫洪水。大禹疏通后称之为孟门。所以《穆天子传》说：北登孟门，这是九河的阶梯。孟门，就是龙门的上口。实际上是河上的巨险，兼有孟门津的名称。这里的岩石首先经过大禹开凿，又因河水冲蚀，河道逐渐变得宽广了。两岸高峻而深邃，斜欹的崖壁相倚相撑，巨石临近危崖，好像随时就要坠落下来似的，却又相互倚拄而悬在危崖边缘。古人有言：水虽不是凿石头的凿子，却能穿透岩石，确是如此呀！这里水流交相冲激，白色的水汽好像飘浮的云雾，来来往往遥远观看的人，常常会觉得仿佛被雾露沾湿似的；如向深处俯视，更加惊心动魄。而且河水在此迸溅万寻的浪花，千丈瀑布从高崖一泻而下，奔腾澎湃的浊流，狂暴地涌起如山的巨浪激荡腾跃，疾驰的洪波层层叠叠崩颓而下，直到下游出水口。这才知道《慎子》中所记载的：下龙门时，漂流浮竹，不是驷马所能追上的。

民有姓刘名堕者，宿擅工酿[24]，采挹河流[25]，酝成芳酎[26]，悬食同枯枝之年[27]，排于桑落之辰[28]，故酒得其名矣。然香醑之色[29]，清白若滫浆焉[30]，别调氛氲[31]，不与佗同[32]，兰薰麝越[33]，自成馨逸[34]。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自王公庶友，牵拂相招者[35]，每云：索郎有顾[36]，思同旅语。“索郎”反语为“桑落”也，更为籍征之隽句[37]、中书之英谈[38]。

《水经注》记叙了许多事物，但很少记及酒。人们认为这或许是郦道元不好酒的缘故。确实，《注》文中仅卷四《河水》、卷三十三《江水》、卷三十九《耒水》三篇中有酒的记载，而其中以此篇所记的桑落酒最引人入胜。“然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浆焉，别调氛氲，不与佗同，兰薰麝越，自成馨逸。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写得让嗜酒的人垂涎欲滴，郦道元的妙笔，确实与众不同。

【注释】

[24]宿（sù）：一向。工：擅长。

[25]挹（yì）：酌，用瓢舀。

[26]酝（yùn）：酿造。酎（zhòu）：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

[27]悬食：难解。朱谋认为“悬食”二字有脱误。枯枝之年：指秋冬之季。

[28]排：打开。桑落之辰：桑叶落的时候。

[29]醑（xǔ）：美酒。

[30]滫（xiǔ）浆：淘米水。

[31]别调（diào）：另外一种风味。氛氲（yūn）：香味很浓郁的样子。

[32]佗：同“他”，别的，其他的。

[33]薰（xūn）：发出馨香。麝（shè）：麝香。越：飘散。

[34]馨逸：飘逸的芳馨。

[35]牵拂：牵挽提携。相招：邀请。

[36]索郎：即桑落的反语。有拟人的意味。反语是魏晋南北朝时的一种隐语。以两个字先正着反切（用两个字拼合成一个字的读音：前一个字取声，后一个字取韵和声调），再倒着反切，成为另外两个字。顾：眷念。

[37]籍征：书籍征求。征，征求，寻找。隽（juàn）语：优美的语句。

[38]中书：官名。中书令之省称。汉设中书令，掌传宣诏令，多以名望之士担任。英谈：美谈。

【译文】

百姓中有一个姓刘名堕的人，一向擅长酿酒，取河水经多次反复酿成芳香的醇酒，存放很长的时间，然后在桑叶落时打开，所以这酒的名字就叫桑落。这芬芳的美酒，色清白如米泔水，别有一种香味，与其他的酒不同，既似幽兰发出馨香，又似麝香飘散，自成一种飘逸的芳馨。选择地方特产进贡给皇帝时，选择桑落酒作为最好的佳酿。从王公贵族到民间百姓，朋友之间牵挽提携相互邀请时，都要说：索郎很是眷念，想让同伴们一起说说话！“索郎”二字交互反切就是“桑落”，这更成为著写书籍而寻求的名句、中书令文人们的美谈。

左丘明《国语》云[39]：华岳本一山当河[40]，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41]，手荡脚蹋[42]，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岩。

这一段描写黄河从今山、陕二省之界上南下，骤然在今河南省境东折的景观：“河神巨灵，手荡脚蹋，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岩。”虽然是个神话，但文字的气魄宏大，读了这几句，使人心胸为之开广。不过《注》文所说“左丘明《国语》云”，《国语》中并没有这一段话，所以有的版本如《水经注疏》已把这一句改为“古语云”。郦道元写文章常常引用当地流传的话，所以改作“古语云”是对的。

【注释】

[39]左丘明：相传为春秋时鲁国的史官，《国语》是否为其所作，至今尚无定论。

[40]华岳：即华山，五岳之一，在陕西华阴南，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

[41]巨灵：神话传说中劈开华山的河神。

[42]荡：动摇，推荡。蹋：踢。

【译文】

左丘明《国语》说：华岳原来是一座大山，阻挡着黄河，河水经过这里只得转一个大弯，河神巨灵，他手推脚踢，把华岳劈成两半，他的手印足迹至今还在华岳的岩壁上。

戴延之云[43]：城南倚山原，北临黄河，悬水百余仞[44]，临之者咸悚惕焉[45]。西北带河，水涌起方数十丈，有物居水中，父老云：铜翁仲所没处[46]。又云：石虎载经于此沉没[47]，二物并存，水所以涌，所不详也。或云：翁仲头髻常出[48]，水之涨减，恒与水齐。晋军当至，髻不复出，今惟见水异耳，嗟嗟有声[49]，声闻数里。按秦始皇二十六年，长狄十二见于临洮[50]，长五丈余，以为善祥[51]，铸金人十二以象之，各重二十四万斤，坐之宫门之前[52]，谓之金狄。皆铭其胸云[53]：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54]，正法律，同度量[55]，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李斯书也[56]。故卫恒《叙篆》曰[57]：秦之李斯，号为工篆，诸山碑及铜人铭[58]，皆斯书也。汉自阿房徙之未央宫前[59]，俗谓之翁仲矣。地皇二年，王莽梦铜人泣[60]，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文，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61]。后董卓毁其九为钱[62]。其在者三，魏明帝欲徙之洛阳，重不可胜[63]，至霸水西停之[64]。《汉晋春秋》曰[65]：或言金狄泣，故留之。石虎取置邺宫[66]，苻坚又徙之长安[67]，毁二为钱，其一未至而苻坚乱，百姓推置陕北河中，于是金狄灭。余以为鸿河巨渎[68]，故应不为细梗踬湍[69]；长津硕浪[70]，无宜以微物屯流[71]。斯水之所以涛波者，盖《史记》所云：魏文侯二十六年[72]，虢山崩[73]，壅河所致耳。

《水经注》记叙这个“铜翁仲”的故事，描写得非常详细生动，把历来各种以讹传讹的神异语言说得淋漓尽致。“嗟嗟有声，声闻数里”，难怪许多人都信以为真。但他最后还是把真实原因引《史记》的权威记载和盘托出。郦道元的书撰写于距今一千四百多年前，书中当然也夹杂着不少由于时代原因而存在的谬误，他的思想是实事求是的。所以撇开时代来说，此书的科学性也应忽视。郦道元说“盖《史记》所云”，指《史记·魏世家》“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这是真凭实据。这一段开头“戴延之云”，指戴所撰《从刘武王西征记》。《水经注》引此书很多，但书名常简作《西征记》或《从征记》，只有在卷十五《洛水》篇中才写出此书全名。

【注释】

[43]戴延之：戴祚，字延之，东晋小说家，著有《从刘武王西征记》、《洛阳记》，俱亡佚。

[44]悬水：瀑布。

[45]悚惕（sǒnɡtì）：恐惧。

[46]铜翁仲：传说秦始皇初兼天下，有长人出现在临洮，其长五丈，足迹六尺，仿写其形，铸金人以象之，称为“翁仲”。后遂称铜像或石像为“翁仲”。

[47]石虎：羯族人，后赵石勒从子，字季龙，石勒死后，称赵皇帝，是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

[48]髻（jì）：在头顶或脑后盘成各种形状的头发。

[49]嗟（jiē）嗟：象声词，流水的声音。

[50]长狄：春秋时狄族的一支，传说其人身材较高，故称。见（xiàn）：“现”的古字，出现。

[51]善祥：吉祥的征兆。

[52]坐：放置。

[53]铭：雕刻。

[54]郡县：古代地方行政区划名。周制县大郡小，战国时逐渐变为郡大于县。秦灭六国，正式建立郡县制，以郡统县。

[55]度量（liànɡ）：即度量衡，计量长短、容积和轻重标准的统称。度，计量长短。量，计量容积。衡，计量轻重。

[56]李斯：秦朝政治家、文学家，法家代表人物，楚国上蔡（在今河南上蔡西）人，辅佐秦王政统一中国。书：书写。

[57]卫恒：晋卫瓘（ɡuàn）之子，字巨山，官至黄门郎，著名的书法家，作四体书势，并造散隶，著写《叙篆》。

[58]铜人铭：即秦始皇时所铸的十二金狄上的铭文。

[59]阿房：即阿房宫，秦始皇时修建的宫殿，在今陕西西安。未央宫：宫殿名。汉高祖时建，为朝见的地方，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故城内。

[60]王莽：西汉王禁之孙，字巨君，弑平帝，篡皇位，国号新。

[61]尚方：古代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秦置。镌（juān）：凿，刻。膺（yīnɡ）：胸。

[62]董卓：东汉临洮（在今甘肃岷县）人，字仲颖。汉灵帝时拜前将军，废少帝，立献帝，弑何太后，拥帝入长安，自为太师。

[63]胜：力能担任，经得起。

[64]霸水：也作灞水，关中八川之一，源出陕西蓝田东倒谷中。

[65]《汉晋春秋》：晋习凿齿所著，五十四卷，《旧唐书·经籍志》有记载。

[66]邺（yè）：古地名。在今河北临漳。

[67]苻（pú）坚：氐族人，字永固。杀前秦皇帝苻健子苻生而登王位。于五胡中最为强盛。后与晋谢玄有著名的淝水之战。长安：古都城名。我国的七大古都之一，大致位于今陕西西安和咸阳附近的关中平原腹地。

[68]鸿：大。渎（dú）：江河大川。

[69]故应：本来应该。踬（zhì）：阻碍，牵绊。

[70]津：水流。硕：大。

[71]宜：应当。屯：堵塞。

[72]魏文侯：战国魏人，名斯（《史记》作都），周威烈王时与韩、赵列为诸侯，任西门豹守邺（在今河北临漳）。

[73]虢（ɡuó）山：在今河南陕县西。

【译文】

戴延之说，这座城南靠高广平坦的大山，北临黄河，瀑布一百多仞，走到边上往下看去都会感到心惊肉跳。城西北有河水围绕着，河中水浪涌起几十丈高，有个什么东西沉在水中，父老传说：这是铜翁仲沉没的地方。又说：是石虎载经的船经过这里沉没了，两样东西都在这里，水浪所以涌得这么高，但实情未知。也有人说：翁仲的头髻常常露出水面，无论河水是涨是退，都与水齐平。晋军到了这里，头髻不再露出了，现在只能看见水流有些异样罢了，水声哗哗在几里以外都听得到。按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有十二个很长的狄人出现在临洮，身高五丈多，以为是吉兆，秦始皇模仿他们铸造了十二个铜人，各重二十四万斤，放置在宫门前，称为金狄。铜人胸前都刻着这样一些字：皇帝二十六年，刚刚兼并了天下，建立郡县，定正法律，统一度量衡。大人出现在临洮，身高五丈，足长六尺。文字为李斯所写。所以卫恒《叙篆》说：秦代的李斯，有擅长篆书的美称，众山石碑及铜人的铭文，都是李斯所写。汉代把这些铜人从阿房宫迁移到未央宫前，俗称翁仲。王莽地皇二年（21），王莽梦见铜人在哭泣，于是非常厌恶，想到铜人的铭文中有皇帝刚刚兼并天下的字样，就叫尚方官署的工匠把做梦所见到的铜人胸前的铭文凿掉。后来董卓毁掉九个铜人，把它们铸为钱币。还存有三个，魏明帝想把它们迁到洛阳，因太重无法搬运，到霸水西边就停下了。《汉晋春秋》说：有人说因金狄哭了，所以留下来。石虎搬取放置在邺宫前，苻坚又迁到长安，把两个铜人毁了铸成钱币，还有一个没有运到，苻坚就发生内乱，老百姓把铜人推进了陕县北边的河中，于是金狄全都没有了。我认为这么巨大宽广的河流，本来就不会因这么一个细小的东西而阻塞，长河巨浪也不应当因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不流的。这里之所以会激起这么大的波涛，大概如《史记》所载：魏文侯二十六年（前420），虢山崩颓，阻塞了黄河河道所导致的吧。

卷五

河水

这是《河水》的最后一篇，从洛阳一直写到黄河入海。洛阳以下有一小段尚属此河中游，以下就都是黄河下游，河道在《水经注》以前已经多次决口改道，以后又决徙多次。所以此篇所记叙的，只是黄河在北魏一个时期的概况，以后已有很大改变。

汉明帝永平十二年，议治汳渠[1]，上乃引乐浪人王景问水形便[2]，景陈利害，应对敏捷，帝甚善之，乃赐《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及以钱帛[3]。后作堤，发卒数十万，诏景与将作谒者王吴治渠[4]，筑堤防修堨[5]，起自荥阳[6]，东至千乘海口[7]，千有余里，景乃商度地势[8]，凿山开涧，防遏冲要[9]，疏决壅积，十里一水门，更相回注[10]，无复渗漏之患。明年渠成，帝亲巡行，诏滨河郡国置河堤员吏[11]，如西京旧制[12]。景由是显名，王吴及诸从事者[13]，皆增秩一等[14]。

这一段记叙黄河的堤防，王景是当时熟悉黄河水情的专家，所以受到汉明帝的召见，最后筑成了一条称为“金堤”的黄河大堤，是历史上著名的黄河堤防。不过学者们虽然并不否定王景的才能，但对于这条记载中的“十里一水门，更相回注，无复渗漏之患”等记叙，感到很难理解。而且从荥阳到千乘海口的千有余里，堤防的长度很大，虽然“发卒数十万”，但只花一年就能造成，也很难想象。估计沿河原来已经修筑了不少堤防，王景的工程是改造、连接、加固，或许更近于事实。

【注释】

[1]汳（biàn）渠：古水名。自今河南荥阳东北接黄河，东南经今开封南、民权与商丘北，复东南经今安徽砀山、萧县北，到江苏徐州北入泗水。汳，后来写作“汴”。

[2]引：招引，召见。乐浪：古郡名。汉置，治今朝鲜平壤。王景：东汉人，字仲通，汉明帝时治水有功。形便：便利的地理形势。

[3]《河渠书》：即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禹贡图》：即《尚书·禹贡》。

[4]将作谒者：官名。派往地方主管水利的官员。

[5]堨（è）：遏水的土堰。

[6]荥阳：古郡名。三国魏置，治今河南荥阳东北。

[7]千乘（shènɡ）：古县名。西汉置，在今山东高青。

[8]商度（duó）：斟酌。

[9]防遏：修建堤防和土堰。冲要：即“要冲”，处于交通要道的形胜之地。

[10]更相：交相，互相。回注：倒流，回流。

[11]滨：接近，临近。郡国：郡和侯国。河堤员吏：管理河堤的官吏。

[12]西京：古都名。西汉都长安，东汉改都洛阳，因称洛阳为东京，长安为西京。这里指代西汉时期。旧制：以往的制度。汉成帝时黄河大堤决口，泛滥于青、徐、兖、豫四州，于是以校尉王延世领河堤谒者，俸禄千石，有的称其官名为护都水使者。

[13]从事：官名。汉以后三公及州郡长官皆自辟僚属，多以从事为称。

[14]秩：官职。

【译文】

汉明帝永平十二年（69），商议治理汳渠之事，明帝向乐浪人王景询问因地制宜的治水方法。王景陈述利弊，应答敏捷，明帝十分赏识，于是赐给他《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及钱帛。后来筑堤，发动了几十万人，下令王景与将作谒者王吴一道治渠。建筑堤岸修筑水坝，从荥阳开始，东到千乘海口，计一千多里。王景于是斟酌地势，凿山开涧，在交通要道的形胜处修筑堤防和土堰，把淤塞处疏浚通畅，十里设一水门，使河水可交互回流，以调节水量，才不再有渗漏的祸患。次年渠成，明帝亲自巡查，下令沿河王侯属国及郡县都设置管理河堤的官吏，如西京旧制一样。王景因而扬名，王吴以及许多下属，都加官一等。

《风俗通》曰[15]：河，播也[16]，播为九河[17]，自此始也。《禹贡》沇州[18]：九河既道。谓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句盘、鬲津也[19]，同为逆河。郑玄曰[20]：下尾合曰逆河。言相迎受矣。

“九河”是《禹贡》的话，《禹贡》有“九河既导”、“九江孔殷”等语句，其实，《禹贡》的这个“九”字，乃是多数的意思，并不是确实有九条河流，正如《禹贡》所说的“三江既入”一样，也不一定是三条江，而是数条江的意思。因为《禹贡》是经书，是儒家所宗奉的至高无上的经典，所以后来的不少文献，都以九条河流的名称凑足《禹贡》的“九河”之数。从现代自然地理学的观点解释，黄河尾闾从由黄河冲积而成的三角洲入海，入海之处，河流分成若干支流入海，这是一种河口三角洲的自然现象，而且这些分支入海的支流并不稳定，时分时合，时多时少，所以具体的“九河”名称，实在是一种凑合，其中有的并不存在。

【注释】

[15]《风俗通》：一名《风俗通义》，东汉应劭著，主要收录有关古代历史、风俗礼仪、山河泽薮、怪异传闻等内容。

[16]播：分散。

[17]九河：《尚书·禹贡》记载当时黄河流至河北平原中部后“又北播为九河”，今已不能确指。

[18]沇（yǎn）州：即兖州，古“九州”之一，古代指济水和黄河之间的地域。

[19]徒骇：与太史、马颊（jiá）、覆釜、胡苏、简、洁、句（ɡōu）盘、鬲（ɡé）津诸河今已不能确指，故九河地名及具体地址均不详。

[20]郑玄：东汉著名的经学家，字康成，北海高密（在今山东高密）人，自成学派，被后世称为“郑学”。

【译文】

《风俗通》说：河就是播，播为九河，就从此开始。《禹贡》“沇州”中记载：九河已经疏通。名为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句盘、鬲津，都是逆河。郑玄说：下尾汇合的叫逆河。是互相迎受的意思。

粤在汉世[21]，河决金堤[22]，涿郡王尊，自徐州刺史迁东郡太守[23]，河水盛溢，泛浸瓠子[24]，金堤决坏，尊躬率民吏，投沉白马，祈水神河伯，亲执圭璧[25]，请身填堤，庐居其上[26]，民吏皆走，尊立不动，而水波齐足而止。公私壮其勇节。

王尊的故事，在卷二《河水》关于索劢的一段选文中已经作了注释，这一段文字就是索劢所说“王尊建节”的具体事实。

【注释】

[21]粤：发语辞。

[22]金堤：今西起河南卫辉、滑县，经濮阳、范县，山东阳谷，东至张秋镇东，有古金堤，相传宋时所筑，一说为东汉王景治河所修。

[23]徐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北和山东东南部地区。东汉治今山东郯城。东郡：古郡名。战国秦王政时置，治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古代官名。秦置郡守，汉景帝改名太守，为一郡最高行政长官。

[24]瓠子：古堤名。故址在今河南濮阳南。

[25]圭璧：古代帝王、诸侯祭祀或朝聘所用的玉器。

[26]庐居：搭建草庐而居住。

【译文】

在汉代，黄河在金堤决口，涿郡人王尊，从徐州刺史调任东郡太守，河水暴涨，泛滥到瓠子，金堤被冲塌，王尊亲自率领吏民，把白马投进河里，向河伯祈祷，又亲自捧着玉圭、玉璧，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填堤，搭建草棚，住在河边，吏民都逃跑了，独有王尊却站着不动，水波漫到他的脚上也就停止了。朝廷和百姓都十分称赞他勇敢的气节。

河水又东北流迳四渎津[27]，津西侧岸临河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河水东分济[28]，亦曰济水受河也。然荥口石门水断不通[29]，始自是出东北流，迳九里与清水合[30]，故济渎也。自河入济，自济入淮，自淮达江[31]，水径周通，故有“四渎”之名也。

我国文化界一般以隋炀帝开凿运河作为南北各河流沟通的开端。这是公元7世纪初期的事。但《水经注》已中有“四渎津”地名，而且说明这个地名的来源是：“自河入济，自济入淮，自淮达江，水径周通。”说明在南北朝时期，从黄河到长江之间，已经“水径周通”了。也说明，这些大河之间，已经开凿了规模不大的沟通渠道。所以南北各流域的沟通，其实并不始于隋炀帝，由于隋炀帝是以皇帝的名义大张旗鼓地兴工开凿的，所以特别出名。

【注释】

[27]四渎津：在今山东茌平东南古黄河上。

[28]济（jǐ）：水名。故道在今山东。

[29]荥口石门：杨守敬认为，此石门汉阳嘉三年（134）立，在敖山（在今河南荥阳）东。

[30]清水：济水自巨野泽北纳汶以下的别名。

[31]江：水名。即长江。

【译文】

黄河又向东北流经四渎津，津西侧临河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黄河向东流分出支流叫济，也说济水是由黄河给水的。然而荥口石门水断不通，才从这里流出向东北流去，经九里与清水汇合，就是以前的济渎。从黄河入济水，从济水入淮河，从淮河到长江，水道都相通，所以有“四渎”的名称。

漯水又东迳汉征君伏生墓南[32]，碑碣尚存[33]，以明经为秦博士[34]。秦坑儒士[35]，伏生隐焉。汉兴，教于齐、鲁之间[36]，撰《五经》、《尚书大传》[37]，文帝安车征之[38]。年老不行，乃使掌故欧阳生等受《尚书》于征君[39]，号曰伏生者也。

这一段其实是写秦始皇这个大暴君痛恨儒家（当时的知识分子）而发动的“焚书坑儒”的残酷暴行。他满以为儒学文化从此可以绝灭无存，却料不到独裁者的这种暴行不仅没有摧毁中国文化，却反而促使儒学文化成为中国的文化传统。因为对于他的残暴行为，当时的人民其实是痛恨的，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而已。所以会有人冒险把儒家学者和经籍保护下来，《注》文记叙的伏生（又称伏胜）就是其中之一。他在秦时已为博士，躲过了暴君的浩劫，并把《尚书》藏在壁中。西汉文帝得知他精治《尚书》，但家居齐鲁之间（济南，在今山东章丘附近），年迈不能远行，所以派专人前往聆听他的讲授，使《尚书》又得到流传。郦道元所记的这段文字，说明历史上的一切暴君，可以毁灭许多人的生命，但毁灭不了我们的传统文化。《注》文记及去聆听伏生教诲的是“欧阳生”，但按《史记·伏生传》及《汉书·儒林传》都作“朝错”（“朝”，以后通作“晁”），所以后来有些《水经注》版本如《水经注疏》等，都作“朝错”（或“晁错”）。

【注释】

[32]漯（tà）水：水名。故道在今山东。征君：征士的尊称，不接受朝廷征聘的隐士。伏生：汉时济南（在今山东章丘附近）人，名胜，原秦博士，治《尚书》。

[33]碑碣（jié）：坟墓前的刻石。碑，方形刻石。碣，圆形刻石。

[34]经：经书。博士：古代学官名。六国时就有博士，秦因之。

[35]秦坑儒士：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因为儒生是古非今，在咸阳坑杀四百六十多人，史称“坑儒”。

[36]齐：古地区名。在今山东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和胶东半岛地区。鲁：古地区名。春秋时鲁国故地（在今山东兖州东南至江苏沛州、安徽泗县一带），秦汉以后仍沿称这些地区为“鲁”。

[37]《五经》：为伏生所作，具体不详。《尚书大传》：据唐初陆德明《经典释文》记载，三卷，为伏生所作。

[38]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为坐乘，故称安车。高官告老还乡或征召有重望的人，常赐乘安车。

[39]掌故：官名。汉置，太常属官，掌管礼乐制度等的故实。欧阳生：西汉千乘（在今山东高青）人，字和伯，事伏生受《尚书》。后世世相传，于是《尚书》有欧阳氏学。

【译文】

漯水又东北流经汉征君伏生墓南边，碑石还在，伏生因通晓经书在秦代为博士。秦始皇坑儒时，伏生躲藏起来。西汉兴起，在齐、鲁之间教书，撰写了《五经》、《尚书大传》，汉文帝备安车征召他。因年老不能前往，于是派掌故欧阳生等来向他学习《尚书》，号称伏生。

卷六

汾水、浍水、涑水、文水、原公水、洞过水、晋水、湛水

这一卷列名的河流共有八条。其中最大的是汾水，今称汾河，全长近七百公里，是黄河的第二大支流（仅次于渭河）。其余涑水（今称涑水河）在今永济附近单独注入黄河，是仅长二百公里的小支流；湛水是一条从今山西南流到河南注入黄河的小支流，现在的地图上虽仍绘有此河，但已不记河名；其余浍水（今称浍河）、文水（今称文峪河）、原公水（今称禹门河）、洞过水（今称蒲河）、晋水（实即晋祠泉水），都是汾水的支流。

《十三州志》曰[1]：出武州之燕京山[2]。亦管涔之异名也。其山重阜修岩[3]，有草无木，泉源导于南麓之下[4]，盖稚水濛流耳[5]。又西南，夹岸连山，联峰接势。

这一段描写汾水发源的燕京山（管涔山的别名）。黄土高原上的山，植被稀少的甚多，所谓童山濯濯（“有草无木”）。全文甚短小，但描写汾水发源的情况，很生动实际。

【注释】

[1]《十三州志》：北魏时人阚骃（kànyīn）所著。阚骃字玄阴，敦煌（在今甘肃敦煌）人。

[2]武州：东魏置，治今山西繁峙东。燕（yān）京山：即管涔（cén）山，在今山西宁武西南。

[3]修：长，高。

[4]导：发源。麓（lù）：山脚。

[5]稚：小。濛（ménɡ）：小雨的样子，引申有“小”义。

【译文】

《十三州志》说：汾水源出武州的燕京山。燕京山也就是管涔的异名。这座山峰峦重叠岩石很高大，只有杂草没有树木，泉源从南麓流出，只是小水细流罢了。再向西南，两岸连山，山峰绵延不断。

后立屯农[6]，积粟在斯，谓之羊肠仓[7]。山有羊肠坂[8]，在晋阳西北[9]，石隥萦行，若羊肠焉，故仓坂取名矣。汉永平中，治呼沱、石臼河[10]。按司马彪《后汉郡国志》[11]，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12]，盖资承呼沱之水[13]，转山东之漕[14]，自都虑至羊肠仓[15]，将凭汾水以漕太原[16]，用实秦、晋[17]。苦役连年，转运所经，凡三百八十九隘，死者无算[18]。拜邓训为谒者[19]，监护水功[20]。训隐括知其难立[21]，具言肃宗，肃宗从之，全活数千人。和熹邓后之立，叔父陔以为训积善所致也。

这一段记叙“治呼沱、石臼河”的故事，为政者为了官粮的运输和贮藏，竟想从今海河水系大支流滹沱河上游开凿一条与汾河水系沟通的运河，因为羊肠仓就在那里。这条运河要经过太行山地，地形崎岖，施工难度极大，所以“苦役连年”，“死者无算”。幸亏后来邓训接替这项任务，他知道这项工程的困难，奏请东汉肃宗，肃宗诏准了邓训的主张，停止了这项工程，所以“全活数千人”。全文以“和熹邓后之立，叔父陔以为训积善所致也”结尾。这两者之间当然没有直接关系，但《水经注》写入此文，说明了“善有善报”的传统思想。郦道元写这几句话，显然有劝人为善之意。

【注释】

[6]屯农：犹屯田。

[7]羊肠仓：东汉永平中在此屯田积粟而建造的粮仓，在今山西交城东北。

[8]羊肠坂（bǎn）：在今山西交城东北。坂，山坡，斜坡。

[9]晋阳：古县名。秦置，治今山西太原西南。

[10]石臼河：又叫行唐水，在今河北保定。

[11]司马彪：西晋史学家，字绍统，河内温县（在今河南焦作）人，撰《续汉书》。《后汉郡国志》：司马彪《续汉书》中的内容，五卷。今传世的范晔所撰《后汉书》中的“志”均为司马彪撰叙。

[12]常山：古郡名。西汉置，在今河北正定。南行唐县：本战国赵之南行唐邑，汉初割真定地置为县，今属河北。

[13]资：蓄积。承：接纳。

[14]漕（cáo）：水道运输。

[15]都虑：地名。不详。

[16]汾水：水名。即汾河，源出山西宁武管涔山，在河津西入黄河。

[17]秦：今陕西之地。晋：今山西之地。

[18]无算：不计其数。

[19]邓训：东汉邓禹之子，字平叔。谒者：官名。使者的别称。汉哀帝时置河堤谒者，即派往地方主管水利的官员。

[20]监护：监督，监管。水功：兴修水利之事。

[21]隐括：审度核查。

【译文】

后来在这里屯垦，积聚粮食，称为羊肠仓。山上有羊肠坂，在晋阳西北，石阶弯曲盘绕，好像羊肠似的，所以粮仓和山坡都取这名字。东汉永平年间（58—75），浚治呼沱、石臼河。按司马彪《后汉书·郡国志》：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大概蓄纳呼沱河的水，转运山以东的谷物，从都虑到羊肠仓，将凭汾水运谷物到太原，用来供给秦、晋。水运所经河道，共有三百九十八个险隘，连年苦役，死的人不计其数。肃宗封邓训为谒者，监护河道。邓训审度核查后知道这条水道的艰难，详细报告肃宗，要求停止运输，肃宗听从了他的报告，使几千人免于死亡。和帝邓熹后立为皇后，叔父邓陔认为是邓训做了好事积善的结果。

汾津名也，在界休县之西南[22]，俗谓之雀鼠谷。数十里间道险隘，水左右悉结偏梁阁道[23]，累石就路[24]，萦带岩侧[25]，或去水一丈，或高五六尺，上戴山阜[26]，下临绝涧，俗谓之为鲁般桥[27]，盖通古之津隘矣[28]，亦在今之地险也[29]。

这一段文字短小，但对界休县雀鼠谷汾河地区的险峻形势写得十分生动，说明黄土高原上也有山丘峡谷的所谓“鲁般桥”一类的地形，也说明了前面“治呼沱、石臼河”的困难工程为邓训所奏止确实是一种功德。

【注释】

[22]界休县：古县名。秦置，治今山西介休东南。

[23]偏梁阁道：即栈道。偏梁，临近水边的一头的木梁。

[24]就：成。

[25]萦带：缠绕。

[26]戴：顶着。

[27]鲁般：亦作鲁班，我国古代杰出的建筑工匠，姓公输，名班，后世尊为建筑工匠的祖师。

[28]通古：整个古代。津隘：关津要隘。

[29]在今：当今。地险：险要的地方。

【译文】

冠爵津是汾水上的渡口名，在界休县的西南，俗称雀鼠谷。山谷有几十里深，道路非常狭隘艰险，水的左右都垒建着栈道，垒石成路，盘绕在山岩的一侧，有的离水一丈，有的高出五六尺，上顶高山，下临深涧，俗称鲁般桥，这是古代的险要渡口，在今天也算得上是险要的地方了。

其水又迳安邑故城南[30]，又西流注于盐池[31]。《地理志》曰[32]：盐池在安邑西南。许慎谓之盬[33]。长五十一里，广七里，周百一十六里，从盐省古声[34]。吕忱曰[35]：夙沙初作煮海盐[36]，河东盐池谓之盬。今池水东西七十里，南北十七里，紫色澄渟[37]，潭而不流。水出石盐，自然印成，朝取夕复，终无减损。惟山水暴至，雨澍潢潦奔泆[38]，则盐池用耗[39]。故公私共堨水径，防其淫滥，谓之盐水，亦谓之为堨水。《山海经》谓之盐贩之泽也。泽南面层山，天岩云秀[40]，地谷渊深，左右壁立，间不容轨[41]，谓之石门，路出其中，名之曰径[42]，南通上阳[43]，北暨盐泽[44]。池西又有一池，谓之女盐泽[45]，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氏故城南[46]。《春秋》成公六年[47]，晋谋去故绛[48]，大夫曰：郇、瑕[49]，地沃饶近盬。服虔曰[50]：土平有溉曰沃，盬，盐池也。土俗裂水沃麻[51]，分灌川野，畦水耗竭，土自成盐，即所谓咸鹾也[52]，而味苦，号曰盐田，盐盬之名，始资是矣。本司盐都尉治[53]，领兵千余人守之。周穆王、汉章帝并幸安邑而观盐池。故杜预曰[54]：猗氏有盐池。后罢尉司，分猗氏、安邑，置县以守之。

这一段记叙安邑盐池，即所谓“解池”。盐是人民的生活必需品，在古代，特别具有重要意义。汉族人民开始在黄河中游一带发展，沿海地区非汉族势力所及，所以主要依靠池盐。黄土高原上大大小小的盐池不少，但安邑盐池显然是其中最大和产盐是最多的：“长五十一里，广七里，周百一十六里。”今在山西运城，所产盐常称“河东盐”。对于这种国计民生的大事，《水经注》作了详细记叙，对于研究历史上的盐业生产，是很有价值的资料。

【注释】

[30]安邑：古都邑名。在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

[31]盐池：亦称河东盐池、解（xiè）盐池、盐贩之泽，在今山西运城南境。

[32]《地理志》：班固《汉书》中的内容，两卷，是第一部以“地理”命名的著作，也是历代记述疆域政区的始祖。

[33]许慎：字叔重，东汉时汝南召陵（在今河南郾城）人，他撰写的《说文解字》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完备的字典。盬（ɡǔ）：盐池，今名解（xiè）池，在今山西运城南境。

[34]从盐省古声：从盐省形，从古得声。省形，省略形声字意符的笔画。

[35]吕忱：晋时的文字学家，字伯雍，任城（在今山东济宁）人。有文字学著作《字林》七卷，今只有辑本。

[36]夙沙：古部落名。在今山东胶东地区。该部落的百姓讨伐其国君，而归顺神农炎帝。

[37]澄渟（chénɡtínɡ）：清澈平静。澄，清澈。渟，静止。

[38]澍（shù）：降雨。潢（huánɡ）：积水池。潦（lǎo）：路上的积水。奔泆（yì）：奔流。

[39]用：因为。

[40]云：高。秀：高耸。

[41]轨：车子。

[42]曰径：似为“白径”，为中条山一条南北通道，在今山西运城南十五里。

[43]上阳：古邑名。在今河南三门峡境内。

[44]盐泽：在今山西运城。

[45]女盐泽：在今山西运城解（xiè）州西南。

[46]猗（yǐ）氏：在今山西临猗南。

[47]成公六年：前585年。

[48]故绛（jiànɡ）：古邑名。在今山西。

[49]郇（xún）：周朝国名。在今山西临猗西南。瑕（xiá）：在今山西临猗。

[50]服虔：东汉河南荥阳（在今河南荥阳）人，字子慎，汉灵帝时官至九江太守。

[51]裂：分。沃：浸泡。

[52]鹾（cuó）：盐。

[53]都尉：官名。辅佐郡守并掌管全郡的军事。

[54]杜预：西晋文学家，字元凯，京兆杜陵（在今陕西西安）人，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传世。

【译文】

盐水又经安邑故城南边，又向西流注入盐池。《地理志》说：盐池在安邑西南。许慎称之为盬（盐池）。盬长五十一里，宽七里，周围一百十六里，从盐省形，古声。吕忱说：炎帝的诸侯夙沙氏最初发明煮海盐，河东的盐池称为盬。现在池水东西长七十里，南北宽十七里，水色清澈平静，很深但不流动。水中出产石盐，是自然形成的，早上采盐到晚上又结起来了，一点儿也不会减少。只有山洪暴发，大雨如注，池水暴涨奔流，盐池就会因之而消耗。所以官民都协力筑堤阻断水路，防止泛滥，所以称水为盐水，也称为堨水。《山海经》称为盐贩之泽。泽南对着层层的山峦，高岩耸立，山谷深深，两边巨石壁立，中间狭窄得不能通车，称为石门，小径从其中通出，称作白径，南到上阳，北达盐泽。池的西边还有一池，称为女盐泽，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氏故城的南边。《春秋》成公六年（前585），晋谋划离开原来的绛邑，大夫说：郇、瑕，土地肥沃富饶，接近盬。服虔说：土平有水可以灌溉的称沃，盬，就是盐池。当地习惯分水来浸泡麻，把水分别灌满田野，畦中的水干后，泥土上就结出盐来，叫做咸鹾，但有苦味，号称盐田，盬的名称由此而来。本是司盐都尉的治所，领兵千余人镇守此地。周穆王、汉章帝都到过安邑来看盐池。所以杜预说：猗氏有盐池。后来撤销了尉司建制，分设猗氏、安邑两县来镇守这个地方。

卷七

济水

济水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在《水经注》中占了七、八两卷。《河水》篇中称“江、河、淮、济为四渎”，济水是中国古代的四条大河之一。经书《禹贡》说：“济、河惟兖州。”所以早在战国时代，济水在北方就是与黄河并列的大河。济水在古籍中有两种写法：《禹贡》、《水经》等作“济水”，《职方》、《汉书·地理志》等作“泲水”。中国古籍都以《禹贡》为宗，所以对济水的记载，在当时就存在错误。《禹贡》说：“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汉书·地理志》河东郡垣县下说：“《禹贡》，王屋山在东北，沇水所出，东南至武德入河。”《水经》承《禹贡》和《汉书·地理志》的说法：“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晋郭璞对此的解释是：“泉源为沇，流去为济。”说明济水和沇水不过是异名同水而已，中国河流中，同一条河流有几种名称的很多，不足为怪。《禹贡》的前几句“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说明济水（或称沇水）是黄河的一条支流。但错就错在最后的“溢为荥”三字上面，所谓“溢为荥”，其实是黄河南岸的另一条支流，这条支流最后在今郑州西北形成一个湖泊，古称荥泽，它与从王屋山发源注入黄河的这条济水（沇水）毫无关系，但由于《禹贡》的这一句“溢为荥”，后人就把另一条黄河南岸溢为荥泽的支流合起来作为同一条河流，称为济（泲）水。近人地质学家翁文灏在其《锥指集·中国地理学中的几个错误的原则》中批判了这种错误：“夫济水既入河而混于河水矣，又岂能复出？即使入地下，而其皆冲积层，水入其中，百流皆合，济水又何能独自保存？”《禹贡》之说当然错误，宗奉经书的儒家学者曾用各种牵强附会的解释为《禹贡》圆场，其中很荒谬的如济水的“三伏三见”之类。由于时代的原因，《水经注》卷七、八两篇中，也多有附和《禹贡》之说。不过郦道元显然也已经见到《经》卷七中“与河合流”这一句，明明是济水（沇水）已经注入了黄河，所以他在《注》文中采用“北济”、“南济”加以区分，但毕竟由于《禹贡》是当时必须遵循的经典，所以《济水》这两篇，特别是卷八，还是相当牵强的。

战国之世，范蠡既雪会稽之耻[1]，乃变姓名寓于陶[2]，为朱公。以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之所交易也。治产致千金，富好行德，子孙修业，遂致巨万。故言富者，皆曰陶朱公也。

《水经注》虽然是一部以记叙中国河流水利为主要内容的书，但其中有许多人文掌故，包括评论人物的内容。对于历史人物，郦道元非常重视表彰好官、鞭挞坏官的春秋笔法，前面已经有过例子。全书之中，他特别尊敬赞赏的是范蠡，在《水经注》各卷之中，曾经出现过赞扬范蠡的文字达十三次，或许是全书表彰次数最多的人物。这一段之所以比较重要，因为内容既称赞范蠡是一位“雪会稽之耻”的好官，又功成身退，成为一位积财散财的好商。好官好商，不仅有历史意义，而且有现实意义。

【注释】

[1]范蠡（lǐ）：春秋时期楚三户（在今河南淅川）人，字少伯。辅佐越王句践灭吴，报会稽之耻。后浮海适齐，治家产数千万，自号陶朱公。雪：洗刷，昭雪。会稽之耻：吴王夫差困句践于会稽，句践以美女宝器贿赂吴太宰嚭（pǐ）而免难。

[2]陶：古邑名。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译文】

战国时期，范蠡雪了会稽之耻，就改名换姓侨居于陶，称为朱公。因为陶在天下的中央，能通达四方诸侯，货物都在这里交易。他经商得利，富有千金，很喜欢做好事，子孙继承发扬他的事业，就成为家财巨万的大富豪。所以人们谈富时总要说到陶朱公。

卷八

济水

上篇的《题解》中已经指出，卷七、八两卷，虽然都以“济水”为题，但实际上是两条不同的河流。江、河、淮、济为“四渎”，济水是古代中国的四条大河之一，当然都是独流入海的河流。但由于黄河的河性特殊，经常决溢改道，所以北方的水系常因黄河的干扰而改变它们的流路，有的甚至湮废消失。此卷的最后一句《经》文是：“又东至下邳睢陵县南，入于淮。”《注》文则说：“济水与泗水，浑涛东南流，至角城，同入淮。《经》书睢陵，误耳。”从《经》、《注》文字研究，说明在三国时代撰《水经》时，济水已经不独流入海，而是淮河的支流。《注》文说《经》文的差异，只是入淮的地点问题。《注》文说《经》文“误耳”，或许是从三国到北魏之间这两百多年中的河道变化，不一定是《水经》的错误。所以到了《水经》和《水经注》时代，济水已经不是一条独流入海的大河，“四渎”一词已经时过境迁了。

济水东北至甲下邑南[1]，东历琅槐县故城北[2]，《地理风俗记》曰[3]：博昌东北八十里有琅槐乡[4]，故县也。《山海经》曰：济水绝钜野注渤海[5]，入齐琅槐东北者也。又东北，河水枝津注之[6]。《水经》以为入河，非也。斯乃河水注济，非济入河，又东北入海。郭景纯曰：济自荥阳至乐安博昌入海[7]。今河竭，济水仍流不绝。《经》言入河，二说并失。然河水于济、漯之北，别流注海。今所辍流者[8]，惟漯水耳。郭或以为济注之，即实非也[9]。寻经脉水[10]，不如《山经》之为密矣。

这一段的《经》文是：“又东北过甲下邑，入于河。”而上述全卷的最后一句《经》文则又说“入于淮”，说明济水到三国时代，已经流路紊乱，不存在古代“四渎”之一的济水了。这段《注》文引了《山海经》，而且与其他说法比较，最后说：“寻经脉水，不如《山经》之为密矣。”《山海经》是战国前期的著作，当时济水是“四渎”之一，是一条独流入海的大河，而到了《水经》和《水经注》时代，济水已和黄淮平原上的许多河流交错混杂，不再是“四渎”之一的一条大河了。

【注释】

[1]甲下邑：熊会贞认为在利津县（在今山东济南）东南。

[2]琅（lánɡ）槐县：古县名。西汉置，在今山东广饶东北。

[3]《地理风俗记》：应劭所作。应劭，字仲远，东汉学者，汝南南顿（在今河南项城）人。

[4]博昌：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山东博兴南。

[5]钜野：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山东巨野南。

[6]枝津：支流。

[7]乐（lè）安：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山东博兴。

[8]辍（chuò）流：断流。辍，停止。

[9]即实：依照实际情况。

[10]脉：探察，寻察。

【译文】

济水东北流到甲下邑南边，东经琅槐县故城北边，《地理风俗记》说：博昌东北八十里处有琅槐乡，是原来的县名。《山海经》说：济水穿过巨野注入渤海，注入齐国琅槐东北。又向东北流，有河水支流注入，《水经》以为注入大河，这是不对的。实际上是河水注入济水而不是济水注入河水。又向东北流注入大海。郭景纯说：济水从荥阳至乐安博昌才入海。现在河水干涸了，而济水仍奔流不绝。《水经》说注入河水，也说错了。河水在济水、漯水的北边，分流注入大海。现在断流的只有漯水，郭景纯以为济水注入，依照实际并非如此。探究经书，寻察水流，不如《山经》来得周密。

卷九

清水、沁水、淇水、荡水、洹水

清水原是黄河北岸的一条支流，东汉建安九年（204），曹操为了进攻北方的袁尚，在淇水入黄处以大枋木筑堰，遏淇水东入白沟，以资军运。从此，清水和淇水均称白沟，它们与黄河分离，成为海河水系卫河（即南运河）的一段。《水经》记清水的最后一句为“又东入于河”，这就是曹操开白沟以前的情况。这里同时也说明《水经》一书撰于建安九年以前。郦道元在《注》文中说：“曹公开白沟，遏水北注，方复故渎矣。”因为到了北魏时代，清水早已不注入黄河，所以《注》文作此说明。沁水今称沁河，从今山西流入今河南注入黄河，入河处在今武陟附近。淇水今称淇河，原为黄河支流，建安九年以后成为海河水系的卫河支流，在河南淇县附近注入卫河。荡水今称汤河，是卫河的一条小支流，在内黄附近注入卫河。洹水今称洹河，也是卫河的一条小支流。

黑山在县北白鹿山东[1]，清水所出也[2]。上承诸陂散泉[3]，积以成川。南流西南屈，瀑布乘岩[4]，悬河注壑二十余丈，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左右石壁层深，兽迹不交。隍中散水雾合[5]，视不见底。南峰北岭，多结禅栖之士；东岩西谷，又是刹灵之图[6]。竹柏之怀，与神心妙远[7]，仁智之性，共山水效深[8]，更为胜处也。其水历涧飞流，清泠洞观[9]，谓之清水矣。

清水、沁水和淇水，都是发源于太行山地的河流，但源头的情况各不相同，这一段《注》文描述清水的发源情况，是“诸陂散泉，积以成川”。以后形成二十多丈的瀑布，“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又描述了上游“南峰北岭”的不同人文景观。生动细致，是一篇好文章。

【注释】

[1]黑山：在今河南浚县西北。白鹿山：在今河南辉县西北。

[2]清水：清水原是黄河北岸的一条支流，后来与黄河分离，成为海河水系卫河（即南运河）的一段。

[3]陂（bēi）：池塘，湖泊。

[4]乘（chénɡ）：凌越。

[5]隍（huánɡ）：护城的壕沟。这里指沟壑。

[6]刹（chà）灵之图：有旛（fān）柱的佛塔。图，即浮图，指佛塔。

[7]神心：神灵之心。妙远：高远。

[8]效深：同深，等深。

[9]清泠（línɡ）：清凉。洞观：清晰明澈。

【译文】

黑山在修武县北白鹿山东边，是清水的发源地。清水上流承接各陂墉散流的水，汇积成一条河川。南流再向西南转弯，瀑布从岩上凌空飞泻而下，注入二十多丈的深壑，声如奔雷，震山动谷。深壑左右石壁层层叠叠，鸟兽也难以到临此地。溪谷中水花喷溅，雾气弥漫，一片迷蒙。峰岭上栖居着不少修禅隐逸之士，岩谷间常可见到些刹柱浮图。在这样清幽绝俗的环境里，高洁的情怀就变得和神灵之心一样高远，仁智的天性也同高山流水一样博大渊深了，这是多么美妙的境界！这支水经历了深山幽谷千溪万涧，清泠明澈，所以称为清水。

《山海经》曰：淇水出沮洳山[10]。水出山侧，颓波漰注[11]，冲激横山。山上合下开，可减六七十步[12]，巨石磥砢[13]，交积隍涧[14]，倾澜漭荡[15]，势同雷转，激水散氛[16]，暧若雾合[17]。

淇水同样也是从太行山区发源的原黄河支流，但发源地的地貌形态与清水不同，所以它的发源情况不是“诸陂散泉，积以成川”，而是“颓波漰注，冲激横山”，也就是发源之处就是一种瀑布式的水势，与清水不同，因为源头的地形是“山上合下开”。这些地区，显然都是郦道元亲自考察过的。正是因为目击，加上他的文字功夫，所以能写出“倾澜漭荡，势同雷转，激水散氛，暧若雾合”这样令人百读不厌的生动文章。《水经注》的文字，当然出于郦氏天赋，但是他观察事物的细致深入，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注释】

[10]淇（qí）水：即淇河，在河南。沮洳（jùrù）山：在今河南辉县。

[11]颓波：倾泻的水波。漰（pēnɡ）：水流激荡。

[12]可减：大约。

[13]磥砢（lěiluǒ）：多而错杂的样子。

[14]隍涧：沟壕溪涧。

[15]倾澜：倾泻的大浪。漭（mǎnɡ）荡：广大无边的样子。

[16]氛：这里指水汽。

[17]暧（ài）：昏暗，幽暗。

【译文】

《山海经》说：淇水出于沮洳山。山侧有瀑布奔流而下，冲激横山。这座山上合下开，山洞长度大约六七十步。巨石垒垒错杂，交积溪间，倾泻的泉水激腾浩荡，声势如同奔雷，浪花飞溅，水汽氤氲，仿佛云雾，迷离幽暗。

洹水出山[18]，东迳殷墟北[19]。《竹书纪年》曰[20]：盘庚即位，自奄迁于北蒙[21]，曰殷。

这一段文字引用《竹书纪年》，此书到晋代才出土，是古代史籍中唯一不受儒家影响的史书，所以其中的不少记载，有不少与儒家传统不同，也有不少比儒学书可靠。虽然短短几句，但说明了中国的历史，殷应该是信史之始，因为除了青铜器以外，从此开始有了文字。在此以前，不过都是传说。

【注释】

[18]洹（huán）水：今名安阳河，在今河南北境。

[19]殷墟：在今河南安阳小屯及其周围，商君盘庚自奄（在今山东曲阜）迁都于此。

[20]《竹书纪年》：晋武帝时出土的写在竹简上的战国古书，是完成于战国末年的魏国史书。

[21]奄（yǎn）：古都邑名。在今山东曲阜旧城东。北蒙：在今河南安阳小屯及其周围。《汲冢古文》曰：盘庚迁于北蒙，曰殷墟。

【译文】

洹水出山后，东流经殷墟北边。《竹书纪年》说：盘庚即位，从奄迁到北蒙，称为殷。

卷十

浊漳水、清漳水

浊漳水今称浊漳河，实际上是漳河上游河段的名称。此河从今山西南部，南流经黎城、潞城、平顺等地，至河南林县附近汇合清漳河，称为漳河，全长不过二百公里，是海河水系五大支流之一子牙河的上源。此篇中记及的如滏水（今称滏阳河）、隅（湡）水、泜水等，也都是子牙河上游的支流。

魏武又以郡国之旧[1]，引漳流自城西东入[2]，迳铜雀台下[3]，伏流入城东注，谓之长明沟也[4]。渠水又南迳止车门下[5]，魏武封于邺为北宫，宫有文昌殿[6]。沟水南北夹道，枝流引灌，所在通溉，东出石窦堰下[7]，注之隍水。故魏武《登台赋》曰：引长明，灌街里。谓此渠也。石氏于文昌故殿处[8]，造东、西太武二殿，于济北谷城之山采文石为基[9]，一基下五百武直宿卫[10]。屈柱趺瓦[11]，悉铸铜为之，金漆图饰焉。又徙长安、洛阳铜人，置诸宫前，以华国也[12]。城之西北有三台，皆因城为之基，巍然崇举，其高若山，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平坦略尽。《春秋古地》云[13]：葵丘[14]，地名，今邺西三台是也。谓台已平，或更有见，意所不详。中曰铜雀台，高十丈，有屋百一间，台成，命诸子登之，并使为赋。陈思王下笔成章[15]，美捷当时。亦魏武望奉常王叔治之处也[16]。昔严才与其属攻掖门[17]，修闻变，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18]，太祖在铜雀台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叔治也。相国锺繇曰[19]：旧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20]，卿何来也？修曰：食其禄，焉避其难，居府虽旧，非赴难之义。时人以为美谈矣。石虎更增二丈，立一屋，连栋接榱[21]，弥覆其上[22]，盘回隔之，名曰命子窟。又于屋上起五层楼，高十五丈，去地二十七丈，又作铜雀于楼巅，舒翼若飞。南则金虎台，高八丈，有屋百九间。北曰冰井台，亦高八丈，有屋百四十五间，上有冰室，室有数井，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焉。石墨可书，又燃之难尽，亦谓之石炭。又有粟窖及盐窖，以备不虞[23]。今窖上犹有石铭存焉。左思《魏都赋》曰[24]：三台列峙而峥嵘者也。城有七门：南曰凤阳门，中曰中阳门，次曰广阳门，东曰建春门，北曰广德门，次曰厩门，西曰金明门，一曰白门。凤阳门三台洞开，高三十五丈，石氏作层观架其上[25]，置铜凤，头高一丈六尺。东城上，石氏立东明观，观上加金博山，谓之“锵天”。北城上有齐斗楼，超出群榭[26]，孤高特立。其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饰表以砖。百步一楼，凡诸宫殿、门台、隅雉[27]，皆加观榭。层甍反宇[28]，飞檐拂云，图以丹青，色以轻素。当其全盛之时，去邺六七十里，远望苕亭[29]，巍若仙居。魏因汉祚[30]，复都洛阳，以谯为先人本国[31]，许昌为汉之所居，长安为西京之遗迹，邺为王业之本基，故号五都也。

这一段文字较长，内容也较多，但主要是两个方面。其一是记叙了一个中国古代的大都城，三国魏时期所称的全国“五都”之一。“五都”之中，长安和洛阳当然是从历史上延续下来的大都城，其余三处，“谯”（在今安徽亳州）只是曹操的故乡，许昌是汉献帝所都，而邺（在今河北临漳）是曹操被封之地，所以都是曹魏的称谓。但其中邺城由于从战国到秦汉都是一个有名的大城，曹操受封于此，经过大量修建，成为一座规模很大的都城，这段《注》文中记叙得相当详细，对中国历史都城的研究很有价值。这段《注》文另一重要内容是所谓“邺西三台”的记叙，即《注》文所说的：“城之西北有三台，皆因城为之基，巍然崇举，其高若山。”三台之中，居中的称铜雀台，南面是金虎台，北面是冰井台。各台都附有其他许多亭台楼榭。《注》文所记：“当其全盛之时，去邺六七十里，远望苕亭，巍若仙居。”由此可以研究从三国魏晋到十六国时代邺城的繁华盛况。《水经注》成书距这个时代不远，当时的邺城，虽已不比前代，但规模必当存在，是郦道元的目击记载。

【注释】

[1]魏武：即曹操，三国魏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字孟德，沛国谯县（在今安徽亳州）人。

[2]漳（zhānɡ）：漳水，发源于山西，至河南林州附近汇合清漳河，称为漳河。

[3]铜雀台：汉末建安十五年（210）冬，为曹操所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古邺城的西北角。

[4]长明沟：杨守敬认为即“白沟”。清水和淇水均称白沟，它们与黄河分离，成为海河水系卫河（即南运河）的一段。

[5]止车门：在文昌殿前正对着的端门周围。

[6]文昌殿：曹操用于朝会宾客、宴请四方的场所。

[7]石窦堰：在今河北临漳西。

[8]石氏：这里指石虎，是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

[9]谷城之山：即谷城山，在今山东平阴西南。

[10]武直：禁卫宫殿的值班武士。宿卫：在宫禁中值宿守卫。

[11]趺（fū）瓦：今筒瓦，其形半圆。趺，同“跗”，脚背。因脚背是弯曲的，故称弯曲的瓦为趺瓦。正与上文“屈柱”相对。

[12]华国：光耀国家。

[13]《春秋古地》：杨守敬认为当是晋时人京相璠的《春秋土地名》，三卷。

[14]葵丘：在今河北临漳西，即下文的“三台”。

[15]陈思王：曹植，字子建，曹操第三子，曹丕同母弟。封陈王，谥号思，后世习称为陈思王，是当时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

[16]奉常：秦官，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礼仪。王叔治：王修，字叔治，三国魏北海营陵（在今山东昌乐）人，曹操辟为司空掾，徙奉常。

[17]严才：三国魏时人。其余不详。掖（yè）门：宫殿正门两旁的边门。

[18]官属（shǔ）：属吏。

[19]相国：古官名。春秋、战国时，诸侯国设相，称为相国，为百官之长，秦及汉初，位尊于丞相，后为宰相的尊称。锺繇（zhōnɡyóu）：字元常，三国魏颍川长社（在今河南长葛）人，官至太傅，封定陵侯，善书法。

[20]九卿：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各朝名称和司职略有不同，如汉朝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lú）、宗正、司农、少府为九卿。

[21]栋：脊檩，正梁。榱（cuī）：椽子。

[22]弥覆：布满。

[23]不虞（yú）：不测，意料不到的事。

[24]左思：西晋文学家，字太冲，齐国临淄（在今山东淄博）人，著有《三都赋》，名重一时，“洛阳为之纸贵”。《魏都赋》：《三都赋》之一，另外两赋是《蜀都赋》和《吴都赋》。

[25]观（ɡuàn）：楼台。

[26]榭（xiè）：建在高台上的木屋。

[27]隅雉：城墙的角落。

[28]层甍（ménɡ）：高楼的屋脊。反宇：屋檐上仰起的瓦头。

[29]苕（tiáo）亭：高峻的样子。

[30]祚（zuò）：帝位。

[31]谯（qiáo）：古县名。在今安徽亳州。本国：祖籍所在的都邑。

【译文】

魏武帝又凭借此处郡国的旧地，引漳水从城西向东注入，流经铜雀台下，暗流入城中往东流去，称为长明沟。渠水又南流经止车门下，魏武帝封于邺建造北宫，宫中有文昌殿。沟水南北夹道，导引支流可供灌溉，因此到处都得以灌溉，东出石窦堰之下，注入护城河。所以魏武《登台赋》说：引长明沟之水，来灌注街里。说的就是这条渠。石虎在文昌殿故址处，建造东、西太武殿，在济水以北的谷城山上采纹石为殿基，每座殿基下有五百名武士值班宿卫。弯曲的柱子和屋瓦，都用铜铸成，并用金漆绘画装饰。又把长安、洛阳的铜人，移来放在两殿之前，以增国光。城西北有三台，都是借城墙为基础的，所以巍峨高峻，好像山一样。这是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魏武帝建造的，现在变得十分平坦，以前的巍峨丧失殆尽。《春秋古地》说：葵丘是地名，就是现在的邺西三台。有人说台已平，或另有所见，详情不知。中间一座叫铜雀台，高十丈，有房屋一百零一间，建成后，叫儿子们登台作赋。陈思王曹子建下笔成章，速度既快写得又美，被时人称赏。这也就是魏武帝望奉常王叔治的地方。从前严才与其部属攻打掖门，王修听到有变故，车马未到，就率领官属步行到宫门，魏武帝在铜雀台上望见，说：那个来的人一定是王叔治。相国锺繇说：按惯例，京城有变故，九卿各守在自己的官府，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王修说：享用人家的俸禄，有祸时怎能逃避，守在官府中虽是惯例，但不是赴国之难的大义。时人以为美谈。石虎再增高二丈，造了一座房屋，连栋接椽，把台全都盖住，曲折盘回地隔开，取名为命子窟。又在屋上建造五层楼，高十五丈，离地二十七丈，又在楼顶上造了一只铜雀，展开翅膀，像是在飞翔的样子。南边有金虎台，高八丈，有房屋一百零九间；北边称冰井台，也高八丈，有房屋一百四十五间，上有冰室，每室中有几口井，每口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石墨可以写字，点燃了不容易烧完，也称为石炭。还有粮食窖及盐窖，以备不测之需。至今窖上还有石刻留存。左思《魏都赋》说：三座台成排高高耸立。城墙开七座门：南边的是凤阳门，中间的叫中阳门，其次叫广阳门，东边的叫建春门，北边的叫广德门，其次叫厩门，西面叫金明门，又叫白门。凤阳门三座台都洞开着，高三十五丈，石虎在城门上增筑了四层楼，并放置了一只铜风，凤头高一丈六尺。东边城上，石虎又筑东明观，在这座城楼上加建了镀金的博山香炉，称之为“锵天”。北城上有齐斗楼，比其他的台榭都要高，独自高耸着。此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表面都用砖装饰。百步一楼，所有的宫殿、门台、女墙，都加建台榭。高楼的屋脊，仰起的瓦头，飞举的屋檐高耸入云，素色作底，画上丹青。在那全盛之时，离邺城六七十里，远远就看得见凌霄的亭台观阁，高耸有如仙宫。曹魏继汉而立，又以洛阳为都城，以为谯是祖先的本国，许昌是汉代所居之地，长安是西京遗迹，邺城是帝王事业的根本，所以号称五都。

漳水又北迳祭陌西，战国之世，俗巫为河伯取妇[32]，祭于此陌。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33]，约诸三老曰[34]：为河伯娶妇，幸来告知，吾欲送女。皆曰：诺。至时，三老、廷掾赋敛百姓[35]，取钱百万，巫觋行里中，有好女者，祝当为河伯妇[36]，以钱三万聘女，沐浴脂粉如嫁状。豹往会之，三老、巫、掾与民咸集赴观。巫妪年七十，从十女弟子。豹呼妇视之，以为非妙，令巫妪入报河伯，投巫于河中。有顷，曰：何久也？又令三弟子及三老入白，并投于河。豹磬折曰[37]：三老不来，奈何？复欲使廷掾、豪长趣之[38]，皆叩头流血，乞不为河伯取妇。淫祀虽断[39]，地留祭陌之称焉。

《水经注》很重视地名，因为地名常常包含着地方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这一段内容当然是记叙西门豹的故事，但郦道元是以祭陌这个地名开篇的。西门豹的故事在我国长期传扬，不少历史小品、人物故事甚至教科书都常常编入其中，因为这个故事具有很扣人心弦的教育意义。其实地方官吏勾结当地恶势力残害老百姓而从中敛钱的事，古今都有，只是形式不同而已。在同卷中还记及：“昔魏文侯以西门豹为邺令也，引漳溉邺，民赖其用。”同卷还写了魏文帝在其《述征赋》中为西门豹祠所作的赞语：“羡西门之嘉迹，忽遥睇其灵宇。”西门豹确实是一位值得后世敬仰的好官。

【注释】

[32]巫：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下文的巫觋（xí）是男巫师，巫妪（yù）是老巫婆。

[33]西门豹：战国魏文侯时为邺令。

[34]三老：古代掌教化之官。

[35]廷掾（yuàn）：县令的属吏。赋敛：征收赋税。

[36]祝：祝祷。

[37]磬折（qìnɡzhé）：弯腰，表示谦恭。

[38]豪长：乡豪里长。趣（qū）：前往。

[39]淫祀：不合礼制的祭祀。

【译文】

漳水又北流经祭陌西边，战国时，当地有巫师为河伯娶妇的风俗，在这陌上祭祀。魏文侯时，西门豹担任邺令，与三老们相约道：为河伯娶妇时，希望来告诉我，我也要送给他女子。三老都说：好的。河伯娶妇的时间到了，三老、廷掾向百姓征收赋税，聚集钱财至百万，男巫师巡视乡里之中，看到漂亮的女子，就祝祷说应作为河伯之妇，用三万钱为聘金，沐浴并涂上脂粉妆扮得好像要出嫁的样子。西门豹前往会见他们，三老、巫师、廷掾与百姓也都聚集赶去观看。老巫婆已有七十岁了，后边跟着十个女弟子。西门豹叫新妇出来看看，认为不够漂亮，叫老巫婆到河里去告诉河伯，就把老巫婆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呢？又叫三个弟子及三老到河里去告诉河伯，把他们都投入河里。西门豹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说：三老也不回来了，这怎么办呢？又想叫廷掾、豪长前往，豪长、廷掾们都伏在地上叩头流血，请求不再为河伯娶妇了。这种荒唐的祭祀仪式虽然已断绝了，然而这里却留下了祭陌的名称。

卷十一

易水、滱水

易水今仍称易水，又名中易水，是海河支流拒马河的支流，不过是条长仅五十公里的小河。或许是因为其间有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才小河而写成大篇。易水注入拒马河，而拒马河则是海河五大支流中的大清河支流。滱水今称唐河，是从山西恒山山区发源的海河水系较大支流。在今安新境注入白洋淀，也是大清河的支流。

濡水又东南迳樊於期馆西[1]，是其授首于荆轲处也。濡水又东南流迳荆轲馆北[2]，昔燕丹纳田生之言[3]，尊轲上卿[4]，馆之于此。二馆之城，涧曲泉清，山高林茂，风烟披薄[5]，触可栖情[6]，方外之士，尚凭依旧居，取畅林木。

这一段前面几句写了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注》文涉及的樊於期，原是秦的将领，因得罪于秦王政（后来的秦始皇）而逃到燕国。秦杀其父母家族，并悬赏千金杀樊於期，樊得知燕太子丹正在策划派荆轲刺秦王政，于是自刎其首，让荆轲以其首级献秦，乘机行刺，所以樊於期当然为燕国所崇敬。这一段文章在“二馆之城”下，寥寥几句，把这个地方的自然风景描述得秀美动人，是一段好文章。

【注释】

[1]濡（rú）水：即今源出河北易县西北，东会南易水注入拒马河的北易水。樊於期馆：在今河北易县西南。

[2]荆轲馆：在今河北易县西南。

[3]田生：田光，战国燕处士，为太子丹谋划刺秦王政之事。

[4]上卿：古官名。周制天子及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贵者谓上卿。

[5]披薄：弥漫。

[6]触：到处。栖情：寄托情志。

【译文】

濡水又东南流经樊於期馆西边，这是他把自己的头交给荆轲的地方。濡水又东南流经荆轲馆北，从前太子丹采纳田光的意见，尊荆轲为上卿，在这里设馆安置他。这两个馆所在的城中，有曲涧清泉，高山茂林，轻风吹拂烟雾缥缈，到处都可寄托情怀，那些超脱红尘的人，尚且凭依旧居，寄情林木以畅怀。

阚骃称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与宾客知谋者，祖道于易水上[7]。《燕丹子》称[8]，荆轲入秦，太子与知谋者，皆素衣冠送之于易水之上[9]，荆轲起为寿[10]，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11]，宋如意和之，为壮声，士发皆冲冠；为哀声，士皆流涕。疑于此也。

这一段描写荆轲离燕入秦行刺，“太子与知谋者”在易水上送行的场面。“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此歌当是《易水歌》，是千古传诵的悲壮歌辞。历来在《燕丹子》卷下，《史记·刺客列传》、《战国策·燕策》及《乐府诗集》卷五十八等都收入，足见其悲壮动人。郦道元所叙“为壮声”、“为哀声”，描摹当时易水上送行场景，令人感动。

【注释】

[7]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饯行。

[8]《燕丹子》：《隋书·经籍志》“小说”部始著录，一卷。

[9]素衣冠：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帽子。

[10]为寿：祝寿，祝福，多指奉酒祝人长寿。

[11]高渐离：战国燕人，善击筑。以筑扑秦王政，不中，被杀。筑：古弦乐器，战国时流行。

【译文】

阚骃说：太子丹派遣荆轲刺秦王，与宾客中知此密谋的人，在易水上祭祀并饯行。《燕丹子》说：荆轲即将进入秦国，太子丹及知谋者，都白衣白冠送到易水边上，荆轲起身祝酒，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宋如意和之，奏慷慨壮烈之音时，送行者都怒发冲冠；再奏悲伤哀愁之曲时，大家热泪纵横。这事可能就发生在这里。

滱水自倒马关南流与大岭水合[12]，水出山西南大岭下，东北流出峡，峡右山侧，有祗洹精庐[13]，飞陆陵山[14]，丹盘虹梁[15]，长津泛澜[16]，萦带其下，东北流注于滱。滱水又屈而东合两岭溪水，水出恒山北阜[17]，东北流历两岭间，北岭虽层陵云举，犹不若南峦峭秀。自水南步远峰，石隥逶迤，沿途九曲，历睇诸山，咸为劣矣。抑亦羊肠[18]、邛崃之类者也[19]。

这一段描写滱水上游与大岭水汇合地区的自然风景。由于山岭重叠，地形崎岖，既要写山势，又要叙水流。但在郦道元笔下，“石隥逶迤，沿途九曲”，几句话把山水的奇异秀美，写得惟妙惟肖，引人入胜。

【注释】

[12]滱（kòu）水：今称唐河，是从山西恒山山区发源的海河水系较大支流，在今安新境注入白洋淀，也是大清河的支流。倒马关：在今河北唐县西北，亦名常山关。

[13]祗洹：梵言，舍卫国大臣须达长者以藏金向逝多太子购得园地，为释迦牟尼佛建此精舍。精庐：亦称精舍，即佛寺，塔庙，息心精练者所栖，故称。

[14]飞陆：似为“飞陛”之讹，谓阁道阶除，凌空直上，不着地，故称飞陛。

[15]虹梁：高架拱曲如彩虹一样的屋梁。

[16]津：水流。泛澜：泛起波澜。

[17]恒山：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18]羊肠：一说羊肠山，在今山西晋城南。一说羊肠坂，在今山西平顺东南。

[19]邛崃（qiónɡlái）：山名。在今四川西部，都江堰至天全一线以西、大渡河以东。

【译文】

滱水从倒马关南流与大岭水汇合，大岭水出自山西南的大岭下，向东北流出山峡，峡右山侧，有一座祗洹寺，阁道阶除，凌空直上，比山峰高耸；画栋雕梁，装饰得如同彩虹一般艳丽。一道长河泛着波澜，从下面流过，向东北流注入滱水。滱水又弯过东边汇合两岭溪水，两岭溪水出于恒山北阜，向东北流经两岭之间，北岭虽然高峰入云，还不如南峰耸立峻峭，从水南走上远峰，有弯弯曲曲的石级，沿途九大弯，看遍周围群峰，都显得逊色了。或者也像羊肠、邛崃一类高山。

卷十二

圣水、巨马水

圣水是今拒马河的支流，但当今是什么河，已经无法考实。有人认为是白沟河，却也并无确证。因为历史上这个地区河流交错，海河水系的支流很多，而且常有变迁，北魏距今一千多年，所以很难落实。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南北朝图上绘有圣水，但也只能作为参考。巨马水今称拒马河，发源于河北涞源以西的山西境内，上游分南、北二支，由于此河流经郦道元家乡，所以注文写得特别细致。涿州为了纪念郦道元，于1995年在此河流域的郦道元村修建了一座郦道元纪念馆。

涞水又北迳小黉东[1]，又东迳大黉南[2]，盖霍原隐居教授处也[3]。徐广云[4]：原隐居广阳山[5]，教授数千人，为王浚所害[6]，虽千古世悬，犹表二黉之称。既无碑颂，竟不知定谁居也[7]。

郦道元出身世代书香门第，尊崇儒学，所以《注》文中表现了他的尊师重教思想。霍原隐居广阳山教授生徒，他当然崇敬有加。按霍原事见于《晋书·隐逸传》，但《传》中只说“门徒百数”，此处说“数千人”，当得自其他资料。

【注释】

[1]涞（lái）水：古水名。即今拒马河，在河北西部。小黉（hónɡ）：似在今河北涞水周围。黉，古代的学校。

[2]大黉：在今河北涞水。

[3]霍原：晋燕国广阳（在今北京）人，字休明，山居积年，门徒数百。

[4]徐广：东晋学者，字野民。

[5]广阳山：《日下旧闻考》引《舆地名胜志》：原大房山（在今北京房山）南，晋霍原隐居处。

[6]王浚：晋散骑常侍王沉之子，字彭祖，附贾后，与孙虑合谋害愍怀太子。

[7]定：究竟。

【译文】

涞水又北流经小黉东边，又东经大黉南边，这是霍原隐居教学的地方。徐广说：霍原隐居广阳山，教授数千人，被王浚所害，虽然相隔的时代久远，还有二黉（学校）的称呼，但没有碑石，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居处。

巨马水又东[8]，郦亭沟水注之[9]。水上承督亢沟水于遒县东[10]，东南流，历紫渊东[11]。余六世祖乐浪府君[12]，自涿之先贤乡爰宅其阴[13]，西带巨川，东翼兹水[14]，枝流津通，缠络墟圃[15]，匪直田渔之赡可怀[16]，信为游神之胜处也[17]。其水东南流，又名之为郦亭沟。

在《水经注》全书中，郦道元仅在此处记叙了他的家乡，并写明是他的六世祖从乐浪移居到这里的。所以他的家乡在今拒马河的支流郦亭沟水之南。在他的笔下，这是一个自然风光非常优美的地方。在北魏时代，这个地区的水环境显然比现在美好，而他对家乡的感情，也有助于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和描写。但现在的情况，实在已经今非昔比了。1995年农历开年后，涿州为了纪念郦道元，在其故居所在地（称为郦道元村）建纪念馆，派专人南下邀请我们夫妇参与盛典。我们元宵节下午到达涿州，晚上观灯和焰火，次日上午座谈，下午去到郦道元村。郦亭沟水已经不存，拒马河也岸高水浅，景观与郦氏所记已不大相同。纪念馆于这年年底前落成，可惜当时我在北美讲学，我们夫妇奔走于加拿大及美国，未能应邀参与开馆盛典。不过从《水经注》的这一段记叙中，说明由于气候和水文的变化，南北朝时期今海河流域的自然景观与现代已有很大变化，“枝流津通，缠络墟圃”的水环境，已经不再存在，整个地区的水环境都发生了变化，非特郦亭沟水而已。

【注释】

[8]巨马水：今称拒马河，在河北西部，流经郦道元家乡郦亭沟。

[9]郦亭沟水：拒马河的支流。

[10]督亢沟水：拒马河支流，流经今北京房山、河北涿州、固安、高碑店入白沟河。遒（qiú）县：古县名。治今河北涞水北。

[11]紫渊：在今河北涿州西南。

[12]府君：汉代对郡相、太守的尊称，后仍沿用。

[13]涿：今河北涿州。爰：助词，无义。阴：山北水南为阴。

[14]翼：分列左右。

[15]缠络：缠绕，环绕。墟圃（pǔ）：田园。

[16]匪直：不只是，不仅仅。赡（shàn）：丰富，充足。

[17]信：的确，实在。游神：游玩嬉娱。

【译文】

巨马水又东流，有郦亭沟水注入。郦亭沟水上口在遒县东边，承接督亢沟水，向东南流，经紫渊东面。我的六世祖是乐浪郡的太守，从涿郡的先贤乡迁居到这里，于是就住在水南，西面环绕着巨马大河，东面分列着这沟水，支流贯通，缠绕田园，不仅有丰富的农产品和水产品令人怀恋，实在也是遨游嬉娱的佳境。这支水东南流，又名为郦亭沟。

卷十三

㶟水

㶟水不同于漯水，但在《水经注》的不同版本中也有作“湿水”的。此水发源于今山西宁武以南的管涔山，即《注》文所说的累头山，发源处今名阴方口。从山西流入河北，上游今名桑乾河，经近代修造的官厅水库，下游称为永定河，是海河水系的五大支流之一。但《水经注》时代的㶟水与今永定河的河道并不完全一致。《注》文记叙的河道，在今永定河河道以北，东南流至渔阳郡雍奴县西（在今山西武清附近）注入潞河（《经》文称笥沟，是潞河的别名），也就是今北运河。永定河全长近六百公里，是海河的一条较大支流，但《水经注》以它发源时的一条小河㶟水作为篇名，而且一条小河而单独立卷，这无疑是因为此水流经北魏故都平城（在今山西大同）的缘故。

桑乾枝水又东流[1]，长津委浪[2]，通结两湖，东湖西浦[3]，渊潭相接，水至清深，晨凫夕雁[4]，泛滥其上，黛甲素鳞[5]，潜跃其下。俯仰池潭[6]，意深鱼鸟[7]，所寡惟良木耳[8]。

这一段描写桑乾枝水上游两个山间小湖的自然风景。这当然是他亲自目击的地方，黄土高原上的这类湖山，风景虽属一般，但在他笔下，仍能写得栩栩如生。不过他最后还是指出“所寡惟良木耳”，黄土高原上童山濯濯的情况，自古存在，所以他只好从实落笔，不能在植被上做文章。

【注释】

[1]桑乾枝水：今称黄水河，发源于山西朔州南，至应县西北入桑乾河。

[2]委：弯曲，曲折。

[3]浦（pǔ）：这里指湖泊。

[4]凫（fú）：野鸭。

[5]黛甲素鳞：代指鱼鳖等水族。黛，青黑色。素，白色。

[6]俯仰：低头和抬头。这里指观望。

[7]意深鱼鸟：寄深意于鱼鸟，物我交融。

[8]寡：少。良木：美木。

【译文】

桑乾枝水又东流，长河巨流，连通两湖泊，东湖西浦，一水相连，潭水极清且深，早晚有凫雁在湖上浮游，青甲白鳞潜游于水下。观望池潭，寄深意于鱼鸟，物我交融，美中不足的只是缺少美木而已。

魏天兴二年，迁都于此。太和十六年，破安昌诸殿[9]，造太极殿[10]，东、西堂及朝堂，夹建象魏[11]，乾元、中阳、端门、东西二掖门，云龙、神虎、中华诸门，皆饰以观阁。东堂东接太和殿，殿之东阶下有一碑，太和中立，石是洛阳八风谷之缁石也[12]。太和殿之东北，接紫宫寺，南对承贤门，门南即皇信堂，堂之四周，图古圣、忠臣、烈士之容，刊题其侧。是辩章郎彭城张僧达、乐安蒋少游笔[13]。堂南对白台，台甚高广，台基四周列壁，阁道自内而升，国之图箓秘籍[14]，悉积其下。台西即朱明阁，直侍之官[15]，出入所由也。其水夹御路，南流迳蓬台西。魏神瑞三年，又建白楼，楼甚高竦，加观榭于其上，表里饰以石粉，皜曜建素[16]，赭白绮分[17]，故世谓之白楼也。后置大鼓于其上，晨昏伐以千椎[18]，为城里诸门启闭之候[19]，谓之戒晨鼓也。又南迳皇舅寺西[20]，是太师昌黎王冯晋国所造[21]，有五层浮图[22]，其神图像皆合青石为之，加以金银火齐[23]，众彩之上，炜炜有精光[24]。又南迳永宁七级浮图西[25]，其制甚妙，工在寡双[26]。又南，远出郊郭，弱柳荫街，丝杨被浦[27]，公私引裂[28]，用周园溉[29]，长塘曲池，所在布濩[30]，故不可得而论也[31]。一水南迳白登山西[32]，服虔曰：“白登，台名也，去平城七里[33]。”如淳曰[34]：“平城旁之高城若丘陵矣。”今平城东十七里有台，即白登台也。台南对冈阜，即白登山也。

这一段记叙北魏天兴二年（399，天兴是道武帝拓跋珪年号）迁都于平城后，在京城的一番修建盛况，包括宫殿、楼台、门阙等的建设。虽然早已夷毁，但不失为中国历史都城研究中的一项有价值的记载。

【注释】

[9]安昌诸殿：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所建造的宫殿。

[10]太极殿：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所建造的宫殿。

[11]象魏：古代天子、诸侯宫门外的一对高建筑，亦称阙或观。

[12]八风谷：在今河南洛阳。缁（zī）石：黑石。

[13]辩章郎：官名。彭城：在今江苏徐州。张僧达：人名，不详。蒋少游：北魏乐安博昌（在今山东博兴）人，性机巧，颇能刻画。

[14]图箓（lù）：图谶符命之书。

[15]直侍：侍从皇帝左右。直，当值。

[16]皜曜（hàoyào）：洁白。

[17]赭（zhě）：红褐色。绮（qǐ）：鲜艳，鲜明。

[18]千椎：亦作“犍槌”。梵文，指寺院中以金属或木制成，能击而发声以集众或消灾之物的通称。

[19]候：征候。

[20]皇舅寺：在今山西大同东南。

[21]太师：古三公之最尊者，为辅佐国君之官。冯晋国：冯熙，字晋昌（一作晋国），北魏长乐信都（在今河北冀州）人。

[22]浮图：佛教语，梵文，指佛塔。

[23]火齐：玫瑰宝珠。一说琉璃的别名。

[24]炜（wěi）炜：光彩明亮。精光：光辉。

[25]永宁七级浮图：即永宁寺，故址在今山西大同。

[26]工：精巧，精美。寡双：无双。

[27]被（bèi）：覆盖。

[28]引裂：分引。

[29]用：以。周：周全，全备。

[30]所在：处处，到处。布濩（hù）：遍布。

[31]不可得而论：不能够说出来。这里指多得不可胜数。

[32]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东北。

[33]平城：古县名。治今山西大同东北。

[34]如淳：三国魏冯翊（在今陕西大荔）人，注《汉书》。

【译文】

北魏天兴二年（399），迁都于此。太和十六年（492），拆了安昌诸殿，建造了太极殿，东、西堂及朝堂，又造了宫门外一对观阙，乾元、中阳、端门、东西两掖门，以及云龙、神虎、中华诸门，都建了楼阁。东堂东接太和殿，殿的东阶下有一碑，是太和年间（477—499）立的，石料是洛阳八风谷的黑石。太和殿的东北，接着紫宫寺，南面对承贤门，门的南面就是皇信堂，堂的四周，画着古代圣贤、忠臣、烈士的肖像，旁边刻有题词。这是辩章郎彭城张僧达、乐安蒋少游的手笔。堂南对白台，白台非常高大宽广，台基四边都是石壁，有阁道从里面升上，国家的图书秘籍，都积聚在这下面。台西就是朱明阁，这是轮值官员出入所经之路。如浑水夹着御道，向南流经蓬台西边。北魏神瑞三年（416），又建造白楼，此楼很高，楼上又增建观榭，内外都刷上石粉，洁白照眼如挂了丝帛似的，红柱白墙，色泽鲜艳夺目，所以世人称为白楼。后来把大鼓放在楼上，清晨傍晚用千椎敲打，作为城内各门开关的讯号，称为戒晨鼓。如浑水又南流经皇舅寺西边，这是太师昌黎王冯晋国所造，有五层的宝塔，神像都用青石拼合而成，加以金、银、宝珠镶嵌，五彩斑斓，闪闪发光。又南流经永宁七级宝塔的西边，宝塔的规模设计都极巧妙，其精妙可说是举世无双的了。如浑水又向南，远远流出城郊，柳条荫街，杨枝拂波，公私都引用河水来灌溉四周的田园，到处长塘曲池，不可胜数。另一支水南流经白登山西边，服虔说：“白登是台名，离平城七里。”如淳说：“白登是平城旁边的高城，样子就像丘陵。”现在平城东边十七里有台，就是白登台。台南对着山冈，就是白登山。

其水又迳宁先宫东，献文帝之为太上皇，所居故宫矣。宫之东次，下有两石柱，是石虎邺城东门石桥柱也。按柱勒[35]，赵建武中造，以其石作工妙[36]，徙之于此。余为尚书祠部[37]，与宜都王穆罴同拜北郊[38]，亲所经见，柱侧悉镂云矩[39]，上作蟠螭[40]，甚有形势[41]，信为工巧，去《子丹碑》则远矣。其水又南迳平城县故城东，司州代尹治[42]。皇都洛阳，以为恒州[43]。水左有大道坛庙，始光二年，少室道士寇谦之所议建也[44]。兼诸岳庙碑，亦多所署立。其庙阶三成[45]，四周栏槛，上阶之上，以木为圆基，令互相枝梧[46]，以版砌其上，栏陛承阿，上圆制如明堂[47]，而专室四户，室内有神坐，坐右列玉磬。皇舆亲降[48]，受箓灵坛[49]，号曰天师，宣扬道式[50]，暂重当时。坛之东北，旧有静轮宫，魏神䴥四年造[51]，抑亦柏梁之流也[52]。台榭高广，超出云间，欲令上延霄客[53]，下绝嚣浮。太平真君十一年，又毁之。物不停固，白登亦继褫矣[54]。水右有三层浮图，真容鹫架[55]，悉结石也。装制丽质，亦尽美善也。东郭外，太和中阉人宕昌公钳耳庆时[56]，立祗洹舍于东皋[57]，椽瓦梁栋，台壁棂陛，尊容圣像，及床坐轩帐，悉青石也。图制可观，所恨惟列壁合石，疎而不密。庭中有《祗洹碑》，碑题大篆[58]，非佳耳。然京邑帝里，佛法丰盛，神图妙塔，桀跱相望[59]，法轮东转[60]，兹为上矣。其水自北苑南出，历京城内，河干两湄[61]，太和十年累石结岸，夹塘之上，杂树交荫，郭南结两石桥，横水为梁。又南迳藉田及药圃西、明堂东[62]。明堂上圆下方，四周十二堂九室，而不为重隅也。室外柱内，绮井之下[63]，施机轮，饰缥碧[64]，仰象天状，画北道之宿焉，盖天也。每月随斗所建之辰，转应天道，此之异古也。加灵台于其上，下则引水为辟雍[65]，水侧结石为塘，事准古制[66]，是太和中之所经建也。

这一段仍是记叙北魏故都平城的种种都城旧迹，内容较前一段更多，其间有“皇都洛阳，以为恒州”之语，说明所记多是他当年的回忆。但记述详细，内容实为他书所未见，所以对北魏旧都平城的研究，这一段文字，与前一段加以衔接，价值很高。

【注释】

[35]按：考寻，考求。勒：雕刻。

[36]作：制作。工妙：精致巧妙。

[37]尚书祠部：官名。三国魏尚书有祠部曹，掌礼制，历代因之。

[38]穆罴（pí）：北魏人，与郦道元同时期，袭兄爵为宜都王。

[39]云矩（jǔ）：像云一样的方形图案。

[40]蟠螭（pánchī）：盘绕的螭龙。螭，古代传说中一种无角的龙。

[41]形势：气势。

[42]司州：在今山西大同。代尹：主管代郡的官员。代，即代郡，北魏置，治所在平城（在今山西大同）。尹：古官名。多为某地的主管之官。治：古代地方长官的官署。

[43]恒州：即司州，在今山西大同。北魏本置司州于平城，后迁都洛阳，改洛州为司州，改司州为恒州。

[44]少室：在今河南登封北的嵩山。寇谦之：北魏时人，有道术，太武帝拓跋焘敬重他。

[45]成：层。

[46]枝梧：支撑，支持。

[47]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地。凡朝会、祭祀、赏庆、选士等大典都在此举行。

[48]皇舆（yú）：皇帝的车子。

[49]受箓（lù）：接受上天传授的神秘文书。灵坛：祭坛。

[50]道式：道教的教规、教义。

[51]神䴥（jiā）：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年号。

[52]柏梁：即柏梁台，汉武帝元鼎年间修建，在今陕西西安。

[53]延：接待。霄客：仙客。

[54]褫（chǐ）：毁掉。

[55]真容：指佛。鹫（jiù）架：指建有鹫鸟形状的神座。

[56]钳耳庆时：王遇，字庆时，本名他恶，冯翊（在今陕西大荔）羌族人，后改姓钳耳，赐爵宕昌公。

[57]皋：水边的高地。

[58]碑题：碑额。大篆：古代汉字的一种字体，亦称籀（zhòu）文，秦时称为大篆。

[59]桀跱（jiézhì）：高耸，耸立。

[60]法轮：佛教语。比喻佛的语言。谓佛说法，圆通无碍，运转不息，能摧破众生的烦恼。这里指代佛教。

[61]河干：河岸，河边。湄（méi）：岸边，水草相接的地方。

[62]藉（jí）田：古代天子、诸侯借用民力耕种的田地。

[63]绮井：亦称藻井，饰以彩色图案的天花板，形状似井口的围栏，故称。

[64]缥（piǎo）碧：浅青色的碧玉。

[65]辟雍（bìyōnɡ）：太学。

[66]准：依照。

【译文】

这支水又流经宁先宫东边，这是献文帝做太上皇时所住的宫室。宫殿东边，下面有两个大石柱，原是石虎邺城东门的石桥柱。考求柱上所刻，是后赵石虎建武年间（335—348）造，因石柱雕刻极为精妙，所以移来放在这里。我供职尚书祠部时，与宜都王穆罴同到北郊祭祀天地，亲眼看到柱侧都雕着云纹，柱上雕了蟠龙，气势恢宏，确是非常精致巧妙，但离《子丹碑》则甚远。这支水又南流经平城县故城东边，这是司州代尹的治所。迁都洛阳后改为恒州。水左边有大道坛庙，是始光二年（425）少室山的道士寇谦之建议修造的。诸岳的庙碑，大都也是他所部署设立。庙阶有三层，四周有栏槛，上层庙阶上面用木料制成圆基，使木料互相勾连支撑，再用木板铺在上面，栏槛与阶石承接转角处，也作圆形，格局好像明堂正殿，专室之中有四扇门，室内有神像宝座，座右放着玉磬。皇帝亲临时，在这灵坛上接受上天传授的神秘符箓，并尊他为天师，让他宣扬道教教义，权重当时。坛东北面，旧有静轮宫，北魏神䴥四年（431）建造，也是汉时的柏梁台之类。台榭高大，矗立云间，像似要使它在上面可以迎接霄外仙客，在下面能与尘寰的扰攘相隔绝。太平真君十一年（450），拆毁了此宫。世上的事物都是在不断地变化的，白登台也荡然无存了。水右边有三层宝塔，佛像和佛座，都用石块雕砌。制作装饰的富丽，也可算是尽善尽美的了。东郭外，太和年间（477—499）宦官宕昌公钳耳庆时，在东边山冈上建立了佛寺，椽瓦梁栋、台壁栏阶以及佛像、佛座以至床帐，都用青石雕制。格局气魄极为可观，只是四壁用大石拼合，尚嫌粗陋，不够紧密。庭中有《祗洹碑》，用大篆题额，也写得不好。但在京城里，佛法盛行，宝塔高耸对峙，佛教东传到中国，这样的建筑也可说是上流的了。如浑水从北苑向南流出，经京城内，河边两岸在太和十年（486）用石块砌筑，两岸河塘之上，杂树绿荫交错，城南有两座石桥，横架在水上。又南流经天子亲耕的藉田及药圃西边、明堂东边。明堂上圆下方，四周有十二堂九室，但不建双重的屋角。室外的柱内，藻井之下，装着机械转轮，装饰着淡青色的碧玉，仰看如天空一样，画着北道的星宿。每月随北斗所指的时日与天象相应而旋转，就像真的天宇一样，这是与古来相异的地方。又在明堂上加建灵台，在下面引水环绕，建成太学，水边用石块砌成池塘，格局都按照古制，这些都是太和年间（477—499）建造的。

自下亦通谓之于延水矣[67]。水侧有桑林，故时人亦谓是水为藂桑河也。斯乃北土寡桑，至此见之，因以名焉。

“丝绸之路”是一条古代中国北方与中亚甚至欧洲之间的著名道路。此路冠以“丝绸”之名，说明这条商道中营运的有不少丝绸产品，也说明中国古代蚕桑业在北方的发展，足见古代桑树种植在北方的普遍。后来由于南方与北方的归于一统，南方的植桑条件当然优于北方。所以蚕桑业渐次南移，因而出现了所谓海上的丝绸之路。这个过程当然是慢慢发展的，而北方的蚕桑业也是逐渐为南方所取代的。这段《注》文记及的于延水在今山西北部，当时尚有桑林存在，则时至南北朝，北方的蚕桑业仍未完全消失。但《注》文有“斯乃北土寡桑”的话，说明到了北魏时代，北方的蚕桑业已经衰落了。所以从藂桑河一个地名的记叙中，可以窥及蚕桑业在中国南北转移的过程。对于中国蚕桑业的历史研究，这是一项有价值的资料。

【注释】

[67]于延水：在今山西北部。

【译文】

从这里以下也通称于延水了。水边有桑林，所以时人亦称这条河为藂桑河。这是因为北方少有桑树，看见这里有，就用它来命名了。

卷十四

湿余水、沽河、鲍丘水、濡水、大辽水、小辽水、浿水

这一卷列名的河流共有七条。其中前面四水都是关内即今北京和河北的河流，大小二辽水是东北河流，浿水则是今朝鲜境内河流。湿余水在《水经注》的不同版本中有作㶟余水的。在其他古籍中，此水也有作温水、温余水、温余河的。现在的潮白河，在密云水库以北，支流众多，如潮河、白河、汤河、黑河等，《水经注》中都有记载，其中最清楚的是温余水，比例尺较大的历史地图集如侯仁之主编《北京历史地图集》（北京出版社1988年出版），仍有温余水的注记符号。湿余水今称温榆河，其上游有北沙河、蔺沟等支流，南流东折，在通州以东汇合潮白河。沽河即今白河，在密云附近与潮河汇合，称为潮白河。鲍丘水今称汤河，是白河的支流，《注》文记及温泉水，至今沿汤河仍有不少温泉。濡水今称滦河，与上述温余水无关，是一条全长近九百公里的独流入海的河流。《水经注》所记有不少错误，清乾隆帝曾因此派人实勘，并亲自写了《热河考》、《滦河濡水源考证》等文，纠正《水经注》的错误。大辽水即今辽河，是全长达一千四百多公里的大河。小辽水即今浑河，全长仅四百多公里，古代曾汇入大辽水，但今已分流，辽河在盘山以南入海，浑河在营口以南入海。浿水是《水经注》记载的当时的域外河流。中国古籍记载此水的不少，但所记互不相同，浿水在今天是什么河，历来都有不同见解。郦道元考究认真，曾经访问了当年朝鲜到北魏的使节，辨明了当年高句丽国都在浿水北岸，因而可以证明浿水是今朝鲜的大同江。浿水在今天是什么河的问题，虽然以后仍有不同意见，但《水经注》的考证基本上已可作为定论。

关在沮阳城东南六十里居庸界[1]，故关名矣。更始使者入上谷[2]，耿况迎之于居庸关[3]，即是关也。其水导源关山，南流历故关下。溪之东岸有石室三层，其户牖扇扉[4]，悉石也，盖故关之候台矣[5]。南则绝谷，累石为关垣，崇墉峻壁，非轻功可举[6]，山岫层深[7]，侧道褊狭[8]，林鄣邃险，路才容轨。晓禽暮兽，寒鸣相和[9]，羇官游子[10]，聆之者莫不伤思矣。

这一段记叙了居庸关，并描述了这个地区的险峻形势。“累石为关垣”，说明由于这是战守重地，建筑已经采用了石材。从“南则绝谷”起一段，写得出神入化。北魏本身是所谓“五胡乱华”中的一“胡”，但定鼎以后，就设置防御北人进犯的“六镇”，而此一段所记叙的居庸关，更说明了北疆形势的严峻。

【注释】

[1]沮阳城：在今北京昌平东南。居庸：在今北京昌平西北。

[2]上谷：古郡名。战国燕置，治今河北怀来。

[3]耿况：字侠游，东汉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

[4]牖（yǒu）：窗户。扇扉（fēi）：门。

[5]候台：即烽火台，古代边境要地为守望报警而筑的高台。

[6]轻功：轻易的劳作。举：成功。

[7]山岫（xiù）：山峦。层深：高深。

[8]侧道：边沿的道路。褊（biǎn）狭：狭窄。褊，狭小，狭窄。

[9]寒鸣：悲鸣。

[10]羇（jī）官：久宦异乡的人。

【译文】

居庸关在沮阳城东南六十里处居庸县界内，所以关名也叫居庸。更始帝使者入上谷，耿况到居庸关迎接他，就是这关。湿余水源出关山，南流经故关之下。溪东岸有石室三层，石室的门窗都是石制的，原是故关的烽火台。南面原是绝谷，垒石筑成关口城墙，墙高壁峻，确非轻易劳作可成的工程。山峦层叠幽深，侧道狭隘，深林阻障，山路只能放得下一辆车子。朝朝暮暮鸟鸣兽啼，互相应和，在他乡当官或作客的人，听到这种声音，没有不悲伤忧愁的。

渔阳太守张堪[11]，于县开稻田，教民种殖，百姓得以殷富。童谣歌曰：“桑无附枝[12]，麦秀两岐[13]，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

这是郦道元在《注》文中表扬的又一位好官。张堪，字君游，后汉初南阳人。他任渔阳（在今北京密云附近）太守，其地是与匈奴接址之地，他的为政主要是教百姓发展农业生产，百姓得以殷实，使匈奴不敢进犯。对于他的政绩，郦道元用“童谣歌曰”表述，说明当地人民对张堪是衷心赞服，连儿童也讴歌这位好官。

【注释】

[11]渔阳：在今北京密云。张堪：字君游，东汉初南阳宛（在今河南南阳）人。

[12]附枝：枝杈。

[13]麦秀两岐：一麦两穗，这在古代是吉瑞。麦秀，麦子秀发而未实。两岐，两支。

【译文】

渔阳太守张堪在县里开垦稻田，教会百姓种植水稻，百姓因此而殷富。童谣唱道：“桑无附枝，麦秀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张堪在位八年，匈奴不敢来侵犯边塞。

高梁水注之[14]，水首受㶟水于戾陵堰[15]，水北有梁山，山有燕剌王旦之陵，故以戾陵名堰。水自堰枝分，东迳梁山南，又东北迳《刘靖碑》北[16]。其词云：魏使持节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征北将军建城乡侯沛国刘靖[17]，字文恭，登梁山以观源流，相㶟水以度形势，嘉武安之通渠[18]，羡秦民之殷富。乃使帐下丁鸿[19]，督军士千人，以嘉平二年，立遏于水[20]，导高梁河，造戾陵遏，开车箱渠[21]。其《遏表》云：高梁河水者，出自并州[22]，潞河之别源也[23]。长岸峻固，直截中流，积石笼以为主遏[24]，高一丈，东西长三十丈，南北广七十余步。依北岸立水门，门广四丈，立水十丈。山水暴发，则乘遏东下[25]；平流守常，则自门北入。灌田岁二千顷。凡所封地，百余万亩。至景元三年辛酉，诏书以民食转广，陆废不赡，遣谒者樊晨更制水门[26]，限田千顷[27]，刻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顷[28]，出给郡县，改定田五千九百三十顷。水流乘车箱渠，自蓟西北迳昌平[29]，东尽渔阳潞县[30]，凡所润含，四五百里，所灌田万有余顷。高下孔齐[31]，原隰底平[32]，疏之斯溉，决之斯散，导渠口以为涛门，洒滮池以为甘泽[33]，施加于当时，敷被于后世。晋元康四年，君少子骁骑将军平乡侯弘[34]，受命使持节监幽州诸军事，领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35]。遏立积三十六载，至五年夏六月，洪水暴出，毁损四分之三，剩北岸七十余丈，上渠车箱，所在漫溢。追惟前立遏之勋[36]，亲临山川，指授规略，命司马、关内侯逄恽[37]，内外将士二千人，起长岸，立石渠，修主遏，治水门，门广四丈，立水五尺，兴复载利[38]，通塞之宜，准遵旧制，凡用功四万有余焉[39]。诸部王侯，不召而自至，襁负而事者[40]，盖数千人。《诗》载经始勿亟[41]，《易》称民忘其劳[42]，斯之谓乎。于是二府文武之士[43]，感秦国思郑渠之绩[44]，魏人置豹祀之义，乃遐慕仁政，追述成功[45]。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以纪勋烈，并记遏制度，永为后式焉。事见其碑辞。

这一段《注》文较长，因为高梁河的水利工程，从三国魏到晋，经过多年修治，效益显著，是今北京和河北境内历史上的一项重要水利工程。其中特别是魏刘靖，亲自实勘山河形势，悉心设计，开渠置遏，是这个水利工程的主要功臣，所以《刘靖碑》记叙甚详，郦道元也竭诚称赞。

【注释】

[14]高梁水：三国魏时开车箱渠，导㶟水自今石景山南东接高梁水上源，又自今德胜门外分流东向至今通州东注入潞河，亦称高梁水或高梁河。

[15]㶟（lěi）水：即今之桑乾河。源出山西代县之累头山，由山西东流，经河北东入海。戾（lì）陵堰：在今北京。

[16]《刘靖碑》：在今北京大兴。刘靖，三国魏刘馥之子，字文恭，沛国相（在今安徽濉溪）人。

[17]魏使持节：官名。魏晋以后有使持节、持节、假节、假使节等，皆为刺史总军戎者。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官名。征北将军、建城乡侯：刘靖死后追赠的官名和爵位。

[18]武安：白起，战国秦将，事秦昭王，封武安君，坑赵降卒四十万人。

[19]帐下：将帅的部下。丁鸿：字孝公，东汉颍川定陵（在今河南郾城）人。

[20]遏（è）：通“堨”，堤坝，堤防。

[21]车箱渠：在今北京石景山与四平山之间的山谷中。

[22]并（bīnɡ）州：古州名。虞舜分冀东恒山之地为并州。

[23]潞（lù）河：沽水（今白河）与鲍丘水（今汤河）汇流后，经潞县（今北京通州）段的水流。

[24]石笼：元代王祯《王氏农书》中有记载：用藤萝或木条编成，圈眼，大笼长二三丈，高四五尺，内装石块，用木桩钉住，接连绵延可用来抵御洪水奔浪。

[25]乘：凌越，漫过。

[26]樊晨：人名。不详。

[27]限田：限定水田。

[28]刻地：规定旱地。

[29]蓟（jì）：古县名。秦置，治今北京西南。昌平：古县名。汉置，治今北京昌平东南。

[30]潞（lù）县：古县名。汉置，治今北京通州。

[31]孔：甚，很。

[32]原隰（xí）：广平与低湿之地。底平：致功而平，言可耕种。

[33]滮（biāo）：水流的样子。甘泽：甘露，甘雨。

[34]君：即刘靖。骁骑将军、平乡侯：刘靖之子刘弘的官名和爵位。

[35]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刘弘的官名。护乌丸校尉，官名。汉武帝时置，掌管乌桓、鲜卑诸部事务。

[36]追惟：追念，回想。

[37]司马、关内侯：逄恽的官名和爵位。逄恽（pánɡyùn）：人名。不详。

[38]兴复：恢复，复兴。载利：运载优势。

[39]功：一个劳动力一日的工作。

[40]襁（qiǎnɡ）负：用襁褓背负，指带着孩子。

[41]《诗》：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本称诗、诗三百，经是汉儒加上去的。经始勿亟（jí）：出自《诗经·大雅·灵台》。经始，开始。亟，着急。

[42]《易》：亦称《周易》、《易经》。占筮书。民忘其劳：出自《易经·兑卦》“彖（tuàn）传”。

[43]二府：丞相与御史二官署。

[44]郑渠：亦称郑国渠，古代关中平原（今陕西渭河平原）的人工灌溉渠，秦王政采纳韩国水工郑国的建议开凿而成。

[45]成功：成就，功绩。

【译文】

又有高梁水注入，高梁水上口在戾陵堰承接㶟水，水北有梁山，山上有燕刺王旦的陵墓，所以用戾陵来命名这条堰。河水从这条堰分出支流，东流经梁山南边，又东北流经《刘靖碑》北边。碑辞写道：魏使持节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征北将军建城乡侯沛国刘靖，字文恭，登上梁山观望河川的源流，考察㶟水审度地形地势，赞扬武安的通渠，羡慕秦地的殷富。于是派部下丁鸿，督率军士千人，于嘉平二年（250）在水中筑堰，以引导高梁河，造了戾陵堨，开了车箱渠。此堰的碑文说：高梁河水出自并州，是潞河的别源。长长的堤岸，非常高峻牢固，在河中以石笼截流筑成主堰，高一丈，东西长三十丈，南北宽七十多步。靠北岸设立水门，门宽四丈，立于水中十丈。山水暴发时，水就从堰顶溢出，向东奔流；平时保持正常流量，水就从水门向北流进来。每年可灌溉水田两千顷。灌溉旱地共一百多万亩。到景元三年（262）辛酉日所下诏书说：因百姓粮食需求量增加，旱地废置，因而供养不足。派谒者樊晨重新改造了水门，国家限定拿出水田一千顷，限定拿出旱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顷，给予郡县，重新改定水田五千九百三十顷。水流沿着车箱渠，从蓟西北流经昌平，东至渔阳潞县为止。沿途所经四五百里，灌溉的水田达万余顷。无论地势高低，都能均匀地得水，可以耕种。导流时可以灌溉，决水时可以分流。开放渠口，成为湍流汹涌的水门，放出池水，成为滋润禾苗的甘泽，既有益于当代，又惠及后世。晋元康四年（294），刘公小儿子骁骑将军平乡侯刘弘，受命持节出使监管幽州诸军事，领有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的头衔。立堨后三十六年，到元康五年（295）夏六月，洪水暴发，堤坝毁损了四分之三，只剩北岸七十多丈，车箱渠到处泛滥。他追念先君筑堰的功勋，亲临现场，指导施工规划，命令司马关内侯逄恽，率领内外将士两千人，筑起长岸，建成石渠，修理主堰，兴建水门，水门宽四丈，立水中五尺，恢复了运载的各种功能，凡有关疏导与阻塞之方法，一切都遵循旧制，共费工四万多。乌丸诸部王侯，不召自来，有的甚至背着婴儿，来修水利，总共有几千人。《诗经》中说动工不要急于求成，《易经》中说百姓忘记了劳苦，就是这一水利工程的最好写照。于是两府中文官武将，想到秦国、追思郑国凿渠的业绩、魏人为西门豹立祠的道理，都仰慕这一仁德之举，追述修堰的功绩。元康五年（295）十月十一日，刻石立表，以记载这一业绩，并记下这条堰的规格和用法，永远作为后人的榜样。事实详见碑辞。

又东南流迳武列溪[46]，谓之武列水。东南历石挺下[47]，挺在层峦之上，孤石云举[48]，临崖危峻，可高百余仞[49]。牧守所经[50]，命选练之士，弯张弧矢[51]，无能届其崇标者[52]。其水东合流入濡[53]。

这一段描述武列溪边的“石挺”。这是《水经注》记叙而至今仍然为世人所见的一处奇特风景。不过现在已称为“磬锤峰”，一般也常称“棒槌”。按当今实测，从台基到顶峰，高达59.42米，“棒槌”本身高39.28米，体积为6508.68立方米，估计重量达162000吨。《注》文说：“弯张弧矢，无能届其崇标者。”这样的高度，当然不是射箭可以达到的。郦道元对于现在我们大家都可见到的这个“棒槌”，用“孤石云举，临崖危峻”两句描述，辞简意深，他的行文大都如此。

【注释】

[46]武列溪：亦称武列水，即今热河，有三源，合流入河北承德。

[47]石挺：孤生独立的直棒形大石，即今河北承德一带的磬锤峰。

[48]云举：高耸。

[49]可：大约。

[50]牧守：州和郡的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51]弯张：拉开。弧矢：弓箭。

[52]届：达到。崇标：高顶。

[53]濡（rú）：即濡水，今称滦河，是一条全长近九百公里的独流入海的河流。

【译文】

三藏水又向东南流经武列溪，称为武列水。武列水向东南经石挺下，石挺在层峦之上，孤石高耸，山崖险峻，约高百余仞。州牧、太守经过这里，叫本领高强的人，弯弓射箭，没有一个人能射到石挺的顶端。武列水向东流入濡水。

《博物志》曰魏武于马上逢狮子，使格之[54]，杀伤甚众，王乃自率常从健儿数百人击之，狮子吼呼奋越，左右咸惊。王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如狸，超上王车轭上[55]，狮子将至，此兽便跳上狮子头上，狮子即伏不敢起。于是遂杀之，得狮子而还。

这一段写魏武北征时在马上遇到狮子的故事，郦道元是从《博物志》中参引这个故事的。其中的“一物从林中出”几句，当然并不可信，但“狮子”的事，或许确实如《博物志》所述。不过如《注》文所述，曹操当年所到达的“柳城”，在今辽宁朝阳以南，位于大凌河沿岸。按现代动物地理学的区界，这个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狮子的。所以《博物志》记叙的“狮子”，很可能是东北虎。因为曹操所率的将士兵卒，多出自华北，平时所见的虎是华南虎，到此骤见体躯高大斑斓的东北虎，误以为是他们在图画中见到的狮子。《博物志》记载的这个故事，或许是从这种误会中发生的。

【注释】

[54]格：杀。

[55]超：跳跃。轭（è）：牛马等拉东西时架在脖子上的器具。

【译文】

《博物志》说：曹操在马上突然碰到狮子，叫兵士去打死它，伤了许多人，曹操于是亲自率领卫队健儿几百人去打。狮子咆哮狂奔，左右皆惊。曹操忽然看见一只不知什么东西从树林中奔出，样子好像狸猫，跳上曹操的车轭，狮子快到时，此兽便跳到狮子头上，狮子就伏着不敢起来了。于是就把它杀死，得狮子而回。

朝鲜[56]，故箕子国也[57]。箕子教民以义，田织信厚，约以八法，而下知禁[58]，遂成礼俗。战国时，满乃王之[59]，都王险城[60]，地方数千里，至其孙右渠[61]。汉武帝元封二年，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讨右渠[62]，破渠于浿水，遂灭之。若浿水东流，无渡浿之理，其地今高句丽之国治[63]，余访蕃使[64]，言城在浿水之阳。其水西流迳故乐浪朝鲜县，即乐浪郡治，汉武帝置，而西北流。故《地理志》曰：浿水西至增地县入海[65]。又汉兴，以朝鲜为远，循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考之今古，于事差谬，盖《经》误证也。

这一段记叙朝鲜，“箕子国”是一种传说，郦道元因循，是所必然。主要是对于朝鲜的河流，我国古籍大多错误，这是因为按中国地形，河川均为西东流向，而按朝鲜地形，河川都是东西流向，古籍常按中国河川情况记叙朝鲜，所以造成错误，朝鲜地在边陲，这种错误也不足为怪。《水经注》记叙的浿水，当然也存在错误。但从这段《注》文中的“余访蕃使”这几句，可见郦道元在做学问方面确实有一番功夫。“蕃使”当然是从高句丽到北魏来的使节，向朝鲜人查询朝鲜山川地理城市，当然是最可靠的途径。郦道元也就是用了这样的查询方法，从朝鲜人口中落实了城市与河流的关系，我们因此可以论定，古时浿水就是今大同江。

【注释】

[56]朝鲜：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朝鲜平壤。

[57]箕（jī）子：商纣的叔父，名胥馀，封子爵，国于箕。

[58]禁：禁忌，法令。

[59]满：指燕人卫满。当时中原多故，卫满起兵击败朝鲜，自立为王。

[60]王险城：公元前2世纪古朝鲜的都城，在今朝鲜平壤。

[61]右渠：燕人卫满之孙，具体不详。

[62]楼船将军：汉代将军名号之一。杨仆：西汉宜阳（在今河南宜阳）人，拜为楼船将军，封将梁侯。左将军：官名。荀彘（zhì）：西汉太原广武（在今山西代县）人，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

[63]高句（ɡōu）丽：古国名。国治：国都所在地。

[64]蕃（fān）使：外国使节。

[65]增地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朝鲜平壤。

【译文】

朝鲜是旧时的箕子国。箕子教导百姓要正大光明地做人，耕织为生，忠实纯朴，规定了八条法律，百姓就不做犯法的事了，形成了讲礼的良好风俗。战国时，卫满做了国王，建都于王险城，土地方圆几千里，传到他孙子右渠。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派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讨伐右渠，在浿水打败了他，灭了箕子国。如果浿水东流，没有渡过浿水的道理，这地方是现在高句丽的国都，我访问过外国使臣，说高句丽城在浿水的北面。浿水西流经原乐浪郡朝鲜县，就是乐浪郡的治所，是汉武帝设置的。浿水再向西北流去。所以《地理志》说：浿水西至增地县入海。汉朝建立后，以为朝鲜太远，都沿着辽东老边境到浿水为界。查考古今所载，情况有差错，《水经》是误证了。

卷十五

洛水、伊水、瀍水、涧水

此卷共有四条河流，其中瀍水和涧水都是洛水的小支流，此二水之所以能够立名入卷，因为它们都流经北魏首都洛阳的缘故，情况与前面㶟水立卷一样。洛水是黄河中游的重要支流伊洛河的支流，今称洛河，发源于陕西华山的蓝田附近，东流进入今河南，在偃师附近与伊河会合，今称伊洛河，然后东北流注入黄河。伊水今称伊河，发源于河南境内栾川附近的伏牛山地，与洛河会合后称为伊洛河。

洛水又东迳檀山南，其山四绝孤峙[1]，山上有坞聚[2]，俗谓之檀山坞。义熙中，刘公西入长安，舟师所届[3]，次于洛阳，命参军戴延之与府舍人虞道元即舟遡流[4]，穷览洛川，欲知水军可至之处。延之届此而返，竟不达其源也。

义熙（405—418）是东晋年号，刘公指南朝宋武帝刘裕，曾北征入长安。参军戴延之随刘裕北伐西征，即《水经注》常引的《从征记》的作者。刘裕的舟师既到洛阳，命令戴等循洛川上溯，以查勘水军可以到达的地方，戴等曾到达檀山南的檀山坞。郦道元加了一句“竟不达其源也”的话，这句话显然因他们未曾到达洛川源头而有惋惜之感，也说明了郦道元对河川水源的兴趣。《注》文中记及这方面的事实很多。不过戴延之等受命“即舟溯流”，是为了战争，与郦道元的研究山川地理不同。戴等的不上溯到洛水源头而只到檀山坞，可以说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兵船循洛水上溯能够到达的终点。

【注释】

[1]四绝：四面绝壁。孤峙：独自高耸。

[2]坞（wù）聚：村落。

[3]舟师：水军。届：至，到达。

[4]参军：官名。东汉末置，有“参某某军事”之义，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为官员。戴延之：东晋小说家，名祚，字延之，江东（在今安徽芜湖以下长江下游南岸地区）人。府舍人：某府之舍人。舍人，古代豪门贵族家里的门客。虞道元：人名。不详。即舟：乘船。即，依凭。

【译文】

洛水又东经檀山南面，檀山四面绝壁，一峰孤峙，山上有小山村，俗称檀山坞。东晋义熙年间（405—418），刘裕西入长安，水军驻扎在洛阳，命令参军戴延之与府舍人虞道元，乘船逆流而上，走尽洛川，探寻水军可以到达的地方。戴延之到这里就回去了，最终没有到水源。

伊水又北入伊阙[5]，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6]，伊水历其间北流，故谓之伊阙矣，《春秋》之阙塞也[7]。昭公二十六年，赵鞅使女宽守阙塞是也[8]。陆机云[9]：洛有四阙，斯其一焉。东岩西岭，并镌石开轩[10]，高甍架峰。西侧灵岩下，泉流东注，入于伊水。傅毅《反都赋》曰[11]：因龙门以畅化，开伊阙以达聪也[12]。阙左壁有石铭云：黄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辛巳，大出水，举高四丈五尺，齐此已下。盖记水之涨减也。右壁又有石铭云：元康五年，河南府君循大禹之轨，部督邮辛曜、新城令王琨、部监作掾董猗、李褒[13]，斩岸开石，平通伊阙，石文尚存也。

伊阙在洛阳，至今仍是洛阳乃至全国的著名胜迹。《注》文引傅毅《反都赋》：“因龙门以畅化，开伊阙以达聪也。”伊阙与龙门都是山名，伊阙就在此二山之间，黄河流经于此，而岸边石崖中有许多自从北魏以来的石雕佛像。这个石窟称为龙门石窟，它与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甘肃敦煌的莫高窟，是我国佛教艺术的三大杰作。龙门石窟因以后又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和隋唐诸朝的增凿，至今留存的大小造像数达十万多尊，造像题记和碑碣有三千多块，佛塔四十多座。清顾炎武在《金石文字记》中说：“后魏胡太后崇信浮图，凿崖为窟，中刻佛像，大者丈余，凡十余处，后人踵而为之，尺寸可磨，悉镌佛像。”龙门石窟的来历就是这样。《水经注》此篇所记的，当然还只是北魏初创情况。但《注》文记及的黄初和元康两个年号，是北魏以前的魏、晋年代，而所记也是有关黄河的水情和整治工程，属于水利史的资料。

【注释】

[5]伊阙（què）：在今河南洛阳，是洛阳乃至全国的著名胜迹，有龙门石窟坐落于此。

[6]阙：宫门、城门两侧的高台，中间有道路，台上起楼观。

[7]《春秋》：相传为孔子所编定的鲁国的编年史。阙塞：在今河南洛阳南。

[8]赵鞅：春秋晋人，即赵简子。女宽：春秋晋人，一名女叔宽。

[9]陆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字士衡。与弟陆云同以文才显名，号称“二陆”。

[10]轩（xuān）：有窗的廊子或屋子。这里指石窟。

[11]傅毅：东汉文学家，字武仲，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反都赋》：今已亡佚。

[12]达聪：通达听闻。语出《尚书·舜典》：“明四目，达四聪。”

[13]部：带领，率领。一说指部署，布置。督邮：官名。汉置，郡的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兼司狱讼捕亡。辛曜（yào）：人名。不详。王琨（kūn）：人名。不详。监作掾（yuàn）：监作的属吏。监作，负有监督制作之责的官吏。掾，官名。官府中辅佐官吏的通称。董猗（yī）：人名。不详。李褒：人名。不详。

【译文】

伊水又向北流入伊阙，从前大禹疏导此山以通水。两座山相对，远望好像门阙，伊水从中间流过，向北流，所以称为伊阙，就是《春秋》中说的阙塞。昭公二十六年（前516），赵鞅派女宽镇守阙塞，就是这里。陆机说：洛阳有四阙，这是其中之一。东有巨岩西有高岭，凿石开出石窟，在山峰上建起高高的屋宇。西侧的灵岩之下，有泉水向东流，注入伊水。傅毅《反都赋》说：凭借着龙门来畅通教化，凿开伊阙以通达听闻。阙左壁有石铭说：魏黄初四年（223）六月二十四日，发大水，高四丈五尺，水满到此以下。这大概是记水位高低而立的。右壁又有石铭说：晋元康五年（295），河南府君沿着大禹的旧迹，率领部下督邮辛曜、新城令王琨、监作掾董猗、李褒，凿岸开石，凿平了伊阙，至今石上的文字还在。

卷十六

穀水、甘水、漆水、浐水、沮水

此卷收入了五条河流，但显然以穀水为主，穀水是洛水的支流，它上游发源于渑池，称为渑水，下游其实就是卷十五中立篇的涧水，是一条很小的支流，但都成为《水经注》全书中的一个长篇，其中《经》文“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于洛”以下的一篇《注》文，全长达七千余言，是《水经注》全书中最长的《注》文。小水大《注》，这是因穀水流经北魏首都洛阳城，人文景观复杂，所以《注》文内容非常丰富。按照河流的流向，穀水原来在北魏洛阳城西北又分出一条阳渠水，也称穀水，绕城一周，成为洛阳城的护城河。而城内还有许多渠道，其中较大的一条西入阊阖门，横城而过，东出东阳门；另一条西入西明门，东出青阳门，水源都来自穀水。清杨守敬、熊会贞绘制《水经注图》，以《穀水》这一篇的记叙绘制北魏洛阳城，绘制得非常细致。甘水是洛河的一条小支流，在伊水以西注入洛水。此卷中的漆水、浐水和沮水，不属于伊洛河系统，是今陕西关中平原的河流。其中漆水之名，仅见于《诗经》之中，如《诗经·大雅·绵》“自土漆沮”，但究竟是现代什么河，古今都有争论，而现在的一般地图上已不绘此河。浐水今称浐河，发源于秦岭北麓，是灞河的支流。沮水今称沮河，即今陕西关中富平一带的石川河，是渭河的支流。

穀水又东流迳乾祭门北[1]，子朝之乱[2]，晋所开也，东至千金堨[3]。《河南十二县境簿》曰[4]：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5]。《洛阳记》曰[6]：千金堨旧堰穀水[7]，魏时更修此堰，谓之千金堨。积石为堨而开沟渠五所，谓之五龙渠。渠上立堨，堨之东首，立一石人，石人腹上刻勒云：太和五年二月八日庚戌造筑此堨，更开沟渠，此水衡渠上其水，助其坚也，必经年历世，是故部立石人以记之云尔[8]。盖魏明帝修王、张故绩也[9]。堨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10]。《语林》曰[11]：陈协数进阮步兵酒[12]，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水历堨东注，谓之千金渠。逮于晋世，大水暴注，沟渎泄坏，又广功焉[13]，石人东胁下文云：太始七年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迸瀑[14]，出常流上三丈，荡坏二堨，五龙泄水，南注泻下，加岁久漱啮[15]，每涝即坏，历载捐弃大功，今故无令遏，更于西开泄，名曰代龙渠，地形正平[16]，诚得为泄至理。千金不与水势激争，无缘当坏[17]，由其卑下，水得踰上漱啮故也。今增高千金于旧一丈四尺，五龙自然必历世无患。若五龙岁久复坏，可转于西更开二堨。二渠合用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功，以其年十月二十三日起作[18]，功重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毕。代龙渠即九龙渠也。后张方入洛[19]，破千金堨。永嘉初，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修之[20]，以利漕运，公私赖之。水积年，渠堨颓毁，石砌殆尽，遗基见存，朝廷太和中修复故堨。按千金堨石人西胁下文云：若沟渠久，疏深引水者当于河南城北、石碛西[21]，更开渠北出，使首狐丘。故沟东下，因故易就，碛坚便时，事业已讫[22]，然后见之。加边方多事，人力苦少，又渠堨新成，未患于水，是以不敢预修通之。若于后当复兴功者[23]，宜就西碛[24]，故书之于石，以遗后贤矣[25]。

这一段文字较长，记叙了穀水的水利工程千金堨与代龙渠（九龙渠）的兴废和修建过程，包括这种水利工程的功能效益。在《水经注》记载的各处水利工程中，穀水的这类堨、渠，其实并非重大，但由于地在首都，事关紧要，所以《注》文记载甚详。

【注释】

[1]乾祭门：周王城（在今河南洛阳王城公园一带）的北门。

[2]子朝：即王子朝，周景王之长庶子，与敬王猛争夺王位。

[3]千金堨（è）：在今河南洛阳。

[4]《河南十二县境簿》：书名。不详。

[5]河南县：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河南洛阳西郊。

[6]《洛阳记》：晋人陆机所作。

[7]堰：作为堤坝。

[8]部立：设立，设置。

[9]王：指王梁，东汉渔阳（在今北京密云）人，字君严，从光武帝击王莽，官拜大司空、济南太守。张：指张纯，东汉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字伯仁，引洛水为漕，百姓得其利。

[10]都水使者：官名。掌河津漕渠凡水利事，并督治船舰。陈协：三国曹魏时人，都水使者，其余不详。

[11]《语林》：东晋人裴启所作的小说。裴启，字荣期。

[12]阮步兵：即阮籍，三国魏文学家，字嗣宗，陈留尉氏（在今河南尉氏）人。闻步兵校尉厨多美酒，乃求为校尉，世称“阮步兵”。

[13]广功：扩大工程。

[14]迸瀑（bènɡbào）：暴涨。

[15]漱啮（shùniè）：冲刷侵蚀。

[16]正平：平坦，平整。

[17]无缘：不可能。

[18]起作：开工，动工。

[19]张方：晋河间（在今河北献县）人。

[20]汝阴：古郡名。三国魏时置，治所在今安徽阜阳。李矩：晋平阳（在今山西临汾）人，字世回。汝南：古郡名。汉高帝时置，治今河南上蔡西南。袁孚：晋朝永嘉时人，与汝阴太守李矩率众修洛阳千金堨，其余不详。

[21]河南城：在今河南洛阳西郊。

[22]事业：这里指水利工程。

[23]于后：在后来，以后。当复：将要，再要。兴功：兴修工程。

[24]就：靠近，接近。

[25]遗（wèi）：赠送。

【译文】

穀水又东流经乾祭门北边，——此门是子朝之乱时晋所开——东到千金堨。《河南十二县境簿》说：河南县城东十五里处有千金堨。《洛阳记》说：千金堨原来是穀水的堤坝，魏时重修此堰，称为千金堨。用石块砌成堰坝，开沟渠五处，称为五龙渠。渠上造堰，堰的东头立着一个石人，石人腹上刻着：太和五年（231）二月八日庚戌，造筑此堰，又开凿沟渠，此水满到渠上，有助于堰的牢固，这一定要经历许多年代的，所以立此石人以记其事。这是魏明帝学习王梁、张纯以前治水的功绩。堰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语林》说：陈协多次送酒给阮籍，后来晋文王要修九龙堰，阮籍举荐陈协，晋文王起用他。筑堰时掘地得到古代承水的铜龙六条，堰才筑成。渠水经堰坝向东流注，称为千金渠。到晋代，大水猛冲而下，把沟渠都冲坏了，又扩大了修建工程。石人东边肋下有文字道：太始七年（271）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迸发，比平常的水流高出三丈，冲毁了两条堤堰，五龙渠排水，向南流泻而下，加上年久堤岸侵蚀严重，每逢水涝，就要冲坏，多年以来抛弃兴修大型水利工程，现在不让它受阻，改从西边排出，名叫代龙渠，地形平正，实为排水最好的地形。千金渠不是迎着水流冲击的地方，没有理由毁坏，因为位置低下，水才能涨上来侵蚀堤堰。现在千金渠比旧时增高一丈四尺，五龙渠必定自然经久无患了。如果五龙渠年久又损坏，可以移向西边再筑两条堤坝。凿两条渠一共用了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个工。从太始七年十月二十三开始动工，因工程浩大，人力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完成。代龙渠就是九龙渠。后来张方包围洛阳，破坏了千金堨。晋怀帝永嘉初年（307—309），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修复了千金堨，使漕运便利，公私得益。大水连年，渠堰塌毁，所砌的岩石几乎被水冲光，只有基础尚存，本朝太和年间（477—499）重新修复。千金堨石人西肋下铭文道：如果沟渠年久，疏浚者应当在河南城北面、石碛西面，再深深地朝北开挖一道沟渠，使它通向旧时的小丘。汇合旧渠东流，利用老沟开渠，工程容易完成，石碛坚固，有利农时，工程完成后，效果就可见到。边境多战事，人力太少，渠堰又刚刚筑成，未遇水患，所以不敢预先修好通渠。如果今后要再动工兴修水利工程，那么应从石碛西边挖渠，因此特地写在石上，以供后世贤者参考。

穀水又东，又结石梁[26]，跨水制城，西梁也。穀水又东，左会金谷水。水出太白原[27]，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东南流迳晋卫尉卿石崇之故居[28]。石季伦《金谷诗集叙》曰：余以元康七年，从太仆出为征虏将军[29]，有别庐在河南界金谷涧中[30]。有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备具。金谷水又东南流入于穀。

此一段写西晋大臣石崇（字季伦）所建金谷园故事。按石崇是西晋巨富，其钱财依靠任荆州刺史时拦劫远方过境的贡使商客而得，曾与当时另一巨富王恺斗富，后死于八王之乱。曾以其巨富建造金谷园，极尽穷奢极欲之能事。郦道元在《注》文中仅轻描数语，已可见此园的奢华。不过《注》文未曾记及其为官无行之事，郦氏素来憎恶此类，不知何以不加笔伐。

【注释】

[26]石梁：石制的桥梁。

[27]太白原：在今河南洛阳西北。

[28]石崇：晋朝人，字季伦，在河阳置金谷别墅，极奢靡。下文的《金谷诗集叙》为石崇所作。石崇之故居：在今河南洛阳西北。

[29]太仆：官名。九卿之一，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牲畜之事。征虏将军：官名。东汉置。

[30]别庐：别墅。河南：古县名。治今河南洛阳西郊。金谷涧：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译文】

穀水又向东流，又砌筑了一座石桥，横跨水上，以阻水护城，称为西梁。穀水又东流，左边汇合金谷水。金谷水出于太白原，向东南流经金谷，称为金谷水。金谷水向东南流经晋卫尉卿石崇的故居。石崇《金谷诗集叙》中说：我在元康七年（297），随太仆出征为征虏将军，有别墅在河南界上的金谷涧中。那里有澄清的泉水、茂密的树林及各种果树、修竹、翠柏以及各种药草，应有尽有。金谷水又向东南流入穀水。

故《洛阳记》曰[31]：陵云台西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者也。又东历大夏门下，故夏门也。陆机《与弟书》云：门有三层，高百尺，魏明帝造。门内东侧，际城有魏明帝所起景阳山[32]，余基尚存。孙盛《魏春秋》曰[33]：景初元年，明帝愈崇宫殿，雕饰观阁，取白石英及紫石英及五色大石于太行穀城之山，起景阳山于芳林园，树松竹草木，捕禽兽以充其中。于时百役繁兴，帝躬自掘土，率群臣三公已下，莫不展力。山之东，旧有九江[34]。陆机《洛阳记》曰：九江直作圆水。水中作圆坛三破之，夹水得相迳通。《东京赋》曰[35]：濯龙、芳林[36]，九谷八溪[37]，芙蓉覆水，秋兰被涯。今也，山则块阜独立[38]，江无复仿佛矣。穀水又东，枝分南入华林园[39]，历疏圃南[40]，圃中有古玉井，井悉以珉玉为之[41]，以缁石为口，工作精密[42]，犹不变古，璨焉如新。又迳瑶华宫南，历景阳山北，山有都亭，堂上结方湖，湖中起御坐石也。御坐前建蓬莱山[43]，曲池接筵，飞沼拂席，南面射侯[44]，夹席武峙。背山堂上，则石路崎岖，岩嶂峻险，云台风观[45]，缨峦带阜，游观者升降阿阁[46]，出入虹陛[47]，望之状凫没鸾举矣[48]。其中引水飞皋，倾澜瀑布，或枉渚声溜[49]，潺潺不断，竹柏荫于层石，绣薄丛于泉侧[50]，微飙暂拂[51]，则芳溢于六空[52]，寔为神居矣。

这条《经》文下，是《水经注》中的最长一篇《注》文，因为洛阳是北魏首都，也是郦道元亲所见闻之地，所以整篇《注》文其实是写尽了这个当朝首都的大量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是后人研究洛阳城市历史的宝贵资料。此处所选的一段，或许是其中精华之处，《注》文记叙了芳林园、华林园等园林，景阳山、蓬莱山等城内丘阜，其他还有许多城内胜迹，“九谷八溪，芙蓉覆水”，“云台风观，缨峦带阜”。确实城市繁华，文章雅致。全篇之中，当然还有许多值得传诵欣赏的内容。这一段或许是其中杰出的代表。

【注释】

[31]《洛阳记》：杨守敬认为是杨龙骧所作。杨龙骧，人名。不详。

[32]际：临近，靠近。

[33]孙盛：东晋学者，字安国，太原中都（在今山西平遥）人，作《魏春秋》。

[34]九江：地名。不详。

[35]《东京赋》：东汉天文学家、文学家张衡所作。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在今河南南阳北）人，创造了世界上第一架浑天仪。

[36]濯龙：地名。在今河南洛阳西北角。

[37]九谷八溪：养鱼池，今不知所在。

[38]块阜：高土冈。

[39]枝分：支流，分流。华林园：即芳林园，三国魏齐王芳即位，改为华林。

[40]疏圃：菜园，在华林园中。疏，通“蔬”。

[41]珉（mín）玉：似玉的美石。

[42]工作：作工。

[43]蓬莱山：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山。这里指修建的假山，名亦称蓬莱山。

[44]射侯：箭靶。

[45]云台：高耸的台阁。风观（ɡuàn）：高出的楼观。“云”、“风”都出现在天空中，因此引申出“高、高耸”义。

[46]阿（ē）阁：四面都有檐溜的楼阁。

[47]虹陛：高耸的台阶。虹：本指彩虹。因为彩虹出现在天空中，故引申出“高、高耸”义。

[48]凫没（fúmò）：像野鸭一样浮沉。鸾（luán）举：像鸾鸟一样飞翔。

[49]枉渚：弯曲的水池。渚，通“潴（zhū）”，蓄水池。声溜：潺潺的瀑布。溜，瀑布。

[50]绣薄：五彩斑斓的深草丛。丛：丛生。

[51]微飙（biāo）：微风。暂：突然，猝然。

[52]六空：天空。本来指佛教中所说的各种空界，如五蕴空、十二入空、十八界空、六大法空、四谛空、十二因缘空，称之为六空。由各种空界泛指天空。

【译文】

所以《洛阳记》说：陵云台西边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就是这地方。又东经大夏门下，就是原来的夏门。陆机《与弟书》说：门有三层，高百尺，魏明帝所造。门内东侧，靠城有魏明帝所造的景阳山，余基还在。孙盛《魏春秋》说：景初元年（237），魏明帝更加增高宫殿，雕刻装饰观阁，从太行穀城山取白石英、紫石英及五色大石，在芳林园筑起景阳山，种下松竹草木，捕来禽兽充实其中。当时各种徭役极其兴盛，皇帝亲自掘土，率领三公以下群臣，人人出力。山东边，原有九江，陆机《洛阳记》说：九江凑聚成圆形水池，池中筑圆坛，又建三条堤道把池分为三块，与两岸相连。《东京赋》说：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铺满水面，秋兰长遍岸边。如今，山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高岗，江则再也看不出痕迹了。穀水又东流，支流向南流入华林园，经过菜园南边，园中古玉井，井栏都用珉玉做成，用黑石做井口，作工精密，虽年代久远，还没有改变古代的形状，色泽灿烂如新。又流经瑶华宫南边，过景阳山北边，山上有都亭，堂上砌方湖，湖中造有御坐石。御坐前建造蓬莱山，曲池接连着筵席，飞泉飘拂着席位，南面挂着箭靶，席位两边有高高的屏障。背山的堂上，石路崎岖，岩嶂险峻，亭台楼观高耸，山峦如缨带缠绕，游人在高阁中上下，从曲阶上出入，远望好像凫在水中浮沉，鸾在云中飞翔。堂中引水从岸上倾泻下来，形成飞瀑，奔流在曲渚间，水声潺潺不绝，竹柏遮蔽着层石，五彩斑斓的深草丛生在泉边，微风突然吹来，芳香飘溢到天空，这实在是神仙所居之地。

沮水东注郑渠[53]。昔韩欲令秦无东伐，使水工郑国间秦凿泾引水[54]，谓之郑渠。渠首上承泾水于中山西邸瓠口[55]，所谓瓠中也。《尔雅》以为周焦获矣[56]。为渠并北山[57]，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58]，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59]，然渠亦秦之利。卒使就渠，渠成而用注填阏之水[60]，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61]，皆亩一钟[62]，关中沃野，无复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命曰郑渠。

这一段记叙郑渠，而其间郑国凿渠的故事，说明了秦人的眼光远大。由于此渠的灌溉效益，“关中沃野，无复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关中平原是泾、渭二水及支流汇集之地，但气候干燥，降水量少，所以凿渠灌溉，是这片平原发展农业的唯一途径。历来一直以此获得富庶，直至近代，仍复如此。郦道元在《巨马水》篇中说过一句重要名言：“水德含和，变通在我。”关中平原以开凿沟渠而获得发展，从西周以来，历秦汉以至隋唐，这个地区都是历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以此篇中关于郑渠的故事，确实值得重视。

【注释】

[53]沮水：今称沮河，即今陕西富平一带的石川河，是渭河的支流。

[54]间（jiàn）：侦候，侦察。泾（jīnɡ）：水名。发源于宁夏，经甘肃、陕西流入渭河。

[55]中山：在今陕西泾阳境内。邸瓠口：即焦获泽，在今陕西泾阳西北。

[56]《尔雅》：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词典，十三经之一。作者不详。

[57]并（bànɡ）：依傍，沿着。

[58]觉：被发现。

[59]间（jiàn）：间谍。

[60]注：引。填阏（yū）：淤泥。阏，通“淤”。

[61]泽卤：盐碱地。

[62]钟：古时的容量单位，合六斛四斗。

【译文】

沮水向东注入郑渠。从前韩国想使秦国不要东征，派水工郑国侦察秦国，凿泾河引水，称为郑渠。渠上口在中山西的邸瓠口承接泾水，就是瓠中。《尔雅》以为是周的焦获。此渠与北山相并，东流注入洛水，有三百多里长，原是用来灌溉的。工程进行中，被秦国发觉，秦国要杀掉郑国，郑国说：开始时我是来侦察秦国的，然而挖成此渠，对秦国却是大为有利的。于是最终让他完成这一工程，渠成，引用这种含有淤泥的水源，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产量每亩一钟，关中成为沃野，不再有荒年了，秦国也因此富强，终于并吞了诸侯，把这条渠命名为郑渠。

卷十七

渭水

《水经注》全书四十卷，其中《河水》分置五卷，《江水》分置三卷，《济水》分置二卷。这是因为黄河不仅是全国大河，而且是汉族开始繁衍之地。长江则是全国第一长河。至于济水，在上古也是一条独流入海的大河。此三条大河以外，支流而分卷的有《渭水》和《沔水》，不过《沔水》虽置三卷，但最后一卷所写实为长江。所以《渭水》以一条黄河支流而分置三卷，受到如此特别重视，这仍然是因为古代的历史原因，渭水是关中平原上的最大河流。汉族的繁衍生息与此河有密切关系，如上面“郑渠”一段所解说的，渭水对关中的繁荣发展，包括汉族文化的源远流长，都有极端重要的关系。所以一条支流而分置三卷，竟至于与全国第一大河的长江齐观，说明自古对这条河流的重视。但另外也有郦学研究者认为《渭水》确实是《水经注》重视的河流，不过今本《水经注》置此水为三卷，可能是宋初此书亡佚五卷以后后人所分析的，《渭水》视今本篇幅，卷十八实应附于卷十七或卷十九，不足以单独成卷。由于卷十八确实篇幅短小，所以此说也不无道理。渭水今称渭河，从今甘肃发源流入陕西而注入黄河，全长达八百公里，流域面积达十三余万平方公里，是黄河的最大支流。渭水有不少支流，其中最大的是泾水，在古代，《诗经·邶风·谷风》说“泾以渭浊”，以后人们习常称此二河时，总是“泾”前“渭”后，如“泾渭分明”等等。但在《渭水》篇中，实际上没有记叙泾水，说明在《水经注》四十卷完整时，这条长达四百五十多公里的泾水很可能独设一卷，并附上它的许多支流。这也是后人怀疑《渭水》三卷可能是由二卷分析而成的缘故。清代有些郦学家如赵一清，曾把古代其他书上引用的有关泾水的文句辑录出来，凑成《补泾水》一篇，当然不是郦道元原文了。

渭水出首阳县首阳山渭首亭南谷[1]，山在鸟鼠山西北[2]。此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城，号渭源城，渭水出焉。三源合注，东北流迳首阳县西与别源合。水南出鸟鼠山渭水谷，《尚书·禹贡》所谓渭出鸟鼠者也。

这一段与《水经注》的其他各篇一样，开宗明义，把渭水的发源说明清楚。渭水发源于鸟鼠山，关于此山，还有一个鸟鼠同穴的故事。山上有鸟有鼠，这是很普通的事。至于“同穴”，或许是偶然凑合，也或许是传讹。渭水今称渭河，发源于甘肃渭源鸟鼠山，此山名“鸟鼠”，从《禹贡》至今未变。

【注释】

[1]渭水：今称渭河，从今甘肃发源流入陕西而注于黄河，是黄河的最大支流，也是关中平原上的最大河流。首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甘肃渭源东北。首阳山：在今甘肃渭源东南。

[2]鸟鼠山：在今甘肃渭源西。

【译文】

渭水发源于首阳县首阳山的渭首亭南谷，首阳山在鸟鼠山西北。首阳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城，叫渭源城，渭水就发源于这里。渭水由三个源头合流而成，东北流经首阳县西，又与另一个源头汇合。此水源出南面的鸟鼠山渭水谷，就是《尚书·禹贡》所说的渭水源出鸟鼠山。

瓦亭水又西南流[3]，历僵人峡[4]，路侧岩上有死人僵尸峦穴，故岫壑取名焉。释鞍就穴直上，可百余仞，石路逶迤，劣通单步[5]。僵尸倚窟，枯骨尚全，惟无肤发而已。访其川居之士，云其乡中父老作童儿时，已闻其长旧传[6]，此当是数百年骸矣。

这一段记叙“僵人峡”的故事，故事所述或许是事实。因为这个地区降水量小，气候干燥，加上山上风大，蒸发量很大，所以僵尸的存在是可能的。但郦道元对这类猎奇故事并不感兴趣，所以只是如听闻实记，没有另加夸张言语，用以说明地名的来由而已。

【注释】

[3]瓦亭水：今名苦水河，源出宁夏海原南，至甘肃天水北注入渭河。

[4]僵人峡：在今甘肃庄浪。

[5]劣：仅仅。单步：独行。这里指一个人。

[6]长（zhǎnɡ）旧：长辈，老者。

【译文】

瓦亭水又西南流经僵人峡，路旁岩上，山洞里有人死后成为僵尸，所以峡谷以僵人为名。下马一直朝山洞攀登约一百多仞，石径弯弯曲曲，勉强可容一人通行。僵尸倚着洞壁，尸骸还完好，只是没有皮肤头发而已。访问水边居民，说是乡中老人小时就早已听到长辈说起了，那么僵尸当是数百年前的骸骨了。

魏明帝遣将军太原郝昭筑陈仓城[7]，成，诸葛亮围之。亮使昭乡人靳祥说之[8]，不下，亮以数万攻昭千余人，以云梯、冲车、地道逼射昭[9]；昭以火射连石拒之[10]，亮不利而还。今汧水对亮城[11]，是与昭相御处也。

这一段记叙一次三国蜀魏的交战。司马懿没有在《注》文里出现，但其实，蜀方的军事指挥者是诸葛亮，而魏方的军事指挥者是司马懿。诸葛亮围攻陈仓城之战，实在就是诸葛亮和司马懿的军事较量。诸葛亮以数十倍兵力进攻陈仓城，而且心理战与阵地战并举，花了很大的代价。但郝昭拒绝游说，凭险固守，挫败了诸葛亮的一切进攻。司马懿虽然没有在《注》文中露面，但谁都知道，魏方的军事是由司马懿指挥的，所以这段《注》文其实就是诸葛亮败在司马懿手下。这段《注》文末尾还有一段记及诸葛与司马之间的事：“《魏氏春秋》曰：诸葛亮据渭水南原，司马懿谓诸将曰：亮若出武功，依山东转者，是其勇也。若西上五丈原，诸君无事矣。亮果屯此原，与懿相御。”这段《注》文是司马懿料及诸葛亮无勇，而事实果然不出司马懿所料。诸葛与司马二人都是当时的能人，但后来罗贯中编《三国演义》，全书褒诸葛而贬司马，甚至胡诌出“空城计”的故事，许多人都信以为真。郦道元记叙的是当时的实况，而且北魏距三国为时不远，所以《水经注》所记的有关诸葛与司马的事是可信的，与后来的《三国演义》之类不可相比。

【注释】

[7]郝昭：字伯道，三国魏太原（在今山西太原）人。陈仓城：故城在今陕西宝鸡东。

[8]靳（jìn）祥：三国魏太原（在今山西太原）人，郝昭同乡人。

[9]冲车：古兵车名。用以冲城攻坚。

[10]火射：火箭。连石：《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略》中说，用绳子连接石磨。

[11]汧（qiān）水：古水名。即今陕西西部渭河支流千水。对亮城：在今陕西宝鸡。

【译文】

魏明帝派遣将军太原郝昭筑陈仓城，建成后，诸葛亮包围了此城。诸葛亮叫郝昭的老乡靳祥去游说他，但没有成功，于是就以几万的兵力去进攻郝昭的一千多人，用云梯、冲车、地道攻城，向城上放箭；郝昭则用火箭、用绳子连接石磨来抵抗，诸葛亮失利，就退兵而回。现在汧水的对亮城，就是诸葛亮与郝昭对抗的地方。

卷十八

渭水

这一卷中只有两条《经》文，《注》文也短小，是《水经注》今本四十卷中篇幅最小的一卷，所以有人认为此卷是此书在宋初亡佚五卷以后分析出来成卷的，《渭水》原来只有二卷。这种意见不无道理，但无论如何，今各本都作为一卷，是既成事实。而且泾水篇已经亡佚，无法弥补，我们当然也只好把《渭水》作为三卷。古籍中这类情况很多，现在都是按既成事实处理。

渭水又东，温泉水注之[1]，水出太一山[2]，其水沸涌如汤，杜彦达曰[3]：可治百病，世清则疾愈，世浊则无验。

《水经注》全书记载的温泉很多，共达三十八处，其中记及温泉可以治病的例子也有不少。但这一处出于太一山的温泉，《注》文记及“可治百病”，而下文又说：“世清则疾愈，世浊则无验。”温泉治病竟与“世清”、“世浊”相牵连，实在使人不解。而郦道元是引杜彦达的，杜当然有一种著述，但郦氏引书往往只提著者名，杜彦达何许人，所著何书，现在都无法查到。不过由于流行的各本《水经注》都作“世清”、“世浊”，虽明知其中必有以往抄录的讹误，但也无法查究。我曾为此查过许多版本和引用《水经注》的其他古籍，结果在康熙《陇州志》卷一《方舆·温泉》下查到此书所引的《水经注》，这一句作：“然水清则愈，浊则无验。”现在虽然查不到康熙《陇州志》所引的这种《水经注》版本，但“水清”、“水浊”当然比“世清”、“世浊”正确，由于“水”、“世”发音近似，必然是以前辗转传抄者之中，有一位把“水”误作“世”，所以把这个显而易见的错误一直流传了下来。

【注释】

[1]温泉水：水出今陕西眉县东。

[2]太一山：即陕西秦岭终南山。

[3]杜彦达：人名。具体不详。

【译文】

渭水又东流，有温泉水注入。温泉水发源于太一山，一泓清泉像开水似的沸腾翻涌。据杜彦达说：那泉水可治百病。泉水清澈，病就可治好；泉水浑浊，治病就无效。

卷十九

渭水

这是《渭水》三卷中最重要的一卷，卷内有七条《经》文，《注》文也有几个长篇。所以也是三卷之中篇幅最大的一卷。由于渭水在这一卷中流经关中平原，汉族的发祥之地，而丰镐、咸阳、长安，从西周到汉，都在渭水流域之中，《水经注》对从西周到秦汉的这个汉族发祥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上有许多记叙。所以这一卷在《水经注》全书中也是很重要的一卷。

田溪水又北流[1]，注于渭水也。县北有蒙茏渠，上承渭水于郿县[2]，东迳武功县为成林渠[3]；东迳县北，亦曰灵轵渠，《河渠书》以为引堵水[4]。徐广曰：一作诸川是也。渭水又东迳槐里县故城南[5]。县，古犬丘邑也[6]，周懿王都之，秦以为废丘，亦曰舒丘。中平元年，灵帝封左中郎将皇甫嵩为侯国[7]。县南对渭水，北背通渠。

这一段《注》文，文字不多，但写了与渭水沟通的不少沟渠，如蒙茏渠、成林渠（灵轵渠）等等。这些都是利用渭水为水渠的灌溉运河。前面已经解释了有关“郑渠”的故事，关中平原由于地形和河川的优势，历史上开凿的渠道很多，这一段是全卷的开头，就记及几条渠道，它们都与渭水有密切关系。

【注释】

[1]田溪水：在今陕西周至附近。

[2]郿（méi）县：故城在今陕西眉县东。

[3]武功县：古县名。治今陕西武功。成林渠：在今陕西武功、周至附近，即下文的“灵轵（zhǐ）渠”。同一条河流在不同地域的名称不同。

[4]《河渠书》：即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是我国比较早的一篇关于水利发展史的文献。

[5]槐里县：古县名。治今陕西兴平东南。

[6]犬丘邑：古邑名。在今陕西兴平东南，周懿王自镐徙都于此，秦更名废丘。亦称舒丘。

[7]左中郎将：郎中令的属官。皇甫嵩：字义真，东汉安定朝那（在今宁夏彭阳）人，时号名将。侯国：侯爵的封地。

【译文】

田溪水又北流，注入渭水。县北有蒙茏渠，上流在郿县承接渭水，东流经武功县，就是成林渠；东流经县北，又叫灵轵渠，《河渠书》以为是从堵水引过来的。徐广说，此渠又叫诸川。渭水又东流，经槐里县老城南。槐里县，就是古时的犬丘邑，周懿王曾建都于此，秦时称为废丘，又叫舒丘。东汉中平元年（184），灵帝将这地方封给左中郎将皇甫嵩为侯国。槐里县南对渭水，北靠通渠。

池水北迳鄗京东、秦阿房宫西[8]。《史记》曰：秦始皇三十五年，以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小，乃作朝宫于渭南[9]，亦曰阿城也。始皇先作前殿阿房，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10]，自殿直扺南山[11]。表山巅为阙[12]，为复道自阿房度渭[13]，属之咸阳[14]，象天极[15]，阁道绝汉抵营室也[16]。《关中记》曰[17]：阿房殿在长安西南二十里，殿东西千步，南北三百步，庭中受十万人。其水又屈而迳其北，东北流注堨水陂。陂水北出，迳汉武帝建章宫东，于凤阙南，东注泬水[18]。泬水又北迳凤阙东。《三辅黄图》曰[19]：建章宫，汉武帝造，周二十余里，千门万户，其东凤阙，高七丈五尺，俗言贞女楼。非也。《汉武帝故事》[20]云：阙高二十丈。《关中记》曰：建章宫圆阙，临北道，有金凤在阙上，高丈余，故号凤阙也。故繁钦《建章凤阙赋》曰[21]：秦汉规模，廓然毁泯，惟建章凤阙，岿然独存，虽非象魏之制，亦一代之巨观也。泬水又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一水北迳神明台东[22]。《傅子·宫室》曰[23]：上于建章中作神明台、井干楼[24]，咸高五十余丈，皆作悬阁，辇道相属焉[25]。《三辅黄图》曰：神明台在建章宫中，上有九室，今人谓之九子台。即实非也。泬水又迳渐台东。《汉武帝故事》曰：建章宫北有太液池，池中有渐台三十丈。渐，浸也，为池水所渐。一说星名也。南有璧门三层，高三十余丈，中殿十二间，阶陛咸以玉为之，铸铜凤五丈，饰以黄金，楼屋上椽首，薄以玉璧[26]。因曰璧玉门也。泬水又北流注渭，亦谓是水为潏水也。故吕忱曰[27]：潏水出杜陵县[28]。《汉书音义》曰[29]：潏，水声，而非水也。亦曰高都水。前汉之末，王氏五侯大治池宅[30]，引泬水入长安城。故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31]，坏决高都，竟连五杜[32]，土山渐台，像西白虎。即是水也。

这一段记叙从西周到秦汉的京城区域，第一句提到的鄗京，就是西周的首都。下文“以咸阳人多”，咸阳就是秦的首都。接下去记叙汉武帝建章宫，这就涉及汉首都长安了。鄗京、咸阳、长安这三座首都，虽然都不是同一个城市，但这片地区属于从西周到秦汉的首都区，以后的隋唐首都也在这个地区，当然是郦道元所不及看到的了。所以这是中国古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地区。其间要记叙的内容实在太多，郦道元在这一段中着眼于宫殿楼台。由于这些宫殿楼台的建筑都非常豪华富丽，所以必须用简洁的文字表达它们最重要的方面，而郦道元的写作技巧确实达到了这种境界。例如秦阿房宫：“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两句话，一句描述它的宏大，一句描述它的崇高。又如汉武帝建章宫：“周二十余里，千门万户。”一座规模极大的宫殿，假使用四至八到的老套描写，就需要写许多文字，“周二十余里”一语让人顿时领会这座宫殿的巨大程度。这样一座硕大无朋的宫殿，其中当然有大量的屋宇和亭台楼阁，逐个写来需要用一篇大文章，而“千门万户”一语就概括无遗。当然在引用古籍对这些宫殿的记叙之中，郦道元并无褒赞的语言，事实上，他或或许是对前代帝王的如此大兴土木持反对态度的，这一段最后关于前汉末年王氏五侯大治池宅、把泬水引入长安城的奢靡行为，他引用老百姓的歌谣加以揭露，由此可以为证。

【注释】

[8]鄗（hào）京：周朝初年的国都，在今陕西西安。阿房宫：秦始皇时修建，在今陕西西安西北。即下文的“阿城”。

[9]朝宫：帝王的宫殿。

[10]周驰：四周绵延。驰，绵延。阁道：道路，阶梯。

[11]南山：古山名。即秦岭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

[12]表：以为标记。

[13]复道：上下两重通道，即空中通道。度：渡过。

[14]属（zhǔ）：连接。

[15]象：模仿，仿效。天极：紫宫后十七星。

[16]阁道：星名。共六颗。绝汉：横过天河。营室：星宿名。与天极隔着天河。

[17]《关中记》：西晋潘岳所作。

[18]泬（jué）水：古水名。渭河支流，上游泬水即今陕西西安东南的潏（jué）河上游。即下文的“潏水”、“高都水”。

[19]《三辅黄图》：撰者不详。主要记录汉代三辅宫观、陵庙、明堂、辟雍、郊畤等事。

[20]《汉武帝故事》：《隋书·经籍志》记载，二卷，未著撰者。

[21]繁钦：东汉末文学家，字休伯，颍川（在今河南禹州）人。

[22]神明台：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23]《傅子》：沈钦韩认为晋傅玄撰《傅子》百四十篇。

[24]井干楼：楼观名。像井干一样的楼观。井干，井上的栏杆，其形状或四角，或八角。

[25]辇道：可乘辇往来的道路。

[26]薄：通“敷”，装饰，贴。

[27]吕忱：晋时的文字学家，字伯雍，任城（在今山东济宁）人。有文字学著作《字林》，七卷，今亡佚，后人有辑本。

[28]杜陵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西安东南。

[29]《汉书音义》：给《汉书》作的音义。撰者不详。

[30]王氏五侯：《汉书·元后传》记载：西汉成帝刘骜（ào）河平二年（前27），封舅舅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

[31]曲阳：指曲阳侯王根。最怒：最为豪奢。

[32]五杜：《汉书·元后传》作“外杜”。具体不详。

【译文】

池水北流经鄗京东、秦阿房宫西。《史记》说：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因咸阳人多，先王的宫殿小，于是在渭南建筑朝宫，也叫阿城。秦始皇先修建了前殿阿房宫，殿上可坐一万人，殿下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四周绕以阁道，从殿里一直通到南山。在山巅建阙，从阿房宫修建复道跨过渭水，与咸阳相连，以咸阳模仿天极，阁道则表示跨过天汉，通到营室星。《关中记》说：阿房殿在长安西南二十里，东西长一千步，南北宽三百步，庭中可容十万人。昆明池水又转向阿房宫北面流过，往东北流注于堨水陂。陂水从北面流出，经汉武帝建章宫东，在凤阙南往东注入泬水。泬水又北流经凤阙东。《三辅黄图》说：建章宫，汉武帝建，周围二十多里，宫内有成千上万的门窗，东边是凤阙，高七丈五尺，俗名贞女楼。这说得不对。《汉武帝故事》说：阙高二十丈。《关中记》说：建章宫的门阙，面对北道，上面有金凤，有一丈多高，所以叫凤阙。繁钦《建章凤阙赋》说：秦汉时的规模，已荡然无存了，只有建章宫的凤阙，还独自屹立着，虽然不是象魏的规制，但也可算是一代壮伟的楼观了。泬水又北流，分为两条：一条东北流，一条北流经神明台东边。《傅子·宫室》中说：建章宫中筑了神明台、井干楼，高度都有五十多丈，上面都建了悬阁，下面有车路相通。《三辅黄图》说：神明台在建章宫里面，台上有九个房间，现在人们称为九子台。这是不对的。泬水又流经渐台东。《汉武帝故事》说：建章宫北有太掖池，池中有渐台，高三十丈。渐，是浸的意思，就是说被池水所浸。还有一个说法，认为渐是星名。南有璧门三层，高三十多丈，中殿十二间，台阶都用玉砌成，铸了铜凤一只，高五丈，以黄金来装饰；楼屋上方的椽头上贴着玉璧。因此叫璧玉门。泬水又北流，注入渭水，泬水又名潏水。所以吕忱说：潏水发源于杜陵县。《汉书音义》说：潏是水声，并不是水名。又叫高都水。西汉末年，王氏五侯大规模开池建宅，把泬水引入长安城。所以老百姓歌唱道：五侯初兴，曲阳最怒，坏决高都，竟连五杜，土山渐台，像西白虎。说的就是这条水。

渭水又东迳长安城北，汉惠帝元年筑，六年成，即咸阳也。秦离宫无城[33]，故城之，王莽更名常安[34]。十二门：东出北头第一门，本名宣平门，王莽更名春王门正月亭，一曰东都门，其郭门亦曰东都门，即逄萌挂冠处也[35]。第二门，本名清明门，一曰凯门，王莽更名宣德门布恩亭，内有藉田仓，亦曰藉田门。第三门，本名霸城门，王莽更名仁寿门无疆亭，民见门色青，又名青城门，或曰青绮门，亦曰青门。门外旧出好瓜，昔广陵人邵平为秦东陵侯[36]，秦破，为布衣，种瓜此门，瓜美，故世谓之东陵瓜。是以阮籍《咏怀诗》云：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拒阡陌[37]，子母相钩带[38]。指谓此门也。南出东头第一门，本名覆盎门，王莽更名永清门长茂亭。其南有下杜城[39]，应劭曰[40]：故杜陵之下聚落也，故曰下杜门，又曰端门，北对长乐宫。第二门，本名安门，亦曰鼎路门，王莽更名光礼门显乐亭，北对武库。第三门，本名平门，又曰便门，王莽更名信平门诚正亭，一曰西安门，北对未央宫。西出南头第一门，本名章门，王莽更名万秋门亿年亭，亦曰光华门也。第二门，本名直门，王莽更名直道门端路亭，故龙楼门也。张晏曰[41]：门楼有铜龙。《三辅黄图》曰：长安西出第二门。即此门也。第三门，本名西城门，亦曰雍门，王莽更名章义门著义亭，其水北入有函里，民名曰函里门，亦曰突门。北出西头第一门，本名横门，王莽更名霸都门左幽亭。如淳曰：音光，故曰光门。其外郭有都门、有棘门。徐广曰：棘门在渭北。孟康曰[42]：在长安北，秦时宫门也。如淳曰：《三辅黄图》曰棘门在横门外。按《汉书》：徐厉军于此备匈奴[43]，又有通门、亥门也。第二门，本名厨门，又曰朝门，王莽更名建子门广世亭，一曰高门。苏林曰[44]：高门，长安城北门也。其内有长安厨官在东，故名曰厨门也。如淳曰：今名广门也。第三门，本名杜门，亦曰利城门，王莽更名进和门临水亭，其外有客舍，故民曰客舍门，又曰洛门也。凡此诸门，皆通逵九达[45]，三途洞开。隐以金椎[46]，周以林木，左出右入，为往来之径，行者升降，有上下之别。

这一段描写西汉首都长安城的城门，一共是十二门，各门都还有许多附属建筑。由于是个历史上的著名古都，《注》文内容浩瀚，所以只选到“第三门”一段。对于研究古都建筑史，这是很有价值的资料。

【注释】

[33]离宫：正宫之外供帝王出巡时居住的宫室。

[34]常安：即长安，在今陕西西安。

[35]逄（pánɡ）萌挂冠：《后汉书》记载，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逄萌，字子康，北海都昌（在今山东昌邑）人。

[36]广陵：在今江苏扬州。邵平：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

[37]畛（zhěn）：田间的边界。拒：通“距”，到。阡陌（qiānmò）：田地间纵横交错的小路。

[38]子母：指大小不等的瓜。一说，子指瓜，母指瓜藤。相钩带：形容瓜一个连接一个，结得很多。

[39]下杜城：故址在今陕西西安。

[40]应劭：字仲远，东汉学者，汝南南顿（在今河南项城）人。

[41]张晏：三国魏中山（在今河北正定）人，字子传，有《汉书音释》四十卷。

[42]孟康：三国魏广宗（在今河北威县）人，字公休，曾注《汉书》。

[43]徐厉：西汉文帝时人，具体不详。

[44]苏林：三国魏陈留外黄（在今河南民权）人，字孝友。

[45]通逵：犹“通途”。逵，四通八达的道路。

[46]隐：夯筑。金椎：铁铸的锤击工具。

【译文】

渭水又东流经长安城北，长安城于汉惠帝元年（前194）开始修筑，六年（前189）建成，这就是咸阳城。秦时的离宫并未建城，所以给它造城，王莽改名为常安。长安城有十二座城门：从东边出城，北端第一门原名宣平门，王莽改名春王门正月亭，又名东都门，外城城门也叫东都门，就是逄萌挂冠弃官而去的地方。第二门原名清明门，又叫凯门，王莽改名宣德门布恩亭，内有藉田仓，又称藉田门。第三门原名霸城门，王莽改名为仁寿门无疆亭，人们看到城门是青色的，又叫青城门，或叫青绮门，又叫青门。旧时门外出产好瓜，从前广陵人邵平是秦时的东陵侯，秦亡后做了平民百姓，在这座城门外种瓜，瓜很甜美，所以人们称为东陵瓜。阮籍《咏怀诗》说：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拒阡陌，子母相钩带。诗里说的就是此门。从南边出城，东端第一门原名覆盎门，王莽改名为永清门长茂亭。此门南边有下杜城，应劭说：下杜城就是旧时杜陵的下聚落，所以叫下杜门，又叫端门，北与长乐宫相望。第二门原名安门，又称鼎路门，王莽改名为光礼门显乐亭，北对武库。第三门原名平门，又叫便门，王莽改名为信平门诚正亭，又叫西安门，北与未央宫相望。从西边出城，南端第一门原名章门，王莽改名为万秋门亿年亭，又叫光华门。第二门原名直门，王莽改名直道门端路亭，就是旧时的龙楼门。张晏说：门楼上有铜龙。《三辅黄图》说：这是长安西出第二门。说的就是此门。第三门原名西城门，又叫雍门，王莽改名为章义门著义亭，水从城北流入，有函里，人们称为函里门，又叫突门。从北边出城，西端第一门原名横门，王莽改名为霸都门左幽亭。如淳说：横，音光，所以叫光门。外城有都门、棘门。徐广说：棘门在渭北。孟康说：在长安北，是秦时的宫门。如淳说：《三辅黄图》说棘门在横门外。按《汉书》：徐厉曾驻军于此，以防匈奴，又有通门、亥门。第二门原名厨门，又叫朝门，王莽改名为建子门广世亭，又叫高门。苏林说：高门是长安城北门。门内有长安厨官在东，所以叫厨门。如淳说：现在叫广门。第三门原名杜门，又叫利城门，王莽改名为进和门临水亭。城门外有客舍，所以人们称为客舍门，又叫洛门。所有这些城门都有通衢大道相通，每座大开的城门各有三条大路穿过。修建大路时以大铁椎夯土，两边种植林木，左边出门，右边进门，往来有一定的路径，行人出入，有上行道和下行道的分别。

又东迳未央宫北。高祖在关东，令萧何成未央宫[47]，何斩龙首山而营之[48]。山长六十余里，头临渭水，尾达樊川[49]；头高二十丈，尾渐下，高五六丈；土色赤而坚，云昔有黑龙从南山出饮渭水，其行道因山成迹。山即基[50]，阙不假筑[51]，高出长安城。北有玄武阙[52]，即北阙也。东有苍龙阙[53]，阙内有阊阖、止车诸门[54]。未央殿东有宣室、玉堂、麒麟、含章、白虎、凤皇、朱雀、鹓鸾、昭阳诸殿[55]，天禄、石渠、麒麟三阁[56]。未央宫北，即桂宫也[57]，周十余里，内有明光殿、走狗台、柏梁台，旧乘复道，用相迳通。

这一段记叙著名的汉未央宫。未央宫的建造早于前面的汉武帝建章宫，但在历史上，声名超过建章宫，常常以此宫与秦的阿房宫并提，所以《水经注》对此也写了较多文字，点出了此宫的不少门阙和殿宇。总之，在这两条《经》文下的《注》文，加以疏理加工，汉都长安城就可以大致复原了。

【注释】

[47]萧何：西汉沛（在今江苏）人，进韩信为大将，辅佐刘邦建立西汉王朝，为开国名相。

[48]龙首山：古山名。在今陕西西安旧城北。

[49]樊川：潏（jué）水的支流，在陕西西安南。

[50]即：作为。

[51]不假：不须。

[52]玄武：古代神话中的北方之神，后代指北方。

[53]苍龙：古代二十八星宿中东方七宿的总称。

[54]阊阖（chānɡhé）：古宫门。

[55]鹓鸾（yuānluán）：凤凰。鹓、鸾，各是凤凰的一种。

[56]天禄、石渠、麒麟：汉代阁名。为皇家藏书之所。

[57]桂宫：宫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译文】

渠水又东流，经未央宫北。高祖在关东时，命令萧何去兴建未央宫，萧何就开辟龙首山来营建这座宫殿。山长六十多里，山头府临渭水，山尾伸到樊川；山头高二十丈，山尾渐低，高五六丈；土壤呈红色，很坚硬，传说从前有黑龙从南山出来，去饮渭水，经过的路线沿山而形成遗迹。建宫依山为基，不须筑基，就已高出长安城之上了。北有玄武阙，就是北阙。东有苍龙阙，阙内有阊阖、止车诸门。未央殿东有宣室、玉堂、麒麟、含章、白虎、凤皇、朱雀、鹓鸾、昭阳诸殿，天禄、石渠、麒麟三阁。未央宫以北，就是桂宫，周围十多里，里面有明光殿、走狗台、柏梁台，从前有复道相通。

《汉武帝故事》曰：帝崩后见形，谓陵令薛平曰[58]：吾虽失势，犹为汝君，奈何令吏卒上吾陵磨刀剑乎？自今以后，可禁之。平顿首谢[59]，因不见。推问陵傍，果有方石，可以为砺[60]，吏卒常盗磨刀剑[61]。霍光欲斩之[62]，张安世曰[63]：神道茫昧，不宜为法。乃止。

这一段文字不长，郦道元写此文的主要用意在“神道茫昧，不宜为法”这两句，因为他其实是不信鬼神的。但《水经注》中有不少鬼神故事，这都是他借鬼神来警戒活人或劝人为善的。这一段文字引自《汉武帝故事》，此卷曾多次引及此书，但《汉武帝故事》其书早已亡佚，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此书除《水经注》外，从来不见其他古籍引及，是郦道元所独引的书，所以更是珍贵。

【注释】

[58]陵令：即守卫汉武帝的陵墓茂陵的官长。薛平：人名。具体不详。

[59]顿首：磕头，旧时礼节之一。谢：谢罪。

[60]砺（lì）：磨刀石。

[61]盗：偷偷地。

[62]霍光：汉霍去病异母弟，字子孟，受遗诏，辅佐幼主。

[63]张安世：汉张汤之子，字子孺。

【译文】

《汉武帝故事》说：武帝死后，曾显灵对陵令薛平说：我虽已失势，但到底还是你的君主，怎么可以让下吏兵卒之辈到我陵上来磨刀剑呢？从今以后，你要禁止他们。薛平叩头请罪，武帝忽然不见了。他去查问，果然陵墓旁边有一块方石，可以当磨石用，下吏兵卒常常偷偷地在那里磨刀剑。霍光想把那些人杀了，张安世说：神道之事幽渺难知，不宜作为执法的依据。于是才作罢。

秦始皇大兴厚葬，营建冢圹于丽戎之山[64]，一名蓝田[65]，其阴多金，其阳多玉，始皇贪其美名，因而葬焉。斩山凿石，下锢三泉[66]，以铜为椁[67]，旁行周回三十余里[68]，上画天文星宿之象，下以水银为四渎、百川、五岳、九州岛[69]，具地理之势。宫观百官，奇器珍宝，充满其中。令匠作机弩[70]，有所穿近，辄射之。以人鱼膏为灯烛[71]，取其不灭者久之。后宫无子者，皆使殉葬甚众。坟高五丈，周回五里余，作者七十万人，积年方成。而周章百万之师[72]，已至其下，乃使章邯领作者以御难[73]，弗能禁。项羽入关，发之，以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关东盗贼，销椁取铜[74]，牧人寻羊烧之，火延九十日不能灭。

郦道元推崇薄葬，鞭挞厚葬，在《水经注》全书中，以下还有不少例子。特别是对大暴君、大独裁者的这种厚葬，不仅是郦道元深恶痛疾，其实也是我们民族的不幸，是值得我们世代记取这个教训的。在同条《经》文下，《注》文也记及了汉成帝为自己建造安置他死后尸骸的地方。《注》文中有两句话：“取土东山，与粟同价。”建造一座陵墓，从别处取土，这种造坟墓的泥土，由于辗转搬运，竟贵得与粮食同价。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多次鞭挞厚葬，特别是暴君昏君和贪官污吏的厚葬，实在是对后世的重要教育。

【注释】

[64]冢圹（zhǒnɡkuànɡ）：坟墓。圹，墓穴。丽戎之山：即骊（lí）山，在今陕西西安。

[65]蓝田：即蓝田山，在今陕西蓝田东南。丽戎之山实际上是蓝田山之北山。

[66]三泉：三重泉，即地下深处，多指人死后的葬处。

[67]椁（ɡ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68]旁行：遍行，到处。周回：周围。

[69]四渎（dú）：古人对四条独流入海的大川的总称，即江（长江）、河（黄河）、淮、济。五岳：我国五大名山的总称，古书中记载各异。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说法不一。

[70]机弩（nǔ）：古代用机械发射的强弓。

[71]人鱼膏：鲵（ní）鱼的膏脂。人鱼，即鲵鱼，俗称娃娃鱼。

[72]周章：陈涉时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二世）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其余不详。

[73]章邯：秦二世时官少府。陈涉兵起，二世使章邯发骊山徒拒之，击杀周章。

[74]销：加热使金属变成液态。

【译文】

秦始皇大搞厚葬，在丽戎之山——又名蓝田——营建墓地，山北多金，山南多玉，秦始皇贪它的美名，因而葬在这里。他劈山凿石，在墓穴下面堵死地下水，用铜铸造棺椁，墓穴周围三十多里，上面画了天文星宿的图像，下面用水银模拟天下的四渎、百川，还有五岳、九州，地理形势无不具备。墓内还置宫观百官官署，堆满奇器珍宝。又令工匠制作装置了机关的弩，有人入内行近，就发弩射死他。墓内用人鱼膏作灯烛，取其能久燃不灭。后宫没有生过儿子的妃嫔，殉葬的极多。坟高五丈，周围五里多，筑陵动用了七十万人，接连好几年方才告成。但周章的百万大军却已打到陵墓下面了，于是派章邯率领筑陵役夫去抵抗，却约束不住这批人。项羽入关，掘开了陵墓，用三十万人搬运墓内葬品，接连三十天还搬不完。关东盗贼熔化铜棺来取铜，牧人寻羊放火烧陵，大火一连烧了九十天都不能扑灭。

卷二十

漾水、丹水

此篇中《经》、《注》对于漾水的记叙都是错误的，这是由于《禹贡》的影响，因为《禹贡》说：“嶓冢导漾，东流为汉。”意思是，漾水发源于嶓冢山，向东而流，就是汉水。汉水是自古有名的大河，《禹贡》错误地把漾水当做汉水的上源，《水经》继承了《禹贡》的错误，所以《经》文开头就说：漾水发源于陇西郡氐道县的嶓冢山，东流到武都郡的沮县就是汉水。其实东流到沮县的不是汉水，而是西汉水，西汉水和汉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但古人错误地认为西汉水就是汉水的上源，所以这种错误就沿袭了下来。《水经注》显然也犯了这种错误。郦道元在《注》文中引用了我国的早期地方志《华阳国志》，认为汉水有两处源头：东源在武都郡氐道县的漾山，称为漾水。西源在陇西郡的西县，即嶓冢山，与汉水会合以后，称为沔水。《注》文有一句说到白水，白水就是今白龙江，所以这是不错的。白龙江是嘉陵江的上流，在当时属于益州（在今四川境内）之地，郦道元在当时国家南北分裂的情况下，没有到过这些地方，所以还是继承了前代的错误。西汉水和汉水虽然都是长江的支流，但前者是嘉陵江的上流，所以漾水属于嘉陵江水系的河流，与汉水（今称汉江）无关。丹水今称丹江，确实是今汉江的一条大支流，此水发源于今陕西西南，全长近四百公里。现在因为在流程中兴建了丹江水库，所以丹江经水库后，在湖北丹江口注入汉江。

汉水北[1]，连山秀举[2]，罗峰竞峙[3]。祁山在嶓冢之西七十许里[4]，山上有城，极为岩固[5]。昔诸葛亮攻祁山，即斯城也。汉水迳其南，城南三里有亮故垒[6]，垒之左右犹丰茂宿草[7]，盖亮所植也，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8]。《开山图》曰[9]：汉阳西南有祁山[10]，蹊径逶迤，山高岩险，九州之名阻，天下之奇峻。今此山于众阜之中，亦非为杰矣。

这一段写秦岭山脉中的一座著名山岳祁山。祁山是当时南北之间的一处军事要地，诸葛亮北征“六出祁山”的故事至今流传。郦道元也在《注》文中提及“诸葛亮攻祁山”的事，并且记叙了若干这方面的掌故。又引《开山图》描述此山，文字十分生动。但秦岭自古是中国名山，祁山也不是此山名峰，在秦岭群山中，还有许多名峰，例如卷十八《渭水》篇中，《水经注》曾引流俗的话：“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太白山就是秦岭山脉中的名峰之一。唐朝韩愈有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当然是郦道元不及引用的名诗，不过可以说明秦岭的著名于世。郦道元对秦岭当然非常熟悉，所以虽然用《开山图》的话说祁山是“天下之奇峻”，但他还是加上句公正的评语：“今此山于众阜之中，亦非为杰矣。”

【注释】

[1]汉水：即西汉水，源出甘肃天水南嶓（bō）冢山。

[2]秀举：高耸。

[3]罗：罗列，广布。竞峙：争高。

[4]祁山：在今甘肃礼县东。

[5]岩固：险要而坚固。

[6]垒：军营。

[7]宿草：久植的荒草。

[8]上邽（ɡuī）：古县名。在今甘肃天水。

[9]《开山图》：《隋书·经籍志》载，《遁甲开山图》三卷，荣氏撰，其余不详。

[10]汉阳：故城在今甘肃天水、礼县一带。

【译文】

汉水北面连绵不断的群山高耸突兀，广布的山峰竞相争高。祁山就在嶓冢山西约七十里处，山上有个小城，十分坚固险要。从前诸葛亮进攻祁山时，攻的就是这个小城。汉水流经小城南，城南三里处有诸葛亮军营的故址，周围全是茂盛的荒草，那是诸葛亮当年种植的，地点是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开山图》说：汉阳西南有祁山，山径曲折逶迤，山峰高峻，岩崖陡峭，是九州著名的险要之地，天下罕见的高山峻岭。可是此山只是置身于一群低丘中间，也就算不上很雄伟了。

虞诩为武都太守[11]，下辨东三十余里有峡[12]，峡中白水生大石，障塞水流，春夏辄溢[13]，败坏城郭。诩使烧石，以醯灌之[14]，石皆碎裂，因镌去焉，遂无泛溢之害。

这一段记叙后汉虞诩整治水利之事。浊水（今甘肃境内嘉陵江上的西汉水支流）是一条山区的峡谷河流，整治有很大难度。虞诩在《后汉书》立有专传，但这一段记载引于司马彪的《续汉书》，此书已经亡佚，所以尤为珍贵。山区河川多大石，洪水时期，因大石阻碍流水，容易造成泛滥，这种情况，在现在的山区河流也仍然存在。虞诩的方法是在每块大石中凿出孔穴，注入醯（即醋），用以腐蚀大石，然后逐块烧凿，在当时没有比醋更有效的腐蚀方法时，这是唯一的做法，但工程量是非常巨大的。虞诩通过这样的整治手段，治好了这条峡谷河流，使河流不再泛滥，人民得以安居乐业。虞诩是位好官，而其事又属于河川水利，郦道元当然要记叙此事，使已经亡佚的《续汉书》中故事，至今仍为人所见。

【注释】

[11]虞诩：东汉陈国武平（在今河南鹿邑）人，字升卿，一说定安。武都：古郡名。汉置，治今甘肃西和西南。

[12]下辨：古县名。秦置，故城在今甘肃成县西北。

[13]（pēn）溢：喷涌漫溢。

[14]醯（xī）：醋。

【译文】

《续汉书》说：虞诩任武都太守时，下辨东面三十多里处有一条山峡，白水在峡中流过，水中有一块巨石，阻塞了水流，每年春夏洪水泛滥，冲毁城墙。虞诩派人用火来烧巨石，再用醋浇注，巨石碎裂，然后把它凿掉，从此以后就不再有泛滥之灾了。

虞诩为郡，漕谷布在沮，从沮县至下辨[15]，山道险绝，水中多石，舟车不通，驴马负运，僦五致一[16]。诩乃于沮受僦直[17]，约自致之[18]，即将吏民按行[19]，皆烧石木[20]，开漕船道，水运通利，岁省万计，以其僦廪与吏士，年四十余万也。

这一段《注》文与前一段其实是连续的，但因《后汉书》的虞诩专传中记下了这一段，却没有记前面一段，《水经注》既引司马彪《续汉书》，又引范晔《后汉书》，事情就很明白了。原来他整治这条被许多大石阻塞的河流，除了排除河流的泛滥之灾以外，另外还有重要的目的，要让这条乱石嵯峨的山区峡谷河流成为一条可以航行船舶的运河。因为这个崎岖的山区，舟车不通，原来是靠驴马负运的。河流经过整治疏通，船舶运输代替了驴马，当然大大地改善了运输条件，“岁省万计”。虞诩确实是个为人民办实事的好官，所以《续汉书》、《后汉书》、《水经注》都要把此人此事记载下来。

【注释】

[15]沮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略阳东。

[16]僦（jiù）：租赁。

[17]僦直：租赁费。下文的“僦廪（lǐn）”也是租赁费。直，同“值”。

[18]约：约定。自致：亲自送达。

[19]按行：巡查，巡视。

[20]（jiǎn）：段熙仲认为《后汉书·虞诩传》作“烧石翦木”。“”当为“翦”之异体，义为“除去”。

【译文】

虞诩任郡守时，要把沮县的粮食和布匹转运到下辨，从沮县到下辨，山路险峻难行，水道礁石密布，车船都不通行，用驴马驮运，运费高昂，能运到的只有五分之一。于是虞诩就在沮县领到租赁费，约定亲自送到，他就率领属吏和百姓，巡行督察，点燃木柴，烧裂水中礁石，这样开辟出一条漕运的水道，于是水运畅通，每年节省运费数以万计。他就把留作租赁的运费分给下属和百姓，每年达四十多万。

卷二十一

汝水

汝水今称汝河，不过是淮河的一条小支流，却单独设置一卷。这里当然不能排除像卷十八《渭水》一样，是否在《水经注》全书亡佚了五卷以后的分析。但另一方面，古代的汝水与当今的汝河不同，当时是淮河的一条大支流。《水经》说此水“又东至原鹿县，南入于淮”，原鹿县在今安徽阜南西南。所以汝水确实是淮水当时的大支流。现在的汝河与《水经注》记载的汝水流路已不一致，现在的汝河已成为淮河支流颍河的支流，河流也分成两支，北汝河在今河南商水附近注入颍河，南汝河在今河南新蔡附近注入洪河，已经成为淮河的二级支流了。

余以永平中蒙除鲁阳太守[1]，会上台下列《山川图》[2]，以方志参差[3]，遂令寻其源流。此等既非学徒[4]，难以取悉[5]，既在迳见[6]，不容不述。今汝水西出鲁阳县之大盂山蒙柏谷[7]，岩鄣深高，山岫邃密，石径崎岖，人迹裁交[8]，西即卢氏界也[9]。其水东北流迳太和城西，又东流迳其城北，左右深松列植，筠柏交荫[10]，尹公度之所栖神处也[11]。又东届尧山西岭下[12]，水流两分，一水东迳尧山南，为滍水也。即《经》所言滍水出尧山矣[13]。一水东北出为汝水，历蒙柏谷，左右岫壑争深，山阜竞高，夹水层松茂柏，倾山荫渚，故世人以名也。

这一段《注》文很有价值。首先是“会上台下列《山川图》，以方志参差”这两句。第一句说明当时北魏朝廷已经有了它所管辖范围（即所谓北朝）的各地《山川图》，按《注》文所说，是要各地从事核实的。对于郦道元来说，基于他对山川地理的爱好和处事的认真负责，所以他是亲自踏勘校正《山川图》内容的。《注》文中“岩鄣深高”一段，都是他的踏勘记录，文字显得特别生动，而汝水的河源也获得正确的考实。第二句在于“方志”一词，《水经注》出现这个词汇，全书共有两处，第一处在此处，第二处在卷二十二《渠》篇。《水经注》是我国古籍中第一次使用“方志”这个词汇，同时也可以证明当时确已有“方志”的存在。方志后来成为中国地方文献的主要体例，遍及各府（州、郡）各县，这二十多年来全国又大兴修志之风，所以《水经注》出现的这个词汇，实在至关重要。

【注释】

[1]除：拜官。鲁阳：古郡名。北魏置，治今河南鲁山。

[2]上台：朝廷，上级。《山川图》：当时各地的山川地图。

[3]方誌：有关地方风俗、物产、舆地等记载的书籍。誌，记载。参差（cēncī）：不一致。

[4]此等：奉命探寻源流的人。学徒：学人，读书人。

[5]取悉：获取全面情况。

[6]迳见：经历亲见。

[7]汝水：古水名。今称汝河，淮河的支流。鲁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鲁山。

[8]裁交：罕至。裁，稍微。交，交错。

[9]卢氏：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卢氏。

[10]筠（yún）：竹子。

[11]尹公度：尹轨，字公度，是周朝有道之士，博学五经，尤明天文星气河洛谶纬，后到太和山中，仙去。栖神：死后安息。

[12]尧山：在今河南汝阳西南。

[13]滍（zhì）水：古水名。即今河南鲁山、叶县境内的沙河。

【译文】

我在永平年间（508—512）受命出任鲁阳太守，上任时正逢上级官署要求各地列出《山川图》，因地方志说法各不相同，就命我们探寻诸水的源流。参加工作的既不是专家，就很难获得详尽正确的情况，本人既然亲自参加了实地考察，因而不得不作些具体说明。汝水发源于西面鲁阳县大盂山的蒙柏谷，那里重峦叠嶂，峡谷深幽，石径崎岖，人迹罕至，西边靠近卢氏县边界。汝水向东北流经太和城西，又东流经过城北，左右两岸青松成行，绿竹和翠柏枝叶相接，这是尹公度安息的地方。汝水又东流到尧山西岭下，分为两支，一支向东流经尧山南，叫滍水。就是《水经》里所说的：滍水发源于尧山。另一支向东北流，就是汝水，流经蒙柏谷，两边幽谷争深，山峰竞高，川流两岸都是密密层层的青松和茂盛的翠柏，浓荫覆盖着群山和水滨，因而人们称为蒙柏谷。

汝水又东南迳下桑里[14]，左迤为横塘陂[15]，又东北为青陂者也。汝水又东南迳壶丘城北[16]，故陈地[17]。《春秋左传》文公九年，楚侵陈，克壶丘，以其服于晋是也。汝水又东与青陂合，水上承慎水于慎阳县之上慎陂[18]。右沟，北注马城陂，陂西有黄丘亭。陂水又东迳新息亭北[19]，又东为绸陂；陂水又东迳新息县[20]，结为墙陂；陂水又东迳遂乡东南而为壁陂[21]；又东为青陂，陂东对大吕亭。《春秋外传》曰[22]：当成周时[23]，南有荆蛮申、吕[24]，姜姓矣[25]，蔡平侯始封也。西南有小吕亭，故此称大也。侧陂南有青陂庙，庙前有陂。汉灵帝建宁三年，新蔡长河南缑氏李言[26]，上请修复青陂，司徒臣训、尚书臣袭[27]，奏可洛阳宫[28]，于青陂东塘南树碑，碑称青陂在县坤地[29]，源起桐柏淮川别流[30]，入于潺湲，迳新息墙陂，衍入褒信界[31]，灌溉五百余顷。陂水又东分为二水，一水南入淮，一水东南迳白亭北，又东迳吴城南[32]。《史记》：楚惠王二年，子西召太子建之子胜于吴[33]，胜入居之，故曰吴城也。又东北屈迳壶丘东而北流，注于汝水，世谓之薄溪水。汝水又东迳褒信县故城北而东注矣。

这一段《注》文记叙的地区是一个湖泊区，其中有的湖泊是在低洼地区因河水水源积水形成的，有的则是经过人工拦阻（如同现在的水库）而形成的。《注》文提及的褒信县，在今河南息县以东，是一个河湖密集的地区。郦道元是主张保护河湖水体而反对围垦的，在卷三十《淮水》篇还有更好的例子。近半个多世纪以来，各地特别是原来河湖较多的地区，城市中填河为街，乡村中围湖垦田的情况非常普遍而严重。水有咸淡之别，人类所特别需要的淡水资源十分稀缺。从郦道元保护河湖的思想表现中，足见他对此是有充分认识的。所以我们应该对这个时期的河湖填废深刻反省，设法纠正和弥补。

【注释】

[14]下桑里：在今河南新蔡东。

[15]迤：延伸。横塘陂：在今河南新蔡东。

[16]壶丘城：古邑名。故址在今河南新蔡东南。

[17]陈：周朝国名。在今河南淮阳及安徽亳州一带。

[18]慎水：在今河南正阳南。慎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正阳北。上慎陂：在今河南正阳东。

[19]新息亭：在今河南息县。

[20]新息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息县。

[21]遂乡：熊会贞认为当为“阳遂乡”。在今河南新蔡。

[22]《春秋外传》：即《国语》，记载周王朝及诸侯各国之事。有人认为《左传》、《国语》同为左丘明所作，《左传》为传《春秋》之书，故称《国语》为《春秋外传》。

[23]成周：指周公辅佐成王的兴盛时代。

[24]荆蛮：古代中原人对楚、越或南人的称呼。申：古国名。姜姓，周封伯夷之后于申，春秋时灭于楚，故址在今河南唐河。吕：古国名。周代姜姓之国，后为楚所灭，故址在今河南南阳西，或以为在河南新蔡南。

[25]姜姓：炎帝生于姜水，因生以为姓。

[26]新蔡：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新蔡。缑（ɡōu）氏：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偃师南。李言：东汉灵帝时河南缑氏县人。

[27]司徒：官名。掌管国家的土地和人民的教化。训：即许训，东汉灵帝时人，字季师，平舆（在今河南平舆）人。尚书：官名。战国时置，东汉时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袭：即闻人袭，东汉灵帝时人，姓闻人，名袭，字定卿，沛国（在今安徽濉溪）人。

[28]可：批准，应允。

[29]坤：古以八卦定四方，西南方向为坤。

[30]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西南。淮川：即淮河，古四渎之一，源出河南桐柏山。

[31]褒信：古县名。东汉置，治今河南息县东北包信。

[32]吴城：故城在今河南新蔡。

[33]子西：楚平王子公子申，字子西，为令尹，死于白公之难。太子建：楚平王子。胜：楚平王孙，太子建子，号为白公。吴：古国名。传至吴王夫差，于公元前473年为越王句践所灭。

【译文】

汝水又东南流，经下桑里，向左面分支流出的是横塘陂，又东北流，是青陂。汝水又东南流，经壶丘城北，这是昔时陈的地域。《春秋左传》文公九年（前618），楚国入侵陈，攻下壶丘，因为陈臣服于晋。汝水又东流，与青陂汇合，青陂水上流在慎阳县的上慎陂右沟承接慎水，北流注入马城陂，马城陂西有个黄丘亭。陂水又东流，经新息亭北面，又东流是绸陂；陂水又东流经新息县，积成墙陂；陂水又东流经遂乡东南，形成壁陂；又东流形成青陂，青陂东对大吕亭。《春秋外传》说：成周的时候，南面荆蛮的申、吕二国都姓姜，最初受封在这里的是蔡平侯。因西南有小吕亭，所以此处称为大吕亭。陂塘旁边，南有青陂庙，庙前有池塘。汉灵帝建宁三年（170），河南缑氏李言任新蔡县官，向朝廷请求修复青陂，司徒许训、尚书闻人袭在洛阳宫向皇帝上奏获准，在青陂东塘南立碑，碑文说青陂坐落在该县西南，发源于桐柏山淮川的别支，最后汇入潺湲，流经新息县的墙陂，流入褒信边界，灌溉田地五百多顷。陂水又东流，分为两支，一支南流注入淮水，另一支东南流，经过白亭北面，又东流经过吴城南面。《史记》说：楚惠王二年（前487），子西把太子建的儿子胜召到吴国，胜后来就长居于此城，所以称吴城。又向东北流，经壶丘东而北流，注入汝水，人们称为薄溪水。汝水又东流，经褒信县老城北面，然后又向东流去。

卷二十二

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

颍水今称颍河，自从汝水水道变迁后，成为淮河的最大支流，发源于河南登封附近的嵩山，东南在安徽颍上附近注入淮河，全长约六百公里。洧水今称洧河，是颍水的支流，上流称为双洎河，在河南彭店以东注入贾鲁河。从今洧川到彭店一段，雨季有水，干季枯水，形成一种季节河现象。北魏时的河道与水文显然不是如此，假使当时也像现在这样一条全长只有七十公里而水流枯塞的河流，《水经注》是不会立题成篇的。潩水今称潩河，发源于河南许昌以西，东南流至西华逍遥以东汇合清流河而注入颍河。因河流短小，今除了大比例尺地图外，一般地图已不标此河。潧水又名溱水，是洧河的支流，河流短小，一般地图已不标此河。渠是淮河的支流，但这条河流在名称上有一些问题。武英殿本《水经注》在卷首目录中只用一个“渠”字，但在卷二十二标题中，“渠”字之下又用小一号字加“沙水”二字。总目录与分卷目录不统一，殿本仅此一处。对于这条河流，各本的名称也都有差异，赵一清《水经注释》称为“沙水”，杨守敬、熊会贞的《水经注疏》称为“渠沙水”。此河实际上已属于古代鸿沟水系的一部分，名称参差并不足怪。从这一卷考究，淮河干支流古今变迁甚大，总的现象是：河道迁移，支流与湖泊减少，水体缩小。这其实不仅是淮河，也是中国整个河流湖泊结构中值得研究和注意的问题。

颍水又东，五渡水注之[1]，其水导源崈高县东北太室东溪[2]。县，汉武帝置，以奉太室山，俗谓之崧阳城。及春夏雨泛，水自山顶而迭相灌澍[3]，崿流相承[4]，为二十八浦也[5]。旸旱辍津[6]，而石潭不耗，道路游憩者，惟得餐饮而已，无敢澡盥其中[7]，苟不如法，必数日不豫[8]，是以行者惮之。山下大潭，周数里，而清深肃洁。水中有立石，高十余丈，广二十许步，上甚平整，缁素之士[9]，多泛舟升陟[10]，取畅幽情。其水东南迳阳城西[11]，石溜萦委[12]，溯者五涉，故亦谓之五渡水，东南流入颍水。

这一段记叙颍水上游的一条支流五渡水。不过是条小小支流，但在郦道元笔下，却写出许多风景，这显然是他亲自踏勘的记录。最后才写五渡的地名来源，让读者有原来如此之感，这种写景方法，也是值得学习的。

【注释】

[1]五渡水：古水名。因“溯者五涉”（上行的人要渡河五次）而得名，颍水上游的一条支流，在今河南登封东南。

[2]崈（chónɡ）高县：一作嵩高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登封。下文的“崧（sōnɡ）阳城”亦指此处。太室：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3]灌澍（zhù）：灌注，倾泻。澍，通“注”，灌注。

[4]崿（è）：山崖。

[5]浦（pǔ）：水流。

[6]旸（yánɡ）旱：晴朗干旱。旸，晴天。

[7]盥（ɡuàn）：洗手。

[8]不豫：不舒适，得疾病。

[9]缁（zī）素：僧徒和俗众。缁，黑衣，僧人穿黑衣，故称。

[10]升陟（zhì）：攀登。

[11]阳城：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登封东南。

[12]石溜：石泉。溜，水流。萦委：萦绕曲折。

【译文】

颍水又东流，五渡水注入，五渡水发源于崈高县东北太室东溪。崈高县是汉武帝时为奉祀太室山而设置的，俗称崧阳城。每逢春夏多雨时，一支又一支的山水从山顶流泻而下，崖水和溪流相接，形成二十八浦。干旱季节山涧溪流断水，但石潭仍不干涸，过路行人游客在此歇息，只能舀点水喝罢了，没有人敢在潭水中洗澡或洗手，如果有人不遵守这个规矩，一定会有好几天不得安宁，因此行人都有点畏惧。山下有个大潭，周围数里，潭水清深洁净。水中有一块屹立的巨石，高十多丈，顶端非常平整，宽广二十来步，僧俗人士常划船到那里，爬到顶上，尽情地观赏水光山色，抒发幽远的情怀。五渡水东南流经阳城西，石涧萦回曲折，上行的人要过五次水，因此也叫五渡水，东南流，注入颍水。

东南流，迳汉弘农太守张伯雅墓[13]，茔域四周[14]，垒石为垣，隅阿相降[15]，列于绥水之阴[16]。庚门表二石阙[17]，夹对石兽于阙下[18]。冢前有石庙，列植三碑，碑云：德字伯雅，河南密人也。碑侧树两石人，有数石柱及诸石兽矣。旧引绥水南入茔域，而为池沼，沼在丑地[19]，皆蟾吐水[20]，石隍承溜[21]。池之南，又建石楼、石庙，前又翼列诸兽。但物谢时沦，凋毁殆尽，夫富而非义，比之浮云[22]，况复此乎？王孙、士安，斯为达矣。

前面在卷十九《渭水》篇中已经选入了“秦始皇大兴厚葬”一段。这里记叙的张伯雅，从墓碑上仅知其名叫张德，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官也不过州郡，却造得起如此讲究的大坟墓。郦道元把这座坟墓记得这样详细，显然是有用意的，是为了揭露这个为官不仁而死求排场的匹夫。“富而非义，比之浮云，况复此乎？”这是郦氏对厚葬的鞭挞。这段文字最后提出：“王孙、士安，斯为达矣。”“王孙”指后汉杨王孙，据《后汉书·杨王孙传》的记载，他在临死前嘱咐子孙，他死后不用衣衾棺椁，只要裸葬就可以了。士安指晋皇甫士安，他就是《水经注》常常引用的《帝王世纪》一书的作者皇甫谧，他和杨王孙一样，也要在死后不用衣衾棺椁。这两人都是郦道元以前提倡薄葬的名人，《注》文在鞭挞了张伯雅以后，提出杨和皇甫二人加以对比，给予后人以更强烈的影响。

【注释】

[13]弘农：古郡名。西汉置，治今河南灵宝北。张伯雅：名德，字伯雅，河南密（在今河南新密）人。

[14]茔（yínɡ）域：坟地。

[15]隅阿相降：这里指隅与阿相互承接。隅，角。阿，即四阿，棺椁四边的檐霤，以使水从四面流下。相降，即相承，相互承接。

[16]阴：山北水南为阴。

[17]庚门：西门。庚，在古代五方中属西。表：树立。

[18]夹对：两边对立。

[19]丑地：熊会贞认为丑土属中央。

[20]蟾（chánchú）：通称癞蛤蟆。

[21]石隍：石涧。承溜：承接水流。

[22]富而非义，比之浮云：出自《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译文】

水向东南流，经过汉朝弘农太守张伯雅墓旁，墓地四周是石块砌的围墙，沿山坡迤逦而下，隅与阿相互承接，坐落在绥水南面。西门树立有两座石阙，阙下夹道对列着两只石兽。墓前有石庙，排着三块石碑，碑上的题字是：德字伯雅，河南密县人。碑旁立着两座石人，还有几根石柱和一些石兽。从前引了绥水南流进入墓园，蓄水造成池沼，池在墓园中央，池上有石雕蛤蟆吐水，泻入石池中。池沼南面，又建了石楼、石庙，前面两旁排列着一些石兽。但因年代久远，物换星移，差不多都凋零毁坏完了。不义而来的富贵，对于我来说尚且像浮云一样看不起，更何况这些东西呢！杨王孙裸葬，皇甫士安以竹席裹尸，这可真说是旷达了。

今县城东门南侧，有汉密令卓茂祠[23]。茂字子康，南阳宛人[24]，温仁宽雅，恭而有礼。人有认其马者，茂与之，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遂挽车而去，后马主得马，谢而还之。任汉黄门郎[25]，迁密令，举善而教，口无恶言，教化大行，道不拾遗，蝗不入境，百姓为之立祠，享祀不辍矣[26]。

卓茂（前53—28），字子康，是东汉初大臣。郦道元以“人有认其马者”这个故事，记叙了这位为民造福的好官。用这样的一个故事入篇，以说明卓茂为人的宽仁，既有很好的故事性，又有极强的说服力。只要看看这个“马”的故事，后文为“道不拾遗，蝗不入境”等等，读者当然都心领神会了。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表扬了不少好官，在记叙的手法上，他都是下过一番工夫的。

【注释】

[23]密：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新密东南。卓茂：字子康，南阳宛（在今河南南阳）人。

[24]南阳：古郡名。今河南南阳。

[25]黄门郎：即黄门侍郎，属省内官员，常随侍君主左右。

[26]享祀：祭祀。

【译文】

现在县城东门南侧，有汉时密县县令卓茂祠。卓茂字子康，南阳宛人，为人温文尔雅，宽厚仁慈，待人恭敬有礼。一次，有个人误认他的马是自己的，卓茂就把马给他，说：这马如果不是您的，请您送到丞相府还我。说罢拉着车就走了。后来那个人找回了自己的马，就把马送还了卓茂，并向他道歉。卓茂任汉朝黄门郎，调密县县令，他提拔善良的人来进行教育，口里不出恶言，于是社会风气大为改良，道不拾遗，连蝗虫也不再侵入境内，百姓为他立祠，死后享受祭祀从没有停止过。

渠水自河与济乱流[27]，东迳荥泽北[28]，东南分济，历中牟县之圃田泽[29]，北与阳武分水[30]。泽多麻黄草[31]，故《述征记》曰[32]：践县境便睹斯卉[33]，穷则知踰界[34]。今虽不能，然谅亦非谬[35]。《诗》所谓东有圃草也[36]。皇武子曰：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37]，东极官渡[38]，北佩渠水[39]，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中有沙冈，上下二十四浦，津流径通，渊潭相接。各有名焉：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盛则北注，渠溢则南播。故《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年，入河水于甫田，又为大沟而引甫水者也。

这一段记叙中国古代的一个著名大湖圃田泽。中国古代与当今的美国、加拿大一样，是一个湖泊众多的国家，而现在成为一个贫湖国（美国平均每一万平方公里国土中，有湖泊二百六十平方公里，加拿大有一百三十平方公里，而中国只有十七平方公里），是历史上逐渐湮废、围垦而造成的。这一段首先记叙植物麻黄草，从《注》文可知，从现代植物地理学的概念，麻黄草是这个地区的“建群植物”，接着就记叙圃田泽，开头有“渠水自河与济乱流”一句，说明在《水经注》时代，“河与济乱流”，济水其实已经不再单独存在。《注》文所说的古代圃田泽，按现代自然地理学中的“湖盆”概念，确实范围很大，但在北魏时代已经分散为大渐、小渐等二十多个小湖泊，这就是湖泊湮废的自然地理学过程，称为“沼泽化”。天然湖泊的这个“沼泽化”过程，往往是人类围垦的诱因。这段《注》文最后引《竹书纪年》的记载，说明圃田泽在先秦的规模宏大。这一段《注》文对我们的启发是，湖泊必须加以保护，眼下已经有学者提出还田为湖的建议，但若干水网地区还在围垦河湖，确实应该引起大家的重视。

【注释】

[27]渠水：淮河的支流。或称渠，或称渠沙水。济（jǐ）：古水名。故道在今山东。乱流：水流交汇，合流。

[28]荥（xínɡ）泽：古湖名。在今河南浚县西。

[29]中牟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中牟。圃田泽：古泽名。在今河南中牟西。

[30]阳武：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原阳。

[31]麻黄草：亦称草麻、麻黄，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

[32]《述征记》：晋人郭缘生撰。

[33]践：进入。卉：草。

[34]穷：尽，无。踰：越过。

[35]谅：的确，确实。

[36]东有圃草：出自《诗经·小雅·车攻》。

[37]长城：为魏、韩所修筑，自卷县（在今河南原阳）至阳武县为魏所筑，自阳武至密（在今河南新密）为韩所筑。

[38]官渡：在今河南中牟东北。

[39]佩：这里是比喻，把“渠水”比作装饰品佩戴在“圃田泽”中，引申有“连接”义。

【译文】

渠水出自河水，与济水乱流，东流经荥泽北，东南流，从济水分支而出，流经中牟县的圃田泽，与北面的阳武县以水为分界。泽中多麻黄草，所以《述征记》说：一踏入县境，到处可以看见这种草，待到这种草不见了，就知道过了县界了。今天虽然不能按此来分，但想来这话确实不是乱说的。《诗经》里说的东有圃草，就指的是这种麻黄草。皇武子说：郑国有原圃，正像秦国有具囿一样。圃田泽在中牟县西，西界长城，东到官渡，北连渠水，东西约四十里，南北约二十里，泽中有沙冈，上下有二十四浦，河渠相通，深潭相接。各浦都有名称：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大涨就向北流注，渠水满溢就向南注入。所以《竹书纪年》载，梁惠成王十年（前360），浦水在甫田入河水，又开凿大沟引流甫水。

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40]，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中牟令[41]，政专德化，不任刑罚，吏民敬信，蝗不入境。河南尹袁安疑不实[42]，使部掾肥亲按行之[43]。恭随亲行阡陌，坐桑树下，雉止其旁，有小儿。亲曰：儿何不击雉？曰：将雏。亲起曰：虫不入境，一异；化及鸟兽，二异；竖子怀仁，三异。久留非优贤[44]，请还。是年嘉禾生县庭[45]，安美其治，以状上之[46]，征博士侍中[47]。车驾每出，恭常陪乘，上顾问民政，无所隐讳，故能遗爱，自古祠享来今矣。

这一段也是记叙一位好官，其实是两位好官。一位当然是汉中牟县令鲁恭，另一位则是受河南尹派遣去调查的肥亲。肥亲的调查，不仅没有去到县衙（按眼下情况还要接受宴请），而且也未入县内。在县郊的田野中，与一个孩子谈了一番，就总结了鲁恭治县的三条成绩。事情当然是记叙鲁恭和肥亲的，但郦道元所采用的这个记叙方法，真是一箭双雕，值得现时写人物传者学习。

【注释】

[40]右扶风：汉三辅之一。西汉置，治今陕西西安西北。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在今陕西咸阳）人，拜中牟令。

[41]中牟：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中牟东。

[42]河南：古郡名。汉置，治今河南洛阳。尹，官名。主管官员。袁安：字邵公，汝南汝阳（在今河南商水）人。

[43]部掾：颜师古曰：“所部之掾也。”即河南尹的属吏。肥亲：人名。具体不详。

[44]优贤：尊重贤人。优，优待，尊重。“非优贤”一作“但扰贤”。

[45]嘉禾：生长特殊的禾苗，如一茎三四穗等。古人以为吉祥的征兆。

[46]状：文体名。向上级陈述意见或事实的文书。

[47]侍中：为加官，即在本职外兼领的其他官职。

【译文】

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字仲康，从太尉掾调任中牟令，他致力于政事，专以德进行教化，不用刑罚，官吏百姓都十分尊敬信仰他，连蝗虫都不飞入县境。河南府尹袁安怀疑所闻不实，派部属肥亲去巡察。鲁恭跟着肥亲走过田间小路，坐在一棵桑树下，这时有一只雉鸡停息在树旁，还有一个小孩也在。肥亲问小孩道：你为什么不捉这只雉鸡呢？小孩回答道：它正带着一群小雉呢。肥亲站起来道：蝗虫不入县境，是一奇；教化及到鸟兽，是二奇；儿童怀有仁心，是三奇。久留并不是优待贤人的做法，让我回去吧。这一年，县府庭院里长出特别的禾苗，袁安赞赏他的政绩，写了嘉状上奏朝廷，鲁恭被征聘为博士侍中。皇上每次车驾出门，鲁恭常在旁陪伴，皇上问及民政诸事，他都直言不讳，所以至今得到民间的敬爱，自古以来立祠享祭，从未间断。

又东迳大梁城南[48]，本《春秋》之阳武高阳乡也，于战国为大梁，周梁伯之故居矣[49]。梁伯好土功，大其城，号曰新里，民疲而溃，秦遂取焉。后魏惠王自安邑徙都之[50]，故曰梁耳。《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六年四月甲寅[51]，徙都于大梁是也。秦灭魏以为县，汉文帝封孝王于梁，孝王以土地下湿，东都睢阳[52]，又改曰梁，自是置县。以大梁城广，居其东城夷门之东，夷门，即侯嬴抱关处也[53]。《续述征记》以此城为师旷城[54]，言郭缘生曾游此邑，践夷门，升吹台[55]，终古之迹，缅焉尽在[56]。

这一段记叙大梁城，以后城址虽然常有迁移（黄河决徙是主要原因），但其实就是我国的古都开封。这里的一段只不过点出了这座古都的一个大略，若要再仔细一点研究，则这条《经》文“又东至浚仪县”下的整篇《注》文都可以读一遍。对古都研究，这篇《注》文是很有价值的。

【注释】

[48]大梁城：古城名。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49]梁伯：周朝的诸侯国梁的国君。嬴姓之国，属公、侯、伯、子、男五爵中的伯爵。

[50]魏惠王：战国魏武侯之子，名罃（yīnɡ），自安邑徙治大梁，故亦称梁惠王。安邑：古邑名。在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

[51]梁惠成王：即上文的魏惠王。甲寅：古人用天干和地支相配来记日。

[52]睢（suī）阳：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商丘南。以在睢水之阳得名。

[53]侯嬴：战国魏隐士，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信陵君驾车自迎为上客。抱关：守门，看门。

[54]《续述征记》：晋人郭缘生撰。师旷：春秋晋国的乐师。

[55]吹台：故址在今河南开封东南。

[56]缅：尽。

【译文】

渠水又东流，经大梁城南，这里原是《春秋》中说到的阳武高阳乡，到战国时称为大梁，是周朝梁伯的故居。梁伯喜欢大兴土木，扩大城区，称为新里，百姓疲困不堪，纷纷逃亡，秦国乘机夺取了此城。后来魏惠王从安邑迁都到这里，所以也称为梁。《竹书纪年》载：梁惠成王六年（前364）四月甲寅，迁都到大梁。秦灭魏后立为县，汉文帝把梁封给孝王，孝王因为这里地势低洼潮湿，把都城移到东面的睢阳，又改称梁，自此以后，就在这里立县。因为大梁城范围很大，就把县治设在东城夷门的东边，夷门就是当年侯嬴守门的地方。《续述征记》以为此城就是师旷城，说郭缘生曾经游历过此城，到过夷门，登上吹台，这些从遥远的古代留下的遗迹，今天都还在。

卷二十三

阴沟水、汳水、获水

阴沟水是古代淮河水系的河流。《经》文说：“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蒗渠。”蒗渠就是卷二十二的“渠”（又作渠水或渠沙水），说明此水是从渠水分流出来的。但《经》文后来又说：“东南至沛，为㳡水。”所以它的下流注入㳡水。从这一句《经》文以下，《注》文记载的全是㳡水及㳡水的其他支流，最后出现的一条支流是北肥水，一直写到㳡水入淮，从此不再提及阴沟水。这一带历史上河流变迁很大，河流名称与河流本身都很不稳定。此水现在当然不再存在。汳水也是鸿沟水系的河流之一，《经》文说“汳水出阴沟于浚仪县北”，说明三国时代的汳水是从阴沟水分出来的一条支流。《注》文解释《经》文：“阴沟，即蒗渠也，亦合汳受旃然水，又云丹、沁乱流，子武德绝河，南入荥阳合汳，故汳兼丹水之称。”说明在北魏时代，虽然浚仪、荥阳都在郦道元可以亲自考察的北魏疆域之内，但由于河道播迁，河名改易，别名众多，所以在当时就分辨不清楚了。获水按《经》文所说：“（汳水）又东至梁郡蒙县，为获水，余波南入睢阳城中。”又说：“获水出汳水于梁郡蒙县北。”由此看来，古代获水是汳水的下流。获水最后注入泗水，这是《经》文和《注》文都一致的。这些水道，现在当然都变迁了。

汳水又东迳葛城北[1]，故葛伯之国也[2]。孟子曰：葛伯不祀。汤问曰：何为不祀？称无以供祠祭。遗葛伯，葛伯又不祀。汤又问之，曰：无以供牺牲[3]。汤又遗之，又不祀。汤又问之，曰：无以供粢盛[4]。汤使亳众往[5]，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又率民夺之，不授者则杀之，汤乃伐葛。葛于六国属魏，魏安釐王以封公子无忌[6]，号信陵君，其地葛乡[7]，即是城也，在宁陵县西十里[8]。

这段《注》文记叙的葛伯，是一个鱼肉老百姓的土皇帝、地头蛇，但他是一个地方的首领，有权有势，可以为所欲为。在当时，虽然他有“伯”的头衔，但辖地其实很小，属于基层。基层的事，自来称为“天高皇帝远”，好人坏人都有，上头很难管理，古今都不乏其例。

【注释】

[1]葛城：故址在今河南宁陵南。

[2]葛伯：夏时诸侯，为殷所灭，以葛伯为氏。

[3]牺牲：古代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

[4]粢盛（zīchénɡ）：古代盛在祭器内供祭祀的谷物。

[5]亳（bó）：古都邑名。在今河南商丘。

[6]魏安釐（xī）王：战国魏昭王子，名圉（yǔ），谥号安釐。无忌：魏国昭王子，魏安釐王异母弟，封信陵君。

[7]葛乡：故址在今河南宁陵南。

[8]宁陵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宁陵南。

【译文】

汳水又东流经葛城北，葛城是过去的葛伯之国。孟子说：葛伯不祭祀。汤问道：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说没有供品可以祭祀。汤给葛伯送去供品，葛伯又不祭祀。汤又问他，葛伯回答说：没有牛羊供祭。汤又送给他牛羊，葛伯还是不祭祀。汤又问他，葛伯答道：没有谷物供祭。汤就从亳派了许多人去为他耕种，让老弱人去送饭。葛伯又领了一批人去夺取，不肯给他的人，就把他们杀掉，汤于是才出兵伐葛。葛在六国时属于魏国，魏安釐王把这地方封给公子无忌，封号叫信陵君，那地方叫葛乡，就是这葛城，位于宁陵县西十里。

卷二十四

睢水、瓠子河、汶水

这一卷作为篇名的有三条河流。睢水今称睢河，但河道与《水经注》记载的已有很大变化。从《经》文到《注》文，相隔不过两百多年，变迁也已不小。《经》文说：“（睢水）又东过相县南，屈从城北东流，当萧县南，入于陂。”但《注》文却说：“睢水又左合白沟水，水上承梧桐陂，陂侧有梧桐山，陂水西南流，迳相城东而南流注于睢。睢盛则北流入于陂，陂溢则西北注于睢。”这里，《经》文和《注》文的差别，不一定是《经》文的错误，很可能是这两百多年中河流和水文的变化。《水经注》记载的睢水，最后是“东南流入于泗，谓之睢口”。由于人工的改造，睢河下游现在有偏北的老睢河和偏南的新睢河两条水道，都在今江苏的泗洪附近注入洪泽湖。瓠（hù）子河是古代在濮阳（在今河南濮阳南）从黄河分出的一条小河，循黄河往东南流，经今山东梁山北折，注入济水。西汉元光三年（前132），黄河决于濮阳瓠子口，从决口处东南漫注入巨野泽（今山东巨野附近），造成黄河一带的严重水患。西汉元封二年（前109），汉武帝亲临瓠子河督工堵口，据《史记·河渠书》记载：“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置决河。”司马迁在当时也是参加负薪的从官之一，感受甚深，所以在其《一百三十篇》（即以后所称的《史记》）中专写《河渠书》一篇，开创了我国正史《河渠志》的传统，而且在此篇中写下了“甚哉！水之为利害也”的水利名言。这次堵口使黄河纳入故道，瓠子河就逐渐枯竭，到《水经注》时代已经成为一条小河，以后就不复存在。汶水在《水经》和《水经注》中各有两条。这一条是古代济水的支流；另一条收入卷二十六，在今山东半岛，是潍水的支流。这一条在《经》、《注》中都说注入济水，所以古代确系济水支流无疑。后来济水湮废，水道就发生很大变迁。现在，这条汶水称为大汶河，下流分成两条，北支叫大清河，经东平湖注入黄河；南支从南旺附近注入运河，但1960年已经筑坝堵塞，所以大汶河目前已成为一条黄河水系的河流。

秦始皇二十二年以为砀郡[1]。汉高祖尝以沛公为砀郡长，天下既定，五年为梁国[2]。文帝十二年，封少子武为梁王，太后之爱子、景帝宠弟也。是以警卫貂侍[3]，饰同天子，藏珍积宝，多拟京师；招延豪杰，士咸归之，长卿之徒[4]，免官来游。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观、台苑、屏榭，势并皇居[5]。其所经构也[6]，役夫流唱，必曰《睢阳曲》，创传由此始也。城西门即寇先鼓琴处也[7]。先好钓，居睢水旁，宋景公问道不告，杀之。后十年，止此门鼓琴而去，宋人家家奉事之。南门曰卢门也。《春秋》：华氏居卢门里叛[8]。杜预曰：卢门，宋城南门也。司马彪《郡国志》曰：睢阳县有卢门亭，城内有高台，甚秀广，巍然介立，超焉独上，谓之蠡台[9]，亦曰升台焉，当昔全盛之时，故与云霞竞远矣！《续述征记》曰：回道似蠡[10]，故谓之蠡台。非也。余按《阙子》[11]，称宋景公使工人为弓，九年乃成。公曰：何其迟也？对曰：臣不复见君矣，臣之精尽于弓矣。献弓而归，三日而死。景公登虎圈之台，援弓东面而射之，矢踰于孟霜之山[12]，集于彭城之东，余势逸劲[13]，犹饮羽于石梁[14]。然则蠡台即是虎圈台也，盖宋世牢虎所在矣[15]。晋太和中，大司马桓温入河[16]，命豫州刺史袁真开石门[17]，鲜卑坚戍此台[18]，真顿甲坚城之下[19]，不果而还。蠡台如西[20]，又有一台，俗谓之女郎台。台之西北城中有凉马台，台东有曲池，池北列两钓台，水周六七百步。蠡台直东，又有一台，世谓之雀台也。城内东西道北，有晋梁王妃王氏陵表[21]，并列二碑，碑云：妃讳粲，字女仪，东莱曲城人也[22]。齐北海府君之孙[23]，司空东武景侯之季女[24]，咸熙元年嫔于司马氏[25]，泰始二年妃于国，太康五年薨，营陵于新蒙之[26]，太康九年立碑。东即梁王之吹台也，基陛阶础尚在，今建追明寺。故宫东即安梁之旧地也，齐周五六百步，水列钓台。池东又有一台，世谓之清泠台[27]。北城凭隅，又结一池台。晋灼曰[28]：或说平台在城中东北角，亦或言兔园在平台侧[29]。如淳曰：平台，离宫所在，今城东二十里有台，宽广而不甚极高，俗谓之平台。余按《汉书·梁孝王传》称：王以功亲为大国，筑东苑，方三百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复道自宫东出杨之门，左阳门，即睢阳东门也。连属于平台则近矣，属之城隅则不能，是知平台不在城中也。梁王与邹、枚、司马相如之徒[30]，极游于其上，故齐随郡王《山居序》所谓西园多士[31]，平台盛宾，邹、马之客咸在，《伐木》之歌屡陈[32]，是用追芳昔娱，神游千古，故亦一时之盛事。

这一段《注》较长，记叙一座古代大都城睢阳，即今河南商丘一带地区，此城从秦以后不断发展，到西汉初景帝的弟弟在此为梁王，“广睢阳城七十里”，此句以下写了许多城市建设。一般不研究历史城市的人多不注意睢阳曾经是西汉初年以来的一座大都城，《水经注》的这一段记叙，对历史城市研究具有重要价值。

【注释】

[1]砀（dànɡ）郡：古郡名。秦置，治今河南商丘南。

[2]梁国：西汉以秦砀郡置梁国，都定陶（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3]貂侍：宫中近卫侍从，因冠饰貂尾，故称。

[4]长卿：即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字长卿，蜀郡成都（在今四川成都）人，作《子虚赋》、《上林赋》、《长门赋》等。

[5]并：比同，等同。

[6]经构：建筑。

[7]寇先：春秋时宋国人，曾以钓鱼为业。

[8]华氏：春秋宋国人华亥、华定等人。

[9]蠡台：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城内。即下文的“虎圈之台”。

[10]蠡：贝壳。

[11] 《阙子》：据《汉书·艺文志》，一篇，未录撰者。

[12]孟霜之山：一作“西霜之山”，地址不详。

[13]逸劲：剩余的力量。

[14]饮羽：中箭，箭头射入。

[15]牢：关押。

[16]大司马：官名。掌邦政，魏晋时位在三公之上。桓温：晋朝人，字元子，封南郡公，加大司马。河：黄河。

[17]豫州：州名。东晋、南朝时治所最北在今河南汝南，最南在今湖北黄冈西北。袁真：东晋时人，与桓温等伐燕兵败，桓温归罪于袁真，袁真反叛。石门：在今河南荥阳。

[18]鲜卑：指鲜卑族慕容氏。戍：守卫。

[19]顿甲：驻扎军队。

[20]如西：以西。

[21]晋梁王：即梁孝王司马肜（rónɡ），字子徽，武帝登基，封梁王。表：石碑。

[22]东莱：古郡名。汉置，治今山东莱州。曲城：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山东莱州东北。

[23]北海府君：指三国魏人王豹，死后追赠北海太守。北海，古郡名。汉置，治今山东昌乐西。府君，汉代对郡相、太守的尊称，后仍沿用。

[24]司空东武景侯：指三国魏人王基，字伯舆，死后追赠司空，谥曰景侯。东武：古县名。汉置，治今山东诸城。

[25]司马氏：这里指司马肜。

[26]此下有脱文。

[27]清泠台：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

[28]晋灼：晋朝河南（在今河南洛阳）人，官至尚书郎，著《汉书音义》。

[29]兔园：在今河南商丘东南。

[30]邹、枚：即邹阳、枚乘。邹阳，西汉文学家，为梁孝王门客。枚乘，西汉辞赋家，字叔，为梁孝王门客。

[31]随郡王：即南齐萧子隆，字云兴，能属文。西园：故址在今河北临漳，三国魏文帝曹丕与其弟陈思王曹植宾从游宴之所。

[32]《伐木》：《诗经·小雅》中的篇目。

【译文】

秦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在此设置砀郡。汉高祖初因为沛公的身份当过砀郡长，天下平定后，到五年（前202）就以此地为梁国。汉文帝十二年（前168），封小儿子刘武为梁王，刘武是窦太后的爱子、景帝的宠弟。因此梁王手下有警卫和侍从，穿戴与装饰同天子一样，储藏的金银珠宝多得可与京师相比；他延请天下豪杰，四方贤士纷至沓来，甚至如司马长卿之辈，也弃官来投奔他。他扩建睢阳城为七十里，在城内大兴土木，修建宫观苑囿，亭台屏榭，建得就像帝王的居处一样富丽堂皇。营建宫苑时，民夫们都传唱着《睢阳曲》，这首曲子就是从那时创作并开始流传下来的。城西门就是寇先弹琴的地方。寇先喜欢钓鱼，住在睢水岸边，宋景公向他询问道术，他不肯说，被宋景公杀了。十年后，他来到这座城门前弹琴之后离去，宋人家家户户都奉祀他。南门叫卢门。《春秋》记载：华氏居住在卢门里，后来反叛了。杜预说：卢门是宋城南门。司马彪《郡国志》说：睢阳县有卢门亭，城内有高台，极其高耸宽广，巍然矗立，超然独上，称为蠡台，又叫升台，从前在它极盛的时期，真可与云霞争高呢！《续述征记》说：登台的梯级回旋而上，像蠡（螺）一样而称为蠡台。其实不然。我查考过《阙子》，说宋景公叫工人为他制弓，九年才制成。宋景公问：为什么做得那么久？工人回答道：我不能再见到你了，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花在这张弓上了。那工人献了弓回家去，三天后就死了。景公登上虎圈台，拉弓搭箭向东方射去，箭飞过孟霜山，最后落在彭城东边，余势剩力，仍能深深穿进石桥中。那么蠡台就是虎圈台了，这是刘宋时关虎的地方。晋太和年间（366—371），大司马桓温抵达大河之滨，命豫州刺史袁真打开石门，鲜卑族慕容氏坚守此台，袁真屯兵于坚城之下，没有达到目的，最后只好撤兵而回。蠡台之西，又有一台，俗称女郎台。台的西北面，在城内有凉马台，台的东面有曲池，池北有两个并列的钓台，池周围约六七百步。蠡台正东，又有一台，民间称为雀台。城内有一条东西向大道，北端有晋朝梁王妃王氏墓，墓前并列立着两块墓碑，碑上刻着：王妃名粲，字女仪，东莱曲城人。齐北海府君的孙女，司空东武景侯的小女儿，咸熙元年（264）嫁给司马氏，泰始二年（266）立为妃，太康五年（284）去世，在新蒙营建陵墓，太康九年（288）立碑。陵墓东面就是梁王的吹台，台址和台阶柱础还在，现在建了追明寺。故宫东是安梁旧地，周围五六百步，池岸排列着几个钓台。池东又有一台，民间称清泠台。北城靠城角，又建有一处池台。晋灼说：有人说平台在城中东北角，也有人说兔园在平台旁边。如淳说：平台是梁王离宫所在的地方，现在城东二十里处有一座台，相当宽广，但不很高，俗称平台。我考寻《汉书·梁孝王传》中的记载：梁王凭着功劳和皇亲关系受封大国，他修建的东苑方圆三百里，扩建睢阳城七十里，大兴土木，建造宫室，修筑天桥，这些天桥从王宫一直连接到平台，有三十多里。这些天桥从王宫东出杨之门，左阳门就是睢阳东门。说天桥连接到平台大致上差不多，说连接到城的东北角就不可能了，由此可知平台不在城中。梁王与邹阳、枚乘、司马相如等人常在平台上尽情游乐，因此正如齐随郡王《山居序》中所说的：西园士人鼎沸，平台盛筵宾客，邹、司马等名流都在，他们常唱《伐木》之歌，借以追思昔日的欢娱，神游千古，所以也是一时的盛事。

暨汉武帝元光三年，河水南泆[33]，漂害民居。元封二年，上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34]，塞瓠子决河[35]。于是上自万里沙还[36]，临决河，沉白马玉璧，令群臣将军以下皆负薪填决河，上悼功之不成[37]，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38]。殚为河兮地不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39]。吾山平兮巨野溢[40]，鱼沸郁兮柏冬日[41]。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42]，不封禅兮安知外[43]。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44]，久不返兮水维缓[45]。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46]，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47]，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48]，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49]？竹林兮楗石菑[50]，宣防塞兮万福来[51]。于是卒塞瓠子口，筑宫于其上，名曰宣房宫，故亦谓瓠子堰为宣房堰，而水亦以瓠子受名焉。平帝已后，未及修理，河水东浸，日月弥广。永平十二年，显宗诏乐浪人王景治渠筑堤，起自荥阳，东至千乘，一千余里。景乃防遏冲要，疏决壅积，瓠子之水，绝而不通，惟沟渎存焉。

这一段记叙西汉的一次黄河决溢，汉武帝亲自到决口现场指挥堵决，《注》文把汉武帝的《瓠子歌》记入，所以很有意义。后文又记及王景筑堤治河之事。都是我国水利史上的重要事件。

【注释】

[33]泆（yì）：通“溢”，漫溢。

[34]汲仁：西汉汲黯弟，官至九卿。郭昌：西汉云中（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

[35]瓠（hù）子：古水名。自今河南濮阳南分黄河水东出，经山东境内，东注济水。

[36]万里沙：神祠，在今山东莱州东北。

[37]悼：伤心，悲伤。

[38]虑殚（dān）：王念孙曰：“虑，犹大抵也。”殚，尽，全部。

[39]吾山：古山名。又称鱼山，在今山东东阿南、黄河西。“吾”、“鱼”古音相同。

[40]巨野：即大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北。

[41]沸郁：王念孙曰：“读为‘沸渭’，犹‘纷纭’，鱼众多之貌也。”

[42]沛：盛大，伟大。

[43]封禅（shàn）：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

[44]啮（niè）桑：古邑名。在今江苏沛州西南。淮：即淮河，古四渎之一，源出河南桐柏山。泗（sì）：古水名。源出今山东泗水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故名，在今山东中部。

[45]水维：颜师古曰：“水之纲维。”这里指控制河水的堤岸。缓：松弛，松懈。这里指废顿。

[46]汤（shānɡ）汤：水流大而急的样子。潺湲（chányuán）：声势浩大的样子。

[47]搴（qiān）：拔取。长茭（jiāo）：方苞曰：“祭川必沉玉。疑‘搴长茭’亦为祭也。”但“长茭”为何物，不详。湛：古“沉”字。

[48]卫人：卫地人。颜师古曰：“东郡本卫地，故言此卫人之罪也。”东郡，古郡名。秦王政置，治今河南濮阳西南。

[49]烧萧条：颜师古曰：“烧草皆尽，故野萧条然也。”噫乎：叹息声。

[50]（tuí）：崩落，败坏。这里指砍伐。楗（jiàn）：河中用来堵水的柱桩。菑（zì）：通“剚”，插入。

[51]宣防：祭宫名。即下文的宣房宫，故址在今河南濮阳西南的瓠子堤上。

【译文】

到了汉武帝元光三年（前132），河水向南泛滥，淹没民房。元封二年（前109），武帝派遣汲仁、郭昌征发役卒数万人，堵塞瓠子河的决口。于是武帝从万里沙回来，亲临决河的地点，把白马玉璧沉入水中，并令群臣将军以下都去背木柴堵塞决口。武帝悲叹堵塞决口没有成功，于是作歌道：瓠子决兮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正道驰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返兮水维缓。另一首歌是：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竹林兮楗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于是终于堵塞了瓠子口，就在口上建了一座宫，称为宣房宫，因此，也称瓠子堰为宣房堰，水也就以瓠子命名了。平帝以后，未及时修理河堰，河水向东漫卷，受淹的范围愈来愈大。永平十二年（69），显宗下诏命乐浪人王景筑堤治理河渠，从荥阳开始，向东直至千乘的一千多里的范围内。于是王景在那些水道要冲处建造了堤防堰坝，并疏通壅塞的河道，瓠子河的水从此就不通了，只留下沟渠。

《从征记》曰：汶水出县西南流[52]，又言自入莱芜谷[53]，夹路连山百数里，水隍多行石涧中。出药草，饶松柏，林藿绵蒙[54]，崖壁相望。或倾岑阻径[55]，或回岩绝谷，清风鸣条[56]，山壑俱响。凌高降深，兼惴栗之惧，危蹊断径，过悬度之艰[57]。未出谷十余里，有别谷在孤山，谷有清泉，泉上数丈有石穴二口，容人行，入穴丈余，高九尺许，广四五丈，言是昔人居山之处，薪爨烟墨犹存[58]。谷中林木致密，行人鲜有能至矣。又有少许山田，引灌之踪尚存。

这一段《注》文引南朝戴延之的《从征记》，记叙汶水的莱芜谷。因为是戴延之的目击记载，又加上郦道元在描写中的加工，所以全文生动可诵，是一篇好文章。

【注释】

[52]汶（wèn）水：古代济水的支流，今称大汶河，已成为黄河水系的一条河流。

[53]莱芜（láiwú）谷：在山东莱芜西南。

[54]林藿（huò）：树木丛林。绵蒙：浓密茂盛的样子。

[55]倾岑（cén）：倾斜欲坠的高山。

[56]鸣条：风吹树枝发出声响。

[57]悬度：古代有些地方地形艰险，没有道路，只有使用绳索等凌空穿越，即为悬度之法。

[58]薪爨（cuàn）：用柴烧火做饭。烟墨：烟火熏燎的黑迹。

【译文】

《从征记》说：汶水发源于莱芜县，西南流；又说，流入莱芜谷后，道路两边山峦连绵一百多里，水道大都经过乱石累累的山涧。这一带盛产药草，遍地松柏，林莽茂密，断崖峭壁，遥相对望。有的地方，险峻的山峰挡住去路，有的地方，环绕的岩石隔绝深谷，山风吹动，枝梢鸣声响彻幽谷。攀登高峻的山峰，走入幽深的山谷，都令人心惊胆战，有时路绝崖断，比绳索引渡更加艰险。离出谷还有十多里，在一座孤峰下另有一处山谷，山谷里有清泉，泉上数丈处有两个石洞，能容人行走，进入洞口一丈多，洞内高约九尺，宽广四五丈，据说是古人穴居的地方，洞里还留有柴禾做饭留下的黑烟痕迹。山谷中树木茂密，人迹罕至。但还能见到少许山田，留有引水灌溉的痕迹。

卷二十五

泗水、沂水、洙水

泗水原来是淮河下游的最长支流，今称泗河，发源于山东新泰蒙山大平顶西麓，沿途接纳洙水、淮水、沂水、沭水等，直到今淮安注入淮水，全长五百多公里。金章宗明昌五年（南宋绍熙五年，1194），黄河在阳武决口，夺泗注淮入海，泗水的流路受阻，逐渐形成了所谓南四湖，即在今山东南境与江苏接址处的南阳、独山、昭阳、微山四湖。湖面狭长，南北一百二十多公里，东西宽约五到二十公里，今泗河在济宁附近注入南四湖。沂水是泗水支流，原来汇泗水入淮。由于泗水湮废，今水道已完全改变。今沂河从山东进入江苏后注入骆马湖，下游已疏凿了一条新沂河，循新沂河从燕尾港注入黄海。此水从山东沂蒙山发源到注入骆马湖，长近三百公里。洙水在古代曾是泗水的支流，后因水道变迁，今一般地图已不绘此水。

《从征记》曰：洙、泗二水交于鲁城东北十七里[1]，阙里背洙面泗[2]，南北百二十步，东西六十步，四门各有石阃[3]，北门去洙水百步余。后汉初，阙里荆棘自辟[4]，从讲堂至九里[5]。鲍永为相[6]，因修飨祠[7]，以诛鲁贼彭丰等[8]。郭缘生言泗水在城南[9]，非也。余按《国语》，宣公夏滥于泗渊[10]，里革断罟弃之[11]。韦昭云[12]：泗在鲁城北。《史记》、《冢记》、王隐《地道记》[13]，咸言葬孔子于鲁城北泗水上。今泗水南有夫子冢[14]。《春秋孔演图》曰[15]：鸟化为书，孔子奉以告天，赤爵衔书[16]，上化为黄玉。刻曰：孔提命[17]，作应法[18]，为赤制[19]。《说题辞》曰[20]：孔子卒，以所受黄玉葬鲁城北，即子贡庐墓处也[21]。谯周云[22]：孔子死后，鲁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余家，命曰孔里。《孔丛》曰[23]：夫子墓茔方一里，在鲁城北六里泗水上，诸孔氏封五十余所[24]，人名昭穆[25]，不可复识，有铭碑三所，兽碣具存。《皇览》曰[26]：弟子各以四方奇木来植，故多诸异树，不生棘木刺草。今则无复遗条矣。泗水自城北南迳鲁城，西南合沂水。

这一段主要在于对鲁城的考证。在这一段之前，《注》文有“夫子教于洙、泗之间”的话，因为这个地区是孔子的故乡，是儒学的发祥之处。郦道元家族是一个崇尚儒学的家族，所以对这个地区特别重视。其实，对于中国的传统儒学文化来说，这个地区确很重要。

【注释】

[1]鲁城：在今山东曲阜。

[2]阙里：故址在今山东曲阜城中。

[3]阃（kǔn）：门槛。

[4]自辟：自己除去。

[5]讲堂：讲学的堂舍。九里：一作“孔里”。孔子葬后，弟子及鲁人去住在墓旁的有一百多家，因此叫“孔里”。

[6]鲍永：东汉光武帝时人，字君长，上党屯留（在今山西屯留）人。

[7]飨（xiǎnɡ）祠：祭献的祠堂。

[8]彭丰：东汉时人，董宪起兵时，任裨将。

[9]郭缘生：晋人，撰《述征记》及《续述征记》。

[10]宣公：即鲁宣公，春秋鲁文公庶子，字倭。夏滥于泗渊：夏天在泗水的深渊捕鱼。滥，通“槛”，施柴于水中作槛以捕鱼。

[11]里革：春秋鲁宣公的大夫。罟（ɡǔ）：渔网。

[12]韦昭：三国吴人，字弘嗣，吴郡云阳（在今江苏丹阳）人，其《国语》注传世。

[13]《冢记》：当作《冢墓记》，具体不详。王隐：西晋人，字处叔，陈郡陈县（在今河南淮阳）人，撰有《晋书》，今已亡佚。《地道记》：即《晋书地道记》，王隐所作。

[14]夫子冢：在今山东曲阜北。

[15]《春秋孔演图》：谶纬之书，撰者不详。

[16]赤爵：红色的鸟。爵，通“雀”。

[17]提命：犹如耳提面命。

[18]应法：相应的法规。

[19]赤制：谶纬家指汉朝的国运期限。

[20]《说题辞》：即《春秋说题辞》，谶纬之书，撰者不详。

[21]子贡庐墓处：在今山东曲阜。子贡，即端木赐，春秋卫国人，字子贡，孔子弟子，孔子尝以瑚琏（húlián）称之。

[22]谯（qiáo）周：三国蜀人，字允南，巴西西充国（在今四川南充）人。

[23]《孔丛》：即《孔丛子》，旧传为孔子后裔孔鲋所作。孔鲋，字甲，秦末儒生。

[24]封：坟墓。

[25]昭穆：古代宗庙中神主的排列次序，始祖居中，以下父子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

[26]《皇览》：书名。三国魏人王象、缪袭等撰，记载先代冢墓之处，以供皇王省览，故称《皇览》。

【译文】

《从征记》说：洙水和泗水在鲁城东北十七里处相汇，阙里背靠洙水面临泗水，南北一百二十步，东西六十步，四面城门都有石门槛，北门离洙水一百多步。后汉初期，阙里的荆棘开始被清除，从孔夫子的讲堂到九里。当时鲍永任宰相，于是在阙里修建了飨祠，将鲁贼彭丰等人处死。郭缘生说泗水在城南，是错误的。我查考过《国语》，夏天宣公在泗渊撒网捕鱼，里革割断渔网，把它扔掉了。韦昭说：泗水在鲁城北。《史记》、《冢记》、王隐《地道记》，都说孔子安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上。如今泗水南有孔子墓。《春秋孔演图》说：鸟变成了书，孔子捧着书向上天祷告，有一只红雀飞到书上，变成一块黄玉，上面刻着：孔子受天之命，立法规，定国运之期限。《说题辞》说：孔子死后，人们把他得到的那块黄玉一起陪葬在鲁城北，就是子贡墓屋所在的地方。谯周说：孔子死后，鲁国人来到孔子墓边居住的有一百多家，以后这里就称为孔里。《孔丛》说：孔夫子的墓方圆一里，在鲁城北面六里的泗水畔。孔氏宗族的坟墓共五十多座，人名辈分已辨别不清，墓铭碑有三所，各种石兽石碑还在。《皇览》说：孔子的弟子们从各地带来珍奇的树苗，种在墓地上，因而墓地上有许多异树，不生荆棘和刺草。而到今天，那树木已没有了。泗水从城北南流，经鲁城西南与沂水会合。

永平中，锺离意为鲁相[27]，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欣[28]，治夫子车[29]，身入庙[30]，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31]。意令主簿安置几前[32]。孔子寝堂床首有悬瓮，意召孔欣问：何等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人勿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悬示后贤耳。发之，中得素书[33]。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34]；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35]，会稽锺离意[36]；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伯，果服焉。

这一段记叙锺离意的故事。锺离意的作为当然是事前布置好的，但全文的主旨是为了尊孔崇儒，所以锺离的所作，郦道元或许也意识得到，但由于这里是我国儒学的发祥之地，是几位最受尊教的儒学祖师所在之处，所以他也较详地写下这一段文章。

【注释】

[27]锺离意：东汉人，字子阿，会稽山阴（在今浙江绍兴）人，为鲁相。

[28]户曹：掌管民户、祠祀、农桑的官署。

[29]治：修。夫子：指孔子。

[30]身：亲自。

[31]白：禀告。

[32]主簿：官名。主管文书、办理事务。

[33]素书：写在帛绢上的文字。

[34]董仲舒：西汉哲学家，今文经学家，广川（在今河北景县）人，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著有《春秋繁露》传世。

[35]笥（sì）：盛饭或盛衣物的方形竹器。

[36]会稽：郡名。秦置，治今江苏苏州。后移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译文】

永平年间（58—76），锺离意任鲁相，上任时，拿出自己的钱一万三千文，交付给户曹孔欣，要他整理孔子的车，他亲自入庙，擦拭孔夫子的旧物：几、席、佩剑和鞋子。男子张伯割除堂下杂草时，在土中发现七枚玉璧，张伯把一枚藏了，拿了六枚去禀告锺离意。锺离意令主簿把玉璧安放在几前。孔子卧室床头挂着一只瓮。锺离意叫来孔欣问：这是什么瓮？孔欣回答：这是夫子的瓮，背后有硃砂写的红字，人们都不敢打开。锺离意说：夫子是圣人，他之所以留下这个瓮，是想启示后世的贤人。开瓮后，里面有一块白绢，上面写着：后世编纂我的书的，是董仲舒；保护我的车、擦我的鞋、开我的箱的，是会稽锺离意；玉璧有七枚，张伯藏了一枚。锺离意立即叫来张伯询问，张伯果然招认了。

孔庙东南五百步[37]，有双石阙，即灵光之南阙[38]，北百余步即灵光殿基，东西二十四丈，南北十二丈，高丈余，东西廊庑别舍[39]，中间方七百余步；阙之东北有浴池，方四十许步；池中有钓台，方十步，台之基岸，悉石也，遗基尚整。故王延寿赋曰[40]：周行数里[41]，仰不见日者也。是汉景帝程姬子鲁恭王之所造也[42]。殿之东南，即泮宫也[43]，在高门直北道西，宫中有台，高八十尺，台南水东西百步，南北六十步，台西水南北四百步，东西六十步，台池咸结石为之，《诗》所谓思乐泮水也[44]。

这一段记叙孔庙，是全文记叙孔庙中的最重要的文章。“周行数里，仰不见日者也”。郦道元身在北朝，其家族数代服官于“五胡”之一的鲜卑，但其尊孔崇儒的信念如此之深，拓跋鲜卑，特别在孝文帝开始，汉化加速，至于全盘汉化，郦氏家属，特别是郦道元的功绩确是值得称道的。

【注释】

[37]孔庙：在今山东曲阜。

[38]灵光：即灵光殿，故址在今山东曲阜东。

[39]廊庑（wǔ）：厅堂周围的屋子。

[40]王延寿：东汉辞赋家，王逸之子，字文考，一作子山，南郡宜城（在今湖北宜昌）人，有《鲁灵光殿赋》传世。

[41]周行：绕行。

[42]汉景帝：即西汉皇帝刘启。鲁恭王：汉景帝第五子，徙为鲁王，坏孔子旧宅，于墙壁中得古文经传。

[43]泮（pàn）宫：古代的学校。

[44]思乐泮水：出自《诗经·鲁颂·泮水》。

【译文】

孔子庙东南面五百步，有一对石阙，就是灵光殿的南阙，北面一百多步就是灵光殿旧址，东西二十四丈，南北十二丈，高一丈多；东西两边是廊屋，中间方七百多步；石阙北面有一个浴池，方约四十步；池中有个钓台，方十步，台的基岸都用石头砌成，遗基还较完整。所以王延寿作赋说：绕行数里，仰头不见天日。这是汉景帝妃子程姬的儿子鲁恭王修筑的。殿的东南面，就是泮宫，在高门正北的大路西边，宫中有台，高八十尺，台南水池东西一百步，南北六十步，台西水池南北四百步，东西六十步，台池都用石块结砌，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在泮水之畔多么快乐！

延之盖以《国语》云，吴王夫差起师[45]，将北会黄池[46]，掘沟于商、鲁之间[47]，北属之沂[48]，西属于济，以是言之，故谓是水为吴王所掘。非也。余以水路求之，止有泗川耳。盖北达沂，西北迳于商、鲁，而接于济矣。吴所浚广耳[49]，非谓起自东北受沂西南注济也。

这一段是中国有史记载的第一条运河。邗沟见于《左传》哀公九年，这是众所周知的权威资料，《国语》确也记及于此。但从这段《注》文中，郦道元补充了“吴所浚广耳”的话，说明除了邗沟以外，当年为了黄池之会，吴还在泗水的若干支流上，作过一些“浚广”的河道疏凿整治，在中国运河史研究中，这是一条可以参考的资料。

【注释】

[45]夫差：春秋吴王，困句践于会稽，后被句践灭国。

[46]黄池：在今河南封丘西南，当济水与黄沟交汇处。

[47]商：春秋诸侯国宋的别称。周灭商后，封商贵族微子的后代于宋，故宋又称为商。

[48]沂（yí）：古水名。泗水支流，原来汇泗水入淮。由于泗水湮废，今水道已完全改变。今沂河发源于山东，流入江苏。

[49]浚（jùn）广：疏通并拓宽。

【译文】

戴延之大概是根据《国语》所说，吴王夫差起兵，将北上黄池，在商、鲁之间开掘渠道，北面与沂水连接，西面通到济水，凭这点记载，所以说这条水是吴王开掘的。其实并非如此。我根据水路探察，此处只有泗水。北通沂水，西北流经商、鲁，而与济水相接的就是泗水。吴王只是疏浚过，并拓宽了水道，不是说从东北起开掘，引入沂水，西南流注于济水。

卷二十六

沭水、巨洋水、淄水、汶水、潍水、胶水

这一卷列篇的共有六条河流，都是发源于山东半岛的河流，除了沭水流入江苏以外，其余各水都不出山东半岛，或汇入干流或单独入海。沭水今称沭河，发源于山东沂蒙山脉，南流入江苏，与沂河平行。进入江苏后，水道纷乱，水灾频仍。1949年进行整治改造，用人工开凿新河道，经连云港北的临洪口入海，称为新沭河。巨洋水今称弥河，发源于沂山南麓，在昌乐附近注入莱州湾，全长近二百公里。淄水今称淄河，是小清河的支流，发源于莱芜鲁山东南麓，东流经临淄，经广饶注入小清河，全长约一百四十公里。汶水今称汶河，是《水经注》立篇的两条汶水之一。此河是潍河的支流，发源于临沂沂山，东流至寿光、昌邑一带注入潍河，全长一百多公里。潍水今称潍河，发源于山东半岛南部五莲山，北流注入莱州湾，全长二百四十多公里。胶水今称胶河，发源于山东半岛铁镢山，北流注入渤海湾，全长约一百七十公里。它的下游河道，在元朝已经过人工开凿，即今胶莱河。当时曾想在此开凿一条运河，称为胶莱运河，使南粮从海道北运途中可以避开半岛东端的成山角之险，但结果没有凿成，所以称为胶莱河。

《列女传》曰[1]：齐人杞梁殖[2]，袭莒战死[3]，其妻将赴之[4]，道逢齐庄公，公将吊之[5]。杞梁妻曰：如殖死有罪，君何辱命焉[6]？如殖无罪，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敢与郊吊。公旋车吊诸室[7]，妻乃哭于城下，七日而城崩。故《琴操》云[8]：殖死，妻援琴作歌曰：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哀感皇天，城为之堕[9]。即是城也。

这一段引《列女传》所记的杞梁殖的故事，一般认为是后来民间流传的万喜良筑长城，死于城下，其妻孟姜女哭长城这种传说的附会和来源。因“杞梁殖”的“杞梁”与“万喜良”的“喜良”二字发音相谐，而“城为之堕”的故事又可牵扯到长城因孟姜女之哭而塌的传说。这种传讹确实是很可能的。但由此可见前面提及的杨泉《物理论》中的一段民谣，秦始皇筑长城在当时出现的负面创伤，的确是深入民间的。

【注释】

[1]《列女传》：西汉刘向撰。

[2]杞梁殖：春秋齐国人，袭莒而死。《文选》李善注：杞梁，字；殖，名。

[3]莒（jǔ）：古国名。西周分封的诸侯国。故址在今山东莒县。

[4]赴：奔丧。

[5]吊：祭奠死者。

[6]辱命：玷污使命。这里是指“玷污吊唁的名声”。

[7]旋车：掉转车头。诸：“之于”的合音。

[8]《琴操》：琴曲著录，记述四十七个古琴曲的故事，相传为汉蔡邕所作。

[9]堕：崩塌。

【译文】

《列女传》说：齐国人杞梁殖在袭击莒城时战死，他的妻子前去迎丧，路上碰到齐庄公，庄公正要去为杞梁殖吊丧。杞梁妻说：如果殖死得有罪，怎敢劳驾您来吊唁呢？如果他死得无罪，还有祖先留给他的旧宅在，我不敢在郊外为他吊丧。齐庄公立即回车，在他家里举行了丧礼，杞梁妻在莒城下哀哭，哭了七日，把城都哭崩了。所以《琴操》说：杞梁殖死后，他的妻子持琴歌唱道：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她深沉的悲哀感动了上天，城也因此而崩塌了。说的就是此城。

巨洋水自朱虚北入临朐县[10]，熏冶泉水注之[11]。水出西溪[12]，飞泉侧濑于穷坎之下[13]，泉溪之上，源麓之侧有一祠，目之为冶泉祠[14]。按《广雅》[15]，金神谓之清明[16]。斯地盖古冶官所在[17]，故水取称焉。水色澄明而清泠特异，渊无潜石，浅镂沙文[18]。中有古坛，参差相对，后人微加功饰，以为嬉游之处。南北邃岸凌空，疏木交合。先公以太和中[19]，作镇海岱[20]。余总角之年[21]，侍节东州[22]。至若炎夏火流[23]，闲居倦想，提琴命友[24]，嬉娱永日。桂笋寻波[25]，轻林委浪[26]。琴歌既洽，欢情亦畅。是焉栖寄，寔可凭衿。小东有一湖[27]，佳饶鲜笋，匪直芳齐芍药[28]，寔亦洁并飞鳞[29]。其水东北流入巨洋，谓之熏冶泉。

郦道元在《水经注》记及他故乡的只有在《巨马水》篇的一次，但记及幼年时随父在齐鲁（在今山东）之间的，却有好几次。这一段记叙的是巨洋水支流熏冶泉的自然风景，文笔当然绝妙。此外，其中提到：“先公以太和中，作镇海岱，余总角之年，侍节东州。”这几句成为以后不少学者论证郦道元出生年代的依据。但其实，因为“总角”一词在中国古代词汇中没有计量依据，所以虽然议论纷纷，但郦道元到底出生于何年，至今仍无法解决。

【注释】

[10]朱虚：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山东临朐（qú）东南。

[11]熏冶泉水：在今山东临朐西南海浮山下。

[12]西溪：在今山东临朐北。

[13]濑（lài）：急流。穷坎：深壑。

[14]目：命名，叫做。

[15]《广雅》：三国魏张揖为增补《尔雅》所作的辞书，保留了很多先秦两汉的古语词和古义。

[16]金神谓之清明：《广雅·释天》中的文字。金神，旧五行神之一，主金。

[17]冶官：管理开采、冶炼金属的官署。

[18]浅：浅浅地。这是因为水折射使得渊深的水底看起来很浅。沙文：沙子呈现的纹路。

[19]先公：亡父。这里是指郦道元的父亲郦范，字世则，后除平东将军、青州刺史。

[20]作镇：镇守。海岱：今山东渤海至泰山一带。

[21]总角：借指儿童。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

[22]侍节：侍奉，尽孝道。东州：谓冀兖州。这里泛指东边。

[23]火流：出自《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后来用“流火”、“火流”代“七月”。

[24]命：召唤，延请。

[25]桂笋：竹名。这里指代用这种竹子做的撑船用的竹篙。

[26]轻林：嫩绿的树林。委浪：因拂着水面而使波浪弯曲。

[27]小东：稍微向东。

[28]芍药：多年生草本植物，五月开花，非常美丽。

[29]飞鳞：游鱼。

【译文】

巨洋水从朱虚向北流入临朐县，熏冶泉水在此注入。此水源出西溪，飞奔的泉水在深坑下面流泻，在溪岸上，源头的山麓近旁，有一座祠庙，名为冶泉祠。据《广雅》记载，金神名叫清明。此处是古时冶官的驻地，水就因此取名。熏冶泉水色澄清透明，而且特别清凉，深渊底下少有岩石，因为水的折射使得渊深的水底看起来很浅，这浅浅的沙底保留着水流冲荡而像雕镂成的纹路。中间有古台，与祠参差相对，后人稍加修饰，把它作为嬉游的处所。南北两侧高峻的陡岸凌空而起，疏疏落落的枝柯接连交错。太和年间（477—499），先父镇守青州，当时我还年幼，跟着父亲到东方来。每当炎夏七月，困倦无聊时，就携了琴，邀了好友，整天地尽情嬉游。我们撑起竹篙，荡着一叶扁舟，逐浪飘流，在岸边林木的绿荫底下，穿过低垂拂水的柔枝。我们弹琴唱歌，互相应和，彼此都十分愉快。寄身在这清幽可爱的林泉间，向大自然寄托自己的情怀。稍东有一口湖，湖上出产鲜美的竹笋，不但气味芳香可与芍药相比，而且也像鱼儿一般洁白清净。溪水往东北流入巨洋，称为熏冶泉。

阳水又东北流[30]，石井水注之。水出南山，山顶洞开，望若门焉，俗谓是山为礕头山[31]。其水北流注井，井际广城东侧[32]，三面积石，高深一匹有余[33]。长津激浪，瀑布而下，澎赑之音[34]，惊川聒谷[35]，漰渀之势[36]，状同洪河[37]，北流入阳水。余生长东齐，极游其下[38]，于中阔绝[39]，乃积绵载[40]，后因王事[41]，复出海岱，郭金、紫惠同石井[42]，赋诗言意，弥日嬉娱，尤慰羇心[43]，但恨此水时有通塞耳。

这一段记叙的又是郦道元童年随父居住的地方，但其事属于当年的因公出差，他已经服官于北魏朝廷了。《注》文是回忆礕头山的瀑布和山水风景。虽然是小瀑布，但由于是童年所游，感情深厚，所以文章写得栩栩如生。人们对于儿童时代的见闻，总是印象深刻而铭记在心的，郦道元有这样的写作天赋，当然能就此写出一篇绝妙文章。

【注释】

[30]阳水：在今山东青州。

[31]礕（pī）头山：在今山东青州。

[32]际：靠近，接近。

[33]匹：长度计量单位。古代四丈为一匹。

[34]澎赑（bì）：瀑布形成的轰鸣声。

[35]聒（ɡuō）：惊吵。

[36]漰渀（pēnɡbēn）：水流奔腾激荡的样子。

[37]洪河：大河，古代多指黄河。

[38]极游：形容游玩的次数很多。

[39]阔绝：分别，离别。

[40]绵载：多年。绵，久长。

[41]王事：王命差遣的公事。

[42]郭金、紫惠：人名。不详。

[43]羇心：客游之心。羇，羁旅，旅居。

【译文】

阳水又东北流，石井水注入。这支水发源于南山，山顶敞开，望去像门似的，俗称此山为礕头山。此水北流注入一口大井，紧靠广城东侧，三面石块堆垒，深达四丈有余。水流汹涌，成为瀑布一泻而下，轰隆的声音震撼山谷，惊天动地的水势如同大河一样，北流注入阳水。我生长在东齐，曾多次游玩于瀑布下面，中间阔别多年，后来又因公事重到海岱，与郭金、紫惠一起游石井，赋诗抒怀，终日嬉游，作客他乡，能终日畅游真是莫大的慰藉了，只是此水时通时断，令人遗憾而已。

山上有长城[44]，西接岱山[45]，东连琅邪巨海[46]，千有余里，盖田氏之所造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齐筑防以为长城。《竹书》又云：晋烈公十二年，王命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伐齐[47]，入长城。《史记》所谓齐威王越赵侵我，伐长城者也。

这一段记叙的长城，是从泰山到琅邪的长城，虽然也成于战国时代，而且也在此发生过战争，但与北方的长城并非等同，过去曾有人混为一谈，所以必须加以区别。

【注释】

[44]长城：从泰山到琅邪的战国长城。

[45]岱山：泰山。

[46]琅邪（lánɡyá）：在今山东胶南西南。

[47]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人名。不详。

【译文】

泰山上有长城，西面连接泰山，东面延伸到琅邪大海，全长一千多里，是田氏所筑。《竹书纪年》载，梁惠成王二十年（前350），齐国修筑防御工事，造了长城。《竹书》又说：晋烈公十二年（前404），派遣韩景子、赵烈子、翟员讨伐齐国，侵入长城。《史记》所说的齐威王经过赵国侵犯我国，攻打长城，就指此事。

琅邪，山名也。越王句践之故国也。句践并吴，欲霸中国[48]，徙都琅邪。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以为郡，城即秦皇之所筑也。遂登琅邪大乐之山，作层台于其上，谓之琅邪台[49]。台在城东南十里，孤立特显。出于众山，上下周二十里余，傍滨巨海[50]。秦王乐之，因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于琅邪山下[51]，复十二年[52]。所作台基三层，层高三丈，上级平敞，方二百余步，广五里。刊石立碑，纪秦功德。台上有神渊，渊至灵焉，人污之则竭，斋洁则通[53]。神庙在齐八祠中，汉武帝亦尝登之。汉高帝吕后七年[54]，以为王国，文帝三年，更名为郡，王莽改曰填夷矣。

这一段《注》文说琅邪是“越王句践之故国也”。越王句践在被吴王夫差战败后，曾作为人质，到句吴（在今苏州）三年，返越（在今绍兴）后，卧薪尝胆，并积蓄力量，所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结果一举覆没句吴，北上称霸，迁都琅邪（在今山东诸城附近）。但此中经过，古籍虽有记载而都不详细，以致后来的历史学者有人怀疑句践是否定都琅邪之事。此处《注》文说琅邪是“越王句践之故国也”。说明在南北朝时代，句践北迁定都琅邪之事还是肯定的，所以琅邪山从此得到重视，秦始皇、汉武帝等著名帝皇，都曾经登临，《注》文虽仅短短几句，但对于句践确实迁都于琅邪，是一种有力的佐证。

【注释】

[48]中国：泛指中原地区。

[49]琅邪台：故址在今山东胶南西南琅邪山上。

[50]傍滨：依傍，滨临。

[51]黔首：老百姓。

[52]复：免除赋税。

[53]斋洁：洁净地斋戒。

[54]吕后：即吕雉，刘邦的皇后。汉惠帝薨，吕后临朝称制凡八年。

【译文】

琅邪是山名，原属越王句践的国土。句践吞并吴国后，妄想称霸中国，就迁都到琅邪。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灭齐国，就把琅邪设立为郡，郡城是秦始皇所筑。秦始皇登上琅邪大乐山，在山上修筑了层台，称为琅邪台。台在城东南十里，孤傲地矗立着，在众山之中显得格外突出。这些山周围二十里有余，位于大海之滨。秦始皇很高兴，因此在这里逗留了三个月，他把三万户平民迁移到琅邪山下，豁免十二年赋税。他修筑的高台，台基有三层，每层高三丈，上层平坦宽敞，二百多步见方，宽广五里。又刻石立碑，记载秦始皇的功德。台上有个神渊，非常灵验，如有人将水弄脏，它就会枯竭；如心怀诚敬，使它保持洁净，水就畅通。这里的神庙是齐地八祠之一，汉武帝也曾登临此台。汉高帝吕后七年（前181），把这里立为王国，文帝三年（前177），改名为郡，王莽时又改称填夷。

卷二十七

沔水

卷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卷为《沔水》（但卷二十九除沔水外还有其他几条立篇的小河流）。沔水是《水经注》全书中占三卷篇幅的大河之一，即今汉江，是长江的支流之一。因为《禹贡》说“浮于潜，逾于沔”，所以汉江很早就被称为沔水。但古代也有称汉水的，《汉书·地理志》说：“汉水受氐道水，一名沔。”所以“沔”、“汉”是同水异名。不过《水经》只称沔水，不称汉水。《水经注》则“沔”、“汉”并见。汉江是长江的最大支流，全长一千五百公里，流域面积达十六万平方公里。

诸葛亮之死也，遗令葬于其山[1]，因即地势[2]，不起坟垄，惟深松茂柏，攒蔚川阜[3]，莫知墓茔所在。山东名高平，是亮宿营处，有亮庙。亮薨，百姓野祭。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充共表云[4]：臣闻周人思召伯之德[5]，甘棠为之不伐[6]；越王怀范蠡之功，铸金以存其像。亮德轨遐迩[7]，勋盖来世，王室之不坏，寔赖斯人，而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8]，非所以存德念功[9]，追述在昔者也[10]。今若尽顺民心，则黩而无典[11]；建之京师，又逼宗庙[12]，此圣怀所以惟疑也[13]。臣谓宜近其墓[14]，立之沔阳[15]，断其私祀，以崇正礼。始听立祀斯庙[16]，盖所启置也。

这一段记叙诸葛亮死前遗令其墓葬。在蜀汉，他权力重，声名大，但他遗令其墓葬不要铺张。这既是他的心存简朴，也或许是他的自知之明。因为他看到，蜀汉是不可能续后汉之业的，后主必败，则他的陵墓必被夷毁，所以要“不起坟垄”。但人民还是尊敬他，所以有“野祭”之举，并且引起一番议论。

【注释】

[1]其山：即定军山，在今陕西勉县城南。

[2]因即：依照，依随。

[3]攒（cuán）：聚集，丛生。蔚：草木茂盛。川阜：水边山冈。

[4]步兵校尉：官名。掌管宿卫兵。习隆：三国蜀汉襄阳（在今湖北襄阳）人。中书郎：即中书侍郎，典掌诏命。向充：三国蜀汉人，官至尚书，协赞大将军姜维。共表：共同上表。

[5]召（shào）伯：召公姬奭为诸侯之长，称伯。

[6]甘棠为之不伐：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听政其下。自侯伯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思召公之政，怀甘棠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即《诗经·召南·甘棠》。

[7]轨：垂范。遐迩：远近。

[8]戎夷：戎和夷，古民族名。泛指少数民族。

[9]存：思念。

[10]追述：追思，追念。在昔：往昔，从前。

[11]黩（dú）：轻率。典：制度，法则。

[12]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庙堂。

[13]圣怀：皇上。疑：犹豫不决。

[14]谓：以为，认为。

[15]沔（miǎn）阳：古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勉县东，以在沔水之阳得名。

[16]听：允许。

【译文】

诸葛亮死后，遗嘱把他葬在定军山上，安葬时依山形地势，而不高筑坟垄，现在那里唯有一片蓊翳的松柏，茂盛地丛生在水边和山冈上，而他的坟墓却不知究竟在何处。山的东面叫高平，是当年诸葛亮的宿营地，建有诸葛亮庙。诸葛亮死后，百姓在野外祭祀。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充共同上表说：我们听说周朝人思念召伯的恩德，就不再去砍伐那棵他曾在下面休息过的甘棠树；越王为怀念范蠡的功绩，铸了一尊金像作为纪念。诸葛亮的德操垂范天下，功勋空前绝后，今天王室之所以能巩固不衰，靠的全是他，而今让百姓在街巷里祭奠，戎夷在野外祭祀，这不是纪念他的恩德和功勋的办法。今天若要完全顺从民心，那么就会流于轻率而无章法；如将祠庙建于京城，又势必侵逼宗庙，这正是圣上心里犹疑不定的原因。我们以为最好是在墓地近旁，就在沔阳立祠，这样就可以断绝民间的私祭，尊重正规的礼仪。这座祠庙就是在习隆、向充启奏后修建的。

汉水又东合褒水。水西北出衙岭山，东南迳大石门[17]，历故栈道下谷[18]，俗谓千梁无柱也[19]。诸葛亮《与兄瑾书》云：前赵子龙退军[20]，烧坏赤崖以北阁道[21]，缘谷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穷极[22]，不可强也。又云：顷大水暴出[23]，赤崖以南桥阁悉坏，时赵子龙与邓伯苗[24]，一戍赤崖屯田，一戍赤崖口，但得缘崖与伯苗相闻而已[25]。后诸葛亮死于五丈原[26]，魏延先退而焚之[27]，谓是道也。自后按旧修路者，悉无复水中柱，迳涉者浮梁振动，无不摇心眩目也[28]。

这一段记叙栈道中最险要艰难的一段，即所谓“千梁无柱”。栈道是古代沟通陕、川、甘各省群山之中的沿山险路，又称阁道或复道，是在沿山的岩壁上凿石穿梁而修成的道路。著名的如金牛道（又称石牛道），从今陕西勉县向西南伸展，翻越七盘岭入川，经朝天驿到剑门关。这是古代从汉中入川的要道。《注》文记叙的，即是这条金牛道中的一段。所记褒水所经从大石门到下谷一段，栈道的俗名就称“千梁无柱”。这当然是因为悬崖峭壁，与山坡或山下溪涧河流的距离甚远，所以无法立柱，因而出现了这种更为险峻的“千梁无柱”的栈道。在这种情况下，插入岩石中的木梁，其一端没有柱的支撑，当然很不牢固，容易折断。要使“千梁”牢固，唯一的办法是加长木梁，让木梁尽量深插于岩壁之中，这样就必须在岩壁中凿入极深，工程的巨大，可以想见。

【注释】

[17]大石门：杨守敬按《方舆纪要》，“大石门”即“斜（yé）谷口”，在今陕西眉县西南。

[18]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支架木桩，铺上木板而成的窄路。此处栈道为褒斜（yē）道。

[19]千梁无柱：只有木梁而没有柱子。因为悬崖峭壁与山坡或山下溪涧河流的距离甚远，所以无法立柱。

[20]赵子龙：即赵云，常山真定（在今河北正定）人，三国蜀汉大将。

[21]赤崖：古地名。在陕西留坝东北，褒斜阁道所经。

[22]穷极：艰难到了极点。

[23]顷：不久。暴出：暴发。

[24]邓伯苗：即邓芝，义阳新野（在今河南新野）人，三国蜀汉大将军。

[25]但得：只能够。相闻：互通信息。

[26]五丈原：在今陕西岐山城南。诸葛亮病卒于此。

[27]魏延：字文长，义阳（在今河南信阳）人，三国蜀汉大将。

[28]摇心：心惊胆颤。

【译文】

汉水又向东流，汇合了褒水。褒水发源于西北面的衙岭山，东南流经大石门，流过旧时的栈道下谷，俗称千梁无柱。诸葛亮《与兄瑾书》说：先前赵子龙退兵时，烧坏了赤崖以北沿着山谷周围的阁道长达一百多里，阁梁一头通入山腰，另一头在水中立柱。现在山水大而急，已无法立柱，困难已到了极点，不能勉强了。又说：近时山洪暴发，赤崖以南的桥梁阁道全都冲毁了，当时赵子龙与邓伯苗，一个在赤崖驻防屯田，一个驻防于赤崖口，双方只能沿着崖边互相呼应而已。后来诸葛亮死于五丈原，魏延首先撤退，焚烧了栈道，就是这条栈道。自此以后，那些按照旧道修路的人，都不再在水中立柱了。过往行人在摇摇晃晃的浮桥上经过，无不提心吊胆、头晕目眩的。

《汉中记》曰[29]：自西城涉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30]，峻崿百重，绝壁万寻，既造其峰，谓已踰崧、岱[31]，复瞻前岭，又倍过之。言陟羊肠，超烟云之际，顾看向涂[32]，杳然有不测之险。山丰野牛、野羊，腾岩越岭，驰走若飞，触突树木[33]，十围皆倒[34]。山殚艮阻[35]，地穷坎势矣[36]。

这一段记叙古代秦岭山脉地区的山高水深、形势险峻状况。由于深山野岭，人迹罕至，所以野生动物极多。在这条《经》文之下，《注》文较长，写的都是大山险岭。《汉中记》所说的这一段，只是其中最可以说明这个地区的实况的。其实，《经》文下的整篇《注》文都值得一读。

【注释】

[29]《汉中记》：书名。不详。

[30]西城：古县名。秦惠文王置，治今陕西安康。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都在今陕西汉中。

[31]崧：即嵩山，在河南登封北，为五岳之中岳。岱：即泰山，在山东，为五岳之首。

[32]顾：回头。向涂：刚才的路。涂，道路。

[33]触突：抵触碰撞。

[34]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说法不一，现多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拢的长度。

[35]艮（ɡèn）阻：艰难险阻。艮，艰难。

[36]穷：尽，竭尽。坎势：危险之势。

【译文】

《汉中记》说：从西城翻越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高山峻岭，层层叠叠，绝壁万丈，攀上一座山峰，以为已经翻过嵩山、泰山那样的高峰了，可是抬头再看前面的山岭，却比过来的山还要加倍险峻。攀登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之间，置身于缥缈的云雾之上，回头瞻望走过来的路，迷蒙深杳，到处隐伏着不可预测的凶险。山上有很多野牛、野羊，翻崖越岭，奔跑如飞；那些巨兽一撞到树木，合抱的大树也会被撞倒。山势的险峻，地形的起伏，真是已到了极点。

卷二十八

沔水

这一卷《沔水》，《经》文起于堵阳县，此县在今河南方城一带，已经接近南阳盆地，属于中游河段了。山势险峻的地区不再出现，支流开始增加，《经》文最后一句是：“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沙羡县在今湖北武昌附近，《注》文称这个地方为沔口，汉江从这里注入长江，古今形势并无大变。沔水既已入江，所以之后就是长江的流程，与汉江已无关系了。

沔水又东迳万山北[1]，山上有《邹恢碑》[2]，鲁宗之所立也[3]。山下潭中有《杜元凯碑》，元凯好尚后名[4]，作两碑并述己功，一碑沉之岘山水中[5]，一碑下之于此潭，曰：百年之后，何知不深谷为陵也[6]？

这一段写的是杜元凯刊碑而又沉碑的故事。杜元凯即杜预，西晋大臣，又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史学家，他所撰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至今仍流行于世，而且还在重印。但刊碑而沉碑，其好名的欲望，已经别出心裁。不过杜预确实是留名后世的，他的能够留名，并不是因为官为西晋大臣，而是依靠他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这部著作。这对后世渴望留名者，倒是很有教育意义。

【注释】

[1]沔（miǎn）水：水名。汉水的上游，在陕西，古代也指整个汉水。万山：在今湖北襄阳西北。

[2]邹恢：沈钦韩认为邹恢疑是郗（xī）恢之误。熊会贞按，恢为郗鉴之孙。

[3]鲁宗之：南朝宋鲁爽之祖，字彦仁，历官至南郡太守，封南阳郡公。

[4]好尚：喜好。

[5]岘（xiàn）山：在湖北襄阳。

[6]深谷为陵：深谷变成山陵。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译文】

沔水又东流经万山北，山上有鲁宗之所立的《邹恢碑》。山下水潭中有《杜元凯碑》，杜元凯喜欢身后留名，刻了两块石碑，记述自己的功绩，一块石碑沉在岘山水中，另一块沉在这个水潭中，他说：过一百年后，怎么知道低谷就不能变为山陵呢？

水又东入侍中襄阳侯习郁鱼池[7]。郁依范蠡《养鱼法》作大陂，陂长六十步，广四十步，池中起钓台，池北亭，郁墓所在也。列植松篁于池侧沔水上[8]，郁所居也。又作石洑[9]，逗引大池水于宅北作小鱼池[10]，池长七十步，广二十步，西枕大道[11]，东北二边限以高堤[12]，楸竹夹植，莲芡覆水[13]，是游宴之名处也。

这一段记叙习郁养鱼的故事。“郁依范蠡《养鱼法》作大陂”，此处所提及的范蠡《养鱼法》很值得重视。范蠡撰有《养鱼经》一书，在《旧唐书·经籍志》及《新唐书·艺文志》中都有著录。清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卷三十一中说：“梁有陶朱公《养鱼经》一卷，亡。”但习郁养鱼，却还是按范蠡此书（《养鱼法》和《养鱼经》当然就是同书），比姚振宗的《考证》早了五百多年，说明古书的亡佚，其中可能还有幸存的。习郁所见的范蠡《养鱼法》即是这种例子。

【注释】

[7]习郁：东汉刘秀时人。习郁鱼池故址在今湖北襄阳南。

[8]列植：成行栽种。篁（huánɡ）：竹子。

[9]洑（fú）：水在地面下流。

[10]逗引：疏导，引导。逗，引，疏导。

[11]枕：临近，靠近。

[12]限：阻隔，阻拦。

[13]芡（qiàn）：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池中。像荷叶，浮在水面，略像鸡头，故亦叫鸡头。

【译文】

陂水东流注入侍中襄阳侯习郁的鱼池。习郁根据范蠡的《养鱼法》，造了个大池塘，塘长六十步，宽四十步，池中筑了钓台，池北的亭子，就是习郁墓所在的地方。在池旁的沔水岸边种了一片松林和竹林，这就是习郁的住处。他又用石块砌了一条弯曲的暗沟，把大池中的水引到住宅北面，造了个小鱼池，小鱼池长七十步，宽二十步，西边紧靠大路，东北两边筑了高堤，堤岸两边种遍楸树林和翠竹，池中莲芡盖满水面，真是游乐宴饮的好去处。

谓之疏口也[14]。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15]，射之不可入。七八月中，好在碛上自曝[16]，膝头似虎，掌爪常没水中，出膝头，小儿不知，欲取弄戏，便杀人。或曰，人有生得者，摘其皋厌[17]，可小小使。名为水虎者也。

这一段记叙汉水在今襄阳河段中的一种特殊动物。《注》文所说的疏口，当在今小河镇附近。《注》文说：“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射之不可入。”这种动物就被称为“水虎”。因为“小儿不知，欲取弄戏，便杀人”，加上其形状奇异，所以得了“水虎”这个名称。但从《注》文记载的地区和实物的形状来看，这种被称为“水虎”的动物，应该是今天我们所称的扬子鳄。现在，这种动物已是世界上只有我国尚有存在的珍稀动物了。今浙江长兴，就有这种动物的自然保护区。扬子鳄其实并不是凶猛动物，平日只以鱼、蛙、鼠等小动物为食，不像凶猛的马来鳄，在以下卷三十七《泿水》篇中，马来鳄就有记载。

【注释】

[14]疏口：在今湖北襄阳小河镇附近。

[15]鲮（línɡ）鲤：即穿山甲，哺乳动物，体和尾有覆瓦状的角质鳞。

[16]碛（qì）：沙石积成的浅滩。曝（pù）：晒。

[17]皋厌：鼻子。一说水虎的生殖器官。

【译文】

汇流处称为疏口。水中有一种动物，像三四岁的小孩，身上有类似穿山甲的鳞，箭也射不进去。七八月间，喜欢在沙石滩上晒太阳，膝头像虎，脚掌和爪子常没在水中，只露出膝头，小孩子不知道，想去拿来玩，它便会把人弄死。有人说，如果能捉住一只活的，把它的鼻子割下，就可以驯服它。这种动物叫水虎。

沔水又东得浐口[18]，其水承大浐、马骨诸湖水，周三四百里，及其夏水来同[19]，渺若沧海，洪潭巨浪，萦连江沔，故郭景纯《江赋》云：其旁则有朱、浐、丹、漅是也[20]。

《注》文记载的地区，已经是古代的云梦泽地区。到了南北朝，云梦泽已经分散湮废，沼泽化过程很显著了，但其地仍多湖泊，《注》文所记的大浐、马骨诸湖，周围还有三四百里，到了夏季的洪水时期，如《注》文所说，这一带仍然“渺若沧海，洪潭巨浪，萦连江沔”。说明当时这个地区的水体，比今天还要大得多。古代云梦泽的沼泽化程度，还不是如同今天一样，连洞庭湖都缩小得很多了。

【注释】

[18]得：到。浐（chǎn）口：在今湖北仙桃西北。

[19]同：汇合，交汇。

[20]朱：即朱湖，在今江苏溧（lì）阳东南。丹：即丹阳湖，在今安徽当涂东南。漅（cháo）：即巢湖，在今安徽中部，湖面跨合肥、巢湖及肥西、肥东和庐江。

【译文】

沔水又东流，到浐口，这条水承接大浐、马骨等湖水，周围三四百里，到了夏水汇流进来，就变得像大海一样辽阔无际了，水深浪阔，与江沔萦纡曲折地连在一起，所以郭景纯《江赋》说：旁近则有朱、浐、丹、漅诸水。

卷二十九

沔水、潜水、湍水、均水、粉水、白水、比水

这一卷中立题入篇的河流有七条之多。其中沔水其实在上卷已经从沙羡县注入长江，所以篇中所记叙的已经是长江的流程。但是在此篇的第三句《经》文“又东过牛渚县南，又东至石城县”以后，《经》、《注》都对长江下游作了错误的记叙。郦道元在此篇中的最后几句话，实事求是地说明了他并不了解这个地区的河川水利。潜水是一条存在疑问的古代河流，因为《禹贡·荆州》提及“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但《禹贡·荆州》提及“岷嶓既艺，沱、潜既道”，则在今湖北与四川都各有一条沱水和潜水。不过《水经》说“潜水出巴郡宕渠县”，宕渠在今渠县东北，则此潜水当在今四川，是嘉陵江的支流。但《水经注》的说法与《水经》存在分歧，按《水经》，潜水出于巴郡宕渠县，则此水当是古代的宕渠水，是嘉陵江的东支。而《水经注》说：“刘澄之称白水入潜，然白水与羌水合入汉，是犹汉水也。”《注》文所说的汉水，前面已有说明是西汉水，既然“白水入潜”，白水即今白龙江，则此潜水应为嘉陵江的干流。古籍上的这类问题不少，至今存疑。湍水今称湍河，是白河支流，发源于南阳盆地以北的伏牛山，在邓州以东注入白河，全长二百多公里。均水是今何水，至今尚不明确。《汉书·地理志》认为此水是淯水，郦道元同意此说，包括近代杨守敬、熊会贞的《水经注疏》，都认为均水就是淯（育）水。粉水今称粉青河，是发源于湖北神农架的一条小河，东流在今谷城附近注入汉江。白水是今何水，也无法论定。此白水与嘉陵江上游今称白龙江的白水并不相同。《水经注》也说不清这条河流，《注》文说：“邑郭沦移，川渠状改，故名旧传，遗称在今也。”说明此川在郦道元时代也已经是个“故名”和“遗称”了。比水今称唐河，按《经》、《注》文字核对，并无不符之处。可以考定它是汉江的一条支流。

《尚书·禹贡》，汇泽也[1]。郑玄曰：汇，回也。汉与江斗[2]，转东成其泽矣。

前面已经指出，卷二十八《沔水》的最后一句《经》文：“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注》文写得较多，但其中也有一句是：“南与江合。”说明《经》、《注》实在都已点明了沔（汉）水已经注入长江，此后的流程应该是长江而与沔水无涉了。长江接纳沔水以后，东流就经过彭蠡泽（今鄱阳湖）北，但此卷《经》文的第一句却仍以沔水开头：“沔水与江合流，又东过彭蠡泽。”《经》文到此仍以“沔水”开篇，当然是错误的，但《注》文也是因为《禹贡》的“不可侵犯”，竟为《经》文补充了理由：“汉与江斗，转东成其泽矣。”所以彭蠡泽这样一个大湖，是“汉与江斗”的结果。儒学经典，有其正面的，也有其负面的，但我们不能因此责备《水经注》对《禹贡》统统包下来的做法。像司马迁这样的伟大史学家，尚且正式声明，他不相信《山海经》，但相信《禹贡》。由于时代不同，我们对儒学经典，当然要作时代的分析。但同时也应该承认，我们民族所传承的文化是儒学文化。

【注释】

[1]汇泽：即古代的彭蠡泽，今称鄱阳湖，在今江西北部。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

[2]汉：汉水，即今之汉江，发源于陕西，经湖北流入长江，是长江最大的支流。江：长江，中国第一大河。斗：相遇。

【译文】

彭蠡泽，按《尚书·禹贡》，就是汇泽。郑玄说：汇就是回的意思。汉水与江水相遇转而东流，形成了汇泽。

水西有《汉太尉长史邑人张敏碑》[3]，碑之西有魏征南军司张詹墓[4]，墓有碑，碑背刊云：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铜铁不入，丹器不藏[5]，嗟矣后人，幸勿我伤。自后古坟旧冢，莫不夷毁，而是墓至元嘉初尚不见发。六年大水，蛮饥[6]，始被发掘。说者言：初开，金银铜锡之器，朱漆雕刻之饰烂然，有二朱漆棺，棺前垂竹帘，隐以金钉[7]。墓不甚高，而内极宽大。虚设白楸之言，空负黄金之实，虽意锢南山[8]，宁同寿乎？

像张詹一类的人，其实古今都有，无非说谎的形式不同而已。郦道元因为反对厚葬，所以张詹这样一个厚葬而又说谎的人，正是他写作《注》文的资料。短短一段文字，把这个无耻之徒，写得原形毕露。厚葬当然应该鞭挞，但谎言的危害，实在更甚于厚葬。的确，像张詹这样的无耻之徒，眼下还有的是。所以《水经注》的这段记叙和郦道元对谎言欺世的这类坏人的鞭挞，至今仍有现实意义。

【注释】

[3]太尉长史：官名。东汉时太尉、司徒、司空将军府各有长史。张敏：人名。不详。

[4]征南军司：杨守敬按，《魏志·杨俊传》徙为征南军师，是魏特置之官。此征南军司，本即军师。……杜佑云：晋避讳，改“军师”为“军司”也。张詹墓：在今河南邓州西北。

[5]丹器：当为“瓦器”之讹，即陶器。

[6]蛮：我国古代对长江中游及其以南地区少数民族的泛称。

[7]隐：隐藏。这里指钉着。

[8]锢：通“固”，坚固。南山：泛指大山。

【译文】

水的西面有汉朝太尉长史本县人张敏碑，碑的西面有魏朝征南军司张詹墓，墓前有碑，墓碑背面刻着：没漆过的楸木棺材，容易腐朽的衣裳，铜器铁器都不放入，陶器也不入藏，哎哟，后世的人啊，请别把我毁伤。自那以后，古坟旧墓没有免遭平毁之难的，而这座墓到元嘉（424—453）初年还没被盗掘过。六年（429）发大水，蛮夷闹饥荒，才被发掘出来。有人说：坟墓刚打开时，金银铜锡之类器物及朱漆雕刻等饰品光彩灿烂夺目，有两口朱漆棺材，棺前挂着竹帘，上面钉着金钉。坟墓不很高，但墓内极宽敞。墓碑上假意写了白楸棺材之类的虚言虚语，来掩饰以金银财宝厚葬的事实，虽然立意是希望像密封南山似的牢固，难道就能和它一样长久了吗？

湍水又迳穰县为六门陂[9]。汉孝元之世，南阳太守邵信臣以建昭五年断湍水[10]，立穰西石堨。至元始五年，更开三门为六石门，故号六门堨也。溉穰、新野、昆阳三县五千余顷[11]，汉末毁废，遂不修理。晋太康三年，镇南将军杜预复更开广，利加于民，今废不修矣。

《水经注》中曾几次提及六门陂，但这一段说得较为全面。六门陂是汉代的一个著名水利工程，曾经获得很大的灌溉效益，晋杜预又增修加广，但后来竟遭废弃。《水经注》记叙这类水利工程的兴废事件不少。其中有的因为水利形势的改变或自然环境的变化，有的则因战争破坏和其他人为原因，所有这些，都值得我们了解，其中有的还值得作为教训。

【注释】

[9]湍水：今称湍河，是白河支流，发源于南阳盆地以北的伏牛山，在邓州以东注入白河，全长二百多公里。穰（rǎnɡ）县：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邓州。六门陂：故址在今河南邓州西。

[10]邵信臣：《汉书》作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在今安徽寿县）人。

[11]新野：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南新野。昆阳：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叶县。

【译文】

湍水又流经穰县，形成六门陂。汉朝孝元帝时，南阳太守邵信臣在建昭五年（前34）堵断了湍水，修筑了穰西石堰。到了元始五年（5），又开了三道水门，成为六门，所以叫六门堨。这项水利工程可灌溉穰、新野、昆阳三县五千多顷农田。汉朝末年石塘毁废，就没有再修复了。晋太康三年（282），镇南将军杜预又增修扩建，老百姓深受其益，现在又毁废不修了。

卷三十

淮水

江、河、淮、济古称四渎。但在《水经注》中，《河水》有五卷，《江水》有三卷（其实还应加上《沔水》的最后一卷），《济水》也有二卷，唯独《淮水》只有一卷。其实，《水经》对淮水的记载尚称详细，《水经》记淮水有一百九十四字，记渭水仅一百三十字，而《渭水》分成三篇，《沔水》也分成三篇。其实，《沔水》从发源到入江，也仅二百四十三字，比《淮水》只多四十九字，所以《水经注》的卷篇安排，完全是郦道元按当时情况的处理。而且在宋初亡佚后，又经过后人的分析拼凑，所以不能以卷篇字数来衡量河流的重要和次要。何况卷二十一《汝水》，卷二十二《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卷二十三《阴沟水、汳水、获水》，卷二十四《睢水》，卷二十五《泗水、沂水、洙水》，卷二十六《沭水》，在古代都是淮河水系的河流，所以《淮水》的篇幅在《水经注》中还是较大的。《水经》与《水经注》的淮水，就是现在的淮河，但干支流的情况，古今已有较大变化。支流的变化情况，已见以上各卷《题解》，而淮河干流，古今情况也很不相同。《水经》记载淮水：“又东至广陵淮浦县，入于海。”三国的魏淮浦县即今江苏的涟水，淮水当时在此入海。《水经注》认可了《水经》的说法，无非再加上了一条入海处的北支游水。但现在的淮河已经全非如此，淮河从发源到河南与安徽之间的洪河口为上游，从洪河口到洪泽湖为中游。洪泽湖以下，大部分水量通过洪泽湖南端的三河闸，经高邮、邵伯二湖，从扬州南的三江营注入长江，这一段是今淮河的下游。另一部分水量经洪泽湖大堤北端的高良闸，循苏北灌溉总渠，从扁担港注入黄海。古淮水和今淮河已经大不相同了。

颍阴刘陶为县长[1]，政化大行，道不拾遗。以病去官，童谣歌曰：悒然不乐[2]，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见思如此。

这一段《注》文也是表彰一位好官，而官位不过是一个“县长”。郦道元仍然采用他惯用的方法，选用“童谣歌曰”。一位好官连童稚也有讴歌，说明这是真正的好官。

【注释】

[1]颍阴：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许昌。刘陶：字子奇，一名伟，颍川颍阴人。县长：县里的行政长官。秦汉时人口万户以上的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

[2]悒（yì）然：忧愁不安的样子。

【译文】

颍阴刘陶当县令时，大力推行政治教化，因而道不拾遗。后来刘陶因病辞官，童谣唱道：悒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他是如此受到人民的怀念。

慎水又东流，积为燋陂；陂水又东南流为上慎陂；又东为中慎陂；又东南为下慎陂，皆与鸿郤陂水散流[3]。其陂首受淮川[4]，左结鸿陂。汉成帝时，翟方进奏毁之[5]。建武中，汝南太守邓晨欲修复之[6]，知许伟君晓知水脉[7]，召与议之。伟君言：成帝用方进言毁之，寻而梦上天，天帝怒曰：何敢败我濯龙渊？是后民失其利。时有童谣曰：败我陂，翟子威，反乎覆，陂当复，明府兴[8]，复废业。童谣之言，将有征矣[9]。遂署都水掾[10]，起塘四百余里，百姓得其利。

这个地区与古代鸿沟水系邻近，是一个湖陂河川很多的水网地带。郦道元当然对此关心，所以对于翟方进的毁陂极为不满。前面已经提到过郦道元引书：“神道茫昩，不宜为法。”说明他是不信鬼神和梦寐的，此处却说“寻而梦上天”，这是他借此说明湖陂的不可毁。与前面一段相同，《注》文还是引用了童谣。“童谣之言，将有征矣”，童谣与做梦不同，这是群众拥戴的真凭实据。

【注释】

[3]鸿郤（xì）陂：在今河南正阳、息县境，汝、淮两水之间。

[4]淮川：即淮河。

[5]翟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在今河南上蔡）人。

[6]邓晨：字伟卿，南阳新野（在今河南新野）人。

[7]许伟君：许杨，字伟君，汝南平舆（在今河南）人。《后汉书·方术列传》中有记载。水脉：水的运动变化规律。

[8]明府：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

[9]征：应验。

[10]署：任命。都水掾（yuàn）：官名。职掌治水。

【译文】

慎水又东流，汇聚成燋陂；陂水东南流，就是上慎陂；又东流，是中慎陂；又东南流，是下慎陂，都同鸿郤陂的水散流。这片陂塘上口由淮河给水，左边连接鸿陂。汉成帝时，翟方进上奏朝廷毁堤。建武年间（25—56），汝南太守邓晨立意修复，知道许伟君熟悉水脉，就请他来商议。许伟君说：成帝采纳翟方进的建议毁堤后，不久就梦见自己上天，天帝发怒道：你怎敢毁坏我的洗龙潭？从此老百姓就失却水利之益了。当时童谣说：败我陂，翟子威，反乎覆，陂当复，明府兴，复废业。童谣里的话就要应验了。于是任命许伟君为都水掾，筑塘四百多里，百姓都受到水利之益。

昔吴将伐齐，北霸中国，自广陵城东南筑邗城[11]，城下掘深沟，谓之韩江[12]，亦曰邗溟沟，自江东北通射阳湖[13]，《地理志》所谓渠水也[14]。西北至末口入淮[15]。

这一段也是记叙中国见于正式历史记载的第一条运河邗沟。郦道元没有说明这种记载的最早出处《左传》哀公九年。

【注释】

[11]邗（hán）城：故址在今江苏扬州。

[12]韩江：同下文的“邗溟（mínɡ）沟”，即今之邗沟，古运河名。

[13]射阳湖：古湖名。在今江苏北部里运河和串场河之间。

[14]渠水：在今江苏扬州。

[15]末口：在今江苏淮安北。

【译文】

从前吴将伐齐，在北方称霸中国，就从广陵城东南筑邗城，在城下掘深沟，称为韩江，又叫邗溟沟，从大江往东北通射阳湖，这就是《地理志》所说的渠水。此沟西北流向末口，注入淮水。

东北海中有大洲，谓之郁洲[16]。《山海经》所谓郁山在海中者也。言是山自苍梧徙此云[17]。山上犹有南方草木，今郁州治。故崔季珪之叙《述初赋》[18]，言郁洲者，故苍梧之山也。心悦而怪之，闻其上有仙士石室也，乃往观焉。见一道人独处，休休然不谈不对，顾非已及也[19]。即其赋所云：吾夕济于郁洲者也。

《注》文引《山海经》，因为洲上“有南方草木”，所以认为此洲是从苍梧徙来的。此处今已与大陆相连，在苏北连云港一带。“有南方草木”的记叙不假，但“苍梧徙来”当然是因为南方草木而引起的讹传。其实，由于沿海的海洋性气候，所以其植物与同纬度的内陆不同。这是植物地理学的普通知识，古人当然不懂，因而引出这个神话。

【注释】

[16]郁洲：在今江苏连云港东北云台山一带。

[17]苍梧：山名。亦称九嶷（yí）山，在今湖南宁远南部。

[18]崔季珪（ɡuī）：崔琰（yǎn），字季珪，清河东武城（在今河北清河）人。

[19]顾：乃。

【译文】

东北海中有个大岛，称为郁洲。《山海经》说郁山坐落在大海之中，说此山是从苍梧移来的。山上还有南方的草木，现在是郁州的治所。所以崔季珪在《述初赋》序中，说郁洲从前是苍梧的山峰。心里喜欢它又感到好奇，听说山上有修仙者的石室，于是就前往参观。看到有个道人悠然独处，不开口，也不答话，这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境界。这就是赋中所说的：晚间我渡海到郁洲。

卷三十一

滍水、淯水、水、灈水、瀙水、潕水、涢水

这一卷立篇的共有七条河流，除了淯水与涢水以外，都是淮河水系的河流，古今当然已有很大变迁。滍水今称沙河，是颍河的支流，发源于河南伏牛山与外方山之间，东流经漯河注入颍河，称为沙颍河，全长达三百多公里。淯水今称白河，是唐白河支流，发源于河南伏牛山，南流入湖北，在襄阳汇合唐河，全长约三百公里，最后汇入汉江。水是颍水的支流，在古代，它实际上是颍水的正源。灈水属于汝河水系，是瀙水的北支，原在灈阳（在今河南遂平以东）与瀙水汇合。但现在这里建有宿鸭湖水库，河道已发生很大变化，一般地图上已不绘此河。瀙水原是汝水的支流，现在已成为汝河的正源。今一般地图虽仍绘有此河水道，却已不标注河流名称。潕水是汝河支流，现在称为洪河，是淮河的支流之一，在河南新蔡附近与南汝河会合，全长达三百六十公里。涢水今仍称涢水，发源于湖北北部大洪山，在刘家隔附近汇合北河，在新沟注入汉江。《水经》说它“又东南入于夏”，并不直接入汉水。这个地区的河湖，古今存在很大变化，《水经》所说的夏水到底是什么河流，现在也已无法考证了。

张衡《南都赋》曰：其川渎则滍、澧、灤、浕[1]，发源岩穴，布濩漫汗，漭沆洋溢，总括急趣，箭驰风疾者也。滍水又历太和川[2]，东迳小和川，又东，温泉水注之[3]。水出北山阜，七源奇发[4]，炎热特甚。阚骃曰：县有汤水，可以疗疾。汤侧又有寒泉焉，地势不殊，而炎凉异致，虽隆火盛日，肃若冰谷矣。浑流同溪[5]，南注滍水。

这一段《注》文描述滍水发源处的状况，支流众多，说明在地貌上的复杂性。但文字简练，写得很好，并且还记叙了支流中的温泉水（汤水），“炎热特甚”，按现代的温泉分类属于过热泉。从下文引杜彦达所说的“可以熟米”一句，此处的温泉水温确是很高的。

【注释】

[1]滍（zhì）：古水名。今称沙河，颍河的支流，发源于河南伏牛山与外方山之间，东流经漯河注入颍河，称为沙颍河。澧（lǐ）：即澧水，源出河南桐柏西南，入唐河。灤（yào）：古水名。在今河南泌（bì）阳境内。浕（jìn）：古水名。在今湖北枣阳境内。

[2]太和川：及下句的“小和川”，在今河南鲁山境。

[3]温泉水：在今河南鲁山西。

[4]奇发：异发，在不同的地方发源。

[5]浑流：交汇的河流。同：汇合。

【译文】

张衡《南都赋》说：那地方的水有滍、澧、灤、浕，发源于岩穴之间，分布地区很广，河阔水盛，汇成巨流，湍急奔腾，势如疾风飞箭。滍水又流过太和川，东经小和川，又东流，有温泉水注入。温泉水出自北山阜，七道山泉在不同的地方发源，热不可挡。阚骃说：县里有温泉，可以治病。温泉旁边又有寒泉，地势并无不同，而一热一冷却迥然各异，虽然在赤日炎炎的酷暑，却寒气森然，有如冰谷一般。二泉混合同流于一溪，南流注入滍水。

水南有汉中常侍长乐太仆吉成侯州苞冢[6]，冢前有碑，基西枕冈城，开四门，门有两石兽，坟倾墓毁，碑兽沦移。人有掘出一兽，犹全不破，甚高壮，头去地减一丈许[7]，作制甚工，左膊上刻作“辟邪”字，门表壍上起石桥[8]，历时不毁。其碑云：六帝四后，是谘是诹[9]。盖仕自安帝，没于桓后[10]。于时阍阉擅权[11]，五侯暴世[12]，割剥公私[13]，以事生死。夫封者表有德，碑者颂有功，自非此徒[14]，何用许为？石至千春，不若速朽，苞墓万古，只彰诮辱[15]。呜呼，愚亦甚矣！

这又是一个贪官污吏的厚葬的例子，是郦道元所深痛恶疾的。《注》文最后从“石至千春”起的几句，实在是郦氏对此人的痛诋。在《水经注》全书中，郦道元以第一人称斥责坏人的话，这一段或许是最严厉的了。但《注》文所称的“州苞”，按《后汉书》应作“州辅”，或许是郦氏的偶误，也或许是后来传抄的错误。

【注释】

[6]中常侍：秦置，汉因之，兼用士人，无常员，多以为加官，得出入禁中。长乐太仆：太后宫官，主驭宦者为之，秩二千石。州苞：人名。《后汉书》作“州辅”。

[7]减：大约。

[8]壍（qiàn）：同“堑”，坑，壕沟。

[9]谘（zī）：同“咨”，跟别人商量。诹（zōu）：商量，咨询。

[10]桓后：东汉皇帝刘志。后，皇帝。

[11]阍阉（hūnyān）：宦官。

[12]五侯：汉桓帝时同时封侯的五人，新丰侯单超、武原侯徐璜、上蔡侯左悺（ɡuàn）、东武阳侯具瑗、汝阳侯唐衡。

[13]割剥：侵夺，残害。

[14]自非：如果不是。

[15]诮（qiào）辱：嘲讽耻辱。

【译文】

水南有汉中常侍长乐太仆吉成侯州苞墓，墓前还留有墓碑的基座，西边靠着冈城，开了四座门，门口有两头石兽，墓已坍毁，墓碑和石兽也已沉埋或移动了。有人曾掘出一头石兽，还完好无损，样子十分高大，头部离地大约一丈，雕得十分精致。石兽左前腿上刻了“辟邪”字样。墓门外壕堑上建了石桥，历久未曾毁坏。墓碑上说：六位皇帝、四位皇后，都来咨询，听取意见。从安帝时开始任职，到桓后时亡故。当时宦官专权，五侯凌虐百姓，掠夺公私财物来满足生前或死后的贪欲。封侯为的是表彰有德，立碑是颂扬有功，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又哪里用得着这样做？这样的墓碑与其千载长存，倒不如早点毁掉的好。州苞墓保存到千秋万代，只不过更显得可笑可耻罢了。啊，真也太愚蠢了!

朝水又东南分为二水[16]，一水枝分东北，为樊氏陂[17]。陂东西十里，南北五里，俗谓之凡亭陂。陂东有樊氏故宅，樊氏既灭，庾氏取其陂[18]。故谚曰：陂汪汪[19]，下田良，樊子失业庾公昌[20]。昔在晋世，杜预继信臣之业，复六门陂[21]，遏六门之水，下结二十九陂，诸陂散流，咸入朝水。事见《六门碑》。六门既陂，诸陂遂断。

这段《注》文记叙的地区，在南阳盆地境域之中，是一个河湖密集的地方，郦道元当然是重视的。所以他又引当地谚语：“陂汪汪，下田良。”说明水利与农业发展的关系。后来晋杜预恢复六门陂，效益扩大，水利事业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所以“六门既陂，诸陂遂断”。这是当地农田水利事业的进步，原来诸陂的功能，都由六门陂取代了。

【注释】

[16]朝水：今名刁河，源出河南内乡西北，流经邓州、新野入于白河。

[17]樊氏陂：在今河南新野西北。

[18]庾氏：当时南阳望族。

[19]汪汪：水深广的样子。

[20]失业：失去产业。

[21]六门陂：故址在今河南邓州西。

【译文】

朝水又向东南流，分成两条，一条向东北分流，成为樊氏陂。这片陂塘东西长十里，南北宽五里，民间称为凡亭陂。陂东有樊氏故居，樊氏灭绝后，庾氏取得他们的陂塘。所以民谚说：陂汪汪，下田良，樊子失业，庾公昌。从前在晋时，杜预继承了信臣的产业，恢复了六门陂，他堵住六门的水，在下游积潴成二十九个陂塘，这些陂塘的水分散流泄，都注入朝水。此事见于《六门碑》的记载。六门筑塘之后，诸陂就都断水了。

涢水出县东南大洪山[22]。山在随郡之西南、竟陵之东北[23]，盘基所跨[24]，广圆百余里。峰曰悬钩，处平原众阜之中，为诸岭之秀。山下有石门，夹鄣层峻，岩高皆数百许仞。入石门，又得钟乳穴，穴上素崖壁立[25]，非人迹所及。穴中多钟乳，凝膏下垂[26]，望齐冰雪，微津细液，滴沥不断。幽穴潜远，行者不极穷深，以穴内常有风热，无能经久故也。

这一段《注》文记叙大洪山的一处石灰岩溶洞，在“穴中多钟乳”下几句，把溶洞景致写得简练生动，是篇好文章。

【注释】

[22]涢（yún）水：今仍称涢水，发源于湖北北部大洪山，在刘家隔附近汇合北河，在新沟注入汉江。大洪山：在今湖北随州西南，接京山界。

[23]随郡：古郡名。南朝齐置，治今湖北随州。竟陵：古郡名。西晋置，治今湖北钟祥。

[24]盘基：盘踞的山基。

[25]素崖：无草木覆被的山崖。

[26]凝膏：凝固的石膏。

【译文】

涢水发源于蔡阳县东南的大洪山。大洪山在随郡的西南、竟陵的东北，山脚盘踞的地面，方圆一百多里。有一座高峰叫悬钩峰，在平原上众多的丘陵之中，显得分外挺拔突出。山下有石门，两边山崖层沓，极其险峻，崖高都有数百仞。进了石门，又有个钟乳石山洞，山洞上方，草木不生的断崖峭峻如壁，是人迹不到之处。洞中钟乳石很多，由膏汁凝结而成，自洞顶下垂，看来就如同雪白的冰锥一样，岩中渗出一丝丝极细的水，滴滴答答地滴个不停。洞穴极深邃，没有人曾走到尽头，因为洞里常有热风，人是不能久留的。

卷三十二

漻水、蕲水、决水、沘水、泄水、肥水、施水、沮水、漳水、夏水、羌水、涪水、梓潼水、涔水

此卷是《水经注》全书立题河流最多的一卷。多数都是支流小河，分属长江和淮河两个水系。漻水是涢水的支流，发源于湖北、河南边界上的桐柏山。上游今已建成先觉庙水库，下流在今随州以南的淅河注入涢水。一般地图上已经不标出此河名称。蕲水今仍称蕲水，又名蕲河，是长江支流，发源于湖北、安徽边境英山大浮山，西南流在蕲春附近注入长江，全长仅一百多公里。决水今称史河，发源于安徽和湖北边境的大别山，上游在安徽金寨建有梅山水库，北流进入河南，在固始以北与灌河汇合，称为史灌河，北流注入淮河，全长约一百二十公里。沘水又称渒河，发源于大别山，北流在正阳关附近注入淮河，全长约二百五十公里。泄水今称汲河，发源于安徽金寨东南，东流至霍邱注入城东湖与淮河汇合，全长一百一十公里。肥水今称东肥河，发源于肥西北大潜山，北流至寿县注入瓦埠湖，在八公山附近注入淮河。历史上著名的“肥水之战”就发生在这里。施水发源于今合肥以西，上游今已建成董铺水库，东流经合肥而南折注入巢湖。由于巢湖通过裕溪口与长江沟通，所以施水也是长江的支流。沮水今称沮河，是长江的支流，发源于湖北保康西南，南流在当阳南与漳河汇合，称为沮漳河，在江陵附近注入长江，全长二百多公里。漳水今仍称漳水，也名漳河，发源于湖北南漳西南，南流至当阳南与沮河汇合，称为沮漳河，注入长江。夏水按《水经》也是沔水支流，但现在地图上可以与夏水相当的河流有大富水和溾水两条，都是北河支流，北河东流与涢水汇合，然后注入汉江。但郦道元的说法与《水经》不同，他说：“夫夏之为名，始于分江，冬竭夏流，故纳厥称，既有中夏之目，亦苞大夏之名矣，当其决入之所，谓之堵口焉。”又说：“自堵口下，沔水兼通夏目，而会于江，谓之夏汭也。”所以郦氏之意，夏水只不过是沔水的若干汊道中的一条而已。羌水今称白龙江，是嘉陵江上游支流之一，发源于四川、甘肃边境，上游在甘肃，到四川广元注入嘉陵江，全长达五百七十公里。涪水今称涪江，是嘉陵江的南支，发源于松潘雪宝顶，南流到合川注入嘉陵江，全长约七百公里。梓潼水今称梓潼江，是涪江支流，发源于川北江油龙门山，南流至射洪注入涪江，全长三百多公里。涔水在卷二十七《沔水》中已见于《经》文：“（沔水）又东过成固县南，又东过魏兴安阳县南，涔水出自旱山北注之。”在这条《经》文之下，《注》文长达一千五百多字。但对于涔水，郦道元除“涔水出西南而东北入汉”一句外，没有其他任何解释。现在涔水在此卷单独立题设篇，《经》文仍说：“涔水出汉中南郑县东南旱山，北至安阳县，南入于沔。”郦道元对此水的《注》文稍多，如“涔水即黄水也”，“（成固）城北水旧有桁，北渡涔水”，“黄水右岸有悦归馆，涔水历其北”等。按魏晋的安阳县在今陕西石泉南，在这一带找不到可以和涔水或黄水相当的河流。郦道元在《沔水》和《涔水》此篇中，只字不提《水经》两度指出的涔水发源地旱山。熊会贞在《水经注疏》的《沔水》篇中作了一条按语：“郦氏置旱山不论，隐有不从《经》文之意，正其矜慎处。”现在的地图上，在西乡、石泉两地间，汉江的较大支流有牧马河和泾洋河，是否是《水经》涔水，无法论证。

俗谓之浍口。非也，斯决、灌之口矣[1]。余往因公，至于淮津，舟车所届，次于决水[2]，访其民宰[3]，与古名全违，脉水寻《经》，方知决口。盖灌、浍声相伦[4]，习俗害真耳。

这一段是郦道元因其亲身查勘访问，纠正了历来俗称的“浍口”，实为“决口”之误。《注》文说“余往因公”，这个“因公”当然不是为查访这个地名而去的，但他能利用这个“因公”的机会做他的学问，当前有许多人的“因公”相对于此，是应该感到惭愧的。

【注释】

[1]决：即决水，今称史河，发源于安徽和湖北边境的大别山，北流进入河南，在固始以北与灌河汇合，称为史灌河，北流注入淮河。灌：即灌河，出河南商城南黄柏山，东北经固始西南，北注史河。

[2]次：临时驻扎。

[3]民宰：百姓和官员。

[4]相伦：相似。

【译文】

决水入淮处，民间称为浍口。不对，这是决水、灌水的入口。从前我曾因公到过淮津，舟车到后，就在决水边歇宿，我走访老百姓和地方官，地名与古名全不一致，探究水脉，查考《水经》，才知道这是决口。只因灌、浍读音相似，民间沿用惯了，反而把真名埋没罢了。

肥水自黎浆北迳寿春县故城东为长濑津[5]。津侧有谢堂北亭，迎送所薄[6]，水陆舟车是焉萃止[7]。又西北，右合东溪。溪水引渎北出，西南流迳导公寺西。寺侧因溪建刹五层[8]，屋宇闲敞，崇虚携觉也[9]。又西南流注于肥。肥水又西迳东台下，台即寿春外郭东北隅阿之榭也[10]。东侧有一湖，三春九夏[11]，红荷覆水。引渎城隍[12]，水积成潭，谓之东台湖，亦肥南播也[13]。肥水西迳寿春县故城北，右合北溪，水导北山，泉源下注，漱石颓隍[14]。水上长林插天，高柯负日。出于山林，精舍右，山渊寺左，道俗嬉游，多萃其下，内外引汲，泉同七净[15]。溪水沿注，西南迳陆道士解南精庐，临侧川溪，大不为广，小足闲居，亦胜境也。溪水西南注于肥水。

这是《经》文“又北过寿春县东”下的全篇《注》文，描写的是肥水在这个地区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全篇不到三百字，都写得如行云流水，清畅可诵。虽然文体是文言文，但这种手法也值得现在写语体文学习。

【注释】

[5]肥水：今称东肥河，发源于肥西北大潜山，北流至寿春注入瓦埠湖，然后在八公山附近注入淮河。黎浆：在今安徽寿县。寿春县：古县名。秦置，治今安徽寿县。长濑津：在今安徽寿县境内。

[6]薄：迫近，止。

[7]萃（cuì）止：聚集。

[8]刹（chà）：佛教的寺庙。

[9]崇虚：高耸。携觉：一作“嶕峣（jiāoyáo）”，峻峭，高耸。

[10]隅阿之榭：楼台亭榭。

[11]三春：暮春。九夏：夏日。

[12]城隍：护城河。

[13]播：扩散，流散。

[14]漱：冲刷。颓：水向下流。

[15]七净：佛教词语。佛教中本指不染白净，以花比喻七种净德，又称七净花。这里取清净之义。

【译文】

肥水从黎浆北流，经寿春县老城东，就到长濑津。旁边有谢堂北亭，迎宾送友都要来到这里，无论是水路陆路，过往舟车都要聚集在这里歇息。又西北流，在右边汇合了东溪。溪水引了一条水渠北出，往西南流经导公寺西。寺旁临溪建塔，高五层，寺院屋宇闲静宽敞。又西南流，注入肥水。肥水又西流，经东台下，此台就是寿春外城东北角的水榭。东边有湖，暮春夏日里红艳艳的荷花盖满湖面。流水经沟渠引入城河，积成水潭，叫东台湖，也是肥水南流形成的。肥水西流经寿春县老城北，在右边汇合了北溪。溪水发源于北山，泉水奔泻而下，冲刷着溪石，流泻于山涧中。山涧头上，密林插天，高高的树上挂着太阳。涧水流出山林，僧舍的右边，山渊寺的左边，僧道和世俗男女常聚集在那边嬉游，寺内寺外的人都从溪里汲水，泉水十分清净。溪水西南流，陆道士解南精庐就建在溪旁，庐舍大的不显空旷，小的也足够安居，也是一处胜境。溪水西南流，注入肥水。

昔在晋世，谢玄北御苻坚[16]，祈八公山[17]，及置阵于肥水之滨[18]，坚望山上草木，咸为人状，此即坚战败处。非八公之灵有助，盖苻氏将亡之惑也。

“肥水之战”是一场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争，而战争发生的年代，距《水经注》撰写为时不久，在当时必然还流传着不少战争传说，但郦道元却很少在《注》文中对此一段可以写大文章的事件作过细叙。对于“草木皆兵”之事，也只以“苻氏将亡之惑也”一语匆匆带过。郦氏其人其书，一直尊奉南朝（例如书中常用南朝年号），但是对东晋的这场大胜与苻坚的惨败，却很少记叙，他对谢玄和苻坚等人物与这场战争，所抱的心态如何，还很可研究。

【注释】

[16]谢玄：字幼度。苻坚入侵，谢玄以前锋都督，率精锐八千，大破苻坚百万兵于肥水。

[17]八公山：在今安徽寿县城北。八公，相传为西汉淮南王刘安所见的八位仙人，皆有驻衰之术。

[18]肥水：今称东肥河，发源于肥西北大潜山，北流至寿县注入瓦埠湖，然后在八公山附近注入淮河。历史上著名的“肥水之战”就发生在这里。

【译文】

从前晋时，谢玄抗御苻坚南侵，在八公山祈祷，在肥水之滨布置战阵，苻坚遥望山上草木，好像都是人的模样，这里就是苻坚战败的地方。这不是什么八公的神灵在保佑晋军，实际上是苻氏将亡，所以神志迷乱之故。

昔岑彭与臧宫自江州从涪水上[19]，公孙述令延岑盛兵于沈水[20]，宫左步右骑，夹船而进，势动山谷，大破岑军，斩首、溺水者万余人，水为浊流。

岑彭与臧宫之战，确是历史上的一场蜀中大战，所以《注》文作了较完整的记叙。但此战发生在后汉，而且是一场地方性战争。与肥水之战相比，后者距郦氏所在时代甚近，而且是一场决定南北双方存亡的全国性战争，所以《水经注》不在肥水之战中详细记叙，确实是个可以研究的问题。

【注释】

[19]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在今河南南阳）人，光武帝时奉命击蜀，公孙述震惊。臧宫：字君翁，颍川郏（jiá，在今河南郏县）人，光武帝时封期思侯。江州：古县名。秦置，治今重庆嘉陵江北岸。涪（fú）水：今称涪江，嘉陵江的南支，发源于四川松潘雪宝顶，流至合川入嘉陵江。

[20]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公元25年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延岑（cén）：字叔牙，南阳筑阳县（在今湖北谷城）人，公孙述以为大司马。盛兵：集结重兵。沈水：水出今四川广汉，入涪水。

【译文】

从前岑彭和臧宫从江州出发，循涪水而上，公孙述命令延岑在沈水部署强大的兵力，臧宫左翼为步兵，右翼为骑兵，在两边拥着船只前进，声势震动整个山谷，大败延岑军，斩首和落水淹死的有一万多人，把整条江水都弄浑浊了。

卷三十三

江水

卷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这三卷是《江水》，因为长江是全国著名大河，在前面《河水》篇中已经说明，在古代，“河”是黄河的专名，“江”是长江的专名。江水是古代对长江的正规名称，简称就作“江”。《水经注》全书中有近二十篇提及“江”，指的就是长江。另外，如同黄河被称为“大河”一样，长江也常被称为“大江”。《水经注》中也有十多个卷篇提到“大江”这个名称。但包括《经》文和《注》文，《水经注》全书中没有出现“长江”这个名称。不过从现存的古籍查索，“长江”一名在三国时代已经出现。《三国志·吴书·周瑜传》：“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又《鲁肃传》：“竟长江所及，据而有之。”但大概由于这种称谓当时尚未广泛流行，所以《水经》和《水经注》中均未使用。

岷山[1]，即渎山也，水曰渎水矣；又谓之汶阜山，在徼外[2]，江水所导也。《益州记》曰[3]：大江泉源，即今所闻，始发羊膊岭下[4]，缘崖散漫[5]，小水百数，殆未滥觞矣。东南下百余里至白马岭[6]，而历天彭阙，亦谓之为天彭谷也。秦昭王以李冰为蜀守[7]，冰见氐道县有天彭山[8]，两山相对，其形如阙，谓之天彭门，亦曰天彭阙。江水自此已上至微弱，所谓发源滥觞者也[9]。汉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扬雄《反离骚》云[10]：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骚》也。江水自天彭阙东迳汶关，而历氐道县北。汉武帝元鼎六年，分蜀郡北部置汶山郡以统之[11]。县，本秦始皇置，后为升迁县也[12]。《益州记》曰：自白马岭回行二十余里至龙涸[13]；又八十里至蚕陵县[14]；又南下六十里至石镜；又六十余里而至北部[15]，始百许步；又西百二十余里至汶山故郡，乃广二百余步；又西南百八十里至湿坂，江稍大矣。

这一段《注》文是写长江的发源。因为《禹贡》说：“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水经》和《水经注》当然尊奉。《经》文说岷山是“大江所出”，《注》文随和：“江水所导也。”其实，郦道元明明知道长江上游的情况，他在卷三十六《若水》篇中引《山海经》：“巴遂之山，渑水出焉。东南流，分为二水，其一水枝流东出，迳广柔县，东流注于江。”若水即今雅砻江，若水与渑水会合，其下流仍称渑水，这条渑水当然就是今金沙江。他在《若水》篇特别提出：“若水至僰道，又谓之马湖江。”僰道即今宜宾，也正是岷江注入长江之处，所以他举出僰道这个地名，是他既必须宗奉《禹贡》，又不愿舍弃他所知道的实际情况的原因。当前人们认为古人中首先说出江源不是岷山的是徐霞客，其实徐霞客的情况与郦道元相似，因为他虽然指出了岷山不是江源，但他并不说经书“错了”，而只是利用了在当时已经相对清楚的黄河河源的例子，把“导河积石”而河源实非始于积石的事实引用于“岷山导江”之中，用以反证江源亦非始于岷山。而对于夏禹跑到积石去“导河”和跑到岷山去“导江”的神话，他并无异议。所以虽然《水经注》在《江水》篇中把岷山作为江源，而其实郦道元对于江源，实在是心中有数的。这一段的特色是，《注》文对岷江上游写得很详细，对发源以后的每一处河段在河床和水文等方面，都作了一些记叙，并且兼及里程。一直到汶山郡的湿坂，岷江才“江稍大矣”。

【注释】

[1]岷（mín）山：山名。古称汶山。自四川、甘肃边境绵延到四川境内，主体部分在四川北部。即下文的“渎山”、“汶阜山”。

[2]徼（jiào）外：塞外。

[3]《益州记》：书名。著者不详。

[4]羊膊岭：在四川松潘西北岷山之麓，岷江发源于此。古人以为岷江是长江的主源，因而有大江发源于此岭的说法。

[5]缘崖：沿着山崖。散漫：分散漫溢。

[6]白马岭：在今四川松潘西北。

[7]李冰：战国秦昭王时为蜀郡太守，凿离堆以灌溉诸郡，沃野千里，而无水患，号为陆海。

[8]氐（dī）道县：古县名。即湔（jiān）氐道，本湔氐地，秦置，治今四川松潘北。

[9]发源滥觞（shānɡ）：语出《荀子·子道篇》：“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滥觞，江河发源的地方，水少只能浮起酒杯，比喻事物的起源。

[10]扬雄：一作杨雄，西汉文学家，字子云，蜀郡成都（在今四川成都）人。

[11]蜀郡：古郡名。战国秦置，治今四川成都。汶山郡：古郡名。西汉置，治今四川茂县。

[12]升迁县：古县名。西晋置，治今四川松潘西北。

[13]回行：迂回奔流。龙涸：故址在今四川松潘。

[14]蚕陵县：古县名。西汉置，因在蚕陵山下得名，治今四川茂县北叠溪。

[15]北部：即北部都尉治。南朝齐置，治今四川茂县西北。

【译文】

岷山就是渎山，水叫渎水；又叫汶阜山，远在塞外，江水就发源在那里。《益州记》说：大江的源泉，按现今所知，开头是从羊膊岭下流出，水沿山崖散开，涓涓细流多以百计，浅得几乎连酒杯也浮不起来。水向东南流泻一百多里，到达白马岭，经过天彭阙，又叫天彭谷。秦昭王派李冰当蜀郡太守，李冰见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山相对，形状如门，称为天彭门，又叫天彭阙。江水从这里起，上流十分细弱，所谓发源时只能浮起酒杯，就是指此。汉元延年间（前12—9），岷山崩塌，堵塞了江水，以致三日不流。扬雄作赋，在《反离骚》中说：从岷山投入江流之中，以吊屈原，名为《反骚》。江水从天彭阙东经汶关，又流过氐道县北。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划蜀郡北部设置汶山郡，以管辖该县。氐道县原是秦始皇所置，后来改为升迁县。《益州记》说：江水从白马岭萦纡流奔二十多里，到龙涸；又八十里，到蚕陵县；又南下六十里，到石镜；又六十多里到北部，江宽才有一百多步。江水又西流一百二十多里，到达旧汶山郡时，宽度才有两百多步；又向西南奔流了一百八十里，到湿坂，江才稍大了一点。

李冰作大堰于此[16]，壅江作堋[17]，堋有左右口，谓之湔堋。江入郫江、捡江以行舟[18]。《益州记》曰：江至都安[19]，堰其右，捡其左，其正流遂东，郫江之右也。因山颓水[20]，坐致竹木[21]，以溉诸郡。又穿羊摩江[22]，灌江西。于玉女房下白沙邮[23]，作三石人立水中，刻要江神[24]：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是以蜀人旱则藉以为溉，雨则不遏其流。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25]，沃野千里，世号陆海[26]，谓之天府也。邮在堰上，俗谓之都安大堰，亦曰湔堰，又谓之金堤。左思《蜀都赋》云：西踰金堤者也。诸葛亮北征，以此堰农本，国之所资，以征丁千二百人主护之，有堰官。

这一段《注》文所记叙的就是都江堰水利工程。这个在秦代由李冰所设计修建的水利工程，至今仍然存在，而且依然发挥作用。成都平原能如此富庶，这个水利工程起了重要作用。郦道元重视河川水利，虽然足迹未能到达此处，但《注》文还能把工程全貌和盘托出。可惜现在流行的各种本子，都漏了李冰所订有关岁修的六字要领。即在“李冰作大堰于此”下，尚有：“立碑六字曰：深淘潭，浅包漹。”《元史·河渠志》提及此事，但未曾说明出于《水经注》。明曹学佺所编《大明舆地名胜志》（简称《名胜志》），在四川册下卷六、成都府六、灌县引《水经注》，有上述六字碑文。这六字对于岁修十分重要，也是李冰预见的重要指示。因为淘潭（滩）比包漹（筑堰）费力。后来的岁修者为了省工省事，往往以高作堰交差。这样，堰高而河床随着升高，结果堰坍水漫，工程败坏。所以《名胜志》所见版本虽已无法觅得，但这条佚文实在是至关重要。

【注释】

[16]大堰：即今都江堰，我国古代著名的水利工程之一，在今四川都江堰西北岷江中游。

[17]堋（pénɡ）：分水的堤坝。《太平寰宇记》记载，蜀人谓堰为堋。

[18]郫（pí）江：任乃强认为即今之毗河。在四川境内，自都江堰分岷江东流，经郫县至成都，与锦江合。捡江：在四川境内。任乃强认为，今叫走马河，自宝瓶口外，分水东南流，至成都东南，与郫江合。

[19]都安：古县名。三国蜀置，治今四川都江堰东。

[20]颓水：颓落江水。

[21]坐致竹木：把竹木从山上滑落入江水中，随流漂致，不需搬运，故曰“坐致”。

[22]羊摩江：即今羊马河，是分外江（岷江正流）水以灌溉外江以西农田的一条干渠，故云“灌江西”。与岷江平行南流，至新津复入岷江。

[23]玉女房：在今白沙街西龙溪山崖上。白沙邮：即今四川都江堰西八里的白沙街。邮，古代传递文书的驿站。白沙街当白沙河与岷江汇合处，位于成都至岷江上游地区的出入口，故置邮。

[24]刻：雕刻，刻记。要：约定。

[25]饥馑：古代谷不熟为饥，蔬不熟为谨。泛指灾荒。

[26]陆海：物产富饶之地。陆，高而平的土地。海，万物所出。

【译文】

李冰在这里造了一条大堰，截住汇流，堰坝左右两边都有出水口，称为湔堋。大江流入郫江、捡江以便通航。《益州记》说：大江流到都安，在右边筑堰堵水，在左边造堤控流，江的干流于是就移到东边，位置在郫江右面了。利用山势滑放竹木入江，不费力气就可运到，水还可以灌溉诸郡。李冰又凿穿羊摩江，灌溉江西的田地。在玉女房下的白沙邮，造了三个石人，立在水中，并在石人身上刻记着与水神的约定：枯水时不露脚，涨水时不没肩。因而蜀人天旱时可用来灌溉，多雨时不堵塞水流。所以《益州记》说：水旱都任人安排，饥荒绝迹，沃野千里，因此世人号称陆海，又叫天府。邮亭就在堰上，民间称此堰为都安大堰，也叫湔堰，又称金堤。左思《蜀都赋》说：向西越过金堤，即指此堤。诸葛亮北征时，将此堰视为农业的命脉，国家赖以给养。他征召了一千二百名兵丁负责护堰，并设堰官。

江水又东迳瞿巫滩，即下瞿滩也，又谓之博望滩[27]。左则汤溪水注之[28]，水源出县北六百余里上庸界[29]，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30]，巴、川资以自给[31]。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王隐《晋书·地道记》曰：入汤口四十三里，有石煮以为盐，石大者如升，小者如拳，煮之水竭盐成。盖蜀火井之伦[32]，水火相得[33]，乃佳矣。

这一段《注》文记叙四川的井盐，也兼及天然气。四川古称“天府之国”，除了有成都平原这样的良田沃野、灌溉便利等以外，食盐不赖外地，也是一项有利条件。《注》文提及的“水火相得”，一般称为“火井”，其实就是天然气。因为井盐的获得，天然气实在起了重大作用，它大大降低了制盐的成本。

【注释】

[27]博望滩：西汉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经此船没，因以名滩。

[28]汤溪水：在今重庆云阳。

[29]上庸：古郡名。东汉置，治今湖北竹山西南。

[30]翼带：两边连缀。

[31]巴：指四川东部和重庆一带。资：依靠。自给：自己生产满足自己的需要。

[32]火井：出产可燃天然气的井，古代多用来煮盐。伦：类，流。

[33]相得：相配比例恰当。

【译文】

江水又东流，经瞿巫滩，就是下瞿滩，又叫博望滩。左岸有汤溪水注入，汤溪水源出县北六百多里的上庸边界，南流经县境，两岸有盐井一百多处，巴川就靠这些盐井来自给。盐粒大的一寸见方，中央隆起，形状就像一把张开的伞，所以叫伞子盐。有的虽然不呈伞状，但也一定是方形的，和普通的盐不同。王隐《晋书·地道记》说：从汤口进去四十三里，有石头可以煮出盐来，石头大的像升，小的像拳头，煮到水都干尽，盐也就结成了。这大概也是蜀地的天然气井一类，水火互相配合，才能煮出好盐来。

江水又东迳广溪峡[34]，斯乃三峡之首也。其间三十里，颓岩倚木，厥势殆交[35]。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可千余丈，俯临神渊。土人见其高白，故因名之。天旱，燃木岸上，推其灰烬，下秽渊中，寻即降雨。常璩曰[36]：县有山泽水神，旱时鸣鼓请雨，则必应嘉泽[37]。《蜀都赋》所谓应鸣鼓而兴雨也。峡中有瞿塘、黄龛二滩，夏水回复[38]，沿溯所忌[39]。瞿塘滩上有神庙，尤至灵验，刺史二千石迳过[40]，皆不得鸣角伐鼓，商旅上水，恐触石有声，乃以布裹篙足。今则不能尔[41]，犹飨荐不辍[42]。此峡多猨[43]，猨不生北岸，非惟一处，或有取之放著北山中，初不闻声[44]，将同狢兽渡汶而不生矣[45]。

郦道元当然知道长江三峡的特异奇丽，但由于南北分朝，他足迹所不能至，不过确实让这位热爱祖国河山者心向往之，所以在卷四《河水》篇记叙黄河砥柱时，《注》文就说了“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的话。对于长江三峡，自来有几种不同说法，这里说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郦道元当然是参阅了南方人的著作，以广溪峡为第一峡，这是一种说法（《水经注》以广溪峡、巫峡、西陵峡为三峡，但通常以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为三峡）。《水经注》对于长江三峡的描述，广溪峡还不算写得最好的，但读了已经令人心旷神怡了。为了写三峡，他是读遍群书的。但“此峡多猨，猨不生北岸”一段不知引自何书。后来唐李白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说明“不生北岸”之说并不可靠。

【注释】

[34]广溪峡：杨守敬认为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奉节白帝城，东至巫山大宁河口。

[35]厥势：其气势。殆交：大概要交接在一起。

[36]常璩（qú）：东晋史学家，字道将，蜀郡江原（在今四川崇州）人，撰有《华阳国志》，为现存最早的古方志书之一。

[37]嘉泽：好雨水。

[38]回：回绕。复：形成旋涡。复：即“澓（fú）”之省体，回旋的水流。

[39]沿：顺流而下。溯：逆水而上。

[40]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41]不能尔：不必那样。

[42]荐：进献。

[43]猨（yuán）：同“猿”，猿猴。

[44]初不：一点也不。

[45]狢（hé）兽：像狐狸。狢，同“貉”。

【译文】

江水继续东流，经广溪峡，这是三峡的上端。峡长三十里，其间惊险的危岩，斜出的树木，看来几乎两边要互相交接似的。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达一千多丈，俯临神渊。当地人看到它又高又白，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天旱时在岸上焚烧树木，把灰烬推到深潭中，弄脏潭水，立刻就会下雨。常璩说：县里山泽水神，天旱时击鼓求雨，就一定应验，会有甘霖喜降。这就是《蜀都赋》所说的：一敲鼓就会下雨。峡中有瞿塘、黄龛两处险滩，夏天洪水激起漩涡，上滩下滩都要提心吊胆。瞿塘滩上有个神庙，尤其灵验，刺史二千石一级官员经过这里，都不可吹号打鼓。商旅上水时，怕碰到石头发出声响，就用布包起撑竿的下端。现在虽不必这样做了，但祭祀进献水神还是没有中断过。峡中猿猴很多，但北岸却没有猿猴——这里不是仅指某一处，有人捕捉了猿猴放到北山去，却一点也听不到它的叫声了，也许就像貉那样，过了汶水就不能生存了。

卷三十四

江水

《经》文说“入南郡界”，又说“过巫县南”。秦置南郡时，巴东确隶南郡。但巫县在今四川巫山，所以此卷是从今四川东部开始，江水在峡谷中奔流。《水经注》全书中的几篇绝妙佳文，都在这一卷之中。郦道元虽然没有到过这些地方，但是他博览目击者的记叙，经过他的精心选择、细致加工，写出了让后人百读不厌的千古文章。

江水又东迳巫峡[1]。杜宇所凿[2]，以通江水也。郭仲产云[3]：按《地理志》，巫山在县西南，而今县东有巫山，将郡、县居治无恒故也。江水历峡东迳新崩滩。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晋太元二年又崩，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4]，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5]。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峡所无，乃当抗峰岷、峨[6]，偕岭衡、疑[7]，其翼附群山，并槩青云[8]，更就霄汉，辨其优劣耳。神孟涂所处[9]。《山海经》曰：夏后启之臣孟涂[10]，是司神于巴[11]，巴人讼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执之[12]，是请生[13]。居山上，在丹山西[14]。郭景纯云：丹山在丹阳[15]，属巴。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16]，名曰瑶姬，未行而亡[17]，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寔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阻[18]，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19]。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

这一段《注》文记叙巫峡。其中写新崩滩、大巫山等段落，言语不多，但都描述得深切动人。其实，这一段还仅仅是一个开头，大块文章还在后面。

【注释】

[1]巫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巫山大宁河口，东至湖北巴东官渡口。

[2]杜宇：传说中古代蜀国国王，号称望帝。

[3]郭仲产：南朝宋尚书库部郎，撰有《襄阳记》、《南雍州记》等。

[4]箪（dān）：古代盛饭用的圆形竹器。

[5]竦桀（sǒnɡjié）：高峻。竦，通“耸”。

[6]峨：即峨眉山，在四川境内。

[7]偕：同，等同。衡：即衡山，五岳中的南岳。在湖南境内。

[8]槩（ɡài）：相摩，连接。

[9]孟涂：夏启的臣子。

[10]夏后：大禹的儿子启，夏朝的国君，建立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政权。

[11]司神：郭璞：“听其狱讼，为之神主。”

[12]其衣有血者执之：郭璞说，不直者则血见于衣。

[13]请生：郭璞说，即好（hào）生。

[14]丹山：即巫山。

[15]丹阳：在今湖北秭归东南。

[16]宋玉：战国楚辞赋家。季女：小女。

[17]行：出嫁。

[18]高唐之阻：一作“高唐之姬”。

[19]阳台：在今重庆巫山北阳台山上。

【译文】

江水继续东流，穿过巫峡。巫峡是杜宇所凿，以疏通江水。郭仲产说：按《地理志》，巫山在巫县县城西南，但现在县城东却有巫山，或许这是郡县治所地址常有迁移变动的缘故吧。江水穿过山峡东流，经过新崩滩。汉和帝永元十二年（100），此处山崩，晋太元二年（367）再次山崩。山崩那天江水倒流一百多里，水涌高达数十丈。现在滩上有很多巨石，圆的如饭箩，方的如房屋，都是从山崖上塌下的，致使急流奔腾怒吼，所以叫新崩滩。崩塌后留下的石峰，与许多别的山岭相比起来，显得还是相当高峻的。下流十多里有大巫山，这座山的高峻不但是三峡所没有的，而且可以与岷山和峨眉山一争上下，与衡山和九疑山互比高低，周围相连的群山，都是高入青云，只有攀登到天上，才分辨得出它们的高下。大巫山是司法之神孟涂的居处。《山海经》说：夏启的臣子孟涂，在巴做了司法之神，巴人到孟涂的住所来告状，他只把衣服上有血迹的人抓住，决不滥杀无辜，而有好生之德。他住在山上，在丹山西面。郭景纯说：丹山在丹阳，属巴郡。丹山西就是巫山。此外，赤帝的女儿也住在这里，就是宋玉所说的天帝的小女儿，名叫瑶姬，她还没有出嫁就死了，葬在巫山的南面，精魂化成草，结成灵芝。这就是所谓居于高唐险阻处的巫山神女，早上她是飘荡的云，向晚她是游移的雨，每天早晚，都在阳台下面。次日一早，楚王起来一看，果然像神女所说的一样，于是就为她修建庙宇，称为朝云。山峡从起点到终点长一百六十里，称为巫峡，大概就是因山而得名的。

自三峡七百里中[20]，两岸连山，略无阙处[21]。重岩迭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22]，不见曦月[23]。至于夏水襄陵[24]，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25]，有时朝发白帝[26]，暮到江陵[27]，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28]，不以疾也[29]。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30]，悬泉瀑布，飞漱其间[31]，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32]，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33]，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34]，猿鸣三声泪沾裳。

这是《水经注》描写三峡的一篇千古佳文，全文不到一百五十字，但真是字字精炼，句句动人，反复吟诵，百读不厌。过去的语文教科书上，也常常选入这篇文章。诵读这样的文章，确实值得咬文嚼字，自有一番沁人心脾之感。

【注释】

[20]自：在。三峡：“长江三峡”的简称，其说不一，一般指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但《水经注》以广溪峡、巫峡、西陵峡为三峡。

[21]略无：全无，没有一点。阙处：空隙，缺口。

[22]自非：除非。停午：正午。

[23]曦（xī）月：日月。

[24]襄陵：水漫上山陵。

[25]或：有时候。

[26]白帝：古城名。在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山上。

[27]江陵：在今湖北荆州。

[28]虽：即使。乘奔：骑着快马。御风：驾御急风。

[29]不以疾：也算不上疾速。

[30]绝巘（yǎn）：极高的山顶。

[31]飞漱（shù）：疾速地冲荡。

[32]晴初：雨后刚放晴。霜旦：秋季的早晨。

[33]属引：连缀和鸣。

[34]巴东：古郡名。在今重庆东部云阳、奉节、巫山一带。

【译文】

三峡七百里的水路间，两岸山脉连绵不绝，其间没有一点空缺之处。层沓的岩石和峰峦，遮住天空，掩住阳光，不到中午和夜里，看不到太阳和月亮。到了夏天，大水升涨，淹没了丘陵，不论上水还是下水就都阻断了。如果朝廷颁发诏令火急传达，有时早上从白帝城出发，晚间就可到江陵，其间行程一千二百里，虽然骑着快马，乘着疾风，也没有这般迅速。春天和冬天时节，又另是一番景象：白浪轻扬，澄潭泛绿，清波间映着倒影，陡峻的峰峦上长满奇诡的柏树，悬崖上的瀑布飞奔直下，这种林泉山石的奇秀风光，真是引人入胜。每逢初晴的日子和凝霜的清晨，山林寒寂，涧水无声，高处却常常传来猿猴一声声不断的长啸，声音十分凄楚，空谷里回荡着袅袅的余音，久久方才消失。所以渔夫唱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东迳黄牛山[35]，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迭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36]，人黑牛黄，成就分明[37]，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38]，虽途迳信宿[39]，犹望见此物，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这一段描写黄牛山和黄牛滩。除了生动真实的记叙外，其所引用的“行者谣曰”，短短四句，确实达到了他所总结的“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他所谓的“行者谣”，“行者”显然指的是驾舟行驶的船工。郦道元广采各类歌谣方谚，使他的行文得心应手。现代的写作者，也是应该学习的。

【注释】

[35]黄牛山：与下文的“黄牛滩”，均在今湖北宜昌境内。

[36]色：形状。

[37]成就：形成。分明：清晰逼真。

[38]纡（yū）回：回旋，环绕。

[39]信宿：两三日。

【译文】

江水继续东流，经过黄牛山，山下有滩，叫黄牛滩。南岸峰岭层叠而起，最外重的高崖间有一块岩石，形状像一个人背着刀，牵着牛；人色黑，牛色黄，完全是天然形成，形象十分清晰，但那是人迹不到的地方，也就无法去看个究竟了。这块岩石很高，又加湍急的江流回环曲折，因而虽经两三天的航程，还能看到这块奇岩。所以行人编了一首歌谣说：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歌谣是说水路迂回深曲，回头眺望时，仿佛总是还在同一个地方。

江水又东迳西陵峡[40]，《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像类[41]。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42]，山谷传响[43]，泠泠不绝[44]。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45]：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46]，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47]。及余来践跻此境[48]，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迭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49]；林木萧森，离离蔚蔚[50]，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51]，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52]，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53]。

这一段文章，郦道元是引用曾任宜都太守的晋袁山松的《宜都记》（或作《宜都山川记》，已亡佚）加工而成的。《注》文中的“山松言”，即指《宜都记》中的话。文中的“及余来践跻此境”，也是指的袁山松。但整篇文字，显然经过郦道元的精心摘选和细致加工。诵读这样的文章，真是情味无穷。三峡有太守的赞美，当惊知己于千古，袁山松的文章有郦道元这样的一位能人妙笔使之流传，同样也是惊知己于千古。其实，在《经》文“又东过夷陵县南”下，全篇《注》文都是值得流传千古的好文章，选其中一段，只是精益求精而已。

【注释】

[40]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湖北巴东官渡口，东至宜昌南津关。为长江三峡中最长的峡谷。

[41]形容：形状。像类：相像类似。

[42]至清：极其清越响亮。

[43]响：回声。

[44]泠（línɡ）泠：形容声音清越。

[45]山松：即袁山松，名一作崧，东晋文学家，陈郡阳夏（在今河南太康）人，曾任宜都太守。

[46]书记：书中记载。

[47]曾无：全无，没有一个。

[48]践跻：亲自登临。

[49]固：的确。难以辞叙：很难用言辞描叙。

[50]离离蔚蔚：浓密茂盛的样子。

[51]弥习弥佳：越看越美妙。习，反复，屡次。

[52]履历：经历，经过。

[53]惊：惊喜，惊异。

【译文】

江水又东流，经过西陵峡。《宜都记》说：从黄牛滩往东进入西陵境内，到峡口的百里左右航程中，山水环绕曲折。两岸高山峻岭层层叠叠，不到正午或夜半，看不见太阳和月亮。绝壁有的高达千丈，岩石色彩缤纷，形状常常很像某种事物。树高林密，经冬常绿不凋。猿鸣声极其清越，山谷里回声荡漾，久久不绝。所谓三峡，这就是其中之一。袁山松说：常听人们说，峡中水流险急，书中的记载和口头的传闻，都是讲述身临险境时的可怕情景，以此来相告诫，却没有人谈到这里山水之美的。待到我亲身踏上这片土地，一到这里就满怀欣喜，这才相信耳闻总不如亲见了。那层沓的崖壁、秀丽的峰峦，奇形怪状，姿态万千，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林木参差，郁郁葱葱，高与云霞相接，仰观山色，俯视倒影，愈看愈感美妙，流连游赏了两天，不觉乐而忘返；平生亲眼所见的景物，没有像这样壮丽的了。我一边为自己能一睹这样的奇观而高兴，一边又想，山水如果有灵，那么千秋万代之中能够得到一个知己，也该感到惊喜了。

卷三十五

江水

这一卷是《水经注》记叙长江的最后一卷，但《水经》只写到下雉县（在今湖北阳新一带），而《水经注》也只记到青林山（即青山，在今安徽当涂一带），而且语言寥寥，实在尚未涉及长江下游。戴震为此作了勉强的解释，他在武英殿本此卷末尾作了按语：“《水经》于《沔水》内叙其入江之后所过，盖与江水合沔之后，详略两见。”但全祖望的说法就不同，他在《水经注江水篇跋》中说：“《江水》失去了第四篇，而青林湖以下境无考。”现在我们无法论证，这种情况是否产生于郦道元对南方河流的疏昧，因他在卷二十九《沔水》篇如前面已经说过的“东南地卑”以下的一段话。但也有可能如全祖望所说：“《江水》失去第四篇。”因为此书从宋初缺佚五卷以后，许多问题都难以判断了。

又东，右合油口[1]；又东迳公安县北[2]。刘备之奔江陵，使筑而镇之。曹公闻孙权以荆州借备[3]，临书落笔。杜预克定江南，罢华容置之[4]，谓之江安县，南郡治[5]。吴以华容之南乡为南郡，晋太康元年，改曰南平也[6]。县有油水，水东有景口，口即武陵郡界[7]。景口东有沦口，沦水南与景水合，又东通澧水及诸陂湖。自此渊潭相接，悉是南蛮府屯也[8]。故侧江有大城[9]，相承云仓储城[10]，即邸阁也。江水左会高口[11]，江浦也[12]。右对黄州[13]，江水又东得故市口[14]，水与高水通也。江水又右迳阳岐山北[15]。山枕大江，山东有城，故华容县尉旧治也[16]。大江又东，左合子夏口，江水左迤北出[17]，通于夏水，故曰子夏也。大江又东，左得侯台水口，江浦也；大江右得龙穴水口，江浦右迤也，北对虎洲，又洲北有龙巢，地名也。

从这一段《注》文的记叙中，说明长江已经进入中游，所以从沿江的地名来说，已从前卷的峡、滩、堆等，转为口、洲、浦等。口指的是大小支流的水口，洲是江中的岛屿，浦的情况较复杂，有的属于沿江泻湖之类，有的是季节性的支流水口或滩涂。由于“《江水》失去第四篇”，所以还有一种沿江常见的地名，此卷还较少见，即所谓“矶”（此卷也有白虎矶、黎矶等），著名如采石矶、燕子矶等，都不在此卷中，矶是沿江山丘有部分山体突入江中的。由于这一江段经过古云梦泽，所以地形低洼，季节性的支流和浦甚多。卷内《注》中提及的“夏浦”不少，“夏浦”就是夏季水盛时有水的支流或沿口滩涂。读这一段，风味与前卷完全不同了。

【注释】

[1]油口：在今湖北公安北，为古油水入长江口。

[2]公安县：即下文的“江安县”。三国吴之公安县，晋改为江安县，故城在今湖北公安。

[3]荆州：汉武帝所置十三部刺史部之一。辖境约当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四省区各一部，东汉治今湖南常德东北，东晋时定治今湖北江陵。

[4]华容：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湖北潜江西南。一说在监利北。

[5]南郡：古郡名。战国秦置。三国吴移治今湖北公安，西晋又移治今湖北江陵。

[6]南平：古郡名。西晋置，治今湖北公安西北。

[7]武陵郡：古郡名。汉高祖置，东汉治今湖南常德西。

[8]南蛮府：熊会贞按《晋书·职官志》，武帝置南蛮校尉于襄阳（在今湖北襄阳），江左初省，寻又置于江陵（在今湖北江陵）。屯：屯田。

[9]侧：临近，靠近。

[10]相承：相传。仓储城：故址在今湖北公安东北，又叫邸阁。

[11]高口：在今湖北石首西北。

[12]浦（pǔ）：小水流入大水的交汇口。

[13]黄州：在今湖北公安南。

[14]得：到达。

[15]阳岐山：在今湖北石首西。

[16]华容县尉：华容县武官。治：官署所在地。

[17]迤（yǐ）：延伸。

【译文】

江水又东流，右边汇合油口；又东流，经公安县北。刘备逃奔到江陵时，派人筑城镇守。曹操正在写信，听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吃了一惊，不觉把笔掉在地上。杜预平定江南后，撤废华容，另行设县，叫江安县，是南郡的治所。吴把华容南乡设为南郡，晋太康元年（280），改名南平。县里有油水，水东有景口，靠近武陵郡边界。景口东有沦口，沦水南流与景水汇合，又东流与澧水和各湖塘相通。从这里开始，深潭接连不断，岸上全都是南蛮府驻军的地方。旧时江边有大城，相传是仓储城，就是军粮军需仓库。江水左岸汇合高口，是个牛轭湖，右岸与黄州相望。江水又东流，到故市口，这里的水与高水相通。江水右边又流经阳岐山北。阳岐山靠近大江，东边有城，是旧时华容县尉的治所。大江又东流，左边汇合子夏口，江水向左分出支流，奔向北方，与夏水相通，所以叫子夏。大江又东流，左岸有侯台水口，是个牛轭湖；右岸有龙穴水口，也是牛轭湖，右岸有港汊通入，水口北对虎洲，洲北有龙巢，是个地名。

船官浦东即黄鹄山[18]，林涧甚美，谯郡戴仲若野服居之[19]。山下谓之黄鹄岸[20]，岸下有湾，目之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对夏口城[21]，魏黄初二年，孙权所筑也。依山傍江，开势明远[22]，凭墉藉阻，高观枕流[23]。上则游目流川[24]，下则激浪崎岖，寔舟人之所艰也。

此卷内各篇，都在江岸辽阔、两岸湖沿平原的古云梦泽地区，郦道元未曾到过此处，而以前所撰的著述也少。所以全卷除了记叙沿江地名外，很难写出动人文章。但此处船官浦下一段，虽然并无特殊风景，但郦道元还是从自然和人文两方面，写出一篇清畅文章。

【注释】

[18]船官浦、黄鹄（hè）山：在湖北武汉。鹄，通“鹤”。

[19]谯郡：古郡名。东汉置，治今安徽亳州。戴仲若：戴颙（yónɡ），字仲若，谯郡铚（在今安徽濉溪）人。野服：穿上山野村夫的衣服。这里指当平民。

[20]黄鹄岸：及下文“黄鹄湾”，均在今湖北武汉。

[21]夏口城：在今湖北武汉。

[22]开势明远：地势开阔辽远。

[23]高观：瞻望高远。枕流：临近水流。

[24]游目：纵目，放眼四望。

【译文】

船官浦东就是黄鹄山，山林溪涧十分优美，谯郡戴仲若当山野村夫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山下叫黄鹄岸，岸下有湾，名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与夏口城相望，此城是魏黄初二年（221）孙权所筑。夏口城倚山临江，视野开阔，有坚城和天险可恃，高高的城楼俯临江流。城楼上可以眺望奔流的大江，城楼下是激浪汹涌的险流，船夫在这里航行，实在是非常困难的。

卷三十六

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此卷立篇的河流共达七条，都是我国西南的河流。清陈澧所撰《水经注西南诸水考》卷首《序》中说：“郦道元身处北朝，其注《水经》，北方诸水，大致精确，至西南诸水，则几乎无一不误。”这种议论是不错的。但是对于一部古籍名著，不能单纯地从这个方面进行评价，何况北方诸水之中，也有错误的，乾隆皇帝不就特地派人实勘，写了《滦源考》等几篇文章纠正《水经注》的错误吗？这个道理恐怕研究古籍名著的人都清楚，不必我在此多说。在此卷七水之中，青衣水今称青衣江，发源于四川邛崃山，东南流在乐山以西与大渡河会合，注入岷江，全长近三百公里。桓水是嘉陵江上游白龙江的支流，卷三十二《羌水》篇中已有记叙。若水即今雅砻江，但《经》文和《注》文都说若水至僰道入江。僰道即今宜宾，所以《注》文若水，实包括雅砻江以及雅砻江注入金沙江以直至宜宾的这一段金沙江在内。沫水今称大渡河，是岷江支流，发源于青海，南流东折，在乐山附近注入岷江。延江水今称乌江，发源于贵州西境乌蒙山，东流贯穿贵州全境，北折在四川涪陵注入长江，全长约一千公里。存水为今贵州境内北盘江的一段，但《经》文和《注》文记载的此水都存在错误。《经》文说：“东南至郁林定周县，为周水。”《注》文说：“存水又东迳郁林定周县为周水，盖水变名也。”其实，存水与周水并非一水，周水是贵州独山附近的龙江，今称打狗河，是柳江的支流。此河在柳州注入柳江，到来宾以后才与红水河（北盘江下流）汇合，同入西口。温水按《水经注》当是今南盘江，但《经》文和《注》文都提及郁水。《经》文“东北入于郁”下，《注》文长达六千多字，是全书中的一个长篇，按郁水当今西江上源右江，但其下流包括今西江，《注》文也常称郁水。其间错误甚多，河流混杂，名称参差，不一而足。陈澧所说“几乎无一不错”，仅仅从河川水道一端而论，情况确实如此。

郡西南二百里得所绾堂琅县[1]，西北行，上高山，羊肠绳屈八十余里[2]，或攀木而升，或绳索相牵而上，缘陟者若将阶天[3]。故袁休明《巴蜀志》云[4]：高山嵯峨，岩石磊落[5]；倾侧萦回[6]，下临峭壑；行者扳缘[7]，牵援绳索。三蜀之人[8]，及南中诸郡[9]，以为至险。

朱提（shūshí）郡在今四川宜宾到与云南交界一带。这一段《注》文描写这个地区的道路险峻：“缘陟者若将阶天。”记载这个地区的文献很少，现在当然亡佚殆尽。郦道元虽然没到过这里，但为后世留下了不少亡佚文献的记叙，让今天这种交通畅达的时代，看看当年的行路多么艰难。

【注释】

[1]得：到。绾（wǎn）：管辖。堂琅（lánɡ）县：古县名。汉置，在今云南巧家东。

[2]羊肠绳屈：像羊肠和弯曲的绳子一样。

[3]缘陟：攀登。阶天：登天。

[4]袁休明：晋人，撰《巴蜀志》。

[5]磊落：壮大众多的样子。

[6]倾侧：倾斜。萦回：回绕，环绕。

[7]扳（pān）缘：攀缘。扳，同“攀”。

[8]三蜀：古时称蜀郡、犍为、广汉为“三蜀”。

[9]南中：古地区名。三国以后指今四川南部及云南、贵州地区。因在蜀汉以南，故名。

【译文】

郡城西南二百里有该郡所辖的堂琅县，往西北走，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爬上高山，路程八十多里，有的地方要攀着树木上登，有的地方要用绳索互相牵挽着爬上去，登山真是有如登天。所以袁休明《巴蜀志》说：高山险峻巍峨，岩石参差错落；山径曲折斜行，下临陡峭绝壑；行人攀援登山，还须牵挽绳索。三蜀以及南中诸郡的人，都认为这是一条极其险恶的路途。

自朱提至僰道有水步道[10]，水道有黑水、羊官水[11]，至险难。三津之阻，行者苦之。故俗为之语曰：楢溪、赤水[12]，盘蛇七曲[13]。盘羊乌栊[14]，气与天通[15]。看都濩泚[16]，住柱呼伊[17]。庲降贾子[18]，左担七里。又有牛叩头、马搏颊坂[19]，其艰险如此也。

这一段《注》文记叙的仍是从今云南东北境进入四川宜宾一带的水道和陆道艰险情况。“庲降贾子，左担七里”。“庲降”在今云南镇雄附近。由此走山道去宜宾，要“左担七里”，这就是说所谓“左担道”。负重者挑担在缘山险路上行走，换肩是一种休息的方法，所谓“左担道”，指的是山险路窄，挑担者连换肩的可能也不存在，一直要用一个肩膀挑重担。“左担七里”，就是说这种不能换肩的山路有七里之长。交通困难，可见一斑。

【注释】

[10]朱提（shūshí）：古县名。西汉置，治今云南昭通。僰（bó）道：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四川宜宾。水步道：水路和步行的陆路。

[11]黑水：任乃强认为，即云南盐津之普耳渡。羊官水：任乃强认为，即云南大关之大渡。

[12]楢（yóu）溪：长满楢树的溪流。赤水：一作赤木。

[13]盘蛇：像盘踞的大蛇。七曲：指很多弯曲。

[14]盘羊乌栊（lónɡ）：任乃强认为是二山名，乌栊即乌蒙山，在朱提、堂琅界上。

[15]气与天通：言山势极高峻。

[16]看都濩泚（huòcǐ）：看着都会大汗淋漓。都，甚至。濩，水泉涌流不绝的样子。泚，汗水。

[17]住柱：肩负者用丁拐支撑所负而休息。呼伊：语气词，表示疲劳痛苦的叹息声。

[18]庲（lái）降：在今云南镇雄附近。贾子：这里指贩贸于南中的商贾。

[19]牛叩头、马搏颊：任乃强认为，形容牛马负重经过时，竭力引首向下，以长膂力，至于额颊抵地，而后能进，艰苦之至也。头直下，则额抵地，直下至于顿颡，犹不能进，则偏其首，以颊抵地，较叩头又进一步之形容语也。

【译文】

从朱提到僰道有水路和步行小路，水路有黑水、羊官水，极其艰险难行。要过三处险渡，行人深以为苦。所以民间谚语说：楢溪、赤水，盘蛇七曲。盘羊乌栊，气与天通。看都濩泚，住柱呼伊。庲降贾子，左担七里。又有牛叩头坂和马搏颊坂，道路是这样艰险难行!

区粟建八尺表[20]，日影度南八寸。自此影以南在日之南，故以名郡。望北辰星[21]，落在天际。日在北，故开北户以向日。此其大较也[22]。范泰《古今善言》曰[23]：日南张重[24]，举计入洛[25]，正旦大会[26]。明帝问：日南郡北向视日邪？重曰：今郡有云中、金城者，不必皆有其实，日亦俱出于东耳。

日南郡是汉武帝所建的，其位置在今中南半岛的越南，大概就是秦始皇所建的象郡，是中国历史上曾经到达的最南疆域。区粟在越南中部，所谓“八尺表”，当是日晷一类的东西。这段《注》文所说“日在北，故开北户以向日”，并不完全正确。按日南郡的位置大约在北纬17°南北，因此，在每年夏至前后，约有五十天时间太阳在北。所以一年之中，“开此户以向日”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注》文引范泰《古今善言》中那个到洛阳去出席“正旦大会”的张重，显然是个与当地有关系的人物，或许就是当地的一个高官子弟，能说会道却不学无术。这样的人古今都有，现在也还时有所闻。

【注释】

[20]区粟（ōusù）：古林邑国名。故址在今越南境内。八尺表：当是日晷一类的东西。即古代用来观测日影以定时刻的仪器。

[21]北辰星：北极星。

[22]大较：大略，大概。

[23]范泰：字伯伦，南朝宋车骑将军，撰《古今善言》三十卷。

[24]日南：古郡名。西汉置，治今越南广治。张重：《太平御览》卷四引《后汉书》：字仲笃，汉明帝时举孝廉。

[25]举计：即上计。汉时地方官于年终将户口、赋税等编造计簿，遣吏逐级上报，奏呈朝廷，谓之上计。

[26]正旦：正月初一。

【译文】

区粟立了一支高达八尺的标竿，日影移到南边八寸。因为此影以南都在太阳的南边了，所以就以日南为郡名。在这里望北斗星，已从上空低低地沉落到天际了。太阳在北，所以房屋都开北窗面向太阳。这是大略情况。范泰《古今善言》说：日南张重去洛阳向宫廷进献记录当地财政收支的账簿，在元旦朝会时，明帝问道：日南郡是不是朝北望太阳的？张重说：现在郡中有云中、金城，不一定都是名如其实，太阳也都是从东方升起的。

豫章俞益期[27]，性气刚直，不下曲俗，容身无所，远适在南，《与韩康伯书》曰[28]：惟槟榔树，最南游之可观，但性不耐霜，不得北植，不遇长者之目，令人恨深。尝对飞鸟恋土，增思寄意，谓此鸟其背青，其腹赤，丹心外露，鸣情未达，终日归飞，飞不十千，路余万里，何由归哉？

《水经注》引用的文献中有不少书信，郦道元不知从何处得来。俞益期的信，说了不少南方的自然和人文情况，在当时来说，确很难得。俞益期其人，《水经注》只说了他“性气刚直”等四句，不知究是何等人。但收信者韩康伯是东晋的知名人士，《世说新语》中有多处记及他，曾做过太常卿的官。《隋书·经籍志》中有晋太常卿《韩康伯集》十六卷，可惜此书也已亡佚，否则或许可以从中看到他给俞益期的复信，就可以了解俞是何许人了。

【注释】

[27]豫章：在今江西南昌。俞益期：东晋时人，具体不详。

[28]韩康伯：即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在今河南长葛）人，东晋名士，官至太常卿，撰《周易注》传世。

【译文】

豫章俞益期性情刚直，不肯迎合流俗，因而弄得无处可以容身，于是远去南方，他在《与韩康伯书》中说：南游中最值得观赏的是槟榔树，但性不耐霜，不能移植到北方，故而也不能让您老人家看看，这是非常令人抱憾的。看到飞鸟留恋乡土，更增添了一份怀乡之情，并在此寄意，我要说，这种鸟背青腹红，一片丹心都流露在外面，啼鸣表达不出它的感情，一天到晚只是叫着归飞，可是却飞不了几千里，而路途却是万里迢迢，又怎能归去呢？

九真太守任延[29]，始教耕犂，俗化交土[30]，风行象林[31]。知耕以来，六百余年，火耨耕艺[32]，法与华同[33]。名白田，种白谷，七月火作[34]，十月登熟[35]；名赤田，种赤谷，十二月作，四月登熟，所谓两熟之稻也。至于草甲萌芽[36]，谷月代种[37]，穜稑早晚[38]，无月不秀[39]，耕耘功重[40]，收获利轻，熟速故也。米不外散，恒为丰国。桑蚕年八熟茧，《三都赋》所谓八蚕之绵者矣[41]。

任延（3—67），字长孙，南阳宛（在今河南南阳）人，年幼而聪慧，在后汉任过不少官职，而在其任九真（在今越南清化）太守时，对这些以渔猎采集为业的落后百姓，以中原的农业进行教化。而当地的自然环境在这方面显然优于中原，一年之中，两季稻谷，八育蚕桑，地方生产当然极大改观，而土著在文化上也获得空前提高。所以在历史上，今中南半岛各地的发展，与汉族文化确实大有关系。

【注释】

[29]九真：古郡名。公元前3世纪末，南越赵佗置，在今越南清化。

[30]俗化：风俗化导。交土：即古交州之地，包括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及越南承天以北诸省。

[31]风行：风化流行。象林：古县名。治今越南广南。

[32]火耨（nòu）：用火烧锄草。

[33]华：中国。

[34]火作：火耕。

[35]登：成熟。

[36]甲：浮壳。这里代指种子。

[37]代种：交替种植。

[38]穜稑（tónɡlù）：泛指稻谷。穜，早种晚熟的谷。稑，晚种早熟的谷。早晚：有早有晚。

[39]秀：谷类作物抽穗开花。

[40]功：劳作。重：繁重。

[41]八蚕之绵：出自《吴都赋》：“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绵。”

【译文】

九真太守任延开始教百姓耕犁，在交州已历久成俗，并风行到象林。自从人民知道耕田以来，六百多年间，刀耕火种的方法，都和中国相同。叫白田的都种白谷，七月间火种，十月成熟；叫赤田的都种赤谷，十二月间耕作，次年四月成熟——这就是所谓双季稻。至于种子萌芽，稻谷每月交替耕种，稻谷下种和成熟的早晚各有不同，但每月都有作物抽穗开花的，耕耘所费的劳力大，收获所得的利益小，这是因为成熟快的缘故。稻米从不外流，国家经常丰足。养蚕一年收茧八次，就是《三都赋》所说的八蚕之绵。

王氏《交广春秋》曰：朱崖、儋耳二郡[42]，与交州俱开[43]，皆汉武帝所置。大海中，南极之外[44]，对合浦徐闻县[45]。清朗无风之日，迳望朱崖州，如囷廪大[46]，从徐闻对渡[47]，北风举帆，一日一夜而至。周回二千余里，径度八百里[48]，人民可十万余家，皆殊种异类，被发雕身[49]，而女多姣好，白皙、长发、美鬓，犬羊相聚，不服德教。儋耳先废，朱崖数叛，元帝以贾捐之议罢郡[50]。杨氏《南裔异物志》曰[51]：儋耳、朱崖，俱在海中，分为东蕃。故《山海经》曰：在郁水南也。

这一段《注》文引王氏《交广春秋》（按《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有“王范《交广二州记》一卷”，或许就是此书，则“王氏”应名“王范”，但书早已亡佚），这或许是我国古籍中记叙今海南最详细的文献，幸亏郦道元的引用，把这本佚书的这一段重要记载保留了下来。

【注释】

[42]朱崖：一作“珠崖”，古郡名。汉置，治今海南海口。儋（dān）耳：古郡名。汉设，治今海南儋州西北。

[43]交州：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及越南承天以北诸省。

[44]南极：大陆最南边。

[45]合浦：古郡名。汉置，治今广西合浦东北。徐闻县：古县名。汉置，治今广东徐闻。

[46]囷廪（qūnlǐn）：圆形的大粮仓。

[47]对渡：渡海到对岸。

[48]径度：直径。

[49]雕身：纹身。

[50]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汉元帝采纳他的意见撤除朱崖郡。

[51]杨氏：杨孚，字孝元，南海（在今广东广州）人，东汉章帝、和帝时人，撰《南裔异物志》。

【译文】

王氏《交广春秋》说：朱崖、儋耳两郡，和交州一同开拓，都是汉武帝所设置的。两郡都在大海中，在大陆南端的海外，与合浦、徐闻隔海相望。在晴朗无风的日子，遥望朱崖州，大如粮仓，从徐闻渡海到对岸，刮北风一昼夜可到。周围两千多里，直径八百里，人民十万多家，都是异族，他们披散着头发，身上刺着花纹，但女的俊俏秀丽的颇多，她们肤色白净，鬓发又长又美，人们像牲口一样群居在一起，不遵从什么伦理教化。儋耳先被撤废，朱崖则多次反叛，元帝采用贾捐之的建议，废除郡制。杨氏《南裔异物志》说：儋耳、朱崖都在海中，处于东部藩属的地位。所以《山海经》说：在郁水以南。

《俞益期笺》曰：马文渊立两铜柱于林邑岸北[52]，有遗兵十余家不反，居寿泠岸南而对铜柱[53]。悉姓马，自婚姻[54]，今有二百户。交州以其流寓，号曰马流[55]，言语饮食，尚与华同。

这一段又引《俞益期笺》，想必又是他写给韩康伯的信。可惜《韩康伯集》早已亡佚，否则通过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我们还可更多地了解一些当时中南半岛和其他南方地区的自然和人文概况。不过《俞益期笺》所说的“号曰马流”一语，后来有人认为把这个名称解释为马援所留，实在牵强，“马流”应该是“马来”的别译，马来人到此甚便，在这些地方聚居很有可能，所以这些人必然是马来人，这种说法也很有道理。

【注释】

[52]马文渊：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林邑：古国名。亦称占城、占婆，故地在今越南中南部。

[53]寿泠：古县名。三国吴置，治今越南广治。

[54]自婚姻：自己同姓内部相互通婚。

[55]马流：一说是“马来”的别译，即马来人。

【译文】

《俞益期笺》说：马文渊在林邑岸北立了两根铜柱，有十多家兵士留下不回去，定居在寿泠岸南与铜柱对面的地方。他们全都姓马，娶妻成家，现在已有两百多户。交州因为他们是流寓在这里的，所以称他们为马流，言语饮食也还和中国相同。

卷三十七

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淹水是长江水系河流，但《经》文与《注》文记载的淹水并非同一条河流，所以郑德坤《水经注图·总图部分》绘有两条淹水，即“《经》淹水”、“《注》淹水”，“《经》淹水”为今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源，“《注》淹水”为今普渡河，此河源出洱海，北流在禄劝以北注入金沙江。《叶榆河》篇，篇名就不同一般，在《水经》全文中，凡河流均称水，称“河”的只有两条，即卷十四《沽河》和卷三十七《叶榆河》。但在《水经注》中，“沽河”一名在卷十四《湿余水》、《沽河》、《鲍丘水》三篇之中，均出现过一次。所以虽然郦道元极少用“河”字简称河流，但“沽河”之名至少是他认可的。至于“叶榆河”，郦道元在此篇《注》文和相关的其他篇中，均称“叶榆水”，绝未使用“叶榆河”之名。前面已经指出，在古代，“河”是黄河的专名，“江”是长江的专名。以后这两个专名作为通名使用，因此北方的河流多称“河”，如海河、淮河、泾河、渭河等等，而南方的河流多称“江”，如珠江、湘江、赣江、钱塘江等等。当然，把这专名用于通名的习惯，是后来慢慢形成的，所以沽河一名，由于沽河在北方，这或许是一种特例，而叶榆河一名，由于叶榆河在南方，这很可能是《水经》的错误。《汉书·地理志》益州叶榆县说：“叶榆泽在东。”叶榆县在今云南大理以北洱海沿岸的喜洲附近，所以汉叶榆泽就是今洱海。但《水经注》叶榆水，其一部分流程似乎与今元江和越南的红河相合，却又和滇池、温水等相纠缠，所以错误极多。陈澧在《水经注西南诸水考》中已有论及。夷水今称清江，是长江支流，发源于湖北利川以西，东流在宜都附近注入长江，全长四百多公里，流域面积一万六千多平方公里。油水在《经》文和《注》文中都相当明确，记及它流经孱陵县。三国吴孱陵县在今湖北松滋南，这一带河湖错杂，水道变化甚大。今松滋以西，古代油水或即今界溪河。但松滋以东，由于水道纷歧，已经无法考实。澧水今仍称澧水，为注入洞庭湖的四大水之一，发源于湘、鄂两省边境，下流从津市进入河湖水网区，在安乡附近汇合沅江，注入洞庭湖，全长近四百公里，流域面积达一万八千多平方公里。沅水今称沅江，是洞庭湖四大水之一。发源于贵州苗岭，在天柱以东流入湖南，东北流注入洞庭湖。干流全长一千多公里，流域面积约八万九千多平方公里。《泿水》一篇，《经》文和《注》文都有许多错误。从《水经注》内容来看，可以发现整篇是由许多的资料拼凑起来的。按《注》文，此水上流指今广西东北部的洛清江，中下流则接柳江、黔江和西江。最后有一段即在《经》文“其一又东过县东，南入于海”之下，比较详细地记述了今珠江三角洲。

郡有叶榆县[1]，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2]，众鸟千百为群，其会，呜呼啁哳[3]，每岁七八月至，十六七日则止，一岁六至。雉雀来吊，夜燃火伺取之，其无嗉不食[4]，似特悲者，以为义则不取也。俗言，凤凰死于此山，故众鸟来吊，因名“吊鸟”。

这段《注》文记叙的是特异的鸟类现象。不过郦道元足迹未到南方，《水经注》对南方各地的记载，郦道元都是根据当时流行的资料，这项记载，《注》文虽未说明来源，其实是引自《续汉书·郡国志》所引的《广志》。郦氏时代，《广志》尚未亡佚，所以他也可能直接引自《广志》，不过文字小有不同而已。在郦道元以后的一千年，著名旅行家徐霞客来到这个地方，他在《滇游日记》八，己卯（崇祯十二年，1639）三月初二的日记中记载了邓川州凤翔（在今云南洱源南）所听到的这种特异的鸟类现象。所记只是地名与《水经注》稍有不同，郦氏作“吊鸟山”，而徐氏作“鸟吊山”。《游记》说：“从土主庙更西上十五里，即关坪，为凤羽绝顶。其南白王庙后，其山更高，望之皆雪光皑皑而不及登。凤羽，一名鸟吊山，每岁九月，鸟千万为群，来集坪间，皆此地所无者，土人举火，鸟辄投之。”这说明郦道元在一千年前记载的鸟类现象，徐霞客在一千年后再次得到证实。不过徐霞客到达这里的时节正在三月，而这种奇异的“鸟会”要到九月（郦道元说七八月）才出现，所以徐霞客虽然亲历其地，但并未亲见其事。根据现代研究，“鸟会”的鸟，大部分是从青海鸟岛中飞来，其中如一种称为“领鹞”的鸟，只有青海湖才有。这些都是候鸟，每年冬天都要飞到孟加拉湾一带过冬，到次年春天返回，吊鸟山正好是候鸟南迁的中途站，所以就会出现这种“鸟会”的现象。现在政府已经规定了对这些鸟类的保护措施，当地人民也知道了不能随意捕杀，“鸟会”不再受到干扰了。

【注释】

[1]叶榆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云南大理北。

[2]吊鸟山：在今云南大理。

[3]呜呼：鸟鸣声。啁哳（zhāozhā）：鸟鸣声。

[4]嗉（sù）：鸟喉下盛食物的囊。

【译文】

郡里有叶榆县，叶榆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成百上千的鸟聚集成一群，会集时唧唧啾啾地叫成一片。鸟群每年七八月来到，十六七日就停止，一年来六次。当雉雀来吊时，夜间点火守候捕捉，有的嗉囊里空空的，却不肯吃东西，好像特别悲哀似的，人们以为这是义鸟，就不捉它。民间相传，凤凰死在这山上，所以百鸟都来吊丧，因此叫“吊鸟”。

夷水又迳宜都北[5]，东入大江，有泾、渭之比。亦谓之佷山北溪[6]。水所经皆石山，略无土岸。其水虚映[7]，俯视游鱼，如乘空也[8]。浅处多五色石，冬夏激素飞清[9]；傍多茂木空岫[10]，静夜听之，恒有清响[11]，百鸟翔禽，哀鸣相和。巡颓浪者[12]，不觉疲而忘归矣。

夷水今称清江，显然与其水清澈有关，希望它在当前工业化过程中，能够避免污染。此处《注》文说此水与长江“有泾、渭之比”。当时的长江，当然比现在要清，但与夷水相比，已经如泾、渭，足见此水的清澈：“其水虚映，俯视游鱼，如乘空也。”以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撰《永州八记》著名于世，《八记》中有一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柳宗元的佳句：“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而无所依。”其实就是摹仿了郦道元的文句。所以明末人张岱在他的《跋寓水注二则》（《琅嬛文集》卷五）中说：“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他将郦奉为“太上”，而柳屈居“其次”，从这个例子来看，说明其评议是公道的。

【注释】

[5]夷水：古水名。即今湖北西部长江支流清江及其上游小河。宜都：古县名。三国蜀置，在今湖北宜都西北。

[6]佷（héng）山：在今湖北长阳西北。

[7]虚映：因清澈见底而显得空虚无物。

[8]乘空：在虚空中浮游。

[9]激素：激起洁白的水花。飞清：飞流的清泉。

[10]空岫（xiù）：空寂的山谷。

[11]响：回声。

[12]巡：追逐，追寻。颓浪：倾泻的水流。

【译文】

夷水又经宜都北，东流注入大江，二水一清一浊，泾渭分明。夷水也叫佷山北溪。水流所经都是石山，基本上没有土岸。溪水澄清，仿佛虚空无物，俯视游鱼，就像在空中浮动似的。浅处多五色石子，不论冬夏，清流奔泻，飞溅起白雪似的浪花；溪旁是茂密的林木，空寂的山谷，静夜谛听，常常传来清脆的水声，各种鸟类婉转优美的鸣叫声相互唱和。人们逐浪畅游，不但不感到疲惫，而且还乐而忘归了。

沅水又东历临沅县西[13]，为明月池、白璧湾[14]。湾状半月，清潭镜澈，上则风籁空传[15]，下则泉响不断。行者莫不拥檝嬉游[16]，徘回爱玩。沅水又东历三石涧，鼎足均跱，秀若削成。其侧茂竹便娟[17]，致可玩也。又东带绿萝山[18]，绿萝蒙羃[19]，颓岩临水，寔钓渚渔咏之胜地，其迭响若钟音，信为神仙之所居。

这一段描述临沅县一带的沅水风景。其中并写到绿萝山：“信为神仙之所居。”现在的湘西风景，包括著名的张家界一带，或许也在他的这篇《注》文之内，真被他的这支妙笔写得惟妙惟肖，引人入胜，让人百读不厌。郦道元足迹未到之地，按前人文字加工而写到如此境地，确实让人钦佩不已。

【注释】

[13]沅（yuán）水：即沅江，发源于贵州，流入湖南。临沅县：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湖南常德西。

[14]明月池：在湖南沅陵东二百里。白璧湾：在今湖南桃源西南。

[15]风籁（lài）：风声。空传：在空中传荡。

[16]檝（jí）：同“楫”，船桨。

[17]便娟：修长而美好的样子。

[18]带：环绕。绿萝山：在今湖南桃源南。

[19]蒙羃（mì）：蒙覆遍布的样子。

【译文】

沅水又东流，经临沅县西，就到明月池、白璧湾。湾呈半月形，澄清的潭水明彻如镜，头上风声在空中回荡，脚下流泉淙淙不绝。经过这里的人无不来荡桨嬉游，留连忘返。沅水又东流，经三石涧，涧中有三石鼎足而立，距离匀称，其高耸仿佛是斧削而成。旁边翠竹袅袅亭亭，引人玩赏。沅水又东流，绕过绿萝山，绿油油的松萝如纱帐垂披，危耸的山岩凭依着水边，真是垂钓吟咏的好地方，回音荡漾，有如钟声一般，真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了。

建安中，吴遣步骘为交州[20]。骘到南海[21]，见土地形势，观尉佗旧治处[22]，负山带海，博敞渺目，高则桑土，下则沃衍[23]，林麓鸟兽，于何不有。海怪鱼鳖，鼋鼍鲜鳄[24]，珍怪异物，千种万类，不可胜记。佗因冈作台，北面朝汉，圆基千步，直峭百丈，顶上三亩，复道回环，逶迤曲折，朔望升拜[25]，名曰朝台。前后刺史郡守，迁除新至[26]，未尝不乘车升履，于焉逍遥。骘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乃曰：斯诚海岛膏腴之地，宜为都邑。

这一段《注》文描述的是今珠江三角洲。郦道元当然是引用了几种当时尚存的文献而写成此篇的，由于这些文献多已亡佚，所以这一篇《注》文中这短短一段，或许是现存描述珠江三角洲的最早资料。这里有一句说“鼋鼍鲜鳄”，鼍和鳄两字同见，这是因为步骘没有见过鳄的缘故。在他家乡一带，鼍或许是常见的，这就是前面已提及的扬子鳄，是一种体型很小的爬行动物，而鳄则是体躯庞大并且非常凶猛的马来鳄。韩愈到潮州当刺史的时候，马来鳄还多，为害甚剧，所以他曾经写过一篇《祭鳄鱼文》，请这些可憎可怕的猛兽离开那里。现在广东沿海也已经没有了这种动物，也算一种稀有动物了。

【注释】

[20]步骘（zhì）：字子山，临淮淮阴（在今江苏淮安）人，三国吴将军。曾任交州刺史。

[21]南海：古郡名。秦始皇置，治今广东广州。

[22]尉佗：即赵佗，刘邦立为南越王，真定（在今河北正定）人。

[23]沃衍（yǎn）：肥美平坦的土地。

[24]鼋（yuán）：大鳖。鼍（tuó）：扬子鳄。鳄（è）：体躯庞大并且非常凶猛的马来鳄。

[25]朔：夏历每月的最初一天。望：夏历每月十五。

[26]迁：调动官职。除：任命官职。

【译文】

建安年间（196—220），孙吴派遣步骘去当交州刺史。步骘到了南海，纵览那个地区的形势，观看尉佗旧时的治所，那地方依山面海，平旷开阔，一望无际，高处是桑园，下面是沃野，山麓林莽间的鸟兽应有尽有。还有海怪鱼鳖、鼋、鼍、鳄鱼、珍宝异物，千奇百怪，种类万千，不胜枚举。尉佗凭倚山冈修建高台，高台朝北，面向汉土，圈出地基，方圆千步，陡峭高百丈，顶上面积约三亩，在四周建了回旋曲折的复道，每逢初一、十五，就登台遥拜，名为朝台。前后各任刺史、郡守，新来上任时，无不乘车而来，登台畅游。步骘登高远望，看到大海一片茫茫，俯视原野湖泽，殷富丰盛，于是说道：这里真是海岛上的肥沃之地，是宜于建立都城的地方。

卷三十八

资水、涟水、湘水、漓水、溱水

此卷五水，包括了长江和珠江两个水系。资水今仍称资水，发源于广西西北越城岭，从资源以北流入湖南，东北流在益阳附近注入洞庭湖，为洞庭湖四大水之一，全长达六百七十公里。涟水今仍称涟水，是湘江支流，发源于邵阳附近，在湘潭境注入湘江，全长二百多公里。湘水今称湘江，为洞庭湖四大水中的最大河流，发源于广西海洋山，在全州东北流入湖南，到湘阴附近注入洞庭湖，全长八百多公里。漓水今称漓江，发源于广西兴安猫儿山，是桂江的上流，从桂林到阳朔一段，长八十二公里，以风景绝胜著名。溱水是珠江水系河流，《注》文所说上源的武溪，现在仍称武水，溱水的下流是珠江三大枝中的北江。《经》文说：“南入于海。”《注》文说：“溱水又南注于郁而入于海。”今河道与《注》文一致，北江是汇合西江而注于海的。

东入衡阳湘乡县[1]，历石鱼山下[2]，多玄石，山高八十余丈，广十里，石色黑而理若云母。开发一重，辄有鱼形，鳞鬐首尾[3]，宛若刻画，长数寸，鱼形备足。烧之作鱼膏腥，因以名之。

这一段《注》文记叙石鱼山，从现代地质学看，说明此处很可能在第四纪有过一次海进（侵），石鱼山即以海进时期的鱼化石而命名。但“烧之作鱼膏腥”，或许是原著文献中的一种传讹，也或许是作者的臆想。

【注释】

[1]衡阳：古郡名。三国吴置，治今湖南湘潭西。湘乡县：古县名。东汉置，治今湖南湘乡。

[2]石鱼山：在今湖南湘乡西。

[3]鬐（qí）：鱼脊鳍。

【译文】

东流入衡阳湘乡县，经过石鱼山下，山上多黑石，山高八十多丈，方圆十里，岩石呈黑色，纹理好像云母。开采出一层，就有鱼形出现，有鳞有鳍，头尾齐全，仿佛雕刻描绘出来的一般，鱼长数寸，形态完备。用火来烧，就发出鱼膏的腥气，因此名为石鱼山。

湘、漓同源[4]，分为二水。南为漓水，北则湘川，东北流。罗君章《湘中记》曰[5]：湘水之出于阳朔[6]，则觞为之舟；至洞庭[7]，日月若出入于其中也[8]。

《注》文所说的“湘、漓同源”，也可以认为是正确的，因为二水都发源于海阳山（南岭山系）。但两者的沟通，则是由于在源头上开凿了一条灵渠，后来又称湘桂运河。这是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秦始皇因南征军运之需命史禄征调数十万人开凿而成的，全长约三十三公里。这条《注》文又记叙了长期以来保持全国第一大淡水湖的洞庭湖：“日月若出入于其中也。”可惜由于围垦，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湖面迅速缩小，已经今非昔比了。

【注释】

[4]湘：今称湘江，为洞庭湖四大水中的最大河流。漓（lí）：今称漓江，以风景绝胜著名。

[5]罗君章：即罗含，晋耒阳（在今湖南耒阳）人，字君章，累迁廷尉，长沙相，著有《湘中记》。

[6]阳朔：地名。在广西，以风景秀丽驰名中外。

[7]洞庭：即洞庭湖，在湖南境内，为湖南众水之总汇，我国第一大淡水湖。

[8]日月若出入于其中：语出曹操《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译文】

湘水、漓水一同发源，却分流成为二水。南边的一支是漓水，北边的一支是湘水，东北流。罗君章《湘中记》说：湘水发源于阳朔时，小得酒杯可以当船，但流到洞庭时，却一片汪洋，连太阳、月亮都好像从水中升起似的。

湘水又北迳衡山县东[9]。山在西南，有三峰：一名紫盖，一名石囷，一名芙容。芙容峰最为竦杰，自远望之，苍苍隐天。故罗含云：望若阵云[10]，非清霁素朝[11]，不见其峰。丹水涌其左[12]，澧泉流其右[13]。《山经》谓之岣嵝[14]，为南岳也。山下有舜庙，南有祝融冢[15]。楚灵王之世，山崩毁其坟，得《营丘九头图》。禹治洪水，血马祭山[16]，得《金简玉字之书》。芙容峰之东有仙人石室，学者经过，往往闻讽诵之音矣。衡山东南二面临映湘川；自长沙至此，江湘七百里中，有九向九背。故渔者歌曰：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山上有飞泉下注，下映青林，直注山下，望之若幅练在山矣。

这是一段写景生动的《注》文，写的是南岳衡山，而且除了山以外，又以湘水作为陪衬，所以山水之奇，尽入文中。因为“江湘七百里中，有九向九背”，所以《注》文引用渔歌：“帆随湘转，望衡九面。”“九面”，这当然是一种夸大的描述，但是这出于渔人之歌，如同《江水》篇的舟人描述黄牛山一样。郦道元善于引用这类歌谣谚语，是其写作成功的重要手法。

【注释】

[9]衡山县：古县名。西晋置，治今湖南衡山南。

[10]阵云：浓密如战阵的云层。

[11]清霁（jì）：雨后或雪后天晴。素朝：早晨天亮的时光。

[12]丹水：水名。不详。

[13]澧（lǐ）泉：不详。

[14]《山经》：即《山海经》。岣嵝（ɡǒulǒu）：山名。在今湖南衡山西。

[15]祝融：帝喾（kù）时的火官，后尊为火神。祝融冢：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16]血马：杀马取血，以为祭祀之用。

【译文】

湘水又北流，经衡山县东。山在西南，共有三座高峰：一座叫紫盖，一座叫石囷，一座名芙容。芙容峰最高峻，从远处望去，苍茫的山影隐没于天际。所以罗含说：遥望衡曲有如阵云，不是雨后放晴，或清晨射出日光的时候，就看不见山峰。丹水在左边腾涌，澧泉在右边流奔。衡山，《山经》称为岣嵝，就是南岳。山下有舜庙，南边有祝融墓。楚灵王时，山崩墓毁，却得到《营丘九头图》。禹治洪水时，杀马祭山，得到《金简玉字之书》。芙容峰东有仙人石室，读书人经过时，常常可以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衡山东南两面濒水，倒映于湘江中；从长沙到这里，沿湘水的七百里航程中，有九次面山，九次背山。所以渔歌说：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山上有飞瀑下泻，与下面的青林相映，直向山麓倾泻而下，望去宛如挂在山间的白绢。

武溪水又南入重山[17]，山名蓝豪，广圆五百里，悉曲江县界[18]。崖峻险阻，岩岭干天，交柯云蔚[19]，霾天晦景[20]，谓之泷中。悬湍回注，崩浪震山，名之泷水。

这段《注》文是对北江上源的山水素描，北江上源在南岭南麓，《注》文写了“蓝豪”与“泷（中）水”一山一水，言简而词美，清畅可诵，稍读数遍，全文就能熟背如流。真是好文章。

【注释】

[17]武溪水：亦名泷水，源出湖南临武，经乐昌至广东曲江，南流为北江。

[18]曲江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广东韶关。

[19]交柯（kē）：树枝交错。

[20]霾（mái）：遮掩，覆盖。晦（huì）景：使日色昏暗。

【译文】

武溪水又南流进入重山，山名蓝豪，方圆五百里，都在曲江县境内。山上悬崖削壁，险阻难行，山岭的巨岩高入云天，密林繁枝交错，绿荫如云，荫天蔽日，称为泷中。瀑布萦纡流泻，激起崩裂的浪头，声震山谷，称为泷水。

林水自源西注于泷水[21]。又与云水合，水出县北汤泉，泉源沸涌，浩气云浮，以腥物投之，俄顷即热。

这段《注》文记叙的是云水温泉，“泉源沸涌，浩气云浮”，说明用现在温泉等级区分，这是一处过热泉。郦道元的这段文字，显然是用南人著作《幽明录》的记载。因此《注》文的最后两句“腥物投之，俄顷即热”，大概是后来传抄者的笔误，因《幽明录》此二句作“生物投之，须臾便熟”。两者对比，“腥”是“生”的音讹，而“热”是“熟”的形讹。因为《注》文的这两句，对于这处过热泉，无疑是不妥当的。

【注释】

[21]林水：及下文的“云水”，都在今广东韶关北。

【译文】

林水从源头西流，注入泷水。泷水又与云水汇合。云水发源于县北的温泉，温泉水源沸腾汹涌，上面飘浮着一股浓厚的云气，如果投下生的东西，一会儿就会熟的。

卷三十九

洭水、深水、钟水、耒水、洣水、漉水、浏水、水、赣水、庐江水

此卷立篇的共达十水。但十水之中除赣水较大外，其余都是小水。洭水即今广东北部的连江，是珠江水系河流，发源于连州以北的南岭山麓，在英德以南的连江口注入北江，全长二百七十多公里。深水即今潇水，是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南境蓝山南九嶷山，不过是条三十六公里的小支流，在永州附近注入湘江，但声名却很大，古人作文，常常潇湘并称。钟水今称舂陵水，也是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南境蓝山南的南岭北麓，北流在常宁附近注入湘江，全长约三百公里。耒水今仍称耒水，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桂东，北流在衡阳附近注入湘江，全长四百五十公里。洣水今仍称洣水，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桂东与酃县的分水岭，北流在衡东注入湘江，全长三百公里。漉水今称渌水，湘江支流，发源于江西万载，北流入湖南浏阳境，至株洲渌口注入湘江，全长仅一百六十公里。浏水今称浏阳河，湘江支流，发源于浏阳东湘、赣二省边界，北流至长沙流入湘江，全长二百多公里。水也是湘江支流，但究系今何水，其事尚可研究，按《经》文所叙，此水很可能是汨罗江。但按《注》文琢磨，水很可能就是汨罗江注入湘江时的一条汊道，现在由于洞庭湖和湘江下游的水道变迁，汨罗江已经注洞庭，不再注湘江了。

洲西，即蔡伦故宅[1]，傍有蔡子池。伦，汉黄门[2]，顺帝之世，捣故鱼网为纸，用代简素[3]，自其始也。

这段《注》文所记叙的是蔡伦造纸的故事。按蔡伦（？—121），字敬仲，桂阳（在今湖南郴州）人，是东汉的宦官，却是对中国文化极有贡献的纸的发明人。郦道元其实是看不起宦官的人，但由于用渔网造纸以代简素，在我国文化史上确实是一大跃进，所以“蔡伦故宅”及其造纸之事，也进入了他的《注》文。

【注释】

[1]蔡伦故宅：故址在今湖南耒阳西南。

[2]黄门：太监。东汉时黄门令、中黄门诸官，皆由太监充当。

[3]简素：竹简、木简和帛绢。

【译文】

蔡洲西边就是蔡伦的故居，旁边有蔡子池。蔡伦是汉时一个太监，顺帝时，蔡伦用破渔网捣烂造纸，以代替竹简和帛，造纸术就是蔡伦创造的。

县出燃石[4]，《异物志》曰[5]：石色黄白而理疏，以水灌之便热，以鼎著其上，炊足以熟。置之则冷，灌之则热，如此无穷。

这段《注》文记在建城县下，而所谓“燃石”其实就是煤炭。南朝雷次宗撰《豫章记》，其中就提及这个地区出产“石炭”。雷书等已亡佚，但《续汉志·郡国志》有引及：“（建城）县有葛乡，有石炭二顷，可燃以炊。”建城在今江西高安，其西部的萍乡，至今还是我国南方的较大煤炭产地。《水经注》是引用过雷次宗《豫章记》的（在《赣水》和《庐江水》二篇中），但此处却不引《豫章记》而引《异物志》。南方的事物郦道元所知含糊，或许他还以为《豫章记》的石炭和《异物志》的燃石是两样东西呢。

【注释】

[4]燃石：一种遇水可以自热的石头。

[5]《异物志》：书名。作者不详。

【译文】

该县出产燃石，《异物志》说：燃石黄白色，质地疏松，浇水就会发热，把锅子搁在上面，就可以把东西烧熟。放着就冷，浇水就热，可以无穷无尽地用下去。

卷四十

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这是《水经注》的最后一卷。内容与别卷相比颇不相同，而其中《渐江水》是一个整篇。其余其实都具有附录的形式。渐江水就是今钱塘江。古称浙江（浙江省名即因此江而得），因为这个地区原是越人居住的地方，通行越语，至今还保留着许多越语地名。《山海经》称此水为浙江，大部分古籍也都称浙江，而《汉书·地理志》、《说文解字》、《水经》则称渐江，《庄子·外物篇》称淛河。浙，古音读斩。浙、淛均是一音之转，是古代越语的不同汉译。但《水经注》中只称浙江，不称渐江。钱塘江支流众多，其正源为北翼新安江，发源于安徽休宁六股尖，全长六百多公里，在杭州以东经杭州湾注入东海。

浙江又北迳新城县[1]，桐溪水注之[2]。水出吴兴郡於潜县北天目山[3]。山极高峻，崖岭竦迭，西临峻涧。山上有霜木，皆是数百年树，谓之翔凤林。东面有瀑布，下注数亩深沼，名曰浣龙池。池水南流迳县西，为县之西溪。溪水又东南与紫溪合[4]，水出县西百丈山[5]，即潜山也。山水东南流，名为紫溪，中道夹水，有紫色磐石，石长百余丈，望之如朝霞，又名此水为赤濑[6]，盖以倒影在水故也。紫溪又东南流迳白石山之阴[7]，山甚峻极，北临紫溪。又东南，连山夹水，两峰交峙，反项对石[8]，往往相捍。十余里中，积石磊砢[9]，相挟而上。涧下白沙细石，状若霜雪。水木相映，泉石争晖，名曰楼林。

这一段《注》文描述钱塘江上游进入浙江省境以后的胜景天目山，天目山有西、东、南三处，最高的西天目，也不过海拔一千五百八十多米，但在东南丘陵区，已算是高山了。山上景色秀美，而《注》文提到的“山上有霜木，皆是数百年树，谓之翔凤林”，此山林木确甚丰富，其中以柳杉（Crytomeriafortanei）最为重要，树身高大雅致，树龄甚长，最大的柳杉，胸径超过两米，高达三十多米，树龄最长的已逾千年。而且是一种稀有树种，除天目山外，目前所知仅庐山尚有存在。而在此山则大量成长，《注》文所谓“翔凤林”，或即指此。

【注释】

[1]浙江：即钱塘江，上游指新安江。新城县：古县名。三国吴置，治所在今浙江杭州。

[2]桐溪水：在今浙江桐庐东北，发源于於（wū）潜北的天目山，入桐庐为桐溪。

[3]吴兴郡：古郡名。三国吴置，治今浙江湖州。於潜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浙江临安於潜。天目山：在今浙江临安境内。

[4]紫溪：熊会贞按，紫溪自昌化县（在今浙江临安昌化）西东流，至於潜县南，入桐溪。

[5]百丈山：即潜山，在今浙江临安境内。

[6]赤濑（lài）：即紫溪。濑，沙石上流过的水。

[7]白石山：在今浙江临安於潜南。

[8]反项：背对。项，脖颈。

[9]磊砢（luǒ）：壮大的样子。

【译文】

浙江又北流经过新城县，桐溪水在此注入。桐溪水发源于吴兴郡於潜县北的天目山。此山十分高峻，悬崖绝岭，重重叠叠，其西陡峭，下有深涧。山上有霜木，都有几百年的树龄，称为翔凤林。东面有瀑布，注入广达数亩的深沼，称为浣龙池。池水南流经过於潜县西，成为县的西溪。西溪水又东南流，与紫溪汇合，紫溪发源于县西的百丈山，即潜山。山水东南流，就是紫溪，溪两岸有紫色磐石，石长百余丈，望去像朝霞一般，又称此水为赤濑，因为倒影映入水中。紫溪又东南流，经过白石山北，山势十分高峻，北临紫溪。又东南流，两岸山岳连绵，在双峰夹水耸峙之处，往往是岩崖石壁，项背相对。在十多里的溪流中，礁石累累，相互扶持。溪底是白沙细石，好像霜雪一样。溪水与林木相映，泉流与山石争晖，这一段溪流称为楼林。

浙江又东迳乌伤县北[10]，王莽改曰乌孝，《郡国志》谓之乌伤。《异苑》曰[11]：东阳颜乌[12]，以淳孝著闻，后有群乌助衔土块为坟，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乌至孝，故致慈乌[13]，欲令孝声远闻，又名其县曰乌伤矣。

钱塘江流域地区，原是古代越族聚居之地，南为于越，此为句吴，是一族两国，其语言均为越语，至今仍留下许多越语地名，乌伤即是一例。由于越人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所以当年就引入汉族文化，以汉字音译越语，同是一个“越”，《史记》等许多古籍译“越”，但《汉书》就译“粤”。秦始皇征服江南，驱走越人，但大量地名都保留了下来，汉人移入后，就按汉译猜度臆想，编造出许多故事。《异苑》所编的关于“乌伤”的故事即是其例。由于这个故事的内容是劝人为孝，所以流传甚久，尽管事出无稽，但也不失为一种读助。

【注释】

[10]乌伤县：古县名。汉置，在今浙江义乌。乌伤为古越语地名。

[11]《异苑》：《隋书·经籍志》收录，十卷，南朝宋给事刘敬叔撰。

[12]东阳：古郡名。三国吴置，治今浙江金华。颜乌：汉乌伤（在今浙江义乌）人，以纯孝闻名。

[13]慈乌：乌鸦的一种，相传此鸟能反哺其母，故称。

【译文】

浙江又东北经过乌伤县北，王莽把县改为乌孝，《郡国志》称为乌伤。《异苑》说：东阳有个名叫颜乌的人，他的纯洁的孝心，闻名于乡里，后来有大群乌鸦，衔了泥土帮助他修坟墓，以致乌鸦的口都受了伤。乡里以为这是由于颜乌的无上孝心，所以才能招来慈祥的乌鸦，为了使他的孝声远闻，所以把县名称为乌伤。

其水分纳众流[14]，混波东逝[15]，迳定阳县[16]。夹岸缘溪，悉生支竹，及芳枳、木连[17]，杂以霜菊、金橙。白沙细石，状如凝雪[18]。石溜湍波[19]，浮响无辍，山水之趣，尤深人情[20]。

这一段《注》文描写钱塘江南枝上源的定阳溪水。短短数语，把这条小河写得如入画境，我在六十多年前尚经过此处，当时目击，风景确实秀丽，但近二十多来，由于种种原因，已经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了。

【注释】

[14]分纳：分别接纳。

[15]混波：汇合的波浪。

[16]定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浙江常山。

[17]芳枳（zhǐ）：木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也叫枸橘（ɡōujú）。木连：即薜荔。

[18]凝雪：固体雪粒。

[19]石溜：从石上流淌的水流。湍波：急流。

[20]尤深人情：非常深入人心。这里指很受人们喜爱。

【译文】

定阳溪水接纳许多支流，汇合东流经过定阳县。沿溪两岸，都生长着支竹、香枳、薜荔，并且夹杂着白色的菊花和黄色的橙桔。溪滩上则是白沙和细石，看去宛如积雪。急流刷石，潺潺不息。游山玩水的乐趣，非常深入人心。

《钱唐记》曰：防海大塘在县东一里许[21]，郡议曹华信家议立此塘[22]，以防海水。始开募有能致一斛土者[23]，即与钱一千。旬月之间[24]，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

这段《注》文记叙了防海大塘，但也穿插了一个所谓“千钱诳众”的无稽传说。《水经注》时代，中国人对海的概念还很淡薄，除了沿海的盐业以外，对海的记叙甚少。《水经注》记载河流，最后也总以“入海”了结，对海洋可以说一无所知。所以除了“千钱诳众”的这个无稽故事外，防海大塘的记叙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文献中出现的海塘。之所以出现于钱塘江，或许与这条河流的河口涌潮有关。既然南朝初年的《钱唐记》（刘宋钱唐县令刘道真所撰，已亡佚）已经记入，是此塘的重要性已为当局所重视。

【注释】

[21]塘：堤。

[22]议曹：郡守的属吏，掌言职。华信家：人名。不详。

[23]斛（hú）：旧量器，方形，口小，底大，容量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24]旬月：一个月。

【译文】

《钱唐记》说，防海大塘约在县东一里，郡的议曹华信家，建议建造此塘以防御海水。于是开始征募土石，凡挑来一斛土的，给钱一千。一月之间，挑土的人云集而来，因为塘没有修筑而不给钱，人们只好抛掉土石回去，土石成堆，塘因而修成，所以改名为钱塘。

浙江又东与兰溪合[25]，湖南有天柱山[26]，湖口有亭，号曰兰亭[27]，亦曰兰上里。太守王羲之[28]、谢安兄弟[29]，数往造焉。吴郡太守谢勖封兰亭侯[30]，盖取此亭以为封号也。太守王廙之，移亭在水中。晋司空何无忌之临郡也[31]，起亭于山椒[32]，极高尽眺矣。亭宇虽坏，基陛尚存[33]。

这段《注》文记叙了山阴县的兰亭，以后成为这个地区的重要名胜。兰亭的闻名于此，其实并不是因为它的“丛山峻岭，茂林修竹”，而是由于东晋永和九年（353）三月上巳，由王羲之、谢安、谢万等全国名流在此举行所谓“兰亭修禊”。因为北方沦陷，北人大批南迁，而浙东山青水秀，吸引了许多文人学士的寓居，所以这一天能聚集全国级的名流四十二人，而王羲之即席书写了《兰亭集序》（此文以后名称甚多，但比较流行的是《集序》与《诗序》）。王是一位书法家，但《水经注》并不记及于此，说明对于王书写的《诗序》成为历史上至高无上的书法珍品，包括王在书法上的“书圣”地位，是在唐初特别是因唐太宗的爱好而身价突增的。从此以后，兰亭有双重意义，一是作为风景名胜的兰亭，二是作为书法珍宝的《兰亭》。前者以后数经播迁，王谢等的修褉在天柱山下的鉴湖湖口，也就是在会稽山丘陵的北麓，以后一再迁移，今兰亭是明代修建的，已在会稽山丘陵的南麓。所以今兰亭与东晋兰亭，据清全祖望所计，相去三十里。至于作为书圣墨宝而为唐太宗极度酷爱的《兰亭》，除了流传的许多唐人摹本以外，原物早已失传。按理既然唐太宗如此珍重，此物应在昭陵之中，但昭陵早经盗掘，却未见此物流入人间。也有认为当时武则天已经擅权，则《兰亭》应陪葬于唐高宗与武氏的乾陵中，乾陵是西安汉唐皇陵唯一未被盗掘过的陵墓。则《兰亭》的存亡还是一个谜。但《集序》有两“揽”字，为《说文解字》所无，历来也从未有人把“览”字异书作“揽”，显然是为王避其祖之讳。

【注释】

[25]兰溪：在今浙江绍兴西。

[26]天柱山：在浙江绍兴境内。

[27]兰亭：亦名兰上里，在今浙江绍兴西南兰渚山下。

[28]王羲之：东晋书法家、文学家，字逸少，琅邪临沂（在今山东临沂）人，其书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号为“书圣”。

[29]谢安：字安石。东晋时著名的能臣。

[30]吴郡：古郡名。东汉置，治今江苏苏州。谢勖（xù）：人名。具体不详。

[31]何无忌：晋东海郯（在今山东郯城）人。

[32]山椒：山顶。

[33]基陛：地基和台阶。

【译文】

浙江又东流与兰溪会合，湖以南有天柱山，湖口有亭，称为兰亭，也叫兰上里。太守王羲之和谢安兄弟曾多次到那里。吴郡太守谢勖被封为兰亭侯，即以此亭作为封号。太守王廙之把亭移到湖中。晋朝的司空何无忌到此郡做官，把亭修在天柱山山顶，登亭远眺，一望无余了。现在亭宇虽已塌废，但基础仍然存在。

浙江又东北得长湖口[34]，湖广五里，东西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下溉田万顷，北泻长江。

这一段《注》文记叙的其实是后来称为鉴湖的这个水利工程，郦道元所写，很可能从孔灵符的《会稽记》引来，因《会稽记》早已亡佚，今流传辑本所辑甚少。郦引说明，此湖初成时名叫长湖。因唐代起称为镜湖，宋代起称为鉴湖，现在仍多作鉴湖，但鉴湖其实不是最初名称。我曾按古代文字，在一比五万地形图上计算初创时的此湖面积超过两百平方公里。宋代起，湖水向北部转，使山阴北部九千顷土地也成为一片良田沃地、水乡泽国。宋代曾有好几位地方官撰文申斥鉴湖的围垦，但事实上围垦主要是由于水体向北转移而引起的。从此以后平原南北连成一体，所以是历史上农田水利发展的过程。但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情况已有变化，过度围垦与污染，已经造成了这片水乡泽国的极大隐患。

【注释】

[34]长湖口：即后来的镜湖、鉴湖，在今浙江绍兴西南。

【译文】

浙江东北流，和长湖口会合，此湖宽五里，东西长一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处，可以灌溉湖下万顷农田，向北注入长江。

昔大禹即位十年，东巡狩[35]，崩于会稽，因而葬之。有鸟来，为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秽[36]。是以县官禁民，不得妄害此鸟，犯则刑无赦。

这一段《注》文，其开端关于禹的传说，当然虚妄无稽，可置不论。但以下的几句，属于除了《水经注》以外在其他古籍中也有记叙的所谓“苍梧象耕，会稽鸟耘”的故事。对此，王充在其《论衡》的《偶会》、《书虚》二篇作了科学而令人信服的解释。现象是存在的，却与舜、禹无关。但最后的几句：“是以县官禁民，不得妄害此鸟，犯则刑无赦。”假使属实，那么这或许是我国有关动物保护的最早记录。

【注释】

[35]巡狩：天子出行视察邦国。

[36]秽：杂草。

【译文】

从前，大禹即帝位十年，到东方巡视邦国，死于会稽，就葬在这里。从此就有鸟飞来耕耘，春天拔除草根，秋天又啄除杂草。因此，县官禁止百姓捕杀此鸟，否则就判刑不赦。

江水导源乌伤县，东迳诸暨县[37]，与泄溪合[38]。溪广数丈，中道有两高山夹溪，造云壁立[39]，凡有五泄[40]。下泄悬三十余丈，广十丈；中三泄不可得至，登山远望，乃得见之，悬百余丈，水势高急，声震水外；上泄悬二百余丈，望若云垂。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

这一段记叙的是至今仍是诸暨最著名的风景旅游地五泄瀑布。虽然郦道元足迹未到南方，但《水经注》是现存古籍中最早记及五泄的文献。“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则“泄”是至今存留的古代越语。

【注释】

[37]诸暨县：古县名。秦置，治今浙江诸暨。

[38]泄溪：在今浙江诸暨。

[39]造云：直插云霄。

[40]五泄：五道瀑布。泄，当时当地人把瀑布叫做“泄”。为古越语。

【译文】

浦阳江发源于乌伤县，东流经过诸暨与泄溪会合。泄溪宽达数丈，沿岸两旁有陡峭的高山耸入云表，共有五泄。下泄高悬三十多丈，宽十丈；其中有三泄不能到达，攀登到山上远望，才能看见，水悬挂达百余丈，山高水急，水声震耳，响及溪外；上泄悬流二百多丈，看去好像是白云下垂。这其实就是瀑布，当地人称为泄。

居延泽在其县故城东北[41]，《尚书》所谓流沙者也[42]。形如月生五日也。弱水入流沙[43]，流沙，沙与水流行也。

这一段《注》文记述流沙，其中“形如月生五日也”一语，是对于沙丘的极形象的用语，直到今天，自然地理学在沙漠地貌的研究中，“新月形沙丘”这个词汇还是这门科学中的专门名词。

【注释】

[41]居延泽：在今内蒙古西北部额济纳境内。

[42]《尚书》：亦称《书》，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史书。流沙：古代指我国西北的沙漠地区。

[43]弱水：上源指今甘肃山丹河，下游即山丹河与甘州河合流后的黑河（汇北大河后，称额济纳河）。

【译文】

居延泽在居延县旧城东北，即《尚书》所称的流沙。其形状像五日的新月。弱水注入流沙，所谓流沙，就是河流与沙一起漫流。

目录

前言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季梁论民为神主 桓公六年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齐伐楚盟于召陵 僖公四年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秦晋韩之战 僖公十五年

泓之战 僖公二十二年

晋公子重耳之亡 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

晋楚城濮之战 僖公二十七年、二十八年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秦晋殽之战 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

楚太子商臣享江芈 文公元年

郑败宋师获华元 宣公二年

晋灵公不君 宣公二年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

晋楚邲之战 宣公十二年

宋及楚人平 宣公十四、十五年

齐晋鞌之战 成公二年

楚归知罃于晋 成公三年

晋归锺仪 成公九年

晋侯梦大厉 成公十年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晋楚鄢陵之战 成公十六年

魏绛戮扬干 襄公三年

魏绛论和戎 襄公四年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崔杼弑齐庄公 襄公二十五年

弭兵之会 襄公二十七年

吴公子季札观乐 襄公二十九年

郑子产相国 襄公三十、三十一年

郑徐吾犯之妹美 昭公元年

楚灵王乾谿之难 昭公十二、十三年

伍员奔吴 昭公十九、二十年

王子朝告诸侯书 昭公二十六年

鱄设诸刺吴王僚 昭公二十七年

费无极谮杀郤宛 昭公二十七年

吴楚柏举之战 定公四年、五年

齐鲁清之战 哀公十一年

楚白公之难 哀公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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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左传》是《春秋》三传之一，大概成书于战国中前期。西汉时期，《左传》曾立为学官，后几经废立，成为“十三经”中的一部。作为儒家经典中的一部，过去常把它看成是经书。它记载了春秋时期二百四十多年的历史，又是一部重要的史书。经书也好，史书也好，《左传》对传统文化的影响是巨大的。

承载着传统文化中众多价值观的经典

《左传》所记载的春秋时期，是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也是思想大解放的时代。许多先进思想和价值观，在《左传》里面得以体现。民本思想，《左传》中最为鲜明。《尚书》已有“敬天保民”的思想，强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尚书·周书》）但是，到了春秋时期，全盛于殷商、西周时代的天道观已经动摇，人们对“天”“人”关系作出新的解释，从重视天道转而重视人事，以民为本的思想越来越突出。桓公六年随国大夫季梁说的“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就是突出的代表。虽然还有一个“神”在，但季梁提出“敬神保民”，实质是借“敬神”来表达他的“保民”理论。敬神告神，都离不开民力、民和、民心；只有民力普存、民和年丰、民心无违，才能取信于神，也才能取得神的福祐。民心向背、得民与否也是战争胜败的决定因素，曹刿论战揭示的就是这个道理。春秋中期以后，有关“保民”、“爱民”、“得民”、“恤民”、“成民”、“抚民”、“利民”的论述越来越多，哀公元年认为“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都说明民本思想越来越为统治者和进步思想家所重视，成为人们普遍的价值观念。今天我们提倡“以人为本”，正是对以民为本传统思想极好的弘扬。

《左传》昭公十二年记载了晏子论“和同”的一段话。晏子所论之“和”“同”，从哲学意义上来说，是具有朴素辩证法思想的一对范畴。晏子认为，“和”与“同”异。“和”是指众多相异事物的相成相济，即集合许多不同的对立因素而成的统一，譬如调羹：“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汲，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是指同一事物的简单相加，简单的同一。所以“和”是对立统一，“同”则是单一。“和”就是要适中，要和谐。各种相异的对立的东西相成相济，达到适中，才能和谐统一。晏子论“和”“同”，体现了对事物一与多、单纯性与丰富性多样性的统一认识。“和”“同”思想的提出，对于建构和谐社会，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左传》还记载了“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即所谓的“三不朽”说（襄公二十四年）。此说首先是崇尚道德，把道德作为最高的价值取向。其次倡导建功立业，为国家做出贡献。再次是建言立说。“立言”之不朽，应该在“立德”、“立功”的基础之上，“立言”与其时代价值和社会功利是紧密相连的。“立言”之不朽，显示了人们对于言论和思想教育重要性的认识。

此外，还有如“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宣公十二年）、“多行不义必自毙”（隐公元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襄十一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宣公二年）、“骄奢淫逸，所自邪也”（隐公三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庄公二十四年）、“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昭公五年）、“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僖公二十四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昭公四年）等等，无不体现出传统文化中影响深远的价值观，和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追求与崇高的精神原动力。

开创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先河

朱自清说：“《左传》不但是史学的权威，也是文学的权威。”（《经典常谈·春秋三传第六》）“史学的权威”，在于《左传》开创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先河。

首先，《左传》是一部“言事相兼”（刘知几语）的史著。《汉书·艺文志》说，古代“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尚书》重在记言，《春秋》专于记事，单一的记言或记事，共同的缺陷就是忽视了历史发展的主体——人。而《左传》却摈弃了单一的记言或记事的“古法”，博考旧史，广采佚闻，集记言记事于一身，以“言事相兼”的崭新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恩格斯说：“有了人，我们就开始有了历史。”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历史是人的社会实践留下的轨迹。人是历史实践的主体，也是历史认识的主体。《左传》有意识地集中写出形形色色的历史人物，上至天子诸侯、王公卿相，下至行人商贾、皂隶仆役，共有三千多个，写得特别出色的有一百多人。其中有春秋五霸、吴王阖闾、楚灵王等诸侯君王，赵盾、子产、晏婴、伍员等臣子，还有许多妇女人物和下层人物。《左传》作者不但详细地写出这些人物的活动，而且揭示他们在春秋时期历史进程中的作用，赋予人物鲜明的历史意义。《左传》全方位的写人，它相对于“言事分纪”的《尚书》和《春秋》，在史学方法论上是一个质的飞跃。梁启超称赞说“左丘可谓商周以来史界之革命也，又秦汉以降史界不祧之大宗也”。（《中国历史研究法》）在认识论上，它还可以给人们一个启示，即文学是人学，史学也是人学。

我们说《左传》开创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先河，还在于它全方位的展现了历史。它把春秋时期从王纲解纽、诸侯蜂起，到大夫专权、陪臣执国命，直至家臣篡夺的整个过程都详细描述出来。春秋初年的郑庄公小霸，敢与周王争锋，宣告周天子王权下落、王纲解纽的开始。其后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一战而霸，秦穆公独霸西戎，显示出诸侯霸权的迭兴。而后“三桓”擅权鲁国，四分公室，却不料阳虎崛起，一个下人家臣击碎了季孙氏篡权的美梦。从西周沿续下来的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的宗法制，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受到了冲击和挑战，意识形态里传统的宗法思想和君臣观念遭到了普遍的冲击。《左传》揭示了春秋时期权力下移思想观念急剧变化的详细过程。

春秋时期是诸侯争霸的时代，因此战争不断。《左传》全书中共记录了四百九十二起战争，写得较详细的大战有十四次，如韩原之战、泓之战、城濮之战、殽之战、邲之战、鞌之战、鄢陵之战、柏举之战等，详细叙写了战争中的奇计与谋略，这些奇计与谋略，可以成为孙子兵法的实践注脚，有的在今天也有启发意义。

《左传》还展现了春秋时期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从《左传》的记载中，可以看到周王室到诸侯宫廷中的日常生活、宫闱斗争，甚至夫妻密谈、床笫之语。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外交频繁，《左传》对盟会制度，包括礼乐制度，外交中的赋诗用诗，都记载得详细而生动有趣。此外，像妇女生活，宗法制度，典章文物制度，皂隶制度，坐贾行商，无不应有尽有。

还应该注意到的是，《左传》是一部儒家经典。《春秋》三传之中，《左传》开创了以史实解经的先河。《春秋》三传，指的是《左传》、《公羊传》与《穀梁传》。《公》《穀》二传，通篇设为问答体，着重开发《春秋》经文中的微言大义，不注重叙述史实。《左传》解释《春秋》，以叙事为主，通过历史事实的记述，让人们理解《春秋》的内涵。这种以史实说话的解经方式，对于理解孔子《春秋》的微言大义，更有说服力。对后世的经学研究产生很大影响，如南宋的吕祖谦，其研读《左传》，虽还恪守先经后史的原则，却是更重视《左传》中的史学价值。

文学的权威

说《左传》是文学的权威，是说它同时是一部杰出的文学著作。《左传》的文学价值，得到了多少后人的击节赞赏。严复、夏曾佑曾说：“书之纪人事者谓之史。”就此而言，文学和史学找到了它们的契合点。

《左传》是以人物、情节与细节来解释历史的。《左传》作者记载历史，非常注重情节。一个情节常常是一则有趣生动的小故事，众多的情节构成了历史事件，犹如花团锦簇，琳琅满目，读之趣味盎然。如晋文公重耳流亡这一春秋中前期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由奔狄、季隗待子、乞食野人、醉遣、观裸、过郑、答楚、谢罪怀嬴、河边誓舅、寺人披进见、介之推不言禄等一系列的情节构成。（《左传》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尽管许多情节的叙述非常简略，但是情节的链条却非常清晰。这一连串的情节，还为日后晋文公的称霸诸侯以及所采取的内政外交政策埋下伏笔。这些情节又是历史发展过程中不可少的一环。于是情节成为解释历史运动过程的工具。

《左传》写战争，也是以情节取胜的，由众多的情节组成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并且写出人在战争中的活动。这就使战争描写更具有小说意味。托尔斯泰在谈他写《战争与和平》时说：艺术家要写战争，就应“描写千万个人的动作”。《左传》作者正是这样的艺术家。

《左传》叙事写人的文学手法，可谓应有尽有。如文学手法中的细节描写，桓公二年，华父督路遇孔父之妻，作者用“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来表现华父督对孔父之妻的贪色丑态；用“染指于鼎，尝之而出”的细节，写公子宋未能吃到鼋羹的羞怒；用“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等动作写楚庄王狂怒之状，都是以细节写人的精彩之笔。此外，善于在激烈的矛盾冲突中叙事写人，白描手法，人物心理描写，对比烘托，皆臻善境。《左传》作为史传文学中杰出的一部作品，直接影响到后世的小说创作。钱锺书称赞的“纯乎小说笔法”（《管锥编》第一册）在《左传》中比比皆是，像昭公元年的“郑徐吾犯之妹美”的描写，简直是最早的三角恋爱小说。

《左传》中的外交辞令，历来被人们所称道，刘知几说它是“其文典而美，其语博而奥，指意深浅，谅非经营草创，出自一时，琢磨润色，独成一手。”（《史通·申左》）又说是“或腴辞润简牍，或美句入咏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史通·杂说上》）。《左传》行人辞令之变化机巧，闳丽钜衍，如修辞艺术中之委婉蕴藉，折之以理，惧之以势，服之以巧，针锋相对，绵里藏针，乃至排比对偶，虚构夸张，铺张扬厉，至战国皆为纵横之士所袭用，且有更大的发展。

清人章学诚说“后世之文，其体皆备于战国”。多种文章体裁的萌芽，可以在《左传》中看到。据笔者统计，刘勰《文心雕龙》文体论二十篇，“原始以表末”，追溯各体文章之始，举《尚书》、《左传》、《国语》、《战国策》之例者多达四十余处，涉及乐府、诠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谐讔、史传、诸子、论说、檄移、章表、议对、书记各体。其中举《左传》之例为最多。这些文体的萌芽，为后代文章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本书的选编，主要选取《左传》中所记载的重大历史事件和具有很强文学性的篇章，以窥见《左传》文章的特点。选文和注译一定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敬请读者不吝赐教！

郭丹

2015年10月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本文记述了春秋前期小霸郑庄公平定家族内乱的一段史实。春秋初期，王纲解纽，诸侯争霸，郑国率先崛起，与此同时郑国内部也发生了争夺权利之斗争，庄公之弟共叔段联合其母姜氏欲篡位夺权。郑庄公得知此事后，处心积虑，欲擒故纵，最终一举挫败共叔段的政变。本文叙述层次清晰、繁略得当，详细地描写了郑庄公兄弟、母子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和斗争，并成功地塑造了虚伪老辣的郑庄公、狂妄贪婪的共叔段以及机智聪颖的颍考叔等形象，体现了《左传》长于叙事的特征，其中遣词用字的含蕴及精准，尤显作者之匠心。

初，郑武公娶于申[1]，曰武姜[2]，生庄公及共叔段[3]。庄公寤生[4]，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5]。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注释】

[1]郑武公：姬姓，名掘突。申：申国，姜姓，故城在今河南南阳。

[2]武姜：武公妻姜氏。

[3]共（gōng）叔段：郑庄公弟，名段；兄弟间年岁小，故称“叔段”。段后出奔共地，又称“共叔段”。共，本为国名，在河南辉县。

[4]寤（wù）生：难产，指胎儿倒着生出来，寤，同“牾”。

[5]恶（wù）：厌恶。之：此指郑庄公。

【译文】

当初，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子，名叫武姜。武姜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是难产生的，使姜氏受了惊吓，所以取名为“寤生”，姜氏因此讨厌他。姜氏喜欢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她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没答应。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6]。公曰：“制，岩邑也[7]，虢叔死焉[8]。佗邑唯命[9]。”请京[10]，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11]。

【注释】

[6]制：地名，又名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

[7]岩邑：险要的城邑。

[8]虢（guó）叔：虢仲之后。虢，有东虢和西虢，此指东虢。

[9]佗：同“他”。唯命：惟命是从。

[10]京：地名，故城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11]大：同“太”。

【译文】

到了庄公即位，姜氏为共叔段请求制这个地方作为封地。庄公说：“制，可是个险要的地方，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的地方任他挑选吧。”姜氏就替他请求京地，并让共叔段住在那里，大家都称他“京城太叔”。

祭仲曰[12]：“都，城过百雉[13]，国之害也。先王之制：都，不过参国之一[14]；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15]，非制也，君将不堪[16]。”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7]？”对曰：“姜氏何厌之有[18]？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19]！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20]，子姑待之。”

【注释】

[12]祭（zhài）仲：郑国大夫。

[13]城：指城墙。过：超过。雉（zhì）：古代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14]参国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参，同“叁”。

[15]不度：不合法度。

[16]不堪：受不了。

[17]辟：同“避”。

[18]何厌之有：有何厌。厌，满足。

[19]滋蔓：滋生蔓延。

[20]毙：倒仆，跌跤，此指失败。

【译文】

祭仲对庄公说：“都城的城墙周围超过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危害。先王的制度，大的都城，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地的城墙，不符合规定，不是祖制所允许的，国君将受不了。”庄公说：“姜氏要这样，又哪能避免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什么时候会满足啊！不如早点给他安排一个处所，免得其贪欲蔓延滋长。一旦蔓延，就难以对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难以除掉，何况是国君您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多行不义之事，必定要失败。且等着瞧吧。”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21]。公子吕曰[22]：“国不堪贰[23]，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24]，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25]。”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26]，至于廪延[27]。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28]。”公曰：“不义不暱[29]，厚将崩。”

【注释】

[21]既而：不久。鄙：边境之邑。贰：两属。

[22]公子吕：郑大夫，字子封。

[23]不堪贰：不能容忍两面听命的情况。

[24]与（yǔ）：给予，指把君位让给太叔。

[25]无庸，将自及：用不着，他会自食其果。庸，用。自及，自己遭祸。

[26]贰：指上述两属之邑，即西鄙、北鄙。

[27]廪（lǐn）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

[28]厚：势力雄厚。得众：得民心。

[29]不义：不义于君。不暱（nì）：不亲于兄。暱，同“昵”，亲。

【译文】

不久，太叔命令西部和北部边境既听庄公的命令，又听自己的命令。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忍受这种两面听命的情况，您打算怎么办？您要把君位让给太叔，下臣就去事奉他；如果不给，那就请除掉他，不要让老百姓产生其他想法。”庄公说：“用不着，他会自食其果的。”太叔又收取原来两属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封邑，并扩大到廪延地方。子封（即公子吕）说：“可以动手了。势力一大，将会争得民心。”庄公说：“没有正义就不能号召人，势力虽大，反而会崩溃。”

大叔完、聚[30]，缮甲、兵[31]，具卒、乘[32]，将袭郑[33]，夫人将启之[34]。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35]，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36]，大叔出奔共。

【注释】

[30]完：修缮城廓。聚：收集粮草。

[31]缮：修补。

[32]具：备足。

[33]袭：偷袭。

[34]启：开启城门。

[35]京：此指京邑人。

[36]五月辛丑：五月二十三日。辛丑，二十三日，古代以干支纪年、月、日。

【译文】

太叔修理城郭，储备粮草，补充武器装备，充实步兵车兵，准备袭击郑国都城，姜氏则打算作为内应打开城门。庄公听到太叔起兵的日期，说：“可以了。”就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进攻京城。京城的人反对太叔。太叔逃到鄢地。庄公又赶到鄢地进攻他。五月辛丑日，太叔又逃到共国。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37]；如二君，故曰克[38]；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39]。不言出奔，难之也[40]。

【注释】

[37]“段不弟”二句：指段不守弟道，所以《春秋》不称他为庄公之弟。不弟，不像兄弟，不守弟道。

[38]“如二君”二句：指段与庄公的对立，如同两个国君。庄公取胜，所以说“克”。

[39]郑志：郑庄公的意志。这里指阴谋。

[40]“不言出奔”二句：“出奔”是有罪之辞。段出奔共国，有罪，庄公有意养成段之罪，也有罪，不说“出奔”，是史官下笔为难之处。以上说明经文何以这样记述。即所谓的“春秋笔法”。

【译文】

《春秋》说：“郑伯克段于鄢。”太叔所作所为不像兄弟，所以不说“弟”字；兄弟相争，好像两个国君打仗一样，所以用个“克”字；把庄公称为“郑伯”是讥刺他没有尽教诲之责；《春秋》这样记载就表明了庄公的本来的意思。不说“出奔”，是因为史官下笔有困难。

遂寘姜氏于城颍[41]，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42]。”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43]，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44]。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45]，请以遗之[46]。”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47]！”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48]，隧而相见[49]，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50]：“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51]！”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52]！”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41]寘（zhì）：同“置”。城颍（yǐng）：地名。在今河南临颍。

[42]“不及黄泉”二句：这两句犹言不死不相见。黄泉，地下之泉。

[43]颍考叔：郑大夫。颍谷：地名。在今河南登封。封人：管理、镇守边疆的地方官。

[44]食舍肉：颍考叔吃肉时留下肉不吃。舍，置，谓食肉时将肉另置一边。

[45]羹（gēng）：有汁的肉。

[46]遗（wèi）：赠送。

[47]繄（yī）：发声词，无义，可译为“咳”等语气词。

[48]阙：同“掘”。

[49]隧：动词，挖成地道。

[50]赋：赋诗。

[51]融融：和乐相得的样子。

[52]洩（yì）洩：和好欢乐的样子。

【译文】

郑庄公就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地方，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不久以后又后悔起来。当时颍考叔在颍谷做边疆护卫长官，听到这件事，就献给庄公一些东西。庄公赏赐他食物。在吃的时候，他把肉留下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有母亲，我孝敬她的食物都已尝过了，就是没有尝过您的肉汤，请求让我带给她吃。”庄公说：“你有母亲可送，咳！我却没有！”颍考叔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就对他说明了原因，并且告诉他自己很后悔。颍考叔回答说：“您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挖地见到了泉水，开一条隧道在里面相见，谁又会说不对呢？”郑庄公听了颍考叔的意见。庄公进了隧道，赋诗说：“在大隧中相见，多么快乐啊！”姜氏走出隧道，赋诗说：“走出大隧外，多么舒畅啊。”于是作为母子像从前一样。

君子曰[53]：“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54]。《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55]！”

【注释】

[53]“君子曰”：是《左传》的独有体例，用来表达作者对所记历史事件的评论意见。

[54]施（yì）：延及，扩展到。

[55]“《诗》曰”四句：《诗经》上说：“孝子的孝心是无穷无尽的，永远感染同类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匮（kuì），竭尽。锡，通“赐”。类，同类的人。是，这个。

【译文】

君子说：“颍考叔可算是真正的孝子，爱他的母亲，扩大影响到庄公。《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可以影响给你的同类。’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春秋初期，郑庄公的崛起威胁到周王室。周平王让虢公担任卿士，目的是为了削弱郑庄公的权力。郑庄公有怨言。因此提出周、郑交换人质。周郑交质违背了君臣大礼，而郑之取麦取禾，更是对周王权威的挑衅。君子对双方都有责难，但更侧重于批评周王室，认为这种局面是因其不能以信服人，以礼驭下造成的，这也是《左传》崇霸贬王思想的反映。全文先讲事实，再进行评论，是《左传》典型写法。君子的议论以“礼”、“信”为中心，引经据典，辞理畅达，对后世史论大有影响。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1]。王贰于虢[2]，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3]。王子狐为质于郑[4]，郑公子忽为质于周[5]。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6]。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7]。秋，又取成周之禾[8]。周、郑交恶[9]。

【注释】

[1]卿士：执政大臣。

[2]贰于虢：不专任郑伯，又同时信任虢公。虢，西虢公。

[3]质：作抵押的人或物。此指人质。

[4]王子狐：周平王之子。

[5]公子忽：郑庄公太子，后即位为郑昭公。

[6]畀（bì）：给予。此句指周平王一死，周人准备将政权交给虢公。

[7]祭足：郑大夫祭仲。温：周王畿内的小国，在今河南温县。

[8]成周：周的东都，遗址在今河南洛阳市王城公园。禾：稷类谷物。

[9]周、郑交恶：指郑国用武力强取了王室温地的麦子和成周的禾，以示对周王重用虢君的抗议。这样一来，周王室和郑国结下了怨仇。

【译文】

郑武公、郑庄公先后担任周平王的卿士，平王暗中又将朝政分托给虢公，郑庄公埋怨周平王，平王说：“没有这回事。”所以周、郑交换人质。周王子狐在郑国作为人质，郑国的公子忽在周朝作为人质。平王死后，周王室的人想把政权交给虢公。四月，郑国的祭足带兵割取了温地的麦子。秋天，又割取了成周的谷子。周朝和郑国彼此怀恨。

君子曰：“信不由中[10]，质无益也。明恕而行[11]，要之以礼[12]，虽无有质，谁能间之[13]？苟有明信[14]，涧、溪、沼、沚之毛[15]，蘋、蘩、蕰藻之菜[16]，筐、筥、锜、釜之器[17]，潢汙、行潦之水[18]，可荐于鬼神[19]，可羞于王公[20]，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繁》、《采蘋》[21]，《雅》有《行苇》、《泂酌》[22]，昭忠信也[23]。”

【注释】

[10]信不由中：诺言不发自内心。信，指人的言语。中，同“衷”。

[11]明恕：即对于自己是发自诚心，对于别人则能谅解。

[12]要（yāo）：约束。

[13]间（jiàn）：离间。

[14]苟：假如。明信，明显的诚信。

[15]涧、溪：山沟。沼（zhǎo）、沚（zhǐ）：池塘。毛：凡地上所生植物都叫毛，此指野草。

[16]蘋（píng）：浅水中所长的植物。蘩（fán）：白篙，草本植物。蕰（wēn）藻：聚集的水草。以上在此均指野菜。

[17]筐、筥（jǔ）：均为竹木编的盛器，方的为筐，圆的为筥。锜（qí）、釜（fǔ）：均为烹饪用的器具，有脚的叫锜，无脚的叫釜。

[18]潢汙（huángwū）：此指不流动的死水。潢，积水池。汙，池塘。行潦（hǎnglǎo）：道路上的流水。

[19]荐（jiàn）：进献。

[20]羞（xiū）：进献食品。

[21]《风》：指《诗经》中的《国风》。《采繁》、《采蘋》：《诗经·召南》中的两篇，均写妇女采集野菜以供祭祀。

[22]《雅》：指《诗经》中的《大雅》。《行苇（hángwěi）》、《泂酌（jiǒngzhuó）》：《诗经·大雅》中的两篇，内容均有关宴享。

[23]昭：显示，表明。

【译文】

君子说：“诚意不发自内心，即使交换人质也没有益处。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来办事，又用礼仪加以约束，虽然没有人质，又有谁能离间他们？假如确有诚意，即使是山沟、池塘里生长的野草，蘋、蘩、蕴、藻这一类的野菜，筐、筥一般的竹器和锜、釜一类的器皿，大小池塘的积水乃至道路上的流水，都可以献给鬼神，进给王公，何况君子建立了两国的信约，按照礼仪办事，又哪里还用得着人质？《国风》有《采繁》、《采蘋》，《大雅》有《行苇》、《泂酌》这些诗篇，就是为了表明忠信。”

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当年，卫庄公宠爱公子州吁，州吁恃宠而骄，又喜欢弄武，石碏劝谏卫庄公不能过分溺爱公子。可是卫庄公不听劝。隐公四年，州吁就杀了卫桓公自立。此节是《左传》作者补叙卫州吁其人，为隐公四年州吁弑卫桓公张本。石碏所论教育子女的道理，指出：宠必骄，骄必邪，邪必乱；这不是爱子，而是害子，而且祸国。这些道理，于今仍有启发意义。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1]，曰庄姜[2]，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3]。又娶于陈[4]，曰厉妫[5]，生孝伯[6]，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7]，庄姜以为己子。

【注释】

[1]卫庄公：名扬，卫武公之子，在位二十三年。东宫：太子所居之地，后常称太子为东宫。得臣：齐庄公的太子，未即位便已死去。

[2]庄姜：卫庄公的妻子，是齐庄公嫡女，齐僖公姊妹。庄是丈夫谥号，姜是娘家的姓。

[3]所为：为之。赋：作诗。《硕人》：《诗经·卫风》中的一篇，赞美庄姜之美。硕人，美人。硕，大。古人以硕大颀长为美。

[4]陈：诸侯国名，妫（guī）姓，虞舜之后，都于宛丘，在今河南淮阳县。

[5]厉妫：人名，其中厉为谥号，妫为姓。

[6]孝伯：卫庄公与厉妫之子，早死。

[7]娣（dì）：妹妹。古代诸侯嫁女，要以侄娣陪嫁，所以自嫡室以下诸妾都叫“娣”。戴妫：人名，厉妫之妹，谥号戴。桓公：卫庄公之子，名完。

【译文】

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称为庄姜。庄姜漂亮却没有生孩子，卫国人因此为她创作了《硕人》这篇诗。卫庄公又在陈国娶了一个妻子，名叫厉妫，生了孝伯，很早就死了。跟厉妫陪嫁来的妹妹戴妫，生了卫桓公，庄姜就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

公子州吁[8]，嬖人之子也[9]，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10]：“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11]，弗纳于邪。骄、奢、淫、泆[12]，所自邪也[13]。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14]。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15]。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16]。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17]。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18]。君人者将祸是务去[19]，而速之，无乃不可乎[20]？”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21]，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22]。

【注释】

[8]公子州吁（xū）：卫庄公之子。

[9]嬖（bì）人：指爱妾。嬖，宠幸。

[10]石碏（què）：卫大夫。

[11]义方：正确的礼仪规矩。

[12]泆：同“佚”，放荡恣肆。

[13]所自邪：邪恶由此而来。

[14]阶：阶梯。指以宠爱为阶梯作乱。

[15]“夫宠而不骄”四句：受宠爱则骄傲，地位下降则怨恨，怨恨则思作乱而不能自安自重，一般人常如此。石碏认为州吁也是如此。能降，安于地位下降。憾，恨。眕（zhěn），镇定自重的样子。鲜（xiǎn），少。

[16]“且夫贱妨贵，……所谓六逆也”七句：州吁与桓公完相比，州吁庶出为贱，完夫人嫡子为贵；以年龄说，州吁年少，完年长；以亲疏说，州吁疏远，完亲近；以历史关系说，州吁是新进之人，完是耆旧之人；以情势说，州吁小，完大；以道义说，州吁淫邪，完忠义。所以如果立州吁，是犯了“六逆”。妨，妨害。陵，凌驾。间，离间。加，侵凌。破，破坏。逆，悖理的行为。

[17]“君义，……六顺也”七句：国君行事得宜，臣下坚决服从，父亲慈爱儿女，儿女孝敬父母，兄长爱护弟妹，弟妹尊敬兄长，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六顺。顺，顺理之事。

[18]速祸：加速祸患的到来。

[19]君人：为人之君。将祸是务去：即“将务去祸”，一定要把祸患去掉。

[20]无乃：恐怕，只怕。

[21]游：交游，往来密切。

[22]老：告老隐退。

【译文】

公子州吁是庄公宠妾的儿子，受到庄公宠爱，喜好武事，庄公子加禁止。庄姜则讨厌州吁。大夫石碏劝庄公说：“我听说疼爱孩子应当用正道去教导他，不能使他走上邪路。骄横、奢侈、淫乱、放纵是导致邪恶的原因。这四种恶习的产生，是给他的宠爱和俸禄过了头。如果想立州吁为太子，就确定下来；如果定不下来，就会酿成祸乱。受宠而不骄横，骄横而能安于下位，地位在下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是很少的。况且低贱妨害高贵，年轻欺凌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弱小压迫强大，淫乱破坏道义，这是六件背离道理的事。国君仁义，臣下恭行，为父慈爱，为子孝顺，为兄爱护，为弟恭敬，这是六件顺理的事。背离顺理的事而效法违理的事，这就是很快会招致祸害的原因。作为统治民众的君主，应当尽力除掉祸害，而现在却加速祸害的到来，这大概是不行的吧？”卫庄公不听劝告。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往，石碏禁止，但禁止不住。到卫桓公当国君时，石碏就告老退休了。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隐公十一年，齐、鲁、郑三国攻下许国，并将许地交与郑国托管。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庄公的弟弟许叔主持许国国政，另派郑国大夫公孙获进行监督。郑庄公发表戒饬守臣的言辞。此篇告诫之词，谋虑深远，分析透辟，措辞委婉曲折。这是一篇上乘的辞令作品，一方面表现了郑庄公擅长言辞的才能，另一方面反映了春秋初年风云变幻的政治形势。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1]，傅于许[2]，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3]，子都自下射之，颠[4]。瑕叔盈又以蝥弧登[5]，周麾而呼曰[6]：“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7]，遂入许。许庄公奔卫。

【注释】

[1]庚辰：初一日。

[2]傅：附着，围近。

[3]蝥（máo）弧：郑伯旗名。

[4]颠：从城上坠下。

[5]瑕（xiá）叔盈：郑国大夫。

[6]周：遍。麾（huī）：通“挥”。

[7]壬午：初三日。

【译文】

秋，七月，隐公会合齐僖公、郑庄公进攻许国。庚辰日，军队汇合攻打许城。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旗帜“蝥弧”争先登城，子都从下边用箭射他，颍考叔摔下来死了。瑕叔盈又举着“蝥弧”登城，向四周挥动旗帜，大喊说：“国君登城了！”于是郑国的军队全部登上了城墙。壬午日，郑庄公就进入了许城。许庄公逃亡到卫国。

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8]，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9]。”乃与郑人。

【注释】

[8]不共：不恭，不服从。

[9]与（yù）闻：参与听闻，意即过问此事。

【译文】

齐僖公把许国让给隐公。隐公说：“国君您说许国不交纳贡品，所以寡人才跟随您讨伐它。许国既然已经认罪了，虽然您有这样的好意，我也不敢参与这件事。”于是就把许国领土送给了郑庄公。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10]，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11]，而假手于我寡人[12]。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13]，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14]，不能和协[15]，而使糊其口于四方[16]，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17]，吾将使获也佐吾子[18]。若寡人得没于地[19]，天其以礼悔祸于许[20]？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21]。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22]，如旧昏媾[23]，其能降以相从也[24]。无滋他族实逼处此[25]，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26]，而况能禋祀许乎[27]？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28]，亦聊以固吾圉也[29]。”

【注释】

[10]奉：事奉。许叔：许庄公之弟，名郑，谥桓公。许东偏，许国东部。

[11]不逞：不满。

[12]假手：借某人之手。

[13]唯是：就是这。一二父兄，指同姓群臣。共亿：相安无事。

[14]寡人有弟：指郑伯克段于鄢一事。

[15]和协：相安，和睦相处。

[16]糊口：寄食。

[17]吾子：尊称，相当于“您”。抚柔此民：安顿好这些百姓。抚柔，安抚。

[18]获：郑国大夫公孙获。佐：协助。

[19]得没于地：指得以寿终埋葬于地。

[20]悔祸：撤除降予的祸害。

[21]无宁兹：愿使。无，发语词，无义。宁，宁可。兹，使。

[22]唯我郑国之有请谒：此句有省略，当为“唯我郑国之有请谒而是听”。请谒，请求。

[23]如旧昏媾：相亲若旧通好之国。昏媾，婚姻，姻亲。

[24]降以相从：屈已从人，即降格同意。

[25]滋：同“兹”，使。意为不要让旁人迫近这里。

[26]覆亡：挽救危亡。

[27]禋（yīn）祀许：主持许国的祭祀。禋，虔诚斋戒。

[28]不唯许国之为：即不唯为许国。

[29]聊：姑且。圉（yǔ）：边境。

【译文】

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事奉许叔住在许都的东部，说：“上天降祸于许国，鬼神确实对许君不满意，而借寡人我的手惩罚他。寡人连一两个父老兄弟都不能相安，难道敢把讨伐许国作为自己的功绩？寡人有个兄弟，不能和睦相处，而使他四方求食，我难道还能长久占有许国？您应当帮着许叔来安抚这里的百姓，我准备让公孙获来辅助您。假如寡人得以善终，上天可能又依礼而撤回加于许国的祸害，愿意许公再来治理他的同家。那时候只要我郑国对许国有所请求，可能还是会像对待老亲戚一样，降格而同意的。不要让别国逼迫而住在这里，来和我郑国争夺这块土地。我的子孙挽救危亡还来不及，难道还能替许国敬祭祖先吗？我让您留在这里，不仅为了许国，也是姑且巩固我的边疆。”

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30]，曰：“凡而器用财贿[31]，无置于许[32]。我死，乃亟去之[33]。吾先君新邑于此[34]，王室而既卑矣[35]，周之子孙日失其序[36]。夫许，大岳之胤也[37]，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38]？”

【注释】

[30]许西偏：许国西部。

[31]而：同“尔”，你。财贿：财产。

[32]无：同“毋”，不要。

[33]亟：急，赶紧。

[34]新邑：古地名，在今河南新郑。

[35]卑：衰微。

[36]序：所承受的功业。

[37]大岳之胤（yìn）：太岳的后代。大岳，尧时的四岳之一。大，同“太”。胤，后代。

[38]其：通“岂”。

【译文】

于是，就让公孙获住在许城的西部，对他说：“凡是你的器用财货，不要放在许国。我死后就赶紧离开这里。我祖先在这里新建城邑，周王室已经逐渐衰微，我们这些周朝的子孙一天天丢掉自己的事业。而许国，是四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了成周，我哪里还能和许国争夺呢？”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39]。礼，经国家[40]，定社稷[41]，序民人[42]，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43]，服而舍之[44]，度德而处之[45]，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46]，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注释】

[39]于是：在这件事上。

[40]经：经营治理。

[41]定：安定。

[42]序民人：使百姓有秩序。

[43]无刑：不守法度。

[44]服：服从。

[45]度德：指郑国根据自己的威望。

[46]相（xiàng）时而动：选择有利时机而后行动。

【译文】

君子说：“郑庄公在这件事情上合乎礼。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秩序、使后代有利的大法。许国违背法度而庄公讨伐他们，服罪了就宽恕他们，揣度自己德行而决定事情，衡量自己的力量而办理事务，看准了时机而行动，不要让忧虑连累后人，可以说是懂得礼了。”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宋国的太宰华父督弑宋殇公，因害怕诸侯来讨伐，大肆贿赂各诸侯国。鲁桓公接受了华父督的郜鼎，并把它置于太庙中。鲁大夫臧哀伯进谏鲁桓公，阻止其将宋国贿赂的郜鼎置于太庙，指出这种做法违背了礼法。而且指出，作为一国之君，是“昭德塞违”，还是“灭德立违”，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成败。臧哀伯由此阐述了礼的重要性，礼是治国根本。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非礼也。

臧哀伯谏曰[1]：“君人者将昭德塞违[2]，以临照百官[3]，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4]，大路越席[5]，大羹不致[6]，粢食不凿[7]，昭其俭也。衮、冕、黻、珽[8]，带、裳、幅、舄[9]，衡、紞、纮、綖[10]，昭其度也。藻、率、鞞、鞛[11]，鞶、厉、游、缨[12]，昭其数也。火、龙、黼、黻[13]，昭其文也。五色比象[14]，昭其物也。钖、鸾、和、铃[15]，昭其声也。三辰旂旗[16]，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17]，登降有数[18]。文、物以纪之[19]，声、明以发之[20]，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

【注释】

[1]臧哀伯：鲁大夫，名达，僖伯之子。

[2]昭：显扬。塞：堵塞。违：邪，不合德义，违礼之事。

[3]临照：监视。

[4]清庙茅屋：以茅草盖屋作太庙。清庙，太庙。

[5]路：通“辂”（lù），车子，此处用于祀天。其中木辂最朴素，玉辂最奢华。越席：用蒲草结成之席，铺于大辂中作车垫。

[6]大（tài）羹：肉汁。不致：不用五味调和。

[7]粢食（zīsì）：古代供祭祀用的各类食物。不凿：不细舂，不进行精加工。

[8]衮（gǔn）：古代天子及上公的礼服。冕（miǎn）：古代礼帽，大夫以上用。黻（fú）：祭服上用皮革做成以遮蔽腹膝之间的蔽膝。珽（tǐng）：古代自天子至士朝见时所用的笏。

[9]带：指大带。礼服上用以束腰，其馀下垂部分叫绅。等级不同，其带装饰不同。裳：下身的衣服，也叫裙。幅：绑脚布，古人以布缠足背，上至于膝。舄（xì）：古代一种双底鞋，天子、诸侯有吉事时穿用。

[10]衡：衡笄，用来加固帽子。紞（dǎn）：冠冕上用以系瑱玉（又叫充耳）的带子。纮（hóng）：冠冕上的纽带，由颔下挽上而系在笄的两端。綖（yán）：冠冕上的一种装饰，盖在冕上的一块布。

[11]藻（zǎo）：垫玉的彩色板。率（shuài），佩巾。鞞（bǐng）：刀鞘。鞛（běng）：同“琫”，佩刀刀把上的装饰物。

[12]鞶（pán）：皮做的束衣带。厉：鞶带下垂作为装饰的部分。游（liú）：同“旒”，古代旌旗上悬垂的飘带。缨（yīng）：也叫“鞅”，套在马颈上的革带，驾车时用。

[13]火、龙、黼（fǔ）、黻：皆衣裳上的花纹。火形是半环。龙即画成龙形。黼是黑白两色刺绣成一对斧头形。黻是用黑青两色刺绣成两个相背之弓形的花纹。

[14]五色：青、黄、赤、白、黑，古代以此为正色。比象：即用五色绘画山、龙、花、虫之象。

[15]钖（yáng）：马额头上的金属装饰，走时发出声响。鸾：通“銮”，古代的一种车铃。和，设在车轼（车前横木）上的小铃。铃：指设在旌旗上的小铃。

[16]三辰：日、月、星。旂（qí）旗：古代旗帜的总称。

[17]有度：有一定的制度。

[18]登降：增减。有数，有一定数量。

[19]文：指上文之火、龙、黼、黻。物：指五色比象。

[20]声：指锡、鸾、和、铃。明：指三辰旂旗。

【译文】

夏四月，桓公从宋国取来了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大鼎安放在太庙里。这件事不符合礼制。

臧哀伯劝阻说：“作为百姓的君主，要发扬道德而阻塞邪恶，以为百官的表率，即使这样，仍然担心有所失误，所以显扬美德以示范于子孙。因此太庙用茅草盖屋顶，祭天之车用蒲草席铺垫，肉汁不加调料，主食不吃舂过两次的米，这是为了表示节俭。礼服、礼帽、蔽膝、大圭、腰带、裙子、绑腿、鞋子、横簪、瑱绳、冠系、冠布，都各有规定，用来表示衣冠制度。玉垫、佩巾、刀鞘、鞘饰、革带、带饰、飘带、马鞅，各级多少不同，用来表示各个等级规定的数量。画火、画龙、绣黼、绣黻，这都是为了表示文饰。五种颜色绘出各种形象，这都是为了表示色彩。钖铃、鸾铃、衡铃、旗铃，这都是为了表示声音。画有日、月、星的旌旗，这是为了表示明亮。行为的准则应当节俭而有制度，增减也有一定的数量，用文饰、色彩来记录它，用声音、明亮来发扬它，以此向文武百官作明显的表示。百官才有警戒和畏惧，不敢违反纪律。

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21]，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22]，其又何诛焉[23]？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24]。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25]，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

公不听。周内史闻之曰[26]：“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27]！君违不忘谏之以德[28]。”

【注释】

[21]赂器：郜鼎本受贿而得，所以称之为赂器。

[22]象之：以此为榜样。

[23]诛：惩罚。

[24]章：同“彰”。

[25]九鼎：古代传说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雒邑：即王城，在今河南省洛阳市。武王十一年，与商纣王战于牧野，灭商，纣王自焚死。成王七年，营建雒邑。迁鼎之事，恐非武王所为，臧哀伯顺口说及。

[26]内史：周王室官名，掌策命诸侯及公卿大夫，凡四方之事书则读之。

[27]有后：指臧哀伯之后代能长享禄位。

[28]违：违背礼制。

【译文】

现在废除道德而树立邪恶，把人家贿赂来的器物放在太庙里，公然展示给百官看，百官也模仿这种行为，还能惩罚谁呢？国家的衰败，由于官吏的邪恶。官吏的失德，由于受宠而贿赂公行。郜鼎放在太庙里，还有比这更明显的贿赂吗？周武王打败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当时的义士还有人认为他不对，更何况把表明邪恶叛乱的贿赂器物放在太庙里，这又该怎么办？”桓公不听。

周朝的内使听说了这件事，说：“臧孙达的后代在鲁国恐怕能长享禄位吧！国君违背礼制，他没有忘记以道德来劝阻。”

季梁论民为神主　桓公六年

楚国征伐随国，楚大夫斗伯比建议军队故意示弱以麻痹随军，使其自高自大，使周围小国离心，最终达到消灭它的目的。随国大夫季梁劝谏随侯，要忠于民而信于神，修好政治且亲睦兄弟治国，如此，楚国终不敢轻易攻打随国。季梁的言论，体现了鲜明的民本思想。

楚武王侵随[1]，使薳章求成焉[2]。军于瑕以待之[3]。随人使少师董成[4]。

斗伯比言于楚子曰[5]：“吾不得志于汉东也[6]，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7]，而被吾甲兵[8]，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9]。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10]，必弃小国[11]。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12]，请羸师以张之[13]。”熊率且比曰[14]：“季梁在[15]，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16]。

【注释】

[1]随：诸侯国名，姬姓，在今湖北随州。

[2]薳（wěi）章：也作蔿章。

[3]瑕：随国地名。

[4]少师：官名。董成：主持和谈。董，主持。

[5]斗伯比：即后来的令尹子文之父。斗氏为芈姓，楚先王若敖之后。

[6]得志：指扩张国土。汉：汉水，汉水以东多姬姓小国。

[7]张：扩大。

[8]被吾甲兵：整顿装备。

[9]间：离间。

[10]张：自高自大。

[11]弃：轻视。

[12]侈：骄傲。

[13]羸（léi）师：此处指让军队故意表现出衰弱的样子。羸，衰弱。

[14]熊率且比：楚国大夫。

[15]季梁：随国贤臣。

[16]毁军：故意乱其军阵。纳：迎于军中。

【译文】

楚武王入侵随国，先派薳章去求和，把军队驻在瑕地以等待结果。随国人派少师主持和谈。

斗伯比对楚武王说：“我国在汉水东边不能达到目的，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扩大军队，整顿装备，用武力逼迫别国，他们害怕因而共同来对付我们，所以就难于离间了。在汉水东边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要是自高自大，就必然抛弃小国。小国离心，对楚国有利。少师这个人很骄傲，请君王隐藏我军的精锐，而让他看到疲弱的士卒，助长他的骄傲。”熊率且比说：“有季梁在，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斗伯比说：“这是为以后打算，因为少师可以得到他们国君的信任。”楚武王故意把军容弄得疲疲塌塌来接待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17]。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18]。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19]，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20]，祝史矫举以祭[21]，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22]，粢盛丰备[23]，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24]，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25]，谓其不疾瘯蠡也[26]，谓其备腯咸有也[27]。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28]，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29]。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30]，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31]。所谓馨香[32]，无谗慝也[33]。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34]，亲其九族[35]，以致其禋祀[36]。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注释】

[17]小道大淫：小国有道而大国无度。

[18]信：诚信。

[19]祝史：主持祭祀祈祷之官。正辞：言辞正实不欺。

[20]馁：饥饿。逞欲：力图满足自己的欲望。

[21]矫举：用诈伪之辞。

[22]牲牷（quán）：即牺牲。牷，毛色纯一的牲畜。肥腯（tú）：肥壮。

[23]粢盛（chéng）：盛在祭器中的粮食。

[24]博：广。硕：大。

[25]蕃滋：繁殖。

[26]不疾瘯蠡（cùluǒ）：不病、瘦弱。瘯蠡，一种畜病。

[27]备腯咸有：品种齐全。

[28]洁粢丰盛：指鼓舞清洁，盛满祭器。

[29]三时：春、夏、秋，是务农之时。不害：指不违农时。

[30]醴：酒。嘉栗旨酒：清洁而美的好酒。

[31]无违心：无异心。

[32]馨香：芳香远闻。

[33]谗：诬陷人的坏话。慝（tè）：邪恶。

[34]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35]九族：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本身，到子、孙、曾孙、玄孙共九代，称为九族。或说也包括异姓亲戚。

[36]禋（yīn）祀：祭祀鬼神。

【译文】

少师回去，请求追逐楚军。随侯将要答应，季梁劝阻说：“上天正在帮助楚国，楚国军队显得疲塌的样子，是引诱我们。君王何必急于从事？下臣听说小国之所以能够抵抗大国，是小国有道，而大国君主沉溺于私欲。所谓道，就是忠于百姓而取信于神明。上边的人想到对百姓有利，这是忠；祝史真实不欺地祝祷，这是信。现在百姓饥饿而国君放纵个人享乐，祝史浮夸功德来祭祀，下臣不知怎样行得通？”随侯说：“我祭祀用的牲口都既无杂色，又很肥大，黍稷也都丰盛完备，为什么不能取信于神明？”季梁回答说：“百姓，是神明的主人。因此圣王先团结百姓，而后才致力于神明，所以在奉献牺牲的时候祝告说：‘牲口又大又肥。’这是说百姓的财力普遍富足，牲畜肥大而繁殖生长，并没有得病而瘦弱，又有各种优良品种。在奉献黍稷的时候祷告说：‘洁净的粮食盛得满满的。’这是说春、夏、秋三季没有天灾，百姓和睦而收成很好。在奉献甜酒的时候祝告说：‘又好又清的美酒。’这是说上上下下都有美德而没有坏心眼。所谓的祭品芳香，就是人心没有邪念。因为春、夏、秋三季都努力于农耕，修明五教，敦睦九族，用这些行为来致祭神明，百姓便和睦，神灵也降福，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能成功。现在百姓各有各的想法，鬼神没有依靠，君王一个人祭祀丰富，又能求得什么福气呢？君王姑且修明政治，亲近兄弟国家，看能否免于祸难。”随侯害怕了，从而修明政治，楚国就没有敢来攻打。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庄公十年（前684），齐兴师伐鲁，战于鲁地长勺，鲁国最终以弱胜强，这是史上著名的齐鲁长勺之战。本文略于战而详于论，战前之曹刿三问、作战时曹刿之二“未可”，二“可矣”，于只言片语中见其战机把握之准，战后之论则紧扣战争经过，解释彼竭我盈之理和下视登望之故，此种种行为之原因于激战之中无暇解释，自然给读者留下悬念，待最后庄公问其故才一一道出，令人豁然开朗。行文简洁明了，布局详略有致，是《左传》之中描写战争的一篇短小精悍独具特色的作品。

十年春，齐师伐我[1]。公将战，曹刿请见[2]。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3]，又何间焉[4]。刿曰：“肉食者鄙[5]，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6]，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7]，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8]，弗敢加也[9]，必以信[10]。”对曰：“小信未孚[11]，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12]。”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注释】

[1]齐师伐我：齐师伐鲁，是为了去年公子纠的事。

[2]曹刿（guì）：又叫曹沫，生卒年不详，春秋时鲁国大夫（今山东东平人），著名的军事理论家。事迹可参见《史记·刺客列传》。

[3]肉食者：当时习惯语，指当官的贵族。

[4]间（jiàn）：参与。

[5]鄙：鄙陋，无远见。

[6]弗敢专：不敢专有享用，必分给群臣。

[7]未遍：不能周遍，人人皆有。

[8]牺牲：祭祀用的猪、牛、羊。

[9]加：增加，此指虚报。

[10]信：诚信。

[11]未孚：未取得信任。孚，信任。

[12]必以情：指处理得合情合理。

【译文】

十年春，齐国的军队攻打我鲁国。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接见。他的同乡人说：“那些每天都吃肉的人在那里谋划，你又去参与什么！”曹刿说：“吃肉的人鄙陋不灵活，不能作长远考虑。”于是入宫进见庄公。曹刿问庄公：“凭什么来作战？”庄公说：“有吃有穿，不敢独自享受，一定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说：“小恩小惠不能周遍，百姓不会服从的。”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不敢擅自增加，祝史的祷告一定反映真实情况。”曹刿回答说：“一点诚心也不能代表一切，神明不会降福的。”庄公说：“大大小小的案件，虽然不能完全探明底细，但必定合情合理去办。”曹刿回答说：“这是为百姓尽力的一种表现，凭这个可以打一下。打起来，请让我跟着去。”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13]。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14]。刿曰：“未可。”下视其辙[15]，登轼而望之[16]，曰：“可矣。”遂逐齐师。

【注释】

[13]鼓：擂鼓进军。

[14]驰之：追击齐军。

[15]辙：车轮走过的痕迹。

[16]轼：车前扶手横木，全车最高点。

【译文】

庄公和曹刿同乘一辆兵车。与齐军在长勺展开战斗。庄公准备击鼓。曹刿说：“还不行。”齐国人打了三通鼓。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准备追上去。曹刿说：“还不行。”下车，细看齐军的车辙，然后登上车前横木远望，说：“行了。”就追击齐军。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17]，故逐之。”

【注释】

[17]靡：倒下。

【译文】

战胜以后，庄公问曹刿取胜的缘故。曹刿回答说：“作战全凭勇气。第一通鼓振奋勇气，第二通鼓勇气就少了一些，第三通鼓勇气就没有了。他们的勇气没有了，而我们的勇气刚刚振奋，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的情况难于捉摸，还恐怕有埋伏。我细看他们的车辙已经乱了，远望他们的旗子已经倒下，所以才追逐他们。”

齐伐楚盟于召陵　僖公四年

南方的楚国国力日益强盛，连年出兵攻打郑国，企图入主中原。为了阻遏楚国的北进，齐桓公乃于鲁僖公四年（前656）亲自率领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之师南下伐楚。楚国毫不示弱，与之进行了争锋相对的外交斗争，最后齐、楚订盟于召陵。齐桓公这次出兵虽未与楚作战，但却打击了楚国北进的锋芒，暂时消除了楚国对中原诸国的威胁。本篇记述了此次齐楚斗争的全过程，行文起伏跌宕、文辞渊懿雅丽；其中所记之行人辞令委婉含蓄、刚柔得体而言简意深，为春秋时期行人辞令典范之一。

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1]。蔡溃，遂伐楚。

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2]：‘五侯九伯，女实征之[3]，以夹辅周室[4]。’赐我先君履[5]：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6]，北至于无棣[7]。尔贡包茅不入[8]，王祭不共，无以缩酒[9]，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10]，寡人是问[11]。”

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12]。”师进，次于陉。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穀是为[13]，先君之好是继。与不穀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14]，辱收寡君[15]，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16]，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17]，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

【注释】

[1]侵蔡：蔡国嫁了蔡姬，又亲楚，齐侵蔡是为伐楚作准备。

[2]召康公：周武王时太保召公奭。大公：即太公姜尚，齐国始封君。

[3]“五侯”二句：五侯九伯，五侯指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九伯，指九州之长。女，通“汝”。

[4]夹（xíe）：同“挟”。

[5]赐履：指征伐的足迹所到的范围。

[6]穆陵：楚地名，大约在湖北麻城西北一带。

[7]无棣：地名，在今山东、河北交界处。

[8]尔：指楚王。苞：同“包”，束。茅：菁茅，用来滤酒。

[9]缩酒：用菁茅滤去酒糟。

[10]昭王：即周昭王，成王之孙，晚年不理国事，人民怨恨，当他巡狩南方渡过汉水时，当地人民故意把一只用胶黏的船让他乘，行至中流，船解体下沉，昭王与臣子都淹死了。

[11]是问：即问是。上句之“是征”意即“征是”，征，问罪。

[12]诸：“之于”的合音。

[13]不穀：国君自谦的称呼。

[14]“君惠”句：此句意为您为敝国的社稷求福。惠，表谦敬的副词。徼（jiǎo），求。

[15]辱：客气语。收：接纳。

[16]绥（suí）：安抚。

[17]方城：山名，今河南叶县南有方城山。

【译文】

鲁僖公四年春，齐桓公率领宋、鲁、陈、卫、郑、许、曹等国的军队去攻打蔡国，蔡国军队被打败，诸侯的军队于是讨伐楚国。

楚成王派使者去军中质问齐桓公说：“贵国在北方，楚国在南方，两国相隔很远，就是牛马发情，也不能跑到一起呀，没想到您却侵入到我国来了，这是为什么呀？”

管仲回答楚国使者说：“从前，召康公为周天子命令我们齐国的先君太公说：‘天下的诸侯，不论谁犯了罪，你都可以征伐，以便辅佐王室。’并赐予我们先君讨伐的范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楚国，该进贡裹束的青茅却没有进贡，以致天子祭祀时供应不上，没有东西可以滤酒祭神，寡人特意为此来问罪。昭王南巡到汉水而没有回去，寡人还要责问你们呢。”

楚国使者回答说：“贡品没有送上去，这是我们国君的罪过，我们岂敢不供给？昭王南巡而不返，您只好去汉水边打听打听啰！”诸侯军队前进，驻扎在陉地。

到了夏天，楚王派大夫屈完到诸侯联军那里，联军后撤，驻扎在离陉地不远的召陵。

齐桓公让诸侯的军队全部列好阵势，然后自己和屈完一起同乘一辆车去检阅军队。齐桓公说：“列国这样做难道是为了我吗？这是在继承我先君的友好精神呀！贵国和我们友好吧，怎么样？”屈完回答说：“您为敝国求福谋利，愿接受我楚君做盟友，这本是我楚君最大的愿望啊！”齐桓公又说：“用这样的军队去打仗，谁能抵挡得了？用这样的军队去攻城，什么样的城池不能攻下？”屈完回答说：“您如果以道德安定诸侯，哪个敢不服？如果要用武力，那我们楚国将把方城山作为城墙，汉水作为护城河，您的军队虽然众多，恐怕也用不上啊！”

于是屈完代表楚国和诸侯签订了盟约。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僖公二年，晋献公用名马美玉向虞国借道攻打虞之邻邦虢国，虞公贪图财宝，答应借道于晋。僖公五年，晋国再次向虞国借道，大夫宫之奇看清了晋国的野心，力谏虞公，虞公不听，最终晋国借道灭虢，回兵时顺道灭了虞国。本篇以事记言，围绕虞国存亡的中心论题，层层深入展开议论和驳难，有力地驳斥了虞公对宗族关系和神权的迷信，指出存亡在人不在神，应该实行德政，民不和则神不享。宫之奇之语言简洁有力，优美精练，言简意赅；并征引经典、民谚，贴切、生动，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智深虑远的宫之奇与贪贿无才、昏聩愚昧的虞公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1]。宫之奇谏曰[2]：“虢，虞之表也[3]。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4]，寇不可玩[5]，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6]，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7]，岂害我哉？”

对曰：“大伯、虞仲[8]，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9]。虢仲、虢叔[10]，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11]，藏于盟府[12]。将虢是灭[13]，何爱于虞[14]？且虞能亲于桓、庄乎[15]？其爱之也[16]，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17]，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18]。”

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19]，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20]。’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21]。’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22]。’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23]，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24]，神其吐之乎？”

弗听，许晋使。

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25]，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26]。”

【注释】

[1]晋侯：晋献公。晋侯第一次借道在僖公二年，灭下阳。

[2]宫之奇：虞国大夫。

[3]表：指外围。

[4]启：开，指让晋扩张其野心。

[5]玩：玩忽。

[6]辅：车厢两旁的板。车载物必需用辅支持。

[7]宗：指同宗。晋、虞、虢都是姬姓诸侯国。

[8]大伯、虞仲：太王的长子和次子。“大”同“太”。下句“大王”即古公亶父，古代宗庙之制，始祖神位居中，子在左，叫昭；子之子在右，叫穆。

[9]不嗣：没继承王位。大伯知道大王想传位给小儿子王季，就和虞仲出走吴国，不继承王位。

[10]虢仲、虢叔：虢国的开国祖先，王季的次子和三子。王季为昭，二人为穆。

[11]勋：功勋。

[12]盟府：主管盟誓的官署。

[13]将虢是灭：此句即“将灭虢”。

[14]爱：舍不得。

[15]桓、庄：桓叔和庄伯。桓叔，晋献公曾祖；庄伯，晋献公祖父。

[16]之：指桓、庄之族。

[17]亲以宠逼：至亲恃宠，威胁君位。

[18]据：依靠，此指保护。

[19]鬼神非人实亲：即“鬼神非亲人”。

[20]“皇天”二句：此句见于《周书·蔡仲之命》。

[21]“黍稷”二句：此句见于《周书·君陈》。黍稷，古代祭祀所用谷物。馨，香气。明德，光明之德。

[22]“民不”二句：此句见于《周书·旅獒》。易，变换。物，指祭品。繄（yì），是。

[23]冯：同“凭”。

[24]荐：供献。

[25]腊：年终的大祭。

[26]不更举：不用再举兵。

【译文】

晋献公又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告虞公说：“虢国，是虞国的外围。虢如果亡国了，虞国必然跟着被灭。切不可启发晋国的野心，不可忽视晋国这支军队。上一次借路已是很严重了，怎么可以再来第二次呢？谚语说的‘车子和辅板相互依赖支撑，脸颊和牙床相互依存，没了嘴唇，牙齿就感到寒冷’，就是说虞和虢的关系啊！”

虞公说：“晋国和我们是同宗，难道他会害我不成？”

宫之奇答道：“太伯、虞仲，都是太王的儿子，太伯不在身旁，所以没有继承君位。虢仲、虢叔，都是王季的儿子，做过文王的卿士，对于王室有大功，受封的典册还藏在盟府里面。现在，晋国将要灭掉虢国了，对于虞国又有什么舍不得呢？再说，虞国能比桓叔和庄伯更亲近晋侯吗？桓叔、庄伯两族有什么罪过，晋侯却把他们杀掉，不就是因为晋侯感觉到他们的威胁吗？亲近而且受宠，一旦威胁到晋侯，都尚且被杀害，更何况一个国家呢？”

虞公说：“我祭祀的祭品丰盛而且清洁，神灵一定会保佑我的。”

宫之奇回答说：“我听说，神鬼不会随便亲近哪一个人，只是依从有德行的人。所以《周书》上说：‘上天不亲近哪个人，只帮助有德行的。’又说：‘祭祀的黍稷并不算芳香远扬，光明的美德才能芳香远播。’又说：‘人们不必改变自己的祭品，只有德行才可以充当祭品。’像这样，那么，不是有德之人，则百姓不知，祭品再丰洁，神也不会享用的。神所依靠的，是有德行的人。如果晋国占领了虞国，再发扬美德，给神灵献上芳香的祭品，神灵难道会吐出来吗？”

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的要求。

宫之奇带领全族人离开虞国，说：“虞国过不了今年的腊祭了。晋在这一次就会灭掉虞国，不需要再发兵了。”

八月甲午[27]，晋侯围上阳[28]。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29]”？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30]，龙尾伏辰[31]，均服振振[32]，取虢之旂[33]。鹑之贲贲[34]，天策焞焞[35]，火中成军[36]，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37]。丙子旦[38]，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

冬十二月丙子朔[39]，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40]。师还，馆于虞[41]，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42]。而修虞祀[43]，且归其职贡于王[44]。故书曰：“晋人执虞公。”罪虞，且言易也[45]。

【注释】

[27]八月甲午：夏历是八月，周历十月十七日。

[28]上阳：为南虢之地，在今河南陕县南。

[29]济：成功。

[30]丙：丙子日。

[31]龙尾：星名，东方七宿中的尾星。辰：日月相会叫“辰”。伏辰，日月会于尾星，故尾星伏而不见。

[32]均服：戎服，色黑。振振：威武美好貌。

[33]旂（qí）：同“旗”。取旂意味获胜。

[34]鹑（chún）：鹑火星。贲贲（bēn）：形容鹑火星发光的样子。

[35]天策：星名，也叫傅说星，靠近太阳。焞焞（tūn）：无光貌。

[36]火中：鹑火星出现在南方。中，某星出现在南方。成军：整顿军队。

[37]交：晦朔交会之时。

[38]旦：清晨。

[39]丙子朔：按夏历为十月初一日。

[40]丑：虢公名。

[41]馆：驻扎。

[42]媵：陪嫁的男女，此作动词。指晋献公嫁女儿给秦穆公，把井伯等人作为陪嫁。

[43]虞祀：指晋代祭祀虞国境内的山川之神。

[44]职贡：赋税。

[45]易：指晋国取虞容易。

【译文】

八月十七日晋献公围攻上阳，问卜偃说：“我会成功吗？”卜偃回答说：“能攻克。”献公问：“什么时候？”卜偃回答说：“童谣说：‘丙子日的清晨，龙尾星暱伏不见，军服威武，必取虢国的旗帜。鹑火星飞奔，天策星暗淡无光，鹑火在南方，虢公将逃亡。’恐怕就在九月十月初。日在尾星，月在天策星，鹑火在正南，正是虢国被灭时。”

冬十二月初一，晋国灭掉了虢国。虢公丑逃亡到京师。晋国军队回国的时候，驻扎在虞国，于是偷袭虞国，灭了它，抓走了虞公和大夫井伯，把他作为秦穆姬的陪嫁。晋国不废虞国的祭祀，而且把虞国的赋税归于周王。所以经文记载“晋人执虞公”，是怪罪于虞国，并且表明晋国取虞很容易。

秦晋韩之战　僖公十五年

晋国发生骊姬之乱后，众公子逃亡。僖公九年，公子夷吾厚赂秦穆公，由秦国护送他回国即位，是为晋惠公。晋惠公夷吾是个贪婪、无信、无义的小人。当上国君后，晋惠公并不兑现原先的诺言，对于秦穆姬的劝告置若罔闻，他与太子申生的妃子通奸，又不收留逃亡在外的各位公子。秦穆公一而再、再而三地施惠于晋国，但是晋惠公皆背施不报。于是秦国讨伐晋国，在韩原与晋惠公打了一仗。韩之战，晋惠公大败，自己也为秦国俘虏。本篇详细描写了韩之战的经过，对于晋惠公的“背施、幸灾、贪爱、怒邻”的人品给予充分的揭示。

晋侯之入也[1]，秦穆姬属贾君焉[2]，且曰：“尽纳群公子[3]。”晋侯烝于贾君[4]，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5]，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6]，东尽虢略[7]，南及华山[8]，内及解梁城[9]，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

【注释】

[1]晋侯：指晋惠公。

[2]秦穆姬：秦穆公夫人，晋献公女儿。贾君：太子申生的妃子。

[3]群公子：指因骊姬之乱逃亡在外的众公子。

[4]烝：指与上辈通奸。

[5]晋侯：晋惠公。中大夫：指晋国内执政大臣。

[6]河外：黄河以南。

[7]虢略：虢国的边界。略，边界。

[8]华山：山名，在陕西华阴县境内。

[9]解梁城：今山西解州、临晋、虞乡三县之地。

【译文】

晋惠公从秦国回晋国时，秦穆夫人曾将贾君托付给晋惠公，并且对他说：“应该让公子们都回国。”晋惠公回国后，竟和贾君通奸，又不肯接纳众公子，因此秦穆夫人怨恨晋惠公。晋惠公答应给中大夫财礼，后来又背弃了诺言；答应将黄河以南的五座城割给秦国，东边到虢国的边界，南到华山，还包括河内的解梁城，后来也都反悔不给了。晋国闹饥荒，秦国送给他粮食。秦国闹饥荒，晋惠公却拒绝卖粮食给秦国。所以秦穆公发兵攻打晋国。

卜徒父筮之[10]，吉：“涉河，侯车败[11]。”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12]，曰：‘千乘三去[13]，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14]，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15]，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注释】

[10]卜徒父：秦国卜官，名徒父。

[11]侯车：晋侯之车。这是筮辞。

[12]《蛊》：（gǔ），《周易》卦名。巽下艮上。

[13]千乘（shèng）：一千辆兵车，作为大国诸侯的代称。

[14]狐《蛊》：指雄狐。

[15]贞：内卦，代表己方。悔为外卦，代表对方。《蛊》卦由巽下艮上构成，巽为风，艮为山。风是秦的象征，山是晋的象征。

【译文】

卜徒父占筮，得到吉卦，占词上说：“渡过黄河，晋侯的车子将败。”秦穆公追问他，卜徒父回答说：“这是大吉大利啊！连败他们三次，一定能抓住晋国的国君。占筮得到《蛊》卦，卦辞说：‘千乘之国三次进军，三次进军之后，能逮住那只雄狐。’那只雄狐，指的就是他们的国君。《蛊》的内卦是风，外卦是山。时节已到了秋天，树上的果实都让风吹落了，山上的木材也可为我所用。所以一定能打胜仗。果实落地，木材也丧失了，此时不败，还等何时？”

三败及韩[16]，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17]，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18]。”卜右[19]，庆郑吉，弗使。步扬御戎[20]，家仆徒为右[21]。乘小驷[22]，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23]，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24]。唯所纳之[25]，无不如志[26]。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27]。乱气狡愤[28]，阴血周作，张脉偾兴[29]，外强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

【注释】

[16]及韩：指晋军退到韩原。

[17]深：深入。

[18]孙：同“逊”，指出言无礼。

[19]卜右：占卜担任车右的人。

[20]步扬：晋国公族大夫。御戎：驾驭兵车。

[21]家仆徒：晋大夫。

[22]小驷：马的名称，比较矮小。

[23]大事：指战争。

[24]服习：熟悉，习惯。

[25]纳之：使之。

[26]志：意愿。

[27]易：相反。指马与人的意图相反。

[28]乱气狡愤：指马呼吸、喘气而发怒。

[29]脉：血管。偾（fèn）兴：紧张突起。

【译文】

晋国战败了三次，一直退到韩地。晋惠公对庆郑说：“敌人深入过来了，怎么办？”晋惠公说：“你这话太放肆了！”晋国占卜车右的人选，庆郑得吉卦，但晋惠公不用他。惠公让步扬驾御战车，家仆徒为车右。用郑国所献的马拉车。庆郑说：“古代战争，必定要用本国产的马驾车。本国产的马熟悉水土，知人心意，听从教训，任凭怎样使用它，无不如意。现在用别国产的马来驾车打仗，一旦遇到意外情况，将因恐惧而改变常态，必然违反人的意图。那时它因受刺激而紧张地呼吸，血液在全身急促奔流，血管膨胀，外似强壮而内里已气虚力竭，进退不能，旋转不便。那时君王一定要后悔的。”晋惠公不听。

九月，晋侯逆秦师。使韩简视师[30]，复曰[31]：“师少于我，斗士倍我[32]。”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33]，入用其宠[34]，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35]。”公曰：“一夫不可狃[36]，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37]，君若不还[38]，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39]，寡人惧之[40]；入而未定列[41]，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42]。”

【注释】

[30]韩简：晋大夫。视师：探视秦国兵力。

[31]复：复命。

[32]斗士：拼死敢斗之士。

[33]出因其资：夷吾出奔，曾依靠秦国的资助。

[34]入用其宠：回国也靠秦国帮助。

[35]倍：相差一倍。

[36]一夫：普通人。狃（niǔ）：轻慢。

[37]“能合”句：意为既已把军队集合起来，就无法解散他们。言外非得较量一下不可。

[38]君：指秦君。

[39]未入：未回到国内。

[40]惧之：替晋侯担心。

[41]未定列：君位未安定。

[42]幸而得囚：做俘虏已是幸运了。

【译文】

九月，晋惠公迎战秦军。晋方派韩简去探视秦兵的虚实。韩简回来说：“军队比我们少，拼死敢斗之士却比我们多一倍还不止。”惠公说：“此话怎讲？”韩简回答说：“君王您逃离晋国时得到过秦国的资助；返国即位，也是得到秦国的帮助；有饥荒时吃了他们送的粟米，三次的恩惠都没有报答，秦国正是由于这样才来讨伐我们的。现在您又迎击他们。我军懈怠，秦军振奋，斗志相差一倍还不止喱。”晋惠公说：“一介匹夫还不可让人轻辱，何况一个国家？”于是派韩简向秦军约战，说：“我实不才，既已把军队集合起来，就无法解散他们。秦军如果不撤兵，我们实在无法回避进军的命令了。”秦穆公派公孙枝回答说：“当初晋国未能回国，我替他担忧；回国后君位未巩固，我仍然替他担忧。现在君位如果安定了，我岂敢不接受贵君作战的命令呢？”韩简回去的时候说：“我如果能做俘虏，免死于战场，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

壬戌[43]，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44]。公号庆郑，郑曰：“愎谏违卜[45]，固败是求[46]，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47]，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48]，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

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49]，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慼也[50]！寡人之从晋君而西也[51]，亦晋之妖梦是践[52]，岂敢以至[53]？”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54]，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

【注释】

[43]壬戌：十四日。

[44]还（xuán）泞而止：马陷于泥潭之中，回旋不得出来。

[45]愎谏：不接受劝谏。违卜：违反卜辞。指不用庆郑为车右。

[46]固败是求：即“固求败”，本来是自找失败。

[47]辂（lù）：遇到。

[48]误之：此句讲韩简遇到秦穆公，正要抓获，庆郑招呼他去救惠公，因此耽误了抓秦穆公的机会。

[49]反首：头发披散，向下垂着。拔舍：露宿于野。

[50]慼：同“戚”，忧伤。

[51]从晋君而西：指俘虏晋惠公西归。此为委婉说法。

[52]晋之妖梦：指僖公十年，晋大夫狐突遇到太子申生的鬼魂，申生斥责惠公无道，必败于韩，晋人称此事为妖梦。

[53]以：太。至：过分。

[54]后土、皇天：都是对天的尊称。

【译文】

九月十四日，秦、晋在韩原开战，晋惠公所乘兵车的马陷进泥潭之中，回旋不得出来。晋惠公向庆郑呼救，庆郑说：“不接受劝谏，又违反卜辞，实在是自找失败，还要逃走干什么？”于是离开晋惠公。梁由靡给韩简驾车，虢射为车右，正遇上秦穆公，准备抓获秦穆公，因庆郑招呼他们去搭救晋惠公，因此耽误了抓秦穆公的时机，秦军反而抓获晋惠公，秦军回国。

晋国的大夫们都披头散发，拆除帐篷，露宿于野，跟随着晋惠公。秦穆公派人安慰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何必那么忧伤呢？我跟随着晋侯西去，只是应验了晋国的妖梦罢了，哪里敢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呢！”晋国大夫们三拜叩头说：“君王头上有天，脚下有地，皇天后土，都听到您的话了，下臣们都在下面听候吩咐。”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太子罃、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55]。使以免服衰绖逆[56]，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57]，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58]。

【注释】

[55]太子罃（yīng）：即后来的秦康公。登台履薪：撤掉上台的木梯，积薪其下，人站于薪上，表示要自焚而死。

[56]免（wèn）服、衰绖（cuīdié）：都是丧服。

[57]匪：同“非”。

[58]灵台：秦国的灵台，在秦都郊外。

【译文】

秦穆夫人听说晋惠公被抓来了，领着太子罃、儿子弘和女儿简璧，登上堆着柴草的高台之上，并派使者拿着丧服去迎接秦穆公，并且说：“老天降下灾祸，让我们两国国君不是用玉帛以礼相见，而是大动干戈。如果晋君早晨进入国都，那么贱妾就晚上死；晚上进入国都，就早上死。请君王考虑！”于是，秦穆公只好把晋惠公安置在郊外的灵台。

大夫请以入[59]。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60]。既而丧归[61]，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62]？且晋人慼忧以重我[63]，天地以要我[64]。不图晋忧，重其怒也[65]；我食吾言[66]，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67]：“不如杀之，无聚慝焉[68]。”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大子[69]，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70]。且史佚有言曰[71]：‘无始祸[72]，无怙乱[73]，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74]。”乃许晋平。

【注释】

[59]请以入：请把惠公带回秦国都。

[60]以厚归：俘获晋君，是重大胜利，是“厚”。

[61]丧归：穆姬要自杀，是“丧”。

[62]何有：有何益处。

[63]慼忧以重我：指晋大夫反首拔舍，以忧愁来感动我。

[64]要：约束。

[65]重其怒：加重他们的怨恨。

[66]食吾言：指前已答应“岂敢以至”，所以不敢食言。

[67]公子絷：秦大夫，穆公儿子。

[68]慝（tè）：邪恶。聚慝，指晋惠公回国后仍将与秦为敌。

[69]质其大子：以其太子为质。

[70]成恶：造成更大的怨恨。

[71]史佚：西周初年的史官。

[72]无始祸：不要首发祸患。

[73]怙：依靠。怙乱，等于说乘人之危。

[74]陵人：欺凌别人。

【译文】

秦国大夫都请求把晋侯带进国都。秦穆公说：“俘获晋君，本是归国时的光荣。如果闹出丧事，那有什么用？大臣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晋大夫们用忧愁来感动我，指着天地和我相约，不考虑晋人的忧虑，会加重对我的怨恨。我如果说话不算数，就违背了天地。增加愤怒则难以承当，违背天意将不吉利，所以一定要放回晋君。”公子絷说：“不如杀掉他，免得聚积邪恶！”子桑说：“把晋君送回国，让他的太子留下作人质，必定更有好处。晋国还不会被灭亡，如果杀掉他们的国君，只能增加互相的仇恨。况且史佚说过：‘不要先发动祸患，不要依靠动乱，不要加重愤怒。’加重愤怒，使人难以承受；欺凌别人，不吉利。”于是秦国同意晋国讲和。

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75]，且召之。子金教之言[76]，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77]。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78]。’”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79]。吕甥曰：“君亡之不恤[80]，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81]。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82]，甲兵益多，好我者劝[83]，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84]，晋于是乎作州兵[85]。

【注释】

[75]郤乞：晋大夫。瑕吕饴甥：晋大夫，姓吕，字子金，又称吕甥，食邑于瑕、阴二地，又称阴饴甥。

[76]教之：教郤乞怎么说话。

[77]朝国人：使国人朝。

[78]卜贰圉（yǔ）：卜，占卜。贰，代替。圉，惠公太子，后即位，是为晋怀公。

[79]作爰田：开始废除周初以来土地定期分配的田井制，以税收赏群臣。

[80]恤：忧。

[81]征缮：征，征收赋税。缮，修整军备。孺子：即太子圉。

[82]辑睦：和睦。

[83]劝：勉励。

[84]说：同“悦”。

[85]作州兵：改革兵制，训练地方武装。

【译文】

晋惠公派郤乞回国告诉瑕吕饴甥，并召他来进行谈判。子金教郤乞说：“你接见国人并以晋君的名义赏赐东西给他们，并且告诉他们说：‘我虽然将回国，但已经给国家带来耻辱了，还是占卜一下立圉继承君位吧！’”众人听了郤乞的话，都感动得哭了。晋国从此时开始改易田制作爰田。吕甥说：“国君被俘流亡在外，不忧愁自己而耽心着国内群臣，这是最大的恩惠啊，我们将怎样对待国君呢？”众人问道：“怎么办才好呢？”吕甥对大家说：“征收赋税，修整军备，辅助新君圉。这样，诸侯知道我们虽失去了国君，又有了新君，群臣和睦，武器装备更多。与晋国友好的国家会勉励我们，憎恶晋国的会害怕我们，这也许更有好处。”众人很高兴。晋国从此开始改革兵制作州兵。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86]，遇《归妹》之《睽》[87]。史苏占之曰[88]：“不吉。其繇曰[89]：‘士刲羊[90]，亦无衁也[91]。女承筐，亦无贶也[92]。西邻责言[93]，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94]。’《震》之《离》，亦《离》之《震》[95]。‘为雷为火，为嬴败姬[96]。车说其輹[97]，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98]。《归妹》《睽》孤[99]，寇张之弧[100]，侄其从姑，六年其逋[101]，逃归其国，而弃其家[102]，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103]。’”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104]；筮，数也[105]。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106]，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107]？史苏是占，勿从何益[108]？《诗》曰[109]：‘下民之孽[110]，匪降自天，僔沓背憎[111]，职竞由人[112]。’”

【注释】

[86]筮嫁：出嫁时进行占筮。

[87]《归妹》：卦名，兑下震上。《睽（kuí）》：卦名，兑下离上。之：变为。

[88]史苏：晋献公之时的占卜官。

[89]繇（yáo）：占辞。

[90]刲（kuī）：刺。

[91]衁（huāng）：血。

[92]贶（kuàng）：赐予。无贶，无实，无所得。

[93]西邻：指秦国。责言：指责的话。

[94]相：助。无相，无助。此二句从卦名来讲，“归妹”是嫁女之意，“睽”是隔绝之意，所以《归妹》变为《睽》，是婚姻走向绝交，是没有帮助的。

[95]“《震》之《离》”二句：《归妹》卦是兑下震上；《睽》卦是兑下离上。《归妹》之《睽》就等于《震》变《离》，而《震》变《离》和《离》变《震》是一样的。

[96]“为雷”二句：《震》代表雷，《离》代表火，是晋国的象征，也是火气太盛的象征。火盛是女子嫁后反害其娘家的预兆，所以说“为嬴败姬”。嬴，秦国姓；姬，晋国姓。

[97]说：通“脱”。輹（fù）：车厢下面钩住车轴的木头。

[98]宗丘：即韩原。

[99]孤：孤绝。

[100]弧：弓。

[101]逋（bū）：逃亡。此前后二句意为太子圉是伯姬侄子，二年后即鲁僖公十七年，太子圉入秦为人质，因此说“侄其从姑”。僖公二十二年圉逃归本国，所以是“六年其逋”。

[102]弃其家：圉在秦娶秦穆公女儿怀嬴，逃回时怀嬴留在秦没有回晋国，因此说“弃其家。”

[103]高梁：晋地，见僖公九年传注。以上几句是卜筮之辞，是预言，其实是事后追记。

[104]龟，象也：用龟甲来占卜，吉凶表现在形象上。象，指火灼龟甲之后裂纹的形象。

[105]筮，数也：用蓍草占筮，吉凶表现在数目上。数，筮草成卦所得的数目。

[106]滋：滋生，长。

[107]及可数：倒装句，即“数可及”。

[108]勿：语首助词，无义。

[109]《诗》曰：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110]孽：妖孽。

[111]僔（zǔn）：聚语。沓（tà）：杂沓。僔沓，指在一起热烈谈论。背憎：背地里互相憎恨。

[112]职：语助词。竞：同“竟”，终究。

【译文】

当初，晋献公为了嫁伯姬给秦国曾经占筮过，得到《归妹》卦变成《睽》卦。史苏占卜说：“不吉利啊！爻辞说：‘男人刺羊而没有血，女子提着筐而没东西装，这是做事而无所得。’西边的邻国责备下来，晋国无法应付。《归妹》变成《睽》，说明没有人帮忙。《震》卦变成《离》卦，也就是《离》卦变成《震》卦。《震》是雷，《离》是火，又是雷又是火，姓嬴的将打败姓姬的。战车将脱落车轴，大火将烧掉军旗，不利于出师，必将败于宗丘。《归妹》嫁女，《睽》卦孤单，敌人将张弓向自己进攻。侄儿跟随着姑姑，六年之后才会逃回自己的国家，但是将抛弃自己的妻室，第二年将死在高梁的废墟上。”到了晋惠公被俘在秦国时，说：“先君当初如果听从了史苏的占卜，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韩简随侍在旁，说：“龟甲，是用形象来占卜的；筮草，是凭数目来占筮的。事物要先生成，才有形象。有形象之后才能演变。演变以后才有数目。先君所做败德之事太多了，难道数得完吗？史苏的占卜，就是听从了又有什么好处？《诗经》里面说：‘下民的罪孽，不是自天而降的。当面谈笑奉承，背后相互憎恨，这终究是人为的啊！’”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113]？”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114]，不惮征缮以立圉也[115]，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116]，不惮征缮以待秦命[117]，曰：‘必报德，有死无二[118]。’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慼，谓之不免[119]；君子恕[120]，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121]，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122]，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123]！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124]，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125]！’”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126]，馈七牢焉[127]。

【注释】

[113]和：团结一致。

[114]失其君：指惠公被俘。丧其亲：指将士战死。

[115]不惮：不怕。

[116]知其罪：了解惠公的错误。

[117]待秦命：等待秦国送惠公回国的命令。

[118]死无二：死无二心。

[119]不免：指秦君不肯赦免惠公。

[120]恕：宽恕。

[121]毒秦：害苦了秦。

[122]贰而执之：心怀二心，就俘虏他。

[123]威：威严。

[124]纳而不定：既送惠公回国，又不能使他安定君位。

[125]不其然：不会这样。

[126]馆：作动词，安置在宾馆。

[127]馈：赠送。七牢：牛、羊、猪各七头。

【译文】

十月，晋国的阴饴甥会见秦穆公，并在王城订立盟约。秦穆公问：“晋国内和睦吗？”阴饴甥回答说：“不和睦。小人因失去国君而感到耻辱，又哀悼亲人的战死，不怕征税和整顿武备之劳以立太子圉，说：‘宁可事奉戎狄，也一定要报仇。’君子爱他的国君了解他的错误，不辞征税和整顿武备的劳苦以等待秦国送回国君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秦国的恩德，死也不敢有二心。’所以说不和睦。”秦穆公又问：“晋人会认为秦国将如何处置晋君呢？”阴饴甥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秦国不会赦免国君；君子宽恕，认为国君必定会回来。小人说：‘我们害苦了秦国，秦国岂能让国君回来？’君子说：‘我们知罪了，秦国必定会让国君回来。心怀二心，便俘虏他；既已服罪，便放了他。德行没有比这个更宽厚的，刑罚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了。这样，服罪的怀念秦国的恩德，有二心的害怕受刑罚，这一仗，秦国可以成为诸侯霸主。当初贵国送国君回国，又不能使他安于君位，或者废了他又不立新君，使当初的恩德反变成怨恨，秦国必不会这样做的吧！”秦穆公又说：“这可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于是改变态度，将晋惠公安置到宾馆里，并赠送了牛、羊、猪各七头。

蛾析谓庆郑曰：“盍行乎[128]？”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129]，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130]，杀庆郑而后入。

是岁，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131]，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132]。且吾闻唐叔之封也[133]，箕子曰[134]：‘其后必大[135]。’晋其庸可冀乎[136]？姑树德焉，以待能者[137]！”

于是秦始征晋河东[138]，置官司焉[139]。

【注释】

[128]盍：何不。行，逃走。

[129]失刑：当受刑罚而逃走，是失受刑。

[130]丁丑：二十九日。

[131]饩（xì）：赠送。

[132]矜：哀怜。

[133]唐叔：武王之子，成王时始封于晋，为晋始祖。

[134]箕子：殷纣王的叔父。

[135]其：指唐叔。

[136]其庸：难道。冀，希望得到，图谋它。

[137]能者：有才能的人。

[138]征：赋税，此作动词，征收赋税。河东，即上文的“河外列城五”之地。

[139]置官司：设置官吏，负责管理。

【译文】

蛾析对庆郑说：“你何不逃走呢？”庆郑回答说：“是我使国君陷于失败，失败了自己又没有殉国，如果再逃走，使国君无法施行刑罚，那就更失人臣之道了。做人臣子而有失人臣之道，即使逃走，有能逃到哪里去？”十一月，晋惠公回国，二十九日，惠公杀了庆郑然后才进入国都。

这一年，晋国又发生饥荒，秦穆公又送给他们粮食，说：“我怨恨他们的国君，但哀怜他的百姓。再说我听说唐叔受封的时候，箕子曾说过：‘唐叔的后代必定会强大。’晋国难道是可以随便得到的吗？我姑且多树立德行，以等待有才能的人。”

从这时候起，秦国开始在黄河以东征收赋税，设置官吏，负责管理。

泓之战　僖公二十二年

僖公十七年齐桓公死后，齐国陷入争立国君的混乱之中。宋襄公发动诸侯之兵讨齐，终于立了齐孝公。宋襄公已合诸侯，遂生称霸之心。僖公十九年他执滕子、用鄫子，讨曹、伐郑，欲以力服人，却被楚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泓之战，他提出“不重伤，不禽二毛”的迂腐主张，终于以失败告终，最后连命也葬送了。此篇即刻画了宋襄公这样一个徒有霸心而无霸术的形象。文中司马子鱼的论战，针对宋襄公的迂腐进行了反驳，透彻明确，痛快淋漓。

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1]：“天之弃商久矣[2]，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3]。”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4]，楚人未既济[5]。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6]，宋师败绩。公伤股[7]，门官歼焉[8]。

国人皆咎公[9]。公曰：“君子不重伤[10]，不禽二毛[11]。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12]。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13]。”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14]，隘而不列[15]，天赞我也。阻而鼓之[16]，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17]，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18]？明耻教战[19]，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20]，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21]。三军以利用也[22]，金鼓以声气也[23]。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24]，鼓儳可也[25]。”

（僖公二三年）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泓故也。

【注释】

[1]大司马：即下文的子鱼，宋公子目夷，时为大司马，掌管军队。固谏：坚决劝阻。固，或认为是人名，即公孙固。

[2]商：商朝，为周所灭。宋国本是商人后裔。

[3]弗可赦：违天之罪是不可赦免的。

[4]既成列：已经摆好阵势。

[5]未既济：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

[6]陈：同“阵”，军阵。

[7]股：大腿。

[8]门官：国君的亲兵。

[9]咎：归罪。

[10]重伤：对已受伤的敌人再加以伤害。

[11]禽：同“擒”。二毛：头发两种颜色，指头发花白的老人。

[12]不以阻隘：不把敌人逼到险要地方以取胜。

[13]鼓：作动词，击鼓进军。

[14]勍：（qíng），强。勍敌，强敌。

[15]隘而不列：处于险隘之地还未列阵。

[16]阻而鼓之：凭险而进攻。

[17]胡耇（gǒu）：老年人。

[18]何有：有何可怜惜呢？有何舍不得呢？

[19]明耻：明白国耻之心。教战，教以战术。

[20]爱：怜惜。

[21]如：应该。服，投降。

[22]以利用：抓住有利时机用兵。

[23]金鼓以声气：金鼓是用来鼓舞士气的。

[24]声盛：金鼓洪亮。致志：鼓舞士气。

[25]儳（chán）：队列参差不齐。

【译文】

夏，宋襄公攻打郑国。子鱼说：“所说的祸患就在此啊。”

楚国派兵进攻宋国以救援郑国。宋襄公准备应战。大司马坚决劝阻道：“上天抛弃我们已经很久了，您想复兴它，违背天意，恐怕不可赦免啊！”宋襄公不听，和楚军在泓水边交战。

宋国的军队已经列好了阵势，楚国的军队还没有完全渡过泓水，司马子鱼劝宋襄公说：“楚军人多，我军人少，趁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河，赶紧下令进攻。”宋襄公说：“不可以。”楚军渡过河还未摆成阵势，司马子鱼又劝宋襄公进攻，襄公说：“还是不可以。”等到楚人摆好阵势，宋襄公才下令进攻，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自己也大腿受了伤，亲兵全部被杀死。

宋国国内人都怪罪宋襄公。宋襄公说：“有德之人是不忍心伤害已经受了伤的敌人的，不捉拿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古人行军打仗，不凭险要地方来求得胜利。我虽是殷商亡国的后代，也不进攻还没摆好阵势的敌人。”子鱼说：“您还不知道怎样打仗。强大的敌人被逼在险要的地方来不及摆开阵势，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呀！凭着险阻进攻敌人，怎么不可以呢？我还怕打不赢呢！再说这些强大的士兵，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是老年的，抓到了就是俘虏，管他什么头发花白？训练士兵，先让他们明白国耻之心，然后教他们战术，就是为了杀死敌人。敌人受了伤，还没有死，怎么就不可以再杀伤他呢！您如果舍不得再伤害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杀伤；如果怜悯他头发花白，就干脆向他投降。军队打仗，就应抓住有利时机作战；鸣金、击鼓，是用来鼓舞士气的。敌人在险隘之处，正是可利用的时机。鼓声大作，激发士气，进攻未成列的敌人，完全是应该的啊！”

（僖公二三年）夏五月，宋襄公死，是因为在泓之战中受伤的缘故。

晋公子重耳之亡　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

鲁僖公四年，骊姬之乱起于晋国，晋献公听信宠妃骊姬之谗言，迫害太子申生，太子申生自缢身亡，申生之弟重耳、夷吾亦被逼出奔。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备尝艰辛，艰苦磨练，最终在秦穆公之帮助下回国夺取政权，史称晋文公。本篇首先运用追叙之手法，从公子重耳出奔狄国讲起，将十九年中晋文公重耳出奔、流亡、回国夺取政权，以及回国后赏善罚恶之史实集中分载于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之中，实为后代纪传体和纪事本末体史书之滥觞。全文叙事脉络清晰，人物形象丰满；通过一系列故事冲突，描绘出公子重耳的性格发展过程，塑造了一位砥砺成才的春秋霸主形象。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1]，晋人伐诸蒲城[2]。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3]，于是乎得人[4]。有人而校[5]，罪莫大焉。吾其奔也[6]。”遂奔狄[7]。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8]。狄人伐廧咎如[9]，获其二女：叔隗、季隗[10]，纳诸公子[11]。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12]。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13]，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14]。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注释】

[1]及于难：指太子申生之难。《左传》僖公四年，晋献公听信宠姬骊姬的谗言，逼死太子申生，公子重（chóng）耳、夷吾同时出逃。

[2]蒲城：今山西省隰县，重耳的封邑。

[3]保：依靠。生禄：养生的禄邑。

[4]得人：得到众人拥护。

[5]有人：即“得人”。校：同“较”，较量，对抗。

[6]奔：出逃。

[7]狄：古代北方的少数名族。

[8]狐偃：重耳的舅父，字子犯。赵衰（cuī）：字子馀。颠颉（xié）：晋大夫。魏武子：名犨（chōu）。司空季子：一名胥臣。

[9]廧咎（qiánggāo）如：狄族的别种，隗姓。

[10]叔、季：指排行。

[11]公子：指重耳。

[12]盾：即赵盾。

[13]二十五年：指已经二十五岁了。

[14]就木：进棺材。木，棺材。

【译文】

晋公子重耳在骊姬之乱的时候，晋献公派人攻打浦城。蒲城人要迎战，重耳不同意，说：“我是靠了父王的命令才有了养生的禄邑，因此才得到众人的拥护。有了百姓的拥护就要与父王对抗，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还是逃亡吧！”于是逃奔到狄国。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等人都跟随他出逃。狄国人攻打廧咎如，抓获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叔隗和季隗，把她们送给公子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了伯儵、叔刘。他把叔隗给了赵衰，生了赵盾。重耳准备到齐国去，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我如果不回来，你再出嫁。”季隗回答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出嫁，我将进棺材了。我还是等您吧！”重耳在狄国呆了十二年才离开。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15]。出于五鹿[16]，乞食于野人[17]，野人与之块[18]。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19]。”稽首[20]，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21]，有马二十乘[22]，公子安之[23]。从者以为不可[24]。将行，谋于桑下[25]。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26]。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27]，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28]。”姜曰：“行也。怀与安[29]，实败名[30]。”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31]。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32]，欲观其裸[33]。浴，薄而观之[34]。僖负羁之妻曰[35]：“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36]。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37]。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38]。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39]。”乃馈盘飧[40]，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41]。

【注释】

[15]不礼：不以礼待之。焉：之，代词，指重耳。

[16]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东北莎鹿城。

[17]野人：乡下人。

[18]块：土块。

[19]天赐：上天的赐予。子犯认为土块是土地的象征，表示上天将赐予重耳土地，即能回国当国君。

[20]稽首：叩头。

[21]妻（qì）之：把齐国宗室女儿嫁给他。

[22]乘（shèng）：一乘四匹马，古时一车四马为一乘。

[23]安之：安居于齐，不想走了。

[24]从者：即跟随重耳逃亡的狐偃一帮人。

[25]桑下：桑树下。

[26]蚕妾：养蚕的女奴。姜氏：齐桓公嫁给重耳的齐女。

[27]四方之志：指远大的志向。

[28]无之：重耳想安于齐国，因此不承认。

[29]怀与安：眷恋享受，安于现状。

[30]败名：败坏功名。

[31]遣之：把重耳送出齐国。

[32]骈胁：腋下肋骨连成一片。

[33]裸：裸体。指想乘重耳裸身时看看。

[34]薄：同“迫”，迫近。

[35]僖负羁：曹国大夫。

[36]相国：做国家的辅佐之臣。

[37]夫子：那个人，指重耳。

[38]得志于诸侯：指称霸诸侯。

[39]盍：“何不”的合音词。蚤：同“早”。贰：不同的态度。

[40]飧：（sūn）：晚饭。

[41]反：同“返”。反璧，表示不贪财。

【译文】

重耳过卫国的时候，卫文公没有以礼接待他。经过五鹿这个地方，重耳一行人向乡下人要饭吃，乡下人给了他一块泥土。重耳发怒了，要鞭打乡下人。子犯忙说：“这是上天赐与我们的啊！”把土块接过来放在了车上。

到了齐国，齐桓公将宗室女儿嫁给重耳，又赠马八十匹。重耳便安于齐国的生活不想再走了。跟随出逃的人都认为这样不行。他们准备让重耳离开齐国，并在桑树下商量。养蚕的女奴正在桑树上听到了，便报告给姜氏。姜氏把女奴杀了，然后对公子重耳说：“您有远大的志向，那些听到的人，我已经把她杀了。”重耳说：“没有这回事的。”姜氏说：“您走吧！眷恋享受，安于现状，只能败坏功名。”公子不愿走，姜氏与子犯商量，把重耳罐醉，然后把他送走。重耳醒来之后，生气得拿起戈来追赶子犯。

到了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腋下肋骨连成一片，便想要乘重耳裸露身体的时候看一看。重耳洗澡的时候，他便迫近前去观看。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的手下人，都是足以做国家辅臣的人才。如果用他们做辅政大臣，公子必定会返回晋国即位。返国之后，一定会在诸侯列国中得志。得志之后而惩罚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必首当其冲。你何不早一点表示一些不同的态度呢？”于是僖负羁就赠送给重耳一盘晚餐，把一块玉璧放置在食物中。重耳接受了他的晚餐而送还了玉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42]：“臣闻天之所启[43]，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44]，天其或者将建诸[45]，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46]。晋公子，姬出也[47]，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48]，而天不靖晋国[49]，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50]，三也。晋、郑同侪[51]，其过子弟[52]，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注释】

[42]叔詹：郑大夫郑詹。

[43]启：开，赞助，指天所帮助的人。

[44]三焉：三项与众不同的地方。

[45]其或者：其、或者，都是揣测副词。诸：“之乎”的合音。建诸：建立他，指天有意立他为君。

[46]蕃：繁盛。

[47]姬出：重耳为犬戎狐姬之子，姬姓女所生。

[48]离：同“罹”，遭受。外：指逃亡国外。

[49]不靖晋国：重耳虽逃亡国外，晋国内却不能安定。

[50]三士：指狐偃、赵衰和贾佗。上人：超过一般人。

[51]同侪（chái）：同等地位。

[52]其过子弟：那些来往经过郑国的晋国子弟。

【译文】

到了宋国，宋襄公赠送给重耳马八十匹。

重耳到了郑国，郑国国君郑文公对他也不加礼遇。叔詹劝告郑文公说：“我听说上天所要帮助的人，一般人是比不上的。晋公子重耳有三件特殊的事非他人所能比。上天或者将要立他为君，您还是以礼相待的好。男女同姓通婚，他们的子孙不能繁盛；姬姓的晋公子重耳，又是姬姓女所生，但他至今仍健康地活着，这是第一件特殊的事。他遭受了逃亡在外的忧患，而晋国国内却不能安定，上天替重耳创造有利条件，这是第二件特殊的事。有三个超出一般人的人跟着他，这是第三件。晋国和郑国是同等地位的国家，平时他们的子弟来往，本该以礼相待，更何况是天要所帮助的人！”郑文公不听。

及楚，楚子飨之[53]，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穀[54]？”对曰：“子、女、玉帛[55]，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56]。其波及晋国者[57]，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58]，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59]，遇于中原[60]，其辟君三舍[61]。若不获命[62]，其左执鞭、弭[63]，右属櫜、鞬[64]，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65]，文而有礼[66]。其从者肃而宽[67]，忠而能力[68]。晋侯无亲[69]，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70]，其后衰者也[71]，其将由晋公子乎[72]。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73]。奉匜沃盥[74]，既而挥之[75]。怒曰：“秦、晋匹也[76]，何以卑我[77]！”公子惧，降服而囚[78]。

他日，公享之[79]。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80]，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81]，公赋《六月》[82]。赵衰曰：“重耳拜赐[83]。”公子降[84]，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85]。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86]，重耳敢不拜。”

【注释】

[53]楚子：楚成王。

[54]不穀：君王自称之词。

[55]子、女：指男女奴隶。

[56]羽、毛、齿、革：鸟羽、兽毛、象牙、牛皮。

[57]波及：流散到。

[58]虽然：即使如此。

[59]治兵：交战。

[60]中原：即原中，原野之中，指战场。

[61]辟：同“避”。三舍：一舍三十里，共九十里。

[62]获命：获得退兵的命令。

[63]鞭弭：鞭，马鞭；弭（mǐ），不加装饰的弓。

[64]属：手摸着。櫜（gāo）鞬（jiàn）：箭袋和弓套。

[65]广：志向远大。俭：检束，指严于律己。

[66]文：说话有文采。

[67]肃：态度严肃。宽：待人宽厚。

[68]能力：能为重耳效力。

[69]晋侯：指晋惠公。

[70]唐叔：晋国始祖，周成王弟弟。

[71]其后衰者也：指晋国德泽久长，不会马上衰落。

[72]将由晋公子乎：指将由重耳振兴晋国。

[73]怀嬴：秦穆公之女，原嫁给晋怀公，怀公逃归后，又嫁给晋文公重耳，后又称文嬴。

[74]奉匜（yí）沃盥（guàn）：奉，同“捧”。匜，盛水的盘子。沃，浇。盥，洗。

[75]挥之：挥洒湿手，让怀嬴走开。此为不礼貌的行为。

[76]匹：匹敌，相等。

[77]卑我：以我为卑。

[78]降服而囚：脱去上衣，自囚以谢罪。

[79]公：秦穆公。

[80]文：有文辞，善外交辞令。

[81]赋：宴会上宾主都可以指定诗篇，让乐工演奏，称赋诗。《河水》：逸诗篇名。表示对秦穆公尊敬。

[82]《六月》：《诗经·小雅》篇名。

[83]拜赐：拜谢秦穆公的好意。

[84]降：退到阶下。

[85]降一级而辞：秦穆公下阶一级，表示不敢接受降拜的大礼。

[86]佐天子者：《六月》是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的诗，所以称“佐天子者”。

【译文】

到了楚国，楚成王设宴招待他，说：“公子如果返回晋国即位，那么将如何报答我呢？”重耳回答说：“男女奴仆，君王已经有了。鸟羽、兽毛、象牙、牛皮，则贵国生长得更多。晋国里生产的这些东西，不过是贵国流散到晋国的剩余罢了。我拿什么报答您好呢？”楚王说：“虽说是这样，您究竟用什么来报答我？”重耳回答说：“如果托您的福，能够返回晋国，一旦晋、楚两国交战，在战场上相遇，那我将把军队后撤三舍。如果还得不到君王的谅解而退兵，那只好拿起武器与楚君较量一番了。”令尹子玉请求楚王杀掉重耳，楚王说：“晋公子重耳志向广大严于律己，文辞华美而有礼节；他的随从态度严肃，待人宽厚，忠诚而能为主人尽力。现在的晋国国君没有亲近的人，国内外均不得人心。我听说唐叔的后代，是姬姓中最后衰亡的，这大概要由重耳来重振国势吧！上天要振兴他，谁又能够废掉他呢？违背天意，必定会有大灾难。”于是就把重耳送到秦国。

秦穆公送给重耳五个女子，怀嬴也在其中。一次，怀嬴捧着水盘，倒水给重耳洗手。洗完之后，重耳挥洒着湿手，让怀嬴走开。。怀嬴生气地说：“秦国和晋国地位相等，您为何敢蔑视我？”公子重耳害怕了，脱去上衣，把自己捆绑起来向怀嬴谢罪。有一天，秦穆公宴享重耳，子犯说：“我不如赵衰善于文辞，请让赵衰跟您去。”在宴会上，重耳教乐工奏《河水》这首诗以表示对秦穆公的尊敬，秦穆公叫人奏了《六月》这首诗作为回谢。赵衰忙说：“重耳快拜谢君王的美意！”重耳退到阶下，拜，叩头。秦穆公下阶一级表示辞让。赵衰说：“君主用辅佐天子的诗来命令重耳，重耳岂敢不拜？”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87]，不书，不告入也。

及河[88]，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89]，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90]。”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91]。”投其璧于河[92]。

济河，围令狐[93]，入桑泉[94]，取臼衰[95]。二月甲午[96]，晋师军于庐柳[97]。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98]。师退，军于郇[99]。辛丑[100]，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101]，公子入于晋师[102]。丙午[103]，入于曲沃[104]。丁未[105]，朝于武宫[106]。戊申[107]，使杀怀公于高梁[108]。不书，亦不告也。

【注释】

[87]纳之：派兵护送重耳回国。

[88]河：黄河。

[89]羁：马络头。绁（xiè）：马缰绳。负羁绁指任仆役随从奔走。巡于天下：逃亡的委婉说法。

[90]亡：奔逃，指离开重耳。

[91]所：假设连词，如果。舅氏：舅父。有如白水：指河水发誓。

[92]“投其璧”句：表示取信于河神。

[93]令狐：在今山西省临猗县西。

[94]桑泉：在临猗县东北。

[95]臼衰（jiùcuī）：在今山西解县西北。

[96]甲午：二月无甲午日，恐记日有错。

[97]庐柳：在临猗县境。晋师：指晋怀公的军队。

[98]公子絷：秦公子。如：前往。

[99]郇（xún）：在临猗县西南。

[100]辛丑：甲午后第七天。

[101]壬寅：辛丑第二天。

[102]“公子”句晋军转向重耳，所以重耳能进入晋军中。

[103]丙午：壬寅后第四天。

[104]曲沃：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北，曲沃是晋国祖宗庙所在地。

[105]丁未：丙午第二天。

[106]武宫：晋曲沃武公之庙。

[107]戊申：丁未第二天。

[108]高梁：在今山西省临汾市。

【译文】

二十四年春，周历正月，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回国。《春秋》经文没有记载这件事，因为重耳回国之事没有向鲁国报告。到了黄河，子犯把一块玉璧交给重耳说：“臣下为您任仆役跟随着您奔走，巡行天下，臣下的罪过很多，臣下自己都知道，何况您呢！请允许我从此离开您吧！”重耳说：“我如果不与舅父一条心，可以指着黄河水发誓。”就把那块玉璧扔进黄河去。渡过黄河，重耳一行包围了令狐，进入桑泉，攻取了臼衰。

二月甲午日，晋怀公的军队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怀公军队中传达秦国的命令，晋军退，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和秦国、晋怀公的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国军队，掌握了军队。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朝拜祖庙武宫。戊申日，派人在高粱杀了晋怀公。《春秋》没有记载这些事，也是因为晋人没来鲁国报告。

吕、郤畏逼[109]，将焚公宫而弑晋侯[110]。寺人披请见[111]，公使让之[112]，且辞焉，曰：“蒲城之役[113]，君命一宿[114]，女即至[115]。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116]，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117]。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118]。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119]。若犹未也，又将及难[120]。君命无二[121]，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122]。蒲人、狄人，余何有焉[123]？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124]，君若易之[125]，何辱命焉[126]？行者甚众，岂唯刑臣[127]。”公见之，以难告[128]。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129]。己丑晦[130]，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131]。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132]。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133]。

【注释】

[109]吕、卻：吕甥（即瑕甥）、卻芮，二人是晋惠公旧臣。

[110]公宫：晋侯的宫庭。晋侯：指重耳，此时已即君位，史称晋文公。

[111]寺人披：寺人，即阉人，宦官，名披。

[112]让：责备。

[113]蒲城之役：指僖公五年，寺人披曾奉晋献公之命至蒲城追杀重耳。

[114]一宿：一夜。此指住一夜后到蒲城。

[115]女：同“汝”，你。

[116]田：同“畋”，打猎。渭滨：渭水之滨。

[117]中宿：第二宿后第三日。

[118]祛（qū）：袖管。寺人披伐蒲城，重耳越墙逃走，寺人披斩得重耳一只袖口。

[119]知之：知道为君之道。

[120]及难：赶上灾难。及，赶上，指遭受。

[121]无二：无二心。

[122]唯力是视：即唯视力，尽自己能力之所及。

[123]余何有：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124]置射钩而使管仲相：齐桓公和公子纠争位时，管仲奉公子纠之命射中桓公的衣带钩，后因鲍叔牙推荐，齐桓公又重用管仲。

[125]易之：改变齐桓公的做法。

[126]何辱命焉：何须你下命令。

[127]刑臣：受过宫刑之臣，寺人披自称。

[128]难：指吕、卻焚烧公宫的阴谋。

[129]潜会：秘密地会见。王城：秦地，在今陕西大荔县东。

[130]晦：月终之日。

[131]杀之：杀吕、郤二人。

[132]嬴氏：指怀赢。

[133]纪纲之仆：得力之仆人。

【译文】

吕甥、郤芮害怕受到重耳的迫害，准备焚烧公宫室并杀死晋君重耳。寺人披请求进见重耳，重耳派人去责备他，拒绝接见他，说：“蒲城之战，献公命令你一夜之后到达蒲城，你当天就到了。后来我跟狄君一起在渭水之滨打猎，你奉惠公之命来追杀我。命令你三个晚上以后赶到，你第二晚就到了。虽然有国君的命令，可是追杀我你却那么快！当初被你砍掉的那只袖子还在呢，你还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说：“我以为您回国为君，应该懂得为君之道了，如果还不懂，又将会有灾难啊。执行国君的命令不能三心二意，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铲除国君所厌恶的人，我是尽力而为。杀一个蒲人或狄人，于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您当了国君，难道就没有象当年在蒲城和在狄那样的反对者吗？齐桓公能不计射钩之仇而重用管仲为相，您如果没有齐桓的度量，改变他那样的做法，那我自然会走开，不必劳烦您下命令。那样的话要走的人很多，岂止我一个！”重耳于是接见了他。寺人披把吕、郤将作乱的事报告了重耳。三月，重耳秘密地到王城会见秦穆公。三月三十日，公宫被烧，瑕甥、郤芮没有抓到重耳，就追赶到到黄河边上，秦穆公把二人诱骗过去杀掉。重耳把怀嬴接回国内，秦穆公送给晋国三千名卫士，作为得力的仆人。

初，晋侯之竖头须[134]，守藏者也[135]。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136]。及入[137]，求见。公辞焉以沐[138]。谓仆人曰：“沐则心覆[139]，心覆则图反[140]，宜吾不得见也。居者[141]为社稷之守[142]，行者为羁绁之仆[143]，其亦可也[144]，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145]，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146]。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147]。文公妻赵衰[148]，生原同、屏括、搂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149]，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150]，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151]，以叔隗为内子[152]，而己下之。

【注释】

[134]竖头须：竖，小臣。头须：人名。

[135]藏（zàng）：库藏。

[136]纳：接纳重耳回国。

[137]入：指重耳回国。

[138]沐：洗头。辞以沐，以洗头为借口辞谢不接见。

[139]沐则心覆：洗头时低头向下，心也向下，所以说心覆。

[140]图反：考虑问题颠倒。

[141]居者：留在国内的人。

[142]社稷之守：看守社稷。

[143]羁绁之仆：牵马的仆人。

[144]其：指居者和行者。

[145]仇：仇视。

[146]遽：立即，马上。

[147]二子：指伯鯈、叔刘。

[148]妻（qì）：把女儿嫁给赵衰。作动词。

[149]赵姬：重耳女儿。

[150]才：有才干。

[151]下之：居于赵盾之下。

[152]内子：嫡妻。

【译文】

当初，晋君有个小臣，名叫头须，是个监守府库的人。当年重耳逃亡时，头须偷走府库中的财物，全部用在接纳重耳回国这件事上。等到重耳回国了，头须请求进见重耳。重耳借口正在洗头而不愿见他。头须对重耳的仆人说：“洗头的时候心是向下倒过来的，心倒过来，考虑问题就颠倒了。该我不能够进见他。在国内居留的人为您看守国家，跟您逃亡的人替您奔走服役，这两种人都是一样的。何必把留守的人看成是有罪的人呢？做国君的如果仇视普通人，那么害怕的人就多了。”仆人把这些话告诉给重耳，重耳马上接见了他。

狄国人将季隗送回晋国，而请示请求留下伯儵、叔刘二人。晋文公把女儿嫁给赵衰，生了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求接回赵盾和他的母亲叔隗，赵衰辞谢不同意。赵姬说：“得到了宠爱而忘记了旧人，还如何使唤别人？一定要接他们回来。”坚决向赵衰请求，赵衰同意了。于是把叔隗和赵盾接回来。赵姬认为赵盾有才干，坚决向晋文公请求，要把赵盾立为嫡子，而使亲生的三个儿子居于赵盾之下；又以叔隗为正妻，自己居于叔隗之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153]，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154]，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155]，不亦诬乎[156]？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157]，上赏其奸，上下相蒙[158]，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159]？”对曰：“尤而效之[160]，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161]。身将隐[162]，焉用文之？是求显也[163]。”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164]。”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165]，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166]。”

【注释】

[153]介之推：晋大夫，姓介，名推，曾跟随文公流亡。

[154]主晋祀者：主持晋国宗庙祭祀的人。

[155]二三子：那些人，指从亡者。

[156]诬：欺骗。

[157]义其罪：以其罪为义。

[158]相蒙：相互欺骗蒙蔽。

[159]怼（duì）：怨恨。

[160]尤：过失，罪过。

[161]文：文饰。

[162]隐：隐居。

[163]求显：求显达，求为人所知。

[164]偕隐：一起隐居。

[165]绵上：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县东南。田：祭田。

[166]旌：表扬。

【译文】

晋文公奖赏跟随他逃亡的臣子，介之推没有提出要求赏赐，赏赐也没加给介之推。介之推说：“献公有儿子九个，现今只有国君您在了。惠公、怀公没亲近之人，国内外的人都抛弃他。上天不愿灭绝晋国，必定会有新君。主持晋国宗庙祭祀的人，不是重耳您还有谁呢？上天一定要立重耳为君，而他们几位随从逃亡的人却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这不是欺蒙上天吗？偷人家的财物，尚且叫他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自己的力量呢？在下的人把罪恶当作正义的行为，在上的又对他们所做的坏事加以赞赏，上下互相欺诈蒙骗，这就难以和他们相处了。”介之推的母亲说：“你何不也去求得封赏？否则就这样死去，又怨谁呢？”介之推回答说：“明知他们是错的又去效仿它，罪过就更大了。再说我已口出怨言，不能再接受他的俸禄。”他的母亲说：“要不然也让他知道一下，怎么样？”介之推回答说：“言辞，是身体上的装饰。身体将要隐藏起来，还要装饰干什么？这反而是去求得显达了。”他母亲说：“你能做到这样吗？那么我和你一起隐居吧！”于是母子俩一起隐居到死。重耳派人到处寻找他们没找到，就把緜上作为介之推的祭田，说：“就用这来记载我的过错，并表扬好人吧！”

晋楚城濮之战　僖公二十七年、二十八年

城濮之战为晋楚之间第一大战役，也是晋文公报施救患、取威定霸的关键一战。晋文公重耳曾因晋国内乱出亡在外十九年，鲁僖公二十四年回国即位。即位之后整饬内政，增强军队，教化百姓，志在图霸。鲁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率晋、宋、齐、秦四国联军以救宋为名与楚、陈、蔡三国联军战于城濮，此战楚军大败，晋国从此声威大震，一战定霸。作者写城濮之战，特别注重双方备战的情况和谋略的较量，如写“舍于墓”之计，“喜赂怒顽”之计，“执宛春以怒楚”之计等等。晋楚双方欲战又止，欲和又战，徘徊酝酿，行诸文字，则有收放之妙。情节有弛有张，双方交战者之心理跃然纸上。作者还以细腻的描写，展示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本篇是《左传》描写战争作品中最具特色篇章之一。

（僖公二十七年）冬，楚子及诸侯围宋[1]。宋公孙固如晋告急[2]。先轸曰[3]：“报施、救患[4]，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5]。”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6]，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7]。”于是乎蒐于被庐[8]，作三军[9]，谋元帅[10]。赵衰曰：“郤縠可[11]。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12]。《诗》、《书》，义之府也[13]；礼、乐，德之则也[14]；德、义，利之本也[15]。《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16]。’君其试之。”及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17]；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18]，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19]。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20]。

【注释】

[1]及诸侯：据经文记载，随楚成王一起围宋的诸侯还有陈、蔡、郑、许等国。

[2]宋公孙固：宋庄公的孙子，曾为大司马。

[3]先轸：晋国将领，又称原轸。

[4]报施、救患：报施，指晋文公重耳流亡于宋国，当时宋襄公赠马八十匹，现应报恩。救患，救宋被围之患。

[5]于是乎在：在此一举。

[6]昏：同“婚”。

[7]齐、宋免矣：去年楚伐齐，侵占穀地，狐偃估计晋伐曹、卫，即可使齐、宋免于楚国的侵略，又可用以激楚。

[8]蒐（sōu）：检阅军队，亦指演习。被庐：晋国地名。

[9]作三军：闵公元年晋献公作二军，文公乘此机会建立三军（中军、上军、下军）。

[10]谋元帅：商量元帅的人选。晋国三军各置将、佐，称为六卿。中军主将为元帅、正卿。

[11]郤縠（hú）：晋大夫。

[12]说：同“悦”。敦，崇尚。

[13]义之府：道义的府库，指道义集中的著作。

[14]则：法则，准则。

[15]本：根本。

[16]“赋纳以言”三句：引文见《尚书·益稷》。赋纳：听取。试：尝试。功：事，具体任务。庸：功绩。

[17]佐之：为副手。

[18]狐毛：晋国将领。狐毛是狐偃的哥哥。

[19]栾枝：又称栾贞子。

[20]魏犨（chōu）：又称魏武子。

【译文】

这年冬天，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宋国的施恩，救援宋国的患难，在诸侯中取得威望，奠定霸业，就在这一仗了！”狐偃说：“楚国刚得到曹国的同盟，新近又与卫国结为婚姻。如果攻打曹、卫两国，楚国必定救援，那么，齐国和宋国就可免于被攻了。”晋国因此而在被庐阅兵，建立上、中、下三军，并商量中军元帅的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胜任。我屡次听他谈论，他喜爱礼、乐而熟悉《诗》《书》这些典籍。《诗》、《书》这两部典籍，道义都蕴藏其中；礼、乐，又是道德修养的准则。道与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上说：‘使用一个人，应全面听取他的意见，把具体的任务交给他，使他受到明白的考验，如果成功，就赏赐给他车马服饰作为酬劳。’您不妨试用一下吧。”于是晋文公就派郤縠统帅中军，郤溱辅佐他。派狐偃率领上军，狐偃让给狐毛而自己为副。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让给栾枝、先轸。派栾枝率领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为晋文公驾御战车，魏犫担任车右。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21]，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22]，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23]，入务利民，民怀生矣[24]。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25]。”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26]。民易资者[27]，不求丰焉[28]，明征其辞[29]。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30]。”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31]。民听不惑[32]，而后用之。出穀戍[33]，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34]。

【注释】

[21]教其民：训练百姓作战。

[22]未知义：不懂得道义。

[23]出定襄王：当时周王朝发生王子带之乱，晋文公平定其乱。事见僖公二十五年传。

[24]怀生：怀，眷恋。生，产业。即指安居乐业。

[25]宣：明白。明白信义的作用。

[26]“于是”句：伐原在僖公二十五年。

[27]易资：交换商品，即做买卖。

[28]不求丰：不过分的求利。

[29]明征其辞：明码实价。

[30]共：“恭”，恭敬之心。

[31]执秩：负责管理爵禄秩位的官。

[32]民听不惑：百姓听从指挥，明辨是非。

[33]出穀戍：赶走楚在穀地的驻军。事见下年传。

[34]一战：指明年的城濮之战。此段文字综述晋文公经城濮之战成为霸主。

【译文】

晋文公一回国即位，就训练百姓作战。过了两年，就想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道义，还没能安守自己的本位。”于是在外，晋文公为周襄王平定王子带之乱；在内，则注重为百姓谋福利。百姓于是都安于他们的生计。晋文公又准备用他们作战。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用，还不明白信义的作用。”于是文公就去攻打原国来让百姓明白信义的作用。做买卖不求贪得无厌，讲究价钱公道，以示信义。晋文公问：“现在可以动用百姓了吧？”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义，未养成恭敬尊上的习惯。”因此举行盛大的演习来让百姓知道礼义，建立管理爵禄佚位之官来规定官员的职责。等到百姓听从指挥，明辨是非，服从命令而不疑惑，然后才使用他们作战。于是，使楚国撤去戍守榖地的兵，解除宋国的包围，一战而成就霸业。这都是文公的教化所致了。

（僖公二十八年）晋侯围曹，门焉[35]，多死。曹人尸诸城上[36]，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37]：“称舍于墓[38]。”师迁焉。曹人凶惧[39]，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40]。因其凶也而攻之[41]。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42]，而乘轩者三百人也[43]。且曰：“献状[44]。”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45]，报施也[46]。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47]，报于何有！”爇僖负羁氏[48]。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49]，且视之[50]。病[51]，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52]。”距跃三百[53]，曲踊三百[54]。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55]，立舟之侨以为戎右[56]。

【注释】

[35]门：做动词，攻打城门。

[36]尸诸城上：将晋军尸体堆列城上。

[37]舆人：役卒。

[38]舍于墓：将军队驻扎在曹人墓地上。

[39]凶惧：恐惧。

[40]棺而出之：将晋军尸体装入棺材中送出来。

[41]因其凶：乘着他们恐惧时。

[42]数之：列数曹共公的罪状。

[43]乘轩者：指贵族被封官爵的人。

[44]献状：晋文公流亡于曹国，曹共公曾乘文公洗澡时偷看文公骈胁，现责令曹共公献述其罪状。详僖公二十三年传。

[45]宫：住宅。免其族，赦免僖负羁同族的人。

[46]报施：报“盘飧置璧”之恩。

[47]劳之图之：即不图劳。劳，功劳。图，考虑。

[48]爇（ruò）：烧。

[49]问：慰劳。

[50]视之：视察伤势。

[51]病：伤重。

[52]不有灵：意为很安宁，安康。

[53]距跃：直跃向前。百：同拍，拍掌。魏犨以此表示自己伤并不重。

[54]曲踊：回身耸跳。

[55]徇：示众。

[56]舟之侨：本虢国旧臣，鲁闵公二年奔晋，为晋大夫。

【译文】

晋文公包围了曹国，攻城门时死了很多人。曹军把晋军的尸体都堆列在城上。晋文公很担心。他听到士兵们在议论说：“把军队驻扎在他们的墓地上，挖他们的祖坟。”晋文公依计而行，把军队迁往曹人墓地。这一来，曹国人十分恐惧，就把他们所得到的晋军尸体用棺材装好送出来。趁着曹国人乱哄哄的时候，晋军发起进攻。三月初八日，晋军攻入曹国都城。晋人列举曹共公的罪状，责备他不任用大臣僖负羁，而乘车的佞臣倒有三百人，并责令说：“要供认当年偷看晋文公洗澡的罪状。”晋文公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家里，同时赦免他的族人，以此来报答僖负羁当年的恩惠。魏犨、颠颉发怒说：“我们这些有功劳的不考虑奖赏，还谈什么报答僖负羁？”于是防火烧了僖负羁的房屋。魏犨胸部受了伤，晋文公想杀他，但又爱惜他的才能，因此派使者送东西去慰劳他，并察看他的病情，如果伤得厉害，就杀了他。魏犨把胸部捆得紧紧的出来见使者，说：“托国君的福，我不是好好的吗？”说完就向前跳三次，拍掌三次，又回身耸跳三次，拍掌三次。于是晋文公饶恕了他，只把颠颉杀了在军中示众，立舟之侨为车右。

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57]。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58]，告楚不许[59]。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60]。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61]，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62]。

【注释】

[57]门尹般：宋大夫。

[58]舍之则绝：不救宋，宋将与晋绝交。

[59]告楚不许：请楚退兵，楚必不许。

[60]藉之告楚：让齐、秦两国替宋向楚请求退兵。

[61]喜赂怒顽：齐、秦两国喜得宋国的财物，又恼怒楚国的顽抗。

[62]畀（bì）：给予。

【译文】

宋国派门尹般向晋军求救。晋文公说：“宋国来告急，不救他，就断绝了交往；要求楚国撤兵，楚人一定不答应。我们要同楚国作战，齐国和秦国又不同意，怎么办呢？先轸说：“设法让宋国不来求救，而去给齐、秦赠送财礼，假手他们两国去请楚国退兵。我们则拘留曹君，把曹、卫两国的田地分赐给宋人。楚国是与曹、卫亲善的，必定不会答应齐、秦两国的请求。齐、秦两国即高兴于得了宋国的贿赂，又恼怒楚人的顽抗，这样，他们能不参战吗？”晋文公听了很高兴，就扣住曹君，把曹、卫两国的田地分给了宋人。

楚子入居于申[63]，使申叔去穀[64]，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65]。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66]，而除其害[67]。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68]：‘允当则归[69]。’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70]，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71]，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72]。”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73]。

【注释】

[63]申：本姜姓小国，后为楚所吞并，在今河南南阳。

[64]申叔：即申公叔侯，楚大夫。去穀：两年前，楚伐齐，占领齐国穀地，命申叔驻防那里。现在命其撤兵，以消除齐国的怨恨。

[65]无从晋师：避免与晋军交战。

[66]假之：假，给予。之，指晋文公。文公入国时已六十二岁。

[67]除其害：指与文公对立的惠公、怀公、吕甥、郤芮等都被除掉。

[68]《军志》：古代兵书。

[69]允当则归：适可而止。允当，恰如其分。

[70]三志：三条记载。

[71]伯棼：楚大夫，即斗椒，一字子越。

[72]间执谗慝（chántè）之口：间执，防止，杜塞。谗慝之口，播弄是非的话，指前面蔿贾批评子玉会失败的话。

[73]西广、东宫、若敖之六卒：楚军队名称。西广，右军。东宫，太子属下的部队。若敖，子玉的祖父；若敖之六卒，即若敖氏的亲兵六百人。

【译文】

楚成王驻兵于申，下令叫申叔撤离穀地，叫子玉撤离宋国，告诫子玉说：“不要去追逐晋军。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居然得到了晋国，当了国君。艰难险阻，他都经历过；民情真伪，他都明白。上天给与他这样长的寿命，又帮他把政敌都剪除了，这是上天要树立他，能够废得了么？兵书《军志》上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的人是不可与之为敌的。’这三条，都适用于晋国。”子玉派伯棼去向楚成王请战，说：“不敢说一定能立功，只是想以此堵住播弄是非说闲话的人的嘴。”楚王很不高兴，就给他少量的军队，只有右军西广、东宫太子属下和若敖氏的亲兵六百人跟着去。

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74]：“请复卫侯而封曹[75]，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76]，臣取二[77]，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78]，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79]，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80]，怨仇已多[81]，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82]，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83]。”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84]。

【注释】

[74]宛春：楚大夫。

[75]复卫侯：恢复卫侯君位。封曹：恢复曹国之地。

[76]君：指晋文公。取一：只得到释宋围一桩好处。

[77]臣：指子玉。取二：可得复卫封曹两桩好处。

[78]定人：使人定，安定别人的国家。

[79]救而弃之：本为救宋而来，结果反弃之不顾。

[80]三施：对宋、曹、卫三国都有恩惠。三怨：不答应子玉，三国都对晋有怨恨。

[81]已：太。

[82]携：离间。

[83]既战而后图之：打完仗后再说。

[84]“曹、卫”句：晋用先轸之计，拆散了楚、曹、卫联盟。

【译文】

子玉于是派宛春通知晋军说：“请你们送卫侯回去，同时把土地退还曹国，我也就解除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好无礼！我们国君只得宋国解围这一样好处；他为人臣，倒得恢复曹、卫两样好处。不要失掉这样的作战机会。”先轸说：“君王可以答应他！能安定别人的国家就是有礼。楚国一句话安定了三国，我们一句话送掉了三国。那是我们无礼，这样，还拿什么作战呢？不答应楚国的请求，就是抛弃宋国；既然来救宋国，结果又抛弃了它，怎么向诸侯列国交代呢？楚国一句话给三国带来恩惠，我方一句话使三国都埋怨我们，怨仇太多，将凭什么作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来离间他们，再扣留宛春以激怒楚国，其余的等打完仗再说吧！”晋文公听了，很是赞成。于是就把宛春囚在卫国，并且私下答应恢复曹国、卫国。曹、卫两国于是宣告与楚国断绝关系。

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85]，辱也。且楚师老矣[86]，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87]。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88]，退三舍辟之[89]，所以报也。背惠食言[90]，以亢其仇[91]，我曲楚直。其众素饱[92]，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93]？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注释】

[85]辟：同“避”。

[86]老：指军队疲弊已极，士气衰落不振。

[87]“师直”句：曲、直都指道理。

[88]微：如果没有。

[89]三舍：九十里。晋文公流亡于楚时，曾许诺交战时退让三舍。

[90]背惠食言：如不退三舍，是负恩失信。

[91]亢：捍御，蔽护。

[92]素：向来。饱：士气饱满。

[93]我将何求：晋退兵，楚也撤兵，这就是我们所求的。

【译文】

子玉非常恼怒，追逐晋军。晋军朝后撤退。军官们说：“我们国君倒要躲避他们臣子，这是耻辱啊！况且楚军士气已经衰疲不振，我们为什么要撤退？”子犯说：“出兵打仗，理直者就气壮，理曲者就气衰，哪在时间的长短呢？如果没有楚国的恩惠，我们没有今天，后退九十里避让，就是为了报答楚王的恩惠。如果忘恩失信，又去保护他们的仇敌，那么，我们理亏，他们理直。他们的士气一向很旺盛，不能算是衰疲。我们退兵之后，楚国如果也撤回去，那我们还苛求什么？如果他们不撤兵，那么，为君的已经退了，为臣的还要进犯，这就是他们理亏了。”晋军退了九十里。楚国将士要求就此罢休，子玉不同意。

夏四月戊辰[94]，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慭次于城濮[95]。楚师背酅而舍[96]，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97]，曰：“原田每每[98]，舍其旧而新是谋[99]。”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100]，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101]，楚实尽之[102]，思小惠而忘大耻[103]，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104]，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105]，楚伏其罪[106]，吾且柔之矣[107]。”

【注释】

[94]戊辰：初一日。

[95]宋公：宋成公。国归父、崔夭：都是齐大夫。小子慭（yìn）：秦穆公的儿子。

[96]背酅（xì）而舍：背靠险要之地驻扎。酅，丘陵险阻之地。

[97]诵：不配乐曲，念歌词。

[98]原田每每：原田，高田。每每，草盛的样子。

[99]新是谋：即谋新。

[100]表里山河：表是外，里是内，指晋外有黄河，内有太行之险。

[101]汉阳诸姬：汉水之北许多姬姓小国。

[102]楚实尽之：都被楚灭了。

[103]“思小惠”句：楚王厚待重耳是小惠，姬姓诸国被灭是大耻。

[104]盬（gǔ）其脑：吮吸他的脑髓。盬，咬，吮吸。

[105]得天：晋文公被压在下面，面朝天，所以说得天帮助。

[106]伏其罪：楚王面向地，是伏罪

[107]柔，柔服之意。

【译文】

夏四月初一，晋文公、宋成公、齐国大夫国归父和崔夭以及秦国的小子慭一起驻军城濮。楚军背靠险要的酅地扎营。晋文公很是担心，怕楚人凭险进攻。他听到众人唱到：“高田野草绿油油，旧的不要了，新的多犁锄。”晋文公仍然犹豫不决。子犯说：“打吧！战而得胜，必定获得诸侯拥戴；万一不胜，我们外有黄河，内有大山，一定不妨事的。”文公说：“那楚国的恩惠怎么办？”栾贞子说：“汉水以北的姬姓小国都被楚国灭了，何必还记着他那点小恩惠而忘记大的耻辱，不如就交战吧！”晋文公做了一个梦，梦见和楚王搏斗，楚王伏在他的身上吮吸他的脑髓，所以有些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在下面脸朝天，是我得天助；他在上面脸朝地，是他伏罪，我们将要把他们柔服了。”

子玉使斗勃请战[108]，曰：“请与君之士戏[109]，君冯轼而观之[110]，得臣与寓目焉[111]。”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112]。为大夫退[113]，其敢当君乎[114]？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115]：‘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116]。’”

【注释】

[108]斗勃：楚大夫。

[109]戏：游戏。此是轻视晋军的话。

[110]冯轼：靠着车前的横木。冯，同“凭”。

[111]寓目：看。

[112]是以在此：撤退到这里。

[113]为：通“谓”。大夫：指子玉。以为楚军也已退。

[114]其：通“岂”。君：指晋文公。

[115]二三子：等于说“你们将领”，指楚国诸将士。

[116]诘朝：明天早晨。

【译文】

子玉派斗勃来要求交战，说：“我军愿与晋军游戏一番，请贵君靠着车轼看看，得臣也将陪同观看。”晋文公派栾枝答复他说：“我们的国君听到贵国的命令了。楚君的恩惠，我们是不敢忘记的，所以才撤到这里。我们以为得臣已经退兵了，难道还敢抵挡国君吗？既然不敢退兵，那末，只好麻烦您转告你们将领，准备好你们的战车，忠于你们的国事，明天早上见面。”

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117]。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118]，曰：“少长有礼[119]，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120]。己巳[121]，晋师陈于莘北[122]，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123]。子玉以若敖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124]。”子西将左[125]，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126]。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127]，楚师驰之[128]。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129]。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130]，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晋师三日馆、谷[131]，及癸酉而还[132]。甲午[133]，至于衡雍[134]，作王宫于践土。

【注释】

[117]韅靷鞅靽（xiǎnyǐnyāngbān）：指马身上的缰绳络头之类，形容人马装备齐全。晋军战车七百乘，共有军士五万二千五百人。

[118]有莘之虚：有莘，古国名，在今河南陈留县东北。虚，同“墟”，旧城废址。

[119]少长有礼：指晋军壮者在前，年长者在后，说明已懂得礼让。

[120]益：增加。

[121]己巳：初二日。

[122]莘北：即城濮。

[123]陈、蔡：陈国蔡国是楚国的同盟国，两国军队为楚方右翼。

[124]无晋：指消灭晋军。

[125]子西：楚司马斗宜申。下句楚将子上即斗勃。

[126]旆（pèi）：军中大旗。古代行军，只有中军主帅才树立二旆，狐毛是上军主将，故意设二旆以迷惑楚军。

[127]舆：战车。伪遁：战车拖着树枝，扬起灰尘，假装败逃。

[128]楚师：此指楚之中军。

[129]中军公族：由晋国贵族子弟所组成的中军。

[130]夹攻子西：狐毛本伪装撤退，此时也回头分两路夹攻子西。

[131]三日馆：歇兵三日。谷：做动词，吃楚军的粮食。

[132]癸酉：初六日。

[133]甲午：二十七日。

[134]横雍：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

【译文】

晋军兵车七百辆，装备非常齐全。晋文公登上莘国的旧城检阅全军，说：“少壮的在前，年长的在后，军队已知道礼让，该可以使用了。”于是命令士兵砍下山上的树木，补充兵器。初二日这一天，晋军在莘北摆开阵势，下军副帅胥臣率部队抵御陈、蔡两国军队。子玉以若敖的亲兵作为中军，说：“今天一定会消灭晋军！”楚子西统帅左军，子上统帅右军。晋军胥臣用虎皮蒙在战马身上，先攻陈、蔡两国军队。陈、蔡两军败逃，楚方右翼部队溃散。狐毛树起两面大旗，冒充晋中军撤退，栾枝则让兵车拖着树枝假装逃走，楚兵狂奔追上去，先轸、郤溱率中军的亲兵从中间拦腰攻击楚军，狐毛、狐偃率上军夹攻子西，楚国的左翼部队也溃败。子玉收兵不动，所以没有败。

晋军进驻楚人军营休整三天，吃楚军留下的粮食，到初六日才起程回国。四月二十七日，晋军到达衡雍，周襄王亲往慰劳，晋文公在践土为天子建了一座行宫。

乡役之三月[135]，郑伯如楚致其师[136]。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137]。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138]，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139]，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140]，徒兵千。郑伯傅王[141]，用平礼也[142]。己酉[143]，王享醴[144]，命晋侯宥[145]。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146]，赐之大辂之服[147]，戎辂之服[148]，彤弓一，彤矢百[149]，玈弓矢千[150]，秬鬯一卣[151]，虎贲三百人[152]，曰：“王谓叔父[153]，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154]。”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155]。”受策以出。出入三觐[156]。

【注释】

[135]乡役：乡，同“向”；乡役，指这次战役。

[136]致其师：把军队交给楚国指挥，一起对晋国作战。

[137]子人九：郑国大夫。行成：求和。

[138]丙午：初九日。

[139]丁未：初十。

[140]驷介：四匹披甲的马驾的战车。

[141]傅王：傅，相，负责赞礼的人。傅王，给周王担任赞礼的职务。

[142]用平礼：按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仪来接待晋文公。

[143]己酉：十二日。

[144]醴：甜酒。

[145]宥（yòu）：劝人进餐。

[146]尹氏三人：尹氏、王子虎是周王卿士。叔兴父是周大夫，任内史之职。策命：书面任命。侯伯：诸侯的领袖，即霸主。

[147]大辂（lù）之服：大辂，祭祀时乘的车。服，指乘大辂时相配的冕服。

[148]戎辂之服：戎辂，兵车，配以韦弁（熟皮所制的冠）。

[149]彤弓、彤矢：漆了红色的弓箭。

[150]玈（lú）弓矢：黑色的弓箭。

[151]秬鬯（chàng）一卣（yǒu）：秬，黑黍；鬯，香酒。卣，酒器。

[152]虎贲：勇士，指天子的侍卫。

[153]叔父：晋侯是周王同姓诸侯，当时习惯称为叔父。

[154]纠逖（tì）王慝（tè）：纠，劾责。逖，剔除。慝，恶。

[155]丕显休命：丕，大。显，明。休，美。此形容天子的命令伟大、光明、美好。

[156]出入三觐：一共朝见了三次。觐，进见。

【译文】

五月初十日，晋文公把楚俘献给周天子，有驷马披甲的兵车一百辆，步卒一千人。郑伯担任相礼，用的是从前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节。五月十二日，周天子设享宴，用甜酒招待晋文公，并允许文公向自己敬酒。周天子还命令卿士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以书面命令晋文公为诸侯的领袖，赐给晋文公祭祀用的大辂和服饰、举行兵礼时用的戎辂和服饰，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枝，黑黍造的香酒一卣，勇士三百人，说：“天子对叔父说：‘请恭敬的服从天子的命令，好好的安抚四方诸侯，惩治那些邪恶的坏人吧！’”晋文公辞让了几次，才接受命令，说：“重耳谨再拜叩头，接受并发扬天子重大而美好的赐命。”于是晋文公接受了策书离开王宫。晋文公前后一共朝见周天子三次。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157]，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158]。癸亥[159]，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160]：“皆奖王室[161]，无相害也。有渝此盟[162]，明神殛之[163]，俾队其师[164]，无克祚国[165]，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166]，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167]。

【注释】

[157]出奔楚：从襄牛逃往楚国。

[158]元咺（xuān）：卫国大夫。叔武：卫成公的兄弟。

[159]癸亥：五月二十六日。

[160]要言：约言，立誓言。

[161]奖：扶助。

[162]渝：变，背叛。

[163]殛（jí）：诛，惩罚。

[164]俾：使。队，同“坠”，丧失。

[165]无克祚国：无克，不能够。祚国，享有国家。

[166]信：讲信义。

[167]以德攻：以德义战胜敌国。

【译文】

卫侯听说楚国兵败，非常害怕，从襄牛逃往楚国，又逃到陈国，并派元喧事奉着叔武去接受诸侯的盟约。五月二十六日，王子虎在周王的住处与诸侯订立盟约，立下誓言说：“大家都应扶助王室，不能互相残害。谁要违背盟约，神灵就要严惩他，使他的军队败亡，不能享有国家，而且一直殃及到你们的子孙，不论老幼都是一样。”君子认为这次盟约是守信用的，并认为在这次战役中晋国能够做到用道德的力量来讨伐楚国。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168]，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169]。”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170]，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171]，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172]，而可以济师[173]，将何爱焉[174]？”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175]，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穀而死[176]。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177]，曰：“莫余毒也已[178]！蔿吕臣实为令尹[179]，奉己而已[180]，不在民矣。”

【注释】

[168]琼：红色的玉。弁：马冠。缨：马鞅，以玉装饰。

[169]孟诸之麋：孟诸，宋国的沼泽地。麋，同“湄”，水边之地。

[170]大心、子西、荣黄：大心，子玉的儿子，即下文的孙伯。子西，子玉的族人。荣黄，楚臣，即下文的荣季。

[171]而：如果。

[172]是：此，指琼弁、玉缨。

[173]济师：帮助军队打胜仗。

[174]爱：爱惜，舍不得。

[175]大夫：指子玉。

[176]连穀：楚地名。

[177]知：同见，指晋文公喜悦之情，见于颜色。

[178]毒：害，指再也没有危害我的人。

[179]蔿吕臣：楚大夫叔伯，继子玉为令尹。

[180]奉己而已：只知保全自己罢了。

【译文】

当初，子玉曾为自己制做了镶玉的马冠马鞅，但还不曾用过。在战斗之前，子玉梦见河神对他说：“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吧！我赐给你孟诸沼泽地。”子玉不肯送。子玉儿子大心和子西让荣黄去劝他，子玉不听。荣黄说：“如果有利于国家，牺牲性命也要做，何况是美玉呢？这些东西，不过是粪土而已。如果能保佑军队打胜仗，还有什么舍不得呢？”子玉仍然不肯。荣黄出来告诉大心、子西说：“不是神灵要让令尹失败，而是令尹不肯尽力为百姓办事，实在是自讨失败啊！”子玉战败后，楚成王派人对他说：“申、息的子弟大多战死了，大夫如果回来，怎么向申、息两地的父老交代呢？”子西、孙伯对使者说：”子玉打算自杀的，是我们二人阻止了他，说：‘不要自杀，等着楚王来制裁你吧！’”走到连穀，楚王还没有赦令下来，子玉就自杀了。晋文公得到这个消息，喜形于色，说：“子玉一死，再没有人能害我了。蔿吕臣接任楚国的令尹，不过是保住自己而已，他是不会为老百姓的事用心的啊。”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烛之武退秦师之事，《春秋》仅载“晋人、秦人围郑。”《公羊传》、《穀梁传》及《国语》俱不记载此事，此为《左传》独载。秦晋联军一起攻打郑国。郑国大夫烛之武临危受命，只身去见秦穆公，说服秦国退兵。烛之武辞令之重点是在透彻分析亡郑的“利”与“害”，指出灭亡郑国只会有利于晋国而不利于秦国，并离间秦晋关系。烛之武的分析，令秦穆公幡然醒悟，自动退兵，使郑国免除了一场兵燹之灾。此篇为《左传》记载外交辞令之代表作。

九月甲午[1]，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2]，且贰于楚也[3]。晋军函陵[4]，秦军氾南[5]。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6]：“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7]，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8]，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9]。越国以鄙远[10]，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11]？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12]，行李之往来[13]，共其乏困[14]，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15]，许君焦、瑕[16]，朝济而夕设版焉[17]，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18]？既东封郑[19]，又欲肆其西封[20]，若不阙秦[21]，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22]，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23]，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24]。因人之力而敝之[25]，不仁；失其所与，不知[26]；以乱易整，不武[27]。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

[1]甲午：初十日。

[2]无礼于晋：僖公二十三年晋文公重耳出亡经过郑国，郑文公不接待他。

[3]贰于楚：亲近楚国。指城濮之战时，郑国把军队交给楚国攻打晋国。

[4]军：驻扎。函陵：在今河南省新郑县。

[5]氾南：水名，在河南省中牟县南。

[6]佚（yì）之狐：郑国大夫。郑伯：郑文公。

[7]烛之武：郑国大夫。

[8]缒（zhuì）：用绳子绑住身子，从城墙下吊下去。

[9]执事：办事的人，敬辞，实指秦穆公。

[10]鄙：边境。鄙远，以远方之国为边境。

[11]焉用：何用。陪：同“倍”，增益。

[12]东道主：东方道路上的主人。

[13]行李：外交使节。

[14]共：同“供”。

[15]君：指秦穆公。晋君：指晋惠公。

[16]许君焦瑕：晋惠公曾答应割“河外列城五”给秦国作为报答，焦、瑕是其中两地。焦，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西。瑕，在今山西芮城县南。

[17]版：打土墙用的夹板。设版，指筑城抵御秦国。

[18]何厌之有：即“有何厌”。厌，满足。

[19]封：疆界。

[20]肆：延长，扩张。

[21]阙：损害。

[22]说：同“悦”。

[23]杞子、逢孙、扬孙，三人都是秦国大夫。

[24]微：非。夫人，那人，指秦穆公。

[25]因：依凭。敝，损害。之，指秦。

[26]所与：同盟国。秦、晋是同盟国。知：同“智”。

[27]乱：指秦、晋发生冲突。整：指秦、晋和睦一致。

【译文】

鲁僖公三十年九月初十日，晋文公和秦穆公率领军队包围郑国，因为郑国当年对晋文公无礼，而且又亲附楚国。晋国的军队驻扎在函陵，秦国军队驻扎在氾南。

大夫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非常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会见秦穆公，秦、晋两国一定会退兵。”郑文公听从了佚之狐的建议，叫烛之武来商议。烛之武推辞说：“我在壮年的时候，还赶不上别人；现在老了，还能做什么呢？”郑文公说：“我不能早重用您，现在事情危急了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但是郑国被灭亡了，对您也不利啊！”于是烛之武答应了。夜里，郑人用绳子绑住烛之武的身体，把他从城上吊下去。

烛之武见到秦穆公，说：“秦军、晋君包围郑国，郑国自知必定要亡国了。如果灭亡了郑国对您有利，那就麻烦你们进攻吧。秦国要越过邻国到郑国来占领土地，使郑国成为你们的边境，您知道这是很困难的。那么，又何必灭亡了郑国去增加您的邻国——晋国的土地呢？邻国的实力雄厚了，你们可就要削弱了！如果不灭亡郑国，让郑国做东方大路上的主人，贵国的使节经过郑国，郑国还可以给他们提供所缺乏的物质，这样，对您也没有害处。再说，君王曾经给晋惠公施加过恩惠，他答应把焦和瑕两地送给您作为报答。可是，他早晨刚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设版筑城以防备秦国，这可是您知道的啊！晋国，她何时能满足呢？如果已经灭了郑国，晋国把郑国作为她东边的疆界，就必定要扩张她西边的疆界。扩张西边的疆界，不侵占秦国的领土，又到哪里去占有土地？这样，削弱秦国而使晋国得到好处，请君王好好考虑考虑吧。”

秦穆公听了很高兴，就和郑国人订立了盟约，留下杞子、逢孙、扬孙三位将领帮助郑国防守，自己撤兵回去了。子犯请求晋文公攻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没有那个人的帮助，我们不能有今天。依靠了别人的力量，又反过来伤害他，这是不仁义的做法；失掉了自己的同盟国，这是不明智的；用秦、晋内部的冲突动乱代替原来的和睦一致，这是不威武。我们还是回去吧。”也撤兵离开了郑国。

秦晋殽之战　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

烛之武说退秦军之后，秦穆公虽暂时撤军回国，但仍伺机偷袭郑国，向东扩张，意图争霸中原。同时晋国也在密切关注秦国的动向，力图遏制秦国，保住自己的霸权。鲁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秦穆公得到密报，使孟明视等潜师袭郑，未遂，灭滑而还，在殽山遭受晋师阻击，几乎全军覆没。本篇描述重点在谋不在战，写战事仅一句话，却写了四个故事，这是《左传》写战争的特点，目的在于生动地展示出主要人物的心理状态和个性特征。全文辞令也别具一格，从容委婉，简而精，曲而达，充分体现了《左传》的辞令之美。

（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庚辰[1]，将殡于曲沃[2]，出绛[3]，柩有声如牛[4]。卜偃使大夫拜[5]，曰：“君命大事[6]，将有西师过轶我[7]，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8]：“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9]，若潜师以来[10]，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11]，蹇叔曰：“劳师以袭远[12]，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13]，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14]，必有悖心[15]。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16]，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17]，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18]，尔墓之木拱矣[19]。”蹇叔之子与师[20]，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21]。殽有二陵焉[22]。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23]；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注释】

[1]庚辰：十二月十日。

[2]殡：停棺待葬。曲沃：晋君祖坟宗庙所在地，在今山西闻喜。

[3]绛：晋国都，在今山西翼城县东。

[4]柩：棺材。

[5]卜偃：晋国卜筮之官。

[6]大事：指军事。

[7]西师：指秦军。过轶：指秦军越境而过。

[8]杞子：秦将领，鲁僖公三十年时与扬孙、逢孙戍郑。

[9]北门：都城北门。管：钥匙。

[10]潜师：偷偷的派军队。

[11]蹇（jiǎn）叔：秦国老臣。

[12]劳师：使师劳。劳，辛苦。袭远：袭击远方之国。

[13]远主：指郑国。

[14]勤：劳苦。无所：无所得。

[15]悖（bèi）心：怨恨之心。

[16]“召孟明”句：即秦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

[17]孟子：即孟明。

[18]中寿：中等寿命，指六七十岁。

[19]拱：两手掌合抱。

[20]与师：在军队之中。

[21]殽：同“崤”，山名，在河南省洛宁县西北，西接陕县界，东接渑池县界。

[22]二陵：二山，指东崤山与西崤山。

[23]夏后皋：夏代的天子皋，夏桀的祖父。

【译文】

鲁僖公三十二年冬天，晋文公死了。十二月十日，晋文公的灵柩将送往曲沃停放。离开绛城的时候，棺材里发出像牛叫的声音。卜偃让晋大夫们都跪地而拜，说：“文公在发布军事命令：西边的军队将越过我国境内，如果我们攻击他们，必定大胜。”

秦将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穆公报告说：“郑国人让我掌管都城北门的钥匙，如果秘密派军队前来，郑国一定可以攻下。”秦穆公为此访问老臣蹇叔，蹇叔说：“辛辛苦苦调动军队去袭击远方的国家，我还没听说过。军队疲劳，战斗力衰竭，远方的国家又有了防备，这恐怕不行吧！军队的行动，郑国必定会知道；辛辛苦苦而无所得，军队将产生懊丧怨恨的心情，再说军队远行千里，又谁会不知道？”秦穆公不听蹇叔的劝告，召见孟明、西乞、白乙三位将领，派他们率军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明啊，我只看到军队出国而去，却看不到他们回来啊！”秦穆公派人去对蹇叔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只活到六七十岁就死去的话，那么现在你墓上的树长到一抱粗了。”

蹇叔的儿子也参加了这次出征的队伍，蹇叔哭着送他说：“晋国人必定会在殽山伏击你们。殽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山，是夏后皋的坟墓，它的北山，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这两座山之间，我只好到那里去收你们的尸骨吧！”

秦国的军队于是向东进发。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24]，左右免胄而下[25]，超乘者三百乘[26]。王孙满尚幼[27]，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28]，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29]。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30]，遇之，以乘韦先[31]，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32]，敢犒从者[33]，不腆敝邑[34]，为从者之淹[35]，居则具一日之积[36]，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37]。郑穆公使视客馆[38]，则束载、厉兵、秣马矣[39]。使皇武子辞焉[40]，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41]。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42]，犹秦之有具囿也[43]，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44]，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45]，吾其还也。”灭滑而还[46]。

【注释】

[24]周北门：周朝都城洛邑的北门，在今洛阳市。

[25]胄（zhòu）：头盔。免胄，脱下头盔。

[26]超乘：一跃而登车。指刚一下车又跳上车，此是无礼的行为。

[27]王孙满：周共王儿子圉的曾孙。

[28]轻：轻狂放肆。

[29]脱：粗疏，粗心大意。

[30]市于周：到周王京城去做生意。

[31]乘韦：四张熟牛皮。乘，四。古代兵车四马驾车为一乘，故以乘代称四。

[32]寡君：指郑穆公。步师：行军，指行军路过敝国。

[33]从者：指部下。

[34]不腆（tiǎn）：不丰厚。不腆敝邑，即敝邑不腆。

[35]淹：留，逗留，耽搁。

[36]积：指每天食用的米、菜、薪、刍（马吃的草料）等物品。

[37]遽：驿车。古代传递紧急公文，每隔若干里设驿站，接力换马，以求迅速。

[38]客馆：即秦将杞子、逢孙、扬孙所住的住所。

[39]束载：捆好行装。厉兵：磨砺好兵器。秣马：喂饱马。

[40]皇武子：郑国大夫。辞：辞谢。

[41]脯：干肉。资：同“粢”，食粮。饩（xi）：已宰杀的牲畜的肉。牵：活的牲口。

[42]原圃：郑国的猎场，在今河南省中牟县西北。

[43]具囿：秦国的猎场，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境。

[44]闲敝邑：使敝邑闲。闲，休息。

[45]不继：没有后援。

[46]“灭滑”句：秦师不敢袭郑，灭了滑国回师。

【译文】

鲁僖公三十三年春天，秦国的军队经过周朝都城的北门，车左车右都把头盔脱下，下车步行；又有三百辆战车的将士，刚下车又轻率地一跃登车而去。王孙满年纪还小，观看秦国的军队经过，对周襄王说：“秦军轻狂放肆而无礼节，必定会打败仗。轻狂就缺少谋略，无礼节就粗疏大意，进入险要之地，粗疏，又没有谋略，能不打败仗吗？”

秦军到达滑国，郑国的商人弦高正要到周王京城去做生意，恰巧遇到秦军。郑弦高先拿出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对秦军说：“我们国君听说贵军行军将经过敝国，谨派我来慰劳您的部下。敝国虽不富裕，不过为了你们贵军的居留，如果驻扎在这里一天，我们就准备一天的给养；如果仅住一夜，我们就准备一晚的守卫。”弦高又马上派驿车紧急向郑国国内报告。

郑穆公派人去探视秦将杞子等人驻扎的馆舍，发现他们已经捆束好行装，磨好了兵器，喂饱了马匹。郑穆公派皇武子去辞谢他们，说：“诸位在敝国耽搁得太久了，只是敝国的干肉、粮食、牲口，一切吃的用的都没有了。郑国的猎场原圃，同秦国的猎场具圃都是一样的；现在你们要回去了，请诸位自己猎取些麋鹿，供诸位路上食用，以此让敝国得到休息，诸位认为怎样？”于是杞子赶紧逃奔到齐国，逢孙、扬孙逃奔到宋国。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了，袭击郑国已无指望，攻打它不能取胜，围困它又没有后援，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灭掉了滑国回师。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47]，天奉我也[48]。奉不可失，敌不可纵[49]。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50]？”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51]，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52]？”遂发命，遽兴姜戎[53]。子墨衰绖[54]，梁弘御戎，莱驹为右[55]。

夏四月辛巳[56]，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57]。晋于是始墨[58]。

【注释】

[47]以贪勤民：因为贪婪而使百姓劳苦。

[48]奉：助。

[49]纵：放纵，放走。

[50]死君：指死去的晋文公。此句意为不为晋文公报答秦施，反而攻打它的军队，心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

[51]吾丧：晋文公死去不久，晋国还在丧期。同姓：指郑国和滑国，晋、郑、滑皆姬姓。

[52]“谋及子孙”二句：意为伐秦是替后世子孙打算，怎能说忘记先君的遗命呢？

[53]遽：马上。姜戎，居于秦、晋两国间的戎人部族，与晋国友好。

[54]子墨衰绖（cuīdié）：子，指晋文公子晋襄公，文公未葬，所以称子。衰：麻衣。绖：麻腰带，皆为丧服。墨：作动词，染成黑色。

[55]“梁弘”二句：二人皆晋大夫。右：做襄公的车右。

[56]辛巳：十三日。

[57]遂墨以葬：穿着黑色孝服安葬文公。

[58]始墨：开始以黑色丧服为习俗。

【译文】

晋国的先轸说：“秦穆公违背了蹇叔的忠告，因为他的贪婪之心而使百姓劳苦，这是天助我啊。天助我，机不可失；敌人不可随便放走。放走敌人，必生祸患；违背天意，是不吉利。一定要进攻秦国军队。”栾枝说：“还没报答秦国的恩惠反而去攻打它的军队，心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先轸说：“秦国不为我们的丧事哀伤，反而攻打我们的同姓之国，秦国实在无礼。还讲什么恩惠？我听说：‘一天放走了敌人，会带来几辈子的祸患！’我们要为子孙后代打算，这才是不忘先君的遗命呢。”于是下达了出击秦军的命令，并且紧急发动姜戎的军队参战。文公儿子晋襄公穿着染成黑色的丧服出征，梁弘为他驾御战车，萊驹作车右。

初夏四月十三日，晋军在殽山打败了秦军，抓获了秦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于是穿上黑色孝服安葬晋文公。晋国从此开始以黑色丧服为俗。

文嬴请三帅[59]，曰：“彼实构吾二君[60]，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61]，君何辱讨焉[62]！使归就戮于秦[63]，以逞寡君之志[64]，若何？”公许之[65]。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66]，妇人暂而免诸国[67]。堕军实而长寇仇[68]，亡无日矣。”不顾而唾[69]。公使阳处父追之[70]，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71]，以公命赠孟明[72]。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73]，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74]，三年将拜君赐[75]。”

秦伯素服郊次[76]，乡师而哭[77]，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78]，曰：“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79]。”

【注释】

[59]文赢：即怀赢，晋文公夫人。三帅：孟明等三人。

[60]构：挑拨、离间。

[61]“寡君”二句：寡君指秦穆公。不厌：不满足，指不解恨。

[62]讨：指惩罚孟明三人。

[63]就戮于秦：回到秦国受刑罚。

[64]逞：满足。

[65]公：指晋襄公。

[66]力：拼力，努力。原：原野，指战场。

[67]暂：短暂，仓促之间。免：放走。

[68]堕：毁弃。军实：战斗成果。

[69]不顾而唾：不回头就吐唾沫。这是极怒而失礼的举动。

[70]阳处父：晋大夫。

[71]左骖：驾车时最左边的那匹马。

[72]以公命：以晋襄公的名义。

[73]累臣：囚臣，俘虏之臣。衅鼓：以血涂鼓，祭鼓，此处指处死。

[74]从君惠：托晋君之福。免：赦免，不用被杀。

[75]拜君赐：拜领晋君的礼物。意为三年后再来报仇。

[76]郊次：在郊外等待。

[77]乡：同“向”。

[78]替：废，撤换。

[79]眚（shěng）：眼病，引申为过失。

【译文】

文嬴请求释放孟明等三人，对晋襄公说：“他们三人实在是挑拨离间秦、晋两国国君的关系，秦君如果抓到他们，就是吃了他们的肉也不会解恨。何必劳驾您去惩罚他们呢？让他们回秦国去受刑，以满足秦君的意愿，怎么样？”晋襄公同意了。先轸朝见襄公的时候，问起秦国的俘虏，襄公说：“夫人代他们求情，我已经放掉他们了。”先轸大怒，说：“勇士们花了大力气才在战场上抓获他们，一个女人仓促之间几句话就在国都里把他们放了，这是毁弃自己的战果而长敌人的志气，这样下去，离亡国的日子不远了。”说完面对着襄公不回头就吐唾沫。

襄公派了阳处父去追赶孟明三人，赶到黄河边上，孟明等人已登上船离岸了。阳处父解下左边的骖马，以襄公的名义要赠送给孟明，孟明叩头拜谢说：“承蒙君王的恩惠，不杀我们这些被囚之臣去祭鼓，而让我们回秦国去受刑。秦君如果杀了我们，死也是不朽的。如果托贵君的福不杀我们，三年之后我们再来拜谢贵君的恩赐。”

秦穆公穿着白色丧服在郊外等待孟明他们，并对着回来的将士哭着说：“我违背了蹇叔的忠告，而使你们几位都蒙受了耻辱，这是我的罪过啊！”秦穆公没有撤换孟明的职务，说：“是我的罪过，大臣们有何罪啊？再说我也不能因一次过错来掩盖你们的大德啊！”

楚太子商臣享江芈　文公元年

此篇记载楚穆王上台即位的故事。楚成王在立太子的事情上反复无常，又不听劝，一意孤行，终于被商臣所杀。文中写了潘崇所设的圈套，使得浅薄的江芈中计上当，给商臣弑君争取了主动。文中所写的情节犹如小说。此外，作者写商臣其人“蜂目而豺声”，《左传》中极少人物外貌描写，这里从外貌上写商臣，虽由令尹子上口中说出，也颇有意味。

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大子[1]，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2]，而又多爱[3]，黜乃乱也[4]。楚国之举[5]，恒在少者[6]。且是人也[7]，蜂目而豺声，忍人也[8]，不可立也。”弗听。既[9]，又欲立王子职而黜大子商臣[10]。商臣闻之而未察[11]，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芈而勿敬也[12]。”从之。江羋怒曰：“呼，役夫[13]！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14]。”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诸乎[15]？”曰：“不能。”“能行乎[16]？”曰：“不能。”“能行大事乎[17]？”曰：“能。”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18]。王请食熊蹯而死[19]。弗听。丁未[20]，王缢。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21]。

穆王立[22]，以其为大子之室与潘崇[23]，使为大师，且掌环列之尹[24]。

【注释】

[1]楚子：楚成王。商臣：即后来的楚穆王。

[2]齿未：年龄未老。

[3]多爱：多内宠。

[4]黜乃乱：指如果立了商臣，以后如要废黜他，则恐生乱。

[5]举：立国君。

[6]恒在少者：指以立少为常。

[7]是人：此人，指商臣。

[8]忍人：残忍之人。

[9]既：立商臣为太子之后。

[10]王子职：楚成王的庶子（姬妾所生之子），商君的异母弟。

[11]未察：只听说但未核实。

[12]江芈（mǐ）：楚成王之妹。芈为姓，因其嫁与江国，故称“江芈”。

[13]役夫：贱骨头。骂人的俗语。

[14]宜：活该。杀女：废汝。

[15]事诸：侍奉王子职。诸，同“之”。

[16]行：逃亡。

[17]大事：此指弑君夺位。

[18]宫甲：太子宫中的卫队。

[19]熊蹯：熊掌。熊掌难熟，成王想借此拖延时间，等待外援。

[20]丁未：十八日。

[21]谥（shì）：古代帝王或贵族大臣死后，由继位帝王或朝廷所加给他的带有褒贬意义的称号叫“谥”。“灵”为恶谥，意为“乱而不损”，故“不瞑”，即不闭眼。“成”为美谥，意为“安民立政”，故“乃瞑”。

[22]穆王立：商臣即位在明年，此提前叙述。

[23]大子之室：做太子时的宫室及宫室内的财物、男女奴仆。

[24]环列：指环列于王宫的兵卒。环列之尹，掌管宫中警卫军的长官。

【译文】

起初，楚成王准备立商臣为太子，他去拜访令尹子上。子上说：“君王的年纪还不大，又有众多的爱妃，要是立了之后又废黜太子，就会招致内乱。楚国立太子，常立年少的。况且商臣这个人，眼睛像胡蜂，声音如豺狼，是残忍之人，不能立他为太子。”成王不听。不久，成王又想立王子职而废黜太子商臣。商臣听到了这一消息，但尚未核实清楚，他告诉老师潘崇，并问道：“用什么办法加以核实？”潘崇说：“宴请江芈却对她无礼。”商臣按他的话去做。江芈愤怒地骂道：“呸，贱骨头，难怪国君要杀你立王子职。”商臣把这话告诉潘崇，说：“果有此事。”潘崇问：“你能事奉王子职吗？”商臣答道：“不能。”“你能逃亡出国吗？”答道：“不能。”“能干大事吗？”“能。”

冬季十月，商臣带领着宫中甲士包围了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商臣不答应。十八日，成王自缢而死。给他的谥号为“灵”，尸体的眼睛不闭上；换个谥号“成”，才闭上眼睛。

商臣即位，是为穆王，他将作太子时的宫室、财物、奴仆赠与潘崇，任命他为太师，并担任王宫禁卫军的长官。

郑败宋师获华元　宣公二年

华元是宋国华督之后，任右师多年。此次郑、宋大棘之战，华元身为元帅被擒。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赎华元。篇中写宋国的将领狂狡救敌反而被擒、羊斟以私废公，特别是写华元与筑城者的对话，都非常生动。筑城者嘲笑华元，华元的回答显得无可奈何。人物对话声口毕肖。其实华元并非怯懦之人，宣公十五年楚国攻宋，华元只身进入楚军军营，劫持楚军主帅子反，订立盟约，挽救了宋国，足见他的勇敢。

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1]。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2]，及甲车四百六十乘[3]，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4]。

狂狡辂郑人[5]，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6]。君子曰：“失礼违命[7]，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8]。杀敌为果，致果为毅[9]。易之[10]，戮也。”

将战，华元杀羊食士[11]，其御羊斟不与[12]。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13]；今日之事，我为政[14]。”与入郑师[15]，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16]，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17]，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18]。”

【注释】

[1]华元：时为右师（相当于宰相），前后执政达四十余年。乐吕：宋大夫，时为司寇。

[2]获：不论是“擒获”（活捉）还是“斩获”（杀死）都称“获”，此与“囚”对举，指“斩获”，即杀了乐吕。

[3]甲车：兵车，因其战马披有盔甲，故称。

[4]馘（guó）：杀敌并割其左耳以献功。馘百人，或本作“馘百”。

[5]狂狡：宋大夫。辂（yà）：迎战。

[6]获狂狡：狂狡倒拿着戟救郑人，等于授之戟柄，故郑人出来后反将狂狡擒获。

[7]失礼违命：军法以杀敌为上，狂狡竟以戟救敌，故云失礼违命。

[8]昭：明白，发扬。果：勇敢。毅：刚毅，毅力。听之：听之于耳，记之于心。

[9]致果：达到或养成果敢的精神。

[10]易之：反其道而行。

[11]食（sì）：把食物给人吃。

[12]羊斟：华元的车御。不与（yù）：不在其中，指没分到羊肉。

[13]畴昔：前日。子为政：由你做主。

[14]今日之事：指打仗驾车。

[15]与入郑师：把战车赶到郑军中。

[16]殄（tiǎn）：残害。

[17]人之无良：语出《诗经·鄘风·鹑之奔奔》。《小雅·角弓》作“民之无良”。

[18]以逞：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译文】

鲁宣公二年春，郑国公子归生受楚国之命兴兵伐宋。宋国的华元、乐吕率军抵抗。二月壬子日，双方战于大棘。宋军大败，郑国擒获并囚禁了华元，杀死乐吕，还缴获战车四百六十辆，俘虏宋军二百五十人，割下被杀宋军一百人的左耳以献功。

战斗中宋大夫狂狡迎战郑军时，见郑军一士兵掉入井中，他倒拿着戟将这个士兵救出，但这个士兵被救出井后反将狂狡俘虏了。君子说：“不遵从战争的法则，违背命令，狂狡当然要被擒获。凡用兵之道，应该发扬果毅精神，并使之牢记于心，这叫着‘礼’，敢于杀敌叫‘果’，养成这种果敢精神叫‘毅’。若违背这些‘礼’，就要自取灭亡。”

战斗即将开始前，华元宰羊犒劳士卒，他的战车御者羊斟没能吃上。到开战时，羊斟说：“日前的羊肉由你作主，今天打仗驾车，由我作主。”说完驾车驰入郑军，因而宋军大败，华元被俘。君子说：“羊斟真不是人，因个人怨恨而使国家失败、人民遭殃。对于这，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诗经》上所说的‘心地不良的人’，也许指的就是羊斟这种人吧，他不惜以残害人民来满足自己的快意。”

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19]。半入[20]，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21]。见叔牂[22]，曰：“子之马然也[23]。”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24]。

宋城，华元为植，巡功[25]。城者讴曰[26]：“睅其目[27]，皤其腹[28]，弃甲而复[29]。于思于思[30]，弃甲复来[31]。”使其骖乘谓之曰[32]：“牛则有皮，犀兕尚多[33]，弃甲则那[34]？”役人曰：“从其有皮[35]，丹漆若何[36]？”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注释】

[19]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百驷，古代一车由四匹马拉，称“驷”，百驷，即四百匹马。

[20]半入：赎华元的车马只有一半送入郑国。

[21]告而入：指讲明情况、报明身份。

[22]叔牂（zāng）：即羊斟。阮芝生《左传杜注拾遗》云：“疑其陷元于敌，即脱身而逃，不与元同获。”

[23]子之马然也：意为我之被俘，是你的马不听指挥吧。

[24]合：答话。羊斟怕华元治罪，故逃往鲁国。

[25]植：以主帅身份任监工之事。巡功：巡视检查。

[26]城者：筑城的人。

[27]睅（hàn）：大目，此作动词，瞪着大眼睛。

[28]皤（pó）：大腹，此作动词，腆着大肚子。

[29]复：逃归。指打了败仗逃回来。

[30]于：语动词。思（sāi）：通“偲”，多须貌，大胡子。

[31]复来：指又来巡城。

[32]骖（cān）乘：在车上担任侍卫、陪乘的随从人员。

[33]兕（sì）：类似犀牛的野牛，独角，青色。牛和犀、兕的皮都可以用来制甲。

[34]那（nuó）：奈何，怎样。按，以上答歌是华元强作解嘲。

[35]从：同“纵”。

[36]丹漆：红漆。

【译文】

宋国用百辆兵车、四百匹毛色有文采的马，向郑国赎取华元。这些东西刚送去一半，华元就逃回来了，他站在城门外，向守城士兵讲明情况后才进去。他见到羊斟说：“上次被俘是因你的马不听指挥才那样的吧？”羊斟回答说：“不是因为马，而是因为人。”羊斟回答完就逃到了鲁国。

宋国筑城，华元为总监工，巡视筑城的工程。筑城的人唱到：“鼓着大眼珠，挺着大肚皮，丢盔弃甲忙逃离。络腮胡子一大把，弃甲丢盔逃回家。”华元派车上的随从人员以歌答道：“有牛就有皮，犀牛和兕还很多，弃甲丢盔怕什么？”筑城的人又唱道：“纵然皮革多又多，丹漆难得可奈何？”华元说：“回去吧，他们人多嘴多，我们人少嘴少。”

晋灵公不君　宣公二年

晋灵公是春秋时期有名的昏君。本篇写他“厚敛以雕墙”，奢侈挥霍；“从台上弹人”，以人命为儿戏；滥杀宰夫，草菅人命。同时又文过饰非，想尽办法除掉敢于直谏的赵盾等人。晋灵公是个典型的昏君暴君。全文的叙事矛盾冲突激烈，情节曲折，人物刻画生动，场面形象逼真。其中写鉏麑触槐而死前的一段话，出于作者的悬想，虽属虚构，却符合人物性格。此种手法《左传》中多见，更增加了叙事的文学色彩。

晋灵公不君[1]：厚敛以雕墙[2]；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3]；宰夫胹熊蹯不熟[4]，杀之，置诸畚[5]，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6]，问其故，而患之[7]。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8]，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9]，而后视之[10]，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11]”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2]’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13]，岂唯群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14]’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

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15]。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16]。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17]。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18]，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注释】

[1]晋灵公：名夷皋，晋襄公之子。不君：无道，有失为君之道。

[2]厚敛：厚赋，指大肆搜刮百姓。彫：同“雕”，绘饰。

[3]丸：弹丸。

[4]宰夫：诸侯国君的厨工。胹（ér）：炖，煮。熊蹯（fán）：熊掌，味美难熟。

[5]畚（běn）：用植物枝条编成的筐子一类的器具。

[6]士季：范武子，名会，字季，晋大夫。

[7]患之：为晋灵公的无道担心。

[8]会：士会。

[9]三进及溜：进，往前走。溜，房顶瓦垅滴水处，此指屋檐下。

[10]而后视之：古代臣朝君，在升堂见君前，每走一小段，就要行礼一次，每行一次礼，坐在堂上的国君都会看得见，文中晋灵公知道士季要来进谏，想不理他，直到士季往前走了三次，行了三次礼后，才不得不见他。

[11]“吾知”二句：此句主语是晋灵公。晋灵公抢先开口，以免士会进谏。

[12]“靡不有初”二句：语出《诗经·大雅·荡》。靡，无。鲜（xiǎn），少。克，能够。终，好结果。

[13]固：保障。

[14]“衮职有阙”二句：语出《诗经·大雅·烝民》。衮（gǔn），天子之服，此指周宣王。职，职责。仲山甫，周宣王时的卿士，辅佐宣王中兴。士季引用这两句诗，意在劝勉灵公，改过迁善。

[15]鉏麑（chúní）：晋之大力士。贼，戕害，此指杀害。

[16]假寐：不解衣冠而睡，此指闭目养神。

[17]民之主：百姓的依靠。

[18]有一于此：不忠、不信二项有一项。

【译文】

晋灵公不行为君之道，以加重征收赋税的办法来绘饰宫室垣墙，从台上用弹弓射人，以观看群臣躲避弹丸取乐。厨师炖熊掌没有熟透，就把他杀掉，将尸体放在畚箕中，令宫女背着走过朝廷。赵盾、士季见到畚箕中露出的手，问明缘由后，很为此事担忧。他们准备进谏。士季说：“如果同时进谏而不被采纳，就没人继续再谏。请让我士季先行入谏，不成功你再继续进谏。”士季向前走了三次，行了三次礼，到了殿堂的屋檐下，晋灵公才不得不见他，说：“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我准备改掉它。”士季叩头回答说：“谁能没有过错！错而能改，就没有比这再好的了。《诗经》上说：‘事情无不有好的开头，但却很少有好的结果。’正因为这样，所以能补过的人就显得很少。君王能有好的结果，那我们的国家就有了保障，岂止是群臣有了依赖。《诗》里又说：‘周宣王有了过错，仲山甫都能及时弥补。’这说的是能补过的事。君王能补过迁善，就不会荒废国君的职事。”

晋灵公依然不改。赵盾屡次进谏，晋灵公对他很是讨厌，就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凌晨潜入赵家，见赵盾寝室的门开着，赵盾穿着整齐的朝服，准备上朝，时间尚早，赵盾坐在那里闭目养神。鉏麑退到一旁，暗自叹道：“不忘对国君的恭敬，这是百姓的领袖。暗杀百姓的领袖，这是不忠。丢弃国君的命令，这是不信。不忠与不信，我总占有一样，我不如死去。”鉏麑于是头撞赵盾庭院中的一棵槐树而死去。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19]，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20]，趋登[21]，曰：“臣侍君宴，过三爵[22]，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23]，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24]。

初，宣子田于首山[25]，舍于翳桑[26]，见灵辄饿[27]，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28]，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29]，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30]，置诸橐以与之[31]。既而与为公介[32]，倒戟以御公徒[33]，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34]，不告而退，遂自亡也[35]。

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36]。宣子未出山而复[37]。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38]”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39]，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40]，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孤，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41]。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42]”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43]。壬申[44]，朝于武宫[45]。

【注释】

[19]伏甲：埋伏了甲士。

[20]右：车右，又称骖乘，与主人同乘一车、担任侍卫的兵士，车右一般由勇力过人者担任。提弥明，车右名。

[21]趋登：快步登上殿堂。

[22]过三爵：超过了三杯酒。

[23]嗾（sǒu）：唤犬声，此作动词。獒（áo）：身长四尺的猛犬。当时赵盾被提弥明扶下殿堂，匆忙之中，晋灵公来不及向武士发布攻杀之令，就临时呼出猛犬，企图咬死赵盾。

[24]死之：为之而死。

[25]田：同“畋”，打猎。首山：又名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

[26]翳（yì）桑：地名，在首阳山间。

[27]灵辄：晋人。

[28]宦：贵族的仆隶，此作动词。

[29]近焉：离家不远了。

[30]箪（dān）：盛饭菜用的圆形小竹筐。

[31]橐（tuó）：口袋。

[32]与：参与，此作担任解。公介：灵公的甲士。

[33]倒戟：倒戈。

[34]名居：姓名和居所。

[35]自亡：自己逃亡了。

[36]攻：当为“杀”之误，一本作“煞”，即“杀”。桃园：晋灵公的园囿名。

[37]未出山而复：未走出晋国国境，听说晋灵公被杀死，就又返回。

[38]大史：太史，朝廷史官，此指晋太史董狐。董狐认为晋君被杀，赵盾负有主要责任，故作如此记载。

[39]贼：指赵穿。

[40]“我之怀矣”二句：《诗经·邶风·雄雉》云：“我之怀矣，自诒伊阻”，与此仅一字之差，或以为此即引《雄雉》诗，或以为乃先秦逸诗。怀，此指怀念祖国。诒，同“贻”，给。一本此二句前无“诗曰”二字。

[41]书法：记史的原则，下文的“法”即“书法”之省略。

[42]越竟乃免：孔子认为，赵盾如果出境，则君臣之义绝，可以不负弑君的责任，返回后，也不必讨伐逆贼，故云“越境乃免”。

[43]公子黑臀（tún）：晋文公少子，久居于周，即晋成公，在位七年。

[44]壬申：十月三日。

[45]武宫：晋武公的神庙，在曲沃。晋国新君即位前，必先朝祭于武宫。

【译文】

秋九月，晋灵公请赵盾喝酒，预先埋伏下甲士准备攻杀赵盾。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发觉了，他快步登上殿堂，说：“臣子侍奉国君饮酒，超过三杯就是违背礼节。”说完便扶着赵盾下了殿堂，晋灵公急忙唤出猛犬。提弥明徒手与猛犬搏斗，并打死了它。赵盾说：“废弃忠良之人而用猛犬，犬虽猛又有何用！”一路且斗且退，提弥明为掩护赵盾终被杀死。

从前，赵盾曾到首山打猎。在翳桑休息时，见到一个叫灵辄的人饿得利害，赵盾问他得了什么病。他说：“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赵盾拿了食物给他吃，他把食物留下一半。赵盾问他为何这样，他说：“出来当贵族的仆隶已经三年了，不知老母是否还健在，现在离家不远了，请让我把这些食物留给老母吃。”赵盾让他全都吃掉，另外又为他准备了一小筐的饭和肉，将它放在布袋里交给灵辄。灵辄后来做了晋灵公的甲士，他将戟掉过头来，以抵御灵公手下的伏兵，使赵盾终免于大难。赵盾问为何这样，他回答说：“我是翳桑的饿人。”赵盾又问他的姓名、住处，他没有回答就退出去了，并自己逃亡他处。

这月二十六日，赵穿在桃园杀了晋灵公。此时赵盾出奔，他还未走出晋国山界就又返回朝廷。史官董狐记道：“赵盾弑其君”。并将史书出示于朝廷给群臣看。赵盾说：“事实不是这样。”董狐说：“你身为执政大臣，出奔却没走出国境，回来也不讨伐逆贼，不是你弑君又是谁？”赵盾说：“哎呀，《诗》里说：‘我太怀念故国，反而给自己带来悲戚’，这说的大概就是我吧！”

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他以不曲意隐讳作为记史的原则。赵盾是古代的好大夫，为了坚持记史的原则而蒙受弑君的恶名。太可惜了，他如果走出国境，就可以免去这个恶名。”

赵盾派赵穿去成周接回公子黑臀并立他为君。十月三日，公子黑臀朝祭于武宫，即位为君。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

在春秋诸侯中，楚国自称为王，以示不受周天子的管辖。宣公三年，楚庄王先后吞并了一些小国之后，竟陈兵周朝边境，以向周天子示威。楚庄王问九鼎的轻重，暴露其取周而代之的野心。王孙满对楚王的回答，讲明了鼎的来历与象征意义，特别强调统治天下“在德不在鼎”的道理，挫败了权欲熏心的楚庄王的狂妄野心。王孙满的对答，话虽不长，援古证今，思路新巧，说理深刻。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1]，观兵于周疆[2]。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3]。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4]。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5]，贡金九牧[6]，铸鼎象物[7]，百物而为之备[8]，使民知神、奸[9]。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10]。螭魅罔两[11]，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12]，以承天休[13]。桀有昏德[14]，鼎迁于商，载祀六百[15]。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16]，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17]，虽大，轻也。天祚明德[18]，有所厎止[19]。成王定鼎于郏鄏[20]，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注释】

[1]楚子：楚庄王，名旅。雒：同“洛”，洛水，发源于陕西洛县南。楚军北伐必须到达洛阳市的洛水旁。

[2]观兵：陈兵示威。

[3]定王：周定王，名瑜。王孙满：周共王儿子圉的曾孙，时为周大夫。

[4]鼎：指九鼎，相传为夏禹时所铸。夏、商、周三代以九鼎作为王权的象征，楚庄王问九鼎之大小轻重，有取代周王朝之意。

[5]图物：描绘各地奇异的事物。

[6]金：铜。九牧：古将中国分成九州，九牧即九州的长官。贡金九牧，即“九牧贡金”。

[7]象物：依照奇物铸在鼎上使它像所绘的图像。

[8]百物：亦即万物。

[9]奸：恶物，坏东西。

[10]不若：不顺，指不顺利的事，不顺眼的怪物。

[11]螭魅（chīmeì）：又作魑魅，山之鬼怪。罔两：又作蝄蜽、魍魉，木石之怪。

[12]用：因。协于上下，上下团结。

[13]休：保佑。

[14]桀：夏桀。昏德：指无道。

[15]载、祀：皆纪年之称。《尔雅·释天》谓：“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此泛称。六百：商享国约六百四十年，此举整数。

[16]休明：美善光明。

[17]奸回：奸邪。

[18]祚：福，此作动词，赐福。

[19]厎（zhǐ）：止，终止，指最终的年限。

[20]郏（jiá）：山名。鄏（rǔ）：地名。郏鄏均在今河南洛阳市境内，此指洛阳。周成王在郏鄏营建东都洛阳，名王城，并迁九鼎于此。

【译文】

楚王征伐陆浑之戎，因而来到洛水，在周都城郊陈兵炫耀。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问鼎的大小与轻重。王孙满回答说：“鼎的大小轻重，在于持鼎者的德行，而不在鼎本身。从前夏朝，当它有德的时候，将远方的山川物产，都画成图，又用九州长官进贡的铜铸成鼎，并把图画也铸在鼎上，天下百物鼎上均已具备，这样人民就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奸。因而人民入山林，涉川泽时，就不会遇到不顺心的事。魑魅魍魉等鬼怪也不会再碰上，因而能上下协调，以接受上天的福佑。夏桀道德昏昧，九鼎被迁到商朝，商朝享国六百年。商纣王暴虐，九鼎又被搬迁到周朝。如果道德美善光明，鼎虽小，也是重的。如果奸邪昏乱，鼎再大，也是轻的。上天赐福给有光明品德的人，也是时间的最终年限。周成王把九鼎安定在郏鄏，占卜问得传世三十，又占卜问得传年七百，这些都是上天的旨意。周王朝的德行虽然已衰弱，但上天的旨意并未改变，鼎的轻重是不能问的。”

晋楚邲之战　宣公十二年

邲之战，是晋、楚两国间发生的又一次大战。起因是郑国亲附晋国，引起楚国的不满，楚国围攻郑国，攻入郑国国都。郑国向晋国求救，因此发生了邲之战。此战，晋国主帅荀林父并未做好充分的准备，既无能又不能控制好局势，晋军内部不和、轻躁、混乱，楚军却是团结、谨严、军阵整肃。两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次大战中，晋国大败，楚庄王成就了霸业。作者在这次战役中详细地描写了晋、楚双方将领的心态和表现，鲜明地刻画了战争中的人物性格。作者还刻意写了战争中的许多具体细节，如晋军慌乱渡河，不知所措，“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写楚军如何教晋军败逃；赵旃获救而逢大夫之子死等等，读之使人妙趣横生。

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1]，不吉；卜临于大宫[2]，且巷出车[3]，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4]。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5]，至于逵路[6]。郑伯肉袒牵羊以逆[7]，曰：“孤不天[8]，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9]，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10]，使臣妾之[11]，亦唯命。若惠顾前好[12]，徼福于厉、宣、桓、武[13]，不泯其社稷[14]，使改事君，夷于九县[15]，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16]，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17]，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18]？”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19]，子良出质[20]。

【注释】

[1]行成：求和。

[2]临：哭于祖庙。大宫：诸侯国太祖之庙，此指郑国的祖庙。

[3]巷出车：把兵车陈于里巷之间，准备巷战。这表明郑人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4]陴（pí）：城上的女墙。守陴者，即守城者。

[5]皇门：郑都城门名。

[6]逵路：大路。

[7]郑伯：郑襄公。肉袒，脱去上衣，赤裸肩背。肉袒牵羊表示愿意服罪受刑。

[8]不天：不能秉承天意。

[9]俘诸江南：指被放逐于江南。

[10]翦：分割，割截。

[11]臣妾之：做诸侯的奴仆。

[12]前好：楚郑二国世有盟誓之好。

[13]徼福：求福。厉、宣：周厉王、周宣王。桓、武：郑桓公、郑武公。郑桓公是周厉王的少子、宣王是庶弟，宣王时始封于郑。郑武公是郑桓公之子。桓公、武公皆郑开国贤君。

[14]泯：灭。

[15]夷：等同。九：虚数，非实指。县：楚国曾将吞灭的小国置为县，如上年县陈；郑国土地较大，非仅一县，故云九县。郑伯言“夷于九县”，意即愿为楚之属国，而保留其社稷，如当时的陈、蔡等国。

[16]布腹心：披露心里的话。

[17]能下人：能屈居于他人之下。

[18]庸：难道，哪里。几：通“冀”，希望。

[19]潘尪（wāng）：楚大夫，一称师叔。

[20]子良：即公子去疾，郑襄公之弟，以仁让忠良闻名于当时。

【译文】

十二年春天，楚庄王发兵包围郑国都城。十七天后，郑君臣以占卜问与楚求和之事，结果不吉利。又以占卜问哭于郑祖庙，并然后陈车于巷、准备巷战之事，结果大吉。都城里的人大哭于祖庙，守城的士兵也全都哭了。楚庄王命令退兵，郑人乘机修复了城墙。不久楚军又向前推进，又包围了郑都，三个月后，就将其攻克。从皇门攻入，一直打到通衢大道。郑襄公去衣露体，牵着羊以迎接楚王进城，说：“孤得不到天的佑助，没能侍候好君王，使君王生气，来到敝城，这是孤的罪过。我岂敢不惟命是从。要是把我俘虏到江南，充实楚国海滨无人之地，我也将惟命是从。如果分割亡郑，将其赐给诸侯国，让郑国人做他们的臣妾，我也依然惟命是从。如果君王施予恩惠，顾念过去二国的友好，向周厉王、宣王、郑桓公、武公求福，不灭掉他的国家，让它改而侍奉君王，等同于楚国的诸县，那可真是君王的恩德、我的愿望，但这并非我所敢于希望的。我大胆地向君王坦布我的心事，唯请君王考虑。”庄王左右的人都说：“不能答应郑君的要求，既已得人之国，就不宜再赦免它。”庄王说：“郑国之君能屈居于他人之下，就一定能凭诚信使用他的人民，这样的国家，我们岂可希望得到？”命令全军后退三十里，并答应郑国的求和。楚派潘尪入城结盟，郑派子良入楚为质。

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21]；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22]；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23]。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24]，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25]，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26]。韩厥为司马[27]。

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28]，曰：“无及于郑而剿民[29]，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30]：“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31]。德、刑、政、事、典、礼不易[32]，不可敌也，不为是征[33]。楚军讨郑[34]，怒其贰而哀其卑[35]。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36]，德也。二者立矣[37]。昔岁入陈[38]，今兹入郑，民不罢劳[39]，君无怨讟[40]，政有经矣[41]。荆尸而举[42]，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43]，事不奸矣[44]。蒍敖为宰[45]，择楚国之令典[46]，军行，右辕，左追蓐[47]，前茅虑无[48]，中权，后劲[49]。百官象物而动[50]，军政不戒而备[51]，能用典矣[52]。其君之举也[53]，内姓选于亲[54]，外姓选于旧[55]；举不失德[56]，赏不失劳[57]；老有加惠[58]，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59]。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60]。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61]，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62]，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63]，武之善经也[64]。子姑整军而经武乎[65]！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66]：‘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於铄王师，遵养时晦。[67]’耆昧也[68]。《武》曰：‘无竞惟烈。[69]’抚弱耆昧，以务烈所[70]，可也。”彘子曰[71]：“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72]；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73]。且成师以出[74]，闻敌强而退，非夫也[75]。命为军师，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76]，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77]。

【注释】

[21]“荀林父”二句：荀林父为晋大夫，又称桓子、荀伯、中行氏。晋三军以中军为首，中军之将即三军的统帅。先縠（hú）：先轸的后裔，原名原縠，又称彘子。邲之役，因刚愎自用而为楚所败，后又招狄攻晋，终为晋人所杀。

[22]“士会”二句：士会字季，名会，亦称士季、随季、随会、随武子、范武子、范会。郤（xì）克：晋大夫，亦称郤献子、郤伯。

[23]“赵朔”二句：赵朔为赵盾之子，晋成公的女婿，亦称赵庄子。栾书：晋名将，亦称栾武子、栾伯。

[24]赵括：赵盾的异母弟，亦称屏括、屏季。赵婴齐：赵括的同母弟，亦称赵婴、楼婴。中军大夫：指中军将佐之外的官，三军皆置有“大夫”。

[25]巩朔：晋大夫，亦称巩伯、士庄伯。韩穿：晋大夫韩筒的同族。

[26]荀首：荀林父之弟，亦称知（zhì）庄子、知氏。赵同：赵括的同母兄，亦称原同、原叔。

[27]韩厥：韩简之孙，晋之名臣，亦称韩献子。司马：掌军政、军赋的官。

[28]桓子：荀林父的谥号。

[29]无及于郑：郑已降楚，救郑已来不及。剿：劳苦。

[30]随武子：士会。

[31]衅：间隙，机会。

[32]不易：不违背常规。

[33]不为是征：即“不征是”，不冒然进攻。

[34]军：或本作“君”。

[35]贰：贰于楚而亲晋。卑，指郑襄公卑辞以求服楚。

[36]柔服：用怀柔之道对待服罪的国家。

[37]二者：指德和刑两方面。

[38]昔岁入陈：即上年入陈杀夏征舒事。

[39]罢（pí）：通“疲”。

[40]讟（dú）：怨言，怨谤。

[41]有经：符合常规。

[42]荆尸：是楚武王创造的一种作战阵法。举，举兵。

[43]卒：步兵。乘：战车上的甲士。辑睦：和睦。

[44]奸：犯，干扰，抵触。

[45]蒍敖：即宣公十一年传的蒍艾猎，孙叔敖。宰：楚之令尹。

[46]令典：政令和法典。

[47]“右辕”二句：右、左与下文的前、中、后都指军队。辕：此指将军之战车。右辕，右军夹辕（即夹车），保护兵车前进。左追蓐：左军搜寻粮食刍薪。蓐，草，用以喂军马及人睡卧时铺地。

[48]茅：通“旄”，指“旄旌”，即饰以旄牛尾巴的旌旗。古代军制，前军探道时，以旌为标志告诉后军。虑无：侦查有无敌人的踪迹。

[49]后劲：作为殿后。

[50]象物而动：物，指绘有各种鸟兽图案的旗帜。古代行军，以各种不同的旗帜作行动的标志，如，举日章（绘有太阳的旗帜，下仿此。）则昼行，举月章则夜行，举龙章则行水，举虎章则行林，举鸟章则行陂，举蛇章则行泽，举鹊章则行陆，举狼章则行山等（见《管子·兵法》）。

[51]戒：下令戒备。

[52]用典：运用法典。

[53]举：举荐人才。

[54]内姓：同姓。亲：王室支系中亲近的人。

[55]外姓：异姓。旧：指贵族世家。

[56]失德：遗漏有德之人才。

[57]失劳：遗漏有功劳的人。

[58]加惠：增加恩惠，优待。

[59]物有服章：衣饰器物各有标志和文采。

[60]逆：不顺。

[61]事时：办事合于时宜。典从：法典人人服从。

[62]可：指有可能。

[63]兼弱：兼并弱小国家。攻昧：攻取政治上昏昧的国家。

[64]善经：指治军的好方法，好原则。

[65]经武：加强武备。

[66]仲虺（huǐ）：商汤的左相，姓任。

[67]“於铄王师”二句：语出《诗经·周颂·酌》。酌：亦作汋。於（wū），感叹词，有赞美之意。铄（shuò），盛大。遵，顺着。养，取。时，通“是”，此。晦，昏昧之人。

[68]耆（qí）：致，此指攻伐。耆昧，攻昧。

[69]无竞惟烈：语出《诗经·周颂·武》，无竞，无止境。烈，功业。

[70]务：致力于，寻求。烈所：功业之所在。

[71]彘子：先縠。

[72]力：为诸侯尽力。

[73]不如死：晋国从文公以来，称霸已久，先縠认为不与楚会战将丢掉霸主地位。

[74]成师：整顿军队。

[75]夫：大丈夫。

[76]群子：你们这些人。

[77]济：渡河。

【译文】

夏六月，晋出兵救郑。荀林父率中军，先縠辅助他。士会率上军，郤克辅助他。赵朔率下军，栾书辅助他。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阙为司马。

晋军来到黄河，听说郑国已经跟楚国讲和，荀林父想撤军回去，说：“救郑国既然已经来不及，士卒又非常劳苦，再进军又有何用？等楚军撤走后再兴师伐郑，为时也不晚。”士会说：“对。士会听说凡用兵，必须见有机可乘，然后才可发动进攻。凡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则、礼仪不违背常道的国家，都是不可抵挡的，这样的国家是不能征讨的。楚军讨伐郑国，恼怒它的三心二意，哀怜它的卑谦，郑国反叛，就讨伐它，服罪就赦免它，楚国的德行、刑罚都已具备。讨伐反叛者，这是用刑罚；怀柔服罪者，这是施德行。这二者楚国都已树立起来了。去年伐陈国，今年又征讨郑国，人民不觉得疲劳，国君也不被人所怨恨诽谤，这说明楚之政令合乎常道。楚举兵出征，摆开阵势，国内的商贩、农夫、工匠、店主并没废弃他们的本职，步卒、甲士和睦相处，这说明楚国的事务是互不抵触的。蒍敖为楚之宰相，能斟酌选择适于楚国的好法典，行军打仗时，右军随将军战车之所向而进退，左军负责寻找草蓐，前军以旄旌为标志，探查有无敌人的踪迹，中军负责权衡一切，后军以劲旅殿后，军中百官根据不同的旗帜，采取不同的行动，军中政令，不待主帅下令警戒，士卒就已有所防备，这说明楚国善于运用典则。楚君录用人才，同姓的从亲族中选拔，异姓的从旧臣中选拔，选拔而不遗漏有德者，赏赐而不遗漏有功者，老者受优待，旅客得馈赠，君子小人，其衣饰器物都各有标志和章纹，以别尊卑，高贵者有不变的尊位，卑贱者有威仪之等差，这说明楚之礼仪不悖有序。德行树立，刑罚施行，政令完备，事务适时，典则人人服从，礼仪和谐顺畅，我们怎能与之为敌？见到有利就前进，知道艰难就撤退，这是治军的良好准则。兼并弱小之国，攻讨昏昧之国，这是用兵的良好韬略。你姑且先整顿军队，经营武备吧，诸侯中尚有弱小或昏昧的国家，何必非伐楚不可？仲虺说过：‘攻取内乱之国，凌辱衰亡之国。’说的就是兼并弱者。《汋》说：‘伟大而强盛的王师，它顺从民意，攻取昏昧之王。’说的就是进取昏昧者。《武》说：‘武王功业强盛无比。’说明安抚弱者、攻取昏昧、以求功业之所在，是可以的。”先縠说：“不行。晋国之所以称霸诸侯，是因为军队勇武，群臣尽力，现在失去了郑国，不能说尽到了力。遇到敌人，却不敢与之周旋，不能说勇武。因为我们而失去霸主的地位，还不如死去。况且组成军队而出征，听说敌人强大就撤退，这不是大丈夫。受命为军中主帅，而最终却不能像个大丈夫，唯有诸位能做到，我不做这样的人。”他带领自己中军副帅的部属，渡过了黄河。

知庄子曰[78]：“此师殆哉[79]！《周易》有之，在《师》之《临》[80]，曰：‘师出以律[81]，否臧[82]，凶。’执事顺成为臧[83]，逆为否。众散为弱[84]，川壅为泽[85]，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86]。否臧，且律竭也[87]。盈而以竭，夭且不整[88]，所以凶也。不行谓之《临》[89]，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90]！此之谓矣。果遇[91]，必败，彘子尸之[92]，虽免而归[93]，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94]：“彘子以偏师陷[95]，子罪大矣。子为元师，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96]，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97]，恶有所分。与其专罪[98]，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

楚子北师次于郔[99]。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100]。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101]。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102]。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103]？”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104]。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105]，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106]，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107]，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108]，若社稷何？”王病之[109]，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110]，次于管以待之[111]。

【注释】

[78]知庄子：荀首。

[79]殆：危险。

[80]在《师》之《临》：《师》卦卦形为，《坎》下《坤》上。《临》卦卦形为，《兑》下《坤》。从《师》变成《临》，即由《坎》变为《兑》，其卦形唯初爻不同，故下文即《师·初六》爻辞。

[81]师出以律：出师必须以法制号令指挥军队。

[82]否（pǐ）：不。臧：善。下文的“否臧”指将佐不服从主帅，军纪实施不顺利。以上二句是《师》卦初六的爻辞。

[83]执事：行事。

[84]众散为弱：以下二句解释卦象：《师》变为《临》，是由于《坎》变为《兑》。“坎”象征众，“兑”象征柔弱，因此“坎”变为“兑”是众变为弱之象。

[85]川壅为泽：“坎”代表大川，“兑”代表泽；“坎”变为“兑”又象征流动的川水因壅塞而变成沼泽。

[86]“有律”二句：如己，军队有纪律就像自己指挥自己一样。律，指有纪律，即听从法制号令。

[87]竭：尽。以上暗指先縠不服从主帅指挥，自己先渡河。

[88]夭：塞。不整：此指水流不畅。此是承上面“众散”两句卦象而言。

[89]不行之谓《临》：从《师》卦变成《临》卦，唯下卦从《坎》变成《兑》，坎为水，兑为泽，说明水因堵塞不通畅而积聚成沼泽，故云“不行之谓《临》”。

[90]临孰甚焉：军中号令不行，这是最严重的“临”。

[91]遇：遇敌。

[92]尸：主，承受。

[93]免：免于战死。

[94]韩献子：韩厥。

[95]偏师：此指先縠所率领的中军佐的军队。

[96]属：属国，此指郑国。

[97]事：戎事，战争。

[98]专罪：指元帅一人承担罪责。

[99]郔（yán）：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市北，靠近黄河。

[100]“沈尹”三句：沈尹，楚大夫，余不详。子重：公子婴齐的字，楚庄王之弟，楚之正卿，亦称左尹子重。子反：公子侧的字，原为宋国公子，仕楚为正卿，后为大司马，亦称大司马侧。

[101]嬖（bì）：受宠之人。伍参：伍子胥的曾祖父。

[102]不无事：非无战事。

[103]参之肉其足食乎：言外之意即，若战而不胜，虽杀伍参不足以谢国人。

[104]孙叔：孙叔敖。

[105]反：同“返”。反旆，军旗也掉过头来。

[106]从政者新：指荀林父，荀林父于邲之战前数月才任中军之将，故云。

[107]专行不获：在主帅的统帅下，不能专行己意。

[108]君：指楚王。臣：指晋臣。

[109]病之：对伍参君逃臣的话感到不舒服。

[110]改乘辕：改变车辕的方向。

[111]管：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北二里。

【译文】

知庄子（荀首）说：“先縠的这支队伍危险呀！《周易》有这样的话，从《师》卦变成《临》卦，爻辞说：‘行军出征，须有法度纪律，若纪律不好，则凶。’办事顺从主帅、完成使命，这叫善，反之则为否。众心涣散，力量就削弱，江河堵塞，就会变成沼泽地，行军有纪律，进退一如己意，这叫律。军纪实施得不好，说明军队已经败坏穷竭了。水由充盈而枯竭，堵塞而不通畅，这是凶险之兆。水流不通畅叫做《临》，有主帅却不听从，还有什么比《临》更严重的？这里讲的就是先縠这样的人。要是他带兵与敌人相遇，必败无疑，他（彘子）定遭此祸，即使能免于一死而回来，也一定有大难。”韩阙对荀林父说：“先縠带领部分军队陷于敌阵，您的罪过可大了。您身为元帅，而军队却不听从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失去属国，丧失军队，罪过是很重的。不如进军更好，要是战事不胜，罪过可由大家共同分担。与其由你一人独担罪责，不如我们六人共同承担，这不是更好吗？”于是全军遂渡过黄河。

楚王率军北上，驻扎于郔地。沈尹率中军，子重率左军，子反率右军，准备饮马于黄河然后回师。听说晋军已经渡过黄河，楚王想撤军，其宠幸小臣伍参想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想打，说：“去年伐陈，今年征郑，不是没有战争之事。战而不胜，伍参的肉够全国人吃吗？”伍参说：“如果作战胜利了，孙叔敖就是无谋之人了。如果不胜，伍参的肉将在晋军之中，能吃得到吗？”令尹把车辕转而向南，把军旗也掉转方向。伍参对楚王说：“晋国的执政者新任不久，无法推行军令。副将先縠倔强固执，缺乏仁心，不肯听令，三军之帅想自主行事也无法办到，士卒即使想听令也不知谁是主帅，不知该听谁的。此一仗，晋军必败。况且国君逃避臣子，这对国家的社稷之神如何交代？”楚庄王对“君避臣”很是忌讳，传令令尹，让他将战车再转而北上，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

晋师在敖、鄗之间[112]。郑皇戌使如晋师[113]，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114]，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115]，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116]：“楚自克庸以来[117]，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118]。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119]，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120]。箴之曰[121]：‘民生在勤，勤则不匮[122]。’不可谓骄[123]。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124]’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125]。我曲楚直，不可谓老[126]。其君之戎，分为二广[127]，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128]，数及日中[129]；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130]，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131]。子良，郑之良也。师叔[132]，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133]，不克遂往，以我卜也[134]！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135]，又何俟？必从彘子。”知季曰[136]：“原、屏[137]，咎之徒也[138]。”赵庄子曰[139]：“栾伯善哉[140]！实其言[141]，必长晋国。”

【注释】

[112]敖、鄗（qiāo）：二山名，在今河南荥泽县境内。

[113]皇戌：郑卿。

[114]骤胜：屡胜。楚自伐庸以来，屡次取胜。老：士气衰竭。

[115]承：后继。

[116]栾武子：栾书。

[117]楚自克庸以来：楚克庸在文公十六年。

[118]其君：指楚庄王。讨：治。训：教导。于：以。

[119]军实：指军中将士。申儆（jǐng）：再三告诫。

[120]若敖、蚡冒：均为楚国的远祖。若敖，名熊仪。蚡（fēn）冒，见文公十六年传。筚（bì）：以荆柴编物。路：通“辂”，大车。筚路，用竹木编成的车。蓝缕：同“褴褛”，破旧的衣服。启山林：指开辟山林，垦拓荒野。

[121]箴：规劝。

[122]匮：缺乏，不足。

[123]不可谓骄：以上驳皇戌“楚师骤胜而骄”的话。

[124]“先大夫”句：子犯之言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125]不德：做事不合道德。

[126]不可谓老：此驳皇戌“其师老矣”。

[127]广：广，以及下文的卒、偏、两均楚国军队中的编制。楚王亲兵分为左右两部，每部叫广。楚以十五乘兵车为一偏，两偏为三十乘。三十乘为一卒，一卒就是一广。之：与。

[128]初驾：先驾。

[129]数：数其时刻。

[130]内官：王左右亲近之臣。序：依照次序。

[131]不可谓无备：以上驳“不设备”。

[132]师叔：潘尪。

[133]我克则来：晋胜则郑来服晋。

[134]以我卜也：意为以我方之胜负决定其从晋或从楚。

[135]得属：指郑可从属晋国。

[136]知季：知庄子荀首。

[137]原：赵同。屏：赵括。

[138]徒：通“途”，道路。

[139]赵庄子：赵朔。

[140]栾伯：栾书。

[141]实：实践，履行。

【译文】

晋军驻扎在敖、鄗两山之间。郑国派卿大夫皇戌出使晋军，说：“郑国跟从楚国，是为了国家社稷的缘故，对晋国并无二心。楚军因屡胜而骄傲，士卒疲劳，又不设防，你们攻击他，郑军为后继，楚军必败。”先縠（彘子）说：“打败楚国，降服郑国，就在这一战，一定要答应郑国要求。”栾书说：“楚国自攻克庸国以来，其君没有一天不在治理楚民，并教导他们注意：人生之艰难不易，灾祸没几天就会到来，警戒、畏惧之心不可懈怠。在军中，没有一天不在治理将士，并一再告诫他们注意：胜利无法长保，殷纣王虽然百战百胜，但最终亡国绝后。又用若敖、蚡冒乘着简朴柴车穿着破旧衣服，以开辟山林的事迹来教导楚人。还用良言规劝道：‘人之生计在于勤，勤则不匮乏。’故而不能说楚军已经骄傲了。先大夫子犯曾经说过：‘军队理直则士气盛壮，理曲则士气衰老。’这次是我们做事不符合道德，跟楚结下怨恨，我们理曲，楚国理直，不能说楚军士气衰老。楚君亲兵的战车，分为左右二广，每广又令配有步兵一‘卒’，每又有一‘偏’与一‘两’为其后备。右广在鸡初鸣时即驾车巡视，时至中午而止；然后由左广接替，直到黄昏。近臣依次值夜班，以防不测，故不能说楚军无备。子良，是郑国的贤良。师叔，是楚人所崇敬的大夫。师叔入郑结盟，子良在楚为质，楚、郑亲密极了。郑国来劝我们与楚交战，我们胜了他们就来归附，不胜就倒向楚国，这是以战之胜负作占卜来决定是否归服我。郑国的要求不能答应。”赵括、赵同说：“率军而来，所求的就是与敌交战，战胜敌人，得到属国，还等什么？一定得听先縠的话。”荀首说：“按照赵同、赵括的话，那是取祸之道。”赵朔说：“栾书说得太好了，按栾书的话去做，必能使晋国长治久安。”

楚少宰如晋师[142]，曰：“寡君少遭闵凶[143]，不能文[144]。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145]，将郑是训定[146]，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147]！”随季对曰[148]：“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149]：‘与郑夹辅周室[150]，毋废王命。’今郑不率[151]，寡君使群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152]？敢拜君命之辱[153]。”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154]，曰：“行人失辞[155]。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156]，曰：‘无辟敌[157]！’群臣无所逃命[158]。”

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159]。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160]。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161]。”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162]，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163]。”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164]。”皆行其所闻而复[165]。晋人逐之，左右角之[166]。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167]。麋兴于前，射麋丽龟[168]。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169]，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170]。”鲍癸止之[171]，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172]，君子也。”既免。

【注释】

[142]少宰：官名，其人不详。

[143]闵凶：忧患。

[144]文：辞令。

[145]二先君：指楚成王、楚穆王，二君都曾征讨过郑国。

[146]将郑是训定：此为倒装句，即“将训定郑”。

[147]淹：久。淹久，即久。

[148]随季：随武子士会。

[149]文侯：晋文侯，名仇，周平王时曾与郑武公共定周室。

[150]夹辅：共同辅佐。

[151]率：遵从。

[152]候人：侦察敌情的哨兵。士会言外之意是：我们不想与楚军交战，因而也不敢劳驾楚军的候人。

[153]辱：指“二三子无淹久”。

[154]更之：更改对少宰的答复。

[155]行人：使者。此行人指随季。

[156]大国：指楚。迹：足迹。此句为委婉的外交辞令，指把楚国赶出郑国。

[157]辟：同“避”。

[158]无所逃命：指非与楚军决战不可。

[159]盟有日：已约定结盟日期。

[160]致晋师：向晋军挑战。按，楚王既与晋军讲和，又令人挑战，表示不欲讲和，使晋军将帅相疑。

[161]靡：倾斜。车疾驰时，军旗会倾侧在一边，所以靡旌即指疾驰。摩：迫近。垒：军垒，古代在作战的阵地外围都筑有营垒，如近代的碉堡。

[162]左：车左，古代兵车，若非元帅，则御者居中，射者居左，执戈、盾者居右。故此“左”即乐伯自称。菆（zōu）：一种质地坚硬的箭。

[163]“御下”二句：下，下车。两，作动词，排比。两马，古代战车由四匹马拉，两马在中为“服”，两马在边为“骖”，两马，即排比其马，使之两两整齐。时车右入垒挑战，车在垒外等待，故御者以“两马”示其从容不迫。掉，整理。

[164]“右入垒”二句：右，车右。摄叔是车右。折馘，杀敌割取左耳。执俘，生擒敌人。

[165]行其所闻：三人所说，是御者、车左、车右在挑战时各自的动作。

[166]角之：张开左右翼从旁夹攻。

[167]矢一：只剩一支箭。

[168]丽：附着。龟：动物背脊中央耸起的部分。按，射麋丽龟，为古代善射的表现。

[169]非时：指不是献禽兽的季节。西周、春秋时，每年夏中，各地都有专门负责猎取禽兽的人（即下文的“兽人”）来献禽兽，邲之役在初夏，故云“非时”。

[170]禽：走兽的总称。膳：进献。

[171]止之：阻止部下，不再追赶。

[172]有辞：善辞令。

【译文】

楚国少宰来到晋军，说：“寡君年少时就遭受忧患困苦，不善于文辞。听说我们二先君也曾来往于这条路上，那是为了教导、平定郑国的，岂敢得罪晋国。你们诸位无须久留此地。”士会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先君文侯说：‘与郑国一同辅佐周王室，不得废弃我周王的命令。’现在郑国不遵从，寡君派群臣向郑国问罪，岂敢劳驾你们侦查的士兵？我谨拜谢贵国君王的命令。”先縠认为这是在讨好楚王，立即叫赵括去更正，说：“外交官讲错了话，寡君派群臣把大国的足迹挪移出郑国，说：‘不要躲避敌人。’下臣们无法逃避命令。”

楚王又派使者与晋国求和，晋人答应了，结盟之事指日可待。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战车，摄叔为车右，向晋军挑战。许伯说：“我听说挑战时，御者须快速驾车，使车上旌旗倾斜，擦过敌方营垒然后回还。”乐伯说：“我听说挑战时，车左射以菆矢，代御者执缰绳，让御者下车，将驾车的马两两排列整齐，调整马颈上的皮带，然后回还。”摄叔说：“我听说挑战时，车右冲入敌垒，杀敌割下左耳，抓获敌人然后回来。”三人全都按他们所听说的去做，然后回来。晋人追击他们，张开左右翼以夹击。乐伯向左射马向右射人，夹击者无法前进，他的箭只剩下一支。突然一只麋鹿出现在面前，他箭射麋鹿正中脊背。晋将鲍葵在后面追赶，乐伯叫摄叔将麋鹿献给他，说：“现在还不是献禽兽的季节，奉禽兽的人还没到，我冒昧地将它作为食物进献给你们的随从。”鲍葵停止追击，说：“楚军的车左善射，车右很有口才，他们都是君子啊。”乐伯等三人都因此而免于被俘。

晋魏锜求公族未得[173]，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174]，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175]，及荧泽[176]，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177]，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178]？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179]。赵旃求卿未得[180]，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181]，请挑战，弗许。请召盟[182]，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往。郤献子曰[183]：“二憾往矣[184]，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185]，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186]，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187]，警也。”彘子不可。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188]，故上军不败[189]。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190]，故败而先济。

【注释】

[173]魏锜（qí）：亦称厨武子、吕锜。公族：公族大夫。

[174]使：作为使者前往楚军。

[175]潘党：潘尪之子，亦称叔党。

[176]荧泽：地名，时为泽薮，东汉时堙塞为平地，在今河南荥阳东。

[177]顾献：回过头来献给追赶的潘党。

[178]兽人：主管田猎的官。鲜：新鲜禽兽。

[179]去之：命部下离去不追赶。

[180]赵旃（zhān）：赵穿之子。

[181]“且怒”句：指上文乐伯等致晋师，鲍癸放走了他们。

[182]召盟：召楚人来结盟。

[183]郤献子：郤克。

[184]二憾：两个挟有私怨的人。

[185]成命：一成不变的命令。

[186]乘我：乘机袭击我方。

[187]彻：同“撤”，撤除。

[188]七覆：伏兵七处。敖：敖山。

[189]“士会”句：士会为上军将，作了应变措施，故不败。

[190]先具舟于河：事先在黄河边预备了船只。

【译文】

晋国的魏锜想做公族大夫，未得满足，心甚恼怒，他想让晋军失败。他请求去挑战，没有允许。请求出使楚军，得到了允许。他前往楚军，竟说要楚军与晋交战，说了这些话后才回来。楚军潘党去追赶他，追到荧泽，见到六只麋鹿，魏锜射中一只，回过头献给潘党说：“你有军事在身，负责猎取禽兽的人恐怕来不及供应时鲜吧，我冒昧地将这献给你的随从人员。”潘党下令撤回，不再追击。晋国的赵旃想做卿而没成功，而且对放走楚军的挑战者感到愤怒。他请求挑战，未得允许。请求去楚军营中召楚人结盟，得到了允许。他与魏锜一同受命前往楚军。郤克说：“两个挟有私怨的人去了，我们如不防备，必然会失败。”先縠说：“郑人劝我们作战，我们不敢听从。楚人要讲和，我们又不能表示友好。打仗却没有始终如一的策略，多作防备又有何用？”士会说：“还是防备的好。如果那两个人激怒了楚人，楚人乘机袭击我方，我军的败亡是没几天的事。不如加以防备。楚人要是没有恶意，我们有所戒备而结盟，对于和好又有何损害？要是怀着恶意来，有备就不败。再说就是两国诸侯相见，军中的卫士也并不撤去，这也是有所警戒呀。”先縠不同意设防。士会跟巩朔、韩穿率兵埋伏于敖山前的七个地方，所以上军未被打败。赵婴齐派他的部属预先在黄河准备舟船，所以战败后能先渡过黄河。

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191]，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192]；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193]。乙卯[194]，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195]，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196]。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197]。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198]。’先人也[199]。《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200]。

【注释】

[191]席：席地而坐。

[192]说（shuì）：解驾，休止。

[193]“许偃”四句：以上的许偃、养由基、彭名、屈荡皆楚臣。养由基，春秋时著名的神箭手，亦称养叔。

[194]乙卯：六月某日。

[195]走林：跑入林中。

[196]軘（tún）车：防守用的兵车。

[197]陈：同“阵”。

[198]“元戎十乘”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六月》。元戎，大兵车。行（háng）：道路。

[199]先人也：抢在敌人之先，取得主动。

[200]舟中之指可掬：晋之中军、下军为了争船，竞相用手攀附船舷，船上的人恐人多船沉，便用刀乱砍争船者的手，致使“舟中之指可掬”。掬，双手合捧。

【译文】

潘党赶走魏锜之后，赵旃于夜里来到楚军阵前，在军门外席地而坐，派他的部下冲进楚军。楚王有广车三十乘，分为左右两部。右广鸡鸣时驾车，中午时卸车。左广接替右广，到太阳下山后卸车。许偃为右广主车的御者，养由基为车右。彭名为左广主车的御者，屈荡为车右。六月某日，楚王乘左广之车追击赵旃。赵旃弃车逃入林中，屈荡和他搏斗，缴获他的铠甲和下衣。晋人怕魏锜、赵旃二人激怒楚军，就派防卫用的战车去迎接他们。潘党望见飞扬的尘土，就派人驰车报告楚军说：“晋军来了。”楚人也怕楚王深入晋军，于是就出兵列阵。孙叔敖说：“前进，宁可我们逼近敌人，也不能让敌人逼近我们。《诗》上说：‘大兵车十辆，在前面开路。’这是说要抢在敌人之先。《军志》说：‘先发制人，就能夺敌人的士气。’这是说要主动逼近敌人。”于是急速进军，战车飞驰，士卒奔跑，掩杀晋军。荀林父不知所措，在军中击鼓喊道：“先渡过黄河的有赏。”中军、下军争着上船，船中被砍下的手指多到都可以用双手捧了。

晋师右移[201]，上军未动。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202]。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203]：“不穀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穀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204]，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205]，从唐侯以为左拒[206]，以从上军。驹伯曰[207]：“待诸乎[208]？”随季曰：“楚师方壮[209]，若萃于我[210]，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211]，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212]，不败。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户之[213]，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214]。”自是楚之乘广先左[215]。

【注释】

[201]右移：黄河在晋军右方，晋军退过河去，所以说右移。

[202]工尹齐：楚大夫。工尹，官名；齐，人名。拒：方形战阵。

[203]唐狡、蔡鸠居：皆楚大夫。唐惠侯：唐国国君。唐，小国名，春秋时为楚之属国，在今湖北随县附近。

[204]藉君灵：借国君您的福。

[205]游阙：兵车的一种，可以在战场巡游，何处需要，即投入补充。

[206]以为左拒：作左方阵。

[207]驹伯：郤克之子，名錡，时与其父同在军中。

[208]待诸：御之，抵御楚军。

[209]壮：气盛，斗志昂扬。

[210]萃：兵力集中。

[211]分谤：指上军也退兵不战，以此分担战败的罪名。

[212]殿其卒：士会以上军帅亲自为其军殿后。

[213]户：通“扈”，阻止。

[214]“君以”二句：指楚庄王开始时乘左广追逐赵旃，屈荡认为必须坚持乘左广到结束。

[215]先左：原先楚之广车，由右广鸡鸣时先驾，日中后由左广接替，自此役后，改由左广先驾，右广日中接替，故云“先左”。

【译文】

晋军向右转移，上军没有动。楚将工尹齐率领右方阵士卒追击晋之下军。楚王派唐狡和蔡鸠居告诉唐惠侯说：“不穀无德而贪功，遇到了强敌，这是不穀的罪过。然而楚军不能取胜，您也将蒙受耻辱，我冒昧地想借助你的威灵以帮助楚军。”楚王派潘党率流动补阙战车四十乘，跟从唐侯作为左方阵，以追击晋之上军。驹伯说：“要抵御楚军吗？”士会说：“楚军士气正盛，若集中兵力攻我上军，我军必然全军覆灭。不如收兵撤离，共同分担失败的恶名，使士卒得以生还，这不是也可以吗？”士会亲自为其士卒殿后以撤退，故上军得以不败。

楚王见到右广的战车，准备改乘右广。屈荡阻止说：“君王从乘左广开始出战，也应当乘左广结束。”从此楚国的广车改为左广先驾。

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216]，楚人惎之脱扃[217]。少进，马还[218]，又惎之拔旆投衡[219]，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220]。”

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221]，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222]，谓其二子无顾[223]。顾曰：“赵傁在后。[224]”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225]。”授赵旃绥[226]，以免。明日以表尸之[227]，皆重获在木下[228]。

楚熊负羁囚知罃[229]。知庄子以其族反之[230]，厨武子御[231]，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232]。厨子怒曰：“非子之求[233]，而蒲之爱[234]，董泽之蒲[235]，可胜既乎[236]？”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237]？吾不可以苟射故也[238]。”射连尹襄老[239]，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穀臣[240]，囚之。以二者还[241]。

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242]。

【注释】

[216]广：此泛指战车。队：通“坠”，指陷入。

[217]惎（jì）：教。扃（jiǒng）：兵车前面的横板，用以遮拦兵器，防其掉落。

[218]还（xuán）：盘旋不进。

[219]拔旆投衡：拔掉军旗放在车前横木上，此举为减少风的阻力。

[220]“吾不如”句：这是晋人解嘲的话，言外之意即：你们经常打败仗，很有逃跑的经验。数奔：多次逃跑。

[221]济：救助。

[222]逢大夫：晋人，逢，姓氏。

[223]无顾：不要回头看。

[224]赵傁：此指赵旃。傁：同“叟”，对长辈的敬称。“顾曰”的主语是“二子”。

[225]尸女：收你的尸骨。女，同“汝”。

[226]绥：用手挽以登车的绳索。逢大夫的车不能容多人，故使其二子下车，让赵旃上车。

[227]表：标记，依标记去找两个二子的尸体。

[228]重获：两具尸体重叠而卧。获，被杀。

[229]熊负羁：楚大夫。知罃（yīng）：荀首的儿子，子子羽。

[230]族：部属，也指家兵。反之：重新回来寻找儿子。

[231]厨武子：魏锜。

[232]房：箭袋。御者魏锜在车的前部，荀首在他的身后，如果抽出的是好箭，就不射，顺手装进魏锜的箭袋。

[233]非子之求：不求子。

[234]蒲之爱：即爱蒲。蒲，蒲柳，又名赤杨，其干坚直，可以制箭。爱，舍不得。

[235]董泽：晋地名，即今山西闻喜县东北之董氏陂，盛产蒲柳。

[236]胜：尽。既：通“摡”，取。

[237]其：通“岂”。

[238]“吾不可”句：荀首说他并非舍不得好的箭矢，而是要选一个能换回儿子的楚人来射。苟射：随便射。

[239]连尹：楚官名。襄老：人名。

[240]公子榖臣：楚庄王之子。

[241]二者：指襄老和穀臣。

[242]有声：呼喊声不断。

【译文】

晋国人有的兵车陷入泥坑不能前进，楚人教他们把车前的拦板卸掉，车稍微前进了一段，马又盘旋不走，楚人又教他们拔掉军旗，放在车辕端的横木上，这些兵车最终才得以逃脱。晋军却回过头对楚人说：“我们不像你们大国经常败逃啊。”

赵旃用他的好马二匹，帮助其兄与叔父逃脱，而自己则用其他的马驾车返回，遇到敌人无法逃脱，只好弃车跑入林中。晋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乘着战车，他交代两个儿子不要回头看。儿子却回头看，说：“赵老头在后面。”逢大夫发怒了，叫儿子下车，指着一棵树说：“就在这里收你们的尸体。”将登车用的绳子交给赵旃，让他上车，使他得以免去大难。第二天，逢大夫按标记去找尸体，儿子全被杀，尸体重叠在树下。

楚大夫熊负羁把知罃囚禁起来。荀首带着他的部属回来，魏錡为他驾车，下军的很多士卒都跟他回来。荀首每次射箭，抽到坚硬的菆矢时，都把它放到魏錡的箭袋里。魏錡愤怒地说：“你不是在心疼儿子，而是在心疼蒲柳之矢，董泽的蒲柳，可以用得完吗？”荀首说：“不用他人之子交换，我的儿子难道可以得到吗？这是我不随便射箭的缘故啊。”射中连尹襄老，将他射死。用车载回他的尸体。射中公子榖臣，将他囚禁起来。带着这两个人回去。

到了黄昏，楚军进驻于邲，晋之残余军队溃不成军，连夜渡河，通宵都是渡河的呼喊声。

丙辰[243]，楚重至于邲[244]，遂次于衡雍[245]。潘党曰：“君盍筑武军[246]，而收晋尸以为京观[247]？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248]。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249]’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250]’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251]’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252]’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253]，故使子孙无忘其章[254]。今我使二国暴骨[255]，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256]，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257]？利人之几[258]，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259]，告成事而已[260]。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261]，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262]。今罪无所[263]，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注释】

[243]丙辰：七月十四日。

[244]重：辎重。

[245]衡雍：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

[246]武军：显示军功的军垒。

[247]京观（guàn）：积尸封土其上叫“京观”。京，高丘。观，古建筑名，形似城阙，取其可观示四方。

[248]“夫文”二句：文：文字。止戈为武，“武”字的甲骨文像人持戈而行，时人因此借以解释为有力量能控制战争，令干戈止息，这才是真正的武。

[249]“载戢干戈”五句：语出《诗经·周颂·时迈》。载，助词。戢，收藏。櫜（gāo），放弓箭的囊鞘，弓袋。此作动词。时：通“是”，这个。允：信，确实。

[250]“又作《武》”三句：《武》：即《诗经·周颂·武》。耆（zhǐ）：致，使之得到。

[251]“铺时绎思”二句：语出《诗经·周颂·赉》，并非《武》篇第三章，庄王所引，与今本《诗经》篇次不同。铺，通“敷”，颁布。时，此指代先王的功业、美德。绎，推演，发扬光大。思，助词。徂：往，指往征纣王。

[252]“绥万邦”二句，语出《周颂·桓》亦非《武》篇第六章。绥：安定。

[253]“夫武”二句：承上面而言，止戈为武是禁暴；戢干戈、櫜弓矢是戢兵；允王保之是保大；耆定尔功是定功；我徂求定是安民；绥万邦是和众；屡丰年是丰财。

[254]章：功勋卓著叫章。

[255]暴骨：暴露尸骨。

[256]违民欲：违背百姓的意愿。

[257]和众：调和众人。

[258]几：危。

[259]为先君宫：为诸先王修建神庙。

[260]告成事：报告战事的胜利。

[261]鲸鲵：大鱼名，比喻吞灭小国的首恶之人。

[262]淫慝：指不敬之国。

[263]所：处所，此指罪之所在。

【译文】

七月十四日，楚军的辎重运抵邲地，军队便驻扎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何不修筑一座显耀武功的军垒，收聚晋人尸体造一座城阙似的坟丘呢？下臣听说战胜敌人后，一定要将这件事昭告后代子孙，以此让他们不忘武功。”楚王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从文字的结构看，‘止’和‘戈’组合而成为‘武’字。周武王灭掉商朝，作《颂》诗云：‘收藏起干戈，将弓矢放进囊鞘，我求的是美德，并将此心公布于华夏，这样才能成就王业，保有天下。’又作《武》篇，最后一章云：‘获得并巩固你的功业。’第三章云：‘铺陈先王的功德，并加以发扬光大，我出师征讨，求的是天下安定。’第六章云：‘安定万邦，屡获丰年。’所谓武，就是禁止暴力、消弥战争、保有强大、巩固功业、安定人民、使民众和谐、财物丰厚。目的是使后代子孙无忘其显赫功德。现在我使二国将士暴露尸骨，这是暴；誇示兵力，以威势压服诸侯，使战争无法消弭。强暴而不消弭战争，怎能保住强大？晋国还在，怎能说功业已经巩固？违背人民愿望的事还很多，人民怎能安定？无德又与诸侯强争，怎能使人民和谐？以他人之危来利己，以他人之乱来安己，以败晋来作为自己的荣誉，这怎能使自己的财货丰厚呢？武有七种品德，我一种也没有，用什么来昭示子孙？给先王建造神庙，不过是将成功之事告诉先王罢了。用武不是我所要做的事。古代明主讨伐不敬之国，杀其首恶，埋其尸骸，以土封之，把这当作大杀戮，于是才有宫阙似的坟丘，这是为了惩处邪恶。现在无法确指晋人罪在何处，而晋人又全都尽忠于国君，愿为国君的命令而死，我们怎能去建造宫阙似的坟丘呢？”楚人祭祀了黄河，建造了先王的神庙，向先王报告了战事的成功然后回国。

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264]，将以分郑[265]，而立公子鱼臣[266]。辛未[267]，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268]，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269]’归于怙乱者也夫[270]。”

郑伯、许男如楚[271]。

【注释】

[264]石制：郑国大夫，字子服。

[265]分郑：按，石制欲分裂郑国，准备将其一半送给楚国，另一半立鱼臣为君，而自己则意欲专宠得权，故将楚军引入郑都城。

[266]公子鱼臣：字仆叔，郑国同姓公族。

[267]辛未：七月二十九日。

[268]“史佚”句：此言常为人所引，参见僖公十五年传及注。

[269]“乱离瘼矣”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四月》，第二句的原意是“何处是我们的归宿”，君子引此诗时，将其作另一种解释。瘼，病，作状语，形容乱离之甚。爰，通“焉”，何。

[270]归：此变用原诗之意，指祸患归于谁。

[271]许男：许昭公，名锡我。

【译文】

这次战役，事实上是郑国的石制把楚军引入了都城，他想分裂郑国而立公子鱼臣为君。七月二十九日，郑国杀了鱼臣和石制。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倚仗动乱，说的就是这种人。《诗》里说：‘人们陷于乱离的痛苦之中，这要归罪于谁人呢？’归罪于倚仗乱离而谋私利的人吧！”

郑襄公、许昭公到楚国。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272]：“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273]。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274]，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275]！’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276]，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277]。楚是以再世不竞[278]。今天或者大警晋也[279]，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280]，其无乃久不竞乎[281]？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282]，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注释】

[272]士贞子：士会的庶子，名渥浊，亦称士贞伯、士伯。

[273]“城濮”三句：城濮之战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274]得臣：字子玉，楚令尹，城濮之战中楚军主帅。

[275]国相：指子玉。

[276]“公喜”句：同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277]再克、再败：城濮之战，楚败晋胜，又子玉战败被杀，等于是晋二次胜仗，楚二次败仗。

[278]再世：指成王、穆王两世。不竞：不强。

[279]大警晋：对晋国严厉的警告。

[280]重楚胜：再杀荀林父，等于是楚得两次胜利。

[281]久不竞：长此将一蹶不振。

[282]如日月之食：指暂时现象。

【译文】

秋天，晋军回到国内，荀林父请求处死自己，晋景公想答应他的请求。士贞子劝谏说：“不行。城濮之战，晋军连着三天吃缴获来的楚军的粮食，国君文公仍面有忧色。左右说：‘有了喜事还在忧虑，如果有忧虑那反倒高兴吗？’文公说：‘得臣还在，忧虑还无法消除。被困的野兽还想搏斗一番，何况一国的宰相？’到楚王杀了得臣，文公才喜形于色，说：‘没有谁能害我了。’这是晋国两次胜利而楚国两次失败，所以楚国一连两代都无法振兴。这次失败，大概上天想要严厉警告晋国，但我们又要杀掉荀林父来增加楚国的胜利，这样做晋国恐怕也会长久无法振兴起来。荀林父侍奉国君，进，想着如何竭尽忠诚；退，想着如何弥补过失，这是国家的卫士，怎能杀掉他？他这次战败，如同日蚀月蚀，何损于日月的光明？”晋景公让荀林父官复原职。

宋及楚人平　宣公十四、十五年

长期以来，晋楚两国争霸，影响到其他小国。宋国因与晋国亲近，引起楚国不满。宣公十三年，楚国攻宋。十四年九月，楚人又围攻宋国。本篇写出了在争霸斗争中楚、晋、宋君主、将领的表现。楚庄王不假道，写出他的骄横；申周被杀，楚庄王狂怒；后又释放解扬显得大度；晋大夫解扬在楼车上将计就计传达晋人的意见；宋大夫华元连夜进入楚方军营，胁迫楚军主帅子反退兵媾和，这些都是精彩之笔，可见作者的艺术匠心。

（宣公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齐[1]，曰：“无假道于宋[2]。”亦使公子冯聘于晋[3]，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4]，曰：“郑昭宋聋[5]，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6]。”见犀而行[7]。及宋，宋人止之[8]，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9]。鄙我，亡也[10]。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11]。楚子闻之，投袂而起[12]，屦及于窒皇[13]，剑及于寝门之外[14]，车及于蒲胥之市[15]。秋九月，楚子围宋。

【注释】

[1]楚子：楚庄王。申舟：楚大夫，名无畏，一作毋畏，亦称文之无畏，字子舟。

[2]无假道于宋：楚使聘于齐，须经过宋国，按规定须向宋国公开借道，庄王说“无假道于宋”，是对宋国的藐视，含有挑衅之意。

[3]公子冯（píng）：楚之同姓公族。

[4]孟诸之役：孟诸，泽名，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北，鲁文公十年（前617），宋昭公陪同楚穆王在孟诸打猎，因宋昭公违背楚王之命，申舟遂以执法官的身份，责打宋昭公的御者，以示惩罚。“孟诸之役”即指此。

[5]昭：眼明。聋：耳聋。此句意指郑国明白，宋国昏聩。

[6]“杀女”二句：楚庄王知宋必杀申舟，为了攻宋服宋，正要以此为借口。

[7]犀：申舟儿子。

[8]止之：扣留申舟。

[9]鄙我：以我为鄙。鄙，边邑，此作动词。古代凡过他国之境，本应公开要求借道，否则，就是视他国为本国边境之地。

[10]亡也：不向我借道，是将宋国当作楚边境，等于亡国。

[11]杀之：宋杀了申舟。

[12]投袂（mèi）：一甩袖子。投，挥。袂，袖子。

[13]屦（jù）：鞋。窒皇：即绖皇，寝宫的庭院。按，古代脱鞋入室，席地而坐，庄王怒而出，忘了穿鞋，故尔到寝宫门外，送鞋的人才赶上。

[14]“剑及于”句：剑也是到寝宫门外才送上。

[15]蒲胥：楚郢都内的街市名。

【译文】

楚庄王派申舟到齐国去聘问，说：“不要向宋国请求借道。”又派公子冯到晋国聘问，也不向郑国借道。申舟因为孟诸的事情得罪宋国，说：“郑国明白，宋国昏聩，聘晋的使者不会被害，我则必死无疑。”楚庄王说：“宋国要是杀了你，我就征讨它。”申舟让庄王接见自己的儿子申犀，然后才出发。到了宋国，宋人拦住了他。宋华元说：“经过我国而不借道，这是把我国当做他们的边邑。把我当做边邑，就是亡国。杀其使者，楚必伐我，伐我也是亡国，反正是一样的亡国。”于是杀了申舟。楚王听到这消息，拂袖而起，（赤脚就走）随从一直追到寝宫门外才给他穿上鞋子，追到寝宫的殿门外才给他送上佩剑，车驾追到蒲胥街市才赶上他。秋九月，楚庄王围攻宋国。

（宣公十五年）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16]，晋侯欲救之[17]。伯宗曰[18]：“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19]。’天方授楚[20]，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21]。’川泽纳污，山薮藏疾[22]，瑾瑜匿瑕[23]，国君含垢[24]，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

使解扬如宋[25]，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26]”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27]。不许。三而许之[28]。登诸楼车[29]，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30]。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穀，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31]。速即尔刑[32]。”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33]，臣能承命为信[34]，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35]，信无二命[36]。君之赂臣，不知命也[37]。受命以出，有死无霣[38]，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39]。死而成命，臣之禄也[40]。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41]，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42]。

【注释】

[16]乐婴齐：宋公族，华元的族弟。

[17]“晋侯”句：依清丘之盟，晋应救宋。

[18]伯宗：晋大夫。

[19]“虽鞭”二句：意指楚国不是晋国所宜攻击的对象。鞭长，比喻晋之强大。马腹，喻所击非宜。

[20]天方授楚：指楚正得天命而强大。

[21]高下：犹言屈伸。遇事能屈伸，必须心中有数。

[22]薮（sǒu）：草野。疾：指蛇蝎等毒虫。

[23]瑾瑜：美玉。瑕：玉上的疵点。

[24]含垢：喻指国君也可忍受一时之辱，不必以不救宋为耻。

[25]解扬：晋国壮士，字子虎，为晋大夫。

[26]“使解扬”句：晋已决定不救宋，却叫解扬去诈称晋将发兵，要宋坚守。

[27]反其言：让解扬告诉宋人晋不肯出兵相救。

[28]三：威逼再三。

[29]楼车：兵车的一种，较高，用于望敌。

[30]致：送达，传达。解扬登上楼车后，并未按楚王的意思办，而是把晋军的命令如实地传达给宋国。

[31]女则弃之：指楚王自己先丢弃了信用。

[32]即：就。即尔刑，去接受死刑。

[33]制命：制定正确的命令。

[34]承命：接受命令。

[35]义无二信：言外之意，即下臣不能既承担晋君的命令，又承担楚君的命令。

[36]信无二命：讲信用就不能接受两种命令。意为既受晋君之命，就不受楚王之命。

[37]不知命：不知“信无二命”。

[38]霣（yǔn）：通“陨”，此指废弃。

[39]“臣之”二句：解释之所以答应庄王，是为了完成晋君的使命。

[40]禄：福。

[41]考死：死得其所。考，高寿，此指善终。

[42]舍：赦免。

【译文】

宋人派乐婴齐到晋国告急求援。晋景公想救宋，大夫伯宗说：“不能救。古人有过这样的话：‘马鞭虽长，也打不到马腹。’上天正把强盛授予楚国，我们不可与之争锋。晋国虽然强大，可是能违背天的旨意吗？俗话说：‘或高或低，或屈或伸，一切全由我心来裁度。’江河湖泽可以容纳污泥浊水，山林草莽可以藏毒害之物，美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忍受耻辱，这也是天的常道。君王还是再等等吧。”晋景公于是停止发兵。

晋派解扬到宋国去，叫宋人不要投降楚国，说：“晋军已经全部出发了，就要到达了。”解扬路经郑国时，郑人将他抓获，并献给楚军。楚王给他大量财物，要他对宋人说相反的话，解扬不答应，威逼再三他才答应。解扬登上楼车，楚人要他呼叫宋人并把情况告诉他们。解扬却乘机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要杀掉他，派人对他说：“你既然已答应我君却又翻悔，这是何故？不是我们不讲信义，是你违背了诺言，你赶快去接受死刑吧。”解扬回答说：“下臣听说，国君能制定正确的命令叫义，臣子能承担命令叫信，以臣子的信去贯彻君王的义并加以推广叫利。谋划而不失去利，并以此来捍卫社稷，这是百姓的领袖。贯彻义不能有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守信的臣子也不能同时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命令。君王赠给臣下财物，说明君王不懂得命令的含义。臣下接受寡君的命令出使于外，宁死也不废弃寡君的命令，又怎么可以因财物而改变呢？臣下之所以应许君王，是为了完成寡君的命令。身虽死但能完成命令，这是臣下的福气。寡君有守信的臣子，下臣得以善终，我还求什么呢？”楚庄王于是赦免了解扬，让他回国去了。

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43]，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44]，王弃言焉[45]。”王不能答。申叔时仆[46]，曰：“筑室反耕者[47]，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48]，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49]，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50]。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51]，不能从也[52]。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53]”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54]。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55]。”

【注释】

[43]申犀：申舟儿子犀。

[44]毋畏：申舟。

[45]王弃言：上年楚庄王许诺宋杀申舟，必伐宋，今要撤兵，是食言。

[46]仆：为王驾车。

[47]筑室：在城外盖起房子。反耕者：楚军所到之处，农民多逃亡，现在让农民回来种田。这是楚军的策略，造成不想撤离的假象，以逼使宋国屈服。

[48]子反：即公子侧，时为楚军主帅。

[49]病：此指严重的困难。

[50]析骸以爨（cuàn）：拆了尸骨当柴烧。爨，烧火煮饭。

[51]以国毙：指全国牺牲。

[52]从：从命，指与楚订立城下之盟。

[53]“去我”二句：此为华元转述宋君的话。

[54]为质：华元为质于楚，后宋以公子围龟换回。

[55]虞：欺骗。

【译文】

夏五月，楚军准备撤离宋国。申犀在楚王马前叩头说：“毋畏明知要死但也不敢废弃君王的命令，可君王却抛弃了自己的诺言。”楚王无法回答。申叔时正好为楚王驾车，他说：“建好房子，让耕田的人回来，宋国就一定听命于楚国。”楚庄王采纳了他的计策。宋人害怕了，派华元深夜潜入楚军阵营，登上子反之床，把子反拉起来，说：“寡君让华元将严重的困难都告诉你们了，说：‘敝国城内已经是交换儿子杀了吃，劈碎骸骨当柴烧，即使这样，兵临城下而被迫结盟，我们宁可让国家灭亡，也不能从命。你们撤离我城三十里，我们就惟命是听。’”子反害怕了，与华元私下订立盟约，然后报告楚王。楚庄王命令大军后退三十里。宋与楚讲和结盟，华元入楚作人质。盟誓说：“我不骗你，你也不欺我。”

齐晋鞌之战　成公二年

鲁成公期间，诸侯争霸继续，晋国的霸业仍然稳固。宣公十七年，晋国的郤克出使齐国受到侮辱。成公二年，齐国攻打鲁国，卫国侵齐，齐国报复，鲁、卫乞师于晋。其时晋国是郤克执政，于是领兵以救援鲁、卫，和齐国交战，引发了鞌之战。晋国由郤克将中军，齐国齐顷公亲自挂帅。由于齐顷公的轻敌狂妄，结果齐国大败，齐顷公险些被俘。作者写齐顷公“灭此朝食”、高固“贾余馀勇”、逢丑父易位以救齐顷公、宾媚人赂晋人，写晋将领团结击敌、韩厥抓捕假齐顷公等，都写得紧张、惊险，饶有兴趣。齐顷公、高固、逢丑父以及韩厥、郤克等人物的性格，在战争中也被刻画得鲜明有致。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1]。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2]，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3]，无入而封[4]。”弗听，杀而膊诸城上[5]。齐侯亲鼓，士陵城[6]。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7]。

【注释】

[1]“齐侯”二句：齐侯即齐顷公无野。龙：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

[2]门：攻城。

[3]而：同“尔”，你。

[4]封：边境。

[5]膊（bó）：暴露，陈尸于城上。

[6]陵城：登上城墙。

[7]巢丘：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

【译文】

二年春，齐顷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了龙地。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龙人把他擒获。齐顷公说：“不要杀，我和你们盟誓，不进入你们的境内。”龙人不听，杀了卢蒲就魁，暴尸城上。齐顷公亲自击鼓，兵士爬上城墙。三天，占领了龙地。就此向南侵袭，到达巢丘。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将侵齐[8]，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9]，则如无出[10]。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注释】

[8]孙良夫：卫国大夫，即孙桓子。石稷：即石成子，石碏四世孙。宁相：宁俞子。向禽将：名禽将。

[9]不能：指不能战。

[10]如：应当。

【译文】

卫穆公派遣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兵侵袭齐国，和齐军相遇。石稷打算撤回，孙良夫说：“不行。带领军队攻打人家，遇上敌人就回去，怎么对国君交代呢？如果知道打不过，就应当不出兵。如今既然和敌军相遇，不如一战。”

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11]，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12]，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13]。齐师乃止，次于鞫居[14]。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15]，桓子是以免。

【注释】

[11]须：等待。

[12]陨：损失。

[13]且：同时。

[14]鞫（jú）居：古地名，在今河南封丘。

[15]新筑人：指新筑大夫。

【译文】

石稷说：“军队战败了，您如不停止顶住一阵，恐怕会全军覆灭。您丧失了军队，如何回报君命？”孙良夫都不回答。石稷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损失了您，对国家是一种耻辱。您带着众人撤退，我留下来抵挡。”同时向全军通告大批援军的战车已来到。齐军于是停止前进，驻扎在鞠居。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援孙良夫，孙良夫因此得免于难。

既[16]，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17]，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18]，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19]，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20]，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注释】

[16]既：事过之后。

[17]曲县：诸侯所用乐器，也叫轩县。县，同“悬”，指悬挂着的钟、磬等乐器。繁（pán）缨：马鬃毛前的装饰，是诸侯所用的马饰。

[18]器：指车马服饰乐器等物件。名，爵位名号。二者人君用以明等级、指挥、统治臣民的工具。

[19]藏：体现。

[20]平：治理。

【译文】

不久，卫国人把城邑赏给仲叔于奚。仲叔于奚辞谢，而请求得到诸侯用的曲县、用繁缨饰马朝见，卫穆公同意了。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可惜啊，还不如多给他几个城邑。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名号用来赋予威信，威信用来保持器物，器物用来体现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治理百姓，这是政事的大纲。如果把名位、礼器假借给别人，就是授予人政权。政权丢失，国家也会跟着灭亡，这是无法阻止的。”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21]，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22]。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也[23]。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24]，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25]。季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子使速以徇[26]，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27]。”

【注释】

[21]不入：指不入国都。

[22]主郤献子：以郤克为主人。郤克为中军帅、执政大臣，因此二人通过他的关系请求出兵。

[23]赋：兵员数量。

[24]先君：指晋文公。先大夫，指先轸、狐偃等先辈大夫。肃，通“速”，敏捷。

[25]道：同“导”，作向导。

[26]徇：陈尸示众。

[27]分谤：分担责任。

【译文】

孙桓子回到新筑，不进国都，就到晋国请求出兵。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出兵。两人都通过郤克向晋景公请求。晋景公答应派兵车七百辆。郤克说：“这是城濮之战我军的兵车数。因为有先君的明察和先大夫们的敏捷才能，所以得胜。我郤克和先大夫们相比，连做他们的仆役都嫌无能，请派八百乘兵车。”晋景公同意了。郤克率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做司马，出兵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并作为向导开路。季文子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到达卫国境内，韩厥将要杀人，郤克飞车赶去，准备救下那个人。等赶到时，已经杀了。郤克让人赶快把死者尸体在军中示众，告诉自己的御者说：“我用这样的做法来分担人们对韩厥的非议。”

师从齐师于莘[28]。六月壬申[29]，师至于靡笄之下[30]。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31]，诘朝请见[32]。”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33]：‘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34]。’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35]。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36]，禽之而乘其车[37]，系桑本焉[38]，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39]。”

【注释】

[28]莘：卫地名，在今山东莘县。

[29]壬申：十六日。

[30]靡笄：山名，即今山东济南千佛山。

[31]不腆：不厚。

[32]诘朝：次日早晨。

[33]来告：指鲁、卫来告。

[34]大国：指齐国。释憾，发泄愤恨。敝邑，鲁、卫自称。

[35]舆师：众多军队。

[36]桀：举起。

[37]禽：同“擒”。

[38]桑本：连根的桑树。本，根。

[39]贾：买。

【译文】

晋、鲁、卫联军在莘地追上齐军。六月壬申日，军队到达靡笄山下。齐顷公派人请战，说：“您带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将以不强大的军队，要求和你们在明天早晨相见决战。”郤克回答说：“晋和鲁、卫是兄弟国家，鲁、卫前来告诉我们说：‘大国不分日夜到敝邑土地上发泄气愤。’寡君于心不忍，派我们这些下臣们来向大国请求，不要使我们的军队过久地停留在贵国。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用不着再劳动您的命令。”齐顷公说：“大夫允许决战，正是齐国的愿望；如果你不允许，也要兵戎相见的。”齐国的高固冲入晋军中，举起石头投掷晋军，抓获晋兵而抢坐上他的战车，把桑树根系在车上，遍行齐军中，说：“需要勇气的人可以来买我多余的勇气！”

癸酉[40]，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41]，逢丑父为右[42]。晋解张御郤克[43]，郑丘缓为右[44]。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45]。”不介马而驰之[46]。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余病矣[47]！”张侯曰[48]：“自始合[49]，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50]，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51]？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52]，可以集事[53]，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54]，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55]，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56]。

【注释】

[40]癸酉：十七日。

[41]邴夏：齐国大夫。

[42]逢丑父：齐国大夫。

[43]解张：晋国大夫。

[44]郑丘缓：晋国大夫，郑丘为复姓。

[45]翦灭：消灭。朝食：早饭。

[46]不介马：马不披甲。介，甲。

[47]病：身负重伤，意指不能再坚持。

[48]张侯：指解张。

[49]合：交战。

[50]殷（yān）：赤黑色。

[51]子岂识之：你哪里知道呢？

[52]殿：镇守。

[53]集：完成。

[54]擐（huàn）：穿。

[55]援：引。枹（fú）：鼓槌。

[56]华（huà）不注：山名，在今山东济南。

【译文】

癸酉日，齐、晋两军在鞌地摆开阵势。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为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为车右。齐顷公说：“我暂且消灭了这些人后再吃早饭。”马不披甲，飞驰而出。郤克受了箭伤，血流到鞋子上，但是鼓声没有停歇过，说：“我受伤了！”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我折断了箭杆继续驾车，左边的车轮都染成深红色，哪里敢说受伤？您还是忍着点吧！”郑丘缓说：“从一开始交战，只要遇到险阻，我必定下车推车，您难道知道吗？不过您真是受伤了！”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们的旌旗和鼓声，前进后退都要听从旗鼓的指挥。这辆战车有一个人镇守着，就可以完成战斗任务。怎能因为受伤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身披盔甲，拿起武器，本来就是抱定必死的决心，现在受伤还没到死的程度，你还是尽力而为吧！”于是，用左手总揽马缰，右手拿起鼓槌击鼓。马失去控制一直向前不能停止，军队也就跟着冲上去。齐军大败，晋国追赶齐军，绕华不注山跑了三圈。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57]：“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58]。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59]。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60]，从韩厥，曰：“请寓乘[61]。”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俛[62]，定其右。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63]，骖絓于木而止[64]。丑父寝于轏中[65]，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66]，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67]，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68]，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69]，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70]，臣辱戎士，敢告不敏[71]，摄官承乏[72]。”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73]，宛伐为右[74]，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75]，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注释】

[57]子舆：韩厥父亲。

[58]中御：站在车中央，代替御者。

[59]越：坠。

[60]綦毋（qíwù）张：晋国大夫，姓綦毋名张。

[61]寓乘：搭乘。寓，寄。

[62]俛：同“俯”。

[63]华泉：华不注山下之泉。

[64]骖（cān）：左右两旁的马。絓（guà），绊住。

[65]轏（zhàn）：有棚的卧车。

[66]肱（gōng）：小臂。

[67]絷（zhí）：绊马索。

[68]奉觞加璧：敬酒献玉。

[69]属：适合，恰当。戎行：兵车的行列。

[70]忝（tiǎn）：羞辱。

[71]不敏：不才。

[72]摄：代理。乏，缺乏人手。

[73]郑周父：齐国大夫。佐车：诸侯的副车。

[74]宛伐：齐国大夫。

[75]任患：担当祸患。

【译文】

韩厥梦见父亲子舆对他说：“明天交战不要站在战车左右两侧。”因此韩厥就在中间驾车而追赶齐顷公。邴夏说：“射那个驾车人，他是个君子。”齐顷公说：“认为他是君子而射他，这不合于礼。”射车左，车左死在车下。射车右，车右死在车里。綦毋张丢了战车，跟上韩厥说：“请让我搭乘您的战车。”上车后准备站在车左或车右，韩厥用肘推他，使他站在自己身后。韩厥弯下身子，放稳车右的尸体。逢丑父和齐顷公乘机互换位置。快到华泉时，骖马被树木绊住了，车停了下来不能前进。前几天，逢丑父睡在栈车里，有一条蛇爬到他身边，他用手臂去打蛇，被蛇咬伤，没有声张，因此这时不能用臂推车，被韩厥赶上。韩厥握着马缰走到马前，跪下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璧献上，说：“寡君派遣臣下们为鲁、卫两国请命，说：‘不要让军队久留齐国的土地。’下臣不幸，正好在军中服役，不能逃避责任。而且也怕奔走逃避会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下臣勉强充当一名战士，谨向君王禀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不得不承当这个职位。”逢丑父让齐顷公下车，去华泉取水。郑周父驾御副车，宛茷为车右，载上齐顷公使之免于被俘。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准备杀死他。逢丑父喊叫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能代替他的国君受难的人，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这里，还要被杀死吗？”郤克说：“一个人不怕牺牲自己来使自己的国君免于祸患，我杀了他是不吉利的。赦免他用来勉励事奉国君的人吧。”于是赦免了逢丑父。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76]。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77]，狄卒皆抽戈楯冒之[78]。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79]。遂自徐关入[80]。齐侯见保者[81]，曰：“勉之！齐师败矣。”辟女子[82]，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83]？”曰：“免矣。”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84]？”乃奔。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85]。予之石窌[86]。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87]，击马陉[88]。

【注释】

[76]三入三出：指齐顷公三次出入晋军，企图救出逢丑父。

[77]狄卒：指参加晋军的狄人步卒。

[78]楯：同“盾”。冒：遮拦，庇护。

[79]免：不加伤害。

[80]徐关：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81]保者：守卫城邑的人。

[82]辟：通“避”。

[83]锐司徒：官名，主管锋利军械。锐司徒为女子之父。

[84]可若何：还要怎样。意谓不必再担心了。

[85]辟司徒：官名，主管军中营垒之事。辟，同“壁”。

[86]石窌（jiào）：齐地名，在今山东长清。

[87]丘舆：在今山东益都。

[88]马陉：在丘舆之北。

【译文】

齐顷公免于被俘以后，寻找逢丑父，在晋军中三进三出。每次出来的时候，齐军都簇拥着护卫他后退。冲入狄人的军队中，狄人士兵都拿起戈和盾护卫他。冲入卫军中，卫军也不让他受伤害。于是，齐顷公就从徐关进入齐都。齐顷公见到守城军队，说：“你们努力吧！齐军战败了！”齐顷公的前卫让一女子让路，这个女子问：“国君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又问：“锐司徒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女子说：“如果国君和我父亲都免于祸难了，还要怎么样？”便跑开了。齐顷公认为她知礼，不久后查问，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便赐给她石窌作为封邑。

冬晋军追赶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攻打马陉。

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89]。不可，则听客之所为[90]。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91]。”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92]’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93]？先王疆理天下[94]，物土之宜[95]，而布其利[96]。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97]’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98]。四王之王也[99]，树德而济同欲焉[100]。五伯之霸也[101]，勤而抚之[102]，以役王命[103]。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104]。《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105]’子实不优[106]，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107]。畏君之震[108]，师徒桡败[109]，吾子惠徼齐国之福[110]，不泯其社稷[111]，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112]。子又不许，请收合馀烬[113]，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114]。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115]。

【注释】

[89]宾媚人：即国佐。甗（yǎn）：古代炊器。磬（qìng）：乐器。二者均为齐灭纪国时获得的珍宝。

[90]客：指晋国。

[91]封内：境内。东其亩，古代多南亩，若田垄改为东西向，道路也随之东西向，晋在齐之西，日后兵车入齐境时易于通行。亩：此指田垄。

[92]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见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注。

[93]非德类：不符合道德法则。

[94]疆：定疆界。理：分地理。

[95]物：考察。

[96]布：布置。

[97]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见《诗经·小雅·信南山》。意谓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

[98]阙：过失。

[99]四王之王（wàng）：指舜、禹、汤、武统一天下。四王，指舜、禹、汤、武。

[100]树德：树立德政。济：满足。同欲：诸侯共同的愿望。

[101]五伯：指夏之昆吾，商之大彭、豕韦，周之齐桓公、晋文公。

[102]勤：勤劳。抚之：安抚其他诸侯。

[103]役王命：服役于天子之命。

[104]无疆：无止境。

[105]布政优优，百禄是遒：诗见《诗经·商颂·长发》。意谓推行宽仁之政，百种的幸福都将聚集在他身上。布，施行。优优，和缓宽大的样子。遒，聚集。

[106]不优：即“不优优”。

[107]犒：犒劳。

[108]震：威严。

[109]桡（náo）败：失败。

[110]徼……福：求福。

[111]泯：灭。

[112]爱：爱惜。

[113]馀烬：烧残的灰，比喻残余的军队。

[114]云：语助词，无义。

[115]禽郑：鲁国大夫。

【译文】

齐顷公派遣宾媚人把纪甗、玉磬和土地送给战胜诸国以求和，指示他如果对方不同意讲和，就听任他们怎么办。国佐献上财礼，晋国人不同意，说：“一定要以萧同叔子作为人质，而且把齐国境内的田陇全都改成东西走向。”国佐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地位来说，也就是晋国国君的母亲。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命令，反而说‘一定要把他的母亲作为人质才能取信。’将怎样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样做，就是用不孝来号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他永远把自己的孝思分给同类的人。’如果以不孝来号令诸侯，那恐怕不符合道德准则吧！先王把天下的土地划分疆界、区分条理，因地制宜，以获取应得的利益。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如今您让诸侯定疆界、分地理，却说“把田垄全部改成东向”而已，只考虑方便自己兵车通行，不顾土地是否适宜，恐怕不符合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的遗命就是不合道义，怎么能做住诸侯的盟主呢？晋国在这点上确实是有过失的。四王之所以能统一天下，是因为他们能树立德行，满足诸侯的共同愿望。五伯之所以成就霸业，是因为他们勤劳而安抚诸侯，共同为天子效命。如今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自己没有止境的欲望。《诗》说：‘政事的推行宽大和缓，各种福禄都将积聚到你身上。’您如果不肯宽和施政，而丢弃一切福禄，这对诸侯又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您不肯答应讲和，寡君命令我使臣，还有一番话要说，即“您带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邑只能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来犒劳您的随从。畏惧贵国国君的威严，我们的军队战败了。承蒙您惠临为齐国求福，如果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齐、晋两国继续过去的友好关系，那么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是不敢爱惜的。您如果又不允许，我们就只能请求收拾残兵败将，背靠自己的城墙决一死战。如果敝邑侥幸取胜，也还是会依从贵国的。如果不幸而败，岂敢不惟命是从？”

禽郑从军中去迎接鲁成公。

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116]，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117]。公会晋师于上鄍[118]，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119]，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120]，皆受一命之服。

【注释】

[116]爰娄：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117]汶阳：鲁国地名，故城在今山东宁阳县。

[118]上鄍（míng）：齐、卫二国交界之地，在今山东阳谷。

[119]三帅：指郤克、士燮与栾书。先路：天子、诸侯乘车叫路，卿大夫接受天子、诸侯所赐之车也叫路。路，同“辂”。三命之服：卿大夫所受的最高等级的礼服。三命是卿的品级。

[120]司马：指韩厥。司空，主管军事工程之官。舆帅：主管兵车之官。候正：主管侦察谍报之官。亚旅，比卿地位低一些的大夫。

【译文】

秋，七月，晋军和齐国国佐在爰娄结盟，让齐国归还我国汶阳的土田。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赐给晋军三位主将先路和三命的车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都接受了一命的车服。

晋师归，范文子后入[121]。武子曰[122]：“无为吾望尔也乎[123]？”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124]，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注释】

[121]范文子：指士燮。

[122]武子：士会，士燮父亲。

[123]望：盼望。

[124]属耳目：众人耳目都集中于我一个人。属，同“瞩”，专注。

【译文】

晋军回到国内，范文子最后进城。他的父亲范武子说：“你不知道我也在盼望你吗？”范文子回答说：“军队打了胜仗，国内的人们高兴地迎接他们。先进城的人，一定格外受到人们的注意，这是代替统帅接受荣誉，所以我不敢走在前面。”武子说：“你这样谦让，我认为可以免于祸害了。”

郤伯见[125]，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126]，劳之如郤伯[127]。对曰：“庚所命也[128]，克之制也[129]，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130]，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131]，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注释】

[125]郤伯：指郤克。

[126]范叔：范文子。

[127]劳：慰劳。

[128]庚所命：荀庚将上军，未出战，士燮为上军佐，应受命于上军将。庚，指荀庚，荀林父之父。

[129]克之制：郤克为中军帅，节制上军。

[130]栾伯：指栾书。

[131]诏：指示。

【译文】

郤克进见，晋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克回答说：“这是君王的教导，诸位将帅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范文子进见，晋景公像对郤伯一样慰劳他。范文子回答说：“这是荀庚的命令，郤克的节制，我士燮有什么功劳呢？”栾书进见，晋景公也这样慰劳他。栾书回答说：“这是士燮的指示，将士们效命，我栾书有什么功劳呢？”

楚归知罃于晋　成公三年

宣公十二年邲之战，晋军大败，知罃被俘。知罃的父亲荀首射死楚大夫连尹襄老，射伤楚公子穀臣，一并带回晋国，以备日后换取知罃。此篇即写知罃回归晋国前与楚共王的对话。知罃的回答，不温不火，不卑不亢，非常巧妙且不辱国体。其回答如何报答楚王的话，使人想起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到楚国时对楚王的回答，有异曲同工之妙。

晋人归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1]，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罃[2]，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3]，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4]。执事不以衅鼓[5]，使归即戮[6]，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7]？”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8]，各惩其忿[9]，以相宥也[10]，两释累囚以成其好[11]。二国有好，臣不与及[12]，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穀[13]。”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14]，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15]；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16]，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17]。虽遇执事[18]，其弗敢违[19]。其竭力致死[20]，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注释】

[1]归：归还。

[2]王：楚共王。

[3]治戎：交战。

[4]俘馘（guó）：俘，俘虏；馘，截耳。古代作战，杀敌后把左耳割下来献功。此指俘虏。

[5]衅鼓：用血祭鼓。

[6]即戮：回去就被诛戮。

[7]然则：既然这样，那么。

[8]纾：缓解，指得到平安。

[9]惩：抑止。忿：愤怒。

[10]宥（yòu）：赦免。

[11]“两释”句：此句指双方都释放被拘禁的囚人。

[12]不与及：指两国都为社稷，并非为己。

[13]不穀：楚共王自称。

[14]累臣：累囚之臣，知罃自称。归骨：指放他回去。

[15]外臣：对异国国君自称外臣。首：荀首，知罃的父亲。

[16]宗职：家族世袭的官职。

[17]以修封疆：参与边境的战事。

[18]执事：指楚王。

[19]其：将，作副词。违：逃避。

[20]致死：不惜牺牲。

【译文】

晋国人把公子穀臣和连尹襄老尸首归还给楚国，要求换回知罃。当时荀首已经任中军佐，所以楚国人答应了。楚共王为知罃送别，说：“你怨恨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交战，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务，所以做了俘虏。君王的左右没有用我的血来祭鼓，而让我回国接受杀戮，这是君王对我的恩惠。下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敢怨恨谁呢？”楚共王说：“那么你感激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为自己的国家利益打算，希望让百姓得到安宁，各自抑止自己的愤怒，求得互相原谅，两边都释放俘虏，建立友好关系。两国友好，下臣不曾与谋，又敢感激谁呢？”楚共王说：“你回去，用什么报答我？”知罃回答说：“下臣既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君王也不值得感恩，没有怨恨没有恩德，就不知道该报答什么。”楚共王说：“尽管这样，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知罃说：“承君王的福佑，我这被囚的下臣能够带着这身骨头回到晋国，寡君如果加以诛戮，死且不朽。如果由于君王的恩惠而受到赦免，把下臣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君请求而把下臣杀戮在自己的宗庙中，也死得其所。如果得不到我君诛戮的命令，而让下臣继承宗子的职位，按次序承担晋国的政事，率领部分军队保卫边疆，虽然碰到君王的左右，我也不敢违背礼义回避，竭尽全力以至于死，没有二心，以尽到为臣的职责，这就是所报答于君王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能够与它相争的呀！”于是就对知罃重加礼遇后放他回晋国去。

晋归锺仪　成公九年

鲁成公七年，楚大夫锺仪被郑国俘虏，后被献于晋国。晋景公要释放锺仪，临释放时与锺仪的一番对话，颇能表现出锺仪的风范。乐操南音，说明他不忘故国；不妄议君王，说明他恪守为臣之道。由此引出范文子的一番感慨。此节故事，给我们留下了“楚囚”、“南冠”这两个成语典故。

晋侯观于军府，见锺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1]，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2]。召而吊之[3]。再拜稽首。问其族[4]，对曰：“泠人也[5]。”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6]。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问之[7]，对曰：“其为大子也，师、保奉之[8]，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9]。不知其他。”公语范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10]，不忘旧也。称大子，抑无私也[11]。名其二卿[12]，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旧，信也；无私，忠也；尊君，敏也[13]。仁以接事，信以守之[14]，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君盍归之[15]，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

【注释】

[1]南冠：楚式帽子。

[2]税：同“脱”，解开刑具。

[3]吊：慰问。

[4]族：此指世官。

[5]泠人：亦作伶人，乐官。

[6]南音：南方各地乐调，此指楚乐。

[7]固：再三。

[8]奉：事奉。

[9]婴齐：令尹子重。侧，司马子反。

[10]土风：本乡本土的乐调，此指南音。

[11]抑：发语词，无义。

[12]名其二卿：当时时尚，下对上才称名。锺仪在晋景公前直呼子重、子反之名，是尊敬景公的表现。

[13]敏：通达事理。

[14]之：指事情。

[15]盍：何不。

【译文】

晋景公视察军用仓库，见到锺仪。问看管的人说：“戴着南方人的帽子而被囚禁的人是谁？”主管官吏回答说：“是郑国人所献的楚国俘虏。”晋景公让人把他释放出来，召见他，并表示慰问。锺仪再拜叩头。晋景公问他世系职业，他回答说：“是乐官。”晋景公说：“能够奏乐吗？”锺仪回答说：“这是我先人所掌管的职务，我岂敢从事其他工作呢？”晋景公让人给锺仪琴，他弹奏的是南方的乐调。晋景公说：“你们的君王怎么样？”锺仪回答说：“这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晋景公再三问他，他回答说：“他做太子时，师保奉事他，每天早晨向婴齐请教，晚上向侧请教。我不知道别的事。”晋景公把这件事告诉范文子。文子说：“这个楚囚是个君子。言辞中举出先人的职官，这是不忘根本；奏乐奏家乡的乐调，这是不忘故旧；列举楚君做太子时之事，这是没有私心；对二卿直呼其名，这是尊崇国君。不忘根本，是仁；不忘故旧，是守信；没有私心，是忠诚；尊崇国君，是敏达。用仁来处理事情，用信来坚持，用忠来完成，用敏来执行。哪怕再大的事情也能成功。君王何不放他回去，让他结成晋、楚之间的友好。”晋景公听从了范文子的话，对锺仪重加礼遇，让他回国去替晋国求和。

晋侯梦大厉　成公十年

成公八年，晋景公冤杀了赵氏家族的赵同、赵括。大概自觉有愧，晋景公梦见二人变为厉鬼肆虐，由此得病。患病后，又梦见二厉鬼化为二竖子逃入膏肓为害。最后，恰如桑田巫所预言的那样，晋景公终于未能尝到新麦而死。此节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关于梦境的故事，写得离奇生动，揭示了主人公的性格和深层心理状态。《左传》的叙事，“思涉鬼神，功侔造化”，此是一例。

晋侯梦大厉[1]，被发及地[2]，搏膺而踊[3]，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4]！”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5]。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6]。”公疾病[7]，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8]。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9]，曰：“彼[10]，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11]，膏之下[12]，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13]，达之不及[14]，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15]，使甸人献麦[16]，馈人为之[17]。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18]，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19]，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注释】

[1]晋侯：指晋景公。厉：恶鬼，也叫厉鬼。

[2]被（pī）：通“披”。

[3]搏膺：捶胸。踊：跳跃。

[4]请于帝：指鬼已诉于上帝，上帝允许他为子孙报仇。

[5]桑田：地名，在今河南灵宝县。桑田本虢邑，晋灭虢后并入晋。

[6]不食新：意谓景公将死在新麦收获之前。新：新麦。

[7]疾病：病重。

[8]缓：秦国名医。为：诊治。

[9]疾为二竖子：疾病变为两个小孩。竖子，小孩。

[10]彼：指秦医缓。

[11]肓（huāng）：胸腹之间的横膈膜。

[12]膏：心脏下方有脂肪处。

[13]攻：指炙。

[14]达：指针。

[15]欲麦：即食新。

[16]甸人：管理土地之官。

[17]馈人：为诸侯主持饮食之官。为之：煮好新麦。

[18]张：通“胀”，肚子发胀。

[19]小臣：宦官。

【译文】

晋景公梦见一个大恶鬼，长发拖到地上，捶胸跳跃，说：“你杀了我的子孙，这是不义。我已经请求为子孙复仇，已经得到上帝的允许了！”鬼毁坏了宫门及寝门走进来。晋景公害怕，躲进内室，厉鬼又毁掉了内室的门。晋景公醒来，召见桑田的巫人问吉凶。巫人叙述的情况与晋景公的梦境一样。晋景公问：“怎么样？”巫人说：“君王吃不到新收的麦子了！”晋景公病重，向秦国请求良医。秦桓公派医缓去晋国为他诊治。医缓还没有到达，晋景公又梦见疾病变成两个小孩，一个说：“他是个良医，我们恐怕会受到他的伤害，往哪儿逃好呢？”另一个说：“我们呆在肓之上，膏之下，他能拿我们怎么办样？”医缓来了，说：“病已不能治了，在肓之上，膏之下，艾灸不能用，针刺够不着，药力也达不到，不能治了。”晋景公说：“真是好医生啊。”于是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让他回去。六月丙午日，晋景公想吃麦饭，让甸人献上新麦，馈人烹煮。做好后召见桑田巫人来，让他看了煮好的新麦饭，然后把他杀了。景公将要进食，突然肚子发胀，便上厕所，跌进厕坑里死了。有个宦官早晨梦见背着晋景公登天，到了中午，被派把晋景公从厕坑里背出来，于是就以他作为殉葬。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春秋时期，秦晋二国比邻而居，往来密切，但因争霸夺利，亦矛盾重重。成公十一年，秦晋二国相约盟会于令狐，晋君先至，而秦君却突然变卦，背弃盟约；后秦国又挑唆引导狄、楚之军伐晋，故晋厉公遣吕相为使者，列举秦之罪状，与之绝交，此文开篇追述秦晋两国先王世代交好，继而历数秦之罪状，文中句式排闼而来，连用十余处“我”字指责秦之过错，词风犀利、一气贯注、咄咄逼人。这是《左传》中保存完整的一篇行人辞令，为春秋时期外交辞令之典型，开后代战国纵横家游说雄辩之风。唐人刘知几《史通》称其为：“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实为千古檄文之祖。

夏四月戊午，晋侯使吕相绝秦[1]，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2]。天祸晋国[3]，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4]。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5]。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6]，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7]，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8]，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9]，蔑死我君[10]，寡我襄公，迭我殽地[11]，奸绝我好[12]，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13]，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14]，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15]。天诱其衷[16]，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17]，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18]。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19]，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20]。

【注释】

[1]晋侯：晋厉公，名州蒲。吕相：晋大夫魏锜之子，亦称魏相，因食邑为吕，故又称吕相。鲁成公十一年，秦、晋二国在令狐结盟，至期，晋厉公先到，而秦桓公却临时变卦，不欲前往，后秦又挑唆白狄和楚国伐晋。晋得知此事，便派吕相使秦，数秦之罪，与之绝交。

[2]昏姻：婚姻，指晋献公将女儿嫁给秦穆公。

[3]天祸晋国：指晋骊姬之乱。晋献公的夫人骊姬为了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遂设计陷害太子申生及其他公子，致使公子重耳逃奔狄、齐等国，公子夷吾逃奔梁、秦等国。

[4]奉祀于晋：晋献公去世后不久，秦国即护送夷吾回晋国即位，是为晋惠公。古代国君才有资格主持国家祭祀，故“奉祀于晋”即“为晋之国君”。

[5]“又不能”二句：晋惠公回国即位后，背信弃义，没有兑现他当初对秦许下的诺言，秦穆公兴兵伐晋，战于韩原，晋大败，惠公被俘。

[6]“亦悔”二句：惠公死后，其子怀公即位，这时秦穆公又护送公子重耳回国夺取君位，是为晋文公。

[7]怒：此作“侵犯”解。埸（yì）：边界。文公当年流亡到郑国时，郑文公没有给他应有的礼遇，文公即位后，遂邀秦穆公兴师问罪。郑并未侵犯秦之边境，吕相所言，实为诬枉之词。又，当时围郑的只有晋、秦二国军队，下文说围郑的另有其他诸侯军，亦为不实之词。

[8]“绥静”二句：以上“诸侯疾之”、“救命于秦”、“绥静诸侯”等亦晋国的夸大之词。克，能够。

[9]不吊：不祥，不善。

[10]蔑死我君：一本作“蔑我死君”，文义较通顺。

[11]“寡我”二句：鲁僖公三十二年（前628），秦过晋而伐郑，并未侵犯晋之殽山，相反，倒是晋军于殽山伏击了秦师，故“迭我殽地”亦为诬枉之辞。迭，通“轶”，突然进犯。

[12]奸绝：断绝，拒绝。奸，通“扞”，排斥。

[13]费（bì）滑：滑国。费，滑国都城，在今河南偃师县附近。秦袭郑不成，回师时遂把滑国灭掉。

[14]“散离”二句：兄弟、同盟指郑、滑二国，二国与晋同为姬姓，又是同盟关系，故云。

[15]即：接近。楚臣斗克本囚于秦，秦在殽山败于晋侯，遂释斗克，以求与楚结盟，后因楚成王为其子所杀，遂使所谋之事不成，故下文有“不克逞志”之语。

[16]诱：本义是诱导、开导，此作“开”解。衷：内心。

[17]康公，我之自出：康公，是出自我晋国的。这里指康公乃晋之外甥。康公之母穆姬乃晋献公女儿，故康公与灵公，乃甥舅关系。

[18]“帅我”三句：蝥（máo）贼：本指两种食禾苗的害虫，此指晋之公子雍。晋襄公死后，群臣因太子夷皋年幼，欲立晋文公之子、襄公庶弟公子雍为君。时公子雍客居于秦，晋遂派人往迎，秦康公亦派兵护送。后襄公夫人极力要立太子夷皋（即晋灵公），群臣只好依从，并派兵在令狐抵拒秦军和公子雍，史称“令狐之役”。吕相这里说“荡摇我边疆”乃片面之词。令狐，晋地名，在今山西临猗。

[19]“入我”四句：河曲：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涑（sù）川，河名，流经山西西南部，注入黄河。王官：晋地名，在今山西闻喜。羁马：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

[20]“东道”二句：此指秦晋两国断绝邦交关系。晋在秦的东边，故云。

【译文】

夏，四月戊午日，晋厉公派吕相与秦断绝交往，说：“自从我国献公与秦穆公相互友好以来，二国协力同心，又用盟誓加以明确，用婚姻加深关系。后来上天降灾祸给晋国，文公逃亡齐国，惠公逃亡秦国。不幸，献公去世，但穆公仍不忘旧日恩德，使我国惠公能回到晋国主持祭祀。但没能将这一大功业完成好，于是导致了韩原之战。穆公对俘获惠公一事心中颇为后悔，因而又促成我国文公回国即位，这些都是穆公的功劳成就。我国文公亲自披甲戴胄，跋涉山川，穿越险阻，征伐东方的诸侯，让虞、夏、商、周的后代，都到秦国朝见，这样我们也可以算是报答了秦国往日的恩德了。郑国人侵犯君王的边境，我国文公率领诸侯与秦国一起包围郑国。可是秦国大夫不征询我国寡君的意见，擅自和郑国订了盟约。诸侯对这事都很憎恨，都准备与秦国拼死一战。文公担心，赶紧说服诸侯，使秦军得以安然回国，这说明我晋国是大有功于秦国的。不幸，文公去世。秦穆公不肯来吊唁，蔑视我已故的国君，欺负我们襄公，突袭我国殽地，断绝与我国和好，攻打我国边境城堡，灭掉我国的盟友滑国，离间我们兄弟之邦，扰乱我们同盟之国，妄图颠覆我国家。我襄公没有忘记秦君旧日的恩德，但又惧怕国家遭到灭亡，因而才有殽之战。我国国君仍然希望向穆公解释我们的罪过，但穆公不答应，而勾结楚国算计我国。幸亏老天开眼，楚成王丧命，使穆公对我晋国的算计没能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秦康公是我晋国的外甥，却又想削弱我晋国公室，颠覆我国家，率领我晋国的败类，前来骚扰我国边疆。所以我国才发动了令狐之役。秦康公仍不悔悟，又侵入我河曲，攻打我涑川，掳掠我王室，损害我羁马。我晋国所以又发动了河曲之战。秦国往东的道路不通畅，就是由于秦康公与我们断绝友好关系而造成的。

“及君之嗣也[21]，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22]，入我河县，焚我箕、郜[23]，芟夷我农功[24]，虔刘我边垂。我是以有辅氏之聚[25]。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26]，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27]。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28]，君之仇雠，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29]，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注释】

[21]君：此指秦桓公。

[22]有狄难：指鲁宣公十五年（前594），晋灭赤狄潞氏（潞氏是国名）事，把“灭狄”说成“有难”，这也是吕相故意歪曲事实。

[23]箕：晋城邑，在今山西蒲县东北的箕城。郜（gào）：晋城邑，在今山西祁县西。

[24]芟（shān）：本义是“除草”，这里作割除、抢割解。

[25]辅氏之聚：鲁宣公十五年，秦桓公伐晋，晋败秦军于辅氏。辅氏，晋地名，在今陕西大荔县东。

[26]伯车：秦桓公之子。

[27]我寡君：此指晋厉公。

[28]白狄：狄族的一支，居住在今陕西北部一带。州：此指雍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陕西、甘肃二省及青海的一部分。

[29]秦三公：指秦穆公、康公、共公。楚三王：指楚成王、穆王、庄王。

【译文】

到君王继位后，我国君景公伸长脖子西望说：“秦国大概会安抚我们吧！”可是君王仍不肯加恩结盟，反而利用我国有赤狄作乱的机会，侵入我黄河沿岸的县邑，焚烧我箕、郜两城，抢割、毁坏我国的庄稼，杀戮我边境的人民，所以我国将兵卒聚于辅氏，以抵御秦军。君王对两国灾祸的漫延也感到后悔，求福于先君献公、穆公，派伯车来我国，命令我景公说：‘我和你共同和好，抛弃怨恨，重新恢复旧日的恩德，以追念前人的功业。’盟约尚未达成，景公就去世了。所以寡君又有与贵国君的令狐的盟会。可是君王又萌不良之心，背弃了盟誓。白狄与君王同住在雍州之内，他们是君王的仇敌，但却是我晋国的婚姻亲属之国。君王传来命令说：‘我与你晋国共同征讨狄。’寡君不敢顾念婚姻的关系，畏惧君王的威灵，因而接受你的使臣传来的命令。但君王又分心倾向于狄，对狄人说：‘晋国准备征伐你们。’狄人表面应和但心中却很憎恨，因而将这话告诉我们。楚人也憎恨君王的三心二意，也来告诉我们说：‘秦人违背令狐的盟会，却来要求和我们结盟，并对着皇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明白宣誓道：秦国无专一道德，因而将他的话揭露出来，以惩治他的言行不一。’诸侯全都听到这些话，因而对秦国感到痛心疾首，都来亲近我寡君。寡君率领诸侯以听从君王的命令，所要求的仅仅是友好。君王如果友好仁慈地顾念诸侯，哀怜我寡君，赐予我们以盟约，那可真是我寡君的愿望。我们将接受君王的命令，使诸侯安宁并让其退走，哪里还敢谋求战乱。君王若不愿施予恩惠，寡人不才，也就无法叫诸侯退兵了。我大胆地将我们的意见全都陈述于君王的办事人员，以便让办事人员予以认真考虑。”

晋楚鄢陵之战　成公十六年

鄢陵之战是晋、楚两国发生的又一次大战。这次大战的直接原因是楚国北伐郑、卫，又以汝阴之田赂郑，引起晋、卫两国伐郑，楚国救郑，终于爆发鄢陵之战。在这次战役中，晋国厉公亲征，晋栾书将中军；楚国共王亲征，子反将中军。晋国因国内晋厉公与郤氏家族的原因，本无意于取胜，未料楚军内部混乱，晋国意外取得胜利。鄢陵之战最精彩之处，是作者真实地描写了从清晨至星星出现的一整天的战斗。其中楚国申叔时对战争的分析，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养由基的善射，晋军的塞井夷灶，郤至的免胄趋风，都是精彩的细节描写，使人如闻刀鸣箭响，如见刀光剑影，扣人心弦。交战双方的人物，如楚国的楚共王、子反、子重、申叔时、养由基，晋国的栾书、郤至、韩厥等，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1]。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2]。退，舍于夫渠[3]，不儆[4]，郑人覆之[5]，败诸汋陵[6]，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7]，为晋故也。

【注释】

[1]武城：见僖公六年传注。公子成：楚国大夫。汝阴：汝水之南，在河南郏县与叶县之间。

[2]将鉏、乐惧：皆宋国大夫。汋陂：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商丘。

[3]夫渠：离汋陂不远。

[4]儆：警戒。

[5]覆：通“伏”。

[6]汋陵：地名，在今河南宁陵。

[7]鸣雁：地名，在今河南杞县。

【译文】

十六年春，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以割让汝水以南田地为条件向郑国求和。郑国背叛晋国，子驷前往武城与楚共王结盟。

郑国的子罕进攻宋国，宋国的将鉏、乐惧在汋陂打败了他。宋军退兵，驻扎在夫渠，不加警备。郑军设伏兵袭击，在汋陵打败宋军，俘虏了将鉏、乐惧。宋国败在仗恃打了胜仗而不加戒备。

卫献公攻打郑国，到达鸣雁，是为了晋国而出兵。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8]：“若逞吾愿[9]，诸侯皆叛，晋可以逞[10]。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11]。”栾武子曰[12]：“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13]。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罃居守[14]。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15]：“有胜矣。”戊寅[16]，晋师起。

【注释】

[8]范文子：即士燮，亦称范叔。

[9]逞吾愿：满足我使晋国政治安定、国家强盛的愿望。逞，意为满足。

[10]逞：作“行、做”解释。

[11]立俟：站着就能等得到、看得见。

[12]栾武子：即栾书。

[13]荀偃：字伯游，即中行献子，一称中行偃，荀林父之孙，荀庚之子。

[14]荀罃：即知罃，一称知武子，知庄子（荀首）之子。居守：留守国内。

[15]孟献子：鲁之公族，名蔑。

[16]戊寅：此指四月十二日。

【译文】

晋厉公准备征讨郑国，范文子说：“如果满足我的愿望，那么只有当诸侯全都背叛我们时，我们才能出兵征讨；如果只有郑国背叛而我们也同样出兵，那么晋国的忧患，马上就会到来。”栾书说：“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去诸侯的拥护，一定得征伐郑国。”于是出兵伐郑。栾书率中军，士燮辅佐他。郤锜率上军，荀偃辅佐他。韩厥率下军，郤至辅佐新军。荀罃留守晋都。郤犨前往卫国，接着去齐国，都是为了请求出兵援助。栾黡也前来我国请求出兵，孟献子说：“晋国胜算在握了。”四月戊寅日，晋军出发。

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17]。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18]，令尹将左[19]，右尹子辛将右[20]。过申[21]，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22]，战之器也[23]。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24]，求无不具，各知其极[25]。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26]。’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27]，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28]，而食话言，奸时以动[29]，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厎[30]，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31]，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

【注释】

[17]姚句（gōu）耳：郑国大夫。

[18]司马：楚官名。此司马为公子侧，字子反。

[19]令尹：楚官名。此令尹为公子婴齐，字子重。

[20]右尹：楚官名。子辛，即公子壬夫，字子辛。

[21]申：地名，在今河南南阳县北。

[22]详：同“祥”，指用心精诚专一。

[23]器：用器。

[24]周旋：举动。逆：悖逆。

[25]极：标准、原则。

[26]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语出《诗经·周颂·思文》，意谓周祖先后稷安置众民，无不合乎准则。烝，众。

[27]敦：富厚。厖（máng）：大，富足。

[28]齐：通“斋”，斋戒，古代盟誓前须斋戒沐浴。

[29]奸时以动：奸，犯；奸时，即违时。鄢陵之战在周历四月（夏历二月），正是春耕季节，故云“奸时以动”。

[30]恤：忧虑。厎（zhǐ）：往。

[31]志：心志，此指思虑。

【译文】

郑国人听说有晋军进犯，就派人向楚国报告，大夫姚句耳也一同前往。楚共王率兵救郑，由司马子反率中军，令尹子重率左军，右尹子辛率右军。经过申地时，子反拜见了申叔时，问：“这次交战，结果会怎样？”申叔时回答说：“道德、刑罚、赤诚、义理、礼法、信用，都是战争取胜的必备条件。道德用来施予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赤诚用来事奉神灵，义理用来获取利益，礼法用来理顺时尚，信用用来保有万物。人民生活富裕，道德就自然纯正；使用人民若于国有利，则办事就会有节制；时尚顺理，事情就会成功。上下和睦，行为处事就不会受阻，凡是有所求的都无不具备，各人都懂得行事的准则。所以《诗经》上说：‘先王治理我民众，让他们无不懂得行为的准则。’因而神灵降下幸福，一年四季都没灾害，人民生活富足，同心协力，听从指挥，无不尽心尽力，服从上面的命令，甘愿牺牲生命以弥补国家的损失。这就是战争之所以取胜的原因。现在楚国，对内抛弃他的人民，对我弃绝友好国家，亵渎斋戒盟誓之事，说过的话不兑现，违背农时而兴师动武，以百姓的疲劳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人民不懂得什么是信义，进退都可能获罪。士卒对奔赴前线心感忧虑，还有谁肯卖命送死？你努力自勉吧，我不会再见到您了。”姚句耳先回到郑国，子驷问他，他回答说：“楚师行军甚速，经过险要地段时也不加整饬。行军过速，就会考虑不周，不加整饬，就会失去应有的队形队列。考虑不周，队列丧失，凭什么作战？我怕楚军靠不住。”

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32]。”武子曰：“不可。”

【注释】

[32]多：足够。

【译文】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就要到达，士燮想撤军回去，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军，这样可以缓解国内的忧患。会合诸侯，不是我们所能办到的，把这留给有能力的人吧。如果我们群臣能和衷共济事奉国君，那也就足够了。”栾书说：“不行。”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33]，惠公不振旅[34]；箕之役[35]，先轸不反命[36]；邲之师[37]，荀伯不复从[38]。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39]，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办，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40]，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注释】

[33]韩之战：指鲁僖公十五年（前645）的秦晋韩之战，晋国战败，惠公被俘。韩，晋地名，在今陕西韩城县南。

[34]不振旅：失败。振旅，治兵而归，胜利而归。

[35]箕之役：指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的晋、狄箕之战，晋军主帅先轸战死。箕，地名，在今山西太谷县东。

[36]不反命：没有活着回来。

[37]邲之师：指宣公十二年（前597）的晋楚邲之战，晋国战败。邲，郑地名，在今河南郑州。

[38]不复从：也指失败。从，周旋。

[39]亟（qì）：屡次。

[40]自非：若非。

【译文】

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士燮不想交战，郤至说：“韩之战，惠公不能凯旋而归；箕之战，先轸未能回军复命；邲之战，荀伯战败，不能再与楚军周旋。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以上先君的事情您也见过吧。现在我们如果躲避楚军，这是又给晋国增添耻辱。”士燮说：“我们先君之所以屡次征战，这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是强国，如果不尽力征战，子孙将被消弱。现在秦、狄、齐三强国已经归服了，敌手只有一个楚国。唯有圣人才能做到国内外均无忧患，我们不是圣人，国外安宁必然出现国内的忧患。何不放过楚国，把它当作引起戒惧的外部国家呢？”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41]，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42]，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43]，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44]；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45]；陈不违晦[46]；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注释】

[41]范匄（gài）：士燮之子，一称范宣子。时年尚幼，故其父称之为“童子”。

[42]陈：同“阵”。古代军中须凿井垒灶以取水炊饭，由于楚军逼近，晋军阵地变小，故范匄建议塞井夷灶，列阵于军中。

[43]间：间隙、空子。

[44]二卿：指子反和子重。二人不和，故战败后子重逼子反自杀。

[45]蛮军：指楚王带来的楚国南方的蛮族军队。

[46]陈不违晦：古代迷信，晦日不宜布阵作战，但楚军却不回避，故郤至说这也是楚军的一间。

【译文】

甲午日，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楚军在清晨逼近晋军并摆开阵势。晋军吏为此担心。范匄跑进营帐，说：“填掉井铲平灶，在军中摆开阵势，并疏散开队伍的前列。晋楚都是上天所授予的国家，怕什么？”士燮拿起戈要赶走他，说：“国家的存亡是由天决定的，小孩懂得什么？”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只要固守营垒以等待，三天后楚军必退，等其退时再出击，必获全胜。”郤至说：“楚军有六处弱点，这次的机会不可丢失：两位卿相互仇视；楚王的亲兵都是年老的旧卒；郑军虽摆开阵势，但军容不整；虽有南蛮军队，但并未摆开阵势；布阵而不避开晦日；士卒在军阵中喧哗说话，两军相遇后喧哗更甚，各自想着逃脱的后路，全无斗志。旧卒未必都是精兵，晦日布阵犯了天忌，我军必定能打败楚军。”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47]，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48]。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军中矣[49]！”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50]！”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51]，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52]。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53]，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54]，曰：‘南国䠞，射其元王中阙目[55]。’国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

【注释】

[47]巢车：一种兵车，高大如树上的鸟巢，可以登之而瞭望敌人。

[48]大宰：官名，掌王族事务。大，通“太”。伯州犁：晋大夫伯宗之子，因其父被杀而奔楚。

[49]“皆聚”句：这句是楚王的话。以下这段凡不加“曰”的，皆楚王所说，凡加“曰”的，皆伯州犁回答的话。

[50]左右：春秋时，一般的兵车，将领居左，车右居右。车右，参见《晋灵公不君》注。

[51]苗贲皇：原为楚臣，斗椒之子，鲁宣公四年奔晋。

[52]王族：与下文的“王卒”，均指楚王的亲兵。

[53]萃：聚集。

[54]《复》：复卦，《震》卦在下，《坤》卦在上。

[55]“南国”二句：这两句诗史官根据《复》卦的卦象、卦爻辞而作的归纳。䠞（cù），同“蹙”，窘迫。元王：最高之王。

【译文】

楚王登上巢车瞭望晋军，子重叫太宰伯州犁侍立与楚王后面。楚王问：“战车时左时右地奔驰，这是何故？”伯州犁回答说：“这是在召集军吏。”“全都聚集于军帐之中！”说：“这是在一同谋划军务。”“帐幕拉开又撤去。”说：“这是在虔诚地向先君问卜。”“帐幕又撤去了。”说：“就要发布命令了。”“喧哗得很，连尘土都飞扬起来了”说：“即将填井平灶布列行阵。”“全都登上战车，但将领和车右又都拿着兵器下来了。”说：“要去听取主帅的誓师号令。”“要出战了吗？”说：“还不知道。”“上了战车，可是将领和车右又全都下车了！”说：“要作战前的祈祷。”伯州犁将晋侯的情况禀报给楚王。苗贲皇站在晋侯旁边，也将楚王亲兵的情况禀报给晋侯。晋侯左右的人都说：“楚国的杰出人才，全在军中，而且人数众多，这是不可抵挡的。”苗贲皇对晋侯说：“楚国的精兵，仅仅是中军的亲兵而已，请将我们的精兵分成两部分，分别攻击他们的左右军，再集中三军攻其亲兵，必能大败楚军。”晋侯算了一个卦，史官说：“吉利。得到《复》卦，该卦意思说：‘南国艰难窘迫，射他的元首，中其一目。’国君窘迫，国王受伤，楚国此时不败还要拖到何时？”晋侯按这个卦去做。

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56]。步毅御晋厉公，栾针为右[57]。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针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58]。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注释】

[56]淖（nào）：泥坑。违：避开。

[57]“步毅”二句：步毅即郤毅，郤克的同族。栾针，栾书之子，栾黡之弟。

[58]专：犹如说“一手包办”。

【译文】

晋军的前面有一个泥坑，晋军全都左右绕行，避开泥坑。步毅为晋侯驾车，栾针为车右。彭名为楚王驾车，潘党为车右。石首为郑成公驾车，唐苟为车右。栾氏、范氏带领着他们的家族士兵左右夹护着晋侯前进。战车陷入泥坑之中，栾书准备让晋侯乘坐自己的战车，栾针说：“栾书你走开，国家有许多重大任务，哪能由你一人独占。而且侵夺他人职责，这是冒犯；丢弃本人职守，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属，这是错误的。这三条罪过，都是不可触犯的。”于是他托起晋侯的坐车，将它推出泥坑。

癸巳[59]，潘尪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60]，彻七札焉[61]。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62]。诘朝尔射[63]，死艺[64]。”吕锜梦射月[65]，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66]。射而中之，退入于泥，示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67]。以一矢复命。

【注释】

[59]癸巳：这是上文“甲午、晦”的前一天，即六月二十八日。以下补叙癸巳日的事情。

[60]潘尪之党：即潘尪之子潘党。养由基：楚国名将，善射。蹲甲：把铠甲积叠起来。

[61]彻：穿透。札：编织甲的叶片。

[62]大辱国：楚王认为为将应有勇有谋，而潘、养二人仅以“彻七札”的匹夫之勇就说“何忧于战”，显然是“不尚智谋”的表现，因而引起楚王的愤怒，骂他们是“大辱国”。

[63]诘朝：第二天早晨。

[64]死艺：只凭射艺，恐怕要死在这武艺上。

[65]吕锜：即晋国的魏锜。

[66]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古代以日比天子，以月比臣、诸侯，周天子与晋侯均姬姓，故云“日也”，楚王芈姓，为异姓诸侯，故云“月也”。

[67]弢（tāo）：弓衣，盛弓的套子。

【译文】

癸巳日，楚大夫潘尪的儿子潘党与楚大夫养由基堆叠起皮甲衣而比赛射箭，二人都射透七层皮甲。他们拿着这些皮甲给楚王看，说：“君王有二位如此能耐的臣子，还担忧什么与晋交战？”楚王发怒道：“太羞辱国家了。明天早上，你们要是射箭，就会死在这射技上面。”这天晚上，晋将吕锜做梦朝月亮射箭，射中了，但后退时又掉入泥坑里。占梦的人占卜后说：“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必定是楚王。你射中他，但后退时又掉入泥坑里，你也必死无疑。”到第二天甲午日交战时，吕锜射中楚王眼睛。楚王召来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要他去射吕锜，他一箭射中吕锜的脖子，吕锜伏在弓套上死去。养由基拿着剩下的一支箭去复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68]。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69]，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70]，君子也。识见不穀而趋[71]。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72]，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73]，不敢拜命。敢告不宁[74]，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75]。”三肃使者而退。

【注释】

[68]免胄而趋风：这是臣见君时的恭敬表现。

[69]工尹：官名。襄，人名。问，春秋时，向某人问候时，一般须送上礼物以表示情意。

[70]韎（mèi）：赤黄色。韦：熟牛皮。跗（fū）注：当时的军服，衣裤相连，裤脚系在踝跗之上。

[71]不穀：不善。这是春秋时诸侯君的谦称。

[72]君：此指楚王。外臣：古代臣子在他国国君之前自称“外臣”。文中工尹襄代表楚王，故郤至亦自称“外臣”。

[73]间：近来。蒙：披着，穿着。

[74]宁：通“憖”，受伤。

[75]肃：古代的一种行礼方式，与今之作揖相似。

【译文】

郤至三次遇到楚王的士卒，每次见到楚王时都要下车，脱去头盔，疾走如风。楚王派工尹襄送给他一张弓，说：“正当战事激烈之时，有个身穿金黄色皮军装的人，他真是个君子。见到不穀就快步走，他莫非受伤了？”郤至接见楚军来客，脱下头盔并接受楚王的问候，说：“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来作战，托楚君的威灵，近来依然披戴铠甲和头盔，所以无法拜受君王慰劳的旨意。我冒昧地告诉您，我并没受伤，对于君王的问候，我感到惭愧，因为战事的缘故，我冒昧地向您作揖行礼。”他向使者作了三次揖后才退去。

晋韩阙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阙曰：“不可以再辱国君[76]。”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77]，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78]，是以败于荧[79]。”乃内旌于弢中。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80]。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注释】

[76]不可以再辱国君：吕锜已羞辱过楚王（射其一目），故韩厥说：“不可以再辱国君”。

[77]谍：侦察兵，此指轻兵。辂：迎战，此指拦击。

[78]卫懿公：春秋初年卫国国君，名赤。鲁闵公二年（前660），卫与狄战于荧泽，卫军大败，卫懿公因不去其旗，被狄人认出而被杀。

[79]荧：荧泽，地名，在河北境内的黄河以北，具体方位已无法确指。

[80]壹：专心一意。大：此指国君。

【译文】

晋韩厥追赶郑成公，他的御者杜溷罗说：“赶快追赶！他的御者屡屡回顾，心不在战马，可以赶上。”韩厥说：“不能再羞辱国君了。”因而停止了追击。郤至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右茀翰胡说：“派遣轻兵绕道拦击，我从后面登上他的车将他俘获抓下。”郤至说：“伤害国君是要受处罚的。”也停止了追击。郑成公的御者石首说：“卫懿公就是因为不拿掉车上的旗帜，所以才在荧泽打了败仗。”他们于是把旗帜放进弓套里。车右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的旁边，战败者应异心保护国君。这方面我不如您，您带着国君逃走，我请留下。”唐苟因此而战死。

楚师薄于险[81]，叔山冉谓养由基曰[82]：“虽君有命[83]，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84]，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筏。

【注释】

[81]薄于险：逼到险地。薄，同“迫”。

[82]叔山冉：楚之勇士，复姓叔山，名冉。

[83]君有命：楚共王曾责潘党、养由基二人“尔射，死艺”，言外之意即禁止其射箭。

[84]博人以投：抓住晋人，又将此人向晋军投过去。

【译文】

楚军在一险要地段受到晋军的逼迫，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有国君的禁令，但为了国家，你也一定要射箭。”养由基便箭射晋军。他连发二箭，所射尽死。叔山冉捉住晋人，又将他向晋军投去，投中战车，折断车前横木。晋军这才停止追击。晋军俘获、囚禁了楚国的公子筏。

栾针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85]，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如何？’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86]。”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87]，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针御持矛[88]。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89]？”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

【注释】

[85]日：日前，从前。

[86]摄：代。栾针为晋侯车右，不能离开，故请求派人代为献酒。

[87]榼：同“盒”，装食物的器具。承：奉。

[88]御持矛：指为晋侯的车右。御，侍。

[89]识（zhì）：记。

【译文】

栾针看见子重的旗帜，向晋侯请求道：“楚人说‘那面旗帜是子重的旗帜。’那个人大概就是子重。从前下臣出使楚国时，子重问晋人勇武的表现。下臣回答说：‘喜欢部队整饬周密。’又问：‘还有什么？’下臣回答说：‘喜欢从容不迫。’现在两国交战，不派使者，不能说是整饬周密；遇到战事就自食其言，不能说是从容不迫。请派人代下臣向子重进酒。”晋侯答应了。派使者拿着食盒和酒，到子重那里，说：“寡君缺乏人才，让栾针持矛侍立于寡君之侧，所以无法来犒劳你的随从人员，派我来代为进酒。”子重说：“那位先生曾跟我在楚国交谈过，必定是为了那次交谈的缘故，我不是也记起来了吗？”收下酒并喝下。送走使者后又重新擂鼓。

旦而战，见星未已。子反命军吏察夷伤[90]，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91]，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92]，明日复战。”乃逸楚囚[93]。王闻之，召子反谋。榖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榖。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唯命不于常[94]’，有德之谓。”

【注释】

[90]夷：通“痍”，创伤。

[91]展：排列。

[92]蓐食：黎明清晨，尚未起床，就在寝席被蓐上吃早饭，极言进食之早。

[93]乃逸楚囚：故意放松警惕，让楚军俘虏逃走。按，晋军“逸楚囚”的目的，是想借楚囚的口告诉楚王：晋军亦早有准备。

[94]惟命不于常：语出《尚书·周书·康诰》。意谓天命之所在并非一成不变的。常，不变的规律。

【译文】

这天，从清晨开始交战，到晚上星星出来了还没结束。子反命令军吏去查点伤员，补充士卒战车，修理甲胄和兵器，排列好兵车战马，天亮鸡鸣时就进食，要绝对服从命令。晋人很担心。苗贲皇向军中传令说：“检阅战车，补充士卒，喂饱战马，磨快兵器，整顿军阵，巩固行列，早早地进食，再三地祈祷，明日再战。”晋人故意放走楚军俘虏。楚王听了这些俘虏的报告后，忙召子反商量。子反的小臣榖阳竖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去见楚王。楚王说：“天败楚国啊，我不能坐以待毙。”因而连夜逃走。晋军攻入楚军营垒，一连三天，吃缴获来的楚军粮食。士燮站在晋侯兵车的马前，说：“国君年幼，诸臣无才，凭什么取得这种战果？君王要警惕啊！《周书》说：‘天命之所在并非一成不变的’，说的是有德者才能享有天命。”

楚师还及瑕[95]。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96]，君不在[97]。子无以为过，不穀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98]，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注释】

[95]瑕：随国地名，随为楚之附庸国，故楚军得以在瑕地歇息。

[96]先大夫：指子玉，子反的父亲。

[97]君不在：子玉在城濮之战中，败于晋军，时楚成王不在军中，故失败的责任应由子玉承担（时子玉为令尹、中军之帅），而这次楚王在军中，故下文共王说“不穀之罪也”。

[98]初陨师徒者：此指子玉。按，子重要子反考虑一下子玉的下场，其用意是逼其自杀。陨：损失。

【译文】

楚军撤回到瑕地，楚王派人对子反说：“先大夫使楚军覆败，当时国君不在军中。您不要认为自己这次有过错，这是不穀的罪过。”子反对来人拜了又拜，叩头说：“国君赐臣以死，臣虽死而不朽。下臣的士卒确实有溃败逃奔的，这是下臣的罪过。”子重派人对子反说：“当初那位使楚军受挫的人，你大概也听说过了吧，你何不考虑考虑？”子反回答说：“即使没有先大夫那件事，可是有大夫命令侧考虑，侧岂敢不义而偷生？侧损失了君王的军队，岂敢忘记先大夫的自杀？”楚王派人去制止，但还没赶到，子反就自杀了。

战之日，齐国佐、高无咎至于师[99]。卫侯出于卫，公出于坏隤[100]。宣伯通于穆姜[101]，欲去季、孟[102]，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103]，曰：“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104]，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隤，申宫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守于公宫。

【注释】

[99]高无咎：高固之子。

[100]坏隤：地名，在今山东曲阜。

[101]宣伯：叔孙侨如。穆姜，鲁成公之母。

[102]季、孟：指季文子和孟献子。

[103]晋难：即晋国让鲁国出兵会同伐郑。

[104]公子偃、公子鉏：二人皆为成公庶弟。

【译文】

作战的时候，齐国国佐、高无咎到达军中，卫献公从卫国出来，鲁成公从坏隤出来。宣伯和穆姜私通，想要去掉季、孟两人而占取他们的家财。成公将要出行，穆姜送他，让他赶走季文子和孟献子。成公以要应晋国要求出兵的事敷衍她，说：“请等我回来后再听取您的命令。”穆姜很生气，公子偃、公子鉏快步走过，穆姜指着他们说：“你不同意，这两个人都可以是国君。”鲁成公便在坏隤等待，防护宫室，加强戒备，设置守卫后出行，所以迟到了。他让孟献子在公宫留守。

魏绛戮扬干　襄公三年

魏绛是晋国后期的贤臣，他执法不阿，不因为扬干是晋悼公之弟而手下留情。针对晋悼公的责问，魏绛的回答义正词严，而且提高到是否影响晋国霸主在诸侯中的地位的高度来认识。晋悼公是晋国霸业的中兴之主，此篇也表现他能听谏改过、识才爱才、用人有方的特点。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1]，魏绛戮其仆[2]。晋侯怒，谓羊舌赤曰[3]：“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4]，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5]，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6]，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7]，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8]。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9]，使臣斯司马[10]。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11]，至于用钺[12]。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13]，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14]，敢以为请。”

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15]，与之礼食[16]，使佐新军[17]。张老为中军司马[18]，士富为候奄[19]。

【注释】

[1]“晋侯”句：此句指扬干在鸡泽之会上乱行。乱行：扰乱军队行列。鸡泽在今河北邯郸东，曲梁在鸡泽附近。

[2]仆：车夫。魏绛：又称绛，魏庄子，魏犫之子，时为晋国中军司马，主管军法。不能戮（侮辱）扬干，故戮（杀）其仆。

[3]羊舌赤：羊舌职之子，字伯华。羊舌职，叔向之父。

[4]必杀魏绛：羊舌赤时为中军尉佐，职位高于司马，故晋侯可以命其杀魏绛。

[5]辟：同“避”。

[6]来辞：自己前来供状解释。

[7]仆人：接受官员紧急奏事之官。

[8]士鲂：晋士会之子，食邑于彘，又称彘季。张老：晋臣，名老，字孟。

[9]日：昔日，指悼公新即位时。

[10]斯：同“司”，担任的意思。

[11]致训：事前不能教导众人。

[12]钺（yuè）：大斧。这里指大刑。

[13]跣（xiǎn）：赤足。古人入室脱履，出室要穿上。悼公恐魏绛自杀，来不及穿履，故赤脚而出。

[14]重（chóng）：再。

[15]反役：从鸡泽之役归来。

[16]礼食：国君在太庙宴请臣子称“礼食”。

[17]佐新军：司马位为大夫，佐新军则位列于卿。

[18]张老为中军司马：张老本是候奄，此是提升。

[19]士富：士会的别族。

【译文】

晋悼公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的行列，魏绛杀了他的车夫。悼公发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是引以为荣的事，现在扬干受到羞辱，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侮辱？一定要杀掉魏绛，不要耽误了！”羊舌赤回答：“魏绛并没有二心异志，事奉君主不避危难，有了罪不逃避惩罚，他会来供状解释的，何必劳驾您下命令呢？”话刚落地，魏绛就来了，把一封信交给传事官后，就要拔剑自杀。士鲂、张老劝阻了他。悼公读信，信上说：“以前君主缺少使唤的人，派我担任司马。我听说军旅以服从命令为武，军中之事以宁死不犯军纪为敬。您会合诸侯，下臣岂敢不敬？君主的军队有不服从军令的，办事的人有不严肃执行军法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害怕自己因不严肃执行军法而犯死罪，所以处理了扬干，这罪过无可逃避。我没能事先进行教导，以至于要动用大刑。我的罪很重，哪里敢不服从刑罚，而使君主发怒？请求回去死在司寇那里。”悼公光着脚跑出来，说道：“我的话，是出于对兄弟的亲爱。你杀死扬干的车夫，是执行军法。我有弟弟，却没有教育好，使他犯了军令，这是我的过错。请别让我错上加错，拜托你了！”

晋悼公由此认为魏绛能够用刑罚来治理人民，从盟会回国，就在太庙设宴款待他，并提拔他为新军副帅。张老任中军司马，士富当候奄。

魏绛论和戎　襄公四年

春秋时期，中原诸国对于周围的少数民族多采取轻视的态度，即所谓“攘夷”。晋国对于其北部的戎族无终国也是这样的态度。魏绛虽也认为“戎，禽兽也”，但他从晋国霸业的利益出发，提出“和戎”的主张，这对于巩固霸业、团结少数民族是明智的。魏绛的对答，着重谈到有穷后羿的故事，虽未必就是信史，但可以知道春秋时期已有有穷后羿及其部族的传说，为后人保存了甚为珍贵的史料。不过魏绛说此历史的目的在于劝谏晋悼公不要沉迷于田猎，不要轻易发动战争。晋悼公欣然接受劝谏，派魏绛和戎，并且励精图治，使晋国霸业重新进入辉煌时期。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1]，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2]。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3]。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4]：‘有穷后羿……’[5]”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6]，因夏民以代夏政[7]。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8]。弃武罗、伯困、熊髡、尨圉[9]，而用寒浞[10]。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11]。伯明后寒弃之[12]，夷羿收之[13]，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14]，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15]。树之诈慝[16]，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17]，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18]，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19]，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20]。浞因羿室[21]，生浇及豷[22]，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23]。处浇于过[24]，处豷于戈[25]。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26]，以灭浞而立少康[27]。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28]，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29]，命百官，官箴王阙[30]。于《虞人之箴》曰[31]：‘芒芒禹迹[32]，画为九州[33]，经启九道[34]。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35]，德用不扰[36]。在帝夷羿，冒于原兽[37]，忘其国恤[38]，而思其麀牡[39]。武不可重[40]，用不恢于夏家[41]。兽臣司原[42]，敢告仆夫[43]。’《虞箴》如是，可不惩乎[44]？”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注释】

[1]无终：国名，在今山西太原一带。嘉父，无终国君名。《春秋》对落后之国国君常称子。孟乐：无终使臣。

[2]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国此时国力强盛，声威大振，戎人因此也来请和。魏庄子，即魏绛。

[3]诸华：指中原诸国。

[4]《夏训》：夏书。

[5]有穷：夏代国名。后：君主。羿（yì）：国君名。这里是魏绛的话还没讲完，晋悼公突然插问。

[6]鉏（jū）：古地名。在今河南滑县。穷石：即穷谷，在今河南洛阳。

[7]因：依靠。相传禹之孙太康荒淫失国，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死，儿子相立，后羿遂推翻相而夺取王位。

[8]原兽：田兽，田猎。

[9]武罗、伯困、熊髡（kūn）、尨圉（mángyǔ）：四人都是后羿的贤臣。

[10]寒浞（zhuó）：后羿相。寒，本为部落名，在今山东潍县。寒浞以部落名为氏。

[11]伯明：寒国国君。谗：奸诈。

[12]伯明后寒：即寒后伯明，寒国国君伯明。后，君王。

[13]夷羿：后羿。

[14]行媚于内：指浞与后羿妻妾通奸。

[15]虞：同“娱”。

[16]慝（tè）：邪恶。

[17]悛（quān）：悔改。

[18]亨：同“烹”，煮。

[19]诸：之，他（后羿）。

[20]靡：夏朝人，曾事奉羿。有鬲（ɡé）氏：部落名，地在今山东德州。

[21]室：妻妾。

[22]浇（ào）及豷（yì）：浞和后羿妻妾通奸所生二个儿子。

[23]斟灌：部落名，在今山东范县。斟寻，也是部落名。在今河南偃师。

[24]过：部落名，在今山东掖县，近海。

[25]戈：部落名，在宋、郑之间。

[26]烬：遗民。

[27]少康：夏后相之子，相传他在有鬲氏的帮助下，攻杀寒浞，恢复了夏朝统治。

[28]后杼：少康子。

[29]辛甲：本为殷商大臣，后为周太史。大史：即太史。

[30]箴（zhēn）：规诫。阙：过失。

[31]虞人：掌管田猎之官。

[32]芒芒：邈远的样子。禹迹：大禹治水的痕迹，指中国国土。

[33]画：分。

[34]九：泛指多数。

[35]攸处：所处。

[36]德：指人与兽的本质而言。用：因。

[37]冒：贪恋。

[38]国恤：国家的忧患。

[39]麀（yōu）：雌鹿，牡，雄兽。麀牡，泛指各种禽兽。

[40]武：田猎。重：多次，意即过度。

[41]用：因。恢：扩大。意谓因此使国家灭亡。

[42]兽臣：虞人自称。司：主管。原：原兽，田猎。

[43]仆夫：这里不敢直言告诉君王，以仆夫代称。

[44]惩：引以为诫。

【译文】

无终国国君嘉父派孟乐到晋国去，通过魏绛献上虎豹皮，请求晋国和各部落戎人媾和。晋悼公说：“戎狄不认亲情而贪婪，不如攻打他们。”魏绛说：“诸侯才归顺，陈国刚来讲和，都在观察我们的行动。我们有德，他们就亲近我们，否则就将背叛我们。发动军队去打戎人，一旦楚国进攻陈国，我们肯定无法救援，这就是丢弃陈国。这样中原诸国一定会背叛我们。戎人犹如禽兽，得到戎而失去中原，恐怕不合适吧？《夏训》有这样的话：‘有穷后羿……’”晋悼公说：“后羿怎么样呢？”魏绛回答说：“从前正当有夏衰落的时候，后羿从鉏迁徙到穷石，借用夏朝民众的力量夺取了夏朝政权。倚仗自己精于射箭，他不致力于治理百姓，而沉湎于打猎。废弃武罗、伯困、熊髡、尨圉而任用寒浞。寒浞本是伯明氏的奸诈子弟。寒君伯明抛弃了他，却被后羿所接纳，信任并重用他，作为自己的辅相。寒浞在内宫对女人献媚，在外广布恩惠以收买人心。愚弄民众，而且引诱后羿沉迷于田猎。扶植奸诈邪恶者，由此夺取了后羿的家和国，朝廷内外都顺从归附。后羿还不知悔改，当他准备从狩猎处回家时，手下人把他杀死并煮了他，强迫他的儿子吃。后羿的儿子不忍心吃，又被杀死在有穷国的城门。在这种局面下，靡逃亡到了有鬲氏部落。寒浞霸占了后羿的妻妾，与她们生了浇和豷。仗着他的奸邪诈伪而不对百姓施德。派浇出兵，消灭了斟灌氏、斟寻氏。把浇安置在过地，让豷住在戈地。靡从有鬲氏那里收容二国遗民，用他们消灭了寒浞而拥立少康。少康在过灭掉了浇，后杼在戈灭掉了豷。有穷氏因此而灭亡，这都是因为失去贤人的缘故啊。当初辛甲任周太史时，命令百官都来劝诫天子的过失。《虞人之箴》中就说：‘大禹走过的邈远辽阔的大地，划分为九州，开辟了众多的道路。民众有住处有宗庙，野兽有丰盛茂密的青草，人兽各有所处，互不干扰。后羿身居帝位，却一心贪恋打猎，忘记国家的忧患，想的只是飞禽走兽。田猎之事不能太频繁，那样做不利于扩大夏朝国力，其后果是导致国家的灭亡。我主管的是田猎之事，谨以此规劝君主的左右。’《虞箴》都这样说，能不引以为戒吗？”这时晋悼公爱好打猎，所以魏绛委婉地说了这件事。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45]，贵货易土[46]，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47]，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48]，甲兵不顿[49]，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

公说[50]，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注释】

[45]荐居：逐水草而居。荐，草。

[46]易土：轻视土地。

[47]耸：恐惧。

[48]勤：劳。

[49]顿：同“钝”。

[50]说：同“悦”。

【译文】

晋悼公说：“那么就没有比跟戎人修好更好的对策吗？”魏绛回答：“与戎人讲和有五个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财宝而轻土地，可以向他们收买土地，这是其一。边境不再恐惧，民众安心于农事，农夫可获收成，这是其二。戎狄事奉晋国，四边邻国都受到震动，诸侯们慑服于我们的威严，这是其三。用德行安抚戎人，将士免去辛劳，武器不被损坏，这是其四。有鉴于后羿失国的教训，而使用道德法度，远方国家来朝，近邻国家安定，这是其五。请主公您好好考虑考虑吧！”

晋悼公很满意魏绛这一番话，就派他与各部戎人媾和，又致力于治理民事，打猎合乎时令。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吴国被楚国所败，向晋国求救。晋国范宣子责备吴国在楚国丧期侵楚不合礼仪，以此为借口拒绝出兵。此时的晋国，霸主的威风已经削弱，但又要维持着霸主的体面，于是找借口逮捕莒国使臣公子务娄，又把目标对准姜戎首领驹支。范宣子加给驹支的罪名是蛮横无理的，驹支据理反驳，从晋惠公接纳姜戎氏说起，指出姜戎历来效忠于晋，与晋国合力败秦，晋之百役，无不参加，顺从晋国，从不变心。今日晋国如果恩将仇报，不让参加盟会亦无所谓。驹支最后的赋诗，含蓄地忠告范宣子“无信谗言”。驹支的反驳，说理严密，辞令委婉而严正，令人信服。

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1]。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2]。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3]。

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4]。

【注释】

[1]吴告败于晋：上一年，吴、楚发生战争。楚国在子庚、养由基的指挥下打败吴军。晋、吴同盟，因此吴国向晋国报告被楚国打败的事。

[2]向：吴地，在今安徽怀远县。为吴谋楚故：打算伐楚为吴国报仇。

[3]“范宣子”二句：范宣子即士匄，此时为晋国执政大臣。数（shǔ）吴之不德也：责备吴国乘楚国丧而伐楚是不道德的。数，责备。

[4]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晋以通楚之罪扣留莒公子务娄。

【译文】

十四年春，吴国向晋国通报去年被楚国战败的事。在向地相会，这是为了要替吴国策划攻打楚国的缘故。范宣子责备吴国人不讲道德，以此拒绝了吴国人的请求。

逮捕莒国公子务娄，这是因为他派使者和楚国私通。

将执戎子驹支[5]。范宣子亲数诸朝[6]，曰：“来！姜戎氏[7]！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8]，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9]。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10]，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11]。诘朝之事[12]，尔无与焉[13]！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14]。惠公蠲其大德[15]，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16]，毋是翦弃[17]。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18]。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19]。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20]，于是乎有殽之师[21]。晋御其上，戎亢其下[22]，秦师不复[23]，我诸戎实然[24]。譬如捕鹿，晋人角之[25]，诸戎掎之[26]，与晋踣之[27]，戎何以不免[28]？自是以来[29]，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30]，以从执政，犹殽志也[31]。岂敢离逷[32]？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33]，以携诸侯[34]，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35]，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36]？不与于会，亦无瞢焉[37]！”赋《青蝇》而退[38]。宣子辞焉[39]，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40]。

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41]，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42]。

【注释】

[5]驹支：戎部落头目之名。

[6]朝：盟会的地方也设朝位。

[7]姜戎氏：瓜州之戎有姜姓、允姓二支，这里是姜姓。

[8]吾离：姜戎祖父名。瓜州：古地名，在今甘肃敦煌。

[9]被苫（zhān）盖，蒙荆棘：这里是形容其贫困。被，同“披”。苫盖，编茅草为衣。蒙荆棘，头戴用荆棘所编的冠。

[10]先君：指晋惠公。不腆：不多。

[11]职女之由：都是由于你的缘故。职，当，主要。

[12]诘朝：明天早上。

[13]尔无与：你不要参加明天的会盟。

[14]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指秦穆公称霸西戎。

[15]蠲（juān）：昭明，显示。

[16]四岳：尧时诸侯之长，姜姓。裔胄：后代。

[17]毋是翦弃：不要灭亡他们。翦弃，灭亡。

[18]嗥（háo）：咆哮。

[19]不贰：不改变做法。

[20]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指僖公三十年烛之武退秦师，秦国与郑国结盟，并派杞子等三人戍郑。舍，安置。

[21]殽之师：殽之战在僖公三十三年。

[22]戎亢其下：戎人配合晋军抗秦。亢，同“抗”，抵抗。

[23]不复：战败而回不去。

[24]诸戎实然：所以如此，是诸戎之功。

[25]角之：从正面执其角。角，用作动词。

[26]掎（jǐ）之：从后面拖其足。

[27]踣（bó）之：向前仆倒。

[28]不免：不能免于罪责。

[29]是：此，指殽之战。

[30]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晋国有战事，诸戎都共同从事，从未间断。

[31]以从执政，犹殽志也：从，追随。犹殽志，还是与殽之战时候一样无二心。

[32]逷（tì）：同“逖”，疏远。

[33]官之师旅：指晋国群臣大夫。有所阙：有过失。

[34]以携诸侯：使诸侯离心。携，叛离。

[35]贽币不通：财礼不相往来。

[36]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这是驳范宣子责备戎人使得诸侯离晋、言语漏泄。

[37]瞢（méng）：惭愧。以上数句是驹支历举戎人帮助晋国打败秦国的事实，说明晋国的责难毫无根据。

[38]《青蝇》：《诗经·小雅》中的一篇。这里是取其中“恺悌君子，无信谗言”的意思。

[39]辞：道歉。

[40]成恺悌：不信谗言。

[41]子叔齐子：叔老，子叔婴齐之子。介：副手。

[42]轻鲁币：减轻鲁国的财礼。币，指财礼。

【译文】

打算抓捕戎部落首领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堂上责备他，说道：“过来，姜戎氏！当初秦国人在瓜州追赶你的祖父吾离，你祖父吾离身穿蓑衣、头戴草帽来归附我国先君。我们先君惠公只有并不多的田地，还和你们共同平分而食用。如今诸侯事奉我国主君不如以前，这是由于话语泄漏了机密，显然是你们传出去的。明天早晨的事，你们就不要参与了！如果参与，就要把你们逮起来！”驹支回答说：“从前秦国人倚仗人多，贪图土地，驱赶我们各部戎人。惠公显示了他的大德，认为我们戎人各部都是是四岳的后裔，不应把我们丢弃不管。于是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田地。这里都是狐狸出没、豺狼乱嚎的荒野之地。我们戎人砍掉这里的荆棘，赶走狐狸豺狼，成为贵国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下，至今没有二心。当初晋文公与秦国讨伐郑国，秦国人暗地里和郑国结盟而安排了戍守的兵力，于是有殽的战役。晋国在上面抵御，戎人在下面对抗，秦国军队师无法撤回，正是我们戎人各部做到的。譬如捕鹿，晋人抓住了它的角，戎人拖住了它的腿，与晋国一起把它放倒。戎人为何不能免于罪责呢？此后，晋国的各个战役，我各部戎人一个接一个地随时参与，以追随执事，如同殽之战一样。岂敢逃避远离？现在群臣官员恐怕有所失误，使得诸侯离心，反而怪罪我各部戎人！我们各部戎人饮食衣服与中原不同，财礼不相往来，言语不通，还能做什么坏事呢？不参加会见，我们也没什么好惭愧的。”赋了《青蝇》这首诗然后退下。范宣子听完之后表示了歉意，让他参加会见，成就了不信谗言的雅量。

当时，子叔齐子作为季武子的副手介参加了会见，从此晋国减轻鲁国的财礼而更敬重其使者。

崔杼弑齐庄公　襄公二十五年

在春秋后期，齐国的崔杼是一个奸佞之臣的代表。他迎立齐庄公，直接掌握了齐国的政权，齐庄公不过是个傀儡。齐庄公和棠姜淫乱，给崔杼弑君提供了可能性。所以他设计杀了齐庄公。齐国的晏子，却是一个贤臣的代表。在崔杼弑君这一事件中，充分展现了他的性格。崔杼弑君，他一方面认为弑君为非，另方面又认为齐庄公是为私欲而死，不值得为他殉葬或逃亡。在崔杼的凶焰面前，晏子表现出刚正不阿的品质。后来，在《左传》记载的晏子形象的基础上，演绎出《晏子春秋》的许多故事。本篇所记的齐太史氏兄弟和南史氏不畏强暴、忠于职守的事迹，也非常感人，激励着后代的史官和志士仁人。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1]。东郭偃臣崔武子[2]。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3]。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4]。偃曰：“男女辨姓[5]，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6]，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7]。史皆曰“吉[8]”。示陈文子[9]，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10]，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11]。’困于石，往不济也[12]。据于蒺藜，所恃伤也[13]。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14]。”崔子曰：“嫠也[15]，何害？先夫当之矣[16]。”遂取之。

【注释】

[1]棠公：齐国棠邑大夫。东郭偃：崔杼家臣。

[2]臣：动词，做家臣。崔武子：即崔杼，齐国执政大臣。

[3]御：驾车。吊：前往吊唁。

[4]取之：为崔杼娶棠姜为妻。

[5]男女辨姓：辨姓，分别姓氏，指同姓不通婚。

[6]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丁，指齐丁公。桓，指齐桓公，同为姜姓。同为姜姓，故不能通婚。

[7]遇《困》之《大过》：《困》卦为《坎》下《兑》上，《大过》卦为《巽》下《兑》上，《困》卦变为《大过》卦，即第三爻由阴爻变为阳爻。

[8]史皆曰“吉”：太史为了逢迎崔杼，所以说“吉”。

[9]陈文子：齐国大夫，又称陈须无。

[10]夫从风，风陨妻：上面的变卦，是《困》卦的《坎》变为《巽》，是夫变为风。《大过》卦是风吹掉其妻。陈文子根据卦象断言不可娶。

[11]“困于石”五句：这是《困》卦为“六三”的爻辞，下面是陈文子的解释。

[12]困于石，往不济也：人走路竟被石头绊倒，前进也没有用。

[13]据于蒺藜，所恃伤也：绊倒而两手抓在蒺藜上，是受到所依靠者的伤害。

[14]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回到家中，将看不到妻子，家破人亡，无可归宿。

[15]嫠（lí）：寡妇。

[16]先夫当之矣：意思是棠公已受棠姜之凶而死。先夫，指棠公。

【译文】

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杼的家臣。棠公死后，东郭偃驾车送崔杼前往吊唁。崔杼见到棠姜而觉得她很美，让东郭偃把她嫁给自己。东郭偃说：“男女结婚前要辨明姓氏，您是丁公的后代，下臣出自桓公，同姓不能结婚。”崔杼让人卜筮，得到《困》卦变成《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崔杼把卦象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丈夫变为风，风把妻子吹落，不能娶她。而且这卦的《繇》词说：‘被石头所困，以蒺藜为依靠，回到家里，不见他的妻子，凶。’为石头所困，意味着做了不会成功。以蒺藜为依靠，意味着所依靠的对象会使人受伤。回到家中，不见他的妻子，凶，意味着无家可归。”崔杼说：“她是个寡妇，有什么妨碍？即便有，他的前夫已经承担了这凶险。”于是娶了她。

庄公通焉[17]，骤如崔氏[18]。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19]？”崔子因是[20]，又以其间伐晋也[21]，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22]。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23]，乃为崔子间公[24]。

【注释】

[17]庄公通焉：齐庄公私通棠姜。

[18]骤：屡次。

[19]不为崔子，其无冠乎：意思是不用崔杼之冠，岂无他冠可用。这是庄公目无崔杼，有意侮辱他。不为，不是。其，同“岂”。

[20]崔子因是：崔杼因此怨恨齐庄公。

[21]间伐晋：乘晋国有难而攻打他。

[22]不获间：没有找到机会。间，机会。

[23]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庄公鞭打贾举，过后又亲宠他。

[24]间公：寻找机会杀庄公。

【译文】

齐庄公与棠姜私通，多次到崔宅。把崔杼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能这样。”庄公说：“不用崔杼的帽子，难道就没有别人的帽子可用了吗？”崔杼因此怨恨庄公，又因为庄公曾乘晋国的内乱而进攻晋国，说：“晋国必然要报复。”他想要杀死庄公以取悦晋国，只是没找到机会。庄公鞭打侍人贾举而又亲宠他，贾举便为崔杼窥察机会。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25]，莒子朝于齐。甲戌[26]，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27]。乙亥，公问崔子[28]，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29]。公拊楹而歌[30]。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31]。甲兴[32]，公登台而请[33]，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34]。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35]，不知二命[36]。”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37]，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38]。祝佗父祭于高唐[39]，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40]。申蒯，侍渔者[41]，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42]，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43]。”与之皆死[44]。崔氏杀鬷蔑于平阴[45]。

【注释】

[25]且于之役：去年，齐国攻打晋国，回国途中袭击莒国，攻城时齐庄公受伤。

[26]甲戌：十六日。

[27]崔子称疾，不视事：崔杼称病不上朝，意在诱使庄公来崔家。

[28]问：问候。

[29]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将庄公引入彀中。

[30]公拊楹而歌：庄公以此暗示棠姜。拊，拍打。楹，柱子。

[31]闭门：将庄公的随从关在门外。

[32]甲兴：崔杼预先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

[33]请：请求免死。

[34]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称崔杼病重而不能听取庄公的命令。

[35]近于公宫，陪臣干掫（zōu）有淫者：由于地近公宫，所以要严防奸盗。近于公宫，指崔宅靠近国君宫室。陪臣，家臣自称。干掫，巡夜捕击不法的人。

[36]不知二命：只知奉崔杼之命捕杀淫者，不知其他。

[37]中股，反队：庄公中箭，仍跌到墙里。

[38]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以上八人都是庄公的宠臣，此贾举非侍人贾举。

[39]高唐：古地名。在今山东高唐县，这里有齐国的别庙。

[40]不说弁：祭服还没脱。说，同“脱”。弁，祭服。死于崔氏：死在崔杼家里。

[41]侍渔者：主管渔业之官。

[42]尔以帑免：托他保护自己的家室。帑，指申蒯的妻子。

[43]免，是反子之义也：我如果逃走，是违背了死君之义。

[44]皆：同“偕”。

[45]崔氏杀鬷（zōng）蔑于平阴：以上包括鬷蔑这些被杀者都是庄公的宠臣。鬷蔑，平阴大夫。齐庄公之母叫鬷声蔑，鬷蔑为其母党。

【译文】

夏五月，莒国由于去年进攻且于的缘故，莒犂比公去齐国朝见庄公。十六日，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招待莒犂比公，崔杼推说有病，不理政事。十七日，庄公来探望崔杼，乘机和姜氏见面。姜氏进入内室，又和崔杼一起从侧门避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拦住庄公的随从不让进，自己进去后又把门关上。埋伏的甲士一拥而出，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死，不被允许；请求结盟，也不答应；请求在太庙自杀，还是不同意。都说：“国君的下臣崔杼病的厉害，不能来听取命令。这里离公宫很近，我们只知道巡夜搜捕淫乱者，不知有其他的命令。”庄公爬墙逃跑，被射了一箭，射中大腿，坠落在墙里，便被杀了。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也都被杀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回到都城，复命，还没脱掉祭服便被杀。申蒯是主管渔业之官，退出来，对自己的家宰说：“你带着我的妻儿逃命去，我准备一死。”家宰说：“如果我逃命，这是违背了您所持的道义之义了。”便和申蒯一起自杀。崔杼又在平阴杀了鬷蔑。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46]，其人曰[47]：“死乎[48]？”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49]？”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50]？”曰：“归乎[51]？”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52]。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53]。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54]？且人有君而弑之[55]，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56]？”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57]。兴，三踊而出[58]。人谓崔子：“必杀之[59]！”崔子曰：“民之望也[60]！舍之，得民[61]。”

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62]。

【注释】

[46]晏子：即晏婴。

[47]其人：指晏婴的随从。

[48]死乎：是否为国君而死。

[49]“独吾君”二句：岂独是我一人的国君，为什么要为其死。

[50]“吾罪也”二句：我有什么罪要逃亡。

[51]归：回去。

[52]社稷是主：应好好主持国政。

[53]“君臣者”三句：为臣应爱国家，臣君者，为臣的。口实，俸禄。

[54]“若为己死”四句：晏婴认为，国君不是为国家而是为个人的私欲而死，不必为其死或逃亡。私昵，私下亲昵宠爱的人。谁敢任之，谁能承担此祸。

[55]人：指崔杼。有君：得到国君的信任。

[56]“吾焉得死之”三句：崔杼弑君不对，但也不必为国君而死，应该分辨公义和私情。焉得，怎么能。庸，何。

[57]枕尸股而哭：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号哭。

[58]兴：哭完起来。三踊而出：三次跳跃，表示哀痛。当时哭君之礼。

[59]杀之：杀晏婴。

[60]民之望也：晏婴是民心所仰望的人。

[61]舍之：不杀晏婴。

[62]卢蒲癸、王何：二人皆庄公党羽。

【译文】

晏婴站在崔杼门外，他的随从问他：“准备为他去死吗？”回答说：“难道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为什么要死？”又问：“那么逃亡吗？”说：“他的死是我的罪过吗，干嘛要逃亡？”“那么回去吗？”说：“国君死了，回到哪里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可用来凌驾在民众之上吗？是让他来主持国政的。当臣子的，岂能只为俸禄，应保养国家。所以国君是为了国家而死，那么臣子就要为他而死；国君是为了国家而逃亡，那么臣子就要随他逃亡。要是国君是因为自己个人而死，为自己逃亡，不是他所亲昵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这责任？况且别人得到国君信任而把他杀死，我哪能为他而死？哪能为他而逃亡？不过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崔家把门打开，晏婴进入，头枕在庄公尸体的大腿上号哭。然后站起来，跳跃三次而后出去。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杼说：“他是民心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民心。”

卢蒲癸逃往晋国，王何出奔莒国。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63]，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64]，嬖，生景公[65]。丁丑[66]，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67]，曰：“所不与崔、庆者……[68]”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69]。”乃歃[70]。辛巳[71]，公与大夫及莒子盟[72]。

【注释】

[63]叔孙宣伯：即鲁国大夫叔孙侨如。叔孙侨如在成公十六年出奔齐国。

[64]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将叔孙侨如女儿送给齐灵公。叔孙还，齐国公子。

[65]“嬖”二句：受宠而生。景公，景公名杵臼，庄公同父异母弟。

[66]丁丑：十九日。

[67]大宫：齐太公庙。

[68]所不与崔、庆者……：崔、庆二人宣读盟辞，要使与盟的人都和自己结党，但没读完，晏婴插话改变了它。

[69]“婴所不唯忠于君”三句：言外之意指崔、庆二人不忠于君，不利于社稷，不可与盟。

[70]乃歃：晏婴先歃血定盟。

[71]辛巳：二十三日。

[72]公与大夫及莒子盟：莒犂比公朝齐，因崔氏之乱而未能结盟，现在和齐景公结盟。

【译文】

叔孙侨如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他的女儿嫁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下景公。十九日，崔杼立景公为国君，自己为相辅佐他，庆封任左相，与国人在太公庙中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婴仰天叹息道：“我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上帝作证。”于是率先歃血定盟。二十三日，景公与大夫和莒犂比公结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73]。其弟又书，乃舍之[74]。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75]。闻既书矣，乃还[76]。

【注释】

[73]死者二人：太史弟弟仍然秉笔直书，接连二人被杀。

[74]乃舍之：崔杼不敢再杀。

[75]南史氏：也是史官。执简以往：带着竹简准备前往。简，竹简。

[76]既书：已经记载了。

【译文】

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杼杀了太史。太史弟弟接着这样写，因而被杀的又有二人。太史另一个弟弟又这样记载，崔杼只得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都被杀死了，带着同样写好的竹简前去。听到已经如实记载了，这才回去。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77]。鲜虞推而下之[78]，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79]，其谁纳之？”行及弇中[80]，将舍[81]。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82]？”遂舍，枕辔而寝[83]，食马而食[84]，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85]。”遂来奔[86]。

【注释】

[77]闾丘婴：与申鲜虞皆为齐庄公近臣。以帷缚其妻而载之：用车帷包捆其妻，放在车上逃跑。

[78]推而下之：推闾丘婴妻子于车下。

[79]匿：藏。昵：亲爱，指其妻。

[80]弇（yǎn）中：峪名，狭道。

[81]舍：住宿。

[82]一与一，谁能惧我：道狭窄，车不能并行，一对一，不足为惧。与，敌。

[83]枕辔：头枕马缰。枕辔而寝，是怕失去马匹。

[84]食马而食：先喂马然后自己才吃饭。

[85]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出弇中，路变宽敞，人多有用武之地便抵挡不住。

[86]遂来奔：二人出奔鲁国。

【译文】

闾丘婴用车上的帷布捆好妻子放到车上，和申鲜虞乘坐一辆车出逃。申鲜虞将闾丘婴妻子推到车下，说道：“国君昏聩而不能匡正，危难不能解救，死了不能殉死，只知道藏匿自己亲昵的人，会有谁接纳我们？”走到狭道中，准备住宿。闾丘婴说：“崔、庆他们恐怕要追上我们！”申鲜虞说：“一对一，谁能让我们害怕？”就停下住宿，枕着马缰而睡，喂好马才用餐，然后驾车上路。走出狭道后，对闾丘婴说：“赶紧走！崔、庆的人多，无法抵挡他们。”于是逃来我国。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87]。丁亥[88]，葬诸士孙之里[89]。四翣[90]，不跸[91]，下车七乘，不以兵甲[92]。

【注释】

[87]侧庄公于北郭：不殡于祖庙。侧，用砖把棺材围砌住。

[88]丁亥：二十九日。

[89]葬诸士孙之里：按礼诸侯应五月而葬，现在只有十三天便把庄公葬了。士孙是人名，用来作里名。

[90]四翣（shà）：按礼，诸侯应该六翣，大夫四翣，葬庄公也只用四翣，是有意贬低他。翣，古代出殡时的棺饰，长柄扇形物。

[91]不跸：不戒严清除道路。

[92]下车七乘，不以兵甲：按礼，古代大出殡有甲兵，国君还应列军阵，现在都没用，说明崔氏不以国君之礼而只草草埋葬齐庄公。下车，送葬的车。

【译文】

崔杼在城北用砖把庄公的棺材草草围砌住。二十九日，葬埋在士孙里。只用四把长柄羽扇，也不戒严清除道路，送葬只用旧车七辆，而没用甲士列出军阵。

弭兵之会　襄公二十七年

春秋时期，晋、楚两国经过多年的争霸战争，双方都感到疲倦，都有希望停战休息的意愿。襄公二十五年，晋国的赵武，曾提出“弭兵”的主张。二十六年，子产也曾预言晋、楚和诸侯将会息兵停战。此时晋、齐等国因内部斗争消耗了国力，无法大规模对外用兵，楚国受吴国牵制，也无力和晋国争雄，因此具备弭兵的条件。宋国的向戌乘机奔走晋楚之间，终于召开弭兵大会。但是，在弭兵大会上，各国还是各有打算。楚国甚至准备武装发难。晋楚两国为谁歃血主盟吵得不亦乐乎。几经曲折，诸侯国还是达成了弭兵协议。但是，这样的协定必然是脆弱的。此篇对于各国的态度，特别是晋、楚两国尔虞我诈、争强不息的明争暗斗描写非常生动。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1]，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2]。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3]：“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4]，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5]，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6]。”晋人许之。如楚[7]，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8]。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9]，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10]。

【注释】

[1]宋向戌：宋国大夫。赵文子：赵武，又称赵孟。令尹子木：楚国令尹屈建，字子木。

[2]弭兵：停止战争。以为名，取得名声。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宋国向戌和赵文子、子木相友善，并想为自己取得名誉，因此力促弭兵大会的召开。

[3]韩宣子：又称韩起，晋韩厥之子。

[4]蠹：蛀虫。

[5]虽曰不可：虽知不能成功。

[6]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楚国以弭兵团结诸侯，晋国将失去盟主地位。

[7]如楚：向戌到楚国。

[8]难之：不答应弭兵。

[9]携：携贰，叛离，离心。

[10]为会于宋：准备在宋国召开弭兵大会。

【译文】

宋国向戌与晋国赵文子友好，又和楚国令尹子木有交情，想以消除诸侯之间的争战博得名声。他来到晋国，把这想法告诉了赵文子。赵文子和各位大夫商议，韩起说：“战争是对民众的残害，又是消耗国家财力的蠹虫，是小国的大灾难。有人想制止战争，即便办不成，也要答应他。要是不答应，楚国将答应他，并以此号召诸侯，那么我们将失去盟主的地位。”晋国答应了向戌。向戌来到楚国，楚国也答应了。到齐国，齐国感到为难。陈文子说：“晋、楚都答应了，我们怎么能阻止这事？而且人家说‘停止战争’，我们不同意，那就会使我国民众生出二心，将怎么使用他们？”齐国也答应了。又告知秦国，秦国也赞成。于是遍告各小国，在宋国举行盟会。

五月甲辰[11]，晋赵武至于宋。丙午[12]，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13]，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14]。司马置折俎，礼也[15]。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16]。戊申[17]，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18]，晋荀盈从赵武至[19]。丙辰[20]，邾悼公至。壬戌[21]，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22]。丁卯[23]，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24]。戊辰[25]，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26]。”庚午[27]，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28]，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29]。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30]？”壬申[31]，左师复言于子木[32]，子木使驲谒诸王[33]。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34]。”秋七月戊寅[35]，左师至[36]。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37]。庚辰[38]，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39]。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40]。

【注释】

[11]甲辰：二十七日。

[12]丙午：二十九日。

[13]丁未朔：初一。

[14]为介：做副手，陪客。

[15]司马置折俎：把熟牲切成小块盛于俎上。

[16]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向戌很得意于自己的弭兵之举，宴享赵武时辞藻甚美，后来孔子见到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辞藻修饰太多。举，记录。

[17]戊申：初二。

[18]甲寅：初八。

[19]晋荀盈从赵武至：晋国以赵武为主，荀偃十天后到。

[20]丙辰：初十。

[21]壬戌：十六日。

[22]成言：征询和约条件。

[23]丁卯：二十一日。

[24]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当时楚国令尹屈建在陈国。

[25]戊辰：二十二日。

[26]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请晋、楚二国的附属国属晋的朝楚，属楚的朝晋。

[27]庚午：二十四日。

[28]匹：地位对等。

[29]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晋不能指挥齐，楚也不能指挥秦。

[30]“楚君”二句：楚能让秦朝于晋，则晋必能让齐朝于楚。赵武有意以此为难楚国。

[31]壬申：二十六日。

[32]左师：即向戌。

[33]驲（rì）：传车。谒诸王：报告楚王。

[34]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楚国提出“晋、楚之从交相见也”的要求，即要原先分别从属于晋、楚的中小国家现在同时负担向晋、楚二国朝贡的义务。原来从属晋的侯国占多数，这样对晋不利。由于晋国的反对，楚国同意免去齐、秦，其他各国仍“交相见”。

[35]戊寅：初二。

[36]左师至：向戌从陈国回来。

[37]“赵孟”二句：子皙即楚国公子黑肱。以齐言，商定同意盟辞，到时不能再反悔争讼。

[38]庚辰：初四。

[39]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陈、蔡二国大夫和屈建一起到达宋国。

[40]以藩为军：虽是盟会，诸侯仍各带有军队，只是不互相表示敌意。藩，藩篱，不筑营垒，仅以篱笆为营墙。

【译文】

五月二十七日，晋国赵文子到达宋国。二十九日，郑国良霄到。六月初一，宋国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叔向为副主宾。司马把煮好的熟肉切好放在俎上，这是合于礼的。后来孔子看到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宾主间文辞修饰过多。初二，叔孙豹、齐国庆封、陈国须无、卫国石恶也到了。初八，晋国荀盈随赵文子之后到达。初十，邾悼公到。十六日，楚国公子黑肱先来，与晋国商议和约条款。二十一日，宋国向戌到陈国，与子木商谈有关楚国的条件。二十二日，滕成公到。子木对向戌说：“请晋、楚二国的服从国互相交换朝见。”二十四日，向戌把子木的意见回复给赵文子。赵文子说：“晋、楚、齐、秦四国地位对等，晋国不能指挥齐国，就如楚国不能指使秦国一样。楚国国君要能让秦国国君屈尊到敝国，我们国君岂敢不坚持向齐国提出这种请求？”二十六日，向戌又向子木转告此话，子木派人坐传车请示楚康王。康王说：“除去齐、秦二国，其他国家要互相朝见。”秋七月初二，向戌到达。当晚，赵文子和公子黑肱谈妥盟书的条款，统一了口径。初四，子木从陈国到达。陈国孔奂、蔡国公孙归生也来到。曹、许二国的大夫都来了。各国军队以藩篱隔开为分界。

晋、楚各处其偏[41]。伯夙谓赵孟曰[42]：“楚氛甚恶，惧难[43]。”赵孟曰：“吾左还[44]，入于宋，若我何[45]？”辛巳[46]，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47]。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48]。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49]。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50]，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51]？志以发言[52]，言以出信[53]，信以立志[54]，参以定之[55]。信亡[56]，何以及三[57]？”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58]，犹不可，单毙其死[59]。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60]。食言者不病[61]，非子之患也[62]。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63]，必莫之与也[64]，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65]，则夫能致死[66]。与宋致死[67]，虽倍楚可也[68]。子何惧焉？又不及是[69]。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70]，吾庸多矣[71]，非所患也。”

【注释】

[41]晋、楚各处其偏：晋在北，楚在南，各在两头。

[42]伯夙：即荀盈。

[43]“楚氛”二句：氛甚恶，气氛不对。惧难（nàn），担心楚国发难攻晋。难，祸难。

[44]左还：向左而行。还，同“旋”。

[45]入于宋，若我何：赵孟认为，有事就跑进宋国都城，不怕楚人发难。

[46]辛巳：初五。

[47]楚人衷甲：楚国心怀不轨，暗中穿甲作好战斗准备。衷甲，在外衣里穿上铠甲。

[48]固请释甲：伯州犁主张以信用服诸侯。释甲，脱去铠甲。

[49]无信久矣，事利而已：事情有利于我则可，不必讲信义。

[50]大宰：即伯州犁。

[51]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弃信必不能得志。

[52]志以发言：有心志于是发之于语言。志，指心志、思想。

[53]言以出信：有语言则必须有相应的行动，才产生信用。

[54]信以立志：言行相符，其志才得以树立。

[55]参以定之：志、言、信三者俱备才能安定。参，同“三”。

[56]信亡：失掉诚信。楚与向戌本来有约言，现在要动武，是无信。

[57]何以及三：不必等到三年。此为明年子木死伏笔。

[58]匹夫：普通人。

[59]单毙其死：无信的人必定没有善终。单，同“殚”，尽。毙，踣，仆倒。

[60]捷：成功。

[61]不病：不能害人。

[62]非子之患也：意指楚人无信，不足惧。

[63]僭：诈伪。济：利用。

[64]必莫之与也：以信召人，而以诈伪手段达到目的，必定得不到支持者。

[65]且吾因宋以守病：我们为楚所病（困），则进入宋国都城。

[66]则夫能致死：这样晋军人人能拼死命。

[67]与宋致死：宋军也能拼命。

[68]虽倍楚可也：楚军再增一倍也不怕。

[69]又不及是：此句是叔向估计楚国不敢贸然进攻。

[70]称兵：举兵。

[71]庸：功劳。

【译文】

晋、楚人马各自驻扎在两头。伯夙对赵文子说：“楚军的气氛很不好，怕会发动袭击。”赵文子说：“我们从左边绕过去，进入宋都，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初五，将在宋国西门外会盟，楚人贴身穿着铠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的军队，却对他们不讲信用，恐怕不合适吧？诸侯希望得到楚国的信任，所以前来表示顺服。如果不守信，就是丢弃让诸侯顺服的东西了。”坚持脱去铠甲。子木说：“晋、楚之间相互无信用已经很久了，只做对我们有利的事就行了。如果获得成功，又要什么信用？”伯州犁退了出来，告诉别人说：“子木快死了，用不了三年。为了满足自己的意愿而背信弃义，目的就能实现？有意愿便发而为言语，说出话就形成信用，有了信用便可以实现意愿，这三者是互相关联着的。没了信用，又怎么能活三年呢？”赵文子对楚国人身穿甲衣感到不放心，把它告给叔向。叔向说：“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普通人一旦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行，一概不得好死。如果会合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的事情，必定不会成功的。说话不算数的人不可能对人产生危害，这不会是你的祸患。以信用召集他人，却用虚伪待人，必然没人听他的，怎么能危害我们？而且我们依凭宋国来防御他们制造的威胁，那么人人都会拼命。我们和宋国拼死抗争，即使楚军增加一倍也抵挡得了。你又担心什么呢？何况事情未必就会到这个地步。说是要消除战争而把诸侯召来，却发动战事来危害我们，我们将得到的好处可就多了，你不要担心。”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72]。”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73]，皆不与盟[74]。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75]；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76]。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77]。

晋、楚争先[78]。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79]，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80]，非归其尸盟也[81]。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82]，楚为晋细，不亦可乎[83]？”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84]。

【注释】

[72]视邾、滕：由于“交相见”，中小国家要负担双重贡赋，因此季武子以襄公之命告诉叔孙豹，将鲁国等同于邾、滕小国，以求减轻贡赋。

[73]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齐、宋请求以邾、滕作为自己的属国，不再向晋、楚朝贡。

[74]皆不与盟：邾、滕因此失去独立国地位，不参与盟会。

[75]私：私属二国。

[76]乃盟：鲁国和宋、卫相等，于是参加盟会。

[77]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这是解释经文，指叔孙豹违背命令，因此经文不记叔孙豹，只写“豹及诸侯之大夫”。

[78]争先：争先歃血，实际是争当盟主。

[79]狎主诸侯之盟：更替着主持诸侯会盟。狎，更替。

[80]只：语尾助词，无意义。

[81]尸盟：主盟。

[82]小国固必有尸盟者：小国主持会盟的琐细具体事务。固必，当然。

[83]楚为晋细，不亦可乎：细，指歃血为盟琐细的具体事务。叔向用这话宽慰赵孟，实际上准备作出让步。

[84]书先晋：经文将晋国放在前面。此解释经文。

【译文】

季武子派人以襄公的名义告诉叔孙豹，说：“把我国的地位等同于邾、滕二国。”不久齐国提出把邾国作为其属国的要求，宋国则提出滕国为属国，都不参加结盟。叔孙豹说：“邾、滕是人家的私属；我们是诸侯国，为什么要和他们等同起来？宋、卫二国才是和我们对等的。”于是参加结盟。经文因此不记载其族名，是说叔孙豹违背了命令的缘故。

晋、楚二国争着要先歃血。晋国人说：“晋国本来就是诸侯盟主，从来没有先于晋国歃血的国家。”楚国人说：“你说过晋、楚是对等的国家，如果总是晋国在先，这是意味着楚国弱于晋国。再说晋、楚轮流主持诸侯盟会已经很久了，怎么能总由晋国当盟主？”叔向对赵文子说：“诸侯归服的是晋国的德行，不是归服他是否主持盟会。您致力于修明德行，不要去争歃血的先后。而且诸侯结盟，小国本来就要有主盟的具体事务，让楚国为晋国做具体琐细的事务，不就行了吗？”于是让楚国先歃血。经文记载把晋国放在前面，这是由于晋国有信用。

壬午[85]，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86]，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87]，子木亦不能对也[88]。

乙酉[89]，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90]。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91]？”对曰：“夫子之家事治[92]，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93]。”子木归，以语王[94]。王曰：“尚矣哉[95]！能歆神、人[96]，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97]。”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98]，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99]。”

晋荀盈遂如楚莅盟[100]。

【注释】

[85]壬午：初六。

[86]客：上宾。

[87]使叔向侍言焉：叔向在旁边帮着答对。

[88]子木亦不能对：晋、楚相争激烈，互不相让。

[89]乙酉：初九。

[90]蒙门：宋国都东北门。

[91]范武子之德何如：士会以贤闻名诸侯，所以屈建问赵孟。范武子，士会。

[92]家事治：家事井井有条。

[93]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士会能取信于国人，以诚事鬼神。无愧辞，没有言不由衷的话。

[94]王：指楚康王。

[95]尚：高尚。

[96]能歆神、人：使神享其祭，人怀其德。歆，享。

[97]五君：指晋文公、襄公、灵公、成公和景公五位国君。

[98]宜晋之伯也：晋国该为盟主。

[99]楚无以当之：晋国多贤臣，楚国自愧不如。

[100]如楚莅盟：晋、楚重新结好。弭兵之盟，前后花了二个月时间，终于在晋、楚等国中达成协议。

【译文】

初六，宋平公同时设享礼招待晋、楚二国大夫，赵文子为主宾，子木和他交谈，赵文子无法应对。让叔向在一旁帮着回应，结果子木也不能应对。

初九，宋平公和诸侯国大夫们在蒙门外结盟。子木问赵文子：“范武子的德行怎么样？”赵文子回答：“此人治理家事井井有条，对晋国来说没有需要隐瞒的事情。他的祝史祭祀时对鬼神很真诚，没有言不由衷的话。”子木回国后，把这话告诉了楚康王。康王说：“范武子真是位高尚的人！能够让神、人都高兴，难怪他能辅佐五世国君成为盟主。”子木对康王说：“晋国的确够格当诸侯的领袖，有叔向辅佐正卿，楚国没人能和他匹敌，不能和他们相争。”

晋国荀盈便到楚国参加结盟。

吴公子季札观乐　襄公二十九年

本篇记述了吴国公子季札到鲁国观乐的过程。季札所观之“乐”，即《诗经》。季札对所观之乐舞进行了评论。季札观乐可以给我们三点启示。一是由此可以发现《诗三百》在春秋时期的传播情况。季札在鲁国所欣赏的“诗三百”乐舞，其编订的次序与今本《诗经》基本相同。说明“诗三百”的编次已经基本定型。此年孔子仅八岁，所以，孔子编订《诗》的说法可不攻自破。二是季札评“诗”，将国之盛衰治乱与音乐紧密联系，体现了儒家功利主义的诗乐观。三是季札观乐，融进了自己的主观创造和理性思辨，特别是有关政教风化的原则，这对后代的诗乐理论有很大的影响。

吴公子札来聘[1]，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2]！好善而不能择人[3]。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4]，而任其大政，不慎举[5]，何以堪之？祸必及子[6]！”

请观于周乐[7]。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8]，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9]。”为之歌《邶》、《鄘》、《卫》[10]，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11]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12]！”为之歌《王》[13]，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14]？”为之歌《郑》[15]，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16]。是其先亡乎[17]！”为之歌《齐》[18]，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19]！表东海者，其大公乎[20]！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21]，曰：“美哉，荡乎[22]！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23]！”为之歌《秦》[24]，曰：“此之谓夏声[25]。夫能夏则大[26]，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27]！”为之歌《魏》[28]，曰：“美哉，沨沨乎[29]！大而婉[30]，险而易行[31]，以德辅此，则明主也[32]。”为之歌《唐》[33]，曰：“思深哉[34]！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其忧之远也[35]？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36]？”为之歌《陈》[37]，曰：“国无主，其能久乎[38]！”自《郐》以下无讥焉[39]。为之歌《小雅》[40]，曰：“美哉！思而不贰[41]，怨而不言[42]，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43]。”为之歌《大雅》[44]，曰：“广哉，熙熙乎[45]！曲而有直体[46]，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47]，曰：“至矣哉[48]！直而不倨[49]，曲而不屈[50]，迩而不逼[51]，远而不携[52]，迁而不淫[53]，复而不厌[54]，哀而不愁，乐而不荒[55]，用而不匮[56]，广而不宣[57]，施而不费[58]，取而不贪[59]，处而不底[60]，行而不流[61]。五声和[62]，八风平[63]。节有度[64]，守有序[65]，盛德之所同也[66]。”

【注释】

[1]吴公子札：即季札，吴王寿梦的小儿子，春秋时期的贤人。聘：访问。

[2]不得死：不得善终。

[3]而不能择人：不能了解人的善恶而用之。

[4]宗卿：与国君同宗的世卿。

[5]不慎举：举拔人不慎重。

[6]祸必及子：昭公四年，叔孙穆子被其儿子竖牛所害。

[7]请观于周乐：鲁为周公之后，所以有天子之乐，季札请求聆听观看周朝的音乐和舞蹈。

[8]工：乐工。歌：弦歌，用各国的乐曲伴奏。《周南》、《召南》：《诗经·国风》的前二篇。周、召是周公、召公的封地，在现在长江、汉水一带。

[9]“始基之”三句：开始为周王奠定教化的基础。“二南”产生的时代较早，季札认为从“二南”中可以听出周的教化已经奠基。勤而不怨：指民虽劳而不怨。

[10]《邶》（bèi）、《鄘》（yōng）、《卫》：分别指《诗经·国风》中的《邶风》、《鄘风》和《卫风》。邶，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淇县东北到河北南部一带。鄘，也是周代诸侯国名，今河南新乡的鄘城即古鄘国。卫，同样是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淇县。按，这三地本是三国，武王灭纣，分其地为三监，三监叛周，周平王平定后并入卫国。所以季札后面的评论单指卫。

[11]“渊乎”二句：这时候赞叹其声音的深远。忧而不困者也：指民虽有忧思，但还没到困穷的地步。

[12]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季札由音乐的优美深远联想到康叔、武公二君的贤能。康叔，周公弟弟；武公，康叔九世孙，二人都是卫国的贤君。

[13]《王》：指《诗经》中的《王风》，是东周洛邑王城的乐曲。

[14]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王风》是忧伤宗周陨灭的诗歌。季札认为它虽有忧思，但无恐惧之意，或许是周室东迁以后的诗。

[15]《郑》：指《诗经·郑风》。

[16]其细已甚，民弗堪也：季札认为由此可知郑国风化日衰，政情可见，因此百姓不能忍受。细，指民歌反映男女恋情过于琐碎。已，太。弗堪，受不了。

[17]是其先亡乎：由此预言郑国将先灭亡。

[18]《齐》：指《诗经·齐风》。

[19]泱（yāng）泱乎！大风也哉：齐是大国，季札论其音乐有大国之风。泱泱，宏大的声音。大风，绰绰宏大的大国之风。

[20]表东海者，其大公乎：齐为姜姓国，姜太公是其远祖。季札认为这种声音象征着齐国可以做东海一带诸侯的表率。

[21]《豳》（bīn）：指《诗经·豳风》。按，今本《诗经》中《豳风》是十五国风中最后一国。豳为周的旧国，在今陕西彬县、旬邑一带。

[22]荡乎：博大的样子。

[23]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周公遭管、蔡之变，东征三年，为成王陈述后稷、先公不敢荒淫，以成王业。季札认为，此音乐欢乐而有节制，不是荒淫无度之音，或许为周公东征后的诗。淫，过度，没有节制。

[24]《秦》：指《诗经·秦风》。

[25]夏声：西方之声，也就是指西周王畿的声调。按，古指西方为夏，秦地在今陕、甘一带，本是西周旧都。

[26]夫能夏则大：这里指《秦风》既为京声，自然声音宏大。夏，即大。

[27]其周之旧乎：秦国处在西周旧地域。

[28]《魏》：指《诗经·魏风》。魏指古魏国，在今山西芮城，闵公元年为晋献公所灭。

[29]沨（fēng）：音节轻飘浮泛。

[30]大而婉：声音虽大而委婉曲折。

[31]险：狭隘、迫促，这里指乐歌的节拍急促。易行：指乐调易于使转，并不艰涩难歌。

[32]以德辅此，则明主也：季札观乐时，魏国早已被晋国所灭，所以此乐乃是晋乐的风格。此句仍然以音乐为政治教化的象征，指音乐如此，正如政治方面德教不足；如果有人用德教来辅助，一定是一位贤君。

[33]《唐》：指《诗经·唐风》。唐为唐叔虞始封之地，在今山西太原。

[34]思：忧思。

[35]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尧本封陶，后迁徙于唐，古唐为尧旧都。季札认为，其乐反映了唐尧时代的旧风俗。

[36]令德：美德。下句“之后”指唐为尧的后裔。

[37]《陈》：指《诗经·陈风》。陈国之地在今河南开封市以东、安徽亳县以北。

[38]国无主，其能久乎：陈乐淫靡放荡，说明国无贤君，将不能长久。哀公十七年，楚国灭陈，距此仅六十五年。

[39]自《郐》（kuài）以下，无讥焉：因为国家微小，季札不再加以分析评论。《郐》，指《诗经·郐风》，下面还有《曹风》。郐，古国，在今河南密县。讥，评论。

[40]《小雅》：指《诗经·小雅》。雅，王畿的音乐。《小雅》多是周室衰微到平王东迁后的作品。

[41]思而不贰：思文、武之德，无背叛之心。

[42]怨而不言：虽有怨恨而不敢尽情倾吐。

[43]先王：指周代文、武、成、康诸王。

[44]《大雅》：指《诗经·大雅》，大部分是周初的作品。

[45]熙熙：和美，融洽。

[46]曲而有直体：乐曲音节表面曲折柔缓而内容刚劲有力。

[47]《颂》：指《诗经》中的《周颂》、《鲁颂》和《商颂》三部分，是祭祀的乐歌。

[48]至矣哉：尽善尽美。

[49]直：正直无私。倨：倨傲不逊。

[50]曲而不屈：婉顺而不屈挠。

[51]迩而不逼：亲近而不避促。

[52]远而不携；疏远又不离异。

[53]迁而不淫：虽有变异而不淫乱。

[54]复而不厌：多反复重叠而不使人厌倦。

[55]哀而不愁，乐而不荒：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过分。荒，过度。

[56]用而不匮：乐调表现出道德宏大，可用之无穷。匮，穷困。

[57]广而不宣：宽广而又不夸张炫耀。

[58]施而不费：如施惠于人而不损耗。

[59]取而不贪：如有征收而不贪婪。

[60]处而不底：声音好似静止了，实则并未停滞。处，不动。底，停滞。

[61]行而不流：此句意思正与上句相对。流，放荡。按，从“直而不倨”以下都是形容《颂》的乐调之美。

[62]五声：指宫、商、角、徴（zhǐ）、羽。和：和谐。

[63]八风：八方之气，这里指乐曲协调。

[64]节有度：八音和谐。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

[65]守有序：乐器交相鸣奏，有一定次序，不互相干扰。

[66]盛德之所同也：这里仍以音乐作为政治的象征，意思是文、武、周公同有如此的盛德。

【译文】

吴国公子季札来鲁国聘问，会见叔孙穆子，很喜欢他。他对叔孙穆子说：“您怕要不得好死吧！喜欢行善却不懂得选择善人。我听说君子应当致力于选择善人。您任鲁国宗卿，掌管国家大政，举拔人不慎重，怎么能维持的下去？祸患必然要降到您的身上！”

公子札请求观赏周朝乐舞。于是让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周朝的教化已经开始奠定基础了，不过还没到尽善，但民众已经勤劳而不埋怨了。”为他演唱《邶风》、《鄘风》、《卫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这样地深厚！虽有忧思但不至于困穷。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它应该是《卫风》吧！”为他演唱《王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虽有忧思但不至于恐惧，它该是周室东迁以后的诗吧？”为他演唱《郑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它的音节过于琐细，人民受不了啦。它恐怕要先灭亡吧！”为他演唱《齐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这样深广宏大！这是大国的音乐吧！做东海诸侯表率的，该是太公的国家吧！国家的前程不可限量。”为他演唱《豳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如此坦荡博大！欢乐而有节制，它是周公东征的歌吧！”为他演唱《秦风》，公子札说：“这就叫做西方的夏声。能发出夏声，自然声音宏亮，而且宏亮到极点了，它应是周朝的旧乐吧！”为他演唱《魏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多么轻飘浮泛！声音虽大而委婉曲折，节拍局促却容易歌唱，如果再用道德加以辅佐，就是贤明的君主了。”为他演唱《唐风》，公子札说：“思虑很深啊！也许是陶唐氏的遗民吧！不然怎么会忧思这么深远呢？不是美德者的后代，谁能这样？”为他演唱《陈风》，公子札说：“国家没有主人，怎么能长久呢！”从《郐风》以下公子札不再加以评论。为他演唱《小雅》，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虽有忧思却无背叛之心，虽有怨恨而不形于言语，莫不是周德衰落时的音乐吧？还有先王的遗民在啊。”为他演唱《大雅》，公子札说：“真宽广啊，多和美啊！柔婉曲折而本体则刚劲有力，那该是表现文王的美德吧！”为他演唱《颂》，公子札说：“美极了！正直而不倨傲，柔婉曲折而不卑下靡弱，亲近而不冒犯，疏远而不离心，变化多端而不淫乱，反复重叠而不使人厌倦，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放浪过度，使用而不会匮乏，宽广而不夸张炫耀，施予而不耗损，收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流动而不放荡。五声和谐，八风协调。节拍有一定的尺度，乐器鸣奏有一定的顺序，这都是盛德之人所共同具有的。”

见舞《象箾》、《南籥》者[67]，曰：“美哉！犹有憾[68]。”见舞《大武》者[69]，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70]！”见舞《韶濩》[71]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72]。”见舞《大夏》者[73]，曰：“美哉！勤而不德[74]，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75]，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76]，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77]！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78]。”

【注释】

[67]《象箾（xiāo）》、《南籥（yuè）》：两种舞蹈名。象，武舞。箾，舞者所持的竿子。“象箾”是执竿而舞。南，文舞。籥，似笛的乐器。“南籥”是持籥而舞。二者都是歌颂文王的乐舞。

[68]憾：有遗憾，感到美中不足。

[69]《大武》：歌颂武王的乐舞。

[70]周之盛也，其若此乎：文王未致太平，所以季札见《象箾》、《南籥》而说“犹有憾”。武王时周室开始兴盛，因此见《大武》而称颂“周之盛”。

[71]《韶濩（hù）》：商汤的乐舞。

[72]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季札认为，汤虽伟大，但汤伐桀，未免有失君臣之义。弘，伟大。惭德，缺点。

[73]《大夏》：歌颂夏禹的乐舞。

[74]勤而不德：不自以为功德。

[75]《韶箾》：歌颂虞舜的乐舞。

[76]如天之无不帱（dào）：如天之覆盖一切。帱，覆盖。

[77]观止矣：观乐至此。亦指达到顶点了。

[78]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再有别的音乐，也不敢再请求欣赏了。

【译文】

公子札见到跳《象箾》、《南籥》舞，说：“真美妙啊！不过还有遗憾。”见到跳《大武》舞，说：“真美妙啊！周朝兴盛时大约就是这样的吧！”见到跳《韶濩》舞，说：“圣人这么伟大，尚且有所惭愧，当圣人真难啊。”见到跳《大夏》舞，说：“真美妙啊！勤劳于民事而不自以为功，不是大禹，谁能做得到？”见到跳《韶箾》舞，说：“德性到达顶点了，真伟大啊！就好象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即使是再高的德性，也没办法在此之上增加什么了。观乐到此，已达到顶点了！如果还有其他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欣赏了。”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79]。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80]，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81]。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82]。”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83]。

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纻衣焉[84]。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85]。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适卫，说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86]，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宿于戚[87]。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88]。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89]，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90]。君又在殡[91]，而可以乐乎？”遂去之[92]。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93]。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94]！”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95]，大夫皆富，政将在家[96]。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97]。”

【注释】

[79]通嗣君也：季札是为馀祭与鲁通好。嗣君，指吴国新君馀祭。

[80]说：同“悦”。

[81]纳邑与政：将封邑和政权归还给国君。

[82]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政未有所归，祸难不止。

[83]栾、高之难：鲁昭公八年，齐国栾氏、高氏争权，栾氏攻打高氏。

[84]与之缟（gǎo）带，子产献纻（zhù）衣焉：二人互赠礼物。缟，白色生绢。缟带，白绢大带。纻衣，麻织衣服。

[85]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执政，指伯有。伯有奢侈刚愎，断言其将有难。明年伯有为驷氏所杀。

[86]蘧瑗（yuàn）：即蘧伯玉。史狗：史朝儿子文子。史鰌（qiū）：即史鱼。公叔发：即公叔文子。公子朝：疑为“公孙朝”之误。

[87]戚：古地名，在今河南濮阳，是孙文子的封邑。

[88]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孙林父驱逐卫献公，现在又奏钟作乐，所以说发动变乱而没有德行，必然遭到诛戮。辩，同“变”。

[89]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指孙林父据戚而叛。

[90]燕之巢于幕上：燕筑巢于帐幕上，帐幕随时可撤，非常危险。幕，帐幕。

[91]君又在殡：这时卫献公死而未葬，所以说在殡。

[92]遂去之：不在戚留宿。

[93]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孙文子知过能改，不再作乐。

[94]晋国其萃（cuì）于三族乎：预言晋国政权将集于韩、赵、魏三家。萃，聚集。

[95]良：良臣。

[96]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大夫富，必然厚施于民，政权将由公室落入大夫手中。

[97]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叔向耿直，恐不免于难，季札劝他戒备。按，季札出使各国，作者借此分析各国政治形势的发展趋势。

【译文】

公子札出国聘问，是因为新君嗣立而与各国通好。于是就到齐国聘问，与晏婴很谈得来，对晏婴说：“您赶快把封邑与政权交还给国君。没有封邑和政权，才能免于灾祸。齐国的政权将会有所归属，不得到归属，祸难就不会停止。”因此晏婴通过陈桓子交出了政权与封邑，在栾、高发起的动乱中幸免于难。

公子札到郑国聘问，见到子产，如同旧相识那样。送给子产白绢大带，子产回送他麻布衣服。公子札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祸难将要降临了。国政必然会落到您的手中。您执政，要用礼仪谨慎从事。不然的话，郑国将衰败。”

公子札到卫国，喜欢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公子札说：“卫国的君子很多，不会有祸患。”

从卫国前往晋国，将在戚邑住宿。听到敲钟声，他说：“奇怪啊！我听说，发动变乱而没有德行，必定会受到诛戮。这个人就在这里得罪国君，害怕还来不及，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他住在这里，就如同燕子在帐幕上筑巢。国君还没有安葬，怎么可以作乐呢？”便离开了戚邑。孙林父听到了，终身不再作乐。

公子札到了晋国，很喜欢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国政将会集中在三族了！”喜欢叔向。将离开时，对叔向说：“您好好努力吧！国君奢侈而良臣很多，大夫都很富有，国政将归于大夫。你喜欢直言不讳，一定要设法让自己免于祸难。”

郑子产相国　襄公三十、三十一年

子产是春秋时期郑国杰出的政治家。他在郑国政治舞台上的活动达四十年之久。本文所选反映出子产在治理国政中过人的政治智慧以及宽阔的胸襟。文章开篇首写子产初为政时，郑国内部“国小而偪，族大宠多”的现状，继而详写子产对强族采取了既遏制又笼络的政治手法，并叙述了子产对郑国田制等方面卓有成效的改革措施，增强了郑国国力，因此获得了公众的支持。其中插叙丰卷请猎一事，既显示子产持礼自重，不稍苟且的正直刚毅，亦在对待丰卷的态度上显示了子产的开阔胸襟。子产的外交才能也是非常出色的。他对晋国霸主采取既归服又不屈从的态度。子产的外交辞令，同样非常出色，被称为典范。子产执政二十几年，还没有哪件事情失败过，他使郑国获得了较长时间的相对的安定，这都足见子产的功劳。襄公三十、三十一年比较集中地记叙了子产的事迹。全文波澜不惊，在人物的娓娓对话中，为我们清晰的描绘出子产这位春秋时期小国政治家的非凡风采。

（襄公三十年）郑子皮授子产政[1]。辞曰：“国小而逼[2]，族大宠多[3]，不可为也[4]。”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5]？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6]。”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7]，赂与之邑[8]。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9]，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10]。非我有成，其在人乎[11]？何爱于邑，邑将焉往[12]？”子大叔曰：“若四国何[13]？”子产曰：“非相违也[14]，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15]：‘安定国家，必大焉先[16]。’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17]。”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18]。伯有既死[19]，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20]。大史退，则请命焉[21]。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22]。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23]。

【注释】

[1]子皮：郑大夫，名罕虎。子产：名公孙侨，一字子美，郑大夫公孙发之子。郑国伯有死后，子皮执政，因子产贤能，让与子产。

[2]逼：逼近大国。

[3]族大宠多：郑国公族盛大，而恃宠专横的人甚多。

[4]不可为：不可治。按，子产辞谢。

[5]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皮愿意率公族以听命于子产。虎，罕虎，即子皮。

[6]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国不在于小，只要善治，可以宽舒缓和。

[7]有事伯石：有政事让伯石去办。伯石，即公孙段，字子石。

[8]赂与之邑：给伯石田邑作为报赏。

[9]子太叔：名游吉，郑国贤大夫。国皆其国：郑国是大家的郑国。

[10]以从其事，而要（yāo）其成：只要事情成功，可以满足其私欲。要，求。

[11]“非我有成“二句：只要事情成功，就达到目的，赏邑只是一种手段。其，同“岂”。

[12]邑将焉往：虽赏之田邑，田邑却不会跑掉，仍在郑国。

[13]若四国何：子太叔担心这样做将被邻国所笑。四国，四方邻国。

[14]非相违也：赏之田邑，并不违反伯石的利益。

[15]《郑书》：指郑国的史籍。

[16]必大焉先：即“必先大”。大，大族。

[17]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先安定大族，再观其后果。

[18]卒与之：伯石虽归还田邑，最终还是给了他。

[19]伯有既死：伯有刚愎酗酒，被大夫公孙黑所杀。

[20]辞：伯石辞而不就职。

[21]请命：请求重新发布命令，愿就任卿位。

[22]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可见伯石虚伪矫情。

[23]使次己位：位次仅次于自己。子产恶其虚伪，又怕他作乱，因此加以笼络。

【译文】

郑国子皮把国政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国家小而逼近大国，公族庞大，受宠者多，没法治理。”子皮说：“我带头听你的安排，谁敢冒犯你？你好好地辅佐国政吧。国家不在于小，小国能事奉大国，国家就能宽舒缓和。”

子产执政，有事要伯石去办，就送给他城邑。子太叔说：“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为何唯独送他城邑？”子产说：“人没欲望其实很难。我使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好让他们为国办事，并以此要求他们把事办好。这不是我的功劳，难道还是他人的功劳？干嘛要舍不得城邑，城邑还能跑到哪里去？”子太叔曰：“要是周边邻国议论怎么办？”子产说：“我这样做不是分裂国家，而是使大家和睦，各国又什么可非议的呢？《郑书》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一定要优先考虑大族。’先安定大族，以观察其结果。”不久，伯石因害怕而交出了城邑，但子产最终还是给了他。伯有死后，子产让太史命令伯石为卿，伯石推辞。太史走后，伯石却又请求重新发布任命。再次下命令，伯石又推辞。这样往返了三次，伯石才接受任命入朝拜谢。子产由此厌恶伯石的为人，但还是让他居于仅次于自己的职位。

子产使都鄙有章[24]，上下有服[25]，田有封洫[26]，庐井有伍[27]。大人之忠俭者[28]，从而与之[29]；泰侈者因而毙之[30]。

丰卷将祭[31]，请田焉[32]。弗许[33]，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34]。”子张怒，退而征役[35]。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36]，三年而复之[37]，反其田、里及其入焉[38]。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39]，取我田畴而伍之[40]。孰杀子产，吾其与之[41]！”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42]；我有田畴，子产殖之[43]。子产而死，谁其嗣之[44]？”

【注释】

[24]使都鄙有章：国都与乡间一切事情都有一定的规章。都，国都。鄙，乡野。

[25]上下有服：各有职责。服，职责。

[26]田有封洫（xù）：子产作封洫，是清理田亩，划定田界，将侵占他人的土地归还原主的一项经济政策。封，田界。洫，灌田水沟。

[27]庐井有伍：将居民按照户口有一定的安排，使房舍和耕地互相适应。庐，房舍。

[28]大人：指卿大夫。

[29]与之：亲近他，举拔他。

[30]泰侈者因而毙之：骄傲奢侈者依法惩办，赏罚分明。泰侈，汰侈。

[31]丰卷：郑穆公后裔，字子张。

[32]田：田猎。猎取祭品。

[33]弗许：子产不许可。

[34]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国君祭祀时才用“鲜”，群臣只要一般祭品齐备就可以了。鲜，指新杀的动物。给，指一般的供应。

[35]子张怒，退而征役：子张招聚兵众，准备攻打子产。

[36]子产请其田、里：子产请求国君不没收丰卷的田、里。里，住宅。

[37]三年而复之：三年后让丰卷回国。

[38]反其田、里及其入焉：都还给丰卷。入，指三年的收入。

[39]取我衣冠而褚之：指骄奢逾制的衣冠不敢用。褚，即“贮”，储藏。

[40]取我田畴而伍之：指把田亩进行重新划分、安排。畴，耕地。

[41]与之：助之，帮助杀子产。

[42]诲：教诲。

[43]殖：繁殖，增产。

[44]子产而死，谁其嗣之：而，如果。嗣，继承。子产的政治措施取得成就，受到众人歌颂。

【译文】

子产使国都与乡间的一切事物都有章法，上下各司其责，田地有疆界和沟渠，耕地房舍合理配套。大夫中忠诚俭朴的，就听从他亲近他；骄横奢侈的就惩罚他。

丰卷将要祭祀，请求让他打猎获得祭品。子产不批准，说：“唯有国君祭祀才用新杀的动物，其他人只要普通的祭品齐备就行了。”丰卷大怒，退出后就召集兵卒。子产要逃往晋国，子皮拦住了他，而驱逐丰卷。丰卷出逃晋国。子产请求不要没收丰卷的田产、房舍，三年后便把丰卷召回，并把田地、房舍和三年来的收入都归还给他。

子产从政一年，人们评议他，说：“将我的衣冠藏起来，把我的田地重安排。谁要杀子产，我一定跟从他！”三年后，又有评议，说；“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我有田地，子产使它增产。子产如果死了，谁能继承他？”

（襄公三十一年）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45]。士文伯让之[46]，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47]，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48]，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49]，高其闬闳[50]，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51]。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52]？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53]，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54]？寡君使丐请命[55]。”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56]，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57]。逢执事之不间[58]，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59]。不敢输币[60]，亦不敢暴露[61]。其输之[62]，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63]。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64]。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65]，宫室卑庳[66]，无观台榭[67]，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68]；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69]；诸侯宾至，甸设庭燎[70]，仆人巡宫[71]，车马有所[72]，宾从有代[73]，巾车脂辖[74]，隶人、牧、圉，各瞻其事[75]；百官之属，各展其物[76]；公不留宾[77]，而亦无废事[78]；忧乐同之，事则巡之[79]；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80]。宾至如归，无宁灾患[81]；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82]，而诸侯舍于隶人[83]，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84]；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85]。宾见无时，命不可知[86]。若又勿坏[87]，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88]？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89]。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90]！”文伯复命[91]。赵文子曰：“信[92]。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93]，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94]。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95]，厚其宴好而归之[96]。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97]！子产有辞，诸侯赖之[98]，若之何其释辞也[99]？《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100]。’其知之矣。”

【注释】

[45]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拆毁客馆的围墙，将车马赶进去。

[46]士文伯：即士丐。让：责问。

[47]充斥：充满。

[48]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因盗贼很多，若客馆破旧，将无法保证诸侯宾客的安全。

[49]完客所馆：特意修好宾馆。

[50]闬（hàn）、闳（hóng）：都指门。

[51]以无忧客使：外宾可不用担心寇盗为患。

[52]“虽从者”二句：从者，指郑国的随从。戒，戒备，防备寇盗。异客，他国宾客。

[53]完：借用为“院”，指围墙。葺（qì）：修补。

[54]共命：供给所求。

[55]寡君使丐请命：请问毁垣的理由。

[56]诛求：责求。无时：无定时。此指晋国随时要小国贡纳物品。

[57]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搜尽国内财富以作朝聘之礼。会，朝会。

[58]不间：无暇。

[59]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晋国又不通知何时接见。

[60]不敢输币：不能献纳贡品。

[61]暴露：指礼品日晒夜露。

[62]其：如果。

[63]“则君”三句：不经一定的仪式，又不敢进献。府实，府库中的物品。荐陈，将贡品陈列于庭，此时要举行一定的仪式。

[64]“其暴露之”三句：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贡品日晒雨淋，虫咬朽坏，将加重郑国之罪。朽，腐烂。蠹，虫咬坏。

[65]侨：子产名。文公：晋文公。

[66]卑庳：同义词连用，指低矮。

[67]无观台榭：没有供游观的台榭。

[68]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文公自己宫室简朴，而客馆却修得非常漂亮。

[69]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wū）人以时塓（mì）馆宫室：客馆的库房、马厩修好，道路按时修整，房间按时涂饰。圬人，泥工。塓，涂墙。

[70]甸：即甸人，管理柴薪者。庭燎：大烛。

[71]巡宫：巡视客馆。

[72]车马有所：马厩已修好，车马有地方安置。

[73]宾从有代：外宾的仆从有人代为服役。

[74]巾车：管理车辆的官。脂辖：用油脂涂车轴。

[75]隶人、牧、圉，各瞻其事：各人负责各自的差事。隶人，洒扫房舍、清除厕所的人。牧，看守牛羊的人。圉，看马的人。瞻，照管。

[76]各展其物：陈列各种物品招待外宾。

[77]公不留宾：文公及时接见，不耽搁外宾时间。

[78]无废事：虽接见迅速，外交仪式仍然齐备，并不废除。

[79]事则巡之：有意外情况，格外注意警卫巡行。事，指意外事件。

[80]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指对外宾热心指教，物资不足，尽量照顾。

[81]无宁灾患：即无灾患。宁，语助词。

[82]铜鞮（dī）之宫：晋国君离宫，故址在今山西沁县南。

[83]而诸侯舍于隶人：诸侯外宾住在隶人之舍。隶人，下人。

[84]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门小，车又不能越墙而入。

[85]天厉：瘟疫。不戒：不能预防。

[86]命：指晋国君接见之命。

[87]若又勿坏：不坏馆垣。

[88]将何以命之：反诘士丐有何指教。

[89]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鲁国有丧，郑国同哀。意思是晋国不应该以鲁丧为借口不接见。

[90]“若获荐币”四句：如果晋国君马上接见，我们愿意修好墙垣再回国。按，子产这番话是批评晋国内政不修，以致“盗则公行”；对小国掠夺和压榨，又骄横奢侈，对诸侯无礼。荐币，献上贡品。

[91]复命：向国君复命。

[92]信：子产的话有道理。

[93]赢：受，指接待。

[94]谢不敏焉：晋国表示歉意。

[95]有加礼：礼节特别隆重。

[96]厚其宴好而归之：宴会更加隆重，回赠更加丰厚。宴，宴礼。好，好货。

[97]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外交辞令不可忽视。辞，辞令。

[98]子产有辞，诸侯赖之：子产善辞令，诸侯得其利。

[99]释辞：废弃辞令。

[100]“辞之辑矣”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板》，意思是辞令和谐，人民团结；辞令愉快，人民安定。叔向引这段诗句称赞子产善辞令，而且知道辞令的重要。辑，和谐。协，今作“洽”，融洽。绎，喜悦。莫，安定。

【译文】

鲁襄公去世那个月，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没有会见。子产派人把招待外宾的宾馆围墙全部拆毁，把车马都赶进馆舍。士文伯责备他，说：“我国由于政事刑罚没搞好，以至寇盗很多，这对于屈尊来存问的诸侯臣属没有什么好办法，所以派官吏人把宾馆修缮好，大门造的高高的，墙垣筑得厚厚的，以使来宾无忧。现在您拆毁了它，虽然您的随从能做好警戒，别国的宾客又怎么住呢？由于敝国忝为盟主，所以修缮馆舍，筑好围墙，以接待宾客，你把它们都毁掉，又如何满足宾客的需要呢？我们国君派我来向你请教。”子产回答说：“由于敝国狭小，又夹在大国之间，大国随时要敝国进贡财物，所以我们不敢安居，搜尽敝国的财物，前来朝见。恰逢你们不得空，没能得见，又没有得到明示，不知什么时候能接见。既不敢献纳财物，又不敢把他们放在露天。如果献纳，这些财物是国君府库里的物品，不经过一定的仪式，我们不敢献纳。如果放在露天，又怕时而干燥时而潮湿使东西朽坏，从而加重敝国的罪责。我听说晋文公当盟主的时候，宫室低小，没有可供观览的台榭，却把接待诸侯的宾馆建得高大宽敞，宾馆就如同国君的寝宫。修缮馆舍的仓库、马厩，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水匠按时粉刷馆舍宫室墙壁；诸侯的宾客来了，甸人在庭院中点起火把，仆人巡视客馆，车马有安置的场所，宾客的仆从有专人替代，管车官员给车轴加好油，管洒扫的隶人和养牛羊、看马的，各司其责；百官各人陈列其礼品；文公不让宾客耽搁，也没有失礼的事情；与宾客忧乐与共，有意外情况就加以安抚；对宾客热情教导，所缺乏的给予周济照顾。宾至如归，不但没有灾患，不怕盗贼，也不怕干湿。如今贵国的铜鞮宫绵延数里，而把诸侯安顿在像给下人住的地方，大门进不去车，又无法越墙进入，盗贼公然横行，而天灾又无法防止。宾客进见的时间没有一定，君王的命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出。如果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藏贡品而加重罪责。谨此请问：对我们有什么指教？虽然贵国国君遭到鲁国丧事，可这同样也是敝国感到忧戚的事。如果能让献纳财礼，我们愿把围墙修好再离开，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岂敢害怕辛劳？”士文伯回去复命。赵文子说：“他说的是实情。是我们德行有亏，用下人住的房屋接待诸侯，这是我们的过错。”派士文伯去赔礼道歉。

晋平公接见郑简公，礼仪有加，厚加款待，赠送了丰厚的礼物，然后让他们回去了。于是新建了接待诸侯的宾馆。叔向说：“辞令不能废弃就如这个例子！子产善于辞令，诸侯因此获益，为何要放弃辞令呢？《诗》说：‘辞令和谐，民众团结；辞令动听，百姓安定。’子产懂得这道理。”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101]，宋之盟故也[102]。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103]，如聘礼而以劳辞[104]。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105]。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106]：“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107]！《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108]。’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109]？”

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110]，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111]，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112]，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113]。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114]；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115]。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116]。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注释】

[101]北宫文子：卫大夫北宫佗。卫襄公：名恶，卫献公儿子。

[102]宋之盟故也：指弭兵大会规定的“交相见”。

[103]印段迋（wǎng）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印段，郑大夫，字子石。迋，同“往”，迋劳，前往慰劳。棐林，即北林，古地名。在今河南新郑。

[104]如聘礼而以劳辞：按正规的外交聘问之礼接待卫君，并向卫君致慰劳之词。

[105]“文子”三句：子羽，郑国大夫公孙挥。冯简子，郑大夫。子大叔，即游吉。客，指北宫文子。

[106]言于卫侯曰：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

[107]其无大国之讨乎：讨，讨伐。郑国此时正值子产执政，实是称赞子产贤能，必将安定郑国。其，恐怕。

[108]“谁能执热”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桑柔》，本意为天气闷热，谁能不去洗澡。这里比喻礼对于政的重要。

[109]“礼之于政”四句：礼仪对于政事，如天热必须洗澡。以礼治国，国可长久。

[110]美秀而文：貌美才高，谈吐又有文采。

[111]四国之为：为，指政令。子羽是个出色的外交官。

[112]辨：明察。族姓：家族姓氏。班位：禄秩爵位。贵贱：指身份。能否（pǐ）：才能高低。

[113]裨谌（chén）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裨谌，郑大夫。裨谌喜静不喜闹，考虑问题要到野外去，才能有收获。野，郊外。邑，城里。

[114]多为辞令：多拟几份外交辞令稿。

[115]而告冯简子使断之：谋划之后，让冯简子判断。

[116]鲜有败事：很少有办坏事情。以上综述子产执政有方，量才使用，择能而使，以证实北宫文子的话。

【译文】

十二月，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前往楚国，是为了履行在宋国订立的盟约。路过郑国，印段在棐林犒劳他们，行聘问之礼，致慰劳的辞令。文子进入郑国国都聘问。郑国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太叔出来迎宾。聘礼结束后，北宫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郑国有礼仪，他们几代都将有福，大概不会被大国讨伐了！《诗》说：‘谁能忍受炎热，谁能不去洗澡。’礼对于政事，就如天热要洗澡一样。通过洗澡以消除苦热，还会有什么祸患？”

子产从政，选择贤能者加以使用：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有文采。子羽能了解知四方诸侯的政令，明辨各国大夫的家族姓氏、爵禄职位、身份贵贱、能干与否，又善于辞令。裨谌能够出谋划策，他在野外思考便能有正确的判断，在城里就不行。郑国一旦有和诸侯交往的事情，子产就向子羽询问四方诸侯的情况，并让他多准备几份外交辞令；和裨谌乘车到野外，让他思考良策；然后告诉冯简子让他作出决断。计划完成，就交给子太叔去办理，与来宾交往应对，所少以有办错事的。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

郑人游于乡校[117]，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118]：“毁乡校何如[119]？”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120]，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121]。岂不遽止[122]？然犹防川[123]。大决所犯，伤人必多[124]，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125]，不如吾闻而药之也[126]。”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27]。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128]？”

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129]。”

【注释】

[117]乡校：乡间的公共场所，既是学校，又是乡人聚会议事场所。

[118]然明：郑大夫鬷蔑，字然明。

[119]毁乡校何如：众人在乡校议论行政得失，然明建议毁掉乡校。

[120]朝夕退而游焉：早晚工作之馀到乡校走走。

[121]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只有多行忠善以减少怨恨，不可用威势来防止怨恨。

[122]岂不遽止：遽，马上，立刻。

[123]然犹防川：如同防止河水决口一样。

[124]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大决，河水大决口。仍以防水打比方。

[125]不如小决使道：开小口使水流通，即发扬舆论，让意见随时说出来。道，同“导”。

[126]不如吾闻而药之也：舆论既出，取之以作药。

[127]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然明称赞子产。蔑，即然明，这里是他自指。信可事，实在可以成事。

[128]“小人实不才”四句：按照子产主张行事，郑国就有希望了。

[129]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这时才十一岁，这话应是后来称赞子产时才说的。

【译文】

郑国人休闲时就到乡校相聚，在那里议论执政得失。然明对子产说：“乡校关闭了吧？”子产说：“为什么呢？人们早晚休息时到那里走走，评议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照办；他们不赞成的，我就改正，他们实际上是我的老师。干嘛要关闭掉？我听说凭借忠善可以减少怨言，没听说用威势可以防止怨恨。用强硬办法难道不能立刻把人们的口堵住？但就如预防河水决口一样。如果大决口，伤害人必定很多，我没办法解救。不如让开小口加以引导，不如让我听到后作为药石来改正。”然明说：“我从今以后知到您的确能成大事也。我实在没能力，如果真按您的想法去做，郑国就有了可靠的保障，岂止我们几个大臣得到好处？”

孔子后来听说了子产那番话，说道：“由此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我才不相信呢。”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130]。子产曰：“少[131]，未知可否。”子皮曰：“愿[132]，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133]。”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134]。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135]。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136]？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137]，侨将厌焉[138]，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139]。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140]，其为美锦不亦多乎[141]？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142]。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143]，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144]，何暇思获[145]？”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146]。微子之言[147]，吾不知也。他日我曰[148]：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149]。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150]。”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151]？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152]。”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153]，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注释】

[130]尹何：子皮家臣。为邑：治理私邑。

[131]少：尹何年少。

[132]愿：为人老实。

[133]“使夫往而学焉”二句：子皮认为，若派尹何学为邑宰，会更增进他行政的能力。

[134]“人之爱人”二句：爱其人，总要对他有利。

[135]“今吾子爱人则以政”三句：意为年少而授予政事，就像让不会拿刀的人割东西，必将自伤。

[136]“子之爱人”三句：爱人反而伤人，人必疏远你。

[137]栋折榱（cuī）崩：栋梁折断，屋椽也会崩塌。榱，屋椽。

[138]侨将厌焉：子产由子皮举荐为政，子皮犹如国家栋梁，栋梁折断，自己也将被压在下面。厌，同“压”。

[139]“子有美锦”二句：既是美锦，是不会让人用它练习做衣服的。锦，有彩色花纹的绸缎。学制，此指学裁缝等事。

[140]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大官和封邑是自身的庇护，更不能让人当作衣裳来练习治理。庇，庇护，依赖。

[141]其为美锦不亦多乎：让毫无经验的人去学做大官，比让不会裁缝的人去剪裁美锦还要糟糕。

[142]“侨闻学而后入政”二句：先经学习再为政，而不是借做官的机会来学习为政。

[143]射御贯：御，指驾车。贯，同“惯”，娴熟。

[144]败绩厌覆是惧：即惧败绩厌覆，担心是否翻车被压。

[145]何暇思获：无暇顾及猎获了。

[146]远而慢之：疏忽而轻视它了。

[147]微子之言：如果没有你这样的话。

[148]他日：往日，从前。

[149]“子为郑国”四句：原来认为你治理国事，我治理家事，有所托庇就可以了。为，治理。

[150]“虽吾家”二句：今后连家事都听你的。

[151]“人心之不同”二句：意思是人心各有打算，我不能干预你的家事。

[152]“抑心所谓危”二句：意思是只是心里认为不妥，因此以实相告。抑，表转折，不过。

[153]“子皮以为忠”二句：子皮认为子产忠诚，所以把国事委托给他。

【译文】

子皮想让尹何管理封邑。子产说：“尹何太年轻，不知道行不行。”子皮说：“这个人忠厚老实，我喜欢他，他不会背叛我的。让他去学习一下，他就更知道该怎么治理了。”子产说：“可不行。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对他有利。现在您爱一个人，就把政事交给他去办理，就像还不会拿刀却让他去割东西，会对他造成很大伤害的。您这样爱人，只会伤害他，那么谁还敢求得您的喜爱呢？您对于郑国，是栋梁，如果栋梁折断椽子也就崩塌，我将被压在下面，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呢？您有漂亮的缎锦，是不会让人用它来学载剪的。大官、大邑，是您身家性命的庇护，反而让人去学着治理，岂不是比让不会裁缝的人去剪裁美锦更糟糕吗？我听说要学习以后再做官，没听说过把做官作为学习手段的。如果这样做去，一定有所伤害。譬如打猎，熟悉了射箭驾车，就能获得猎物，如果不曾驾车射箭，那他一心害怕车翻被压，哪有时间顾及猎获呢？”子皮说：“说得太好了！我实在考虑不周。我听说君子致力于重大、长远的事务，小人只知道小的、眼前的。我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爱惜它，大官、大邑恰恰是用以护身的，我却疏远轻视它。没有你这番话，我还不明白。以前我说过：你治理郑国，我管理我的家，让我有所依托庇护，这就可以了。现在看来还不行。请从现在起，即便是我的家事，也听你的。”子产说：“人心不相同，就像人的面目各不相同一样，我哪敢说您的面目就跟我的一样呢？不过我是觉得这有危险，所以就实言相告。”子皮觉得子产是个忠诚的人，就把郑国的国政托付给他，子产因此能够致力于郑国的管理。

郑徐吾犯之妹美　昭公元年

本篇写郑国两家强宗公孙楚和公孙黑都看上了郑国大夫徐吾犯之妹，后依子产之计由徐吾犯之妹自择婿而解决矛盾。此段文字不长，却写的曲折而饶有风趣，可以说是最早的三角恋爱小说。《左传》作者选入此事件，其用意在于由此表现子产如何处理强宗大族的纷扰和矛盾。

郑徐吾犯之妹美[1]，公孙楚聘之矣[2]，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3]。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4]。”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5]。子皙盛饰入，布币而出[6]。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7]。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8]。夫夫妇妇，所谓顺也[9]。”适子南氏[10]。子皙怒，既而櫜甲以见子南[11]，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12]，击之以戈。子皙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13]，故伤。”

【注释】

[1]徐吾犯：郑国大夫，复姓徐吾。

[2]公孙楚：公孙楚，即子南，郑穆公孙。聘之矣：已下了订婚礼。

[3]公孙黑：即子皙。强委禽焉：强行送聘礼。按，上古聘礼用雁。

[4]唯所欲与：由女子自己的喜欢选择丈夫。

[5]皆许之：二人同意由女选择。

[6]“子皙”二句：盛饰，装扮华丽。布币，陈设彩礼。币即贽币，初见时礼品，男用玉帛或禽鸟，陈于堂上。按，是以此取悦于女。

[7]左右射，超乘而出：左右开弓射箭，然后一跃上车出去。

[8]夫也：像个大丈夫、男子汉。

[9]夫夫妇妇，所谓顺也：丈夫要像个丈夫，妻子要像个妻子。顺，符合事理。

[10]适：嫁给。

[11]櫜（gāo）甲：把皮甲穿在外衣里面，即衷甲。

[12]冲：十字路口。

[13]异志：另外的想法，存心不良。按，子皙櫜甲见子南，本蓄意动武，不得逞而受伤，反而说子南有异志，乃自我掩饰。

【译文】

郑国徐吾犯妹妹长得很美，公孙楚已经聘她为妻，公孙黑又派人强行送去聘礼。徐吾犯害怕了，告诉子产。子产说：“这是国家政事混乱，不是你的忧患。你妹妹愿意嫁谁就嫁谁。”徐吾犯向公孙楚、公孙黑二人提出，让妹妹自己来择婿。二人都答应了。公孙黑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徐家，在堂上放好礼物就退出。公孙楚穿着戎服到来，左右开弓射了箭，就跳上车走了。徐吾犯妹妹从屋里观察他们，说：“公孙黑确实很漂亮，而公孙楚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丈夫要像丈夫，妻子要像妻子，才是所谓顺。”于是嫁给公孙楚。公孙黑大怒，不久在衣服里边穿着皮甲去见公孙楚，想要杀死公孙楚而娶其妻。公孙楚知道后，持戈追赶公孙黑。到了交叉路口，用戈击打公孙黑。公孙黑受伤逃回，告诉大夫们说：“我好心好意去见公孙楚，没想到他有不良的念头，所以打伤了我。”

楚灵王乾谿之难　昭公十二、十三年

楚国的国君楚灵王，是个贪婪、奢侈、残暴、荒唐的暴君，时人谓之“汰侈”，即骄盈奢侈。他做令尹时，即有国君之仪，后来便杀了郏敖自立为王。当上国君后，他征伐扩张，攻打小国，号令中原，要诸侯拥戴自己当霸主，俨然不可一世。到州来打猎，还要向吴国示威，并流露出求取周鼎的野心。他刚愎自用，清除异己，杀害忠良，甚至伤害同族。最终是众叛亲离，被迫自缢而死。《左传》对这一人物的描写可谓有声有色。文中用了许多细节其“汰侈”的表现，说明其败亡有其性格的必然性。但也写出了他性格的另一面，如听了子革的讽谏又有所醒悟，甚至“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听到群公子被杀，竟自己跌到车下来。说明他还不是完全顽冥不化，又有人情味。选文的最后，写叔向的一番话，是有意的拿楚灵王与齐桓公、晋文公对比，以示其失败的原因。此篇集中写楚灵王，已接近于小说笔法。

（昭公十二年）楚子狩于州来[1]，次于颍尾[2]，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3]。楚子次于乾谿[4]，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5]，翠被[6]，豹舄[7]，执鞭以出，仆析父从[8]。右尹子革夕[9]，王见之，去冠、被，舍鞭[10]，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11]，四国皆有分[12]，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13]？”对曰[14]：“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15]，筚路蓝缕，以处草莽[16]。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17]。齐，王舅也[18]；晋及鲁、卫，王母弟也[19]。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20]？”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21]。今郑人贪赖其田[22]，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23]，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24]，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25]。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26]：“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敢请命[27]。”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28]？”子革曰：“摩厉以须[29]，王出，吾刃将斩矣[30]。”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31]。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32]。”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33]，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34]。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35]，王是以获没于祗宫[36]。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37]？”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38]。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39]。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40]。’”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41]，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42]。

仲尼曰：“古也有志[43]：‘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44]！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

【注释】

[1]楚子：楚灵王，名围，楚共王庶出之子，鲁昭公元年杀楚王麇（jūn）自立。公元前540年—公元前529年在位。狩：冬猎。州来：今安徽凤台。

[2]颍尾：古地名。颍水下游入淮河处，即今安徽颍上县的西正阳镇。

[3]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五人都是楚国大夫。帅师围徐以惧吴：徐国为吴的盟国，所以围徐以威胁吴国。

[4]乾谿：古地名。在今安徽亳州。

[5]秦复陶：秦国所送羽衣。

[6]翠被：翠羽披肩。

[7]豹舄（xì）：豹皮鞋子。

[8]仆：官名，太仆。析父：人名。

[9]右尹子革：子革，即郑丹，又称然丹，郑国大夫子然儿子，鲁襄公十九年逃往楚国。夕：晚上朝见楚王。晨见为“朝”，暮见为“夕”。

[10]去冠、被，舍鞭：表示对子革的尊重。

[11]熊绎：楚国始封君。吕伋（jí）：齐太公姜尚儿子。王孙牟：卫国始封君康叔儿子，又称康伯。燮父：晋国唐叔儿子。禽父：即伯禽，周公旦儿子，鲁国始封君。康王：即周康王。

[12]四国皆有分（fèn）：五国同事康王，四国都得到周王的宝器。四国，指齐国、晋国、鲁国、卫国。分，珍宝之器。

[13]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九鼎为王权的象征，鲁宣公三年，楚庄王曾问周鼎，显示出他的野心。

[14]对曰：这是子革答对。

[15]辟在荆山：楚国熊绎都于丹阳，即今湖北秭归县，荆山在其北。荆山，楚国的发祥地，在今湖北南漳，熊绎分封在这里。

[16]筚路：用竹木编成的车。蓝缕：即“褴褛”，破旧的衣服。草莽：草野。

[17]桃弧：桃木做的弓。棘矢：棘木（酸枣木）做的箭。以共御王事：楚地贫瘠，只能进贡桃弧、棘矢给周王，以袪除不祥。共，同“供”。供御，贡献。

[18]王舅也：周成王母亲为姜太公女儿，所以齐国国君是周王舅舅。

[19]王母弟也：周公旦、卫康叔为周武王母弟，晋唐叔为成王母弟。

[20]“今周与四国”三句：意思是楚国已经强大，周与四周诸侯都来事奉楚王，为什么舍不得九鼎？按，子革的话实际含有讽喻。

[21]“昔我皇祖”二句：我的皇祖伯父原来居住在旧许。昆吾是楚国远祖的哥哥，所以称皇祖伯父。旧许，在今河南许昌，后因迁于叶、夷，原国土为郑所得，所以称旧许。旧许是宅，即“宅旧许”，旧许是从前昆吾所居之地。

[22]今郑人贪赖其田：郑国仍占着旧许。

[23]远我而畏晋：疏远楚国惧怕晋国。

[24]“今我大城”二句：陈、蔡、不羹：陈、蔡两国，皆为楚所灭。不羹，地名，在河南舞阳县襄城县一带。赋：指军备。

[25]“是四国者”二句：仅此四国的兵力，已足使诸侯畏惧。四国，指陈、蔡、二不羹四城。

[26]工尹：官名。路：工尹名。

[27]君王命剥圭（guī）以为鏚（qī）柲（bì），敢请命：要剖开圭玉来装饰斧柄，工尹路请楚灵王指示样式。剥圭，剖开玉。鏚，斧。柲，柄。

[28]“今与王言如响”二句：析父认为，子革回答楚灵王之问一味随声附和，顺王之心，是纵容他的野心。响，回声。

[29]摩厉以须：子革将自己的话比做刀刃，意思是刀已磨利，只等机会。摩，同“磨”。厉，同“砺”。须，等待。

[30]王出，吾刃将斩矣：待楚王出来，我的刀刃将要对准要害砍去。言外之意是要劝阻楚灵王不要好大喜功，害民生事。

[31]左史：楚国官名，名倚相。趋过：小跑经过王前，表示恭敬。

[32]《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四部书都是古书，已失传，内容不详。

[33]穆王：周穆王。肆其心：放纵其野心。

[34]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想使自己的车辙马迹无处不有。

[35]祭（zhài）公谋父：周公孙子，武公儿子，名谋父，周王卿士。

[36]获没于祗宫：谋父做诗以谏穆王，打消了穆王的意图，穆王筑祗宫，并善终于祗宫。祗宫，穆王的别宫，在今陕西华县。

[37]“若问远焉”二句：问倚相，他连《祈招》的诗都不知道，更不必说久远之事了。

[38]“祈招之愔愔（yīn）”二句：祈招性情平和，不滥用武力，因此显示了周天子的好名声。愔愔，安和的样子。式，语首助词，无义。

[39]“思我王度”三句：周王的举止，如金似玉一般坚重而完美。度，仪度，举止。

[40]“形民之力”二句：使用民力财力，适度而已，不可放纵无度。按，子革用此诗劝灵王应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如放纵其野心，后果将不堪设想。形，同“型”，衡量。醉饱之心，比喻放纵过度。

[41]“馈不食”二句：楚灵王已经领悟了子革讽谏的意思，因此吃不下睡不着。

[42]“不能自克”二句：思量好几天，灵王仍不能克制自己的野心，终于有明年的乾谿之难。克，克制。

[43]志：记载。

[44]克己复礼：克制自己，使自己遵循先王的礼法。

【译文】

楚灵王在州来打猎，驻扎在颍尾，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领军队包围徐国以威胁吴国。灵王驻扎在乾谿，作为后援。下着雪，灵王戴着皮帽，穿上秦国的复陶羽衣，披着翠羽披风，脚着豹皮靴，手持鞭子出去，仆从析父跟着他。右尹子革晚上朝见，灵王看见他，去掉帽子、披风，放下鞭子，对他说：“往昔我们先王熊绎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四国都得到了宝器，唯独我国没有。现在我要是派人出使到周朝，请求赐给鼎作为宝器，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当年我们先王熊绎居住在偏僻的荆山，筚路蓝缕以开辟荒野，跋涉山林以事奉天子，只能把桃弧、棘矢作为给天子的贡品。齐国是周王的舅舅，晋和鲁、卫是周王的同母弟弟。楚国所以无宝器，而他们则都有。现在周朝和四国都服事君王，将会唯命是从，怎么会舍不得鼎呢？”灵王说：“往昔我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地。现在郑国贪图那里的田地，不肯还给我们。我如果要求他们归还，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周王不吝惜鼎，郑国敢舍不得田地？”灵王说：“当年诸侯疏远我国而畏惧晋国，现在我们在陈、蔡、不羹这些大城，兵车都有千辆，你是有功劳的。诸侯会畏惧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畏惧君王的！单是这四座城，就足够他们害怕的了。再加上楚国全国的力量，怎敢不畏惧君王呢！”工尹路请示说：“君王命令剖玉来装饰斧柄，谨请下令怎么做。”灵王进去察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有名望的人，如今和君王说话却随声附和，国家将会怎么样？”子革说：“我已磨好刀等着，君王出来，我的刀就要砍下去了。”灵王出来，又和子革说话。左史倚相快步经过。灵王说：“这是个好史官，你要好好看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下臣曾经问过他事情。当初周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欲望，周游天下，打算到处留下自己的车辙和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一诗来劝阻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祗宫。下臣问他这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起更久远的事，他哪里能知道？”灵王说：“你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那诗说：‘祈招和悦安闲，德音宏大深远。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如玉如金般温润坚强。他谋求保存人民的力量，而没有醉饱之心。’”灵王向子革作个揖就进去了，饿了吃不下，躺下睡不着，过了好几天，还是不能自我克制，所以遭到祸难。

孔子说：“古时候有句话：‘克制自己回到礼，就是仁’。这话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哪里会在乾谿受辱？”

（昭公十三年）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45]，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46]；迁许而质许围[47]。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48]，王使与于守而行[49]。申之会，越大夫戮焉[50]。王夺斗韦龟中犨[51]，又夺成然邑[52]，而使为郊尹[53]。蔓成然故事蔡公[54]，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55]。因群丧职之族[56]，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57]，围固城、克息舟[58]，城而居之[59]。

【注释】

[45]“楚子”二句：鲁襄公二十九年，楚灵王（当时称公子围）继屈建为令尹。杀大司马薳掩，楚灵王杀薳掩事在鲁襄公三十年。

[46]薳（wěi）居：薳掩族人。

[47]迁许而质许围：扣留许围为人质。迁许事在鲁昭公九年。许围，许大夫。

[48]“蔡洧有宠于王”三句：蔡洧（wěi），蔡国人，楚灭蔡后，洧在楚国为官。楚灭蔡时，蔡洧父亲被楚王所杀。

[49]王使与于守而行：让蔡洧留守国内，楚灵王自己前往乾溪。

[50]越大夫戮焉：鲁昭公四年楚灵王会合诸侯于申，越国大夫常寿过被楚灵王侮辱。戮，同“辱”。

[51]斗韦龟：令尹子文玄孙。中犨（chōu）：邑名。

[52]成然：斗韦龟儿子，食邑于蔓，又称蔓成然。

[53]郊尹：治理郊境的官。

[54]故：从前。事：事奉。蔡公：指公子弃疾，楚灵王在昭公十一年灭蔡后封他为蔡公。

[55]皆王所不礼也：意指楚灵王多行不义，树敌颇多。

[56]因：凭借。群丧职之族：许多丧失职位的亲族。

[57]启：诱导。

[58]固城、息舟：楚国二邑。

[59]城而居之：作乱者筑息舟之城而据守。

【译文】

楚灵王当令尹的时候，杀死大司马薳掩，并夺取他的妻室、家产。即位以后，又夺取薳居的田地；把许国迁走而以许围为人质。蔡洧得到楚灵王的宠爱，灵王灭蔡国时，蔡洧父亲死于这次战争，灵王派蔡洧留守都城自己离城出征。申地会盟时，越国大夫遭到羞辱。灵王夺走斗韦龟的中犨邑，又夺去成然封邑，而让他担任郊尹。蔓成然原来事奉蔡公弃疾，所以薳氏家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都是灵王不加礼遇的人。他们借助那些丧失职位的家族，诱使越国大夫常寿过作乱，包围固城，攻克息舟，并在这里修筑城墙据守。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60]，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61]。我请试之[62]。”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63]，及郊，而告之情[64]，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65]。观从使子干食[66]，坎，用牲，加书而速行[67]。己徇于蔡[68]，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69]，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70]。”蔡人聚，将执之[71]。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72]？”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73]。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74]。且违上，何适而可[75]？”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76]，依陈、蔡人以国[77]。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78]，以入楚。

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79]。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80]，请藩而已[81]。”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猈先入[82]，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83]。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84]。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85]。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遂告之[86]，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87]。”师及訾梁而溃[88]。

【注释】

[60]“观起”三句：观起是楚令尹子南所宠信的人，鲁襄公二十二年，楚康王杀杀子南，观起被车裂。其子观从在。朝吴：蔡国大夫归生之子，楚灭蔡后，依附楚国公子弃疾。

[61]“今不封蔡”二句：现在如果不恢复蔡国，蔡国就没希望了。

[62]我请试之：观从准备响应作乱以图谋恢复蔡国。

[63]子干：公子比。子皙：公子黑肱。按，二人都是楚灵王弟弟，昭公元年，子干奔晋，子皙奔郑。

[64]告之情：观从告诉他们真情。

[65]见之而逃：弃疾起先不知何故，所以吓跑了。

[66]观从使子干食：让子干吃弃疾没吃的食物。

[67]坎，用牲，加书而速行：挖坑杀牲并置盟书于牲之上，伪造公子弃疾和子干结盟的迹象，并迅速公布于众。

[68]己：观从自己。徇：公开宣布。

[69]纳之：送二人入楚。

[70]将师而从之：假说弃疾将率军援助二人入楚。

[71]将执之：蔡人不信观从的话，准备逮捕他。

[72]“失贼成军”三句：贼人已走，蔡公军队已组成，杀我无益。贼，指子干、子皙。

[73]“二三子”三句：二三子指蔡人。能死亡，效忠楚灵王而死。则如，就不如。违之，违背蔡公。以待所济，以观事情的成败。

[74]“若求安定”三句：求安定就助蔡公，以求复国。与之，助蔡公。所欲，恢复祖国。

[75]违上：违背蔡公。

[76]邓：古地名，在蔡旧都上蔡，即今河南漯河。

[77]依陈、蔡人以国：陈、蔡人都有复国的愿望，所以用复国的许诺来发动陈、蔡人。依，依赖。

[78]四族：薳氏、许围、蔡洧、蔓成然。

[79]“及郊”三句：欲为名，陈、蔡为了播扬诛除无道和复国的名声。为武军，筑壁垒，大筑营垒。

[80]役病：士卒疲弊。

[81]藩：藩篱，暂时用篱笆编成工事以驻军。

[82]须务牟、史猈（bà）：楚国大夫，蔡公同党。

[83]正仆人：仆人之长。大子禄、公子罢（pí）敌：都是楚灵王儿子。

[84]鱼陂（pí）：古地名，在今湖北天门。

[85]先除王宫：除王宫，清理王宫，驱除灵王亲信。除，清理。弃疾一入国都，先清理王宫，可见其野心。

[86]“使观从”二句：楚灵王在乾谿，为伐徐之师作后援。观从赴乾谿，告知子干等起兵叛王。

[87]先归复所，后者劓（yì）：观从号召众人背叛灵王。复所，恢复其禄位、居室和田产。劓，割鼻刑罚。

[88]师及訾（zī）梁而溃：灵王回师，到訾梁全军溃散。訾梁，訾水上的桥梁，在今河南信阳。

【译文】

观起死的时候，其子观从在蔡地事奉朝吴，说：“现在不重建蔡国，蔡国就没有机会复国了。让我来试试看吧。”他假传蔡公弃疾的命令召回子干、子皙，二人到达城郊，观从才告知真情，强行和他们结盟，进兵攻蔡邑。蔡公正要吃饭，见到他们进来便逃走了。观从让子干吃了那些食物，挖了坑，杀了牺牲，把盟书放在上面，而后要他们快走。自己则在蔡地宣布，说：“蔡公召回二人，准备送回楚国，已经和他们结盟并送他们走了，即将率军队跟随出发。”蔡地人聚集而来，要抓观从。观从辩解说：“已经放走了贼人，组成了军队，把我杀了又有什么用？”蔡地人便放了他。朝吴说：“各位如果能为楚王而死，那就违背蔡公，以等待最后的结果。如果希望得到安定，那就应该支持蔡公，以实现共同的愿望。况且违抗在上者，那么又何所适从呢？”大家都说：“支持蔡公。”便事奉蔡公，召见子干、子皙二人在邓地盟誓，用复国的许诺利用陈、蔡两地人的力量。楚国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国朝吴带领陈、蔡、不羹、许、叶四地的军队，依靠薳氏等四族的族人，进入楚国。

到达国都郊外，陈、蔡二地的人想宣扬自己的名声，便请求修筑城堡。蔡公知道了，说：“这次行动要快。而且役夫已经很疲惫了，用篱笆隔离就行了。”于是编篱笆作为军营。蔡公派须务牟和史猈先进入都城，通过正仆人杀死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公子比立为楚王，公子黑肱为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任司马，先去清除王宫。派观从前往乾溪军中，把情况告诉他们，并且说：“先回去的保留所有待遇，后回去的将受割鼻刑罚。”楚军到达訾梁便溃散了。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89]，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90]。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91]。”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92]？”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93]。”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94]，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95]。”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焉[96]。”然丹乃归于楚[97]。王沿夏[98]，将欲入鄢[99]。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100]：“吾父再奸王命[101]，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102]，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103]。夏五月癸亥[104]，王缢于芋尹申亥氏[105]。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106]。

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107]。”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108]：“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109]。”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110]！”乙卯夜[111]，弃疾使周走而呼曰[112]：“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113]，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114]，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115]，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116]。丙辰[117]，弃疾即位，名曰熊居[118]。葬子干于訾，实訾敖[119]。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120]。使子旗为令尹[121]。

楚师还自徐[122]，吴人败诸豫章[123]，获其五帅[124]。

【注释】

[89]自投于车下：摔到车下。

[90]甚焉：爱子之心更甚于楚灵王。

[91]知挤于沟壑矣：必被抛弃于沟壑之中。此暗讽灵王自己也将死于非命，何必还眷恋儿子被杀。

[92]能无及此乎：杀别人之子太多，才有今日的报应。此，即指“挤于沟壑”。

[93]请待于郊：劝灵王在近郊停下来。

[94]大都：如陈、蔡、不羹等大的都邑。

[95]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由大国出面为楚灵王进行干预。

[96]大福不再，祗（zhī）取辱焉：大福，指当国君的好运。祗，恰巧。灵王知道大国也不会支持。

[97]然丹乃归于楚：子革也离开灵王归楚。然丹，子革。

[98]夏：汉水的别名。

[99]鄢：楚国别都，在今河北宜城。

[100]芋尹无宇：即申无宇。

[101]吾父再奸王命：指鲁昭公七年申无宇折断王旌及入章华宫追捕逃犯二事。奸，触犯。

[102]君不可忍：灵王有难，我不可狠心不救。忍，狠心。

[103]遇诸棘闱以归：申亥遇灵王，和他一起回来。棘闱，楚国棘邑之门。

[104]癸亥：二十五日。

[105]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灵王在申亥家上吊死。

[106]以其二女殉而葬之：申亥葬楚灵王，并将两个女儿殉葬。

[107]犹受祸也：还将受到祸害。

[108]子玉：即观从。

[109]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别人将忍心对待你。俟，等待。

[110]王入矣：当时不知道灵王的生死，所以国都里的人常常夜里以灵王回国而相互惊扰。

[111]乙卯：十七日。

[112]使周走：让人走遍各处。

[113]杀君司马：杀司马弃疾。

[114]早自图：早点为自己打算。

[115]众怒如水火焉：意为众怒如大水一样爆发。

[116]二子：子干、子皙。

[117]丙辰：十八日。

[118]“弃疾即位”二句：弃疾为国君，即楚平王。按，楚国国君之名多用“熊”字，弃疾即位后也更名熊居。

[119]葬子干于訾，实訾（zī）敖：楚国君死后无谥号，多以葬地冠“敖”字，如前面的郏敖和这里的訾敖。实，就是。

[120]“杀囚”五句：楚平王杀一囚犯，并扮作灵王之尸，加以安葬，以安定人心。

[121]子旗：即蔓成然。

[122]还自徐：去年围徐的部队返回。

[123]豫章：古地名，在今江西南昌。

[124]五帅：指领兵伐徐的荡侯等五人。

【译文】

楚灵王听到儿子们的死讯，自己摔到了车下，说：“别人疼爱儿子，也像我一样吗？”侍者说：“还有过之。小人年老而没有儿子，自己知道将来会落得掉进沟壑而死的下场。”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怎能不落到这一地步呢？”右尹子革说：“请您等在郊外，由国人来处置。”灵王说：“众怒不可犯啊。”子革说：“或者进入大都城，再向诸侯求救兵。”灵王说：“诸侯都背叛了。”子革说：“要不逃亡到诸侯国去，听凭大国为君王做主。”灵王说：“大的福分不可能再有，只会自取羞辱。”子革便自己回到楚国。楚灵王沿汉水而下，打算进入鄢都。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两次触犯王命，灵王没杀他，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惠吗？对国君不能忍心不救，恩惠不能背弃，我要跟从灵王。”便去寻求灵王，在棘门相遇，便一起回来了。夏五月二十五日，灵王在芋尹申亥家上吊自杀。申亥用他二个女儿殉死安葬了灵王。

观从对子干说：“不杀掉弃疾，即便得到国家，还是要受到祸害。”子干说：“我不忍心。”观从说：“人家将会狠心地对待您，我不忍心这样的结果出现。”便出走了。国内民众经常在夜里大呼：“灵王进城了！”十七日夜，弃疾派人四处奔走大喊说：“灵王来了！”国人十分惊恐。又派蔓成然跑去告诉子干、子皙说：“灵王来了，国人杀司马弃疾，马上就要过来了！君王如果及早拿定主意，可以免于受辱。众人的怒火就像水火一样厉害，已无计可施了。”又有人高叫着跑来，说：“大伙儿来了！”子干、子皙都自杀了。十八日，弃疾即位为楚王，改名为熊居。安葬子干在訾地，就是訾敖。又杀了个囚犯，穿上灵王的服装，让尸体在汉水漂流，然后捞上来下葬，用来安定人心。任命蔓成然为令尹。

楚国军队从徐国回来，吴国在豫章击败楚军，俘获了楚军五名将领。

平王封陈、蔡[125]，复迁邑[126]，致群赂[127]，施舍、宽民[128]，宥罪、举职[129]。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130]。”对曰：“臣之先佐开卜[131]。”乃使为卜尹[132]。使枝如子躬聘于郑[133]，且致犨、栎之田[134]。事毕弗致[135]。郑人请曰：“闻诸道路[136]，将命寡君以犨、栎，敢请命[137]。”对曰：“臣未闻命[138]。”既复，王问犨、栎，降服而对[139]，曰：“臣过失命[140]，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141]。姑归，不穀有事，其告子也[142]。”

他年[143]，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144]。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145]！”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146]：“是区区者而不余畀[147]，余必自取之[148]。”民患王之无厌也[149]，故从乱如归[150]。

【注释】

[125]封陈、蔡：复陈、蔡二国，立陈惠公（吴）于陈，立蔡平公（庐）于蔡（今河南新蔡）。

[126]复迁邑：灵王时被迁徙的都返回原来的居处。

[127]致群赂：初起事时答应的赏赐，现在都兑现。

[128]施舍、宽民：布施恩惠，与民休息。

[129]宥罪、举职：赦免罪臣，举拔贤才。

[130]唯尔所欲：虽然观从曾劝子干杀自己，但平王不计前嫌，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131]佐开卜：担任卜人的助手。

[132]卜尹：卜师。

[133]枝如子躬：楚国大夫，枝如为复姓。

[134]且致犨、栎之田：犨、栎本是郑国之邑，被楚国夺去。楚平王即位，准备将它们归还郑国，以敦睦邦交。

[135]弗致：子躬并没有把二邑归还郑国。

[136]闻诸道路：道听途说。

[137]敢请命：郑国得知平王的意思，要向子躬讨还二邑。

[138]臣未闻命：诡称没得到平王此令。

[139]降服：脱去上衣，表示请罪。

[140]过：罪过。失命：违背了命令。

[141]子毋勤：平王用好话劝慰子躬，不要这样自苦。勤，劳苦。

[142]姑归，不穀有事，其告子也：楚王让他先回去，以后有事，仍要用他。

[143]他年：几年以后。

[144]乃改葬之：改葬楚灵王。

[145]尚：或许，可能。

[146]诟：责骂。

[147]区区：指小小的楚国。畀（bì）：给予。不余畀，即不畀余。

[148]自取之：后来灵王果然弑君自立。

[149]民患王之无厌也：灵王野心很大，永无满足的时候。

[150]从乱如归：楚灵王贪得无厌，丧尽民心，百姓参加动乱好像回家一样踊跃。

【译文】

楚平王重新恢复陈国、蔡国，使被迁徙的人返回迁出的城邑，赏赐有功者，布施恩惠、宽政待民，赦免罪人、举荐贤才。召回观从，平王说：“你要求什么都可以满足。”观从回答说：“下臣先人是卜尹的助手。”平王便让他担任卜尹。派枝如子躬到郑国聘问，并且归还犨、栎的田地。但聘问完毕枝如子躬并没把田地交还郑国。郑国人请示说：“道路传言说将命我们国君治理犨、栎二地，谨此请命。”枝如子躬回答说：“我没听说有这命令。”回到楚国后，平王问起犨、栎二地的事，枝如子躬脱去上衣回复说：“下臣有罪，没有遵命归还二地给郑国。”平王拉着他的手，说：“你不要这样自苦。先回去吧，以后寡人有事还会告诉你。”

过了几年，芋尹申亥把楚灵王的灵柩所在告给平王，于是将他改葬。

起初，灵王占卜说：“我也许得到天下！”结果并不吉利。他把龟扔到地下，责骂上天并呼喊道：“不过区区小国都不给我，我一定要自己夺取。”楚国民众对灵王贪得无厌很不满，所以跟随作乱如同百川归海。

初，共王无冢適[151]，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152]。乃大有事于群望[153]，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154]，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155]，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156]，使五人齐[157]，而长入拜[158]。康王跨之[159]，灵王肘加焉[160]，子干、子皙皆远之[161]。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162]。斗韦龟属成然焉[163]，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164]！”

【注释】

[151]冢適：嫡长子。適，同“嫡”。

[152]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五人都是宠妾所生，不知立谁为太子合适。五人，指康王、灵王、子干、子皙和平王。

[153]大有事：遍祭山川。群望：名山大川之神。

[154]当璧而拜者：共王以玉璧展示众神，说，正对着璧下拜的当立。当璧，面对玉璧。

[155]既：望祭完毕。

[156]巴姬：共王宠妾。大室：祖庙。

[157]齐：同“斋”，斋戒。

[158]长入拜：按长幼次序而入拜神。

[159]康王跨之：两脚各跨璧的一边，不是“当璧”。

[160]灵王肘加焉：肘放于璧上，也不是“当璧”。

[161]皆远之：更远离玉璧。

[162]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平王位置正好当璧，两次下拜，手正压在璧纽上。弱，幼小。厌，同“压”。纽，璧上穿绳子的鼻子。

[163]斗韦龟属成然焉：斗韦龟知道平王必将为楚国国君，所以将成然托付给平王。

[164]弃礼违命，楚其危哉：康王、灵王都曾为王，共王违背立长之礼，又违背“当璧”之命，是弃礼违命，所以楚国必定危险。

【译文】

当初，楚共王没有嫡子，但有宠爱的儿子五个，拿不定主意该立谁。就遍祭山川，祝祷说：“请神明在这五人中选择，让他主持国政。”就将玉璧向所有的山川神灵展示，说：“正对玉璧下拜的，就是神所立的人，谁敢违背？”事后和巴姬秘密地将玉璧埋在祖庙的庭院里，让五个人斋戒，然后按长幼次序入拜。康王两脚跨在玉璧上，灵王的胳膊压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玉璧很远。平王年幼，被人抱进来，两次下拜，都压在玉璧的璧纽上。斗韦龟把成然托付给平王，并说：“抛弃礼仪违背神灵的命令，楚国恐怕危险了！”

子干归[165]，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166]，何难？”对曰：“无与同好[167]，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168]，一也；有人而无主[169]，二也；有主而无谋[170]，三也；有谋而无民[171]，四也；有民而无德[172]，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173]。晋、楚之从，不闻达者[174]，可谓无人。族尽亲叛[175]，可谓无主。无衅而动[176]，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177]。亡无爱征[178]，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179]，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180]？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181]。苛慝不作[182]，盗贼伏隐[183]，私欲不违[184]，民无怨心[185]。先神命之[186]，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187]。获神[188]，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189]，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190]？子干之官，则右尹也[191]。数其贵宠，则庶子也[192]。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193]，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194]？”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195]。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196]，有莒、卫以为外主[197]，有国、高以为内主[198]。从善如流，下善齐肃[199]，不藏贿[200]，不从欲[201]，施舍不倦，求善不厌[202]。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203]；好学而不贰[204]，生十七年，有士五人[205]。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206]，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207]，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208]。亡十九年，守志弥笃[209]。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210]。献无异亲[211]，民无异望[212]，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213]？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214]，国有奥主[215]。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216]，归楚而不逆[217]，何以冀国[218]？”

【注释】

[165]子干归：子干由晋国回到楚国。

[166]同恶相求，如市贾焉：都憎恶楚灵王，是同恶相求。起事当如商贾那样各求所欲，容易成功。

[167]无与同好：他人并不和子干一条心。

[168]有宠而无人：地位显贵，但没贤人辅佐。

[169]有人而无主：即便有贤人，但缺乏有实力的人为他撑腰做主，做他的支援或内应。主，指有势力的人。

[170]谋：谋略。

[171]无民：没有百姓支持。

[172]无德：不修德，不修仁政。

[173]十三年矣：子干在昭公元年（十三年前）逃亡晋国。

[174]不闻达者：都不是贤人。

[175]族尽亲叛：子干已无亲族在楚国。

[176]无衅而动：无可乘之机，即仓促起事。

[177]为羁终世，可谓无民：子干长年流亡于晋国，缺乏国内百姓的支持。

[178]亡无爱征：子干长年逃亡在外，国内却没有人怀念他。

[179]王虐而不忌：灵王虽然暴虐，但不忌刻，也有宽容的时候。

[180]“楚君子干”三句：子干夺位，存在上述五难，没人能使他成功。君子干，以子干为国君。

[181]城外属焉：弃疾据有陈、蔡，方城以外的地方也归属他。城，指方城。

[182]苛：苛刻的政令。慝：邪恶的行为。

[183]盗贼伏隐：弃疾统治的区域里盗贼销声匿迹。

[184]私欲不违：弃疾不以私欲违背礼法。

[185]民无怨心：弃疾政治清明，得到百姓拥护。

[186]先神命之：指“再拜，皆厌纽”。

[187]“羋（mǐ）姓有乱”三句：楚国有乱，常立小儿子为国君，这是叔向认为弃疾将被立为王时所做的分析。羋，楚王族之姓。季，少子。常，常例。

[188]获神：即上文的“当璧而拜”。

[189]居常：弃疾最幼小，立少合于常例。

[190]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弃疾有五利，必被立为国君。

[191]子干之官，则右尹也：子干官不过右尹，地位不如弃疾。

[192]数其贵宠，则庶子也：子干贵宠不如弃疾。庶子，庶出的儿子。

[193]“民无怀焉”二句：百姓不怀念子干，国内也没有同情他的人。

[194]不亦是乎：不也是如此吗。齐桓、晋文二人也是庶出，也逃亡在外。

[195]有宠于僖：齐桓公得到齐僖公的宠爱。僖，齐僖公。卫姬：齐僖公妾。

[196]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齐桓公有贤人辅佐。

[197]以为外主：齐桓公流亡到莒国，卫国是他的舅家，有两国为外援。

[198]有国、高以为内主：国氏、高氏可以为内应。

[199]下善：见人有善，就以身下之。齐肃：有斋戒之事，律己甚严。齐，同“斋”。

[200]不藏贿：不贪财货。

[201]从：同“纵”。

[202]施舍不倦，求善不厌：这就是有德、有民。

[203]献：指晋献公。

[204]不贰：专心致志。

[205]有士五人：指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他们都是贤人。

[206]子馀：即赵衰。子犯，即狐偃。

[207]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四国支持文公。

[208]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栾枝、郤榖、狐突、先轸都支持文公返国。

[209]志：返国之志。

[210]民从而与之：民归附文公。

[211]献无异亲：指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存文公。

[212]民无异望：百姓再没有可寄托希望的人。

[213]“天方相晋”二句：文公获神、有民、令德、宠贵诸利皆备，所以能立为国君。

[214]共有宠子：楚共王有宠子弃疾，子干无宠。共，即楚共王。

[215]国有奥主：子干回国时灵王尚在王位。奥主，指国君。

[216]去晋而不送：子干离开晋国时没人送行。

[217]归楚而不逆：回来时楚国也没有人迎接他。

[218]何以冀国：子干宠贵、令德、有主、有民无一具备，所以没希望享有楚国。

【译文】

子干回到楚国，韩起向叔向询问说：“子干应该能成功吧！”叔向回答说：“很难。”韩起说：“他们有共同的憎恨者而互相需要，有如市场上的商贾，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说：“没人和子干有相同的喜好，谁又和他有共同的憎恶？夺取国家有五难：得到宠爱而无贤人相助，这是第一；有贤人而缺乏有力者的支持，这是第二；有人做做主而缺少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而没有人民的支持，这是第四；有人民拥护而自己没有德行，这是第五。子干在晋国已经十三年了。晋、楚两国中追随他的人，没听说有贤达者，可说是没贤人。族人被灭净尽，亲戚也都背叛了他，可说是缺乏有力者。楚国内部没有空子可钻却轻举妄动，可说是缺少谋略。终生在外流亡，可说没有人民的拥护。逃亡在外而没人怀念，可称得上没有德行。楚灵王暴虐但不忌刻，楚国要拥立子干为国君，有这五难而且要杀死旧国君，谁能办得到？能得到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他统治着陈、蔡二地，方城外也属他管辖。没有烦苛的政令和邪恶的事情，盗贼潜伏不敢胡来，有私欲但不违背礼法，人民没有怨恨情绪。原先已得到神灵的命令，国民信任他，而且羋姓有乱，总是立小的为国君，这是楚国的常规。他得到神灵保佑，这是第一；有人民的拥护，这是第二；有好的德行，这是第三；受到爱宠地位尊贵，这是第四；合乎立为国君的常规，这是第五。他有五利而远离五难，谁又能够危害他？子干的官职，不过是右尹。论起他的尊贵与受宠程度，则只是庶子。说到神灵的敕命，他可是远离玉璧。他的显贵已经丧失，爱宠已经没有，人民并不怀念，国内没有亲附他的，凭什么可以立为国君？”韩起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庶子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儿子，得到僖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作为内应。他从善如流，日常行为严肃庄重，不贪财，不纵欲，施舍财物不知疲倦，追求善行从不满足。所以他享有国家，不也是很自然的吗？我国先君文公，是狐季姬儿子，得到献公的宠爱；好学而专心一致，才十七岁，就有贤士五人辅佐他。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左膀右臂，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援，有栾枝、郤榖、狐突、先轸作为内应。流亡十九年，坚守回国志向愈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人民，人民因而追随文公而支持他。献公没有其他的亲人，人民没有别的希望，上天正保佑晋国，又将有谁能代替文公？这两位国君，和子干不相同。楚共王有宠爱的儿子，国内还有国君在。子干又没有施惠给人民，而且外部没有援助；他离开晋国时没人送行，回到楚国也没人迎接，他凭什么希望享有楚国？”

伍员奔吴　昭公十九、二十年

本章记叙伍员（子胥）奔吴事迹。伍员奔吴，主要的原因是费无极的谗害。费无极的挑拨离间和诬告，使得伍员父兄被杀，伍员逃亡吴国。伍员到吴国后，辅佐吴王阖庐，终于在鲁定公四年柏举之战中攻入郢都，报了杀父之仇。文中揭露的费无极的两面三刀、翻云覆雨的伎俩，给人深刻印象。伍员之兄伍尚的慷慨赴死，也颇为感人。

（昭公十九年）楚子之在蔡也[1]，郹阳封人之女奔之[2]，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3]，费无极为少师[4]，无宠焉[5]，欲谮诸王[6]，曰：“建可室矣[7]。”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8]，劝王取之[9]。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10]。

【注释】

[1]楚子之在蔡也：楚子：楚平王弃疾，即位前为蔡公。此句指楚平王任大夫时曾往蔡聘问。

[2]郹（jú）阳：蔡国邑名，在今河南新蔡。封人：管理土地边界之官。奔之：与之姘居。

[3]伍奢：邲之战中嬖人伍参的孙子，伍举的儿子，伍员的父亲。

[4]少师：也是太子的师傅，位次于太师。

[5]无宠焉：太子建不喜欢费无极。

[6]欲谮诸王：费无极将陷害太子建。

[7]可室：可娶妻。

[8]与逆：同往迎亲。

[9]劝王取之：本为太子建娶妻，费无极却劝平王自己娶此女。按，这是费无极陷害太子建所设的圈套之一。

[10]楚夫人嬴氏至自秦：即本为太子建所娶的秦女，成了楚平王的夫人。

【译文】

楚平王在蔡国时，郹阳封人的女儿私奔到他那里，生下太子建。到平王即位，派伍奢担任太子建的师傅，费无极任少师，但不得太子建的宠信，费无极想要在平王面前陷害他，说：“太子建应该娶妻了。”平王为他聘秦国女，派费无极同往迎亲，费无极劝平王自己娶秦女。正月，楚平王夫人嬴氏从秦国来到楚国。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11]。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12]，迩于诸夏[13]，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14]，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大子建居于城父[15]。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16]。

【注释】

[11]舟师：水师。濮：即南夷，南方民族，又称百濮，聚居在今湖南北部、湖北南部。

[12]伯：同“霸”。

[13]诸夏：指中原地区。

[14]城父：有二处，这里指楚国城邑，在今河南宝丰。以下几句之意在将太子建调离楚都。

[15]故大子建居于城父：明年，费无极诬告太子建将据城父叛乱。

[16]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拜谢嬴氏嫁与楚平王为夫人。

【译文】

楚平王用水军攻打濮。费无极对楚平王说：“晋国之称霸诸侯，是由于与中原诸国接近，而楚国处在偏僻之地，所以不能和它相争。要是大规模修筑城父城墙，太子派驻那里，用来和北方通好，君王收服南方，就可以获得天下。”平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听从了。所以太子建就住到城父。

令尹子瑕到秦国聘问，是为了拜谢秦夫人嫁到楚国。

（昭公二十年）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17]，自以为犹宋、郑也[18]，齐、晋又交辅之[19]，将以害楚，其事集矣[20]。”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21]，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22]。未至，而使遣之[23]。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24]。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25]，不能苟贰[26]。奉初以还，不忍后命[27]，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28]，何也？”对曰：“使而失命[29]，召而不来，是再奸也[30]。逃无所入[31]。”王曰：“归，从政如他日[32]。”

【注释】

[17]将以方城之外叛：去年太子建居于城父，现在费无极诬蔑他将据守以叛。

[18]犹宋、郑也：将割据自成一国，像宋、郑那样。

[19]交：俱，一同。

[20]集：成功。

[21]一过：指平王夺太子建之妻。多：严重。

[22]奋扬：奋是氏，扬是名。

[23]未至，而使遣之：奋扬知道太子建被陷害，自己还没到城父，先派人通知太子建逃走。

[24]城父人：城父大夫。执己以至：把自己逮回郢都，以示服罪。

[25]不佞：不才。

[26]苟贰：苟且而怀二心。

[27]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既奉王之初命必须好生事奉太子，就不忍再执行后来杀太子的命令。

[28]而：同“尔”，你。

[29]失命：没完成使命。

[30]再奸：二次违犯命令。

[31]逃无所入：无处可逃。

[32]归，从政如他日：不惩治奋扬，让他回城父，仍为城父司马。

【译文】

费无极对楚平王说：“太子建将和伍奢领着方城以外地区的人叛乱，自认为如同宋国、郑国一样，齐国、晋国又一起辅助他们，将会危害楚国，这事要成功了。”平王相信了，就质问伍奢。伍奢回答说：“君王有了一次过错已经很严重了，为何要听信谗言？”平王逮捕了伍奢，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奋扬还没到达，先派人通知太子逃走。三月，太子建逃往宋国。平王召回奋扬，奋扬让城父大夫把自己押到郢都。平王说：“话出自我的口，进入你的耳，是谁告给太子建的？”奋扬回答说：“是下臣告诉的。君王命令下臣说：‘事奉太子建要如同事奉我一样。’下臣不才，不能苟且违背。奉了起初的命令，就不忍心执行后来的命令，所以让他逃走了。事后又感到后悔，但也来不及了。”平王说：“你敢回来，究竟因为什么？”奋扬回答说：“接受使命而没有完成，召我再不回来，是再次违背命令，而且也无处可逃。”平王说：“你回去吧，还跟以往那样履行政务。”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33]，盍以免其父召之[34]。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35]：“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36]，我能死，尔能报[37]。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38]；亲戚为戮[39]，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40]；择任而往，知也[41]；知死不辟[42]，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43]，尔其勉之！相从为愈[44]。”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45]！”楚人皆杀之[46]。

【注释】

[33]必忧楚国：如果为吴国所用，必成楚国之忧。

[34]盍：何不。

[35]棠君：伍员之兄伍尚，伍尚时为棠邑大夫，所以称为棠君。员（yún）：即伍员，字子胥，二人都是伍奢儿子。

[36]吾知不逮：我的才智不及你。

[37]尔能报：报，报仇。意为一人归郢都，与父同死；一人逃吴，报仇雪恨。

[38]不可以莫之奔也：楚王既以免父死之命来召，不可无人前往。

[39]亲戚：指父兄。

[40]度功而行，仁也：估计能成功而去做，是仁。

[41]择任而往，知也：知道伍员才干比自己强，让他逃吴，是明智之举。知，同“智”。

[42]辟：同“避”。

[43]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兄弟都出逃是弃父，兄弟都死，无人报仇，是废名。

[44]相从为愈：希望伍员听自己的话。

[45]其旰食乎：连吃饭都不得安稳了。其，恐怕。旰食，晚食。

[46]楚人皆杀之：杀伍奢、伍尚父子。

【译文】

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都有才能，要是到吴国，必定成为楚国的忧患，何不用赦免其父的名义召回他们。他们仁爱，一定会来。不然的话，将成为祸患。”平王派人召他们，说：“回来吧，我赦免你们的父亲。”棠邑大夫伍尚对弟弟伍员说：“你去吴国吧，我打算回去受死。我的才智不如你，我能受死，你能报仇。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不能没人回去；亲人被杀戮，不能没人报仇。奔向死亡而使父亲免死，是孝；估计功效而后行动，是仁；选择合适的任务而前往，是明智；明知死而不逃避，是勇敢。父亲不可丢弃，名誉不可废弃，你好好努力吧！希望你听从我的话。”伍尚回去了。伍奢听说伍员不回来，说：“楚国的国君、大夫将要吃不好饭了！”楚国把伍奢父子都杀了。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47]。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48]。”员曰：“彼将有他志[49]。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50]。”乃见鱄设诸焉[51]，而耕于鄙[52]。

【注释】

[47]州于：即吴王僚。

[48]“是宗为戮”三句：此认为伍员只为报私仇而利用吴国，不可依从。反其仇，报仇。

[49]彼：吴公子光。他志：别有用心，指夺位之心。

[50]“余姑为之”二句：伍员知道公子光不用自己，于是准备为之物色勇士以助成其事，自己退居郊外等待时机。鄙，郊外，乡野。

[51]见：引见。鱄（zhuān）设诸，即鱄诸。

[52]而耕于鄙：伍员自己耕于边鄙之处。按，鲁昭公二十七年，公子光杀吴王僚。

【译文】

伍员逃到吴国，向州于陈说攻打楚国的好处。公子光说：“这个人的家族被杀戮，他是想报仇，不能听从他。”伍员说：“公子光将有异志。我姑且替他寻求勇士，住在郊外等待机会。”于是向他推荐了鱄设诸，自己则在郊外耕地，等待时机。

王子朝告诸侯书　昭公二十六年

王子朝，周景王庶长子，又称子朝。鲁昭公二十二年（前520），周景王死，国人立长子猛。王子朝攻猛争位，晋国出兵助猛，不久猛死，立其弟丐，是为敬王。第二年，王子朝入王城，周敬王反而居泽邑。王子朝与敬王，如二王并存。鲁昭公二十六年，周敬王起兵，攻王子朝，王子朝携周之典籍逃奔楚国。这就是周室王子朝之乱。王子朝为乱，给周朝带来五年的动荡。此文乃是王子朝为自己辩解的文字，其中不乏诡辩之词。但文中历数周室自武王以后的变乱，文辞整饬，颇有气势。吴曾祺曰：“此文工绝，在春秋文告当为第一篇文字。”（韩席筹《左传分国集注》）在诏令体的文章中，当可为典范。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

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1]，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2]，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3]。’至于夷王[4]，王愆于厥身[5]，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6]。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7]。诸侯释位，以间王政[8]。宣王有志，而后效官[9]。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10]。携王奸命[11]，诸侯替之，而建王嗣[12]，用迁郏鄏[13]。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14]。至于惠王，天不靖周[15]，生颓祸心[16]，施于叔带[17]，惠、襄辟难，越去王都[18]。则有晋、郑咸黜不端[19]，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20]，秦人降妖[21]，曰：‘周其有頿王[22]，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23]，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24]，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25]，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26]。

【注释】

[1]“昔武王”二句：指成王在位时平定武庚、管叔、蔡叔的叛乱。

[2]“康王息民”三句：成王、康王分封同母兄弟，以保卫周室。蕃屏，保卫。

[3]“且为后人”二句：且后代一旦荒淫败坏，陷于危难，则可拯救。按，成王、康王之际，天下安宁，号称“成康之治”。

[4]夷王：周厉王父亲。

[5]王愆于厥身：身染恶疾。愆，恶疾。

[6]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诸侯各祭其名山大川，为夷王祈福。

[7]居王于彘（zhì）：将厉王流放于彘。彘，古地名。在今山西霍县。

[8]释位：离开国内的职位。间：参与。指周厉王被逐之后，共伯和受诸侯拥戴，代行王政。周厉王死后，始归政于周宣王。

[9]效官：归政于周宣王。

[10]用愆厥位：因此失去王位。用，因此。愆，失去。

[11]携王：王子馀臣。

[12]诸侯替之，而建王嗣：幽王死后，虢公翰拥立王子馀臣为王，至周平王二十一年被晋文公杀死。王嗣，指周平王，本为太子，幽王死后，为鲁、郑等国拥立，东迁洛阳。

[13]郏鄏：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阳。

[14]兄弟：指分封的诸侯。

[15]天不靖周：老天不让周朝安定。

[16]颓：王子颓，周惠王叔叔。生颓祸心：指王子颓之乱，在鲁庄公十九年传。

[17]施（yì）：延及。带：王子带，周襄王弟。王子带作乱，在鲁僖公二十四年。

[18]越去王都：出奔王城。二王子作乱时，惠王、襄王出奔。

[19]则有晋、郑咸黜不端：指郑国支持惠王回国，攻灭王子颓；晋国支持襄王回国，攻灭王子带。咸，都。

[20]在定王六年：定王六年为鲁宣公八年。

[21]秦人降妖：秦国出现妖言。

[22]周其有頿（cī）王：意思是周朝会出现一长胡子的天子。頿，同“髭（cī）”，嘴上的胡须。

[23]诸侯服享：诸侯能顺从服从。

[24]间王位：乘隙干求王位，指王子猛与敬王。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这是王子朝借妖言为自己造舆论，说有人觊觎王位，诸侯却不起来铲除。

[25]灵王：周定王孙子。

[26]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二王能善始善终。景王，灵王儿子。

【译文】

王子朝遣使报告诸侯说：

昔日武王战胜殷商，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与民休养生息，一起分封同母兄弟，以作为周朝的屏障，还说：‘我不能单独安享文王、武王的功业，同时还为了后代一旦荒淫败乱，陷入危难时，可以得到救援。’到了夷王，他恶疾缠身，诸侯无不奔走遍祭境内名山大川，为他的健康祈祷。到厉王时，他的内心乖张暴虐，百姓无法忍受，就让他住到彘地。诸侯都离开其君位，来参与王朝的政事。宣王富有智慧，诸侯就把王位奉还给他。到了幽王，上天不保佑周朝，天子昏聩不贤，因此失去王位。携王违背天命，诸侯废黜了他，另立王位继承人，并由此迁都郏鄏。这就是由于兄弟们能为王室效力的缘故啊。到了惠王，上天不让周朝安定，使颓生出祸心，延及于叔带，惠王、襄王出逃避难，离开了国都。这时候便有晋国、郑国都来消灭那些作乱者，以平定王室。这是因为兄弟们能奉行先王的命令。定王六年时，秦国流传妖言，说：“周朝会有个长胡子的天子，也还能够修明自己的职责，诸侯顺服而享有国家，两代都恭敬地谨守本职。王室中有人觊觎王位，诸侯不为王室出谋出力，结果蒙受动乱和灾祸。”到了灵王，生下就有胡子。灵王十分神敏圣明，对诸侯没有做什么错事。灵王、景王都能善终。

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27]。壹行不若[28]，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29]？’帅群不吊之人[30]，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31]，贯渎鬼神[32]，慢弃刑法[33]，倍奸齐盟[34]，傲很威仪[35]，矫诬先王[36]。晋为不道，是摄是赞[37]，思肆其罔极[38]。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39]。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40]，无助狡猾[41]，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穀[42]，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43]，而诸侯实深图之。

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44]，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45]。”王不立爱[46]，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47]，单、刘赞私立少[48]，以间先王[49]，亦唯伯仲叔季图之[50]！”

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51]，远晋之大[52]，以专其志[53]，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注释】

[27]单旗：即单穆公，周朝臣子。刘狄：即刘文公，刘蚠，周朝臣子。剥：乱。

[28]壹行不若：专门倒行逆施。壹，专。

[29]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请之：意思是立谁为王，本无成法，唯我所立，谁敢干涉。这是王子朝转述单、刘的意思。

[30]不吊：不善。

[31]侵欲无厌，规求无度：侵吞无厌，贪求无度。

[32]贯：同“惯”，惯于。渎：亵渎。

[33]慢：轻慢，无视。

[34]倍：同“背”。齐盟，斋盟。

[35]傲很威仪：蔑视威仪。

[36]矫诬：诈伪不实之词。先王：指景王。

[37]摄、赞：赞助。

[38]思肆其罔极：指晋国支持、放纵单、刘的无道无厌。肆，放肆。罔极，无限度。

[39]“兹不穀”三句：是说自己动荡流离，逃窜在外，无所归宿。不穀，王子朝自称。未有攸厎，未有所止。

[40]兄弟：指同姓诸侯。甥舅：指异姓诸侯。

[41]狡猾：指单、刘及敬王等人。

[42]赦图不穀：赦，为自己除去忧愁。图，为自己解难。王子朝希望诸侯弃敬王而拥戴自己。

[43]先王之经：先王之命。

[44]適：同“嫡“。无嫡，无嫡长子。

[45]年钧以德，德钧以卜：年龄相同则立有德者，德相当则由占卜而定。

[46]不立爱：不因偏爱而立之。

[47]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此事在鲁昭公十五年。

[48]赞私立少：己意偏私而立敬王。

[49]间：违背。

[50]亦唯伯仲叔季图之：王子朝以天子自居，指责敬王篡位，希望诸侯拥立自己。伯仲叔季，泛指诸侯。

[51]干景之命：指违反景王遗命，立王猛为太子。

[52]远晋之大：疏远晋国这样的大国。

[53]专其志：一心想做天子。

【译文】

现在王室动乱，单旗、刘狄搅乱天下，专门倒行逆施，认为“先王即位有什么常规？我想立谁就立谁，有谁敢来声讨？”带领一群不轨之徒，在王室中制造混乱。他们贪心不足，贪求无度，一贯亵渎鬼神，轻慢蔑弃刑法，违背侵犯盟约，蔑视礼仪，诬蔑先王。晋国无道，对他们支持赞助，想要放纵其永不满足的欲望。现在不穀动荡流离，逃窜在荆蛮，没有归宿。如果我的一二兄弟甥舅能顺从上天的法度，不帮助不轨之徒，而听从先王的命令，不招致上天的惩罚，除去不穀的忧患，那正是不穀所希望的。谨此尽情披露内心所想和先王的命令，希望诸侯们深思熟虑。

往昔先王的命令说：“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立长子。年纪相当就根据其德行，德行相当就由占卜确定。”天子不立偏爱的人，公卿没有私心，这是古代的制度。穆后和太子寿早年去世，单、刘二人偏私立了年幼者，违反了先王的命令，也请诸侯们好好思虑一番！”

闵马父听到王子朝这番说辞，说道：“文辞是用来实行礼的。王子朝违背景王的命令，疏远晋国这个大国，一心想做天子，真是无礼到了极点，文辞又有什么用？”

鱄设诸刺吴王僚　昭公二十七年

伍子胥逃到吴国后，知道吴公子光有异志，决意要帮助他，于是推荐鱄设诸以完成其事。此篇写得惊心动魄，特别是写鱄设诸刺吴王僚的一幕，整个场面充满着阴冷的杀机，残酷的氛围，但是鱄设诸却在这样的戒备森严中刺杀了吴王僚。作者在场景的描绘与气氛的烘托中突出了鱄设诸的胆量和勇敢，突出了人物性格。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1]，使公子掩馀、公子烛庸帅师围潜[2]。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3]，遂聘于晋，以观诸侯[4]。楚莠尹然、王尹麇帅师救潜[5]，左司马沈尹戌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6]，与吴师遇于穷[7]。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8]。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9]。

吴公子光曰：“此时也[10]，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11]？’我，王嗣也，吾欲求之[12]。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13]。”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14]？”光曰：“我，尔身也[15]。”

【注释】

[1]楚丧：去年楚平王死。

[2]掩馀、烛庸：都是吴王僚同母弟弟。潜，古地名。在今安徽霍山。

[3]季子：即季札，本封延陵，后又封州来，故称延州来。上国：吴对中原各国的尊称。

[4]以观诸侯：与晋国结好，以为援助，并观察诸侯的强弱与态度。

[5]莠尹、王尹：楚国官名。然、麇，二人名。

[6]都君子：居于下边都邑的贵族子弟。王马之属：楚王养马官属。二者本不服兵役，因事急而征发他们。济师：增援。

[7]穷：古地名。在今安徽霍丘。

[8]沙汭：沙水入淮口，在今安徽怀远。

[9]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楚国遇穷之师在前阻挡，到达潜的军队断了吴军的后路，前后夹攻，楚军又强盛，吴军进退维谷。

[10]时：夺取王位的时机。此时吴国大军在外，国内空虚。

[11]不索，何获：现在不求取，更待何时？

[12]我，王嗣也，吾欲求之：吴王寿梦生四个儿子：诸樊、馀祭、夷昧、季札，兄弟相约兄终弟继，轮到季札时，季札不受，夷昧儿子僚继父而立。公子光为诸樊儿子，认为季札不受，当由自己嗣立。

[13]季子虽至，不吾废也：即便季札聘晋归来，也无妨害。

[14]若我何：奈何，怎么安排。即欲把母、子托付给公子光。

[15]我，尔身也：我身即你身——公子光接受托付。

【译文】

吴王想借楚国丧事的机会讨伐它，派公子掩馀、公子烛庸领兵包围潜邑。派延州来季子到中原各国聘问，先去晋国聘问，借此观察诸侯的情况。楚国莠尹然、王尹麇率兵救援潜邑，左司马沈尹戌带领都邑的贵族子弟组成的亲兵和王马的部属去增援，与吴军在穷地相遇。令尹子常带着水军到沙汭后就回师。左尹郤宛、工尹寿带兵到达潜，吴军被阻不能退却。

吴国公子光说：“现在是机会，不能失去。”告诉鱄设诸说：“中原国家有句话说‘不去寻求，怎能得到？’我是王位的继承者，我想得到它。事情要是成功，季札即便回来，也不可能废掉我。”鱄设诸说：“吴王可以杀掉。但我母亲年老儿子幼小，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公子光说：“我就是你。”

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16]。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17]。门、阶、户、席，皆王亲也[18]，夹之以铍[19]。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20]。执羞者坐行而入[21]，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22]。光伪足疾[23]，入于堀室。鱄设诸置剑于鱼中以进[24]，抽剑刺王，铍交于胸[25]，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26]。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27]，民人无废主[28]，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29]？哀死事生[30]，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31]，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32]，复位而待[33]。吴公子掩馀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34]。楚师闻吴乱而还[35]。

【注释】

[16]甲：武士。堀室：地下室。

[17]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吴王僚也布置甲士以备非常之变。坐，待。

[18]皆王亲也：都是吴王僚的亲兵。

[19]夹之以铍（pī）：以剑夹着。吴王僚防备森严。铍，剑。

[20]羞者：进食的人。献体：露体更衣。送食物者在门外解衣检查，更换衣服，才能入内。

[21]执羞者：进食者。坐行：膝行。

[22]“执铍者”三句：吴王僚亲兵用剑夹着进食者，剑刃几乎碰到进食者的身体，然后才将菜递给吴王僚身旁侍者，由侍者献上。

[23]伪足疾：假装脚有病。

[24]置剑于鱼中：藏剑于做菜的鱼肚子中。

[25]铍交于胸：剑刺中了鱄设诸的胸。

[26]阖庐：公子光即位，是为吴王阖庐。其子：指鱄设诸儿子。

[27]苟先君无废祀：不废弃先君的祭祀。

[28]民人无废主：百姓不废弃国君。

[29]“社稷有奉”四句：阖庐杀君自立，既成事实，季札只有承认。

[30]死：指王僚。生：指阖庐。

[31]立者从之：谁立为君，就服从谁。

[32]复命哭墓：聘晋为吴王僚所遣，所以到吴王僚墓前报告使命。

[33]复位而待：回到原来的位子，等待阖庐之命。

[34]吴公子掩馀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徐、钟吾都是小国。钟吾，古地名。在今江苏宿迁。

[35]楚师闻吴乱而还：因吴内乱，楚国径自撤兵。

【译文】

夏四月，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而设享礼宴请吴王。吴王派甲士遍布道路两边直到公子光家门口。大门、台阶、内室门、酒席边，都是吴王的亲兵，都持剑而立。上菜的人要在门外脱光衣服改换另外的衣服。端菜的人膝行而入，持剑甲士夹着他，剑尖都快要顶到身体，然后递上菜给侍者。公子光假装脚疾，躲进地下室。鱄设诸把剑藏在鱼腹中端进去，抽出剑猛刺吴王，自己也被两旁的剑交叉刺入胸部，结果还是刺死吴王。阖庐任命鱄设诸的儿子为卿。

季札回到国内，说：“如果先君的祭祀不被废除，民众不废弃君主，社稷之神有人供奉，国家不会倾覆，那么他就是我的国君，我又敢怨恨谁呢？我将哀悼死者事奉生者，以待天命。不是我发起动乱，谁做国君我就服从谁，这是祖先的常规。”于是到吴王僚墓前复命哭泣，回到自己的职位等待命令。吴国公子掩馀逃往徐国，公子烛庸出逃钟吾国。楚军得知吴国内乱便撤军。

费无极谮杀郤宛　昭公二十七年

楚国的费无极是个阴谋家的典型。鲁昭公二十年，他诬陷太子建和伍奢，这一年又要陷害郤宛。由此造成了楚国不息的内乱。可以说，费无极是个以谗言杀人的行家里手。费无极的手段，是采用巧言曼语的蒙骗，心怀叵测的挑拨，无中生有的陷害，以达到除掉他的政敌如郤宛的目的。当然，由于楚王的糊涂，令尹子常的贪贿信谗，使得费无极的阴谋一一得逞。不过，费无极的倒行逆施，终于引发国人的愤怒，最后被杀。作者对费无极的揭露可谓淋漓尽致。

郤宛直而和[1]，国人说之[2]。鄢将师为右领[3]，与费无极比而恶之[4]。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5]，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6]。”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7]。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8]。吾无以酬之[9]，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10]。”取五甲五兵[11]，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12]。”及飨日，帷诸门左[13]。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14]！且此役也[15]，吴可以得志[16]，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17]，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18]。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19]。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20]。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21]，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22]，国人投之，遂弗爇也[23]。令尹炮之[24]，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25]。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26]，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27]。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28]。

【注释】

[1]郤宛：又称子恶。直而和：正直而温和。

[2]说：同“悦”。

[3]右领：楚国官名。

[4]比（bì）：勾结。

[5]“令尹子常”二句：子常：即囊瓦。赂，贪求贿赂。谮：诬陷。

[6]子恶欲饮子酒：说郤宛打算请子常喝酒。子恶，即郤宛，也即子氏。

[7]辱：让令尹屈尊前来。

[8]将必来辱，为惠已甚：指令尹如果光临，恩惠极大。

[9]酬：奉献礼物以为报答。

[10]子出之，吾择焉：意为让郤宛摆出好的皮甲武器，为他挑选，以备献给子常。

[11]五兵：五种兵器。

[12]“置诸门”四句：这是费无极教给郤宛的主意。实为设圈套。

[13]帷诸门左：郤宛按费无极所教的办，将五甲兵放在门边帷帐里。

[14]子必无往：叫子常不要前往。暗示郤宛将谋杀子常。

[15]且此役也：指前文楚国救潜抗吴之役。

[16]吴可以得志：楚国本可战胜吴国。

[17]“子恶取赂焉而还”四句：意思是指郤宛退兵，是受了吴人的贿赂，而假意说是当时吴有内乱，不要乘人之危。

[18]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子常信谗，派人去郤宛家并发现了兵器，相信了费无极的话。

[19]告之：告诉鄢将师郤宛要害自己。

[20]爇（ruò）：焚烧。

[21]国人弗爇：郤宛得到国人的拥护，不愿意烧。

[22]菅（jiān）：茅草。编菅，盖屋的茅草。一秉：一把。秆：禾茎。编菅和秆都是用来烧郤宛的。

[23]投之：国人夺走编菅和秆遂。弗爇也：不让烧郤宛家。

[24]炮之：焚烧郤宛家。

[25]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以上诸人都是郤宛的同党。阳令终，阳丐（即令尹子瑕）的儿子。晋陈，楚国大夫。

[26]鄢氏、费氏自以为王：当时楚昭王年幼，二人横行无忌，以君王自居。

[27]蒙：欺骗，蒙蔽。

[28]令尹病之：费无极的倒行逆施，已引起众怒，令尹子常感到担心。

【译文】

郤宛为人正直而温和，国人很喜欢他。鄢将师任右领，与费无极朋比为奸而憎恨郤宛。令尹子常贪财而听信谗言，费无极就进谗诬陷郤宛，对子常说：“郤宛打算请您喝酒。”又对郤宛说：“令尹想到你家喝酒。”郤宛说：“我是地位低贱的人，不配令尹屈尊前来。令尹一定要屈尊光临，对我的恩惠实在太大，我没什么可以回报，怎么办？”费无极说：“令尹喜好皮甲兵器，你拿出来，我帮你挑选。”郤宛取出五付皮甲、五件兵器，费无极说：“把它们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看，就乘机送给他。”到了请客的日子，郤宛把甲兵放在门左边的帷幕里。无极对令尹说：“我差一点儿害了您。郤宛准备对您下毒手，皮甲都安放在门边了，您千万不要去！况且这次潜地的战役，我国本来可以得胜，但因郤宛接受了贿赂而撤军，又误导各位将领，让他们退兵，说：‘乘别人有动乱而进击是不吉祥的。’其实吴国乘我们有丧事，我们乘其动乱，不也是可行的吗？”令尹派人去郤宛家察看，果然有皮甲在。就不去，并召来鄢将师告知情况。鄢将师退出后，就下令进攻郤宛，并且放火烧房。郤宛得知消息，就自杀了。民众不肯放火烧房，鄢将师下令说：“不烧郤宛家的，和郤宛一同治罪。”有的人拿来一张盖屋的茅草，有的人拿来一把稻草，民众都把它扔掉了，因此没有烧起来。令尹派人烧了郤宛家，把郤氏族人全都杀掉，还杀了阳令终与他的弟弟完、佗，以及晋陈和他的子弟。晋陈的族人在国都大喊：“鄢氏、费氏以君王自居，专权而祸乱楚国，削弱孤立王室，蒙骗楚王和令尹来为自己谋利。令尹已完全相信他们了，国家将要怎么办？”令尹听了很担心。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29]，进胙者莫不谤令尹[30]。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31]，莫知其罪，而子杀之[32]，以兴谤讟[33]，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34]，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35]，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36]，出蔡侯朱[37]，丧大子建，杀连尹奢[38]，屏王之耳目[39]，使不聪明[40]。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41]。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42]。今又杀三不辜[43]，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44]？夫鄢将师矫子之命[45]，以灭三族。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46]。吴新有君[47]，疆埸日骇[48]，楚国若有大事[49]，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50]，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51]，敢不良图[52]！”九月己未[53]，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注释】

[29]国言未已：国内怨言不息。

[30]进胙（zuò）者：有资格分得胙肉的人。胙，祭肉。诸侯祭祀，祭后必分祭肉给卿大夫。

[31]左尹：郤宛。中厩尹：阳令终。

[32]莫知其罪，而子杀之：指二人无辜被杀。莫，无人。

[33]谤讟（dú）：怨言。

[34]掩谤：掩盖谤怨。

[35]杀人以兴谤而弗图：杀人兴谤，却不考虑补救办法，实在奇怪。

[36]去朝吴：鲁昭公十五年，费无极挑拨朝吴与蔡人的关系，遂使蔡人逐朝吴。

[37]出蔡侯朱：鲁昭公二十一年，费无极取货于蔡平侯之弟，欲害蔡太子朱，造谣于蔡。

[38]杀连尹奢：即杀伍奢。事见昭公二十年“伍员奔吴”。

[39]屏：遮挡。

[40]聪明：耳听得清为聪，眼看得清为明。

[41]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平王受费无极蒙蔽，否则，其温和仁慈超过成王、庄王。

[42]迩无极也：迩，接近。接近费无极。

[43]三不辜：指郤氏、阳氏、晋陈氏。

[44]焉用之：何必用令尹。

[45]矫：假传。

[46]不愆（qiān）位：在位没过错。

[47]吴新有君：指吴王阖庐刚立为君。

[48]疆埸日骇：楚、吴二国边境日益紧张。骇，惊惧。

[49]大事：指战争。

[50]知者除谗以自安：聪明人是排除谗言以安定自己。下句“今子爱谗以自危也”，则刚好相反。

[51]瓦：囊瓦，字子常。

[52]良图：好好考虑。

[53]己未：十四日。

【译文】

楚国郤宛的祸难，国内怨言不断，凡有资格分胙肉的人没有不指责令尹的。沈尹戌对令尹子常说：“左尹和中厩尹无人知晓其罪，而你却杀了他们，招致怨言，直到现在还没止息。我感到很困惑：仁爱者用杀人来掩盖指责，尚且不可这样做。现在您杀了人而招致指责，却不考虑补救，这不奇怪吗？况且费无极是楚国的谗佞小人，民众无人不知。他除掉朝吴，赶走蔡侯朱，丧失太子建，杀了连尹奢，蒙蔽君王的耳目，让他耳不聪眼不明。不然的话，平王的温和恭俭，超过了成王、庄王，而没有不及之处。他所以得不到诸侯的拥护，就是因为亲近费无极。现在又杀了三个无辜者，引起极大不满，几乎要拖累您了。您如果不考虑解决，还用您这位令尹干吗？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灭了三族。这三族是国家的良材，在位并没有过错。吴国刚刚立了新君，边境日益紧张，楚国如果发生战事，您可就危险了！聪明人去除谗佞者以使自己安全，现在您却喜爱进谗者而使自己危险，您也太过昏聩糊涂了！”子常说：“的确是我的罪过，怎敢不好好考虑！”九月十四日，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灭绝其宗族，以取悦于国人，指责的言论才平息下来。

吴楚柏举之战　定公四年、五年

吴国本是东南蛮夷小国，虽为周太王太伯之后，但与中原长久断了来往。到吴寿梦之后，吴始日益强大，且称王。鲁成公七年（吴寿梦三年）楚之大夫巫臣从晋使吴，寿梦悦之，吴乃始通中原诸国。巫臣在吴教吴战阵，唆使吴叛楚。于是吴开始伐楚。鲁定公三年，楚国贪财的令尹子常扣留了蔡国和唐国的国君，第二年，吴、蔡、唐联军伐楚。柏举一战，楚人大败，吴人进入郢都。但是，吴人进入郢都后，却只知争财夺利，再加上申包胥乞师秦廷，楚国终于夺回郢都。吴楚柏举之战是《左传》中最后一次大战，楚国的失败和吴国的撤出郢都，都是内乱带来的结果。政平、国治、民安、将帅和，才是取胜的资本。这是作者所要表现的战争思想。作者详写了战争中的谋略和细节，似小说笔法。此外，此篇所写的申包胥泣秦廷，成为影响深远的爱国者的形象。

（定公四年）沈人不会于召陵[1]，晋人使蔡伐之。夏，蔡灭沈。

秋，楚为沈故，围蔡[2]。伍员为吴行人以谋楚[3]。

楚之杀郤宛也[4]，伯氏之族出[5]。伯州犁之孙嚭为吴大宰以谋楚[6]。楚自昭王即位，无岁不有吴师[7]。蔡侯因之[8]，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9]。

【注释】

[1]沈：楚国盟国，在今安徽阜阳。

[2]围蔡：楚国为沈国而报复，围攻蔡国。

[3]伍员（yún）：字子胥，父伍奢，兄伍尚，皆楚平王臣子。平王听信小人费无极之谗言，杀奢与尚，伍员奔吴。行人：外交官。

[4]郤宛：字子恶，楚国贤臣。鲁昭公二十七年，由于费无极的陷害，郤宛被杀。

[5]伯氏之族出：伯氏为郤宛同党，因此逃离楚国。

[6]伯州犁之孙嚭（pǐ）为吴大宰以谋楚：伍员、伯嚭都为吴国策划对付楚国。伯州嚭事吴为太宰。

[7]无岁不有吴师：年年有吴军骚扰。

[8]蔡侯：即蔡昭侯，名申。因之：依附吴国。

[9]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晋国虽然合诸侯于召陵，却不讨伐楚国，蔡国于是求助于吴国。

【译文】

沈国不肯参加召陵盟会，晋国派蔡国讨伐它。夏，蔡国灭亡沈国。

秋，楚国因为沈国的缘故，包围蔡国。伍员任吴国行人谋划进攻楚国。

楚国杀死郤宛时，伯氏的族人出逃国外。伯州犁的孙子伯嚭任吴国太宰，谋划攻打楚国。楚国自从昭王即位以来，没有一年不受到吴军袭击。蔡昭侯也依附吴国，把儿子乾和大夫的儿子送到吴国当人质。

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10]。舍舟于淮汭[11]，自豫章与楚夹汉[12]。左司马戌谓子常曰[13]：“子沿汉而与之上下[14]，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厄[15]。子济汉而伐之[16]，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谓子常曰[17]：“吴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18]，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19]：“楚人恶子而好司马[20]。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21]，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22]。”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23]。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24]。史皇曰：“安求其事[25]，难而逃之，将何所入[26]？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27]。”

【注释】

[10]吴子：即吴王阖庐，名光，鲁昭公二十八年杀吴王僚自立。唐侯：唐成公。蔡、唐二君常受楚国凌辱，故联吴攻楚。

[11]舍舟于淮汭：吴军到达淮汭，弃船登陆攻击楚国。淮，淮水。汭，河岸凹曲处。

[12]自豫章与楚夹汉：吴军从豫章进发，与楚军夹汉水对峙。

[13]左司马戌：沈尹戌。子常：平王时令尹，名瓦，又称囊瓦。

[14]沿汉而与之上下：紧守汉水沿岸，上下堵截，不让吴军渡水。

[15]还塞：沈尹戌将以方城外全部楚军抄袭吴军背后，毁坏吴军船只而断其退路。大隧、直辕、冥厄：地名，在今河南、湖北交界的三个关隘。

[16]子济汉而伐之：意指等沈尹戌截住吴军归路后，子常再渡过汉水来攻打吴军。

[17]武城黑：楚国武城大夫，名黑。

[18]“吴用木也”三句：革车是用胶把皮革粘饰在车表面，虽然美观，但不耐雨湿，不可久战。木是栈车。用木、用革，都指兵车。

[19]史皇：楚国大夫。

[20]司马：即沈尹戌。

[21]城口：指上述大隧等三关。

[22]不然，不免：史皇怕沈尹戌独占其功，唆使子常不用沈尹戌的战略。不免，不免于罪。

[23]自小别至于大别：没等沈尹戌做好准备，子常先出击。小别，小别山，在今湖北汉川，汉水以北。大别，大别山，在今湖北汉阳东北。

[24]欲奔：知道不能战胜吴军，准备撤军逃走。

[25]安求其事：国安之时就想过问政事。

[26]“难而逃之”二句：有危难时就想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27]“子必死之”二句：只有拼死一战，才可解脱前罪。说，同“脱”。

【译文】

冬，蔡昭侯、吴王阖庐、唐成公进攻楚国。在淮河边弃舟登岸，从豫章进发，与楚军隔汉水对峙。左司马沈尹戌对子常说：“您沿着汉水与他们上下周旋，我带领方城外的所有人马去毁掉吴军的战船，再回头堵塞大隧、直辕、冥厄。您渡过汉水进击他们，我从后面进攻，必然把他们打得大败。”商量好就出发了。武城黑对子常说：“吴国战车用的是木头，我们用的是皮革蒙车，遇雨不能持久，不如速战。”史皇对子常说：“楚国人讨厌您而喜欢司马。要是司马在淮水毁掉吴国战船，堵塞城口而回兵，那可就是他单独战胜吴国了。您一定要速战，不然将不免于祸难。”子常便渡过汉水摆开阵势，从小别山直到大别山。打了三战，子常发现不能获胜，想逃走。史皇说：“平安无事时您争要权力，有急难就逃走，您想逃到哪里去？您一定要拼死作战，以前的罪责才能全部免除。”

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28]。阖庐之弟夫槩王晨请于阖庐曰[29]：“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30]，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31]。夫槩王曰：“所谓‘臣义而行[32]，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33]。”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34]，楚师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35]。史皇以其乘广死[36]。

吴从楚师，及清发[37]，将击之。夫槩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38]。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39]。”从之，又败之。楚人为食[40]，吴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41]。五战，及郢。

【注释】

[28]二师：吴、楚两国的军队。柏举：地名，在今湖北麻城县附近。

[29]夫槩王：“夫槩”是名，因其在鲁定公五年曾自立为王，故称“夫槩王”。槩，同“概”。

[30]死志：死战的决心。

[31]弗许：阖庐不同意夫槩王的请求。

[32]臣义而行：为人臣之道，合于道义就做。

[33]楚可入也：准备拼死攻入郢都。

[34]子常之卒奔：子常军队本无斗志，一战即溃。

[35]子常奔郑：不敢回郢都。

[36]其：指子常。乘广：楚王或楚国主帅所乘坐的兵车。

[37]清发：水名，在今湖北安陆。

[38]“若知不免”二句：要是发现免不了一死而拼死战斗，可能反败为胜。

[39]半济而后可攻也：楚军一半有一半已渡河，再进行追击。

[40]为食：做饭吃。

[41]雍澨（zhì）：水名，今湖北京山有三澨水，此为其中之一。

【译文】

十一月十八日，两军在柏举对阵。阖庐弟弟夫槩王早晨向阖庐请示说：“楚国囊瓦不仁，他的手下没有拼死的决心，我们抢先进攻，他们的士兵必定奔逃；然后大部队跟进，一定能战胜。”吴王不同意。夫槩王说：“所谓‘臣下看到合道义的就去做，不必等待命令’，说的就是这情形。今天我拼死一战，楚国就能攻入。”便带着下属五千人率先攻击子常的人马。子常的士兵溃逃，楚军大乱，吴军大败楚军。子常逃往郑国。史皇在子常车上战死。

吴军追赶楚军直到清发，准备发起进攻。夫槩王说：“困兽犹斗，何况人呢？如果知道免不了一死而拼命，必定会打败我们。要是让先渡过河的楚军以为能逃脱，后面的人就会羡慕他们，这样就没有斗志了。等他们渡到一半以后就可以攻击了。”吴王同意了，又打败楚军。楚国人正做饭，吴军赶到，楚军跑了。吴军吃了这些饭食又去追赶，在雍澨又打败楚军。连打五仗，抵达郢都。

己卯[42]，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43]，涉雎[44]。鍼尹固与王同舟[45]，王使执燧象以奔吴师[46]。

庚辰[47]，吴入郢，以班处宫[48]。子山处令尹之宫[49]，夫槩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槩王入之[50]。

【注释】

[42]己卯：十一月二十七日。

[43]季羋畀（mǐbì）我：楚昭王妹妹，季为排行。羋，姓；畀我，名。

[44]雎：水名，一名沮河，自今湖北江陵入长江。

[45]鍼尹固：楚国大夫。

[46]执燧象以奔吴师：把火炬系在象尾上，让象冲入敌阵，以抵御吴军。燧，火炬。

[47]庚辰：二十八日。

[48]以班处宫：按爵位等级占有楚人宫室。

[49]子山：阖庐儿子。

[50]夫槩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槩王与子山争令尹之宫，子山害怕，撤出该宫。

【译文】

十一月二十七日，楚昭王带着妹妹季羋畀我逃出郢都，徒步渡过雎水。鍼尹固与昭王同船，昭王命他在大象尾巴点火冲向吴军。

二十八日，吴军进入郢都，按照官爵尊卑入住宫室。子山住在令尹的宫里，夫槩王要攻击他，子山害怕而搬走，夫槩王就住了进去。

左司马戌及息而还[51]，败吴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焉[52]。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53]？”吴句卑曰[54]：“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55]，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可用也已[56]。”句卑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57]。

【注释】

[51]及息而还：沈尹戌得知楚军已败，中途折回来。息，古地名。在今河南息县。

[52]“司马臣阖庐”二句：沈尹戌曾在吴国为阖庐之臣，所以耻为吴国擒获。

[53]免吾首：不使吴国得到我的尸首。

[54]吴句卑：沈尹戌部下小臣。

[55]实失子：以前疏忽，不知道你贤能而重用你。

[56]不可用：不中用，将死。

[57]“句卑布裳”三句：吴句卑把沈尹戌尸身藏好，带上他的头逃走。布，铺开。

【译文】

左司马沈尹戌到达息地就退兵，在雍澨打败吴军，自己也负了伤。起初，司马戌做过阖庐的臣下，所以耻于被吴军擒获。对他部下说：“谁能让吴军得不到我的头？”吴句卑说：“下臣地位低贱，不知可以吗？”司马戌说：“我过去竟然没有重用你，可以的！”又与吴军交战，三次都负伤，说：“我已经不行了。”吴句卑铺开裙子，割下沈尹戌的头包裹好，藏好他的尸身，然后带着头逃走了。

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58]。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59]，中肩。王奔郧[60]。钟建负季羋以从[61]。由于徐苏而从[62]。郧公辛之弟怀将弑王[63]，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仇之[64]？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65]。’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66]，非勇也；乘人之约[67]，非仁也；灭宗废祀[68]，非孝也；动无令名[69]，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70]。吴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71]。天诱其衷，致罚于楚[72]，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73]？君若顾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奖天衷[74]，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75]。”楚子在公宫之北[76]，吴人在其南。子期似王，逃王，而己为王[77]，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曰：“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78]，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79]？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竟，敢不听命[80]？”吴人乃退。鑢金初宦于子期氏[81]，实与随人要言[82]。王使见[83]，辞曰：“不敢以约为利[84]。”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85]。

【注释】

[58]云中：即云梦泽，在今湖北安陆。

[59]王孙由于以背受之：王孙由于以背代昭王受戈击。王孙由于，又称吴由于，楚国公族。

[60]郧（yún）：本小国名，被楚所灭。

[61]钟建：楚国大夫。

[62]徐苏：慢慢苏醒。从：跟随楚王。

[63]郧公辛：斗辛，蔓成然儿子。鲁昭公十四年楚平王杀蔓成然。

[64]君讨臣，谁敢仇之：国君诛讨其臣，谁敢记仇怀恨？

[65]“柔亦不茹”四句：出自《诗经·大雅·烝民》，意思是遇到软的不吞下去，遇到硬的不吐出来。不侮辱鳏寡的人，也不畏惧强暴的人。“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二句是比喻。茹，食，吞，与吐对文。矜寡，鳏寡。

[66]违强陵弱：楚平王杀其父时，王是强者，所以其父不违君命而受之。如今楚昭王逃亡在外，是弱者。

[67]约：穷，指楚昭王正处于困境。

[68]灭宗废祀：弑君之罪，将遭灭族之祸而使宗祀废绝。

[69]动无令名：弑君的行动无美名。动，行动。

[70]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斗辛阻止其弟杀昭王，并保护昭王逃往随国。

[71]“周之子孙”二句：僖公二十八年传说：“汉阳诸姬，楚实尽之。”吴、随等都是姬姓，所以吴国以此诱使随人反楚。

[72]致罚于楚：天意要降罚于楚国。

[73]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吴国责备随国不应藏匿共同的仇人。窜，藏匿。

[74]奖：助成。天衷：天的意旨。

[75]汉阳之田，君实有之：以汉阳之土田再诱随国。

[76]公宫：随君之宫。

[77]“子期似王”三句：公子结长像似昭王，自荐伪扮昭王以应付吴国，让昭王逃走。子期，楚昭王兄公子结。

[78]密迩于楚：指距楚极近。

[79]“若难”二句：楚国有难时则背弃盟约，如此不守信义，又何以事吴国？君，指吴王。

[80]“执事之患”三句：执事，指吴王。一人：指楚昭王。鸠：安定。“竟”同“境”。此意为吴国之患，并不在昭王一人未擒，安定楚国民心更重要。

[81]鑢（lǜ）金：人名，曾是子期家臣。

[82]要：约。要言，口头约定，指商定藏匿昭王以及子期代王之事。

[83]王使见：想召见鑢金并封为王臣。

[84]不敢以约为利：不敢趁昭王困窘时为自己谋利。

[85]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割破子期胸部皮肤，取血与随人结盟，非剖腹取心。子期本要代王赴难，所以取他的血，表示接受其忠诚。

【译文】

楚昭王徒步渡过雎水，又渡过长江，进入云梦泽。昭王休息时，盗贼攻击他，用戈打昭王。王孙由于用背挡住戈，击中肩膀。昭王逃到郧地，钟建背着季羋跟从。王孙由于慢慢苏醒后也跟了上来。郧公鬬辛的弟弟鬬怀要杀死昭王，说：“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我杀死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鬬辛说：“君王诛讨臣子，谁敢仇恨他？君王的命令是上天的意志。如果死于天命，你要仇恨谁？《诗》说：‘不吞吃柔软的，不吐出坚硬的。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这只有仁爱者才能做到。躲避强者欺凌弱者，不是勇；乘人之危，不是仁；灭亡宗族，废弃祭祀，不是孝；行动得不到好名声，不是智。你一定要这样做，我将杀了你。”斗辛和弟弟巢陪着昭王逃到随国。吴国人也追到这里，对随国人说：“周王的子孙在汉川的，都被楚国消灭净尽。上天垂示意愿，降罚于楚国，君王却藏匿楚王，请问周室有什么罪？君王要是能顾念并报答周室，恩惠延及寡人，以完成上天的心愿，这是君王的恩惠。汉水北边的田地，都归君王所有。”楚昭王在随国公宫的北面，吴军在公宫南面。子期长相像昭王，就让昭王逃走，自己装扮成昭王，说：“把我交给吴人，君王一定可免于难。”随国人为交出子期而占卜，不吉利，就拒绝吴国说：“随国偏僻弱小，又紧邻楚国，是楚国保存了我们。两国世代有盟誓，直到现在也没改变。如果楚国有危难而抛弃它，又凭什么事奉君王？你们的问题不只是昭王一人，要是能安定楚国，我国岂敢不听从命令？”吴军便退兵。鑢金起初在子期氏那里当家臣，曾与随国人约定不交出楚王。昭王让他进见，他推辞说：“不敢因为君王处在困境而谋取私利。”昭王割破子期的胸口取血与随国人结盟。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86]。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87]。”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88]，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89]。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90]，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91]。逮吴之未定[92]，君其取分焉[93]。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94]。’”秦伯使辞焉[95]，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96]。”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97]，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98]。九顿首而坐[99]。秦师乃出。

【注释】

[86]申包胥：楚之同姓，食采邑于申，因以为姓。

[87]复：同“覆”，颠覆。

[88]封豕：大野猪。封，大。

[89]“以荐食上国”二句：吴国屡次侵害中原诸侯，首先侵害到楚国。荐，屡次。上国，指中原地区的诸侯国。

[90]越：流亡。草莽：草野之间。

[91]“夷德无厌”三句：楚国西界与秦国相接，现在吴国既占有楚国，则成为秦的邻国，这样一来秦国的边境也将不免于祸患。夷，指吴国。

[92]逮：及，乘。

[93]取分：取得一份地盘。指与吴国共分楚国。

[94]“若以君”二句：如不亡，楚国将世世代代事奉秦国。以君之灵，即“托福”之意。灵，威灵。抚，存恤。

[95]秦伯：秦哀公。

[96]将图而告：待考虑好后再作答复。

[97]未获所伏：未得安宁居处。

[98]《无衣》：出自《诗经·秦风》，其中有“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及“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的诗句。秦哀公赋此诗，是表示将出兵救楚国。

[99]九顿首而坐：申包胥行大礼拜谢。顿首，叩头。坐，跪坐。

【译文】

起先，伍员与申包胥是好朋友。当伍员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灭亡楚国。”申包胥说：“努力吧！你能灭亡它，我一定能复兴它。”到了昭王在随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说：“吴国如同大猪、长蛇，一再吞食上国，为害从楚国开始。我们国君失守国家，流亡荒野，派下臣来告急，说：‘夷人的本性就是贪得无厌，如果成为君王的邻国，就将是秦国边境的祸患。趁吴国现在还没平定楚国，君王可以前来分割。要是楚国就此灭亡，这里就是君王的土地了。如果以君王的威灵镇抚楚国，当世世代代奉事君王。’”秦哀公派人致谢，说：“寡人听到命令了。您姑且在馆舍安顿下来，我们商量后告知。”申包胥回答说：“我们国君远避荒野，还没得到安身之处，下臣怎敢到安逸的地方休息？”站在那儿，靠着庭院的墙而哭，日夜哭声不断，七天没喝过一勺水。秦哀公为他赋《无衣》。申包胥叩了九次头后才坐下。秦军于是出动。

（定公五年）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吴道[100]。”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自稷会之[101]，大败夫槩王于沂[102]。吴人获薳射于柏举[103]，其子帅奔徒以从子西[104]，败吴师于军祥[105]。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唐[106]。

【注释】

[100]吴道：吴国的战术。

[101]而自稷会之：秦军在稷和吴军相遇。稷，古地名。在今河南桐柏。

[102]沂：楚国地名，在今河南正阳。

[103]薳（wěi）射：楚国大夫。

[104]奔徒：奔跑的散兵。子西：即公子申，楚平王的长庶子。

[105]军祥：古地名，在今湖北随县。

[106]子期、子蒲灭唐：唐国跟随吴国伐楚，因此被灭。唐，国名，在今湖北枣阳。

【译文】

申包胥带着秦军来，秦国子蒲、子虎率领战车五百辆来救援楚国。子蒲说：“我不了解吴国的战术。”让楚军先和吴军交战，而从稷地领兵接应，在沂地大败夫槩王。吴国在柏举俘获薳射，薳射儿子收拾败兵跟随子西，在军祥打败吴军。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亡唐国。

九月，夫槩王归，自立也[107]。以与王战而败，奔楚，为棠溪氏[108]。吴师败楚师于雍澨，秦师又败吴师。吴师居麇[109]，子期将焚之，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110]。”子期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旧祀，岂惮焚之[111]？”焚之，而又战，吴师败，又战于公婿之溪[112]。吴师大败，吴子乃归。囚闉舆罢[113]，闉舆罢请先[114]，遂逃归。叶公诸梁之弟后臧[115]，从其母于吴[116]，不待而归[117]。叶公终不正视[118]。

【注释】

[107]自立也：想自立为吴王。

[108]“以与王战”三句：夫槩王被阖庐打败，逃奔楚国，后被封为棠溪氏。棠溪，或作“堂溪”，在今河南遂平县。

[109]麇（jūn）：楚国地名，在雍澨附近。

[110]父兄亲暴骨焉：前年楚国与吴国作战，多死于麇中，尸骨暴露未收。

[111]“国亡矣”四句：焚邑是为了消灭敌人，使楚国不亡，那时可按旧规矩来祭祖。父兄死而有知，一定不会反对焚邑。歆，享。旧祀，往日的祭祀。

[112]公婿之溪：楚国地名。

[113]闉舆罢：楚国大夫。

[114]闉舆罢请先，遂逃归：闉舆罢被囚，他请求先走（实为哄骗吴人），乘机逃回楚国。

[115]叶公诸梁：叶公子高，沈尹戌之子因封于叶，故称叶公。

[116]从其母于吴：吴军入楚后，后臧母亲被俘虏入吴，后臧跟随入吴。

[117]不待而归：战后后臧丢弃母亲只身逃回楚国。

[118]终不正视：叶公嫌后臧弃母不义，终生不正眼看他。

【译文】

九月，夫槩王回国，自立为吴王。领兵和吴王阖庐交战被打败，出逃楚国，后来封为棠溪氏。吴军在雍澨打败楚军，秦军又打败吴军。吴军驻扎在麇地，子期打算放火烧麇地，子西说：“父兄亲人的骸骨暴露在野，不能收敛，又要焚烧掉，这不行。”子期说：“国家要灭亡了！死者如果有灵，以后还可以按旧规矩享受祭祀，哪里会怕焚烧？”最终放火焚烧，又交战，吴军被打败，又在公婿之溪交战。吴军大败，吴王便撤兵回国。俘虏了闉舆罢，闉舆罢请求让自己先走，乘机逃回楚国。叶公诸梁的弟弟后臧跟随母亲到吴国，后来丢弃母亲自己逃回楚国。叶公始终不拿正眼看他。

楚子入于郢[119]。初，斗辛闻吴人之争宫也[120]，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远征。’吴争于楚，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121]？”

【注释】

[119]楚子入于郢：吴军撤走，楚昭王回到郢都。

[120]争宫：指夫槩王与子山争处令尹之宫事。

[121]焉能定楚：这是补叙斗辛的预言，谓吴国的失败势在必然。

【译文】

楚昭王进入郢都。起初，斗辛听到吴国人争宫之事，说：“我听说：‘不谦让，就不和睦；不和睦，就不能远征。’吴国人在楚国相争，必定发生动乱；有动乱就必然要撤回，哪里能平定楚国？”

王之奔随也，将涉于成臼[122]。蓝尹亹涉其帑[123]，不与王舟。及宁，王欲杀之[124]。子西曰：“子常唯思旧怨以败[125]，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126]。”王赏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127]。子西曰：“请舍怀也[128]。”王曰：“大德灭小怨[129]，道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130]，其又为诸[131]？”遂逃赏。王将嫁季羋，季羋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132]。”以妻钟建，以为乐尹[133]。

【注释】

[122]成臼：水名，大约在今湖北天门。

[123]蓝尹亹（wěi）：楚国大夫。帑，同“孥”，妻子。

[124]王欲杀之：蓝尹亹当初不肯让船，楚昭王准备杀他。

[125]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当初令尹子常就是因为不弃旧怨才遭到失败。

[126]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不杀蓝尹亹，并且官复原职，以此记住先前的教训。

[127]“斗辛”等：九人都随从楚昭王逃难，有功，因此受赏。

[128]请舍怀也：斗怀曾要杀楚昭王，所以子西请求免赏斗怀。

[129]大德灭小怨：斗怀最终听从其兄劝告，使楚昭王免于难，是大德。

[130]且吾尤子旗：鲁昭公十四年，子旗因拥立楚平王，自以为有大功，贪得无厌，终为平王所杀。尤，怨恨。子旗，蔓成然。

[131]其又为诸：“诸”，犹“之乎”。此句意为难道我又要做子旗吗？

[132]钟建负我矣：钟建已背过我。所以非嫁他不可。

[133]乐尹：掌管音乐的大夫。

【译文】

楚昭王逃往随国的时候，准备渡过成臼河。蓝尹亹让自己的妻子儿女渡河，而不把船给昭王渡。等到战事平定以后，昭王想杀蓝尹亹。子西说：“子常就因为老记着过去的仇怨而失败，君王干嘛要学他呢？”昭王说：“你说得对。让蓝尹亹官复原职吧，我用这个来记住以往的过错。”昭王赏赐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和斗怀。子西说：“请不要赏斗怀。”昭王说：“大德可以盖过小怨，这是合于道义的。”申包胥说：“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了自身。现在国君已经安定了，我又有什么追求呢？况且我怨恨子旗，难道又要学他吗？”便躲开不接受赏赐。昭王打算嫁季羋，季羋推辞说：“作为女人，就是要远离男子。钟建背过我了。”便把季羋嫁给钟建，并让钟建担任乐尹。

王之在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134]，国于脾泄[135]。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136]。复命。子西问高厚焉，弗知[137]。子西曰：“不能，如辞[138]。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139]。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140]。”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141]。”

【注释】

[134]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子西陈设了楚王的车马衣饰，造成楚王未逃走的假象，以安定、保护各路军民。

[135]国于脾泄：在脾泄建立了国都。脾泄，楚国地名，在郢都附近。

[136]城麇：修筑麇城。

[137]子西问高厚焉：子西问王孙由于城墙的高度和厚度。

[138]不能，如辞：不能胜任，还不如辞掉这差事。

[139]子使余：是你一定要我去的。

[140]所：处所，这里指伤痕。

[141]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王孙由于对子西反唇相讥：以背受戈，使王脱险，是我所能；而在脾泄建立国都之事，则非我所能了。言外之意是表白自己忠心无二。

【译文】

昭王在随国的时候，子西制作了楚王的车子、服饰，以安定、保护各路军民，定国都于脾泄。后来得知昭王所在，就去随从昭王。昭王让由于修筑麇城，然后回来复命。子西问起城墙的高度和厚度，由于不知道。子西说：“你不能胜任，就应该辞掉。筑城却不知道它的高度、厚度，又怎能知道工程的范围大小？”由于答复说：“我坚决推辞干不了，是您要我去的。本来每人各有干得了、干不了的事。昭王在云中遇到盗贼时，是我用身子挡住了戈，伤疤现在还在。”便脱下衣服露出背让子西看，说：“这是我所能办到的。至于您在脾泄所做的事，我也不能做到。”

齐鲁清之战　哀公十一年

鲁哀公十年，鲁国会合吴国以及邾子、郯子攻打齐国南部边境，入侵到齐国的鄎地。齐国为了报复，于是有清之战。此时，齐国的齐悼公刚被杀，齐简公即位。鲁国是季孙执政，孟孙、叔孙二家与季孙也不和。所以，清之战时，齐鲁两国国内都不安定。但是，经过冉求的调停，鲁国三家还是共同出兵御齐。结果，此役以齐人失败告终。此篇刻画了作为季孙家宰的冉求的才干，可以看出他在协调鲁国三家方面的政治才干。此外，《左传》作者仍然注重叙写战争中的人物表现和细节。篇中的孟之侧、林不狃、孟孺子等人物都写得生动可爱。

十一年春，齐为鄎故[1]，国书、高无丕帅师伐我[2]，及清[3]。季孙谓其宰冉求曰[4]：“齐师在清，必鲁故也[5]。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6]。”季孙曰：“不能[7]。”求曰：“居封疆之间[8]。”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9]。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10]。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11]。鲁之群室[12]，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13]。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14]。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15]。”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16]。武叔呼而问战焉[17]，对曰：“君子有远虑[18]，小人何知[19]？”懿子强问之[20]，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21]。”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22]。”退而蒐乘[23]。孟孺子泄帅右师[24]，颜羽御[25]，邴泄为右[26]。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27]。季孙曰：“须也弱[28]。”有子曰[29]：“就用命焉[30]。”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31]。五日，右师从之[32]。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33]，曰：“事充政重[34]，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35]！”

【注释】

[1]齐为鄎故：鄎，齐邑名。上一年，鲁国曾与吴师一同伐齐，驻军于鄎。

[2]国书、高无丕：齐国大夫。

[3]清：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长清。

[4]季孙：即鲁季康子，鲁哀公时执国政。冉求：孔子弟子，又称冉有。

[5]必鲁故也：必为攻打鲁国。

[6]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留守国内，孟孙、叔孙随哀公到边境抵御齐军。一子，指季孙。二子，指孟孙、叔孙。

[7]不能：季孙自料无法调动孟孙、叔孙二人。

[8]封疆：境内近郊之地。

[9]二子不可：孟孙、叔孙不肯听命。

[10]若不可，则君无出：二人不干，那么哀公也不必出战。

[11]不属者，非鲁人也：不参战，简直就不是鲁国人。不属者，不参战的。

[12]群室：住在都邑中的卿大夫之家。

[13]一室敌车：以一家抵御齐国兵车。

[14]政在季氏：孟孙、叔孙恨季孙专政，所以不肯尽力打仗。

[15]“当子之身”四句：冉求主张与齐国战，所以用话激季孙。大不列于诸侯矣，意为鲁国完全不配列在诸侯中。

[16]“季孙使从于朝”二句：季孙入朝，叫冉求跟随前去。冉求在党氏之沟等待季孙。党氏之沟，鲁国宫中地名。

[17]武叔：即叔孙武叔，名州仇。

[18]君子：指武叔。

[19]小人：冉求自称。

[20]懿子：孟懿子，即孟孙何忌。

[21]“小人虑材”二句：意思是自知才力不足，不配发言，所以不答。虑材而言，考虑了自己的才干才发言。量力而共，估量了力量才出力。共，同“供”。

[22]是谓我不成丈夫也：武叔醒悟冉求是责其不参战，讥讽他不是个大丈夫，故意不答以激二人。

[23]蒐乘：阅兵。

[24]孟孺子：即孟武伯，名彘，字泄，孟懿子儿子。

[25]颜羽：孟孙家臣，字子羽。

[26]邴泄：也是孟孙家臣。

[27]樊迟：孔子弟子樊须。

[28]弱：年少。

[29]有子：冉求。

[30]就用命焉：樊须虽然年少，但能遵守命令。

[31]雩门：鲁都南城西门。

[32]五日，右师从之：孟孙不愿战，五天之后右军才前来。

[33]公叔务人：名公为，鲁昭公儿子。保者：守城人。

[34]事充政重：徭役繁多，赋税苛重。

[35]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既批评了别人，自己就应尽力为国，虽死无怨。

【译文】

十一年春天，齐国因为鄎地战役的缘故，国书、高无丕领兵进攻我国，到达清地。季孙对家宰冉求说：“齐军在清地，必定是为鲁国而来。怎么办？”冉求说：“一家防守国都，二家跟从国君到边境抵御。”季孙说：“办不到。”冉求说：“那就在境内近郊抵抗。”季孙告诉叔孙、孟孙二人，他们不同意。冉求说：“要是不行，那么君王不要出去。您一人率领军队，背城而战，不肯服从命令的，就不能算是鲁国人。鲁国卿大夫各家的总数，比齐国的战车要多。就是您一家的战车，也多过齐军。您担心什么呢？他们二家不想出战是正常的，因为大政握在您季氏手中。您在世的时候，齐国进攻鲁国而不能出战，这是您的耻辱，将再也不能自立于诸侯矣之间了。”季孙让冉求跟他一起上朝，在党氏之沟等候。叔孙喊过冉求问他对出战的看法，冉求回答说：“君子有深远的考虑，小人能知道什么？”孟孙一再问他，冉求回答说：“小人考虑了才干才说话，衡量了力量才出力的。”叔孙说：“这是说我成不了大丈夫啊。”回去就检阅军队。孟孺子泄率领右军，颜羽驾车，邴泄为车右。冉求率领左军，管周父驾车，樊迟为车右。季孙说：“樊迟太年轻。”冉求说：“他能遵守命令。”季氏的甲士七千人，冉求带领三百名武城人为自己的亲兵。派年老、年幼的守卫宫室，驻扎在雩门外。五天后，右军才前来会合。公叔务人见到守城人就流下了眼泪，说：“徭役繁重赋税又多，在上的人不能谋划，士卒不能忘死，用什么来治理民众？我已经这么说了，怎敢不努力呢！”

师及齐师战于郊[36]。齐师自稷曲[37]，师不逾沟[38]。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39]。”如之，众从之[40]。师入齐军。

右师奔，齐人从之[41]。陈瓘、陈庄涉泗[42]。孟之侧后入以为殿[43]，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44]。”林不狃之伍曰[45]：“走乎[46]？”不狃曰：“谁不如[47]？”曰：“然则止乎[48]？”不狃曰：“恶贤[49]？”徐步而死[50]。

【注释】

[36]师：指冉求所率左师。

[37]齐师自稷曲：稷曲，稷门外的地方。稷门为曲阜城南的正门。

[38]师不逾沟：齐军攻左师，左师不肯越过城沟迎战。

[39]请三刻而逾之：刻，戒约。此指请季氏与军士订立三条戒约，必能过沟。

[40]如之，众从之：依照樊迟的话，众人都越沟而战。

[41]右师奔，齐人从之：孟氏所率右师本无意作战，全军败逃，齐军紧追不舍。

[42]陈瓘、陈庄：齐国大夫。泗，泗水，流经山东曲阜城北、城西。

[43]孟之侧后入以为殿：孟之侧：孟氏族人。后入：最后入城。

[44]马不进也：不矜夸自己勇敢而殿后，谦称是由于马走不快。

[45]林不狃：右师里的军士。伍，五人为伍，指林不狃的部下兵卒。

[46]走：逃跑。

[47]谁不如：即“我不如谁”。按，林不狃不愿意逃跑。

[48]止：指留下抗敌。

[49]恶贤：留下也无益。恶，何。贤，益处。

[50]徐步而死：右师虽有孟之侧、林不狃等勇猛之士，但孟氏不战，终于失败。徐步，慢慢撤退。

【译文】

鲁军和齐军在郊外交战。齐军从稷曲发起进攻，鲁军不肯越沟接战。樊迟说：“这并非做不到，而是不信任您啊。请三次申明号令然后冲过沟去。”冉求按他的话做了，大家都跟着过沟。军队攻入齐军。右军奔逃，齐军追赶。陈瓘、陈庄渡过泗水。孟之侧在全军最后当殿后，抽箭鞭打他的马，说：“是马跑不快啊。”林不狃的伙伴问：“逃走吗？”林不狃说：“我们不如谁了？”兵士又说：“那么停下来抵御吗？”林不狃说：“我们留下有什么作用？”慢步而走，结果被杀死。

师获甲首八十[51]，齐人不能师[52]。宵，谍曰[53]：“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

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54]，而贤于邴泄[55]。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曰：‘驱之。’[56]”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57]，皆死，皆殡[58]。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59]。”冉有用矛于齐师[60]，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注释】

[51]师获甲首八十：冉求左师获胜。

[52]不能师：溃不成军。

[53]宵谍：夜间侦查敌情的间谍。

[54]我不如颜羽：颜羽为御手。

[55]而贤于邴泄：邴泄是车右。

[56]“子羽锐敏”三句：子羽（颜羽）勇敢敏锐善战，邴泄胆小，只喊着“逃吧”。孟孺子不想作战，但没喊逃走，所以说自己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驱之，驱马欲逃。

[57]嬖僮：所宠爱的童子。汪锜，嬖僮之名。

[58]皆殡：公为与汪锜一起战死，都加以殡敛。

[59]殇：葬童子的仪式。孔子认为汪錡虽年少，但能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勇气无异于成年人，不可用殇礼葬之。

[60]冉有用矛于齐师：用矛刺杀齐军，使鲁军冲进齐军阵地。

【译文】

鲁军砍得齐军甲士的脑袋八十颗，齐军溃不成军。夜里，军探报告说：“齐军逃跑了。”冉求三次请求追击齐军，季孙都没允许。

孟孺子对人说：“我不如颜羽，却比邴泄贤明。颜羽敏锐，我不想作战但能保持沉默。邴泄说：‘赶马逃跑。’”公为和他的爱童汪锜同坐一辆车，都战死，一起加以殡殓。孔子说：“能拿着武器保卫国家，可以不用未成年人礼来安葬他。”冉有用矛对付齐军，所以能够冲入齐军。孔子说：“这是合于道义的。”

楚白公之难　哀公十六年

鲁昭公十九年、二十年，楚平王为其太子建取妇于秦，遣少师费无极迎娶，无极见秦女貌美，乃劝平王自取之；并向平王建议，命太子建出居城父。过后，费无极又向平王进谗言，诬建欲谋反；平王使人杀建，建乃自城父奔宋。最后被郑人所杀。由此太子建儿子白公胜仇视郑人。楚令尹子西，本是个头脑清醒的贤臣，但在白公胜的问题上却不听叶公之劝，一味翼护白公。白公胜终于在慎地大败吴国后作乱。楚国白公胜之乱，最终被叶公平息。本篇详细写了白公胜之乱的过程，其中白公胜、子西、叶公、熊宜僚等人都写得非常生动。文中写楚人或劝叶公戴头盔、或不戴头盔一段，更是饶有趣味。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1]。又辟华氏之乱于郑[2]。郑人甚善之[3]。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4]。郑人复之如初[5]。晋人使谍于子木[6]，请行而期焉[7]。子木暴虐于其私邑[8]，邑人诉之，郑人省之[9]，得晋谍焉[10]，遂杀子木[11]。

其子曰胜，在吴，子西欲召之[12]。叶公曰[13]：“吾闻胜也诈而乱[14]，无乃害乎[15]？”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16]。”叶公曰：“周仁之谓信[17]，率义之谓勇[18]。吾闻胜也好复言[19]，而求死士，殆有私乎[20]！复言，非信也；期死[21]，非勇也[22]。子必悔之[23]。”弗从。召之，使处吴竟[24]，为白公[25]。

请伐郑[26]，子西曰：“楚未节也[27]。不然，吾不忘也[28]。”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29]，楚救之，与之盟[30]。胜怒，曰：“郑人在此，仇不远矣[31]。”

【注释】

[1]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城父，楚邑名。

[2]又辟华氏之乱于郑：恰逢宋国华氏之乱，又逃亡郑国。宋华氏之乱在鲁昭公二十年。

[3]郑人甚善之：善待太子建。

[4]乃求复焉：太子建请求回郑国做内应。

[5]郑人复之如初：郑国人不知内情，待太子建如初。

[6]使谍：派间谍与子木联系。子木，太子建。

[7]请行而期焉：辞行时与子木约定袭击郑国的日期。

[8]暴虐于其私邑：在郑国自己的私邑中胡作非为。

[9]省之：考察、调查子木。

[10]得晋谍焉：袭击郑国的事情败露。

[11]遂杀子木：以上追述前事。

[12]子西欲召之：召胜回楚国。

[13]叶公：子高，又叫沈诸梁。

[14]诈而乱：狡诈且好作乱。

[15]害：成为祸害。

[16]“舍诸边竟”二句：安置在边境，让胜保卫边境。

[17]周仁之谓信：亲近仁才叫信用。周，亲。

[18]率义之谓勇：遵循道义才叫勇。率，遵循。

[19]复言：一言既出，必实行之，不管是否合理。

[20]殆有私乎：怕有私心。

[21]期死：不管义与不义，必拼一死。

[22]非勇也：意为虽存必死之心，若一意孤行，也不能算是勇。这是驳子西所谓胜“信而勇”。

[23]子必悔之：极言胜不可用。

[24]吴竟：楚国邻近吴国的边境，不在吴国境内，即指白地，在今河南息县。

[25]白公：称胜为白公。

[26]请伐郑：胜请伐郑。

[27]未节：未上轨道，未强盛起来。

[28]吾不忘也：不忘伐郑。

[29]未起师，晋人伐郑：楚国还没发兵，晋国已攻打郑国。

[30]楚救之，与之盟：为了与晋国抗衡，楚国反而救郑国。

[31]郑人在此，仇不远矣：胜与郑国有杀父之仇，子西却救郑国并与之盟，所以胜指为敌人。仇，指郑国，也指子西。

【译文】

楚国太子建遭到诬陷的时候，从城父出逃宋国。又为避宋国华氏之乱而逃往郑国。郑国人对他很好。又到晋国，与晋国人商量攻打郑国，为此要求再回到郑国去。郑国人像当初一样对待他。晋国人派间谍和太子建联系，临回晋国时商定袭击郑国的日期。太子建在他的封邑中表现暴虐，封邑里的人告发他，郑国人来查问，抓获晋国间谍，于是杀了太子建。

太子建儿子名胜，在吴国，子西想召他回国。叶公说：“我听说胜狡诈而且好作乱，恐怕会成为祸害的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讲求信用而且勇敢，不做不利的事情。把他放在边境，让他保卫国境。”叶公说：“亲近仁叫做信，遵循义叫做勇。我听说胜讲求实践诺言，而寻求不怕死的勇士，恐怕存有私心吧！只是实践诺言，不算信；不怕死，不是勇。您一定会后悔的。”子西不听他的话，召胜回国，让他住在与吴国交界的地方，号为白公。

胜请求攻打郑国，子西说：“楚国还没顺合法度。不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会忘记的。”过些日子，又提出请求，子西同意了。还没发兵，晋国进攻郑国，楚国救援，与郑国结盟。胜发怒，说：“郑国人就在这里，仇敌离我不远了。”

胜自厉剑[32]，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33]？”曰：“胜以直闻[34]，不告女，庸为直乎[35]？将以杀尔父[36]。”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37]。楚国，第我死[38]，令尹、司马，非胜而谁[39]？”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40]！得死，乃非我[41]。”子西不悛[42]。胜谓石乞曰[43]：“王与二卿士[44]，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45]。”乞曰：“不可得也[46]。”曰：“市南有熊宜僚者[47]，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48]。”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49]。告之故[50]，辞[51]。承之以剑[52]，不动[53]。胜曰：“不为利谄[54]，不为威惕[55]，不泄人言以求媚者[56]，去之[57]。”

【注释】

[32]厉：磨。

[33]王孙：指胜，他本是楚平王孙子。

[34]以直闻：以爽直著称。

[35]庸：岂，难道。

[36]将以杀尔父：胜恨楚国的执政者子西、子期，因此这样说。尔父，指子期。

[37]余翼而长之：像鸟用翅膀把卵孵养大一样养育胜。

[38]第：按次序。第我死，按次序，我死后。

[39]令尹、司马，非胜而谁：子西不知道胜的本意在为父报仇，误以为他是要杀人夺权，所以说我死后胜即将执政，何必作乱。

[40]令尹：子西。

[41]得死，乃非我：得死，得善终。乃非我，我乃非人。意为他要有善终，我就不是我乐。是立誓必杀子西。

[42]不悛：没发觉。

[43]石乞：胜的同党。

[44]王：指楚惠王。二卿士，指子西、子期。

[45]皆五百人当之：指如有五百人，则连楚王、子西、子期都可对付。

[46]不可得也：凑不够五百人。

[47]熊宜僚：勇士。

[48]可以当五百人矣：一个人可抵得上五百人。

[49]说：同“悦”。

[50]告之故：告诉他杀二卿之事。

[51]辞：熊宜僚拒绝。

[52]承之以剑：以剑逼熊宜僚。

[53]不动：仍不答应。

[54]谄：动。

[55]惕：戒惧。

[56]求媚：讨好他人。

[57]去之：称赞熊宜僚，知道他虽然拒绝，但一定不会泄密，作罢而归。

【译文】

胜亲自磨剑，子期儿子平见到了，说：“王孙为何亲自磨剑呢？”胜说：“我以直爽闻名，不告诉你，怎么能算得上直爽？我想用这剑来杀你的父亲。”平把这话告诉了子西。子西说：“胜就像蛋，我用翅膀翼护他使他长大。在楚国，只要我死了，令尹、司马不是胜还会是谁？”胜听到了，说：“令尹太狂妄了！他要能善终，我就不是我。”子西依然不觉察。胜对石乞说：“君王和两位卿士共用五百人来对付，就行了。”石乞说：“没法找到这五百人。”胜说：“市南有个熊宜僚，要是得到他，就可以相当于五百人。”石乞于是跟从白公去见熊宜僚。和他交谈，很投机。把找他的目的告诉了熊宜僚，熊宜僚拒绝了。石乞把剑直指他的喉咙，仍然不为所动。胜说：“不被利所诱，不被威胁所屈服，不会泄漏别人的话去讨好人的人，让他走吧。”

吴人伐慎[58]，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59]，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60]。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61]。”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62]。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63]。”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64]，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65]？”弗从。叶公在蔡[66]，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67]。”子高曰：“吾闻之，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68]，偏重必离[69]。”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70]。

【注释】

[58]慎：古地名，在今安徽颍上。

[59]请以战备献：白公胜请求进献战利品。战备，战时的装备。此是白公胜要乘机作乱。

[60]子西以袂（mèi）掩面而死：袂，衣袖。悔不听叶公之劝。

[61]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意为以勇力事君，也应以勇力而死。

[62]抉：拔取。豫章：樟木。

[63]不济：不会成功。

[64]无聚：无储备。

[65]“有楚国而治其民”四句：意为夺得君位，治理好国家，侍奉神灵，祥与聚就都有了。

[66]叶公在蔡：蔡国已迁州来，旧址被楚国占有。

[67]可以入矣：可以入郢都平乱。此句是方城之外的人劝叶公的话。

[68]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冒险以求侥幸成功者，贪婪无厌。

[69]偏重必离：求取无厌则办事不公，不公则众叛亲离，所以待有机可乘时再进入郢都。偏重，不公平。

[70]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知道白公杀贤臣，起兵讨伐。管修，齐国管仲之后，后来成为楚国贤臣。

【译文】

吴国攻打慎地，白公胜打败了他们。白公胜请求进献战利品，获得楚惠王的许可。白公胜乘机作乱。秋七月，在朝廷上杀死子西、子期，并劫持了楚惠王。子西用衣袖遮住脸死去。子期说：“当初我凭勇力事奉君王，不可以有始无终。”拔起一棵樟木杀死人后自己也死了。石乞说：“烧掉库房、杀死楚王。不这样的话没法成功。”白公胜说：“不行。杀死楚王不吉利，焚烧库房就没了积蓄，凭什么来守国？”石乞说：“有了楚国而治理人民，恭敬地事奉神明，就可以得到吉利；并且也会有财物，还担心什么？”白公胜不听。叶公在蔡地，方城以外的人都说：“可以进国都平乱了。”子高说：“我听说，通过冒险侥幸成功的人，他的贪欲没有满足的时候，办事不公民众必定会叛离他。”听说白公杀了齐管修，于是进兵都城。

白公欲以子闾为王[71]，子闾不可，遂劫以兵[72]。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73]，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74]，不顾楚国，有死不能[75]。”遂杀之[76]，而以王如高府[77]，石乞尹门[78]。圉公阳穴宫[79]，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80]。

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81]，曰：“君胡不胄[82]？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83]，日日以几[84]。若见君面，是得艾也[85]。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86]，犹将旌君以徇于国[87]，而反掩面以绝民望[88]，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89]。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90]。弃德从贼，其可保乎[91]？”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92]。其徒微之[93]。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94]。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95]。”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96]，何害？”乃烹石乞。王孙燕奔頯黄氏[97]。

沈诸梁兼二事[98]，国宁，乃使宁为令尹[99]，使宽为司马[100]，而老于叶[101]。

【注释】

[71]子闾：楚平王儿子启，曾五次推辞王位。

[72]遂劫以兵：以武力相胁迫。

[73]庇：庇护，保护。

[74]专利：专谋私利。

[75]有死不能：宁死不从。

[76]遂杀之：杀子闾。

[77]以王如高府：囚楚惠王于高府。高府，楚国离宫。

[78]尹门：镇守高府之门。

[79]圉公阳：楚国大夫。穴宫，在墙上挖洞。

[80]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圉公阳救走惠王。昭夫人，惠王母亲。

[81]或遇之：有人遇见叶公。

[82]不胄：不戴头盔。

[83]望岁：盼望好收成。

[84]几：同“冀”，期望。

[85]艾：安心。古人戴头盔连脸部都包着，脱了头盔，才可以见到脸部。

[86]其亦夫有奋心：人人有奋战之心。

[87]犹将旌君以徇于国：将表彰叶公，遍告国人。旌，表扬，宣布。

[88]而反掩面以绝民望：戴头盔则看不到脸部，百姓会失望。

[89]与：帮助。此句主语是叶公。

[90]二子：子西、子期。不国：不成一个国家。

[91]弃德从贼，其可保乎：弃德从贼，自身难保。德，指子西等人。贼，指白公胜。

[92]奔山而缢：逃至山中自缢。

[93]微之：藏匿其尸。

[94]死：同“尸”。

[95]长者：白公胜。

[96]固其所也：必然的结果，预料中的事。

[97]王孙燕：白公胜弟弟。頯（kuí）黄氏，吴国地名，在今安徽宣城境内。

[98]沈诸梁兼二事：叶公身兼令尹、司马二职。

[99]宁：子西儿子子国。

[100]宽：子期儿子。

[101]而老于叶：国家安定之后，将二职让给宁、宽二人，叶公自己退休于叶地。

【译文】

白公胜想立子闾当楚王，子闾不答应，白公胜就用武力胁迫他。子闾说：“王孙如果安定楚国，整顿王室，然后对我加以庇护，那么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怎敢不听从呢？要是打算专谋私利来倾覆王室，不顾及楚国，我宁死不从。”白公胜便杀了子闾，而带着楚惠王到高府，石乞把守宫门。圉公阳在宫墙上挖了个洞，背着惠王逃到昭夫人的宫中。

叶公也赶到了，在北门有人遇见他，说：“您怎么不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慈祥的父母一样。盗贼的箭矢要是伤害了您，就是断绝了民众的希望，为何不戴头盔？”叶公于是戴了头盔继续前行。又遇到一个人说：“您怎么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好年成一样，天天等待着。要是望见您的脸，就能安心了。民众知道可以不会有生命危险，就有奋进之心，还想打着您的旗号在国内巡行，您反而把脸遮起来使民众断绝希望，不也太过分了吗！”叶公于是又脱下头盔行进。遇到箴尹固带领部属，打算去帮助白公胜。叶公说：“如果没有子西、子期这两人，楚国就不存在了。你放弃德行而跟从乱贼，难道能有保障吗？”箴尹固于是随从叶公。叶公派他和国人一起进攻白公胜，白公胜逃到山上自缢而死。手下人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叶公的人活捉了石乞而追问白公胜的尸体下落。石乞说：“我知道它在哪里，但是白公胜要我不要说。”叶公说：“不说的话就煮了你。”石乞说：“这样的事成功了就是卿，不成功就要煮死，本来就是这样的结局，有什么妨害？”于是煮死了石乞。王孙燕出逃到頯黄氏。

叶公便自己兼任令尹、司马二职，国家安定后，任命宁为令尹，任命宽为司马，自己退休到叶地养老。

前 言

《国语》是一部什么样的书？汉人说它是“《春秋》外传”，所谓“外传”，是相对于“内传”即《左传》而言。既然《国语》、《左传》一是外传，一是内传，那么自然这两部书就同出于左丘明之手，司马迁即在《史记》中明确地说左丘明作《左传》，又在《报任安书》中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春秋》外传”之说是汉代经学兴盛时代的产物，今人已经不再相信它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将《国语》置于“杂史”一类，这个处理解除了《国语》与《春秋》之间所谓的经传关系，不过“杂史”之说略嫌宽泛。清人浦起龙在《史通通释》中根据刘知几六家之说，从史书体例上将《国语》断为“国别家”。

本书以为，对于《国语》性质，必须把握以下几个要点：

首先，《国语》之“语”，是西周春秋时期一种记载君臣治国之语的文体。在《国语》之前，《尚书》记载了虞夏商周君臣治国言论，只不过没有使用“语”这个名称。根据现存文献，“语”的名称最早出现于西周，《周语》是我们所能见到的最早的“语”体文章。不仅周王室有“语”，各诸侯国也有自己的“语”。《楚语上》载楚人用来教育太子的《语》，《郑语》所引《训语》，都应该是记载治国言论的典籍。《论语》、《孔子家语》的命名，也是因为它们都是记载言论的书。“语”之前冠以国名，就成为某国之“语”，诸如《鲁语》、《齐语》、《晋语》、《吴语》等等。各国之《语》最初可能是单篇流传，并借朝聘赴告机会得到交流，战国初年某国史官把他手头上所掌握的各国之《语》按国别编为一书，遂成今本《国语》。

其次，《国语》的写作模式是：王侯卿士大夫就某些具体现实政治问题发表言论，史官将其言论载之简帛。所以，《国语》各篇文章是王侯卿士大夫与史官共同的精神劳动产品。《国语》的主体是记载治国言论，属于说理文字，主体内容的前后都有文字记叙言论的前因后果。它的每一篇文章的写作都经历了若干年时间，如《周语上》“邵公谏厉王弭谤章”发生在公元前845年，文章结尾又记载：“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周厉王被流放是在公元前842年。所以，“邵公谏厉王弭谤”一文的写作前后经历了三年。

第三，《国语》是“编”不是“著”，是“选”不是“作”。《国语》文章是从西周到战国初年不同时代的周王室和各诸侯国史官早就写好了的，编者只是起到选篇、编辑的作用。《国语》选编范围，包括西周、东周、鲁、齐、晋、郑、楚、吴、越等诸侯国。尽管选篇不够完备，但是像西周覆灭、齐桓、晋文称霸以及吴越兴亡等重大历史事件都在这部书中得到反映。它的记载上至周穆王，下迄鲁悼公，约当公元前967年至公元前453年，历时514年。各国史料在全书中所占的比重悬殊甚大，其中《晋语》所占篇幅最多，而《郑语》只有两条材料。

第四，《国语》是“史料汇编”而不是“史”。史书应该是有着前后因果联系的系统记载，拿这一标准衡量《国语》，显然它还不够史的规格。《国语》一共收有235条材料，每一条材料截取一个历史片断，除《晋语》某些材料和《吴语》、《越语下》上下章有所衔接之外，大多数材料之间没有上下前后的因果联系。

第五，《国语》保留了史料的原貌。编者没有对全书语言和文风做统稿、改写、加工、提炼的工作，而是原汁原味地编排，给人以“茅茨不翦，采椽不斫”（《韩非子·五蠹》）的感觉。《国语》中有不少史料重复，甚至存在一事异记现象，如吴越不少记载就互有不同，可能这些史料最初是出于不同史官之手，编者原封不动地将其收入《国语》之中。

根据以上所述，《国语》是一部记载西周春秋王侯卿士大夫治国言论的原始史料汇编。

《国语》内容广泛涉及“邦国成败，嘉言善语，阴阳律吕，天时人事逆顺之数”，其书“包罗天地，探测祸福，发起幽微，章表善恶”（韦昭《国语解叙》），编者选编的宗旨是为王侯卿士大夫治国保家“道训典”，“献善败”，其中劝谏内容远远多于颂美。例如周宣王本是西周中兴之主，但在《周语上》有关宣王的5条材料中，竟有4条是写西周名臣讽谏宣王弊政，从中可见编者提供懿戒的意识是何等强烈！《国语》文章呈现出鲜明的时代性，西周文章多记载名臣讽谏弊政和嘉言懿行，春秋文章则主要突出齐桓、晋文等人的称霸谋略，如《齐语》载管仲治齐，全然不用礼乐道德教化，而是依靠他个人的政治智慧，《晋语》载晋文公称霸也多出于子犯、先轸等人的谋略，这显示了“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韩非子·五蠹》）的历史发展趋势。由于历史文化传统和现实条件的差异，《国语》各篇的地域特色也很明显。周、鲁以及刻意向周、鲁文化靠近的楚国言论多为道德劝谏。以《鲁语》为例，无论是匠师庆、夏父展的犯颜直谏，还是叔孙穆子聘晋不拜天子诸侯之乐，抑或太史里革斩断宣公之罟，无一不显示了鲁人对礼义价值的维护。公父文伯之母只是鲁国的一名贵族妇女，可是《鲁语》收录她的言论材料就达八条之多，这些材料围绕着一个共同主题，就是这位贵妇人如何维护礼义。齐、晋、郑、吴、越之语则多为计谋，如吴、越的兴衰存亡，起决定因素的不是句践、夫差等人的道德水平高低，而是他们立国的方略是否正确。《国语》中有不少文章是告诫卿士大夫如何持禄保宠全身免祸，评论者多从卿士大夫言行举止来预测其吉凶祸福。如《周语中》载单襄公、刘康公等人言论，说明轻佻、无礼、淫逸、奢侈、矜夸必致败亡的道理。《晋语五》“师胜而范文子后入章”载范文子在班师之际不抢主帅风头，其父范武子发出“吾知免矣”的赞叹。《晋语九》收录了三条与智氏有关的言论材料：“智果论智瑶必灭宗章”载智宣子错选继承人，“士茁谓土木胜惧其不安人章”载士茁讽谏智伯大兴土木，“智伯国谏智襄子章”载智伯国讽劝智伯备难，这些言论已经预示智氏覆灭的下场。《国语》记载了很多有价值的思想言论，如《周语上》载邵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民者宣之使言”之语，这在当时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对后代也有强烈的针砭价值；《鲁语上》载曹刿肯定鲁庄公“中心图民”，同篇载臧文仲倡导“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思想；《郑语》载史伯说“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这种积善积德的观念对此后民族心理产生了深远影响；《越语下》载范蠡“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言论，体现了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国语》保存了一批珍贵的文献资料，如《周语上》所载伯阳父言论是中国最早的对地震成因的阐述，《周语下》载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铸大钟以及伶州鸠论钟律，是中国早期社会非常珍贵的金融、音律文献，《鲁语上》载展禽论祀典，详细地讲述了上古帝王的祭祀制度，《楚语下》载观射父论绝地天通和祀牲，可以帮助后人了解先秦巫觋和祭祀牺牲情形，其他如《郑语》所载史伯言论包含了大量的中国早期历史资料。但是《国语》并非所有言论都是可取的，像《周语上》载仲山父认为周宣王料民会导致西周覆灭，《周语下》载彪傒论定刘文公、苌弘由于建议城周而蒙受阴祸，太子晋认为堵塞谷水会导致东周王室政治衰微，这些观点显然都没有说服力。

通过记载历史人物言行，《国语》塑造了诸多光芒四射的瑰奇人格，展现了上古仁人奇伟的思想境界：如仓葛面临晋人屠城而大声疾呼伸张大义，臧文仲宣称“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里革敢于斩断鲁君网罟以保护自然生态，季文子身为两朝国相而做到“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季冶果断辞去俸禄而不做季武子欺君的帮凶，叔孙穆子宁可被杀也不愿以贿赂方式求生，公父文伯之母身为大夫之妻而亲自纺织，鉏麑宁愿触槐自杀也不愿损害忠信伦理，祁奚内举不避亲荐子自代，辛俞不为高官厚禄所动而选择跟随栾氏奔逃亡命……这些人物言行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作了生动诠释，阅读他们的言论，想见其为人，可以使薄夫敦，顽夫廉，鄙夫宽，懦夫有立志。

《国语》应该在中国文学史上如何定位？目前流行的中国文学史论著都是将《尚书·周书》和《春秋》作为西周春秋散文的代表作，而把《国语》放在《左传》之后论述。这个处置遮蔽了《国语》的真实文学价值。实际上，《尚书·周书》有意地模仿《尚书·商书》的文风，是典型的仿古之作，而《春秋》仅仅是大事记，两者都不能代表西周春秋散文的真实成就。真正能够代表西周春秋散文成就的唯一典籍是《国语》，它代表了《尚书》之后《左传》之前西周春秋历史散文的真实发展水平，堪称是研究西周春秋历史散文的活标本。《国语》中有11篇西周文章，这11篇文章就代表了西周散文的成就。《国语》中有10篇战国文章，从中可见战国初年历史散文的风貌。剩下的214篇文章便代表了春秋散文水平。《国语》235篇文章展示了从西周中期到战国初年514年历史散文发展轨迹。

与《尚书》相比，《国语》文章最大的进步是语言。我们将《尚书·周书》与《国语》中11篇西周散文进行比较，就可以发现前者晦涩艰深而后者平易浅近。其中的原因，就在于《周书》沿用了《商书》的典诰公文体语言。《国语》散文是史官在履行记载职责过程中诞生的，它不是朝廷的正式公文，所以史官们不必运用佶屈聱牙的官方典诰公文体语言，而是用周人的文言从事写作。当西周史官这样做的时候，他们没有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场历史散文语言的革命—它使得散文语言更接近人们实际生活中所使用的语言。在此后三千多年封建社会中，散文创作所使用的语言就是由《国语》所代表的文言。从西周到战国初年，《国语》语言继续向平易化方向发展，鲁、晋、齐、楚的春秋文章语言整炼流利，而战国初年的散文，其语言流畅程度已经接近于《战国策》。通读《国语》，读者自会从中深切地感受到历史散文语言的演进，一种由古朴到畅达、由简练到流利的演进。

作为记言散文，《国语》上承《尚书》下启战国诸子说理散文，它代表了西周春秋时期说理散文所达到的水平。《国语》某些记言文抽象概括能力较《尚书》有所提高，呈现出由直观经验向抽象概括过渡的倾向。如《周语上》载伯阳父论三川地震：“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伯阳父从复杂的宇宙现象中抽象出阴阳这两种原始的物质和力量，用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来解释地震发生原因。《郑语》载史伯说，“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史伯此论是由周幽王远君子亲小人现象而发，他从对立统一的哲理高度来讨论朝廷用人问题。《尚书》记言文结构松散、内容枝蔓的情形到《国语》有了明显的改变。从《国语》我们看到，到西周中后期，人们已经能够比较纯熟地运用先提出核心论点、再围绕主题逐层展开论述的说理方式，一席言论往往就是一篇主题突出、结构紧凑、条理清楚的说理散文。如《周语上》载祭公谋父谏穆王征犬戎，先提出“先王耀德不观兵”作为一篇说辞的灵魂，以下引经据典，运用翔实的理论和史实论据对观点进行论证，如果去掉前后的叙事文字，主体部分就是一篇观点鲜明、逻辑严谨的小型论文。同篇载邵公谏厉王弭谤，也是先提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中心思想然后再展开论证，文理可圈可点。对话体是先秦记言文的重要形式。《尚书》的《皋陶谟》、《洛诰》、《西伯戡黎》、《微子》记载了人物问答，但尚未形成固定的格式。《国语》为对话体散文所作的最大贡献是确立了宾主对答的形式格局，问者为主，答者为宾，而文章重点则落在对答之上。在这些对话体散文中，主方的问语除了具有叙事功能以外，还有推进文章深入的结构意义。如《齐语》载齐桓公问管仲：“成民之事若何？”“处士、农、工、商若何？”“定民之居若何？”……这一系列的问语将文章一步步引向深入，使管仲得以系统全面地阐述自己的改革思路和主张。从春秋中叶开始，《晋语》就收录一些充满智慧与机锋的短小隽语，例如《晋语四》载：“文公学读书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也？’”这样的短章只有寥寥数语，语言凝练，意味隽永，它们与西周春秋时期格言、谚语一起，成为春秋战国时期语录体散文的源头。进入春秋以后，《国语》叙事成分明显增多，如《晋语》载献公、奚齐、卓子、惠公、怀公、文公数世之乱，《吴语》、《越语》载吴、越兴亡经过，都将历史事件的发展过程叙述得委曲详尽。尽管叙事不是《国语》的正宗，但它为此后的《左传》记事提供了丰富的写作经验。

由于《国语》材料来自不同地域，因此各国文章风格不尽相同。前人对此已经有所体会，如朱彝尊在《经义考》卷二百九引陶望龄曰：“《国语》一书，深厚浑朴，《周》、《鲁》尚矣。《周语》辞胜事，《晋语》事胜辞。《齐语》单记桓公霸业，大略与《管子》同。如其妙理玮辞，骤读之而心惊，潜玩之而味永，还须以《越语》压卷。”崔述《洙泗考信录·余录》也认为《国语》各国文风不同：“周、鲁多平衍，晋、楚多尖颖，吴、越多恣放。”《周语》、《鲁语》风格比较接近，均以浑朴平实见长。其文持论正统，语言朴实，不夸张，不诡激，立论重视遗训故实，多引经据典，显示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周、鲁文风之所以相近，是因为它们拥有共同的礼乐文化。与周、鲁文风相近的还有《郑语》，这是因为郑桓公向史伯咨询时尚在担任西周王朝的司徒，而与郑桓公对话的史伯则是周王室的史官，对话的地点是在西周都城。《齐语》八条材料主要记载管仲的治国言论，文风一如管仲改革一样干练明断。《晋语》前半部分记载晋国五世动乱，后半部分记载六卿专权，其文风像政局一样波谲云诡，其中蕴含着阴险狠毒的杀机和深不可测的权术。楚国本为蛮夷之邦，令人惊异的是它的文章价值取向和文风颇近周、鲁。但是切勿认为《楚语》就是《周语》、《鲁语》的翻版，《周语》、《鲁语》多少带有一些因循守旧的年迈暮气，而《楚语》则于浑厚古朴之中蕴含着一个新崛起的泱泱大国所特有的大气、朝气和颖锐之气。《吴语》、《越语》历来并提，两国文章也各有特色：《吴语》文风突怒偃蹇，拗倔恣放；《越语》上下篇分别出于两位越国史官之手，上篇概述句践灭吴经过，下篇记述范蠡为句践筹划灭吴的谋略，其中蕴含着一种深沉的哲理意味，文章洋洋洒洒极为畅达，如同风行水上。《国语》各国文章无论历时长短，文风都呈现出相对的稳定性。以《周语》为例，它的上限是西周中叶穆王征犬戎（公元前967年），下限是战国初期刘氏之亡（约公元前468年），前后时间跨度是495年，执笔记载的史官不知换了多少人，虽然前后文风有着从古朴到平易的细微变化，但《周语》上中下三篇文风大体保持一致。又如《晋语》，它的记事上限是晋武公伐翼（公元前709年），下限是智伯之亡（公元前448年），历时261年，共有127篇文章，文风也没有大的变化。各国之《语》文风之所以能够保持相对的稳定，一方面是因为各国政治文化传统具有传承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该国前代史官文风对其后任者产生持久的示范作用。

《国语》在表现手法上呈现出逐步演进的趋势。《周语上》的表现手法还相对单一。历史人物发表言论，常见的手法是运用比喻和引经据典。谏辞前后的记事基本上是叙述，很少艺术描写。这种情况到春秋散文已有改变。排比是春秋散文经常运用的手法，《楚语上》载申叔时论太子之教，在讲到文献教育时接连用了九个“教之……”句式，论及道德教育时又一口气用了十二个“明……以……之”排比句，多重排比句的大量运用，为言论增添了艺术感染力。同篇载蔡声子为椒举游说楚国令尹子木，蔡声子没有从正面为椒举求情，而是运用侧面微讽的手法。春秋散文时有幽默之笔，如《晋语九》载董叔娶范宣子之妹为妻，叔向加以劝阻，董叔说“欲为系援”。婚后妻子向哥哥状告董叔不敬，范宣子将董叔绑在庭院槐树上，正好叔向从旁边路过，董叔要叔向替自己求情，叔向说：“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幽默之中包含着讽刺意味。由于叙事成分的增多，《晋语》、《吴语》、《楚语》突破了《周语上》单纯的叙述，文章中常有人物语言、行动、细节、场面描写。如《吴语》写吴王夫差与晋人对阵，左、中、右三军分别着赤、白、玄三色衣甲，宛若一幅色彩绚丽的画卷，再现了当年吴师严整的阵容和强大的军威，千年之下读来宛在目前。同篇写董褐对吴王心理的分析：“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可谓鞭辟入里。《越语下》在篇章组织结构上颇见匠心，八篇文章拆开来各自独立，合起来是一个整体。多元表现手法为此后历史散文作家积累了艺术经验。

《国语》现存最早的注本是三国时期韦昭的《国语解》，该书保留了郑众、贾逵、虞翻、唐固等人的旧注，现存明道本和公序本两种版本。清代洪亮吉有《国语韦昭注疏》、汪远孙有《国语校注本三种》，董增龄有《国语正义》。王引之《经义述闻》中的《国语》部分，精见迭出。俞樾《群经平议》中有《春秋外传国语》，亦为学人所重。近代学者吴增祺有《国语韦解补正》，徐元诰有《国语集解》。当代有十几种《国语》选本或注译本，其中影响较广的是傅庚生《国语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出版了吴绍烈等人校点的《国语》，为每章拟定标题。

2013年4月，我在中华书局出版了《国语》（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简称“三全本”。这本书是在三全本《国语》基础上笔削而成：从《国语》235篇文章中，选出66篇；每篇之前撰写“题解”，以帮助读者理解文章大意：注释文字也在“三全本”基础之上进行删削，使之更加简明精粹；标题仍然采用吴绍烈等人拟定的题目。选篇的原则是：大致保留《国语》原貌，在全书二十一卷中，每卷都有篇章入选；入选篇章或者能够反映这一时期重大历史事件，或者能够代表《国语》的思想精华，或者能够展示这一时期王侯卿士大夫的瑰奇人格境界，或者能够体现记言散文艺术的进展。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始终得到责任编辑王水涣先生的支持和关心，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

由于注译者才疏学浅，虽然在注译过程中尽力做到准确，但书中肯定还存在不少疏漏错误之处，在此诚恳地希望读者批评指正。

陈桐生

2015年12月

目录

周语上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邵公谏厉王弭谤

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论周将亡

内史过论神

周语中

王孙满观秦师

单襄公论陈必亡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周语下

单襄公论晋周将得晋国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

鲁语上

曹刿问战

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

里革论君之过

季文子论妾马

鲁语下

季冶致禄

叔孙穆子不以货私免

子服惠伯从季平子如晋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孔丘论楛矢

齐语

管仲对桓公以霸术

桓公帅诸侯而朝天子

晋语一

史苏论献公伐骊戎胜而不吉

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

晋语二

骊姬谮杀太子申生

宫之奇知虞将亡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

晋语三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

秦荐晋饥晋不予秦籴

秦侵晋止惠公于秦

晋语四

重耳自狄适齐

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骿胁

楚成王以周礼享重耳

秦伯纳重耳于晋

文公救宋败楚于城濮

晋语五

宁嬴氏论貌与言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张侯御郤献子

郤献子等各推功于上

晋语六

赵文子冠

晋败楚师于鄢陵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

晋语七

栾武子立悼公

悼公即位

悼公始合诸侯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晋语八

辛俞从栾氏出奔

叔孙穆子论死而不朽

医和视平公疾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晋语九

叔向论三奸同罪

董叔欲为系援

晋阳之围

郑语

史伯为桓公论兴废

楚语上

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

蔡声子论楚材晋用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楚语下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王孙圉论国之宝

吴语

越王句践命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

句践灭吴夫差自杀

越语上

句践灭吴

越语下

范蠡进谏句践持盈定倾节事

范蠡谏句践勿许吴成卒灭吴

范蠡乘轻舟以浮于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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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语上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本篇记载祭公谋父劝谏周穆王无端征伐犬戎的言辞。西周王朝进入中期以后，与周边蛮夷戎狄民族的矛盾逐步尖锐起来。周穆王决意征讨犬戎，可能带有用武力震慑周边蛮夷戎狄民族的意味。祭公谋父的谏辞以“先王耀德不耀兵”为灵魂，他回顾了周民族正德厚生、为民除害的传统，阐述了周朝的五服制度，说明周朝是以王畿为中心、按照地域远近而对蛮夷戎狄采取不同政策，实施修文德以来远的政治方略，只有在文德教化失效之后才考虑武力征伐。周穆王不听劝谏坚持征伐犬戎，结果导致周朝与周边少数民族矛盾进一步激化。史官记下周穆王征伐犬戎的结果是“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就是以此警戒后王不可穷兵黩武。祭公谋父的谏辞对此后中国历代王朝制定少数民族政策产生了深远影响，耀德不耀兵、修文德以来远，成为中国后世王朝处理夷夏关系甚至是敌国关系的一种指导思想。

穆王将征犬戎〔1〕，祭公谋父谏曰〔2〕：“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3〕。夫兵戢而时动〔4〕，动则威，观则玩〔5〕，玩则无震〔6〕。是故周文公之《颂》曰〔7〕：‘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8〕。’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9〕，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10〕，明利害之乡〔11〕，以文修之〔12〕，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13〕。

【注释】

〔1〕穆王：西周第五位君王，姬姓，名满。在位期间征讨犬戎，又好巡游天下，小说《穆天子传》记载他巡游事迹。征：以上讨下曰征。犬戎：西方少数民族，为西戎的一个种族。

〔2〕祭（zhài）公谋父：周王室卿士。祭，西周王畿内封国，为周公之后。谋父，祭公之名。

〔3〕耀德：明德，指施行文德教化。观兵：示兵，指显示兵力威武。

〔4〕戢（jí）：收藏。时动：以时出兵。古代春夏秋三季务农，冬季讲武。务农之时兵藏不出，只有在讲武季节才出兵。

〔5〕玩：黩武。

〔6〕震：威。

〔7〕周文公：周公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文”是他的谥号。《颂》：指《诗经·周颂·时迈》，旧说此诗为周公所作，诗中歌颂周武王克商后封建诸侯，威震四方，安抚百神，偃武修文，发扬光大了周人祖先功业。

〔8〕“载戢干戈”以下五句：讲述武王克商后偃武修文。载，则。干，楯。戈，戟。櫜（tuó），弓韬。懿，美。肆，陈布。时，是，这个。夏，华夏。允，信，确实。王，周武王。保之，保有华夏。

〔9〕懋（mào）：勉励。正：端正。性：生，民生。

〔10〕阜：增大。求：通“赇”，财。器：兵器。用：耒耜等农具。

〔11〕明利害之乡：给老百姓指明利害方向。乡，方。

〔12〕以文修之：用礼法文德来教化人民。文，礼法。

〔13〕保世：保有世传王业。滋：益。

【译文】

周穆王将要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征讨。先王的做法是耀明文德而不显示兵威。兵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应该敛藏，只在特定时节出动，一出动便显示兵威，若单纯显示兵威，那就是黩武，而黩武是不会有兵威的。所以周文公的《颂》诗说：‘把楯戟收藏起来，将弓矢收进弓韬。周王追求的是美德，他要将美德广布这华夏大地，武王真正做到了保有华夏。’先王对于人民，勉励他们端正德行，致力于加厚民生，增加人民的财富，改善兵器和农具，给人民指明利害的方向，修文德教化人民，使他们趋利避害，让远方之人感怀明君恩德而畏惧兵威，因此先王能够保有世传王业而发扬光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1〕，以服事虞、夏〔2〕。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3〕，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4〕，而自窜于戎、狄之间〔5〕，不敢怠业，时序其德〔6〕，纂修其绪〔7〕，修其训典〔8〕，朝夕恪勤〔9〕，守以敦笃〔10〕，奉以忠信，奕世载德〔11〕，不忝前人〔12〕。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13〕，事神保民〔14〕，莫弗欣喜〔15〕。商王帝辛〔16〕，大恶于民〔17〕。庶民不忍，欣戴武王〔18〕，以致戎于商牧〔19〕。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20〕。

【注释】

〔1〕世：世袭。后：君。稷：农官。

〔2〕服事虞、夏：周人先祖先后担任虞舜和夏朝后稷。

〔3〕弃稷不务：废弃后稷农官，不再重视务农。

〔4〕不窋（zhú）：周人先祖，为公刘祖父。用：因而。失其官：失去后稷官职。

〔5〕自窜于戎、狄之间：尧封周人始祖弃于邰，邰在陕西武功，旧为戎、狄杂居之地。不窋失去后稷官职之后，奔窜回邰，故云自窜戎、狄之间。窜，窜匿。

〔6〕时序其德：时时论叙周人后稷之德。序，同“叙”。

〔7〕纂修其绪：继承周人的后稷事业。纂，继承。绪，事。

〔8〕修：整理。训典：指记载先王教训的经典。

〔9〕恪勤：恭敬勤劳。

〔10〕敦笃：敦厚。

〔11〕奕世：累世。奕，各本作“亦”或“弈”，此处据明道本。载德：成就德行。

〔12〕忝：辱没。

〔13〕昭：昭显。前之光明：先王的明德。

〔14〕保民：养育人民。

〔15〕莫弗欣喜：没有人不高兴。

〔16〕帝辛：殷纣王。

〔17〕大恶于民：施大虐于民。

〔18〕欣戴：欣然拥戴。

〔19〕戎：兵，战争。商牧：商郊牧野，在今河南汲县。

〔20〕勤恤：尽心体恤。民隐：人民的痛苦。

【译文】

“从前我们周人先君世代担任后稷之职，侍奉虞、夏两朝。到了夏朝衰落的时候，夏王废弃后稷农官，不再重视务农，我先王不窋因此失去后稷官职，只好自己隐匿到戎、狄之间。他不敢怠惰先人基业，时时论叙先人的美德，继承先人的事业，修整先王的教训典籍，从早到晚恭敬勤劳，坚守敦厚，奉行忠信，世代被人称颂为有德，不曾辱没先人。到了武王，昭显先王的光明德行，加上慈爱和善，敬事天神，怀保小民，没有人不喜欢他。商纣王帝辛，大施虐政于民。庶民不能忍受纣王暴政，欣然拥戴武王，商周在牧野决战。这说明先王并非崇尚武力，而是尽心体恤人民的痛苦，为民除害。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1〕，邦外侯服〔2〕，侯、卫宾服〔3〕，蛮、夷要服〔4〕，戎、狄荒服〔5〕。甸服者祭〔6〕，侯服者祀〔7〕，宾服者享〔8〕，要服者贡〔9〕，荒服者王〔10〕。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11〕，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12〕，有不祀则修言〔13〕，有不享则修文〔14〕，有不贡则修名〔15〕，有不王则修德〔16〕，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17〕。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18〕，告不王〔19〕。于是乎有刑罚之辟〔20〕，有攻伐之兵〔21〕，有征讨之备〔22〕，有威让之令〔23〕，有文告之辞〔24〕。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25〕，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注释】

〔1〕邦内：天子千里王畿之内。甸：王田。服：服事天子，指诸侯对天子所尽的职责。

〔2〕邦外侯服：王畿之外方五百里称之为侯服。

〔3〕侯、卫宾服：从侯服到卫服之间，本来是侯、甸、男、采、卫五服，此处举侯、卫而包括五服。宾服，以宾客身份服事天子。

〔4〕蛮、夷要服：距离王城三千五百里为蛮圻（qí），距离王城四千里为夷圻。要服，通过要结友好关系而服事天子。

〔5〕戎、狄荒服：距离王城四千五百里为戎，距离王城五千里为狄。荒服，居政教荒忽之地而服事天子。

〔6〕甸服者祭：甸服者助天子日祭。

〔7〕侯服者祀：侯服者助天子月祀。

〔8〕宾服者享：宾服者每个季节到王城奉献祭品。

〔9〕要服者贡：要服者每年到京师进贡祭品。或曰要服六年一见。

〔10〕荒服者王：荒服者三十年到王城一次，以当地宝物为进见礼，尊天子为王。或曰：据《周礼》，九州之外谓之蕃国，旧君死新君继位才到王城进见。

〔11〕日祭：天子祭祀祖考。月祀：天子每月祭祀曾祖和高祖。时享：天子每季祭祀远祖宗庙。岁贡：天子每年献享于坛。终王：戎狄旧君死后，新君要入朝尊王。终：指世终。

〔12〕修意：修治志意以示自责。

〔13〕修言：修治号令。

〔14〕修文：修治典法。

〔15〕修名：修治尊卑名号。

〔16〕修德：修治文德。

〔17〕序成：上述五者次序已成。修刑：修治刑诛。

〔18〕让：谴责。

〔19〕告：以文辞告晓之。

〔20〕刑罚之辟：指刑不祭。辟，治。

〔21〕攻伐之兵：指伐不祀。

〔22〕征讨之备：指征不享。

〔23〕威让之令：指让不贡。

〔24〕文告之辞：指告不王。

〔25〕勤：劳。

【译文】

“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的邦国为甸服，王畿之外的邦国为侯服，从侯圻到卫圻的邦国为宾服，蛮、夷邦国为要服，戎、狄邦国为荒服。甸服邦国助天子日祭，侯服邦国助天子月祀，宾服邦国每季奉献祭品，要服邦国每年入朝进贡，荒服邦国三十年一次入朝尊王。天子日祭祖考，月祀曾祖和高祖，每季祭祀远祖宗庙，每年献享于神坛，戎狄新君嗣位时应入朝尊王：这些都是先王留下的训示。甸服邦国若有不助日祭者，天子就要修治志意以示自责；侯服邦国若有不助月祀者，天子就要修治号令；宾服邦国若有不以时献享者，天子就要修治典法；要服邦国若有不入朝进贡者，天子就要修治尊卑名号；荒服邦国新君若有不入朝尊王者，天子就要修治德行；如果上述次序已经完成仍有不入朝的邦国，那就要修治刑诛。于是对不助日祭者有刑罚之治，对不助月祀者有攻伐之兵，对不以时献享者有征讨之备，对不入朝进贡者有威责之令，对戎狄新君不入朝尊王者有文辞之告。文告辞令发布之后仍然不至，那就要加倍修德，而不要劳民远征。所以近处邦国没有不听，远方邦国没有不服。

“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1〕，犬戎氏以其职来王〔2〕。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3〕，且观之兵〔4〕。’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5〕！吾闻夫犬戎树，惇帅旧德〔6〕，而守终纯固〔7〕，其有以御我矣！”

【注释】

〔1〕大毕、伯士：犬戎的两个君主。终：死亡。

〔2〕犬戎氏以其职来王：犬戎嗣君带着宝物入朝见王。

〔3〕以不享征之：犬戎本处荒服，穆王却以宾服之礼责犬戎，出兵征讨。

〔4〕观之兵：对犬戎显示兵威。

〔5〕其、无乃：均为表示揣测的副词，大概。几：其。顿：疲惫。

〔6〕吾闻夫犬戎树，惇帅旧德：一本断句为“吾闻夫犬戎树惇”，谓树惇为犬戎主名。王引之以为“树”为名，惇，勉也，属下句读，意更明朗。今从王说。帅，遵循。

〔7〕守终：始终。纯固：专一。

【译文】

“自从大毕、伯士死后，犬戎新君都是携宝入朝见王。天子说：‘我一定要按照宾服之礼征讨犬戎，而且要对犬戎展示兵威。’这样做大概会废弃先王的训示，君王也会因此疲惫吧！我听说那个名叫树的犬戎君主，敦朴地遵循旧德，始终专一地遵守荒服之礼，他恐怕是有抵御王师的理由了。”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1〕。自是荒服者不至。

【注释】

〔1〕白狼、白鹿：为犬戎贡品。

【译文】

穆王不听祭公劝谏，于是发兵征讨犬戎，获得四头白狼、四头白鹿而归来。从这以后，荒服的邦国就不再入朝见王了。

邵公谏厉王弭谤

本篇记载西周末年王室卿士邵公虎对周厉王弭谤的批评。邵公谏弭谤的中心观点，就是让人民说话。邵公认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人民对王朝政治有没有发言权？人民敢不敢说真话？特别是敢不敢批评最高统治者？这是衡量一个社会进步的尺度。在两千八百多年以前，作为最高统治集团的重要成员，邵公就认识到让人民说话的重要性，实在是难能可贵。它所达到的思想高度，在中国封建时代是罕见的，可以说是振聋发聩，石破天惊。即使是在今天，邵公言论也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邵公不仅倡导让人民说话，而且具体讨论了“宣之使言”的途径，主张广开言路，让统治集团各阶层官员和民众都对王朝政治提出批评和建议，并认为这可以调动人民的生产积极性，带来衣食财用。邵公这篇谏辞虽然很短，但很精彩，有论点，有论据，论证层次井然，如果去掉首尾简短的叙事文字,就可以作为小型政论文来读。

厉王虐〔1〕，国人谤王〔2〕。邵公告曰〔3〕：“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4〕，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5〕。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6〕，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7〕。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8〕，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9〕，为民者宣之使言〔10〕。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11〕，瞽献曲〔12〕，史献书〔13〕，师箴〔14〕，瞍赋〔15〕，矇诵〔16〕，百工谏〔17〕，庶人传语〔18〕，近臣尽规〔19〕，亲戚补察〔20〕，瞽史教诲〔21〕，耆艾修之〔22〕，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3〕。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24〕，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25〕，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26〕。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27〕，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28〕？”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29〕。

【注释】

〔1〕厉王：西周第十位国王，姬姓，名胡，是西周末年有名的暴君，他在位期间与民争利，禁止人民批评，结果导致国人暴动，被赶到彘地。

〔2〕谤：指责别人的过失。

〔3〕邵公：邵穆公，名虎，为王室卿士。

〔4〕卫巫：卫国的巫师，据说卫巫具有特异功能，知道谁在诽谤周厉王。

〔5〕道路以目：人民在道路上相遇，不敢说话，只能彼此用眼睛看看而已。

〔6〕弭（mǐ）谤：止息诽谤。弭，止息。

〔7〕障：本义是防水的堤，引申为堵塞。

〔8〕壅：壅塞。溃：溃决。

〔9〕为川者：治河的人。决：排除。导：通畅。

〔10〕为民者：治民的人。宣：宣导。

〔11〕列士：上士、中士、下士。献诗：献诗以讽。

〔12〕瞽（ɡǔ）：无目曰瞽。古代乐师多由盲人担任。由于音乐在上古政治中具有重要地位，因此盲人在先秦时期政治地位比后世重要得多。

〔13〕史献书：据《周礼》记载，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史，外史。

〔14〕师箴：小师进箴言正王得失。师，小师。箴，一种具有劝诫意义的文体。

〔15〕瞍赋：瞍朗诵公卿列士的讽谏诗篇。瞍，无眸子曰瞍。赋，不歌而诵。

〔16〕矇诵：矇诵读箴谏之语。矇，有眸子而看不见叫矇，即青光眼。诵，诵读。

〔17〕百工谏：各类工匠以与其执掌技艺相关的事进谏。百工，各类工匠。一说，百工指乐工。

〔18〕庶人：平民。传语：将意见传递给天子。

〔19〕近臣：国王左右侍奉保卫的臣子。尽规：进陈规谏。尽、荩义通。荩，进也。

〔20〕亲戚补察：《左传·襄公十四年》：“自王以下各有父子兄弟以补察其政。”亲戚，与国王同宗的大臣。补察，弥补督察。

〔21〕瞽史：韦昭注：“瞽，乐大师。史，太史也。掌阴阳、天时、礼法之书，以相教诲者。”

〔22〕耆艾：六十岁的人叫耆，五十岁的人叫艾。或曰蓍艾即王之师傅。修之：修饬国王的政令。

〔23〕悖：逆。

〔24〕原：宽阔平坦的土地。隰：低下潮湿的土地。衍：低下平坦的土地。沃：有河流灌溉的土地。

〔25〕兴：体现。

〔26〕阜：增多。

〔27〕成而行之：君王认为可行就推行它。

〔28〕与：帮助。一说，“与”为语气词。几何：多少。

〔29〕三年乃流王于彘（zhì）：公元前842年，周厉王被流放到彘地。彘，在今山西霍县。

【译文】

周厉王暴虐，国人指责厉王的过失。邵公告诉厉王说：“人民忍受不了您的政令了。”厉王大怒，找来卫国的巫师，命他监察批评者。卫巫将批评者告诉厉王，厉王就将其杀死。国人没有人敢再说话，在路上遇见了，只是彼此用眼睛看看而已。厉王大喜，告诉邵公说：“我能够止息批评了，国人不敢说话了。”邵公说：“这是把人民的口堵住了。堵人民的口，后果比堵塞大河还要严重。大河因壅塞而溃决，一定会淹死很多人，堵人民的口也是这样。所以，治水的人要排除壅塞，使之畅流，治民的人要宣导人民，让他们说话。因此，天子处理政事，要让公卿、大夫、士奉献讽谏诗歌，乐师向天子进献乐曲，史官献书，小师进献箴言，盲人朗诵讽谏诗篇，青光眼的乐师也参与诵读，各类工匠进谏，平民托人将意见带给天子，左右侍卫大臣进陈规谏，天子的同宗大臣弥补督察，瞽史以天道史事教诲，师傅老臣修饬政令，而后天子对各种意见进行斟酌，因此天子的一切行事才不至于与情理相违背。人民有口，就如同土地有山川，财富用度就是从山川生产出来的。土地有原、隰、衍、沃，衣食才从此产生。人民用口发表言论，国家政事的好坏才能体现出来。人民认为好的就推行，人民认为坏的就防范，才能使人民的衣食财用大大增多。人民先在心里考虑而后说出口，君王认为可行就推行它，怎么能够堵塞呢？如果把他们的口堵住了，又能有多少帮助呢？”厉王不听。于是国人没有人敢说话。三年之后国人便把厉王流放到彘地。

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

本篇记载周王朝大夫芮良夫对周厉王重用荣夷公、垄断经济利益的批评。芮良夫认为，天地之间生成百物，是为了上事天神下养人民，绝对不能由少数人将经济利益垄断起来，否则就会酿成重大的社会灾难。他进一步指出，君王的职责就是疏通财利而上用于神下用于民，而不是试图将经济利益收归己有。他愤怒地指出，那些垄断经济利益的平民，可以称他们为强盗，而君王垄断经济利益的直接恶果，就是失去民心。独擅利益的坏主意是荣夷公出的，荣夷公因此受到厉王的支持和赞赏。芮良夫推测荣夷公如果得到重用，周王室一定会遭到政治挫败。结果被他不幸而言中。如何分配经济利益，使人民得到赖以生存的基本物质条件，防止财富集中到极少数人手中，是古今中外遇到的永恒问题，因此芮良夫关于反对垄断经济利益的言论具有普遍的借鉴意义。

厉王说荣夷公〔1〕，芮良夫曰〔2〕：“王室其将卑乎〔3〕！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4〕。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5〕，而或专之，其害多矣〔6〕。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7〕，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8〕，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9〕，犹日怵惕〔10〕，惧怨之来也。故《颂》曰〔11〕：‘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12〕。’《大雅》曰〔13〕：‘陈锡载周〔14〕。’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15〕。荣公若用，周必败。”既〔16〕，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17〕，王流于彘。

【注释】

〔1〕说：同“悦”。荣夷公：荣国君主，姬姓。夷，荣公的谥号。

〔2〕芮良夫：周王室大夫，姬姓，名良夫，食采邑于芮。芮，今山西芮城。

〔3〕卑：衰微。

〔4〕专：擅，独占。专利：垄断经济利益。

〔5〕载：生成，承载。

〔6〕其害多矣：害，指为害国家。

〔7〕王（wànɡ）人者：统治人民的人。王，统治。

〔8〕导利：通利。布：敷，用。上下：上指天神，下指人民。

〔9〕极：适中。

〔10〕犹：尚且。日：每日。怵（chù）惕：恐惧。

〔11〕 《颂》：此指《诗经·周颂·思文》，该诗歌颂周人始祖为民造福，是周人郊祀时以始祖后稷配天的乐歌。

〔12〕“思文后稷”以下四句：思，思念。文，经纬天地曰文。后稷，名弃，为周人始祖，尧时担任农官，教民播种百谷。克，能。立，通“粒”，吃谷物叫粒食。蒸，众。匪，非。极，至德。

〔13〕《大雅》：此指《诗经·大雅·文王》，是追述周文王德业、告诫殷商旧臣的诗。

〔14〕陈锡载周：文王布赐施利，以成就周道。陈，发布。锡，赐。载周，成就周人事业。

〔15〕归：人心归附。鲜（xiǎn）：少。

〔16〕既：不久。

〔17〕享：入朝献贡。

【译文】

周厉王喜欢荣夷公，芮良夫说：“周王室大概要衰微了吧！荣公爱好独擅百物之利而不知大难临头。利，是由各种物质所产生，由天地所生成，如果有人独擅利益，那么对国家的害处可就太多了。天地之间的各种物质，人民都要取用，怎么能够独擅利益呢？荣公因为独擅利益而结下的怨恨很多，对大难又毫无防备，他以独擅利益的方法教国王，国王能够长治久安吗？统治人民的国王，应该疏通财利而上用于神下用于民，使神民和各种物质都各得其所，这样做尚且每日恐惧，害怕引起民怨。所以《诗经·周颂·思文》说：‘想起有文德的后稷，他的德行能够配天。我们这些吃谷物的人民，没有一个不蒙受他的大德。’《诗经·大雅·文王》说：‘文王陈布利益，成就周人事业。’这难道不是广布利益而畏惧祸难吗？因而文王能够成就周人大业，一直延续到现在。如今国王想学独擅利益，这岂是能做的事？匹夫独擅利益，尚且被人们称为强盗，国王如果也这样做，那么民心归附就很少了。荣公若得重用，周王室必败。”不久，荣公被任命为卿士，诸侯不再入朝献贡，厉王被国人流放到彘地。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论周将亡

本篇记载西周大夫伯阳父对三川地震发表的评论。伯阳父的可取之处在于，他没有纯粹从天人感应角度来解释地震，而是从天地阴阳二气的运行进行说明。伯阳父认为，天地之间阴阳二气的运行有一个自然秩序，如果统治者的社会行为扰乱了天地阴阳二气的运行秩序，就会造成“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的后果，阳气失其所而为阴气所压，由此导致地震。伯阳父进一步指出，阳气在阴气之下，水的源头一定会被壅塞，而水的源头一旦被壅塞，水土无所润泽，民生就会缺乏财用，国家就会因此灭亡。伯阳父论地震具有浓郁的哲学意味，在自然科学尚不发达的两千八百年前，伯阳父就能对地震现象作出理性说明，实属不易。至于伯阳父“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之语，以为国家灭亡取决于上天冥冥之中的定数，则显然缺乏说服力。

幽王二年〔1〕，西周三川皆震〔2〕。伯阳父曰〔3〕：“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4〕；若过其序，民乱之也〔5〕。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6〕，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7〕。阳失而在阴〔8〕，川源必塞〔9〕；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10〕。水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11〕，河竭而商亡〔12〕。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13〕，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14〕。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15〕，幽王乃灭，周乃东迁〔16〕。

【注释】

〔1〕幽王二年：周幽王二年为公元前780年。

〔2〕西周：镐（hào）京。三川：泾水、渭水、北洛水，皆出于岐山。震：地震。

〔3〕伯阳父：西周大夫。

〔4〕序：次序。

〔5〕民乱之也：意谓周王扰乱了次序。伯阳父不敢直斥周王，故曰“民”。

〔6〕阴迫而不能烝：阳气为阴气所迫而不能升腾。烝，升。

〔7〕镇阴：为阴气所镇压。

〔8〕阳失而在阴：阳失其位，在阴之下。

〔9〕川源：水的源头。塞：壅塞。

〔10〕夫水土演而民用也：《经传述闻》将此句断为：“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意谓水使土地润泽而为民生所用。

〔11〕伊、洛竭而夏亡：伊水、洛水皆在洛阳附近，夏桀时正都其地。

〔12〕河竭而商亡：商纣都朝歌，在今河南淇县，黄河边上。

〔13〕二代：夏、商。季：末世。

〔14〕数之纪：数字超过十以后，又从一开始数，故将十作为终极。纪，终极。

〔15〕十一年：周幽王十一年为公元前771年。

〔16〕周乃东迁：指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

【译文】

周幽王二年，西周泾、渭、洛三川地区都发生地震。伯阳父说：“西周要亡了！天地之间的阴阳之气，不应该失去正确的次序；如果失去正确的次序，那就是人们将它搞乱了。阳气隐伏而出不来，为阴气所迫而不能升腾，于是才有地震。如今泾、渭、洛三川发生地震，这是由于阳气失其所而为阴气所压。阳失其位，在阴之下，水的源头一定会被壅塞；水的源头壅塞了，国家一定会灭亡。水使土地润泽而为民生所用。水土无所润泽，民生缺乏财用，不亡国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干涸而夏朝灭亡，黄河干涸而商朝灭亡。如今周人德行也像夏、商二代末世了，泾、渭、洛三川的源头又被壅塞，水源壅塞就一定会导致河流干涸。国家一定要依赖山川，山峦崩塌，河流枯竭，这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河流枯竭了，山峦一定会崩塌。如果西周亡国，那么不会超过十年，这是数的终极。上天所要抛弃的国家，不会超过十年这个极数。”这一年，泾、渭、洛三川枯竭，岐山崩塌。到周幽王十一年，幽王政权覆灭，周平王于是东迁洛邑。

内史过论神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内史过关于神的评论。春秋时期宗教神学地位发生变化，思想文化界兴起一股民为神主的进步思潮，内史过是这股进步思潮的代表人物之一。内史过认为，神明在某个国家兴盛或灭亡之际都会降临，给这个国家带来幸福或灾祸，而其依据则是该国君主施行的是清明政治还是邪恶苛政。此次神灵降临虢国，释放的正是虢君由于政治荒淫而即将亡国的信号。内史过批评了虢君求神赐予土地的荒唐行为，认为“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虢公不顾民生疾苦却想求得神的赐福，他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在这里，神灵意志与人民愿望是一致的，或者说神旨取决于民意。内史过论神的观点，与《左传·庄公三十二年》所载史嚚“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左传·桓公六年》所载季梁“夫民，神之主也”的言论，彼此有相通之处。

十五年〔1〕，有神降于莘〔2〕，王问于内史过〔3〕，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4〕，其德足以昭其馨香〔5〕，其惠足以同其民人〔6〕。神飨而民听〔7〕，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8〕。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秽、暴虐〔9〕；其政腥臊〔10〕，馨香不登〔11〕；其刑矫诬〔12〕，百姓携贰〔13〕，明神不蠲而民有远志〔14〕，民神怨痛，无所依怀〔15〕，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16〕。是以或见神以兴，亦或以亡。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17〕；其亡也，回禄信于耹隧〔18〕。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19〕；其亡也，夷羊在牧〔20〕。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21〕；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22〕。是皆明神之志者也〔23〕。”

【注释】

〔1〕十五年：周惠王十五年为公元前662年。

〔2〕神：神灵。莘：虢国地名，在今河南陕县。

〔3〕内史：周大夫。内史代表周王室到诸侯国行聘问、庆吊、策命之礼，时人认为他们通晓天道，能预知吉凶。过：人名。

〔4〕齐明：专一明智。衷正：中允公正。精洁：精粹高洁。惠和：惠爱和善。

〔5〕昭：昭示。馨（xīn）香：芳香。

〔6〕同：凝聚。

〔7〕神飨：神灵歆享祭祀。

〔8〕均布：平均布散。

〔9〕贪冒：贪婪。辟邪：邪僻。荒怠：迷乱怠惰。

〔10〕其政腥臊：比喻政治气氛秽恶。

〔11〕登：升。不登，指祭品芳香之气不能上升。

〔12〕矫：以诈用法。诬：加罪于无辜。

〔13〕携贰：离心。携，离。贰，二心。

〔14〕蠲（juān）：洁净。远志：欲叛之心。

〔15〕依怀：依归。

〔16〕苛：苛政。慝（tè）：邪恶。

〔17〕融：祝融。崇山：嵩山。古人认为夏都阳城在今河南登封，嵩山在其附近。

〔18〕回禄：火神。信：停留两夜。耹隧：地名。《墨子·非攻下》：“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或曰即聆隧。

〔19〕梼杌（táowù）：鲧。一说，梼杌为传说中的猛兽，借指恶人。次：住两夜以上。丕山：山名，在今河南境内。

〔20〕夷羊：神兽。牧：商郊牧野。

〔21〕鸑鷟（yuèzhuó）：凤凰的别名。岐山：山名，在今陕西岐山县。

〔22〕杜伯射王于鄗：传说周宣王无辜杀死杜伯，三年之后，宣王打猎，被杜伯魂灵射死。杜伯，杜国君主。杜，国名。伯，爵位。鄗，即镐京，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北，西周都城。

〔23〕志：记载。

【译文】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到虢国莘地，惠王问内史过，说：“这是什么缘故？以前曾经有过这种事吗？”内史过回答说：“有过这事。国家将要兴盛，君主专一明智、中允公正、精粹高洁、惠爱和善，他的德行足可以昭示芳香，他的惠爱足可以凝聚全国人民。神灵乐意歆享祭祀，人民乐意听从政令，人民和神灵都没有怨恨，因此明神降临，观察君主的政治德行而平均布赐福泽。国家将要灭亡，君主贪得无厌、放辟邪侈、纵欲放荡、迷乱怠惰、粗暴污秽、残暴酷虐，政治气氛腥臊难闻，祭品的芳香升不上去；用刑徇情枉法，百姓离心离德，明神以为祭品不洁，人民有远叛意图，人民和神灵都怨恨痛苦，感到无所归依，因此神也会降临，观察昏君苛政邪恶而给他降下灾祸。所以，有人看到神会兴旺，也有人看到神会灭亡。从前夏朝将要兴盛，祝融降临嵩山；夏朝将要灭亡的时候，回禄在耹隧停留了两宿。商朝将要兴盛的时候，梼杌在丕山停留多日；商朝将要灭亡的时候，神兽夷羊出现在商郊牧野。周朝将要兴盛的时候，鸑鷟在岐山鸣叫；周朝将要衰落的时候，宣王在镐京被杜伯鬼魂射杀。这些都是关于明神的记载啊。”

王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1〕，曰房后，实有爽德〔2〕，协于丹朱〔3〕，丹朱凭身以仪之〔4〕，生穆王焉。是实临照周之子孙而祸福之〔5〕。夫神壹不远徙迁〔6〕，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王曰：“然则何为？”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7〕，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今虢少荒〔8〕，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9〕，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10〕，无有祈也〔11〕。”

【注释】

〔1〕昭王：周康王之子，名瑕，西周第四代君主，公元前995—公元前977在位。房：国名。

〔2〕爽德：失德。

〔3〕协：合。丹朱：尧之不肖子。

〔4〕凭：依附。仪：匹配。

〔5〕临照：悬照。

〔6〕壹：一心。徙迁：离开。

〔7〕道：有道。

〔8〕少：稍。荒：荒淫。

〔9〕太宰：王室卿士，掌管祭祀。祝：太祝，掌管祈福。史：太史。狸姓：丹朱后人。神不歆非类，故使太史帅丹朱后人以往。

〔10〕牺牲：供祭祀的纯毛体全的牲畜。粢盛：盛在祭器中的谷物。献：敬献。

〔11〕祈：祈祷。

【译文】

惠王问：“如今这是什么神？”内史过回答说：“从前昭王从房国娶妃，称之为房后，这位房后实在有失德之处，言行与丹朱相合，好像丹朱依附于房后之身与其合一，生下穆王。这位丹朱实在是悬照在周人子孙头上、决定他们祸福的神灵。神是专一的，不会迁徙离开。由此看来，大概是丹朱之神吧！”惠王问：“谁来承受神降的祸福呢？”内史过回答说：“神在虢国。”惠王问：“如此神为何而降？”内史过回答说：“我听说，有道而得神，这叫做遇到洪福，荒淫而得神，这叫做以贪取祸。如今虢君有些荒淫，大概要亡国了吧？”惠王问：“我应该怎么做？”内史过回答说：“命太宰与太祝、太史帅丹朱后人狸姓，带着牺牲、粢盛、玉帛前往虢国奉献，不要祈求什么。”

王曰：“虢其几何〔1〕？”对曰：“昔尧临民以五〔2〕，今其胄见〔3〕，神之见也，不过其物〔4〕。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王使太宰忌父帅傅氏及祝、史奉牺牲、玉鬯往献焉〔5〕。内史过从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6〕。内史过归，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7〕，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精意以享〔8〕，禋也；慈保庶民，亲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9〕，离民怒神而求利焉〔10〕，不亦难乎！”十九年〔11〕，晋取虢。

【注释】

〔1〕几何：多少年。

〔2〕临民：治民。五：尧为土德，与土德相配的数字是五。

〔3〕胄：后裔，指丹朱之神。见：通“现”。

〔4〕物：数，即五。

〔5〕太宰忌父：周公忌父。傅氏：与狸氏同为丹朱之后。牺牲：古代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玉鬯：鬯酒之圭，用来灌地降神。

〔6〕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据《左传》，虢公请虢国的祝应、史嚚请土。请土，请神赐予土地。

〔7〕禋（yīn）：洁净的祭祀。

〔8〕精意：精诚的心意。享：献。

〔9〕逞：快意。违：邪念。

〔10〕求利：指求神赐土地。

〔11〕十九年：周惠王十九年为公元前658年。

【译文】

惠王问：“虢国大概还有几年气数？”内史过回答说：“从前尧治民，数用五，如今他的后裔丹朱之神出现，神的出现，不会超过五这个数。如果从这一点来看，虢国气数不会超过五年。”惠王派太宰周公忌父帅丹朱后人傅氏以及太祝、太史带着牺牲、玉鬯前往虢国献神。内史过随从太宰到虢国，虢公也派了虢国的太祝、太史祈求神赐土地。内史过回到东周，以其所见向惠王汇报说：“虢国一定要灭亡了。平时不祭神而求神赐福，神一定会降祸于他；不亲近人民而只求使用民力，人民一定不会顺从。以精诚的心意献享神灵，这叫做禋祀；慈爱地保护庶民，这叫做亲民。如今虢公动辄使百姓匮乏以满足自己的欲念，使人民离心，使神愤怒，而祈求神赐土地，这不是一件难事吗？”惠王十九年，晋人攻取虢国。

周语中

王孙满观秦师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子弟王孙满对秦师的评论。公元前627年，秦穆公派兵千里偷袭郑国。秦师在路过东周王城北门的时候，未能对周天子施行去甲束兵之礼，表现骄傲轻佻。王孙满见状，预言秦师必败。他的理由是，秦国军队的行为轻佻骄傲，行为轻佻就会缺少谋略，举止骄傲就会显得无礼。无礼就会导致行事粗疏，缺少谋略就会自陷险境。秦师进入险境而行事粗疏，就会难以逃脱失败的命运。后来秦师覆灭的事实表明，王孙满的预测是准确的。骄兵必败，这是被古今中外无数事实证明了的一条真理。据《左传》记载，当时王孙满还只是一个儿童。作为一名幼童，王孙满能够说出如此深刻的道理，并作出惊人的预测，不能不令人钦佩他的早熟和聪慧。王孙满长成之后，成为东周王室出色的外交家，机智地回答楚庄王问鼎，就是他的外交杰作。

二十四年〔1〕，秦师将袭郑〔2〕，过周北门〔3〕。左右皆免胄而下拜〔4〕，超乘者三百乘〔5〕。王孙满观之〔6〕，言于王曰：“秦师必有谪〔7〕。”王曰：“何故？”对曰：“师轻而骄〔8〕，轻则寡谋，骄则无礼。无礼则脱〔9〕，寡谋自陷〔10〕。入险而脱，能无败乎？秦师无谪，是道废也〔11〕。”是行也，秦师还，晋人败诸崤〔12〕，获其三帅丙、术、视〔13〕。

【注释】

〔1〕二十四年：当为“二十六年”，周襄王二十六年为公元前627年。

〔2〕秦师将袭郑：秦晋于周襄王二十三年（公元前630年）围郑，秦穆公单独与郑讲和，并派杞子等率一支军队留在郑国帮助防守。公元前627年，留郑的秦将杞子约秦穆公前来偷袭郑国，秦穆公派孟明视等帅师千里偷袭郑国。

〔3〕周北门：东周王城的北门。

〔4〕左右：先秦兵车上有三人，中间是驾车者，左右是武士。免胄而下拜：胄，头盔。左右武士脱下头盔下拜，是为了表达对周王的敬意。《吕氏春秋·悔过篇》载王孙满曰：“过天子之城，宜橐甲乘兵，左右皆下，以为天子礼。”免胄则仅脱去头盔，并不去甲，也未必束其兵，不合于当时之礼。

〔5〕超乘：一跃而跳上车。秦国武士们刚免胄下车，又迅速跳上车，以示其勇，显得轻狂无礼。

〔6〕王孙满：周共王儿子姬圉的曾孙。据《左传》记载，王孙满当时只是一个儿童。

〔7〕谪：凶咎。

〔8〕轻：轻佻。

〔9〕脱：粗疏。

〔10〕自陷：自己陷入险境。

〔11〕道废：古道废弃。

〔12〕秦师还，晋人败诸崤（xiáo）：郑国商人弦高路遇秦师，他一面派人报告郑伯，一面假称奉郑伯之命犒劳秦师，秦师遂未袭郑，灭滑而还。至崤山，被早已埋伏在此的晋军打得大败，只轮片甲无还者。崤，山名，在河南洛宁北，为绝险之地。

〔13〕丙：白乙丙。术：西乞术。视：孟明视。

【译文】

周襄王二十四年（当为二十六年），秦国军队千里偷袭郑国，路过东周王城北门。战车上左右武士都脱下头盔下车参拜，随后一跃上车，三百辆战车上的武士都是如此。王孙满看到这个情景，对襄王说：“秦国军队一定会栽跟头。”襄王问：“这是什么缘故？”王孙满回答说：“秦国军队轻佻而骄傲，轻佻就会缺少谋略，骄傲就会无礼。无礼就会粗疏，缺少谋略就会自陷险境。进入险境而粗疏，能不失败吗？秦国军队如果不栽跟头，那就是古道废弃了。”这次出征，秦国军队在返回途中遭到伏击，晋人在崤山打败秦军，俘虏了秦军三位统帅白乙丙、西乞术、孟明视。

单襄公论陈必亡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单襄公对陈国政治的评论。单襄公在聘问诸侯途中借道陈国，亲眼目睹了陈国政事怠惰、田园荒芜、君臣淫乱的景象，回朝以后，他对周定王预言陈国必定灭亡。单襄公从四个方面进行分析：首先，陈国违背了先王关于根据不同季节施行不同政事的教令；其次，陈国背弃了周朝关于所有各类事务都由专人分工负责的制度；第三，陈国不接待王室官员，与周朝《秩官》关于接待宾客的规定背道而驰；第四，陈国君臣荒废政务，淫乱夏氏，亵渎同姓，抛弃常法，不符合先王关于“无从非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的训令。事实证明，单襄公的分析是正确的。陈国君臣骄奢淫逸，不理朝政，是导致陈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春秋时期不少诸侯国走向覆灭，陈国政治乱像是这些覆亡国家的一个缩影。单襄公之语从“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四个方面立论，显得层次井然，每层将先王制度与陈国现实进行对照，很有说服力。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1〕。遂假道于陈〔2〕，以聘于楚。火朝觌矣〔3〕，道茀不可行〔4〕，候不在疆〔5〕，司空不视涂〔6〕，泽不陂〔7〕，川不梁〔8〕，野有庾积〔9〕，场功未毕〔10〕，道无列树〔11〕，垦田若蓺〔12〕，膳宰不致饩〔13〕，司里不授馆〔14〕，国无寄寓〔15〕，县无施舍，民将筑台于夏氏〔16〕。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17〕，留宾不见。

【注释】

〔1〕定王：东周君主，姬姓，名瑜。单襄公：东周王室卿士单朝。

〔2〕假道：借路。

〔3〕火：二十八宿中的心宿。朝觌（dí）：早晨出现。觌，见，显现。

〔4〕茀（fú）：草多。道茀不可行：指草秽塞路。

〔5〕候：候人，官名，掌管迎送宾客。疆：边境。

〔6〕司空：官名，掌管道路建设。涂：同“途”，道路。

〔7〕陂（bēi）：堤岸，此处用作动词，筑堤。

〔8〕梁：水渠桥梁，此处用作动词，架桥。

〔9〕庾积：露天堆积。

〔10〕场功：庄稼收割。毕：完成。

〔11〕列树：在大道两边栽树作为道路标识。

〔12〕蓺（yì）：韦昭注：“蓺犹莳。言其稀少若蓺物也。”

〔13〕膳宰：官名，掌管饮食。致饩（xì）：赠送活的牲畜。

〔14〕司里：官名，掌授客馆。

〔15〕“国无寄寓”二句：国，国都。寄寓、施舍，都是指旅馆。

〔16〕夏氏：陈大夫夏徵舒之家。

〔17〕陈灵公：陈国君主，名平国。孔宁、仪行父：陈国二卿。南冠：楚国的帽子。如夏氏：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与夏徵舒之母夏姬通奸。

【译文】

周定王派单襄公到宋国聘问。于是向陈国借道，以便到楚国聘问。当时，心宿早晨出现在东方，道路上杂草丛生，不可通行，候人不在边境岗位，司空不视察道路，川泽未筑堤岸，河川上没有桥梁，野地里堆积着谷物，场上谷物尚未入仓，道路两旁没有排列的树木，农田杂草丛生，膳宰不赠送牲畜，司里不安排客馆，国家没有寄居的旅社，郊县没有客舍，民众准备在夏徵舒宅第周围修筑台观。进入陈国后，陈灵公与二卿孔宁、仪行父戴着楚国的帽子去找夏姬，撇下宾客不予接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1〕，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2〕，角见而雨毕〔3〕，天根见而水涸〔4〕，本见而草木节解〔5〕，驷见而陨霜〔6〕，火见而清风戒寒〔7〕。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8〕，水涸而成梁〔9〕，草木节解而备藏〔10〕，陨霜而冬裘具〔11〕，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12〕：‘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13〕：“收而场功，㣥而畚梮〔14〕，营室之中〔15〕，土功其始〔16〕，火之初见，期于司里〔17〕。’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注释】

〔1〕咎：灾祸，不幸之事。

〔2〕辰：星。

〔3〕角：二十八宿中的角宿。见：通“现”。雨毕：雨季结束。

〔4〕天根：二十八宿中的氐宿。涸：干涸。

〔5〕本：韦昭认为是氐宿。王引之疑为“亢”，即二十八宿中的亢宿。草木节解：草木凋谢。

〔6〕驷：天驷，即二十八宿中的房宿。陨：落。

〔7〕火：心宿。

〔8〕除道：修治道路。

〔9〕成梁：架桥梁。

〔10〕备藏：收藏。

〔11〕冬裘：冬天所穿的裘衣。具：具备。

〔12〕《夏令》：夏后氏之令。

〔13〕儆：警戒。

〔14〕㣥（zhì）：具，储备。畚（běn）：畚箕，用草绳或竹篾等编成的盛物器具。梮（jū）：抬土器具。

〔15〕营室：二十八宿中的室宿。

〔16〕土功：土木工程。

〔17〕期：会。司里：春秋官名。掌授宾馆与民居。

【译文】

单襄公回到东周，告诉周定王说：“陈侯如果没有大祸，国家必定会灭亡。”周定王问：“这是什么缘故？”单襄公说：“星辰：角宿出现意味着雨季结束，氐宿出现意味着水流干涸，亢宿出现意味着草木凋谢，房宿出现意味着落霜，心宿出现意味着冷风到来，预示寒冬将至。因此先王教导说：‘雨季完毕就要修整道路，水流干涸就要架设桥梁，草木凋谢就要收藏，落霜就要准备好冬天的裘衣，寒风到来就要修城郭宫室。’因此《夏令》说：‘九月修整道路，十月架设桥梁。’此时要告诫百姓：“收割完你们的庄稼，准备好你们的畚箕扁担，定宿出现在天空正中的时候，土木工程就可以开始了，心宿初现的时候，就要到司里之处报到。’这就是先王不用多少财物，就可以广泛施德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陈国心宿早晨已经出现，但道路却像堵塞了一般，田野谷场也像被人抛弃，川泽不筑堤岸，河上没有船只和桥梁，这是废弃先王教训啊。

“周制有之曰〔1〕：‘列树以表道〔2〕，立鄙食以守路〔3〕，国有郊牧〔4〕，疆有寓望〔5〕，薮有圃草〔6〕，囿有林池〔7〕，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8〕，民无悬耜〔9〕，野无奥草〔10〕。不夺民时，不蔑民功〔11〕。有优无匮〔12〕，有逸无罢〔13〕。国有班事〔14〕，县有序民〔15〕。’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注释】

〔1〕周制：周朝制度。

〔2〕表：标识。

〔3〕鄙食：十里有庐，庐有饮食。鄙，郊野。守路：守候过路之人。

〔4〕郊牧：郊外放牧之地。

〔5〕疆：边境。寓望：寓舍候望之人。

〔6〕薮：泽无水曰薮。圃草：园圃之草。

〔7〕囿：苑囿。林：积木。池：积水。

〔8〕谷土：适宜种谷的土地。

〔9〕悬耜：悬挂的农具。

〔10〕奥草：深草。

〔11〕蔑：弃。

〔12〕优：优裕充足。匮：匮乏。

〔13〕逸：安逸。罢（pí）：疲劳，疲惫。

〔14〕国：城邑。班事：官员依次治事。

〔15〕县：县鄙。序民：百姓有序劳作。

【译文】

“周朝制度说：‘道路两旁栽树用以标识道路，在郊野建立食店，用以守候过路之人，国都郊外要有放牧之地，边疆要有寓舍候望之人，浅滩泽薮要有园圃之草，苑囿要有积木和积水，这些是用来防御自然灾害的。其余的地方，都应该是适宜种谷的土地，农夫家中没有闲置悬挂的农具，田野中没有深草。不要抢夺民时，不要抛弃民事。保持优裕充足，不要陷入匮乏，保持安逸，不要疲惫。城邑官员依次治事，县鄙百姓有序劳作。’如今陈国道路不可辨认，田地隐没在荒草之间，秋粮成熟却不收获，民众为了君主逸乐而疲于奔命，这是抛弃了先王的法制啊。

“周之《秩官》有之曰〔1〕：‘敌国宾至〔2〕，关尹以告〔3〕，行理以节逆之〔4〕，候人为导〔5〕，卿出郊劳〔6〕，门尹除门〔7〕，宗祝执祀〔8〕，司里授馆〔9〕，司徒具徒〔10〕，司空视涂〔11〕，司寇诘奸〔12〕，虞人入材〔13〕，甸人积薪〔14〕，火师监燎〔15〕，水师监濯〔16〕，膳宰致饔〔17〕，廪人献饩〔18〕，司马陈刍〔19〕，工人展车〔20〕，百官以物至〔21〕，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22〕，则以班加一等〔23〕，益虔〔24〕。至于王吏，则皆官正莅事〔25〕，上卿监之〔26〕。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27〕，有分族于周〔28〕，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29〕，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30〕。

【注释】

〔1〕周之《秩官》：周朝记载官员级别及职责的典籍，已佚。

〔2〕敌国：地位相等的国家，与下文“贵国”相对。

〔3〕关尹：边关长官，掌管四方宾客。

〔4〕行理：又作“行李”，小行人。节：符节。逆：迎接。

〔5〕导：引导宾客入朝，护送宾客出境。

〔6〕卿出郊劳：卿到城郊，用束帛慰劳宾客。

〔7〕门尹：司门官员。除门：打扫门庭。

〔8〕宗：宗伯。祝：太祝。执祀：俞樾说，当为“执礼”。

〔9〕授馆：将宾客安排到客馆。

〔10〕具徒：指挥服务的徒役。

〔11〕视涂：巡察道路。

〔12〕诘奸：诘问奸盗。

〔13〕虞人：官名，掌管山泽。入材：供应所需材料。

〔14〕甸人：官名，掌薪蒸之事。积薪：堆积薪柴。

〔15〕火师：官名，司火。燎：庭燎。

〔16〕水师：官名，掌水。濯：洗濯。

〔17〕饔（yōnɡ）：熟食。

〔18〕饩：谷物。

〔19〕司马：掌帅圉人养马。刍：草料。

〔20〕工人：工匠。展车：检查车辆。

〔21〕物：事。

〔22〕贵国：大国。

〔23〕班：次。

〔24〕益虔：更加恭敬。

〔25〕官正：官长。莅：临。

〔26〕监：视。

〔27〕朝：单襄公之名。

〔28〕有分族：周王亲族。

〔29〕过宾：路过宾客。

〔30〕蔑：欺。

【译文】

“周朝《秩官》说：‘地位相等国家的宾客到来时，关尹以此禀告国君，小行人手持符节迎接，候人为宾客做引导，卿出城郊，用束帛慰劳宾客，门尹扫除门庭，宗祝负责赞助各种礼仪，司里安排宾馆，司徒指挥服侍人员，司空巡察道路，司寇诘问奸盗，虞人供应各种材料，甸人为庭燎而堆积薪柴，火师监视庭燎，水师监视洗濯，膳宰进献熟食，廪人进献谷物，司马提供马匹草料，工匠检视车辆，百官各司其职，宾至如归。因此来访小大官员莫不感激。大国宾客到来，那么接待官员的规格就要加高一等，表现更加恭敬。至于王室使者到来，那么各部门官长就要亲自接待，由上卿监察。如果是天子巡守，那么诸侯国君就要亲自监察接待。’如今我单朝尽管没有什么才干，但我毕竟是王室亲族，禀承王命借道路过陈国，但是陈国主管官员竟然没有人接待，这是蔑视先王的《秩官》制度啊。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1〕，无从非彝〔2〕，无即慆淫〔3〕，各守尔典〔4〕，以承天休〔5〕。’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6〕，弃其伉俪妃嫔〔7〕，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8〕，不亦嬻姓矣乎〔9〕？陈，我大姬之后也〔10〕。弃衮冕而南冠以出〔11〕，不亦简彝乎〔12〕？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注释】

〔1〕造：封。

〔2〕彝：法。

〔3〕即：就。慆：慢。

〔4〕典：常法。

〔5〕休：庆。

〔6〕胤续：宗法血缘继承。

〔7〕伉俪：配偶。

〔8〕卿佐：孔宁、仪行父。夏氏：夏姬。

〔9〕嬻（dú）姓：亵渎同姓。夏徵舒之父御叔为陈灵公从祖父，与陈灵公同姓。陈灵公淫乱夏姬，是亵渎同姓。

〔10〕大姬之后：大姬是周武王之女，嫁给陈国始封君虞胡公，所以陈国是大姬后人。大，读“太”。

〔11〕衮冕：衮龙之衣和大冠，为公侯之服。

〔12〕简彝：抛弃常法。俞樾说，简彝，即简易。

【译文】

“先王训令说：‘天道奖赏善人而惩罚淫乱，因此凡属我周朝封国，所作所为都要遵从常法，不要怠慢荒淫，各自遵守你们的常法，以此来承受上天所赐的福庆。’如今陈侯不顾念宗法血缘伦常，抛弃自己的配偶妃嫔，率领孔宁、仪行父等卿佐与夏姬淫乱，这不是亵渎同姓吗？陈国，是我周室大姬的后裔。陈侯抛弃衮龙之衣、大冠公侯之服而戴着楚国的帽子出门，这不是抛弃常法吗？这又违犯了先王的训令。

“昔先王之教，懋帅其德也〔1〕，犹恐殒越〔2〕。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3〕，其能久乎？”

【注释】

〔1〕懋：勉。

〔2〕殒越：坠落。

〔3〕四者：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

【译文】

“遵照昔日先王的教导，勉力发扬美德，尚且怕坠落。如果废弃先王教令和制度，蔑视《秩官》，违犯先王政令，那么将凭什么守卫国家？陈国处于大国之间，而丢掉了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四者，国家能够长久吗？”

六年〔1〕，单子如楚。八年〔2〕，陈侯杀于夏氏〔3〕。九年〔4〕，楚子入陈〔5〕。

【注释】

〔1〕六年：周定王六年为公元前601年。

〔2〕八年：周定王八年为公元前599年。

〔3〕陈侯杀于夏氏：《左传·宣公十年》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徵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徵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

〔4〕九年：周定王九年为公元前598年。

〔5〕楚子入陈：陈灵公被杀后，孔宁、仪行父逃奔楚国。楚庄王以弑君之罪伐陈，杀夏徵舒，并将陈收为楚国一县，后在申叔时的劝谏下复封陈国。楚子，楚庄王，名侣，楚穆王之子，为春秋五霸之一。

【译文】

周定王六年，单襄公到楚国聘问。周定王八年，陈侯在夏徵舒家被杀死。周定王九年，楚庄王攻入陈国。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刘康公对鲁国大夫俭朴与奢侈的评论。刘康公代表周王室到鲁国聘问，亲身感受到鲁国季文子、孟献子的俭朴与叔孙宣子、东门子的豪奢。回朝之后，他对周定王预言，季孙氏和孟孙氏将在鲁国长期掌权，而叔孙宣子和东门子则非亡即祸。他的理由是，做臣子的一定要像个臣子，做君主一定要像个君主。宽厚、整肃、宽大、惠爱，是为君之道；恭敬、谨慎、谦逊、节俭，是为臣之道。季孙氏、孟孙氏作风节俭，这使他们财用充足，从而使家族得到庇护。叔孙氏、东门氏作风奢侈，这使他们不会体恤财用匮乏，这样忧患就一定会到来。刘康公的预言后来被事实所验证。唐代诗人李商隐在《咏史》一诗中说：“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本篇所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定王八年〔1〕，使刘康公聘于鲁〔2〕，发币于大夫〔3〕。季文子、孟献子皆俭〔4〕，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5〕。

【注释】

〔1〕定王八年：周定王八年为公元前599年。

〔2〕刘康公：东周王室卿士，周定王同母弟，又称王季子。刘，畿内之国。

〔3〕发币：赠送礼物。

〔4〕季文子：季孙行父，鲁国正卿。孟献子：鲁卿仲孙蔑，谥献，孟文伯之子。

〔5〕叔孙宣子：鲁国下卿叔孙侨如。东门子：鲁国大夫公孙归父，东门襄仲之子，因世居鲁东门，因以东门为氏。按，鲁桓公有四子：嫡长子为鲁庄公；嫡次子季友，其后代为季孙氏；庶长子庆父，其后代为孟孙氏；庶次子叔牙，其后代为叔孙氏。庄公即位后，封季孙、孟孙、叔孙三家为卿，此后世为鲁卿，称为“三桓”。

【译文】

周定王八年，派刘康公到鲁国聘问，赠送礼物给鲁国卿大夫。季文子、孟献子都很节俭，而叔孙宣子、东门子两家都很奢侈。

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叔孙、东门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对曰：“臣闻之：为臣必臣，为君必君。宽肃宣惠〔1〕，君也；敬恪恭俭〔2〕，臣也。宽所以保本也〔3〕，肃所以济时也〔4〕，宣所以教施也〔5〕，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则必固，时动而济则无败功，教施而宣则遍，惠以和民则阜〔6〕。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长保民矣，其何事不彻〔7〕？敬所以承命也，恪所以守业也，恭所以给事也〔8〕，俭所以足用也。以敬承命则不违，以恪守业则不懈，以恭给事则宽于死〔9〕，以俭足用则远于忧。若承命不违，守业不懈，宽于死而远于忧，则可以上下无隙矣〔10〕，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彻，下能堪其任，所以为令闻长世也〔11〕。今夫二子者俭，其能足用矣，用足则族可以庇〔12〕。二子者侈，侈则不恤匮，匮而不恤，忧必及之，若是则必广其身〔13〕。且夫人臣而侈，国家弗堪，亡之道也。”王曰：“几何〔14〕？”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15〕，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16〕。叔孙之位不若季、孟〔17〕，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犹可〔18〕，若登年以载其毒〔19〕，必亡〔20〕。”

【注释】

〔1〕宽：宽厚。肃：整肃。宣：宽大。惠：惠爱。

〔2〕敬：恭敬。恪：谨慎。恭：谦逊。俭：节俭。

〔3〕保本：保有民心。本，指民心。

〔4〕济：成，救济。

〔5〕教施：教化施恩。

〔6〕阜：厚。

〔7〕彻：达。

〔8〕给事：完成职事。

〔9〕宽：远。

〔10〕上下：君臣。隙：矛盾。

〔11〕长世：长久。

〔12〕庇：庇护。

〔13〕广其身：扩大自身利益而不顾君上。

〔14〕几何：指叔孙氏、东门氏能够维持多久。

〔15〕东门之位不若叔孙：叔孙氏为卿，东门氏为大夫，地位低于叔孙氏。

〔16〕不可以事二君：言东门捱不到下任鲁君。

〔17〕叔孙：下卿。季、孟：季孙氏、孟孙氏，世为鲁上卿。

〔18〕蚤世：早去世。蚤，通“早”。犹可：其家犹可免于灭亡。

〔19〕登年：长寿。载：行。毒：害。

〔20〕必亡：指其家必亡。

【译文】

刘康公回到东周，周定王询问鲁国大夫哪一个贤明。刘康公回答说：“季孙氏、孟孙氏大概会长期在鲁国掌权吧！叔孙氏、东门氏大概要灭亡吧！如果他们的家族不灭亡，那么他们自身必定不能免于灾难。”周定王问：“这是什么缘故？”刘康公回答说：“我听说：做臣子的一定要像个臣子，做君主一定要像个君主。宽厚、整肃、宽大、惠爱，是为君之道；恭敬、谨慎、谦逊、节俭，是为臣之道。宽厚是用来保证民心这个根本的，整肃是用来按时成就事功的，宽大是用来教化施恩的，惠爱是用来和合民众的。民心这个根本有保证，政权就一定会稳固；按时行动，就不会败于事功；教化施恩宽大，就会遍及民众；用惠爱和合民众，民生就会丰厚。如果根本稳固而且大功告成，施惠普遍而且民生丰厚，那么君主就可以长久保有庶民，做什么事不能达到目的？恭敬是用来承奉君命的，谨慎是用来守住家业的，谦逊是用来完成职事的，节俭是用来保证财用充足的。用恭敬态度承奉君命就不会违背君臣伦理，用谨慎态度守持家业就不会懈怠，用谦逊态度完成职事就会远离死罪，用节俭态度充足财用就会远于忧患。如果臣子承奉君命不违反君臣伦理，守持家业不懈怠，远离死罪，远于忧患，就可以做到君臣上下没有矛盾，什么重任不能承受呢？君主处理国事能够达到目的，臣下能够承受重任，这就是取得美好名声、统治长久的原因。如今季氏、孟氏二大夫节俭，能够做到财用充足，财用充足家族就可以得到庇护。叔孙氏、东门氏二大夫奢侈，奢侈就不会体恤财用匮乏，财用匮乏而不知体恤，忧患就一定到来，如果忧患到了，他们一定会扩大自身利益而不顾君上。况且作为人臣而奢侈，国家无法承受，这是自取灭亡之道啊。”周定王问：“叔孙氏、东门氏能够撑多久？”刘康公回答说：“东门子家的地位比不上叔孙宣子，而奢侈却超过了叔孙宣子，他不能事奉两代君主。叔孙宣子的地位比不上季文子、孟献子，而奢侈超过了季文子、孟献子，他不能事奉三代君主。如果他们死得早，还可以保存其家，如果他们年寿高，持续毒害国家，那么他们的家族必定灭亡。”

十六年〔1〕，鲁宣公卒。赴者未及〔2〕，东门氏来告乱，子家奔齐〔3〕。简王十一年〔4〕，鲁叔孙宣伯亦奔齐〔5〕，成公未殁二年〔6〕。

【注释】

〔1〕十六年：周定王十六年为公元前591年。

〔2〕赴者：报丧的人。及，指到达东周。

〔3〕东门氏来告乱，子家奔齐：东门子家向周王室报告鲁国发生内乱，自己逃奔到齐国。按，鲁文公十八年，东门子家之父襄仲杀太子恶及视而立鲁宣公，子家遂有宠于宣公，欲去三桓而张公室。宣公十七年，子家使于晋，想借助晋国的力量除去三桓。未及归国，鲁宣公死，季孙氏先发难，鲁遂驱逐东门氏。前句言“赴者未及”，说明东门子家只事奉了鲁宣公一代君主。

〔4〕简王十一年：周简王十一年为公元前575年，当鲁成公十六年。

〔5〕鲁叔孙宣伯亦奔齐：叔孙宣伯与鲁宣公夫人穆姜私通，欲除季、孟，结果于鲁成公十六年被季、孟驱逐。

〔6〕成公未殁二年：成公去世前两年。叔孙氏只事奉了鲁宣公、鲁成公两代君主。成公，鲁成公黑肱，鲁宣公之子，在位十八年。殁，去世。

【译文】

周定王十六年，鲁宣公去世。报丧的人还没有到东周，东门氏就来东周告诉鲁国内乱，东门子家逃奔齐国。周简王十一年，鲁国叔孙宣伯也逃奔齐国，这是鲁成公死前两年发生的事。

周语下

单襄公论晋周将得晋国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单襄公对晋国公子姬周的评论。姬周是一个早慧的政治天才，很早就表现出超凡的政治禀赋。在单襄公评论姬周之前，史官从言谈举止方面记载姬周完全符合礼制，为下文作了铺垫。单襄公在重病弥留之际，叮嘱其子单顷公务必要善待姬周，因为他看准姬周将会成为未来晋国君主。单襄公认为，姬周具备了敬、忠、信、仁、义、智、勇、教、孝、惠、让十一项“文德”，而“文德”是经天纬地的品质，这种品质为姬周获得晋国政权提供了道德保证。单襄公还进一步从占卜、占梦角度说明姬周将获得晋国政权。晋周后来归国即位，他内外经营，重振晋国的霸业，史称悼公复霸。春秋时期，东周王室江河日下，虽然名义上是天下共主，但却不得不在诸侯之中寻找政治靠山。单襄公要求其子善待姬周，就是看中姬周具有政治潜力，为日后依靠晋国作准备。在单襄公精明的算计之后，其实蕴含着无奈与辛酸。

晋孙谈之子周适周〔1〕，事单襄公，立无跛〔2〕，视无还〔3〕，听无耸〔4〕，言无远〔5〕。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6〕，言信必及身〔7〕，言仁必及人〔8〕，言义必及利，言智必及事〔9〕，言勇必及制〔10〕，言教必及辩〔11〕，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12〕，言让必及敌〔13〕。晋国有忧未尝不戚，有庆未尝不怡〔14〕。

【注释】

〔1〕晋孙谈之子周适周：晋孙谈，晋襄公之孙惠伯谈。周，惠伯谈之子，即后来的晋悼公姬周。适周，前往东周王室。按，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将群公子全部赶到晋国之外，且在神前盟誓“无畜群公子”，此后晋国公子便一直在国外寄养。

〔2〕跛：歪着身子站立。

〔3〕还：环视，指眼珠乱转。

〔4〕耸：竖起耳朵听。

〔5〕远：不着边际。

〔6〕意：出自心意。

〔7〕言信必及身：先信于自身，然后推及于人。

〔8〕言仁必及人：博爱于人为仁。

〔9〕言智必及事：能处理事务为智。

〔10〕制：法度。

〔11〕辩：同“遍”，遍施。

〔12〕惠：惠爱。和：和睦。

〔13〕敌：匹敌，指地位相等。

〔14〕怡：悦。

【译文】

晋襄公孙惠伯谈之子周前往东周，事奉单襄公，他站立时不会歪着身子，看东西眼珠不会乱转，不竖起耳朵听，不说不着边际的话。谈到恭敬一定要援及上天，谈到忠恕一定要出自心意，谈到诚信一定要联系自身，谈到仁爱一定要推及于人，谈到大义一定要联系到利，谈到才智一定要落实到事，谈到勇敢一定要考虑法度，谈到教化一定要主张普遍，谈到孝道一定要论及祖先神明，谈到惠爱一定要强调和睦，谈到礼让一定要考虑地位匹敌。晋国有了忧患，周未尝不为之忧戚；晋国有了喜庆，周未尝不怡然欢乐。

襄公有疾，召顷公而告之〔1〕，曰：“必善晋周〔2〕，将得晋国。其行也文〔3〕，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胙〔4〕，小而后国〔5〕。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6〕；信，文之孚也〔7〕；仁，文之爱也〔8〕；义，文之制也〔9〕；智，文之舆也〔10〕；勇，文之帅也；教，文之施也〔11〕；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让，文之材也〔12〕。象天能敬〔13〕，帅意能忠〔14〕，思身能信〔15〕，爱人能仁，利制能义〔16〕；事建能智〔17〕，帅义能勇〔18〕，施辩能教〔19〕，昭神能孝〔20〕，慈和能惠，推敌能让〔21〕。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22〕。

【注释】

〔1〕顷公：单襄公之子。

〔2〕善：善待。

〔3〕文：经纬天地曰文。

〔4〕胙（zuò）：赐福。

〔5〕小而后国：小则得国，大则得天下。

〔6〕实：实诚。

〔7〕孚：践履。

〔8〕爱：慈爱。

〔9〕制：裁定事宜。

〔10〕舆：车舆。

〔11〕施：施布德化。

〔12〕材：材用。

〔13〕象天：模仿上天。

〔14〕帅意：遵循心意。

〔15〕思身：思诚其身。

〔16〕利制：以利为制。

〔17〕事建：建立百事。

〔18〕帅义：循义而行。

〔19〕施辩：施教普遍。辩，通“遍”。

〔20〕昭神：尊显祖宗神明。

〔21〕推敌：推让与自己匹敌之人。

〔22〕夫子：指晋周。

【译文】

单襄公有疾病，召来儿子单顷公，告诉他说：“你一定要善待晋周，他将会得到晋国。他的言行有文德，有文德就能得天地。天地所福佑的人，至小也会得到国家。敬，是文德的恭敬；忠，是文德的实诚；信，是文德的践行；仁，是文德的惠爱；义，是文德的裁决；智，是文德的车舆；勇，是文德的统帅；教，是文德的布施；孝，是文德的根本；惠，是文德的慈爱；让，是文德的材用。模仿上天就能做到敬，遵循自己心意就能做到忠，思诚其身就能做到信，惠爱他人就能做到仁，以利为制就能做到义；百事建立就能做到智，遵义而行就能做到勇，施教普遍就能做到教，尊显神明就能做到孝，慈爱和睦就能做到惠，推先匹敌就能做到让。这十一种美德，周都具备了。

“天六地五〔1〕，数之常也。经之以天，纬之以地〔2〕。经纬不爽〔3〕，文之象也。文王质文〔4〕，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5〕，其昭穆又近〔6〕，可以得国。且夫立无跛，正也；视无还，端也；听无耸，成也〔7〕；言无远，慎也。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成，德之终也；慎，德之守也〔8〕。守终纯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9〕。慎成端正，德之相也〔10〕。为晋休戚〔11〕，不背本也。被文相德〔12〕，非国何取！

【注释】

〔1〕天六：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地五：地有金、木、水、火、土五行。

〔2〕经之以天，纬之以地：以天之六气为经，以地之五行为纬。

〔3〕爽：差错。

〔4〕质文：品质有文德。

〔5〕夫子：指周。被：被服，继承。

〔6〕昭穆又近：按照父昭子穆、一昭一穆的次序，周与晋君最为亲近。

〔7〕成：心志坚定。

〔8〕守：操守。

〔9〕明令德：成于善德。

〔10〕相：助。

〔11〕休：喜。戚：忧。

〔12〕被文：禀受文德。相德：有正、端、成、慎四德辅助。

【译文】

“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地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这是天地常数。以天之六气为经，以地之五行为纬。天经地纬不出差错，这就是文德之象。周文王品质有文德，因此上天赐给他以天下。周继承了文德，按照昭穆次序他与晋君最为亲近，因此他可以得到晋国。况且站立不歪着身子，这是正；看东西眼珠不乱转，这是端；不竖着耳朵听，这是成；不说不着边际的话，这是慎。正，是德的道路；端，是德的信用；成，是德的终端；慎，是德的操守。始终秉守道德纯粹坚固，道路正确处事可信，这说明他成就善德。慎、成、端、正，这四者是德的辅助。周为晋国而喜忧，这表明他不违背根本。既禀受文德又有正、端、成、慎的辅助，不是晋国他还得到什么！

“成公之归也〔1〕，吾闻晋之筮之也〔2〕，遇《乾》之《否》〔3〕，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4〕。’一既往矣〔5〕，后之不知〔6〕，其次必此〔7〕。且吾闻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8〕，曰：‘使有晋国，三而畀驩之孙〔9〕。’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10〕。襄公曰驩，此其孙也。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谁？且其梦曰‘必驩之孙，实有晋国。’其卦曰：‘必三取君于周。’其德又可以君国，三袭焉〔11〕。吾闻之《大誓》故〔12〕，曰：‘朕梦协朕卜〔13〕，袭于休祥〔14〕，戎商必克〔15〕。’以三袭也〔16〕。晋仍无道而鲜胄〔17〕，其将失之矣。必早善晋子，其当之也。”

【注释】

〔1〕成公之归：公元前607年，赵穿弑晋灵公，赵盾迎晋文公庶子、晋襄公之弟黑臀而立之，是为晋成公。

〔2〕筮：用蓍草占卜。

〔3〕《乾》：《周易》卦，卦象为乾下乾上。之：指变卦。《否》（pǐ）：《周易》中的《否》卦，卦象为坤下乾上。

〔4〕配而不终，君三出焉：成公可配先君，但子孙不能终为晋君，晋君三次出于东周。韦昭注：“《乾》，天也，君也，故曰配，配先君也。不终，子孙不终为君也。《乾》下变而为《坤》，《坤》，地也，臣也。天地不交曰《否》，变有臣象。三爻，故三世而终。上有《乾》，《乾》天子也，五体不变，周天子国也。三爻有三变，故君三出于周。”

〔5〕一：指晋成公。既往：已经回到晋国。

〔6〕后之不知：最后从周室回晋国为君的人不知是谁。

〔7〕其次必此：第二位从周室回晋国为君者一定是周此人。

〔8〕规：画。

〔9〕三：三世为晋君。畀：予。驩之孙：即周。周为晋襄公曾孙，自孙以下皆可称孙。

〔10〕再：晋成公之后，其子晋景公、其孙晋厉公相继为君。

〔11〕三袭：指卦、梦、德三者相合。袭，合。

〔12〕《大誓》：《尚书·泰誓》。大，通“泰”。故：故训。

〔13〕朕：周武王自称。协：合。

〔14〕休祥：吉兆。

〔15〕戎：兵，指加兵。

〔16〕三袭：指周武王梦、卜、吉兆三者相合。

〔17〕仍：屡次。鲜胄：少有后代。

【译文】

“晋成公归国即位的时候，我听说晋国有卜筮，卦象由《乾》卦变《否》卦，占辞说：‘成公虽然可配先君但子孙不能世代为君，晋君会三次出自东周。’晋成公作为第一次，已经归国为君了，最后从周室回晋国为君的不知是谁，第二位从周室回国为君的一定是周此人。况且我听说晋成公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梦见天神在他的屁股上用黑墨写字，说：‘让你拥有晋国，三世以后将晋国交给驩的子孙。’因此晋成公名字叫‘黑臀’，到现在为止，成公的儿孙已经两世为君。晋襄公名叫驩，这个周就是驩的孙子。周具有美德和孝道、恭敬品质，不是他为君又是谁呢？况且成公母亲梦中听见神说‘一定是驩的孙子，实在拥有晋国’。卦辞说：‘一定要三次从周室请回君主。’周的品德又可以君临晋国，卦、梦、德三者相合。我听到《尚书·泰誓》的解释说：‘周武王的梦与占卜相合，又与吉祥的预兆相应，起兵灭商一定胜利。’周武王就是以梦、卜、征兆三者相合为依据。晋国屡次出现无道之君而公室后代稀少，而今在位的晋君恐怕要失国了。你一定要早一点善待晋周，预言恐怕要应验在他身上。”

顷公许诺。及厉公之乱，召周子而立之，是为悼公。

【译文】

单顷公答应了。等到发生晋厉公之乱，晋人召回周而立为国君，他就是晋悼公。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单穆公劝谏周景王铸大钱的言论。单穆公认为，铸币的轻重要适合商品价格水平，国家铸币的目的，应该解决“民患轻”或“不堪重”的问题，着眼点应该是以便民用；在货币轻重与商品价格之间，必须存在某种不轻不重的平衡状态，这一点实属不易。周景王“废轻而作重”，意味着民众手中原来的轻币全部作废。对此，单穆公提出“母权子”、“子权母”即轻重兼用的金融政策，铸重币不废旧的轻币，铸轻币不废旧的重币，以新铸币为标准去权衡旧币，使旧币按照一定比价与新币相协调，新币与旧币并行流通，这样可以保证民众经济利益不受损失。单穆公进一步指出，周景王“废轻而作重”的做法会导致民财匮乏，使国家税源陷入枯竭境地，人民就会用逃亡方法来摆脱暴政。单穆公关于铸币的言论，是中国最早的货币思想资料，在中国货币思想史上弥足珍贵。“权轻重”思想经过后人发展，成为中国后代重要的经济理论。

景王二十一年〔1〕，将铸大钱〔2〕。单穆公曰〔3〕：“不可。古者，天灾降戾〔4〕，于是乎量资币〔5〕，权轻重〔6〕，以振救民〔7〕。民患轻〔8〕，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9〕，民皆得焉。若不堪重〔10〕，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11〕。

【注释】

〔1〕景王二十一年：周景王二十一年为公元前524年。

〔2〕大钱：面值大的钱币。

〔3〕单穆公：周王室卿士，单靖公的曾孙。

〔4〕戾：至。

〔5〕量：度量。资：资财。币：货币。

〔6〕权：权衡。轻重：轻币与重币。

〔7〕振救：拯救。

〔8〕轻：币轻而物贵。

〔9〕母权子：重币为母，轻币为子。

〔10〕重：币重而物轻。

〔11〕小：轻币。大：重币。

【译文】

周景王二十一年，周王室准备铸造面值大的钱币。单穆公劝谏说：“不可以。古时候，天灾降临，于是计算物资与钱币的数量，权衡轻重，来拯救民众。如果民众担心币轻而物贵，那么就铸造重币投入流通，于是有重币配合轻币流通，民众都感到从中获利。如果民众不能忍受币重而物轻，那么就多铸轻币投入流通，与此同时不废除重币，于是有轻币配合重币流通，小钱与大钱都有利于民众。

“今王废轻而作重〔1〕，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2〕，乏则将厚取于民〔3〕。民不给〔4〕，将有远志〔5〕，是离民也〔6〕。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7〕，有至而后救之，是不相入也〔8〕。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羸国也〔9〕，天未厌祸焉〔10〕，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人树德于民以除之〔11〕。

【注释】

〔1〕废轻而作重：废除旧的轻币，铸造新的重币，这样民众手中旧的轻币全部作废。

〔2〕若匮，王用将有所乏：如果民众财用匮乏，无以缴纳赋税，那么周王也会因此匮乏。

〔3〕厚取：重敛。

〔4〕给：供给。

〔5〕远志：指逃亡。

〔6〕离民：离散民心。

〔7〕备：国家储备。

〔8〕不相入：不相为用。

〔9〕羸国：羸病之国。

〔10〕天未厌祸：指上天不断降灾。

〔11〕 树：立。除：除去民众不从命令之患。

【译文】

“如今君王废除轻币而铸造重币，民众失去资财，能不匮乏吗？如果民众财用匮乏，那么君王也会因此匮乏，而君王一旦匮乏，就会厚敛于民。民众无法供给，就会产生逃离之心，这是离散民心啊。况且国家储备有时是灾难未至而事先设防，有时是灾难降临而后补救，这两者不相为用。可以先作防备而不防备，叫做懈怠；可以事后补救而先为设防，叫做召灾。东周本来就是一个羸病之国，上天不断降祸，而王室又离散民心以助长灾害，这恐怕不可以吧？本应与民众共同生活却要离散民心，本来是要防御灾难却要召祸，怎么治理国家呢？治国没有常道，凭什么发出号令？民众不听号令，是在上位者所担心的事，因此圣人立德于民，消除民众不从命令之患。

“《夏书》有之曰〔1〕：‘关石和钧〔2〕，王府则有〔3〕。’《诗》亦有之曰〔4〕：“瞻彼旱麓，榛楛济济〔5〕。恺悌君子，干禄恺悌〔6〕。’夫旱麓之榛楛殖〔7〕，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散亡，薮泽肆既〔8〕，民力凋尽，田畴荒芜〔9〕，资用乏匮，君子将险哀之不暇〔10〕，而何易乐之有焉？

【注释】

〔1〕《夏书》：《尚书·夏书·五子之歌》，已逸。今本《五子之歌》为伪书。

〔2〕关石：指赋税。和钧：平均。

〔3〕有：富有。

〔4〕《诗》：指《诗经·大雅·旱麓》。

〔5〕瞻：看。旱：山名。麓：山脚。榛、楛：两种树木。济济：茂盛的样子。

〔6〕恺悌（kǎitì）：和乐平易的样子。干禄：求俸禄。

〔7〕殖：生长。

〔8〕肆：极。既：尽。

〔9〕田畴：谷地为田，麻地为畴。

〔10〕险：危险。

【译文】

“《夏书》有这样的话：‘赋税平均，王府就会富有。’《诗经·大雅·旱麓》也有这样的诗句：“你看那旱山的山脚，榛树和楛树多么茂盛。和乐平易的君子，求俸禄多么快乐。’旱山脚下的榛树楛树繁茂生长，因此君子才得以和易快乐地求俸禄。如果山林枯竭，林麓败亡，湖泊沼泽干涸，民力凋敝，田畴荒芜，资用匮乏，君子连感到危险、悲哀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和易、快乐呢？

“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汙也〔1〕，其竭也无日矣。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2〕，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于灾备也〔3〕，其所怠弃者多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4〕。王其图之！”

王弗听，卒铸大钱。

【注释】

〔1〕 原：同“源”。潢（huáng）汙：静止的死水。

〔2〕 备亡：国家储备缺少。

〔3〕 周官：周王室六官。灾备：预防灾害。

〔4〕藏：库藏。翳（yì）：屏蔽。人：民众。

【译文】

“况且断绝民众财用来充实王府，如同堵塞河流源头而使它成为一潭死水，它的枯竭也就为期不远了。如果民众逃离而财用匮乏，灾难降临而防备全无，君王打算怎么办？我们周王室官员对于灾难防备，怠慢忽略的地方太多了，如今又剥夺民众资财，助长灾难，这等于抛弃了国家的库藏而赶走民众。君王请考虑吧！”

周景王不听劝谏，最终还是铸造了大钱。

鲁语上

曹刿问战

本篇记载鲁人曹刿关于君主凭什么号召人民作战的言论。齐鲁长勺之战由齐桓公小白与公子纠争位而引发，鲁国支持公子纠，齐桓公即位后便对鲁国大兴问罪之师，长勺之战由此爆发。战争前夕，鲁人曹刿询问庄公凭什么号召人民作战。鲁庄公回答说，他对民众不吝惜衣食，对神不吝惜牺牲圭璧。曹刿告诉庄公，对少数人施行小恩小惠，难以换取人民的普遍拥护；君主个人对神灵的独自恭敬，也不能奢望神灵赐福。鲁庄公又说，他在处理诉讼案件时，虽然不能遍察，但一定要按照情理断案。曹刿指出，如果君主心中真的能考虑到民众，那才是正确的治国之道，鲁国凭此可以与齐师作战。长勺之战以鲁国取胜而告终，这表明曹刿论断的正确性。战争胜负取决于民心，而民心得失又在于统治者能否做到“中心图民”，这是本篇文章所揭示的道理。

长勺之役〔1〕，曹刿问所以战于庄公〔2〕。公曰：“余不爱衣食于民〔3〕，不爱牲玉于神〔4〕。”对曰：“夫惠本而后民归之志〔5〕，民和而后神降之福。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务治而小人务力，动不违时，财不过用〔6〕，财用不匮，莫不能使共祀〔7〕。是以用民无不听〔8〕，求福无不丰。今将惠以小赐〔9〕，祀以独恭〔10〕。小赐不咸〔11〕，独恭不优〔12〕。不咸，民不归也；不优，神弗福也。将何以战？夫民求不匮于财，而神求优裕于享者也〔13〕，故不可以不本。”公曰：“余听狱虽不能察〔14〕，必以情断之。”对曰：“是则可矣。知夫苟中心图民〔15〕，智虽弗及，必将至焉〔16〕。”

【注释】

〔1〕长勺之役：公元前684年，齐桓公因鲁人支持与他争位的公子纠而伐鲁，两军在长勺交战。长勺，鲁国地名，在今山东曲阜。

〔2〕曹刿：鲁国人。问所以战：询问鲁国凭什么来战斗。庄公：鲁桓公之子，姬姓，名同。

〔3〕不爱衣食于民：对民众不吝惜衣食。爱，吝惜。

〔4〕不爱牲玉于神：对神不吝惜牺牲圭璧。

〔5〕本：俞樾认为，“本”为“大”字之误。民归之志：民众志归于上。

〔6〕财：公序本作“器”。不过用：使用不超过礼的规定。

〔7〕莫不能使共祀：没有不能提供祭祀的。

〔8〕用：役使。听：听从。

〔9〕小赐：小恩小惠。

〔10〕独恭：个人的恭敬。

〔11〕咸：遍。

〔12〕优：裕。

〔13〕优裕：优厚丰裕，指民和年丰。享：食。

〔14〕狱：诉讼。察：遍察。

〔15〕知：此字为衍字。苟：诚。

〔16〕至：至于道。

【译文】

长勺之战，曹刿问鲁庄公凭什么与齐国作战。庄公说：“我对民众不吝惜衣食，对神不吝惜牺牲圭璧。”曹刿说：“君主恩惠大而后民众志归于上，民众和谐而后神降下福泽。如果能够施德于民而平均地安排政事，让君子致力于治国，小人致力于劳力，举动不违农时，器用不超过礼制规定，那么财用就不会匮乏，就没有人不能提供祭祀物品。因此君主在使用民众时没有人不听从，在求神赐福时没有不得到丰厚的回报。如今您准备对民众施行小恩小惠，祀神也只是限于个人独自的恭敬。小恩小惠不能遍及民众，个人的恭敬不能优裕地祀神。不能遍及民众，民心就不能归上；不能优裕地祀神，神就不会赐福。您拿什么与齐国作战呢？民众所追求的是财用不匮乏，神追求的是歆享优裕的祭品，所以君主恩惠是不可以不大的。”庄公说：“我处理诉讼案件，虽然不能遍察，但一定要按照情理断案。”曹刿说：“这样就可以作战了。您心中真的能考虑到民众，即使智慧达不到，那么也一定接近正确的治国之道了。”

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

本篇记载鲁国大夫展禽对国家祀典的论述。鲁国东门之外飞来海鸟，执政卿士臧文仲以为是神鸟，于是派国人祭祀海鸟。展禽认为，臧文仲祭祀海鸟的做法十分荒唐。他指出，只有制定法则以施于民众者、以身殉国勤于民事者、身心劳顿安定国家者、能够抵御大灾大难者、能抗拒大祸大患者才能列入国家祀典，否则就不在祭典之中。展禽进一步分析，海鸟飞到鲁国东门之外，可能是为了逃避海上风暴，并不是什么神异之事。臧文仲在祭祀海鸟问题上虽然不能像展禽那样明辨是非，但他能够闻过则改，将展禽之语抄录三份，以此警示自己，这种态度是值得肯定的。从文献来看，臧文仲是一个集贤与不肖于一身的历史人物，但其主导方面应该是一个贤臣。《论语》载孔子对臧文仲多有批评之词，值得读者认真品味。

海鸟曰爰居〔1〕，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2〕，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3〕；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注释】

〔1〕爰居：海鸟名。

〔2〕越：迂阔。

〔3〕大节：重大制度。

【译文】

海鸟名叫爰居，栖止于鲁国东门之外，达三日之久，臧文仲让国人祭祀海鸟。展禽说：“真是迂阔啊，臧孙辰居然这样处理政事！祭祀，是国家重大制度；而制度，是成功处理政务的保证。因此要慎重地制定祭祀制度作为国家大典。如今无缘无故增加祭祀海鸟典礼，这不是处理政务的适宜办法。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1〕，以死勤事则祀之〔2〕，以劳定国则祀之〔3〕，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4〕。非是族也〔5〕，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6〕，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7〕；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8〕。共工氏之伯九有也〔9〕，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10〕，故祀以为社〔11〕。黄帝能成命百物〔12〕，以明民共财〔12〕，颛顼能修之〔14〕。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15〕，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16〕，舜勤民事而野死〔17〕，鲧鄣洪水而殛死〔18〕，禹能以德修鲧之功〔19〕，契为司徒而民辑〔20〕，冥勤其官而水死〔21〕，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22〕，稷勤百谷而山死〔23〕，文王以文昭〔24〕，武王去民之秽〔25〕。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26〕；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27〕，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28〕，能帅颛顼者也〔29〕，有虞氏报焉〔30〕；杼〔31〕，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32〕，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大王〔33〕，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34〕。

【注释】

〔1〕法施于民：制定法则，施于民众。

〔2〕以死勤事：以身殉国，勤于民事。

〔3〕以劳定国：身心劳顿，安定国家。

〔4〕扞（hàn）：抵御。

〔5〕族：类。

〔6〕烈山氏：即炎帝神农氏。

〔7〕殖：种植。

〔8〕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周弃，周人始祖，善于种植谷物，尧舜时代为农官，称为后稷，死后被尊为谷神。

〔9〕共工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九有：九州。

〔10〕九土：九州土地。

〔11〕社：土地神。

〔12〕黄帝：华夏始祖，号轩辕氏。成命百物：给百物命名。

〔13〕明民：使民众明理。共财：与民众共享山川财富。

〔14〕颛顼：传说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号高阳氏。修之：继承黄帝事业。

〔15〕帝喾（kù）：传说为黄帝曾孙，号高辛氏。序三辰：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来制定历法。三辰，日、月、星。固：安。

〔16〕尧：传说为帝喾庶子，名放勋，号陶唐氏。单均刑法：尽力使刑法公平。单，尽。均，平。仪民：为民众制定准则。

〔17〕舜：颛顼之后，名重华，号有虞氏。勤：勤劳。野死：舜征有苗，死于苍梧之野。

〔18〕鲧：颛顼之后。鄣：同“障”，堵塞。殛（jí）：诛杀。

〔19〕禹：鲧之子，继承鲧的治水事业，终获成功。

〔20〕契（xiè）：商人始祖，尧时任司徒，掌管教化。辑：和。

〔21〕冥：契的六世孙，夏朝时任水官，死于任上。

〔22〕汤：商朝开国君主。邪：指夏桀暴政。

〔23〕山死：传说后稷死于黑水之山。

〔24〕文王：姬昌。文：文德。昭：彰显。

〔25〕武王：周文王之子姬发。去民之秽：指武王伐纣，废除殷纣王暴政。

〔26〕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有虞氏以黄帝为始祖所自出之帝，祖祭以颛顼为祭主，郊祭以尧配祀，宗祭以舜为祭主。有虞氏，黄帝、颛顼之后。禘，帝王祭祀始祖所出之帝的大典。《礼记·丧服小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祖，帝王祭祀始祖的大典。郊，冬至日帝王在南郊举行的祭天大典，以祖宗配祀。宗，帝王祭祀开国之君大典。

〔27〕舜：应为“喾”。

〔28〕幕：舜的后人虞思，为夏朝诸侯。

〔29〕帅：遵循。

〔30〕报：报德之祭。

〔31〕杼（zhù）：禹七世孙，少康之子。

〔32〕上甲微：契八世孙，商汤先祖。

〔33〕高圉（yǔ）：后稷十世孙，周人先祖。大王：古公亶父，周文王祖父。大，读为“太”。

〔34〕国之典祀：国家的法定祭祀。

【译文】

“圣王制定祭祀典法，制定法则以施于民众者则祭祀他，以身殉国勤于民事者则祭祀他，身心劳顿安定国家者则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大难者则祭祀他，能抗拒大祸大患者则祭祀他。不在以上几类的人，就不在祭祀典法之中。从前烈山氏拥有天下的时候，他的儿子名叫柱，能够种植百谷百蔬；夏朝兴盛之后，周人始祖弃继承他的事业，因此将稷作为谷神来祭祀。共工氏称霸九州的时候，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平治九州水土，因此把他作为土地神来祭祀。黄帝能给百物命名，使民众明理，与民众共享山川财富，颛顼能继承黄帝事业。帝喾能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来制定历法使民众安定，尧能尽力使刑法公平，为民众制定准则，舜勤于民事而死于苍梧之野，鲧堵塞洪水而被杀死，禹能够以美德完成鲧的治水事业，契为唐尧司徒而使民和，冥勤于官职而死于水官任上，汤以宽治民而除去夏桀暴政，稷勤播百谷而死于黑水之山，文王以文德彰显，武王伐纣去民之恶。因此有虞氏禘祭黄帝而祖祭颛顼，郊祭以尧配天而宗祭帝舜；夏后氏禘祭黄帝而祖祭颛顼，郊祭以鲧配天而宗祭大禹；商人禘祭帝喾而祖祭契，郊祭以冥配天而宗祭成汤；周人禘祭帝喾而郊祭以稷配天，祖祭周文王而宗祭武王；幕，能够遵循颛顼事业，因此受到有虞氏报祭；杼，能够遵循禹的事业，因此受到夏后氏报祭；上甲微，能够遵循契的事业，因此受到商人报祭；高圉、大王，能够遵循稷的事业，因此受到周人报祭。凡禘、郊、祖、宗、报，这五大祭祀属于国家法定的祭祀。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1〕；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2〕；及天之三辰〔3〕，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4〕，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注释】

〔1〕功烈：功绩。

〔2〕质：信。

〔3〕三辰：日、月、星。

〔4〕五行：金、木、水、火、土。

【译文】

“加上土地神、谷神和山川之神，都是有功于民的神灵；以及前代圣哲美德之人，祭祀他们是用来取信于民；还有天上的日、月、星辰，它们是民众所瞻仰的对象；以及地上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它们是民众用来繁衍生息的事物；再加上九州名山大川大泽，它们是民众用来获得财用的来源。除此之外，就不在国家祀典之中。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智矣。夫仁者讲功〔1〕，而智者处物〔2〕。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问，非智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3〕，恒知避其灾也〔4〕。”

【注释】

〔1〕讲功：讲论功过。

〔2〕处物：明察事理。

〔3〕广川：大江大海。

〔4〕恒：常。

【译文】

“如今海鸟飞来，臧文仲自己不知缘故而祭祀它，以此为国家祀典，这很难说是仁且智了。仁者讲论功过，智者明察事物。海鸟无功于鲁国而祭祀它，这不能说是仁；不知海鸟为何飞来而不能问，这不能说是智。今年这片大海可能有风暴灾害吧？大江大海上的鸟兽，总是知道逃避灾难的。”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1〕，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策〔2〕。

【注释】

〔1〕柳下季：展禽。

〔2〕策：古代用以记事的竹、木片，编在一起的叫“策”。

【译文】

这一年，海上多刮大风，冬天暖和。臧文仲听到柳下季的话，说：“这确实是我的过错，柳下季的话不可不为法则。”派人将柳下季的话抄写了三份简策。

里革论君之过

公元前573年，晋厉公被晋卿栾书、中行偃杀死。消息传到鲁国，鲁成公要朝臣分析，这究竟是君主的过错还是臣子的罪恶。太史里革旗帜鲜明地指出，这是君主的过错。里革分三个层次对此作了阐述：首先，君主权威很大，君主失去权威以至于被杀，这说明君主的过错很多。其次，君主应该纠正邪恶，如果君主放纵私邪，那么就会助长邪恶势力。第三，如果君主以邪恶统治民众，不能任用善人，那么这个君主就是自取灭亡。里革历举夏桀、殷纣王、周厉王、周幽王为例，说明君主失去权威、以邪临民必遭毁灭。最后，里革将君主喻为民众的川泽，认为民众的美恶都是出于君主的引导。先秦时期经常发生以臣弑君事件，如何评价这些事件，是当时思想理论界的一个重要课题。里革之所以认为错在君主，是因为君主有“过”与“邪”，专制君主本身做尽坏事，他们被杀纯粹是咎由自取。

晋人杀厉公〔1〕，边人以告〔2〕，成公在朝〔3〕。公曰：“臣杀其君，谁之过也？”大夫莫对，里革曰：“君之过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于杀，其过多矣。且夫君也者，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纵私回而弃民事〔4〕，民旁有慝无由省之〔5〕，益邪多矣。若以邪临民，陷而不振〔6〕，用善不肯专，则不能使，至于殄灭而莫之恤也〔7〕，将安用之〔8〕？桀奔南巢〔9〕，纣踣于京〔10〕，厉流于彘，幽灭于戏〔11〕，皆是术也〔12〕。夫君也者，民之川泽也。行而从之，美恶皆君之由，民何能为焉。”

【注释】

〔1〕晋人杀厉公：公元前573年，晋卿栾书、中行偃杀死晋厉公。

〔2〕边人：鲁国边境官员。

〔3〕成公：鲁国君主，姬姓，名黑肱。

〔4〕回：邪。

〔5〕旁：遍。慝（tè）：邪恶。省：察。

〔6〕陷：坠。振：救。

〔7〕殄（tiǎn）灭：灭绝。

〔8〕安：何。之：指君主。

〔9〕南巢：地名，在今安徽巢湖。

〔10〕踣（bó）：倒毙。京：殷朝京都。

〔11〕戏：戏水，在陕西临潼东面。

〔12〕术：道，即失威多过之道。

【译文】

晋人杀死厉公，鲁国边境官员将此事汇报朝廷，鲁成公正好在朝廷。成公问：“臣杀君主，这是谁的过错？”鲁国大夫没有人应对，里革说：“这是君主的过错。做君主的人，权威是很大的。失去了君主权威以至于被杀，他的过错就很多了。况且做君主的人，应该是统治民众而纠正邪恶的人，如果君主放纵私邪而废弃民事，民众之中普遍存在邪恶，君主没有办法省察，那么助长邪恶就很多了。如果以邪恶统治民众，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任用善人不肯专一，不能使唤，以至于被消灭而不能体恤，那么要这个君主有什么用？夏桀逃奔南巢，殷纣王毙于京师，周厉王被流放到彘地，周幽王被灭于戏水，都是失威多过之道啊。君主，是民众的川泽。君主在前走，民众跟在后，美恶都是出于君主的引导，民众能做什么呢？”

季文子论妾马

本篇记载鲁国执政正卿季文子关于妾衣马食的言论。季文子辅佐鲁宣公和鲁成公，身为两朝国相，但家中的侍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年轻的仲孙它批评季文子为人吝啬，不能为鲁国增添荣光。季文子回答说，他也希望过奢华生活，但他看到鲁国父兄吃粗粮、穿破衣的人还很多，因此才不敢奢华。如果别人的父兄吃粗粮、穿破衣，而自己却拥有很多美妾肥马，那就没有做国相的资格。季文子进一步指出，应该以道德荣华为国家荣华，而不能以妾和马为国家荣华。仲孙它父亲孟献子听说此事之后，将儿子囚禁了七天。此后仲孙它学习季文子榜样，折节为俭，季文子于是举荐仲孙它做了上大夫。鲁国因此兴起俭朴之风，季文子“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也作为美谈，世代传颂。

季文子相宣、成〔1〕，无衣帛之妾〔2〕，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曰〔3〕：“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4〕，且不华国乎〔5〕！”文子曰：“吾亦愿之。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6〕，不闻以妾与马。”

【注释】

〔1〕季文子相宣、成：季文子辅佐了鲁宣公、鲁成公两朝国君。季文子，姬姓，季氏，名行父，又称季孙行父，“文”是他的谥号。相，辅助。

〔2〕衣（yì）：穿。帛：丝织品。

〔3〕仲孙它：鲁国大夫，孟献子之子，姬姓，孟孙氏，名它，字子服，又称子服它。

〔4〕爱：吝啬。

〔5〕不华国：不能荣华鲁国。

〔6〕德荣：以道德为荣华。国华：为国家光华。

【译文】

季文子为鲁宣公、鲁成公两朝国相，侍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仲孙它劝谏说：“您身为鲁国上卿，辅助两朝君主，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别人大概会认为您吝啬，况且您不想为鲁国增添荣光吗？”季文子说：“我也愿意奢华一些。但是我看到鲁国人，父兄吃粗粮、穿破衣的人还很多，因此我不敢奢华。别人的父兄吃粗粮、穿破衣，而我拥有很多美妾肥马，这恐怕不是做国相的人吧！而且我听说应该以道德荣华为国家荣华，没有听说以妾和马为国家荣华。”

文子以告孟献子，献子囚之七日〔1〕。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2〕，马饩不过稂莠〔3〕。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大夫。

【注释】

〔1〕献子囚之七日：孟献子把儿子仲孙它囚禁了七天。之，指仲孙它。

〔2〕子服：仲孙它。七升之布：指极粗的布衣。升，八十缕为一升。

〔3〕马饩（xì）：马食。稂（lánɡ）：狼尾草。莠（yǒu）：狗尾草。

【译文】

季文子将此事告诉孟献子，孟献子将儿子仲孙它囚禁了七天。从这以后，仲孙它的侍妾穿衣不超过七升之布，马料不过是狼尾草和狗尾草。季文子听到此事，说：“有过错而能改的人，应该做民众之上的人。”于是让仲孙它做了上大夫。

鲁语下

季冶致禄

本篇记载季氏家臣季冶辞去俸禄的言行。鲁国从宣公时代起，政权就落入“三桓”特别是季氏之手，公室与三家权臣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矛盾。本篇的背景是，鲁国执政正卿季武子趁襄公在楚国聘问之际，将公室的卞邑据为己有。季武子写了一封信，派家臣季冶送给鲁襄公，信上说，卞人反叛，季武子率兵征讨，已经拿下卞邑。大夫荣成子深知鲁襄公不是季武子的对手，于是抢先代襄公发言，认可季武子袭取卞邑，公室由此吃下哑巴亏。季冶在送信时尚被蒙在鼓里，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季武子说了谎话，因为卞人其实并未反叛。季冶觉得自己协助季武子欺骗鲁襄公，严重地违反了君臣大义，因此他毅然辞去季武子赐予的俸禄。季冶并不是欺骗鲁襄公的主谋，他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帮助季武子欺骗鲁襄公，尽管如此，季冶仍然觉得此事不可为。富贵不能淫，宁可辞去俸禄也不做季武子欺君的帮凶，这就是季冶表现出来的正直品格。

襄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1〕，追而予之玺书〔2〕，以告曰：“卞人将畔，臣讨之，既得之矣〔3〕。”公未言，荣成子曰〔4〕：“子股肱鲁国〔5〕，社稷之事，子实制之〔6〕。唯子所利〔7〕，何必卞？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隶也〔8〕，又何谒焉〔9〕？”子冶归〔10〕，致禄而不出〔11〕，曰：“使予欺君〔12〕，谓予能也〔13〕。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禄而立其朝乎？”

【注释】

〔1〕季冶：鲁国大夫，为季武子同族之子。《左传》作公冶，为季氏家臣。逆：迎。

〔2〕玺书：用大夫官印封箴的书信。玺，印章。

〔3〕“卞人将畔”三句：按，此是玺书中的话，季冶事先不知，故其后才能有致禄不出及“使予欺君”之类的愤恨言行。

〔4〕荣成子：鲁国大夫。

〔5〕子：指季武子。股肱：辅佐。

〔6〕制：掌控。

〔7〕利：便利。

〔8〕隶：役。

〔9〕谒：禀告。

〔10〕子冶：季冶。

〔11〕致禄：归还采邑给季武子。

〔12〕欺君：卞人并未反叛，而季武子让季冶对鲁襄公说卞人反叛，这是欺君行为。

〔13〕能：贤能。

【译文】

鲁襄公在楚国期间，季武子夺取了卞邑，他派季冶代表自己迎接鲁襄公回国，追上季冶，交给季冶一份用官玺封箴的文书，玺书中对鲁襄公说：“卞人将要反叛，臣征讨卞邑，已经拿下卞邑了。”鲁襄公尚未开口说话，荣成子抢先说：“您身为鲁国辅佐大臣，社稷的事，您尽可以掌控。只要您认为便利的事都可以做，何必只说一个卞邑？卞邑有罪，您发兵征讨，这是您权限内的事，又何必禀告呢？”子冶回国以后，归还采邑，闭门不出，说：“教我欺君，说我贤能。有能力欺骗君主，谁还敢享受俸禄而立朝为官呢？”

叔孙穆子不以货私免

本篇记载叔孙穆子不愿意以贿赂方式为鲁国正卿季武子过错免罪的言行。叔孙穆子作为鲁国使者参加诸侯虢地会盟，会议期间，季武子伐取莒国郓邑，莒国到诸侯盟会上控诉鲁国，作为盟主的楚人将鲁国使者叔孙穆子抓起来，拟杀死穆子以惩罚鲁国。晋国大夫乐王鲋以帮助叔孙穆子说情为名，向其索取贿赂，穆子断然予以拒绝。叔孙穆子认为，他是奉鲁君之命参与诸侯会盟，而不是为了个人的私事。如果他以贿赂方式来免除死罪，这就为此后诸侯使者开创了行不由衷的恶例。况且伐莒取郓是季武子所为，并不是自己的过错。由于晋国赵孟出面说情，楚人赦免了叔孙穆子。回国之后，季武子前来慰劳，叔孙穆子因为季武子伐莒而差一点丧命，心中难免怨愤，所以到日中都不愿意出来接待季武子。在家臣劝说之下，穆子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免大耻而不忍小忿，于是出来见季武子。宁愿被杀也不愿以贿赂方式求生，忍小忿以保持国家团结，这两件事充分体现出叔孙穆子识大体、顾大局的品格。《晋语八》“赵文子请免叔孙穆子章”亦载此事，可以与本篇参看。

虢之会，诸侯之大夫寻盟未退〔1〕。季武子伐莒取郓〔2〕，莒人告于会，楚人将以叔孙穆子为戮〔3〕。晋乐王鲋求货于穆子〔4〕，曰：“吾为子请于楚。”穆子不予。梁其踁谓穆子曰〔5〕：“有货，以卫身也。出货而可以免，子何爱焉〔6〕？”穆子曰：“非女所知也。承君命以会大事〔7〕，而国有罪，我以货私免，是我会吾私也。苟如是，则又可以出货而成私欲乎？虽可以免，吾其若诸侯之事何？夫必将或循之〔8〕，曰：‘诸侯之卿有然者故也。’则我求安身而为诸侯法矣。君子是以患作〔9〕。作而不衷〔10〕，将或道之〔11〕，是昭其不衷也。余非爱货，恶不衷也。且罪非我之由，为戮何害〔12〕？”楚人乃赦之〔13〕。

【注释】

〔1〕寻盟：追寻宋国之盟。未退：没有散会。

〔2〕莒：嬴姓诸侯国。郓（yùn）：莒邑，在今山东沂水县北。

〔3〕楚人：楚国令尹公子围。

〔4〕乐王鲋：晋国大夫乐桓子。求货：索取贿赂。

〔5〕梁其踁：叔孙穆子的家臣。

〔6〕爱：吝惜。

〔7〕大事：指参加诸侯盟会。

〔8〕或：有人。循：因循，效法。

〔9〕患作：担心自己成为始作俑者。

〔10〕作而不衷：虽然是始作俑者，但并非出自本心。衷，中，指内心。

〔11〕将或道之：将会有人照我的方法去做。道，由。

〔12〕为戮何害：按，《左传》所记叔孙穆子所言与此不同：“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然鲋也贿，弗与，不已。’”

〔13〕楚人乃赦之：据《左传》，是晋国上卿赵孟极力为叔孙穆伯求情，楚人才赦免了叔孙穆子。

【译文】

在虢地盟会期间，来自各诸侯国的大夫们追寻宋国之盟，尚未散会。鲁国季武子征伐莒国郓邑，莒人告到诸侯大会。楚国令尹公子围拟将鲁国使者叔孙穆子杀死。晋国大夫乐王鲋向叔孙穆子索取贿赂，说：“我替您向楚国求情。”叔孙穆子不给。家臣梁其踁对叔孙穆子说：“家有财富，是用来保身的。付出财富可以免罪，您何必吝惜呢？”叔孙穆子说：“这个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我接受鲁君之命前来参加诸侯盟会，而鲁国有罪，我若用财富私下免罪，这样就变成了我为私事前来会盟。果真如此，那就可以用财富成就自己的私欲吗？即使我个人可以免罪，那对诸侯会盟大事又该怎么办呢？今后一定会有人效法我，说：‘诸侯之卿有人就是这样做的呀！’这样，我虽求得一身之安，却为此后诸侯所效法。因此君子担心自己成为始作俑者。虽然我是始作俑者，但这并非出自本心，而此后将会有人照我的方法去做，这就是明白地教人行不由衷。我不是吝惜财富，我是厌恶行不由衷啊！何况鲁国之罪又不是出于我的缘故，即使被杀，又有何害？”楚人最终赦免了叔孙穆子。

穆子归，武子劳之，日中不出。其人曰〔1〕：“可以出矣〔2〕。”穆子曰：“吾不难为戮〔3〕，养吾栋也〔4〕。夫栋折而榱崩〔5〕，吾惧压焉。故曰虽死于外，而庇宗于内〔6〕，可也。今既免大耻，而不忍小忿，可以为能乎？”乃出见之〔7〕。

【注释】

〔1〕其人：据《左传》，此人是孙叔家臣曾阜。

〔2〕可以出矣：据《左传》，季孙家臣曾夭对曾阜说：“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曾阜对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则叔孙、季孙氏家臣均劝叔孙穆子以国事为重。

〔3〕不难：不怕。

〔4〕养吾栋：季武子是鲁国正卿，为国之栋梁。栋，栋梁。

〔5〕榱（cuī）：椽子。

〔6〕庇（bì）：庇护。

〔7〕乃出见之：据《左传》，叔孙穆子听其家臣之言后，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叔孙穆子对季武子虽有怨恨之意，但为国家利益仍保持内部团结。

【译文】

叔孙穆子回到鲁国，季武子前来慰劳，到了日中，叔孙穆子仍然不愿意出来接待季武子。家臣劝告穆子说：“您可以出来了。”叔孙穆子说：“我不怕被杀死，我是要保护国家的栋梁。栋梁折断了，椽子自然要崩坏，我怕被压在里面。所以说即使是死于国外，但只要能够庇护国内的宗族，也是可以的。如今既然免于被杀的大耻，而不能容忍小的忿恨，这可以称之为有能力么？”于是穆子出来见季武子。

子服惠伯从季平子如晋

本篇记载鲁国大夫子服惠伯处理与强晋关系的两段言论。鲁国伐莒取郠，莒人向霸主晋国申诉，晋人因此在平丘会盟诸侯，准备征伐鲁国，并不许鲁国参加会盟。子服惠伯对执政正卿季平子分析了当前情势，认为鲁国必须派一位上卿到晋国谢罪。子服惠伯自告奋勇，作为副手协助季平子赴晋。晋人果然将季平子囚禁起来，子服惠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他对晋国执政正卿韩宣子说，鲁国努力事奉晋国，在帮助晋国处理栾盈之乱中立有大功，不惜得罪齐国也要帮晋国打仗，晋国不应该听信蛮夷莒国而抛弃鲁国，否则就会失去华夏诸侯的支持。子服惠伯一番有理、有利、有节的辞令折服了晋人，他们放回季平子，鲁国因此免除一场大难。子服惠伯不仅对事件有犀利的洞察力，而且勇于担当，敢于抗争，善于辩白，堪称是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

平丘之会，晋昭公使叔向辞昭公，弗与盟〔1〕。子服惠伯曰〔2〕：“晋信蛮夷而弃兄弟〔3〕，其执政贰也〔4〕。贰心必失诸侯，岂唯鲁然？夫失其政者，必毒于人〔5〕，鲁惧及焉，不可以不恭。必使上卿从之。”季平子曰〔6〕：“然则意如乎！若我往，晋必患我〔7〕，谁为之贰〔8〕？”子服惠伯曰：“椒既言之矣，敢逃难乎？椒请从。”

【注释】

〔1〕“平丘之会”三句：公元前532年，季平子伐莒取郠，莒人向晋国控诉。公元前529年，晋昭公在平丘会盟诸侯，准备征讨鲁国，派叔向通知鲁昭公，不许鲁国参加会盟。平丘，卫地名，在今河南长垣。晋昭公，姬姓，名夷。昭公，指鲁昭公，姬姓，名裯，鲁襄公之子。

〔2〕子服惠伯：鲁国大夫，名椒，孟献子之孙。

〔3〕蛮夷：指莒国。兄弟：指鲁国，晋国与鲁国都是姬姓诸侯国。

〔4〕其执政贰也：晋国执政大臣对莒国偏心。

〔5〕毒：毒害。

〔6〕季平子：名意如，鲁国上卿，季武子之孙。

〔7〕患：加害。

〔8〕贰：副手。

【译文】

平丘之会前夕，晋昭公派叔向拒绝鲁昭公，不让鲁国参加会盟。鲁大夫子服惠伯说：“晋国信任蛮夷莒国而抛弃兄弟鲁国，这是晋国执政大臣对莒国偏心。偏心必然失去诸侯拥护，岂止是鲁国这样？执政失去公平的人，必定会毒害他人，鲁国害怕被毒害，对晋国态度不可以不恭敬。一定要派一位上卿到晋国谢罪。”季平子说：“既然这样我就去吧！如果我去晋国，晋国一定会加害于我，谁做我的副手？”子服惠伯说：“我既然已经说了，岂敢逃避危难？我请求随从您去。”

晋人执平子。子服惠伯见韩宣子曰〔1〕：“夫盟，信之要也〔2〕。晋为盟主，是主信也。若盟而弃鲁侯，信抑阙矣。昔栾氏之乱〔3〕，齐人间晋之祸〔4〕，伐取朝歌〔5〕。我先君襄公不敢宁处〔6〕，使叔孙豹悉帅敝赋〔7〕，踦跂毕行〔8〕，无有处人〔9〕，以从军吏，次于雍渝〔10〕，与邯郸胜击齐之左〔11〕，掎止晏莱焉〔12〕，齐师退而后敢还。非以求远也〔13〕，以鲁之密迩于齐〔14〕，而又小国也；齐朝驾则夕极于鲁国〔15〕，不敢惮其患，而与晋共其忧，亦曰：‘庶几有益于鲁国乎！’今信蛮夷而弃之，夫诸侯之勉于君者〔16〕，将安劝矣〔17〕？若弃鲁而苟固诸侯，群臣敢惮戮乎？诸侯之事晋者，鲁为勉矣。若以蛮夷之故弃之，其无乃得蛮夷而失诸侯之信乎？子计其利者，小国共命〔18〕。”宣子说，乃归平子。

【注释】

〔1〕韩宣子：晋国正卿韩起。

〔2〕要：要结，关键。

〔3〕栾氏之乱：公元前550年，栾盈被诬谋反，由晋奔齐，后潜回曲沃发动叛乱，失败被杀。

〔4〕齐人间晋之祸：齐趁晋国栾氏之乱伐晋。间，钻空子。

〔5〕朝歌：在今河南淇县。原是卫地，晋取之。

〔6〕宁处：安居。

〔7〕叔孙豹：叔孙穆子。赋：兵车与士兵。

〔8〕踦跂（qīqí）：行走困难的样子。踦，脚跛。跂，多出的脚趾。毕行：全部行动。

〔9〕处人：留在鲁国的人。

〔10〕次：驻扎。雍渝：晋国地名。

〔11〕邯郸胜：晋国大夫。左：左军。

〔12〕掎（jǐ）：牵制，抓住。止：俘虏。晏莱：齐国大夫。

〔13〕求远：追求远功，指入晋作战。

〔14〕密迩：靠近。

〔15〕极：到达。

〔16〕勉：努力，尽力。

〔17〕劝：鼓励。

〔18〕共：通“恭”。

【译文】

晋人将季平子拘捕起来。子服惠伯去见韩宣子说：“诸侯会盟，诚信是一个关键。晋国作为诸侯盟主，应该主持诚信。如果诸侯盟誓而抛弃鲁侯，诚信就缺失了。从前晋国发生栾盈之乱，齐人趁晋国发生祸乱，占领了晋国的朝歌。我们先君鲁襄公不敢安居，派叔孙豹率领鲁国全部军队，连行动困难的士卒都出动了，国内将士没有留在家中的，士卒们随从将军，驻扎在雍渝，与晋国大夫邯郸胜攻击齐国左军，牵制并俘虏了齐国大夫晏莱，齐军退兵之后鲁军才敢返回。鲁国军队并不想追求远功，而且鲁国靠近齐国，又是一个小国；齐军早晨驾车晚上就到达鲁国，但鲁国不敢担忧得罪齐国的祸患，而与晋国共忧患，我们说：‘恐怕晋国会有益于鲁国吧！’如今晋国相信蛮夷而抛弃鲁国，这对那些努力跟随晋国的诸侯，将如何鼓励他们呢？如果晋国抛弃鲁国而能够巩固与诸侯的关系，那么鲁国群臣怎么敢害怕诛戮？在事奉晋国的诸侯当中，鲁国是最为努力的了。如果晋国因为蛮夷的缘故而抛弃鲁国，大概会得到蛮夷的支持而失掉诸侯的信任吧？您考虑一下其中的利害，我们小国恭敬地听命。”韩宣子听了很高兴，就将季平子放回去了。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公父文伯之母名叫敬姜，她在春秋后期的鲁国有着“圣母”般的地位。《国语·鲁语下》一共收录了八篇关于公父文伯之母的文章，这些文章有一个共同主题，就是记载公父文伯之母如何知礼。本书选录其中一篇。文中记载公父文伯退朝回家，看见母亲在亲手织布，便劝告母亲不要纺织，以免被季康子责怪自己不能奉养母亲。公父文伯之母告诉儿子，人们勤劳就会想到节俭，想到节俭就会有善心产生；人们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心，忘记善心就会生出恶心。她历举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以及他们的配偶朝夕勤劳、劳心劳力的故事，教育儿子勤而勿惰，继承发扬先人的业绩。中国古代贵族家庭竞相以豪奢相标榜，而在本篇之中，公父文伯之母告诫儿子要勤劳向善，这说明她确实是一个识大义、明事理的贤明女性。孔子称赞她“不淫”，这是十分中肯的评价。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1〕。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2〕，惧忓季孙之怒也〔3〕。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注释】

〔1〕绩：织布。

〔2〕主：敬姜为鲁大夫公父穆伯之妻，大夫之妻可称主。

〔3〕忓（ɡān）：触怒。季孙：指鲁国正卿季康子。

【译文】

公父文伯退朝回家，朝见母亲敬姜，他的母亲正在织布。公父文伯说：“我们这样的家庭，您尚且亲自织布，我怕触怒季孙氏。他会认为我不能很好地事奉母亲呢！”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耶〔1〕？居〔2〕，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3〕，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4〕，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5〕；日中考政〔6〕，与百官之政事，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7〕；少采夕月〔8〕，与大史、司载纠虔天刑〔9〕；日入监九御〔10〕，使洁奉禘、郊之粢盛〔11〕，而后即安〔12〕。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13〕，昼考其国职〔14〕，夕省其典刑〔15〕，夜儆百工〔16〕，使无慆淫〔17〕，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18〕，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19〕，夕而习复〔20〕，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

【注释】

〔1〕僮子：未成年的男子，指公父文伯。闻：闻道明理。

〔2〕居：坐。

〔3〕思：思节俭。

〔4〕大采朝日：春分时节穿着五彩礼服朝拜日神。大采，古代天子祭日所穿的礼服。《周礼》：“王搢大圭，执镇圭，藻五采五就以朝日。”

〔5〕祖识地德：习知大地功德。

〔6〕日中考政：中午考察朝政。

〔7〕师尹：大夫。维：发语词。旅：众士。牧：州牧。相：国相。宣：普遍。序：次序。

〔8〕少采夕月：秋分时节穿着三彩礼服祭祀月神。少采，大采用五彩，少采用三彩。

〔9〕大史：太史。司载：俞樾认为是“司灾”，掌管天文灾异。纠：恭。虔：敬。天刑：天象所显示的吉凶。

〔10〕九御：九嫔女官，掌管粢盛、祭服等。

〔11〕禘：帝王祭祖大典。郊：帝王祭天大典。粢盛：盛在祭器中的谷物。

〔12〕即安：就寝。

〔13〕业命：王事命令。

〔14〕国职：诸侯国政务。

〔15〕省：考察。典刑：常法。

〔16〕儆：警戒。百工：百官。

〔17〕慆（tāo）淫：怠慢，放纵。

〔18〕讲：讲论，谋划。庶政：各种政务。

〔19〕讲贯：讲习，处理。

〔20〕习复：复习。

【译文】

公父文伯之母叹息说：“鲁国恐怕要灭亡了吧！让你这样的小孩当官，怎么没有让你懂得为官的道理呢？坐下来，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排民众居处，选择贫瘠的土地给民众居住，让民众勤劳，加以役使，因此能够长期统治天下。民众勤劳就会想到节俭，想到节俭就会有善心产生；民众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心，忘记善心就会生出恶心。肥沃土地上的民众不会成材，就是因为他们安逸；贫瘠土地上的民众没有不向往道义，就是因为他们勤劳。因此天子在春分时节穿着五彩衣服朝拜日神，与三公、九卿习知大地功德；中午考察朝政，参与处理百官的政事，师尹和众士、州牧、国相全面地处理民众事务；每年秋分时期，天子穿着三彩衣服祭祀月神，与太史、司灾官员恭敬地观察天象吉凶；太阳下山以后天子回到内宫监察九嫔女官，让她们洁净地准备好天子祭祖宗天地的祭品，而后才就寝。诸侯早晨处理天子的王事命令，白天处理诸侯国政务，晚上省察国家的常法，夜里警戒百官，让他们不要怠慢放纵，而后才就寝。卿大夫早晨考察自身职责，白天讲论、谋划各种政务，晚上依次检查白天所处理的事务，夜里处理家事，而后才就寝。士早晨接受政务，白天讲习、处理，晚上复习检查，夜里反省过错而无憾，而后才就寝。自庶人以下，天亮就劳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

“王后亲织玄紞〔1〕，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2〕，卿之内子为大带〔3〕，命妇成祭服〔4〕，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5〕，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6〕，蒸而献功〔7〕，男女效绩〔8〕，愆则有辟〔9〕，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10〕？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11〕，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12〕：‘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嗣也。”

【注释】

〔1〕玄紞（dǎn）：黑色的带子。紞，古代冠冕上用以系垂在冠冕两侧用以塞耳的玉坠的丝绳。

〔2〕纮（hónɡ）：古代冠冕上的带子，由颔下向上系于笄，垂余者为缨。綖（yán）：古代覆在冠冕上的装饰。

〔3〕卿之内子：卿的正妻。大带：古代贵族礼服用带，有革带、大带之分。革带以系佩韨，大带加于革带之上，用素或练制成。

〔4〕命妇：大夫之妻。祭服：玄衣裳。

〔5〕列士：元士。

〔6〕社：春分祭社。赋事：安排农桑之事。

〔7〕蒸：同“烝”，冬祭。献功：献上五谷布帛。

〔8〕效绩：献功。

〔9〕愆：过失。辟：罪责。

〔10〕淫心：放纵之心。

〔11〕下位：下大夫。

〔12〕冀：希望。而：尔，你。修：警戒。

【译文】

“王后亲自编织玄紞，公侯夫人还要编织纮、綖，卿的正妻编织大带，大夫之妻命妇织祭祀礼服，上士之妻除此之外还要给丈夫织朝服，自下士以下的妻子，都要给丈夫织衣。春分祭社而安排农桑之事，冬祭献上五谷布帛，男女各献其功，有了过失便要治罪，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是先王教训。自上以下，谁敢放纵其心不肯用力？如今的我，是一个寡妇，你又在下大夫之位，朝夕处理事务，尚且怕忘记先人之业，何况你有怠惰之心，又怎么能逃避罪责呢！我希望你早晚警戒我说：‘一定不要荒废先人事业。’可是你现在却说：‘为什么不自求安逸？’以这种想法担任国君之官，我怕穆伯要绝后了。”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1〕，季氏之妇不淫矣〔2〕。”

【注释】

〔1〕志：识记。

〔2〕淫：骄奢淫逸。

【译文】

仲尼听到这件事，说：“弟子们记住，季氏之妇不是骄奢淫逸之人。”

孔丘论楛矢

本篇记载孔子鉴识肃慎氏楛矢的言论。此事发生在孔子周游列国期间。孔子来到陈国，有一只被楛矢贯穿的鹰隼坠落在陈侯庭院而死，陈侯于是派人向博学的孔子求教。孔子一眼就辨认出这是肃慎氏之楛矢。他对使者讲述了楛矢的来源：当年周武王克商之后通道蛮夷，九夷、百蛮纷纷入朝献贡，北方肃慎氏制作了楛矢作为贡物，周武王将楛矢赐予长女太姬，太姬嫁给陈国始封君胡公满，肃慎氏楛矢就作为王室嫁妆来到陈国。使者按照孔子所说，果然在陈国铜饰木盒中找到了同样的楛矢。《国语·鲁语下》还记载了孔子辨认土羊和防风氏之骨，这些故事显示了孔子的博学。孔子生前就被人称为“圣人”，而“圣”的义项之一就是指博学多识。史载孔子学而不厌，且学无常师，转益多师，故能成为他那个时代最为博学的人物。

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1〕，楛矢贯之〔2〕，石砮其长尺有咫〔3〕。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4〕。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5〕。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6〕，使各以其方贿来贡〔7〕，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8〕，故铭其栝曰‘肃慎氏之贡矢’〔9〕，以分大姬〔10〕，配虞胡公而封诸陈〔11〕。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也〔12〕；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13〕，使无忘服也〔14〕。故分陈以肃慎氏之贡。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15〕，其可得也。”使求，得之金椟〔16〕，如之〔17〕。

【注释】

〔1〕隼（sǔn）：一种类似鹰的猛禽。集：栖止，此处意为坠落。

〔2〕楛（hù）矢：用楛木做箭杆的箭。贯：贯穿。

〔3〕石砮（nǔ）：石制的箭头。尺有咫：一尺八寸。咫，八寸。按，古代的一尺八寸约相当于现在的41厘米多。

〔4〕陈惠公：应为陈闵公，名越，春秋末期的陈国国君，公元前501—公元前479在位。陈国后被楚国所灭。

〔5〕肃慎氏：北方古代部落名，约在今吉林、黑龙江一带，为女真族祖先。

〔6〕九夷：东方少数民族，有犬夷、於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元夷、风夷、阳夷。百蛮：南方少数民族。

〔7〕方贿：各地方特产。

〔8〕监：视，看到。

〔9〕铭：镌刻。栝（ɡuā）：箭末扣弦处。

〔10〕大姬：周武王长女。

〔11〕虞胡公：名满，陈国始封君，传说为舜帝后裔。

〔12〕展亲：加深亲情。

〔13〕远方之职贡：远方部落进来的贡物。

〔14〕服：服事天子的职责。

〔15〕故府：旧仓库。

〔16〕金椟：铜饰的木盒。

〔17〕如之：如孔子所言。

【译文】

仲尼在陈国之时，有一只鹰隼坠落在陈侯庭院而死，一枝楛矢贯穿这只鹰隼，石制箭镞，长一尺八寸。陈惠公（应为陈闵公）派人带着这只鹰隼到仲尼客馆询问。仲尼说：“这只鹰隼身上的箭矢由来很远啊！这是肃慎氏之矢。从前周武王克商，修筑通衢大道直通九夷、百蛮，使他们各自带着当地特产到周王室进贡，让九夷、百蛮不要忘记各自的职责。于是肃慎氏进贡楛矢、石砮，长一尺八寸。先王想彰显美德，招致远方异族来朝，用来明示后人，使后人永远都能看到，因此在箭的末端刻下‘肃慎氏之贡矢’几个字，以此班赐给周武王长女太姬，后来太姬嫁给虞胡公，虞胡公被封在陈国。古时候，天子班赐珍宝玉器给同姓诸侯，以此重申亲情；班赐远方贡物给异姓诸侯，使他们不要忘记服事天子的职责。因此周王室将肃慎氏之矢班赐给陈国。君主如果派有关官员到国家旧仓库中寻找，就可以找到肃慎氏之矢。”陈侯派人寻找，在铜饰的木盒中找到肃慎氏之矢，如同仲尼之所言。

齐语

管仲对桓公以霸术

本篇记载齐国政治家管仲对齐桓公讲述称霸之道。齐桓公本想以鲍叔为相，鲍叔力荐齐桓公起用仇敌管仲，设计将管仲从鲁国索回。管仲对齐桓公系统地阐述了他的治国主张：首先是让士、农、工、商四类民众各聚一处，不要杂处，以免议论纷纭，见异思迁；其次是定民之居，将国都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十五个士乡是国家依靠的基本力量；第三是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以此获得民心，使国家得到安定；第四是“作内政而寄军令”，寓兵于民，和平时期安心生产，有战事则平民可以迅速转变作战军队。管仲是公元前七世纪伟大的政治改革家，本篇重点记载管仲在社会组织方面的改革，据《史记·管晏列传》，管仲改革的内容还包括“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贵轻重，慎权衡”等。通过这些改革措施，齐国迅速崛起，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

桓公自莒反于齐〔1〕，使鲍叔为宰〔2〕，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其管夷吾乎〔3〕。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宽惠柔民〔4〕，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5〕，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6〕，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7〕，是以滨于死〔8〕。”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9〕。君若宥而反之〔10〕，夫犹是也〔11〕。”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12〕，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13〕，欲以戮之于群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

【注释】

〔1〕桓公自莒反于齐：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公元前686年，齐襄公被公孙无知所杀，次年公子小白由莒返齐即位，史称齐桓公。桓公，齐国君主，姜姓，名小白，齐僖公之子，齐襄公之弟。

〔2〕鲍叔：齐国大夫鲍叔牙。齐桓公未继位前，鲍叔为其傅。宰：国相。

〔3〕管夷吾：管仲，名夷吾，字仲。

〔4〕柔民：安抚民众。

〔5〕柄：权柄。

〔6〕枹（fú）：鼓槌。军门：军营之门。

〔7〕管夷吾射寡人中钩：公元前685年，公子小白由莒返齐，鲁庄公也派人送公子纠回国，并派管仲率兵截击小白，管仲射中小白衣带钩，小白装死，暗自回国即位。

〔8〕滨：濒临。

〔9〕君：指公子纠。动：疑为“勤”字。

〔10〕宥（yòu）：赦免。

〔11〕犹是：管仲也像忠于公子纠那样忠于桓公。

〔12〕施伯：鲁国大夫。

〔13〕不令之臣：不听从命令之臣。

【译文】

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即位，任命鲍叔牙为国相，鲍叔牙推辞说：“我是君主的一个平庸之臣。君主施惠于我，让我不冻不饿，这就是君主的恩赐了。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就不是我的能力所及了。如果您一定要治理国家，那么一定要用管夷吾。我在五个方面比不上管夷吾：宽大惠爱，安抚民众，我比不上他；治理国家不失权柄，我比不上他；忠信之心可以将百姓凝聚起来，我比不上他；制定礼义可以让四方效法，我比不上他；手执槌鼓立于军营之门，使百姓勇气倍增，我比不上他。”桓公说：“管夷吾射中我的衣带钩，我因此差一点死掉。”鲍叔牙说：“这是各为其君。君主您若赦免并重用他，管仲也会像忠于公子纠那样忠于您。”桓公问：“怎么能让他回国呢？”鲍叔牙说：“把他从鲁国请回来。”桓公说：“施伯是鲁君的谋臣，他知道我将重用管仲，必定不肯将管仲给我。怎么办？”鲍叔牙说：“您派人请求鲁国，说：‘齐君有不服从命令之臣在鲁国，想在群臣面前杀死他，因此特来请求。’这样鲁国就会将管仲交给我国了。”桓公派人请求鲁国，如同鲍叔牙所说的一样。

庄公以问施伯〔1〕，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庄公曰：“若何？”施伯对曰：“杀而以其尸授之。”庄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犹未得请也。请生之。”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齐使受之而退〔2〕。

【注释】

〔1〕庄公：鲁国君主，姬姓，名同。

〔2〕退：返回齐国。

【译文】

鲁庄公以此事咨询施伯，施伯说：“齐国此举并不是想杀管仲，而是想任用管仲为政。管子是天下之才，所在之国，一定会得志于天下。让管仲在齐国执政，一定会成为鲁国长久的忧患。”鲁庄公问：“那应该怎么办？”施伯说：“杀死管仲，将尸体交给齐国。”庄公准备杀管仲，齐国使者请求说：“我们国君想亲自杀死他，如果不能生得管仲，在群臣面前杀死他，那么就如同我们没有提出请求。请让管仲活着。”于是鲁庄公让人将管仲捆绑起来，交给齐国使者，齐国使者接受管仲而归国。

比至〔1〕，三釁、三浴之〔2〕。桓公亲逆之于郊〔3〕，而与之坐而问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高位〔4〕，田、狩、罼、弋〔5〕，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6〕，戎车待游车之〔7〕，戎士待陈妾之余。优笑在前〔8〕，贤材在后。是以国家不日引〔9〕，不月长〔10〕。恐宗庙之不扫除〔11〕，社稷之不血食〔12〕，敢问为此若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远绩以成名〔13〕，合群叟〔14〕，比校民之有道者〔15〕，设象以为民纪〔16〕，式权以相应〔17〕，比缀以度〔18〕，竱本肇末〔19〕，劝之以赏赐〔20〕，纠之以刑罚，班序颠毛〔21〕，以为民纪统〔22〕。”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23〕，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24〕，而慎用其六柄焉〔25〕。”

【注释】

〔1〕比：及。

〔2〕釁：通“薰”，指用香薰身。

〔3〕逆：迎。郊：近郊。

〔4〕高位：崇高地位。

〔5〕田：打猎。狩：冬猎。罼（bì）：捕捉雉兔的长柄网。弋：用带丝绳的箭射猎。

〔6〕戎士：战士。

〔7〕戎车：兵车。游车：游戏之车。：残。

〔8〕优笑：俳优，演员。

〔9〕日引：每日进步。引，申。

〔10〕月长：每月增益。长，益。

〔11〕扫除：祭扫。

〔12〕血食：谓受享祭品。祭祀时要杀牲取血。

〔13〕绩：功绩。

〔14〕合：会集。叟：老人。

〔15〕比校：比较考核。

〔16〕设象：将法令悬挂在象魏之上。象，象魏，宫廷外的阙门。民纪：民众纪纲。

〔17〕式：用。权：平均。相应：适度，适当。

〔18〕比缀以度：比较人口多少，按法度将民众组织起来。比，比较多少。缀，连。度，法。

〔19〕竱（zhuǎn）本肇末：先均根本，以端正其末。竱，均等。肇，端正。

〔20〕劝：鼓励。

〔21〕班序颠毛：根据头顶毛发黑白程度确定长幼秩序。班序，次序。颠毛，头顶毛发。

〔22〕纪统：纲纪。

〔23〕参：三。国：国都。伍：五。鄙：郊区。

〔24〕陵：陵墓。终：送终之处。

〔25〕六柄：生、杀、贫、富、贵、贱六大权柄。

【译文】

等到管仲进入齐国，齐人安排他三次以香熏身，三次沐浴。齐桓公亲自到郊区迎接他，陪同管仲坐下来，向他咨询治国方略，说：“以前我们先君齐襄公修筑台榭来抬高自己地位，沉溺于各种田猎之中，不去治理国政，看不起圣贤，侮辱士人，只崇尚女色。九妃六嫔，陈列侍妾数百人，吃的一定是粱肉美食，穿的一定是纹彩锦绣。战士冻饿，游乐车用坏了才改为战车，侍妾吃剩下的才给战士吃。俳优活跃在君主之前，贤才退避在演员之后。因此国家不能日新月异地进步。我怕齐国宗庙没有人祭扫，江山社稷不能享受祭祀，请问对此怎么办？”管子回答说：“从前我们先王周昭王和周穆王，世代效法周文王和周武王，通过远征功绩而成名，他们聚合一群老年人，比较考校民众之中有道术的人，设立象魏悬挂法令作为民众纲纪，用民考虑到平均适度，比较人口多少，按法度将民众组织起来，先平均治国根本，以端正其末，用赏赐鼓励民众向善，用刑罚纠正民众邪恶，根据头顶毛发黑白程度确定长幼秩序，以此作为民众的纲纪。”齐桓公问：“具体应该怎么做？”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将国都分为三个部分，将郊区分为五个部分，规定民众居住区域，使民众各成其事，陵墓作为送终之处，谨慎地运用生、杀、贫、富、贵、贱六大权柄。”

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对曰：“四民者〔1〕，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2〕，其事易〔3〕。”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4〕；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

【注释】

〔1〕四民：士、农、工、商。

〔2〕哤（mánɡ）：纷乱。

〔3〕易：改变。

〔4〕闲燕：清静闲适。

【译文】

桓公曰：“怎样才能使民众各成其事呢？”管子回答说：“士、农、工、商四类民众，不要让他们混杂地住在一起，混杂地住在一起就会言论纷乱，四类民众就会改易他们的事业。”齐桓公问：“如何安排士、农、工、商的居住区域呢？”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安排士的居处，让他们住在清静闲适的地方；安排工匠的住处，让他们住在靠近官府的地方；安排商人的住处，让他们住在接近市井的地方；安排农夫的住处，让他们住在接近田野的地方。

“令夫士，群萃而州处〔1〕，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弟〔2〕。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3〕。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4〕，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

【注释】

〔1〕萃：聚集。州处：聚居。

〔2〕弟：通“悌”，敬重兄长。

〔3〕异物：士之外的事物。

〔4〕肃：严厉。

【译文】

“命令士，聚居在一处，清静休闲之时，做父亲的人与做父亲的人谈论义，做子女的人与做子女的人讨论孝，在朝廷事奉君主的人探讨敬，年幼的人讨论悌。从小就习染士的生活，心灵安于士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士的儿子永远是士。

“令夫工，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1〕，权节其用〔2〕，论比协材〔3〕，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4〕，相语以事〔5〕，相示以巧，相陈以功〔6〕。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

【注释】

〔1〕辨：辨别。功：质量坚美。苦：质量滥恶。

〔2〕权节：权衡。用：用处。

〔3〕论比：讲论比较。协材：指材料协调配合。

〔4〕饬：教导。

〔5〕事：工匠之事。

〔6〕陈：示。功：功用。

【译文】

“命令工匠，聚居在一处，审察一年四季不同特点，辨别材质好坏，权衡材料用处，讲论比较协调用材，早晚努力工作，让产品满足四方需要，年长者教导子弟，工匠之间谈论的都是工匠的事，互相展示的是各自技巧，互相陈述的是产品功用。工匠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工匠的生活，心灵安于工匠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工匠的儿子永远是工匠。

“令夫商，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资〔1〕，以知其市之贾〔2〕，负、任、担、荷〔3〕，服牛、轺马〔4〕，以周四方〔5〕，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6〕，旦暮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赖〔7〕，相陈以知贾〔8〕。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商。

【注释】

〔1〕监：视。资：商业资源。

〔2〕贾（jià）：通“价”。

〔3〕负：背负。任：抱。担：肩挑。荷：肩扛。

〔4〕服牛：驾着牛车。轺（yáo）马：用做动词，指赶着马车。轺，古代一种轻便小车。

〔5〕周：周游。

〔6〕市：买。鬻：卖。

〔7〕赖：赢利。

〔8〕知贾：了解价格。

【译文】

“命令商人，聚居在一处，观察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审视当地的商业资源，以此了解市价行情，或背负、或怀抱、或肩挑、或肩扛，驾着牛车或马车，将商品运到四面八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买贱卖贵，早晚从事商业，以此教导子弟，商人之间互相谈论利润，互相展示各自的赢利，互相陈述各自所了解的物价行情。商人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商人的生活，心灵安于商人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商人的儿子永远是商人。

“令夫农，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耞、芟〔1〕，及寒，击菒除田〔2〕，以待时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3〕，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4〕，以旦暮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5〕，首戴茅蒲〔6〕，身衣袯襫〔7〕，沾体涂足〔8〕，暴其发肤〔9〕，尽其四支之敏〔10〕，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暱〔11〕。其秀民之能为士者〔12〕，必足赖也〔13〕。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14〕。有司已于事而竣〔15〕。”

【注释】

〔1〕耒（lěi）：一种形状似木叉的原始翻土农具。耜（sì）：一种形状似铲的翻土农具。耞（jiā）：连枷，一种手工脱谷农具。芟（shān）：镰刀。

〔2〕击菒（ɡǎo）：除去枯草。

〔3〕耰（yōu）：打碎土块的农具，状如木槌。

〔4〕枪：掘土除草的农具。刈（yì）：镰刀。耨（nòu）：古代一种类似锄头的除草工具。镈（bó）：类似锄头的除草农具。

〔5〕就功：干农活。

〔6〕茅蒲：斗笠。

〔7〕袯襫（bóshì）：古代一种蓑衣一类的雨具。

〔8〕沾：浸湿。涂足：泥巴糊满双足。

〔9〕暴：暴露。

〔10〕支：同“肢”。敏：敏捷。

〔11〕暱：通“慝”，奸恶。

〔12〕秀民：优秀之民。

〔13〕赖：依靠。

〔14〕其罪五：指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罚。

〔15〕已：做完。事：举荐人才。竣：完成。

【译文】

“命令农夫，聚居在一处，观察四时节令，检查农具情况，准备好耒、耜、耞、芟等农具，在大寒时节，就要除去枯草，清理平整田地，等待春耕；春耕一旦来到，就要深耕细作，尽快将土块打碎，等待春天的及时雨；一场春雨之后，农夫就要带着枪、刈、耨、镈等农具，早晚在田野耕作。农夫们脱掉上衣干活，他们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身上汗湿了，泥巴糊满双腿，身体发肤暴露在炎炎烈日之下，发挥四肢最大的作用，在田野中辛勤劳动。农夫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农夫的生活，心灵安于农夫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农夫的儿子永远是农夫，他们生活在野外而不会作奸犯科。农夫中的优秀之民能够成为士的人，一定是值得信赖的。有关官员如果见到优秀农夫而不上报，就要按照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罚定罪。有关官员在举荐人才之后才算完成职责。”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1〕。”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2〕；士乡十五〔3〕。公帅五乡焉〔4〕，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5〕。参国起案〔6〕，以为三官〔7〕，臣立三宰〔8〕，工立三族〔9〕，市立三乡〔10〕，泽立三虞〔11〕，山立三衡〔12〕。

【注释】

〔1〕国：国都。乡：二千家为一乡。

〔2〕工商之乡六：工、商各设三乡。

〔3〕士乡十五：士乡有兵戎义务，十五乡组成三军。

〔4〕公帅五乡：齐桓公帅五乡之士，为中军。公，齐桓公。五乡，五乡之士。

〔5〕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国子和高子各帅五乡之士，为左、右军。国子、高子，齐国上卿。

〔6〕参国：将国事分为三个部分。起案：划定界限。

〔7〕三官：设立士、工、商三官。

〔8〕臣立三宰：群臣设立三位卿士。

〔9〕工立三族：工匠设立三族之官。

〔10〕市立三乡：商人设立三乡之官。

〔11〕虞：掌管川泽之官。

〔12〕衡：掌管山林之官。

【译文】

齐桓公问：“怎样划定百姓的居处呢？”管子回答说：“将齐国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齐桓公说：“好。”管仲于是将齐国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六个工、商之乡；十五个士乡，齐桓公亲帅五乡之士，上卿国子帅五乡，上卿高子帅五乡。管仲将国事划分为三个部分，各自设立界限，设立士、工、商三官，设三卿主管群臣，设三族主管工匠，设三乡主管商人，设三虞主管川泽，设三衡主管山林。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1〕，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子对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2〕；遂滋民〔3〕，与无财〔4〕，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5〕，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6〕，可以寄政〔7〕。”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桓公曰：“善。”

【注释】

〔1〕从事于诸侯：指采取行动称霸诸侯。

〔2〕业：俞樾释为“绪”，叙。

〔3〕滋：通“慈”，慈爱。

〔4〕与无财：帮助穷人。

〔5〕卒伍：西周以五人为伍，百人为卒。管仲改为五人为伍，二百人为卒。

〔6〕事：军事。隐令：隐藏军令。

〔7〕寄政：在国政中寄寓军令。

【译文】

齐桓公问：“我想采取行动称霸诸侯，可以吗？”管子回答说：“不可以，国家尚未安定。”齐桓公问：“怎样才能安定国家？”管子回答说：“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那么国家就安定了。”齐桓公说：“好。”于是齐桓公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齐国由此得到安定。齐桓公问：“国家安定了，可以行动了吗？”管子回答说：“不可以。君主您如果整顿卒伍，修缮甲兵，那么其他大国也将整顿卒伍，修缮甲兵，这样您就难以迅速称霸了。君主您有攻伐武器，那么小国诸侯有守卫防御装备，这样您就难以迅速称霸了。君主您如果想迅速称霸于天下诸侯，那么在军事上可以采取隐藏命令的方法，可以采用在国政中寄寓军令的做法。”齐桓公问：“怎样去做呢？”管子回答说：“在处理内政时寄寓军令。”齐桓公说：“好。”

管子于是制国〔1〕：“五家为轨，轨为之长〔2〕；十轨为里，里有司〔3〕；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4〕。以为军令〔5〕：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6〕，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7〕。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蒐振旅〔8〕，秋以狝治兵〔9〕。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10〕，死丧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11〕，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12〕；昼战目相见，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13〕。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14〕，以诛无道，以屏周室〔15〕，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

【注释】

〔1〕制国：制定国家管理制度。

〔2〕轨为之长：在一轨之中，挑选一人为轨长。

〔3〕里有司：在一里之中，挑选一人为有司。

〔4〕良人：乡大夫。

〔5〕以为军令：将居民体制变为军事体制，对居民下达军令。

〔6〕小戎：兵车，为里有司所乘。

〔7〕五乡之帅：一军之长，即卿。

〔8〕蒐：春天打猎。振旅：训练军队。

〔9〕狝（xiǎn）：古代指秋天打猎。

〔10〕同福：共同祈福。

〔11〕畴：匹，处。

〔12〕乖：误会。

〔13〕相死：以死相救。

〔14〕方行：横行。

〔15〕屏：屏障，保卫。

【译文】

管仲于是制定国家管理制度：“五家为一轨，一轨之中，挑选一人为轨长；十轨为一里，一里之中，挑选一人为有司；四里为一连，一连之中，挑选一人为连长；十连为一乡，一乡之中，设立一位良人。同时对居民下达军令：五家为一轨，因此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统率；十轨为一里，因此五十人编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统率；四里为一连，因此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统率；十连为一乡，因此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统率；五乡为一帅，因此万人为一军，由五乡之帅统率。全国组成三军，因此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天通过春猎来训练军队，秋天通过秋猎练兵。因此卒、伍一级的军队在里中就已经整编而成，军、旅一级的军队在城郊就已经整编而成。在内政中寄寓军令的教令形成以后，下令不让居民更改迁徙。同一伍之人在祭祀时共同祈福，有死丧之事则共同体恤，祸灾与共。人与人相处，家与家相处，世世代代聚居在一起，小时候在一起同游同乐。因此在夜战之时能够辨识彼此说话的声音，足可以不发生误杀；白天战斗时眼睛能够看见，足可以互相辨认。彼此欢欣之情足可以让他们互相以死相救。居则同乐，行则同和，死则同哀。因此防守则共同坚固，战斗则共同坚强。君主有这样三万人军队，就能横行于天下，诛讨无道之国，保卫周王室，天下大国之君没有人能够抵御。”

桓公帅诸侯而朝天子

本篇文章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记载管仲为齐桓公策划征伐：南边以鲁国作为东道主替齐师供应军需，西边以卫国作为东道主替齐师供应军需，北边以燕国作为东道主替齐师供应军需，归还齐国所侵占的土地，建立与鲁、卫、燕的军事同盟关系。第二部分是叙述文字，概括叙述齐桓公率师东征徐夷、南征荆楚、北伐山戎、西攘白狄的业绩，在征伐过程中举行六次诸侯军事盟会，又主持三次不带兵车的诸侯和平会盟。在武力攻伐取得胜利之后，齐桓公又推行文治教化，率领诸侯朝拜天子，最终开创了尊王攘夷的春秋霸主政治格局。“语”本是记载王侯卿相治国言论的文体，本篇主体文字却是概括叙述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业绩，这表明“语”这一文体本身也处于演变之中。在记叙齐桓公业绩时，作者间用夸饰、渲染文字，这在春秋文献中是很少见的。

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1〕？”管子对曰：“以鲁为主。反其侵地棠、潜〔2〕，使海于有蔽〔3〕，渠弭于有渚〔4〕，环山于有牢〔5〕。”桓公曰：“吾欲西伐，何主？”管子对曰：“以卫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6〕，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燕为主。反其侵地柴夫、吠狗〔7〕，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四邻大亲。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至于阴〔8〕，西至于济〔9〕，北至于河〔10〕，东至于纪酅〔11〕，有革车八百乘。择天下之甚淫乱者而先征之。

【注释】

〔1〕主：东道主，指为齐师供应军需物资的诸侯国。

〔2〕棠、潜：鲁国二邑。棠，在今山东鱼台。潜，在今山东济宁西南。

〔3〕海：海滨。蔽：军事屏蔽。

〔4〕渠弭：浅海，海湾。渚：水中小洲。

〔5〕环山：环绕山峦。有牢：牢固。

〔6〕台、原、姑与漆里：卫国四邑。

〔7〕柴夫、吠狗：燕国二邑。

〔8〕（táo）阴：齐国南面边界，在泰山之北。

〔9〕济：济水。

〔10〕河：黄河。

〔11〕纪酅（xī）：纪国酅邑，在今山东淄博东。

【译文】

齐桓公问：“如果我想向南方征伐，那么谁可以作为供应军需的东道主？”管子回答说：“鲁国可以作为东道主。我们返还所侵占的鲁国棠、潜二邑，这样我们在海滨就有了屏蔽之地，在海湾就有了可以驻扎军队的洲渚，环绕山峦会更加牢固。”齐桓公问：“如果我想向西方征伐，那么谁可以作为供应军需的东道主？”管子回答说：“卫国可以作为东道主。我们返还所侵占的卫国台、原、姑与漆里四邑，这样我们在海滨就有了屏蔽之地，在海湾就有了可以驻扎军队的洲渚，环绕山峦会更加牢固。”桓公曰：“如果我想向北方征伐，那么谁可以作为供应军需的东道主？”管子回答说：“燕国可以作为东道主。我们返还所侵占的燕国柴夫、吠狗二邑，这样我们在海滨就有了屏蔽之地，在海湾就有了可以驻扎军队的洲渚，环绕山峦会更加牢固。”四周邻国因此非常亲睦。齐国返还了所侵占的四周邻邦土地，划定边境封疆，齐国疆域南到泰山北面，西到济水，北至黄河，东至纪国酅邑，拥有兵车八百乘。选择天下特别淫乱者作为首先征伐的对象。

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者，莱、莒、徐夷、吴、越，一战帅服三十一国〔1〕。遂南征伐楚，济汝〔2〕，逾方城〔3〕，望汶山〔4〕，使贡丝于周而反〔5〕。荆州诸侯莫敢不来服〔6〕。遂北伐山戎〔7〕，刜令支、斩孤竹而南归〔8〕。海滨诸侯莫敢不来服。与诸侯饰牲为载〔9〕，以约誓于上下庶神〔10〕，与诸侯戮力同心〔11〕。西征攘白狄之地〔12〕，至于西河〔13〕，方舟设泭〔14〕，乘桴济河〔15〕，至于石枕〔16〕。悬车束马〔17〕，逾太行与辟耳之谿拘夏〔18〕，西服流沙、西吴〔19〕。南城于周〔20〕，反胙于绛〔21〕，岳滨诸侯莫敢不来服〔22〕。而大朝诸侯于阳谷〔23〕，兵车之属六〔24〕，乘车之会三〔25〕，诸侯甲不解累〔26〕，兵不解翳〔27〕，弢无弓〔28〕，服无矢〔29〕。隐武事，行文道〔30〕，帅诸侯而朝天子。

【注释】

〔1〕一战帅服三十一国：帅服，顺服。《管子·小匡》载：“于是乎桓公东救徐州，分吴半，存鲁蔡陵，割越地，南据宋郑。”此处说齐桓公一战征服三十一国，或为夸张之辞。

〔2〕济汝：渡过汝水。

〔3〕逾方城：越过方城山。方城，今河南叶县南有方城山，时为楚国北境。

〔4〕汶山：韦昭注：“楚山也。”一本作“岷山”。

〔5〕使贡丝于周而反：此即公元前657年的召陵之盟。蔡姬摇晃小船，使齐桓公受惊，齐桓公怒遣蔡姬回国，但未正式弃绝。蔡人将蔡姬改嫁，齐桓公怒而征蔡。管仲感到齐桓公为泄私愤而征讨，实在不妥。因此以楚国不进贡周室为名，挥师伐楚。楚人承诺进贡周室，派屈完与齐师盟于召陵。贡丝于周，指楚国向东周王室进贡丝绸。

〔6〕荆州诸侯：指南方楚国及其附属小国。

〔7〕北伐山戎：山戎，北方少数民族，经常南下侵扰燕、郑、齐等国。公元前663年冬天，山戎侵略燕国，燕庄公告急于齐，第二年齐桓公在管仲、隰朋辅佐下救燕伐山戎。

〔8〕刜（fú）：击，铲除。令支：山戎的盟国。孤竹：山戎的盟国。

〔9〕饰牲为载：陈列牺牲，将盟书放在牺牲之上而已，不歃血。

〔10〕约誓：订约盟誓。

〔11〕戮力：合力。

〔12〕西征攘白狄之地：攘，却。白狄，赤狄的别种，主要分布地在今陕北高原，少部分在山西西部。

〔13〕西河：白狄之西。

〔14〕方舟：将船并连在一起。泭（fú）：木筏。

〔15〕桴（fú）：小木筏。

〔16〕石枕：晋国地名。

〔17〕悬车束马：抬着战车，束紧马肚带。

〔18〕太行：太行山。辟耳：山名。拘夏：辟耳山的一个险要溪谷。

〔19〕流沙、西吴：地名，在今甘肃省。

〔20〕南城于周：公元前647年，周王室发生王子带之乱，齐桓公派大夫仲孙湫戍周筑城。

〔21〕反胙于绛：公元前651年，晋献公病逝，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君，晋人皆怨骊姬谗杀太子申生，大夫里克杀奚齐，又杀继立者卓子，齐桓公率诸侯迎公子夷吾为君，是为晋惠公。胙，君位。绛，晋国国都。

〔22〕岳滨：吴岳。一说，指北岳恒山。

〔23〕大朝诸侯于阳谷：公元前657年，齐桓公主持阳谷诸侯盟会。阳谷，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阳谷北。

〔24〕兵车之属六：齐桓公在征伐过程中举行六次军事盟会。韦昭注曰：“兵车之会谓鲁庄十三年会于北杏、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复会于鄄、鲁僖元年会于柽、十三年会于咸、十六年会于淮也。”

〔25〕乘车之会三：齐桓公主持三次不带兵车的和平会盟。韦昭注曰：“乘车之会在僖三年会于阳谷、五年会于首止、九年会于葵丘。”乘车，安车。

〔26〕甲不解累（léi）：不需解开铠甲披挂在身。累，通“缧”，系甲的绳索。

〔27〕兵不解翳（yì）：不需要打开兵器袋。翳，兵器袋。

〔28〕弢（tāo）无弓：弓袋中没有弓。弢，弓袋。

〔29〕服无矢：箭袋中没有箭。服，通“箙”，盛箭之器。

〔30〕隐武事，行文道：平息武力攻伐，推行文治教化。

【译文】

齐桓公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之国，如莱、莒、徐夷、吴、越等国，齐桓公一战就征服了三十一国。齐桓公于是南征伐楚，渡过汝水，越过方城山，直指汶山，迫使楚国向周王室进贡丝绸而后返回。荆州一带诸侯没有人敢于不来臣服。齐桓公于是北伐山戎，进击令支国，打败孤竹国而后南归。海滨一带诸侯没有人敢于不来臣服。齐桓公与诸侯陈列牺牲，将盟书放在牺牲之上，订立盟约，向上下诸神起誓，要与诸侯合力同心。齐桓公于是西征，在白狄之地击退狄人，到达西河，将船并连在一起，编制木筏，乘筏渡河，直达晋国的石枕。齐军抬着战车，束紧马肚带，翻越太行山和辟耳的拘夏谿，向西征服流沙和西吴。然后向南为东周王室筑城，帮助晋惠公在绛城即位，吴岳一带诸侯没有人敢于不来臣服。齐桓公在阳谷大会诸侯，在征伐过程中举行六次诸侯军事盟会，又主持三次不带兵车的诸侯和平会盟。诸侯不需解开铠甲披挂在身，不需要打开兵器袋，弓袋中没有弓，箭袋中没有箭。齐桓公平息武力攻伐，推行文治教化，率领诸侯朝拜天子。

晋语一

史苏论献公伐骊戎胜而不吉

本篇记载晋国主管占卜的史官史苏和郭偃对晋献公征伐骊戎事件的预测。晋献公是既有雄才大略又荒淫凶残的一代袅雄。他让史苏占卜征伐骊戎，史苏根据卦兆而预测“胜而不吉”，认为晋国与骊戎将会交相冲突，而且可能会有口舌，在亲人之间挑拨离间，让国人离心离德。献公不听史苏劝阻，坚持征伐骊戎，结果得到宠妃骊姬。史苏根据妹喜亡夏、妲己灭商、褒姒亡周的历史经验，认为晋国之乱即将来临，如果晋国以男兵战胜骊戎，骊戎必定以女兵战胜晋国，这个女兵就是骊姬。晋国另一名史官郭偃则根据卦兆指出，晋国虽然将有骊姬之乱，但所涉及的不过三五位君主而已，晋国不会像夏、商、周那样亡国，而会在邻国支持与本国大臣努力之下渡过难关。中国封建时代的政权都属于一家一姓，因此与王侯密切相关的后妃成为影响政权的重要因素。后妃对王侯政治的消极影响体现在多方面：有些王侯沉溺于后妃美色而荒废朝政，有些王侯因为宠爱妃妾而废嫡立庶，有些王侯因后妃外戚干政而大权旁落。史苏和郭偃的预测虽然以卦兆为依据，但其中也融会了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与对现实状况的剖析，他们的预测是综合天人古今各方面的条件而作出的，不能视为单纯的迷信之语。

献公卜伐骊戎〔1〕，史苏占之〔2〕，曰：“胜而不吉。”公曰：“何谓也？”对曰：“遇兆〔3〕，挟以衔骨〔4〕，齿牙为猾〔5〕，戎、夏交捽〔6〕。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且惧有口〔7〕，携民〔8〕，国移心焉。”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对曰：“苟可以携，其入也必甘受〔9〕，逞而不知〔10〕，胡可壅也〔11〕？”公弗听，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12〕，有宠，立以为夫人。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13〕，曰：“饮而无肴〔14〕。夫骊戎之役，女曰‘胜而不吉’，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克国得妃〔15〕，其有吉孰大焉！”史苏卒爵〔16〕，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17〕。蔽兆之纪〔18〕，失臣之官〔19〕，有二罪焉，何以事君？大罚将及〔20〕，不唯无肴。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若其有凶，备之为瘳〔21〕。臣之不信〔22〕，国之福也，何敢惮罚。”

【注释】

〔1〕献公：姬姓，名诡诸，曲沃武公之子。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对内翦灭桓叔、庄伯子孙，对外开疆拓土。由于宠信骊姬，杀害太子申生，导致晋国长期政局动荡。骊戎：西戎的一支，在骊山一带游牧。

〔2〕史苏：晋国主管占卜的史官。

〔3〕兆：卦兆。

〔4〕挟：会。衔骨：卦兆中有一条纵线，如同人口中衔了一根骨头。

〔5〕齿牙为猾：齿牙，卦兆上下出现坼裂的细纹，如同人的牙齿。猾，弄，象征将有谗言。

〔6〕戎、夏交捽（zuó）：龟兆有二画，外画象征戎，内画象征华夏。戎，骊戎。夏，指晋国。捽，抓住头发。交捽，交替冲突。

〔7〕有口：由于衔骨、齿牙都在口中，所以卦兆主有口舌。

〔8〕携民：离间百姓。

〔9〕入：指谗言被献公听进去。甘受：心甘情愿地接受。

〔10〕逞：快意。

〔11〕胡：何。壅：堵塞。

〔12〕骊姬：骊戎国君的女儿。

〔13〕司正：主管宴会宾主礼仪的官员。实：满。爵：酒杯。

〔14〕饮而无肴：只喝酒，不准吃菜肴。

〔15〕妃：配偶。

〔16〕卒爵：干杯。

〔17〕蔽：隐蔽。

〔18〕纪：准则，法则。

〔19〕失臣之官：失去我的占卜官守。

〔20〕及：至。

〔21〕瘳（chōu）：本指疾病痊愈，此处指祸患消失。

〔22〕不信：指占卜不准。

【译文】

晋献公占卜征伐骊戎的吉凶，史苏占了一卦，说：“能获胜但不吉利。”献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史苏回答说：“遇到的龟兆是，交会之处衔一根骨头，在齿牙之间搅弄，戎夏交相冲突。交相冲突，这意味着交叉取胜，我因此才说胜而不吉。况且怕有口舌，离间亲人关系，国人因此离心离德。”献公说：“哪里会有什么口舌！有没有口舌取决于寡人，寡人不听口舌，谁敢兴起口舌？”史苏说：“如果真要离间，那么您必定会心甘情愿听进去，乐意听而不知受蒙蔽，您又怎么能够防止口舌呢？”献公不听，于是起兵征伐骊戎，打败了骊戎。俘获骊姬归来，对骊姬宠爱有加，立骊姬为夫人。献公请大夫们饮酒，命令司正斟满一杯酒，给史苏喝，说：“只喝酒，不准吃菜。在征伐骊戎战役之前，你说‘胜而不吉’，所以要赏你一杯酒，罚你不吃菜。战胜骊戎国，得到配偶，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史苏干杯之后，再拜稽首，说：“龟兆是这样显示的，我不敢隐瞒。隐瞒龟兆的准则，失去我的占卜官守，有这两条罪，我拿什么事奉君主？更大的惩罚将要到来，不止是没有菜吃。然而君主您可以从吉利中得到欢乐同时防备凶咎，如果没有凶咎，防备一下有什么害处呢？如果真有凶咎，加以防备是可以消失的。我的占卜不准，这是国家的福分，我怎敢怕被罚酒。”

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1〕。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其若之何！”里克曰〔2〕：“何如？”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3〕，有施人以妹喜女焉〔4〕，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5〕。殷辛伐有苏〔6〕，有苏氏以妲己女焉〔7〕，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8〕。周幽王伐有褒〔9〕，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10〕，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11〕。太子出奔申〔12〕，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13〕，周于是乎亡。今晋寡德而安俘女〔14〕，又增其宠，虽当三季之王〔15〕，不亦可乎？且其兆云：‘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我卜伐骊，龟往离散以应我〔16〕。夫若是，贼之兆也〔17〕，非吾宅也〔18〕，离则有之〔19〕。不跨其国〔20〕，可谓挟乎？不得其君〔21〕，能衔骨乎？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22〕，以猾其中，谁云不从？诸夏从戎，非败而何？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

【注释】

〔1〕男戎：男兵。女戎：女兵。

〔2〕里克：晋国大夫。

〔3〕夏桀：夏朝末代君主，名癸，谥桀。有施：喜姓诸侯国。“有”为词头，无义。

〔4〕妹喜：有施国君之女。女：动词，将女子进献给人称为“女”。

〔5〕伊尹：商汤贤相伊挚。比：比功，指伊尹和妹喜从正反两方面推动灭夏。

〔6〕殷辛：即殷纣王。有苏：己姓诸侯国。

〔7〕妲己：有苏国君之女。

〔8〕胶鬲：原为殷臣，自殷适周，辅佐周武王灭殷。

〔9〕周幽王：周宣王之子，名宫涅。有褒：姒姓诸侯国。

〔10〕虢石甫：周幽王卿士，有名的奸臣。

〔11〕宜臼：周幽王太子，申后所生，幽王被杀之后，东迁为周平王。

〔12〕申：姜姓诸侯国，为太子宜臼母亲娘家。

〔13〕鄫：姒姓诸侯国。

〔14〕寡德：少德。安：心安。

〔15〕三季之王：夏桀、殷纣王、周幽王。季，末世。

〔16〕龟往离散以应我：龟兆给我的答复是离散。应，答。

〔17〕贼之兆：贼害国家的征兆。

〔18〕非吾宅：不是我们安居之地。

〔19〕离则有之：国家分离的情形是会有的。

〔20〕跨：据有。

〔21〕得其君：指骊姬得志于晋君。

〔22〕逢：遇到。

【译文】

饮酒出来以后，史苏告诉大夫们说：“有男兵必有女兵。如果晋国以男兵战胜骊戎，骊戎必定以女兵战胜晋国，这该怎么办！”里克问：“女兵怎样战胜晋国？”史苏说：“从前夏桀征伐有施国，有施人向夏桀进献妹喜，妹喜受到夏桀宠爱，于是妹喜与伊尹比功而灭亡夏朝。殷纣王征伐有苏国，有苏氏向纣王进献妲己，妲己受到殷纣王宠爱，于是妲己与胶鬲比功而灭亡殷朝。周幽王征伐有褒国，褒国人向幽王进献褒姒，褒姒受到周幽王宠爱，生下伯服，于是褒姒与虢石甫比功，驱逐太子宜臼而改立伯服。太子宜臼出奔申国，申国人、鄫国人召来西戎讨伐西周。西周于是灭亡。如今晋国少德而安于俘虏的骊戎美女，又增加对她的宠爱，即使说晋君相当于夏桀、殷纣王、周幽王三个末代帝王，不是可以吗？况且龟兆显示说：‘交会之处衔一根骨头，在齿牙之间搅弄。’我占卜的是征伐骊戎，龟兆给我的答复却是离散。如果这样，这是贼害国家的征兆啊，晋国不是我们的安居之地，国家分离的情形是会有的。骊姬如果不据有晋国，能称之为内挟吗？她如果不能得志于晋君，能称之为衔骨吗？如果骊姬据有晋国而得到君主宠爱，即使遇到齿牙，以搅弄其中，谁敢说不服从？作为诸夏的晋国服从骊戎，这不是战败又是什么？从政的大夫不可不警戒，晋国灭亡没有多少时日了。”

郭偃曰〔1〕：“夫三季王之亡也宜。民之主也，纵惑不疚〔2〕，肆侈不违〔3〕，流志而行〔4〕，无所不疚〔5〕，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6〕。今晋国之方〔7〕，偏侯也〔8〕。其土又小，大国在侧〔9〕，虽欲纵惑，未获专也〔10〕。大家、邻国将师保之〔11〕，多而骤立〔12〕，不其集亡〔13〕。虽骤立，不过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门也〔14〕。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且夫挟，小鲠也〔15〕。可以小戕〔16〕，而不能丧国，当之者戕焉，于晋何害？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17〕，其与几何？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商之衰也，其铭有之曰〔18〕：“嗛嗛之德〔19〕，不足就也〔20〕，不可以矜〔21〕，而只取忧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22〕，不能为膏〔23〕，而只罹咎也〔24〕。’虽骊之乱，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25〕？吾闻以乱得聚者〔26〕，非谋不卒时〔27〕，非人不免难〔28〕，非礼不终年〔29〕，非义不尽齿〔30〕，非德不及世〔31〕，非天不离数〔32〕。今不据其安〔33〕，不可谓能谋；行之以齿牙〔34〕，不可谓得人；废国而向己，不可谓礼；不度而迂求〔35〕，不可谓义；以宠贾怨〔36〕，不可谓德；少族而多敌〔37〕，不可谓天。德义不行，礼义不则〔38〕，弃人失谋，天亦不赞。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隶农也〔39〕。虽获沃田而勤易之〔40〕，将不克飨〔41〕，为人而已。”士蔿曰〔42〕：“诫莫如豫〔43〕，豫而后给〔44〕。夫子诫之〔45〕，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46〕。”既，骊姬不克，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47〕。

【注释】

〔1〕郭偃：晋大夫卜偃，主管占卜。

〔2〕纵惑：放纵淫惑。疚：病。

〔3〕肆侈：放肆奢侈。违：避。

〔4〕流：放。

〔5〕无所不疚：无一处不以为病。

〔6〕追鉴：追寻历史借鉴。

〔7〕方：国境。

〔8〕偏侯：偏方小侯。

〔9〕大国在侧：指齐、秦等国。

〔10〕未获专：尚未达到专擅的地步。

〔11〕大家：上卿。师保：师傅、保傅，此处用作动词。

〔12〕骤：数。

〔13〕集：至。

〔14〕且夫口，三五之门也：龟兆上的口，是三辰、五行的门户。三，日、月、星。五，金、木、水、火、土。

〔15〕鲠（ɡěnɡ）：鱼骨卡在喉咙里。

〔16〕戕：伤害在内为戕。

〔17〕口弗堪：口不能胜。堪，胜。

〔18〕铭：镌刻在钟鼎碑石上的文字。

〔19〕嗛嗛（qiàn）之德：小小的德行。

〔20〕不足就：不足以归就。

〔21〕矜：夸大。

〔22〕狃（niǔ）：贪图。

〔23〕膏：肥。

〔24〕罹咎：遭到凶咎。

〔25〕服：服人。

〔26〕聚：聚财，聚众。

〔27〕卒：尽。时：三个月为一时。

〔28〕非人：非得人众。

〔29〕终年：终其十年。

〔30〕尽齿：尽其年寿。

〔31〕及世：及于世嗣。

〔32〕离数：历世长久。离，历。

〔33〕不据其安：不居于平安之地。

〔34〕行之以齿牙：施行齿牙之策，搅弄是非。

〔35〕不度而迂求：不测度利害而追求邪曲。度，测度。迂，邪。

〔36〕以宠贾（ɡǔ）怨：依仗受宠而构怨于国。

〔37〕少族而多敌：族类少而怨敌多。

〔38〕则：法。

〔39〕隶农：农民。

〔40〕易：治。

〔41〕飨：食用。

〔42〕士蔿：晋国大夫，祁姓，士氏，名蔿，字子舆，是辅助晋献公消灭桓叔、庄伯之族，对外开疆拓土的重要谋臣。

〔43〕诫：告诫。豫：预备。

〔44〕给：及，应对。

〔45〕夫子：郭偃。一说是指里克。

〔46〕二大夫：史苏、郭偃。

〔47〕五立而后平：晋献公死后，晋国先后立奚齐、卓子、惠公、怀公、文公，至文公时方才安定下来。平，平定。

【译文】

郭偃说：“夏桀、殷纣王、周幽王三代末世帝王灭亡是适宜的。他们作为万民之主，放纵淫惑而不以为病，放肆奢侈而无所规避，任意而行，无一处不是毛病，因此直到灭亡之日还不知借鉴前人。如今晋国四境，只是偏方小侯。国土狭小，齐、秦大国在旁边，即使想放纵迷惑，也还没有达到专擅的地步。卿士大家和邻国，将会作为晋国的师傅和保傅，大家师保与邻国既多，即使晋国屡次立新君，也不至于亡国。纵然屡次立新君，最多也不会超过五位。况且龟兆上的口，是三辰、五行的门户。因此谗言口舌之乱，所涉及的不会超过三五位君主。况且龟兆交会之处，只是一根小鲠骨。这可以造成小的内伤，而不会丧失国家，仅当事者会受到伤害，对晋国又有什么害处呢？即使是兆纹交会，且用齿牙搅弄，但龟兆上的口是不能取胜的，纵有口舌对他们又能有多少帮助呢？晋国将会为此大为恐惧，但亡国倒未必。殷商衰落的时候，有一条铭文说：‘小小的德行，不足以依归，不可以夸大，否则适足以取忧而已。微薄的食禄，不足以贪得，不能用以自肥，否则适足以遭到凶咎而已。’即使有骊姬之乱，晋国也只是遭到凶咎而已，她如何能够服人？我听说通过挑起祸乱而聚财获众的人，如果不是有善谋就不能尽一时，如果不是得到民众就不能自免于难，如果不是有礼法就不能维持十年，如果不是有正义就不能尽其年寿，如果不是有德行就不能传位世嗣，如果不是得到天命就不能历世长久。如今骊姬不是居于平安之地，不可称之为善于谋划；以齿牙搬弄是非，不可称之为得到人心；废黜国家嗣君而为自己，不可称之为有礼；不测度利害而追求邪曲，不可称之为正义；依仗受宠而构怨于国，不可称之为有德；同盟少而怨敌多，不可称之为得到天助。德义不能施行，礼义不合法则，失掉人心，谋划失算，上天是不会帮助她的。我看这位君夫人，如果挑起祸乱，那就如同农民一样。即使是获得良田而辛勤耕作，自己也吃不到，为人耕作而已。”士蔿说：“告诫不如预备，有预备才能应对。大夫警戒啊，史苏、郭偃两位大夫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不久之后，骊姬未能胜算，晋国受到秦国的辅正，立了五位国君而后才平定。

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

晋献公打算废黜太子申生而改立骊姬所生的奚齐，一场巨大的政治阴谋正在酝酿之中。在政治风暴即将到来的前夕，晋国诸大夫以及当事人申生纷纷登场表态：大夫荀息表示，君主立嗣，臣下只能听从，人臣对君命不能存有二心；丕郑则认为，人臣应该听从正义，不附和君主的迷惑，因为君主迷惑就会误民，误民就会失德，他坚持拥护申生为太子；里克则表示自己要保持沉默和中立。献公派奚齐主持祭祀，这等于向群臣暗示要更换太子。申生家臣猛足要申生早作打算，申生则表示要恪守孝、敬、忠、贞的品质，以此让君父心安。申生在中国历史上是孝子的典型，但从今天看来，他的忠是愚忠，他的孝是愚孝。他本来可以采取逃奔他国的方法来成全父亲心愿，使自己远离祸患。父亲没有叫他逃离，他就安心地等候在晋国挨宰。正是这种愚昧的观念，导致他成为献公与骊姬阴谋的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1〕。里克、丕郑、荀息相见〔2〕，里克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闻事君者，竭力以役事〔3〕，不闻违命。君立臣从，何贰之有〔4〕？”丕郑曰：“吾闻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5〕。惑则误民，民误失德，是弃民也。民之有君，以治义也。义以生利，利以丰民〔6〕，若之何其民之与处而弃之也？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佞〔7〕，虽不识义，亦不阿惑，吾其静也〔8〕。”三大夫乃别。

【注释】

〔1〕黜（chù）：废黜。

〔2〕里克：晋国大夫，里氏，名克，又称里季。丕郑：晋国大夫。荀息：晋国大夫，荀姓，名黯，字息。

〔3〕竭力：尽力。役事：做事。

〔4〕贰：二心。

〔5〕阿：附和。

〔6〕丰：厚。

〔7〕不佞：不才。

〔8〕静：沉默。

【译文】

骊姬生奚齐，骊姬妹妹生卓子。晋献公准备废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三位大夫相见，里克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怎么办？”荀息说：“我听说事奉君主的人，尽力去做事，没有听说违背君命的。君主立嗣臣下听从，哪能有什么二心？”丕郑说：“我听说事奉君主的人，听从正义，不附和君主的迷惑。君主迷惑就会误民，误民就会失德，这是抛弃民众。民众有君主，是要君主确立正义的举措。正义可以产生利益，利益可以丰厚民众生活，怎么能与民相处而抛弃他们呢？一定要拥立申生太子。”里克说：“我不才，虽然不识正义，但也不会附和君主的迷惑，我还是保持沉默吧！”三位大夫于是告别。

蒸于武公〔1〕，公称疾不与，使奚齐莅事〔2〕。猛足乃言于太子曰〔3〕：“伯氏不出〔4〕，奚齐在庙，子盍图乎！”太子曰：“吾闻之羊舌大夫曰〔5〕：‘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迁为敬，敬顺所安为孝。弃命不敬，作令不孝〔6〕，又何图焉？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贶〔7〕，有不忠焉；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孝、敬、忠、贞，君父之所安也。弃安而图，远于孝矣，吾其止也。”

【注释】

〔1〕蒸：冬祭。武公：晋献公父庙，在曲沃。一本“武公”作“武宫”。

〔2〕使奚齐莅事：只有太子才能代替君主主持祭祀。献公让奚齐主持祭祀是暗示群臣，自己欲立奚齐为太子。莅事，出席并主持祭祀。莅，临。

〔3〕猛足：申生之臣。

〔4〕伯氏：长子，指申生。一说，伯氏是指狐突。

〔5〕羊舌大夫：晋国大夫羊舌突，晋武公的后代，封邑在羊舌，即今山西洪洞，因以为姓。

〔6〕作令：擅自发令。

〔7〕间：离间。嘉：善。贶（kuànɡ）：赐。

【译文】

晋国在武公庙举行冬祭，献公称有病不能参与，派奚齐出席并主持祭祀。猛足对太子申生说：“长子不出席，奚齐在祖庙，您何不早做打算呢？”太子说：“我听羊舌大夫说过：‘以恭敬事奉君主，以孝道事奉父亲。’接受君命始终不变叫做敬，恭敬地顺从父亲所安叫做孝。抛弃君命就是不敬，擅自发令叫做不孝，我又能打算什么呢？况且离间父亲所爱而又以得到父亲赏赐为嘉，这就有不忠之处了；废弃他人以成就自我，这就有不贞之处了。孝、敬、忠、贞，这是让君父心安的品质。抛弃了让君父心安的品质而为自己打算，这就远离孝道了，我还是不作什么打算吧。”

晋语二

骊姬谮杀太子申生

本篇记载骊姬谮杀太子申生的经过。她告诉献公，申生弑父的阴谋日益加深，如果不趁早动手，献公就会大难临头。献公表示他没有忘记除掉申生，只是尚未找到加罪申生的借口。骊姬担心大夫里克出面阻挠，于是派优施微讽里克，让其保持中立。待到一切部署就绪，骊姬正式实施其阴谋。她以献公名义让申生祭祀齐姜，然后将祭祀的酒肉送给献公。骊姬在酒肉中下毒，然后诬称申生毒杀其父。献公命令杀死太子师傅杜原款，杜原款在临死前夕嘱咐申生不去忠爱之情，不对谗言进行申辩。从中可以看出，申生之所以愚忠愚孝，与其师杜原款的愚昧教育密切相关。最后骊姬亲自出面，严辞谴责申生谋杀父亲，申生于是自缢而死。在害死申生之后，骊姬又进一步谗害公子重耳和夷吾，二公子采取奔逃策略。骊姬又让献公驱逐群公子，立奚齐为太子。本篇载骊姬与晋献公私房之语，以及骊姬与优施密谋，可能都是晋国史官事后根据传说写成。

反自稷桑〔1〕，处五年〔2〕，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愈深〔3〕。日，吾固告君曰得众，众不利〔4〕，焉能胜狄？今矜狄之善〔5〕，其志益广。狐突不顺〔6〕，故不出。吾闻之，申生甚好信而强〔7〕，又失言于众矣〔8〕，虽欲有退〔9〕，众将责焉。言不可食，众不可弭〔10〕，是以深谋。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

【注释】

〔1〕反自稷桑：从征伐东山皋落狄的稷桑之战回来。伐东山皋落狄事在晋献公十七年，即公元前660年。

〔2〕处五年：公元前656年。

〔3〕谋：指所谓申生弑父的阴谋。

〔4〕利：得利。

〔5〕矜：矜夸。善：善于用众。

〔6〕狐突：晋国大夫，重耳外祖父。不顺：不顺从太子之意。

〔7〕好信：好讲信用。强：强悍。

〔8〕失言于众：没有对民众兑现夺取晋国的话。

〔9〕退：退却，改悔。

〔10〕弭：止。

【译文】

申生从稷桑返回晋国以后，过了五年，骊姬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弑父的阴谋更深了。往日，我本来就告诉您说申生获得民众拥护，众人如果不认为跟随太子有利，怎么能战胜狄人？如今申生矜夸他伐狄善于用兵，他的志向会更广的。狐突不顺从太子的意志，因此闭门不出。我听说，申生好讲信用，性格好强，他没有对民众兑现夺取晋国的话，即使他想退却，民众也将会责备他。申生说出去的话不可食言，而民众盼他夺权的愿望不可制止，因此申生只能进一步谋划。君主若不考虑如何对付，大难就要临头了。”献公说：“我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还没有找到惩治申生的罪名。”

骊姬告优施曰：“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1〕，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2〕，一日而已。子为我具特羊之飨〔3〕，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4〕。”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啖我〔5〕，我教兹暇豫事君〔6〕。”乃歌曰：“暇豫之吾吾〔7〕，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8〕，己独集于枯。”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9〕，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10〕，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

【注释】

〔1〕难：害怕，担忧。

〔2〕来里克：使里克来到骊姬一方。

〔3〕特羊：一只羊。

〔4〕邮：通“尤”，过失，罪过。

〔5〕主：大夫之妻称“主”。孟：里克妻之字。啖（dàn）我：给我吃。

〔6〕兹：此，指里克。暇豫：轻闲快乐。

〔7〕吾吾（yúyú）：孤独的样子。

〔8〕集：栖止。苑：茂盛的树木。

〔9〕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指骊姬与奚齐。

〔10〕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指齐姜与太子申生。

【译文】

骊姬告诉优施说：“国君已经答应我杀太子而立奚齐了，我担心里克，怎么办？”优施说：“我让里克来到我们这一边，只需一天而已。您为我准备一只羊办宴席，我陪他喝酒。我是个俳优，言者无罪。”骊姬答应了，于是准备了一席酒宴，让优施请里克饮酒。饮到中间，优施起舞，对里克的妻子说：“夫人您请我吃饭，我教里克大夫如何轻闲快乐地事奉国君。”于是优施唱了一支歌，歌词说：“轻闲快乐而孤独，不如一只乌鸦儿。众鸟停在茂林上，自己却停在枯树枝。”里克笑问道：“什么叫茂林？什么叫枯枝？”优施说：“母亲为夫人，儿子为国君，这不是茂林么？母亲已去世，儿子被诽谤，这不是枯枝么？不但是枯枝，而且是一根受了伤的枯枝呢。”

优施出，里克辟奠〔1〕，不飧而寝〔2〕。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3〕？抑有所闻之乎？”曰：“然。君既许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4〕，吾不忍。通复故交〔5〕，吾不敢。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

【注释】

〔1〕辟奠：撤去。辟，除去。奠，置，指所置宴席。

〔2〕飧（sūn）：晚餐。

〔3〕曩（nǎnɡ）：以前。而：你。

〔4〕秉：秉执。

〔5〕故交：与太子的旧交。

【译文】

优施出来以后，里克撤去宴席，没有吃晚饭就睡了。睡到半夜，他召来优施，问道：“刚才你是说笑话呢？还是有所耳闻呢？”优施说：“是有所耳闻。国君已经许诺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划已经成熟了。”里克说：“让我秉执君意来杀太子，我不忍心。让我给太子通风报信，保持与太子旧交，我不敢。我保持中立，可以免祸吗？”优施说：“可以免祸。”

旦而里克见丕郑，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优施告我，君谋成矣，将立奚齐。”丕郑曰：“子谓何？”曰：“吾对以中立。”丕郑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1〕，亦固太子以携之〔2〕，多为之故〔3〕，以变其志，志少疏〔4〕，乃可间也〔5〕。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也〔6〕，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往言不可及也〔7〕，且人中心唯无忌之〔8〕，何可败也！子将何如？”丕郑曰：“我无心〔9〕。是故事君者，君为我心，制不在我〔10〕。”里克曰：“弑君以为廉〔11〕，长廉以骄心〔12〕，因骄以制人家，吾不敢。抑挠志以从君〔13〕，为废人以自利也〔14〕，利方以求成人〔15〕，吾不能。将伏也〔16〕！”明日，称疾不朝。三旬，难乃成。

【注释】

〔1〕不如曰不信以疏之：不如对优施说，不相信他的话，以减缓骊姬之谋。疏，迟缓。

〔2〕固太子以携之：稳固太子地位，离间骊姬之党。

〔3〕故：计谋。

〔4〕志少疏：骊姬谋害太子之志稍有迟缓。

〔5〕间：离间。

〔6〕况：益。

〔7〕往言不可及：过去说过的话追不回来了。及，追。

〔8〕人：指骊姬。无忌：肆无忌惮。

〔9〕无心：无成心。

〔10〕制：裁制。

〔11〕弑君以为廉：弑，徐元诰认为疑当作“铩”，铩，减也。铩君即减少献公杀太子而立奚齐的意愿。廉，直。

〔12〕长廉以骄心：助长廉直而有骄人之心。

〔13〕挠志：委屈己志。

〔14〕废人：废黜太子。

〔15〕利方以求成人：利用某种途径而成全奚齐当太子。方，道，引申为途径。

〔16〕伏：隐。

【译文】

第二天早晨，里克去见丕郑，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优施告诉我，国君的计谋已经形成，将立奚齐为君。”丕郑问：“您对优施说了什么？”里克说：“我对他说保持中立。”丕郑说：“可惜呀！您不如对优施说，不相信他的话，这样可以减缓骊姬的阴谋，也可以稳固太子而离间骊姬之党，多用计谋，来改变骊姬谋害太子之志，她的志意稍有减缓，就可以对他们实施离间。如今您说保持中立，更加固了他们的阴谋，他们的阴谋已经形成，就难以离间了。”里克说：“说错的话收不回来了，况且骊姬心中肆无忌惮，怎么能够摧败他们呢？您打算怎么办？”丕郑说：“我无成心。因此事奉君主的人，以君心作为我心，决定权不在我。”里克说：“减少献公杀太子而立奚齐的意愿以为廉直，进而助长廉直而有骄人之心，由于骄傲而裁制人家父子，我不敢这样做。或者委屈己志听从君主，废黜太子为自己谋利，利用某种途径而成全奚齐当太子，我不能这样做。我准备退隐。”第二天，里克称病不上朝。三十天后，祸难终于形成。

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梦齐姜〔1〕，必速祠而归福〔2〕。”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3〕。公田，骊姬受福，乃寘鸩于酒〔4〕，寘堇于肉〔5〕。公至，召申生献，公祭之地，地坟〔6〕。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肉，犬毙；饮小臣酒〔7〕，亦毙。公命杀杜原款〔8〕。申生奔新城〔9〕。

【注释】

〔1〕齐姜：申生母亲，此时已死。

〔2〕祠：祭祀。归：通“馈”。福：祭祀的酒肉。

〔3〕绛：晋国都城。

〔4〕寘：通“置”，放置。鸩（zhèn）：一种羽毛有毒的鸟，以鸟羽泡酒，可以毒杀人。

〔5〕堇（jìn）：乌头，一种毒草。

〔6〕坟：地面凸起。

〔7〕小臣：官名，阉臣。

〔8〕杜原款：晋国大夫，申生的师傅。

〔9〕申生奔新城：新城，即曲沃，新筑为太子城。

【译文】

骊姬以国君的名义命令申生说：“今晚国君梦见齐姜，你一定要快一点祭祀她，将祭祀的酒肉送来。”申生答应了，于是他在曲沃祭祀齐姜，将祭祀酒肉送到首都绛城。献公打猎去了，骊姬收下酒肉，她将鸩羽放进酒中，将乌头草放进祭肉中。献公回来了，召申生进献酒肉，献公以酒祭地，地面上凸起一个小土包。申生惊恐退出。骊姬拿祭肉给狗吃，狗立即死去；拿酒给小臣喝，小臣也倒毙在地。献公下令杀死申生师傅杜原款。申生逃奔回曲沃新城。

杜原款将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1〕，曰：“款也不才，寡智不敏，不能教导，以至于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2〕，弃宠求广土而窜伏焉〔3〕；小心狷介〔4〕，不敢行也。是以言至而无所讼之也〔5〕，故陷于大难，乃逮于谗〔6〕。然款也不敢爱死，唯与谗人钧是恶也〔7〕。吾闻君子不去情〔8〕，不反谗〔9〕，谗行身死可也，犹有令名焉。死不迁情〔10〕，强也〔11〕。守情说父〔12〕，孝也。杀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遗爱，死民之思〔13〕，不亦可乎？”申生许诺。

【注释】

〔1〕圉（yǔ）：申生的小臣。

〔2〕心度：心意。

〔3〕弃宠：让申生放弃太子地位。求广土：奔他国。窜伏：逃匿，隐藏。

〔4〕狷介：拘谨不敢为。

〔5〕言至：谗言到来。无所讼之：无法辩解。

〔6〕逮：及。

〔7〕谗人：指骊姬。钧：同。恶：罪恶。

〔8〕不去情：不去忠爱之情。

〔9〕不反谗：不对谗言进行申辩。

〔10〕迁：改变。

〔11〕强：坚强。

〔12〕说：同“悦”。

〔13〕死民之思：死后为民所思。

【译文】

杜原款在临死之前，派小臣圉告诉申生说：“我杜原款没有才能，缺少智慧，不够敏锐，不能教导您，以至于被杀死。我不能深知国君心意，没有让你放弃太子位，逃亡隐居他国；只是小心翼翼，拘谨不为，不敢行动。因此谗言临头而无法辩解，让你陷入大难，遭到谗害。但是我杜原款不敢爱惜一死，只是不甘心与进谗之人共同分担了陷害太子的罪恶。我听说君子不去忠爱之情，不对谗言进行申辩，遭谗身死是可以的，还会留下美名。至死不改变忠爱之情，这是坚强；坚守忠爱之情而取悦于父亲，这是孝道。杀身成就孝志，这是仁德。至死不忘君主，这是恭敬。太子你好自为之吧！你死后必定留下仁爱之名，死后为民众所思念，不是可以吗？”申生答应了。

人谓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不可。去而罪释〔1〕，必归于君〔2〕，是怨君也。章父之恶〔3〕，取笑诸侯〔4〕，吾谁乡而入〔5〕？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6〕。弃君去罪，是逃死也。吾闻之：‘仁不怨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若罪不释，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智。逃死而怨君，不仁。有罪不死，无勇。去而厚怨〔7〕，恶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将伏以俟命〔8〕。”

【注释】

〔1〕释：解。

〔2〕归于君：怨归于君。

〔3〕章：彰显。

〔4〕取笑诸侯：为诸侯所笑。

〔5〕谁乡而入：逃入哪一国。乡，向。

〔6〕重困：双重困境。

〔7〕厚怨：加重怨气。

〔8〕伏：居，处。

【译文】

有人对申生说：“这不是您的罪过，为什么不逃离晋国呢？”申生说：“不可以。逃离虽然可以解罪，但怨归于君主，这是怨君啊！彰显父亲的罪恶，被诸侯取笑，我能逃入哪一国呢？在国内受困于父母，在国外受困于诸侯，这是双重困境啊！抛弃君主，逃避罪责，这是逃死。我听说：‘仁者不怨君主，智者不陷入双重困境，勇者不逃避死亡。’如果罪名不能免除，那么逃离晋国必定加重罪恶。逃离晋国而加重罪恶，这是不智。逃避死亡而怨恨君主，这是不仁。有罪而不赴死，这是不勇。逃离晋国增加民众的怨君情绪，我的罪恶不可以再加重了，死亡是不可逃避的，我将留在这里等候君主的命令。”

骊姬见申生而哭之。曰：“有父忍之〔1〕，况国人乎？忍父而求好人〔2〕，人孰好之？杀父以求利人〔3〕，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恶也，难以长生！”骊姬退，申生乃雉经于新城之庙〔4〕。将死，乃使猛足言于狐突曰〔5〕：“申生有罪，不听伯氏〔6〕，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以至于死，虽死何悔！”是以谥为共君〔7〕。

【注释】

〔1〕忍之：忍心杀他。

〔2〕好人：取得国人的好感。

〔3〕利人：施利于国人。

〔4〕雉经：自缢。

〔5〕猛足：申生的臣子。

〔6〕伯氏：狐突。

〔7〕是以谥为共君：共，通“恭”，恭顺事上曰恭。

【译文】

骊姬到曲沃去见申生，哭着说：“自己的父亲尚且忍心杀死他，何况对国人呢？忍心杀父却想博得国人的好感，国人谁能对你有好感呢？谋杀父亲却追求有利于国人，国人谁会接受你的利益呢？你的作为都是民众所厌恶的，你这样的人很难活得长久！”骊姬从曲沃退回，申生在新城之庙自缢而死。临死之前，他派猛足对狐突说：“申生有罪，不听您的劝告，以至于遭谗而死。申生不敢爱惜一死，虽然这样，我们国君已经年老了，国家多灾多难，您闭门不出，那我们国君怎么办？您如果能够出来考虑我们国君的事，申生接受君主恩赐而死，即使是死了又有什么后悔！”因此申生被人们谥为“共君”。

骊姬既杀太子申生，又谮二公子曰〔1〕：“重耳、夷吾与知共君之事。”公令阉楚刺重耳〔2〕，重耳逃于狄〔3〕；令贾华制夷吾〔4〕，夷吾逃于梁〔5〕。尽逐群公子〔6〕，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焉〔7〕。

【注释】

〔1〕谮（zèn）：诬陷。

〔2〕阉楚：阉臣披，字伯楚。

〔3〕狄：北狄，隗姓。

〔4〕贾华：晋国大夫。制：制裁，约束，控制。一作“刺”。

〔5〕梁：嬴姓诸侯国。

〔6〕群公子：指献公其他庶子和先君庶子。

〔7〕公族：晋国各任诸侯后代。

【译文】

骊姬已经谗杀了太子申生，又诬陷二公子说：“重耳、夷吾参与了申生谋害君父之事。”晋献公命令阉臣伯楚刺杀重耳，重耳逃奔到狄国；献公命令大夫贾华擒服夷吾，夷吾逃奔到梁国。献公驱逐了所有支庶之子，于是立奚齐为太子。从此时开始晋国颁布法令，国家不留公族。

宫之奇知虞将亡

公元前655年，晋国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来贿赂虞君以求借道伐虢。虞国大夫宫之奇以唇亡齿寒的道理劝谏虞君不要借道，否则就会引狼入室，招致灭亡。但是，虞君因为贪图晋国财宝，因而不顾虞、虢之间的宗亲关系与两国战略上的互相依存，拒绝了宫之奇的正确意见，同意借道给晋国。宫之奇审时度势，他对儿子断言虞将亡国。他的理由是，除去心中暗昧来应对外事叫做忠，安定心身之后处理事务叫做信。虞君对内不能除去心中暗昧，对外不能安心处理事务。既失去忠信，又容留外寇，外寇知道有机可乘，就会在灭虢返回途中图谋虞国。宫之奇率领妻子儿女到达西山，三个月之后，虞国被晋人灭亡。古人云：“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宫之奇就是这样一位具有先见之明的智者。

伐虢之役，师出于虞〔1〕。宫之奇谏而不听〔2〕，出，谓其子曰：“虞将亡矣！唯忠信者能留外寇而不害〔3〕。除暗以应外谓之忠〔4〕，定身以行事谓之信〔5〕。今君施其所恶于人〔6〕，暗不除矣；以贿灭亲〔7〕，身不定矣。夫国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寇知其衅而归图焉〔8〕。已自拔其本矣〔9〕，何以能久？吾不去，惧及焉。”以其孥适西山〔10〕，三月，虞乃亡。

【注释】

〔1〕伐虢之役，师出于虞：晋献公伐虢，向虞国借道。虞，姬姓诸侯国，虞仲之后，处于晋、虢之间。

〔2〕宫之奇谏而不听：宫之奇以唇亡齿寒的道理劝谏虞君不要借道给晋国，虞君不听。宫之奇，虞国大夫。

〔3〕留外寇：容留晋国军队。

〔4〕除暗以应外：除去心中暗昧来应对外事。

〔5〕定身以行事：安定心身之后处理事务。

〔6〕施其所恶于人：指虞君借道给晋国伐虢。

〔7〕贿：财物，晋国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来贿赂虞君以求借道。亲：虞国与虢国有宗法血亲关系，虞国为太王之后，虢国为王季之后。

〔8〕衅：间隙。图：谋。

〔9〕自拔其本：指虞君自动放弃忠信这一立国根本。

〔10〕孥（nú）：妻子儿女。西山：虞国西界。

【译文】

在晋国征伐虢国的战役中，晋军从虞国经过。宫之奇劝谏虞君不要借道给晋国，虞君不听，宫之奇出来以后，对儿子说：“虞国将要灭亡了！只有忠信之人才能容留外寇而不遭其害。除去心中暗昧来应对外事叫做忠，安定心身之后处理事务叫做信。如今国君将自己所厌恶的施之于他人，这说明他没有除去心中暗昧；因为贪财而全然不顾宗亲，这说明他的心身没有安定。国家没有忠就不能立足，没有信就不能稳固。既不能做到忠信，又容留外寇，外寇知道有机可乘，就会在返回途中图谋虞国。国君已经自己拔掉立国的根本了，国家怎么能够长久？我要是不离开，怕祸及自身。”他率领妻子儿女到达西山，三个月之后，虞国被晋人灭亡。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

公元前651年，晋献公病逝，晋国陷入动乱之中。大夫里克先后杀死奚齐、卓子和骊姬。荀息为之殉死，践行了他的承诺。丕郑打算用阻止重耳、夷吾归国的方法来控制晋国，里克强调杀奚齐是为了定民止忧，而不是杀君求富。里克和吕甥分别联络逃亡在外的公子重耳和夷吾。重耳听从子犯关于不要趁丧乱谋取利益的忠告，谢绝了使者的邀请。夷吾的谋臣冀芮则主张夷吾应该趁“国乱民扰，大夫无常”机会归国即位，他建议夷吾贿赂秦国和国内大夫，不惜国库空虚也要求得回国。吕甥又建议晋国群臣让秦穆公为晋国选择嗣君。秦穆公派大夫公子絷分别接触重耳与夷吾，最终听从公子絷“置立一个不仁的晋君以扰乱晋国”的计谋，选择夷吾为晋国嗣君。而公子絷之所以力主拥立夷吾，可能与夷吾对他的收买不无关系。文中重耳与夷吾、子犯与冀芮面对同一事件的不同态度，构成鲜明的对比，读者可以从中见出他们思想境界、谋略及品格的高低。

二十六年〔1〕，献公卒。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2〕：“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3〕，子将如何？”荀息曰：“死吾君而杀其孤〔4〕，吾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5〕！”里克曰：“子死，孺子立，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废，焉用死？”荀息曰：“昔君问臣事君于我，我对以忠贞。君曰：‘何谓也？’我对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愧，贞也。’吾言既往矣，岂能欲行吾言而又爱吾身乎？虽死，焉避之？”

【注释】

〔1〕二十六年：晋献公二十六年为公元前651年。

〔2〕荀息：晋国大夫，奚齐的师傅。

〔3〕三公子之徒：申生、重耳、夷吾三位公子的徒党。孺子：指奚齐。

〔4〕吾君：晋献公。孤：奚齐。

〔5〕蔑从：无所从，意谓只有一死。

【译文】

二十六年，晋献公去世。里克将要杀奚齐，先告诉荀息说：“申生、重耳、夷吾三公子的徒党将要杀死奚齐这小子，您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们的君主刚去世，你们就要杀他的遗孤，我只有一死而已，再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里克说：“如果您死了，奚齐立为晋君，不是可以吗？而今您死了，奚齐被废黜，哪里值得去死？”荀息说：“从前献公问我，臣下应该如何事奉君主？我用忠贞二字回答他。献公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只要是对公室有利的事，只要是力所能及的，都要去做，这就是忠。礼葬死去的人，奉养活着的人，即使是死者复生，也不会后悔当初任用了我，不愧对活着的人，这就是贞。’我的话已经说出口了，怎么能既要实践诺言而又爱惜生命呢？即使是死，又怎能逃避呢？”

里克告丕郑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何如？”丕郑曰：“荀息谓何？”对曰：“荀息曰‘死之。’”丕郑曰：“子勉之。夫二国士之所图〔1〕，无不遂也〔2〕。我为子行之〔3〕。子帅七舆大夫以待我〔4〕。我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摇之〔5〕。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6〕。国，谁之国也！”里克曰：“不可。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7〕；贪者，怨之本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夫孺子岂获罪于民？将以骊姬之惑蛊君而诬国人〔8〕，谗群公子而夺之利，使君迷乱，信而亡之〔9〕，杀无罪以为诸侯笑〔10〕，使百姓莫不有藏恶于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溃而不可救御也〔11〕。是故将杀奚齐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忧〔12〕，于诸侯且为援，庶几曰诸侯义而抚之，百姓欣而奉之，国可以固〔13〕。今杀君而赖其富〔14〕，贪且反义。贪则民怨，反义则富不为赖。赖富而民怨，乱国而身殆，惧为诸侯载〔15〕，不可常也。”丕郑许诺。于是杀奚齐、卓子及骊姬，而请君于秦。

【注释】

〔1〕二国士：里克、丕郑。图：谋划。

〔2〕遂：成功。

〔3〕行之：助里克行其事。

〔4〕七舆大夫：指申生所帅下军的七位大夫：共华、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

〔5〕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摇之：出使重耳所在的狄国，求援于秦国，以动摇奚齐的地位。

〔6〕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拥立与晋献公关系疏远的人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不让与晋献公关系亲近的重耳、夷吾回到晋国。薄、厚，指与晋献公血缘关系的远近。

〔7〕足：立足点。

〔8〕惑蛊（ɡǔ）：蛊惑。诬：欺骗。

〔9〕信而亡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而令群公子流亡。

〔10〕无罪：指申生。

〔11〕御：止。

〔12〕弭忧：消除忧患。弭，止息。

〔13〕固：安。

〔14〕赖：利。

〔15〕载：指为史书所记载。

【译文】

里克告诉丕郑说：“申生、重耳、夷吾三公子徒党要杀奚齐，您准备怎么办？”丕郑问：“荀息说了什么？”里克说：“荀息说他要为奚齐而死。”丕郑说：“您好自为之吧。您和我两位国士所谋划的事，没有不成功的。我帮助您成其事。您率领七舆大夫等待我的消息。我们派人出使重耳所在的狄国，求援于秦国，以动摇奚齐的地位。拥立血亲关系疏远的公子，我们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可以不让血亲关系亲近的公子重耳和夷吾进入晋国。这样，晋国还能是谁的晋国呢！”里克说：“不可以。我听说，义是利的立足点，贪是招怨的祸根。废除了义，利就不能立足，贪心太重，就会生怨。难道是奚齐得罪了民众吗？只不过是骊姬蛊惑国君而欺骗国人，谗害群公子而夺去他们的利益，使君主迷乱，听信骊姬谗言而令群公子流亡，杀死无罪的申生，为诸侯所耻笑，使百姓人人心中隐藏着悖逆的恶念，恐怕就像堵塞了的大河一样，一旦溃决就不可救了。因此我们要杀掉奚齐，拥立在国外流亡的公子，来安定民众消除忧患，权且向各国诸侯求援，诸侯差不多会肯定我们的义举而给予安抚，百姓也会欣然尊奉新君，这样国家就可以安全了。如果杀君来求富利，那就是贪心而且违反道义。贪心就会招致民怨，违反道义就会富而不利。以富为利，百姓怨恨，就会扰乱国家，自身也会危险，怕为各诸侯国史书所记载，您的话不可作为常法。”丕郑答应了。于是里克、丕郑杀死奚齐、卓子和骊姬，请求秦国帮助择立新君。

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

【译文】

奚齐已经被杀，荀息准备为之殉死。有人劝他说：“不如立奚齐弟弟为君而辅佐他。”荀息立卓子为国君。里克又杀死卓子，荀息为之殉死。君子说：“荀息没有食言。”

既杀奚齐、卓子，里克及丕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狄〔1〕，曰：“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吾请为子鉥〔2〕。”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纳我。”舅犯曰：“不可。夫坚树在始〔3〕，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乐丧必哀生〔4〕。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德。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5〕，何以导民？民不我导，谁长？”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舅犯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剡也〔6〕，不可犯也。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7〕，是故难。”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子惠顾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备洒扫之臣，死又不敢莅丧以重其罪〔8〕，且辱大夫，敢辞。夫固国者〔9〕，在亲众而善邻，在因民而顺之。苟众所利，邻国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

【注释】

〔1〕屠岸夷：晋国大夫。

〔2〕鉥（xù）：通“訹”，引导。

〔3〕坚树：坚固的树木。始：根本。

〔4〕乐丧：以丧为乐。

〔5〕易：反。

〔6〕剡（yàn）：通“焰”，势头。

〔7〕适：正好。

〔8〕莅：临。

〔9〕固国：安定国家。

【译文】

杀了奚齐、卓子以后，里克和丕郑派大夫屠岸夷到狄国告诉公子重耳，说：“国家混乱，民众纷扰，得到国家在于趁乱，治民在于抓住纷纷攘攘的时机，您何不进入晋国呢？我请求为您引导。”重耳告诉舅舅子犯说：“里克想让我回国。”舅犯说：“不可以。坚固的树木在于树根，树根不坚固，最终树叶会枯槁凋落。做国君的人，只有知道哀乐喜怒的节度，才可以训导民众。不以丧父为哀而求回国，难以立足；趁乱以求入晋，非常危险。由于父丧而得到国家，就必定以丧父为乐，以丧父为乐必定导致哀事发生。趁着混乱入晋，就必定会喜欢混乱，喜欢混乱就必定会懈怠德行。这样，哀乐喜怒的节度就弄反了，拿什么去训导民众？民众不服从训导，你当谁的国君？”重耳说：“如果不是丧父，我代替谁为君？如果不是混乱，谁肯接纳我回国？”舅犯说：“我听说，丧事和混乱有小有大。大丧大乱的势头，是不可以冒犯的。父母死为大丧，兄弟间有谗言为大乱。如今你正好都遇上了，因此难获成功。”公子重耳出来会见使者，说：“您肯惠顾流亡人重耳，父亲生时我不能当一名洒扫之臣，父亲死后我又不敢亲临丧所而加重了我的罪孽，而且屈辱大夫出使，我只有冒昧地辞谢。安定国家的关键，在于亲善民众和睦邻邦，在于顺应民心。只要是众人认为有利的人选，是邻国拥立的人选，大夫都可以听从。重耳不敢违背众意。”

吕甥及郤称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1〕，曰：“子厚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2〕。”夷吾告冀芮曰〔3〕：“吕甥欲纳我。”冀芮曰：“子勉之。国乱民扰，大夫无常〔4〕，不可失也。非乱何入？非危何安？幸苟君之子，唯其索之也〔5〕。方乱以扰，孰适御我〔6〕？大夫无常，苟众所置，孰能勿从？子盍尽国以赂外内〔7〕，无爱虚以求入〔8〕，既入而后图聚〔9〕。”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许诺。

【注释】

〔1〕吕甥、郤称：晋国大夫，夷吾的支持者。蒲城午：晋国大夫。

〔2〕主子：做您的内主，即在国内策应。

〔3〕冀芮：晋国大夫郤芮，随从夷吾流亡。

〔4〕无常：无常心，易变化。

〔5〕索：求。

〔6〕御：抵御,拒绝。

〔7〕尽国：尽国家之所有。外内：外指诸侯，内指晋国大夫。

〔8〕爱：吝惜。虚：指国库空虚。

〔9〕聚：指蓄积财富。

【译文】

吕甥和郤称也派蒲城午到梁国告诉公子夷吾，说：“您重重地贿赂秦国人以求归国，我们在国内策应。”夷吾告诉冀芮说：“吕甥想接纳我回国。”冀芮说：“您好好努力吧。国家混乱，民众纷扰，大夫们变化无常，机不可失啊。如果不是混乱如何回国？如果不是危险何来安全转机？幸而只要是国君的公子，他们求到谁就是谁。目前国内正在混乱扰攘，谁能在此时抵挡我们？大夫们并无定见，只要是众人所拥立，谁能不服从？您何不倾晋国之所有，以贿赂国外诸侯和国内大夫，不惜国库空虚也要求得回国，回国后再想办法聚敛财富。”公子夷吾出来会见使者，再拜磕头许诺回国。

吕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则不敢〔1〕，久则恐诸侯之谋〔2〕，径召君于外也，则民各有心〔3〕，恐厚乱〔4〕，盍请君于秦乎〔5〕？”大夫许诺。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6〕：“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繁兴，延及寡君之绍续昆裔〔7〕，隐悼播越〔8〕，讬在草莽〔9〕，未有所依。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禄〔10〕，丧乱并臻〔11〕。以君之灵，鬼神降衷〔12〕，罪人克伏其辜〔13〕，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君若惠顾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迁裔胄而建立之〔14〕，以主其祭祀，且镇抚其国家及其民人，虽四邻诸侯之闻之也，其谁不儆惧于君之威〔15〕，而欣喜于君之德？终君之重爱〔16〕，受君之重贶，而群臣受其大德，晋国其谁非君之群隶臣也〔17〕？”

【注释】

〔1〕自立则不敢：不敢径自立一位国君。

〔2〕久则恐诸侯之谋：拖久了就怕诸侯图谋晋国。

〔3〕民各有心：人们所爱不同。

〔4〕厚乱：增添新乱。

〔5〕请君于秦：意谓请秦国为晋国择立新君。

〔6〕梁由靡：晋国大夫。秦穆公：秦国君主，嬴姓，名任好，谥“穆”。其夫人为晋献公之女。

〔7〕绍续昆裔：继嗣后裔。昆，后裔。

〔8〕隐悼：沉痛悼念。隐，忧。悼，惧。播越：逃亡，流离失所。播，散。越，远。

〔9〕讬在草莽：寄身山野。

〔10〕重：加上。寡君之不禄：士死叫做不禄，君死赴告他国也称寡君不禄。

〔11〕臻：至。

〔12〕衷：善。

〔13〕罪人：指骊姬。克伏其辜：能够服罪。

〔14〕逋（bū）：流亡。迁：迁徙。裔胄：后裔，指在国外流亡的晋国群公子。

〔15〕儆惧：敬畏。

〔16〕终君：晋献公，一说是指秦穆公。

〔17〕隶：役。

【译文】

吕甥出来告诉大夫们说：“国君去世，大夫不敢径自立一新君，拖久了就怕诸侯图谋晋国，如果直接从国外召回一位公子为君，那么由于人们所爱不同，恐怕又添新乱，何不请秦国为晋国择立新君呢？”大夫们答应了。于是晋国派梁由靡赴告秦穆公说：“上天给晋国降下大祸，谗言四起，影响到君主的公子们，忧患流亡国外，寄身山野之中，无依无靠。再加上寡君去世，丧乱一齐到来。托您的福，鬼神降下善心，有罪之人得以服罪，晋国群臣不敢安居，正在等待您的命令。您若能够惠顾晋国，不忘记我们先君与您的友好关系，屈辱地收留晋国流亡公子，择立新君，让他来主持晋国祭祀，镇抚晋国和民众，即使是四邻诸侯听到此事，那么谁能不敬畏您的声威，而欣喜于您的美德？去世的献公蒙受您的厚爱，晋国受到您的重赐，群臣也蒙受您的大德，晋国还有哪一个人不是您的役隶臣民呢？”

秦穆公许诺，反使者，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孙枝〔1〕，曰：“夫晋国之乱，吾谁使先〔2〕，若夫二公子而立之〔3〕？以为朝夕之急。”大夫子明曰：“君使絷也〔4〕。絷敏且知礼，敬以知微。敏能窜谋〔5〕，知礼可使；敬不坠命〔6〕，微知可否。君其使之。”

【注释】

〔1〕子明：秦国大夫百里孟明视。公孙枝：秦国大夫公孙子桑。

〔2〕吾谁使先：我应当先立谁为晋君。

〔3〕二公子：重耳、夷吾。

〔4〕絷：秦国大夫公子子显。

〔5〕窜谋：暗中谋划。窜，精微。

〔6〕坠命：有辱使命。

【译文】

秦穆公答应了晋国的请求，他让使者梁由靡先回晋国复命，然后召来大夫子明和公孙枝，说：“晋国之乱，我应当先立谁为晋君—如果在重耳、夷吾二公子之间择立君主的话？以解救晋国的早晚危急。”大夫子明说：“君主可以派公子絷出使。公子絷敏捷而且知礼，恭敬而能识别精微。敏捷就能密谋，知礼就可出使；恭敬就不辱使命，识别精微就知道二公子谁可胜任。君主可以派他出使。”

乃使公子絷吊公子重耳于狄〔1〕，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2〕，又重之以丧〔3〕。寡人闻之，得国常于丧，失国常于丧。时不可失，丧不可久，公子其图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殆〔4〕。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实有之〔5〕，我以徼幸〔6〕，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7〕。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义〔8〕？”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9〕。

【注释】

〔1〕吊：吊唁。

〔2〕公子之忧：指重耳流亡。

〔3〕重之以丧：加上重耳父丧。

〔4〕置之者不殆：立为国君者才没有危险。

〔5〕人实有之：每个晋国流亡公子都有做国君的资格。

〔6〕徼幸：侥幸。徼，通“侥”。

〔7〕又重有命：又加上命我回国为君。

〔8〕他志：指回国为君。

〔9〕私：私访。

【译文】

秦穆公于是派公子絷到狄国吊唁重耳，说：“君主派我来吊唁公子出亡之忧，再加上吊唁您君父之丧。我听说，得到国家常常是由于丧事，失掉国家也常常是由于丧事。时不可失，国丧时间也不会拖得太久，公子您好好考虑吧！”重耳将此事告诉舅犯。舅犯说：“不可以。流亡者无人可以亲近，只有亲近诚信和仁爱，因此立为国君才不会有危险。父亲灵柩尚在厅堂而自己就从中求利，这样谁会认为我们有仁德？每个晋国流亡公子都有做国君的资格，我们以侥幸求得君位，谁会认为我们有诚信？不仁不信，拿什么来维持长久的利益？”公子重耳出来会见秦国使者公子絷，说：“秦君恩惠吊唁流亡之臣，又加上命我回国为君。重耳其身在外流亡，父亲死后不能站在儿子的位置上哭泣，又怎么敢有其他意图来侮辱秦君的义举呢？”再拜而不磕头，起身后哭泣，退回后不再私访。

公子絷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1〕！”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无狷洁〔2〕，狷洁不行〔3〕，重赂配德〔4〕，公子尽之〔5〕，无爱财！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公子絷曰：“中大夫里克与我矣〔6〕，吾命之以汾阳之田百万〔7〕。丕郑与我矣，吾命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8〕。君苟辅我，蔑天命矣〔9〕！亡人苟入扫宗庙，定社稷，亡人何国之与有〔10〕？君实有郡县〔11〕，且入河外列城五〔12〕。岂谓君无有，亦为君之东游津梁之上〔13〕，无有难急也。亡人之所怀挟缨纕〔14〕，以望君之尘垢者。黄金四十镒〔15〕，白玉之珩六双〔16〕，不敢当公子，请纳之左右。”

【注释】

〔1〕勤：帮助。

〔2〕狷洁：洁身自好。

〔3〕不行：不能成事。

〔4〕重赂配德：用重礼回馈恩德。

〔5〕尽之：尽力为之。

〔6〕与：帮助。

〔7〕汾阳：晋国地名，在汾水之北。百万：百万亩。

〔8〕负蔡：晋国地名。七十万：七十万亩。

〔9〕蔑天命：无须天命。蔑，无。

〔10〕亡人何国之与有：意谓自己可以不要国土。

〔11〕君实有郡县：意谓晋国如同秦君的郡县。

〔12〕入：奉送。河外列城五：黄河以西以南的五座城。据《左传》烛之武所说，其地东边直到虢国边界，南到华山，还包括河内解梁城。河外，指河西与河南。黄河自龙门至华阴，自北而南，晋都于绛，故以河西与河南为外。

〔13〕津：渡口。梁：桥梁。

〔14〕挟：持有。缨：马缨。纕（xiāng）：马腹带。

〔15〕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一镒合二十两。一说，一镒合二十四两。

〔16〕珩（hénɡ）：玉佩顶端的横玉。

【译文】

公子絷从狄国退回，又到梁国去吊唁公子夷吾，如同吊唁重耳一样转达了秦君之命。夷吾告诉冀芮说：“秦国人帮助我了！”冀芮说：“公子努力吧。流亡者不要洁身自好，洁身自好办不成事，要用重礼回馈恩德，公子尽力为之，不要吝惜财物。每个晋国流亡公子都有做国君的资格，我们以侥幸求得君位，不是可以吗？”公子夷吾出来会见使者，再拜磕头，起身后不哭，退回之后又私访公子絷，说：“中大夫里克答应帮助我了，我答应赐他百万汾阳之田。丕郑也答应帮助我了，我答应赐给他七十万负蔡之田。秦君只要辅佐我，我就无须天命了！我这个流亡公子如果真能入主宗庙，安定社稷，我还要国土做什么？秦君等于增加了一些郡县，况且我还要奉送黄河以西以南五座城邑给秦国。难道说秦君没有土地吗？只不过是为了在秦君东游时有渡口桥梁，不用为难着急。我这个流亡者愿执鞭牵马，以追随秦君车尘。四十镒黄金，六双白玉之珩，不敢奉送公子，请献给您的左右之人。”

公子絷反，致命穆公。穆公曰：“吾与公子重耳〔1〕，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没为后也〔2〕。起而哭，爱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没于利也。”公子絷曰：“君之言过矣。君若求置晋君而载之〔3〕，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晋君以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仁以猾其中〔4〕，且可以进退〔5〕。臣闻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是故先置公子夷吾，实为惠公。

【注释】

〔1〕与：赞成。

〔2〕没：贪。后：嗣君。

〔3〕载：成。

〔4〕猾：弄，扰乱。

〔5〕进退：指改易晋君。

【译文】

公子絷返回秦国，向秦穆公复命。秦穆公说：“我赞成公子重耳，重耳有仁德。再拜不磕头，表明他不贪得后嗣地位。起身后哭泣，这是爱他的父亲。退回之后不私访，这是不贪私利。”公子絷说：“君主的话错了。君主如果追求安置晋君而成就晋国，那么置立一个仁爱的君主不是可以吗？君主如果追求通过置立晋君来成名天下，那么就不如置立一个不仁的晋君以扰乱晋国，这样我们就可进可退改立他人。我听说：‘有为仁爱而帮助他国置立国君，有为武威而帮助他国置立国君。为了仁爱就要置立有德者，为了武威就要置立臣服者。’”因此秦穆公先立公子夷吾为晋君，这就是晋惠公。

晋语三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

本篇记载晋国民谣以及史官郭偃的评论。晋惠公夷吾是一个不讲信用、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历史人物，颇有几分政治无赖的意味。他在归国即位之后，对秦国背弃割让五城的承诺，对国内大夫里克、丕郑也采取翻脸不认账的态度，拒绝先前许下的贿赂。晋人为此创作了一首民谣，讽刺秦穆公、里克、丕郑等人被晋惠公所欺骗，预言晋惠公将会遭到凶咎。郭偃对晋国民谣发表评论，认为民众之口是祸福的门户，因此君子省察民意而后行动，监察鉴戒而后谋划，谋事揣度道义而后施行，这样做事才会取得成功。民谣是本篇看点所在，中国古代民谣往往出现于政局动荡不安之际，它们不仅反映民意民情，而且对事件和人物命运具有预言性质，在艺术上形式短小，语含讥刺。本篇中的民谣就深刻地体现了民意，对晋惠公、秦穆公、里克、丕郑等人给予了辛辣的讽刺。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1〕。舆人诵之曰〔2〕：“佞之见佞〔3〕，果丧其田〔4〕。诈之见诈〔5〕，果丧其赂〔6〕。得国而狃〔7〕，终逢其咎〔8〕。丧田不惩〔9〕，祸乱其兴〔10〕。”既里、丕死〔11〕，祸，公陨于韩〔12〕。郭偃曰：“善哉！夫众口祸福之门。是以君子省众而动〔13〕，监戒而谋〔14〕，谋度而行〔15〕，故无不济。内谋外度，考省不倦，日考而习〔16〕，戒备毕矣〔17〕。”

【注释】

〔1〕背：背弃。外：指秦国。惠公曾许诺赠送河外五城给秦国。内：指里克、丕郑。惠公曾许诺赐里克百万汾阳之田，赐丕郑七十万负蔡之田。

〔2〕舆人：众人。诵：不歌曰诵。

〔3〕佞：伪善，指里克、丕郑同意接受惠公贿赂而接纳其回国。见佞：指惠公回国之后背弃承诺。

〔4〕果丧其田：终究失去惠公所许诺的良田。果，竟，终究。

〔5〕诈：欺诈，指秦国以诈立惠公。

〔6〕果丧其赂：指秦国终究没有得到贿赂。

〔7〕狃：贪。

〔8〕终逢其咎：最终一定会遭到灾祸。指秦晋韩原之战，惠公战败被俘。

〔9〕惩：惩艾，警惕。

〔10〕祸乱其兴：指丕郑欲与秦纳重耳，被惠公所杀。

〔11〕里、丕死：晋惠公回国后先后杀死了里克、丕郑。

〔12〕公陨于韩：公元前645年，晋惠公败于秦晋韩原之战。殒，坠落。韩，韩原，在今山西河津、万泉之间。

〔13〕省众而动：省察民意后行动。

〔14〕监戒而谋：监察鉴戒之后谋划。

〔15〕谋度而行：谋事揣度道义而行。

〔16〕日考而习：每日考省而温习。

〔17〕毕：完毕。

【译文】

惠公入晋后背弃先前承诺的对国内外的贿赂。众人讽诵说：“伪善者反被伪善者欺骗，最终丧失良田。欺诈者反被欺诈，最终丧失贿赂。当上国君就贪心，最终要遭受凶咎。失去良田还不知惩艾，祸乱由此兴起。”不久里克、丕郑被惠公杀死，由于失信之祸，惠公在韩原栽了大跟头。大夫郭偃说：“好啊！众人之口，是祸福的门户。因此君子省察民意而后行动，监察鉴戒而后谋划，谋事揣度道义而后施行，因此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内作谋划，外度民心，不倦地考察反省，每日考省温习，戒备之道全在于此。”

秦荐晋饥晋不予秦籴

本篇记载秦晋两国在遭遇饥荒之际对卖粮所采取的不同策略。晋国发生饥荒，要求向秦国买粮。秦国大夫丕豹认为，晋惠公背弃对秦国的贿赂，往年有里克、丕郑之难，如今又再次饥荒，正是秦国伐晋的大好时机。秦穆公和大夫公孙枝则认为，背弃贿赂是晋君的过错，与晋国民众没有关系。每个国家都会遭遇天灾，救灾是人间正道。秦国如果卖粮给晋国，会使晋国民众站在秦国一边批评晋君。秦国于是决定通过黄河水运卖粮给晋国。后来秦国也发生饥荒，晋惠公原本打算通过黄河卖粮给秦国，但晋国大夫虢射却认为，晋国背弃贿赂而卖给秦国粮食，这样做无损于仇怨而使敌人强大，不如不卖粮给秦国。虽有庆郑出来反对虢射意见，但晋惠公最终决定不卖粮给秦国。晋国此举激怒了秦人，导致秦晋韩原之战爆发。秦穆公关于“天殃流行，国家代有。补乏荐饥，道也”的言论，体现了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

晋饥，乞籴于秦〔1〕。丕豹曰：“晋君无礼于君〔2〕，众莫不知。往年有难〔3〕，今又荐饥〔4〕。已失人，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君其伐之，勿予籴！”公曰：“寡人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天殃流行，国家代有〔5〕。补乏荐饥〔6〕，道也，不可以废道于天下。”谓公孙枝曰：“予之乎？”公孙枝曰：“君有施于晋君，晋君无施于其众。今旱而听于君，其天道也。君若弗予，而天予之。苟众不说，其君之不报也则有辞矣。不若予之，以说其众。众说，必咎于其君。其君不听，然后诛焉。虽欲御我，谁与？”是故泛舟于河〔7〕，归籴于晋。

【注释】

〔1〕籴（dí）：买粮。

〔2〕晋君无礼于君:指惠公背弃对秦国的贿赂。

〔3〕往年有难：指惠公杀里克、丕郑。

〔4〕荐饥：连续饥荒。

〔5〕代：更替。

〔6〕荐：进。

〔7〕泛舟于河：《左传》载：“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从秦国都城雍，即今陕西凤翔南，至晋国都城翼，即今山西翼城东南，大约是沿渭河而东，至华阴转黄河，又东入汾河转浍河。泛，浮。

【译文】

晋国饥荒，请求向秦国买粮。丕豹说：“晋君对秦君无礼，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晋国往年有里克、丕郑之难，如今又再次饥荒。晋君既失去人心，又失去天意，他将会遭到很多祸殃。君主讨伐晋国吧，不要卖粮给晋国！”秦穆公说：“我厌恶的是晋君，晋国民众有什么罪？上天祸殃流行，每个国家都会交替遇到灾荒。补充困乏，救助饥荒，这是人间正道，不能向天下展示秦国失道。”说罢问公孙枝：“秦国卖粮给晋国吗？”公孙枝说：“君主对晋君有恩惠，而晋君对民众无恩惠。如今由于天旱而使晋君听命于您，这大概是天道吧。君主如果不卖粮给晋国，那么上天也要您卖粮。如果晋国民众不满于秦不卖粮，那么晋君不报答秦国恩惠就有话可说了。不如卖粮给晋国，以取悦于晋国民众。晋国民众对秦国感到高兴，那么必然会批评国君。如果晋君不听秦国命令，那么秦国就可以诛讨。即使晋君想抵抗秦国，那么谁来帮助他呢？”所以秦国通过黄河水运，将粮食卖给晋国。

秦饥，公令河上输之粟〔1〕。虢射曰〔2〕：“弗予赂地而予之籴，无损于怨而厚于寇，不若勿予。”公曰：“然。”庆郑曰〔3〕：“不可。已赖其地，而又爱其实〔4〕，忘善而背德，虽我必击之。弗予，必击我。”公曰：“非郑之所知也。”遂不予。

【注释】

〔1〕河上：通过黄河水运。

〔2〕虢射：晋国大夫。

〔3〕庆郑：晋国大夫。

〔4〕实：谷。

【译文】

秦国发生饥荒，晋惠公命令从黄河将粮食运到秦国。虢射说：“您不将承诺的五城交给秦国而卖给他们粮食，这无损于仇怨而使敌人强大，不如不卖粮给他们。”惠公说：“确实如此。”庆郑说：“不可以。我们已经赖掉了土地，而又吝惜粮食，忘记别人好处，背弃恩德，即使是我们处在秦国的地位也一定会出击。不卖给粮食，秦国一定会攻击晋国。”惠公说：“这个道理不是庆郑所知道的。”于是决定不卖给秦国粮食。

秦侵晋止惠公于秦

晋惠公依靠秦国力量归国即位，但他回国之后立即背弃了对秦国的贿赂承诺。秦国以德报怨，在晋国饥荒之际卖粮给晋人，而在秦国遇到饥荒时，晋国却恩将仇报不救秦国。因此秦国在年成安定之后便征讨晋国。晋国内部君臣之间存在矛盾，庆郑因为惠公拒绝正确建议而怨恨惠公。秦晋两军对垒，韩简发现秦兵虽少但斗志旺盛，他分析这是由于秦国对晋人有三大恩惠而无报答。晋惠公表示不能被人轻侮，驱兵与秦人决战。由于晋人理屈，因此双方交手晋师便陷入溃败。庆郑不愿意救惠公，导致惠公成为秦人俘虏。在如何处置晋惠公问题上，秦国大夫存在两种意见：公子絷主张杀掉惠公；公孙枝则认为放惠公归国比较有利。秦穆公采纳了公孙枝意见，让惠公太子子圉到秦国做人质，换回其父惠公。秦国还索回晋惠公曾经许诺的河东五城。秦晋韩原之战，实质上是理直与理曲之争，战争尚未开始，就已经定出胜负，晋惠公其实是败在道义之上。

六年〔1〕，秦岁定〔2〕，帅师侵晋，至于韩〔3〕。公谓庆郑曰：“秦寇深矣，奈何？”庆郑曰：“君深其怨，能浅其寇乎？非郑之所知也，君其讯射也〔4〕。”公曰：“舅所病也〔5〕？”卜右〔6〕，庆郑吉。公曰：“郑也不逊。”以家仆徒为右〔7〕，步扬御戎〔8〕；梁由靡御韩简〔9〕，虢射为右，以承公〔10〕。

【注释】

〔1〕六年：晋惠公六年为公元前645年。

〔2〕岁定：年成安定。

〔3〕韩：韩原，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河津、万泉之间。

〔4〕讯：讯问。射：虢射。

〔5〕舅：诸侯称异姓大夫为舅。病：诟病。

〔6〕右：车右武士。

〔7〕家仆徒：晋国大夫。家，姓。仆徒，名。

〔8〕步扬：晋国大夫。御戎：驾驭晋惠公所乘兵车。

〔9〕梁由靡：晋国大夫。韩简：晋国正卿。

〔10〕承：接应。

【译文】

晋惠公六年，秦国年成安定，秦穆公帅军侵犯晋国，到达晋国韩原。惠公对庆郑说：“秦国敌寇深入我国了，怎么办？”庆郑说：“君主加深两国仇怨，您还能让秦寇浅入我国吗？这不是我庆郑所知道的，君主还是询问虢射吧。”惠公说：“舅氏对我有所诟病吗？”占卜车右武士，卦象表明庆郑吉利。惠公说：“庆郑出言不逊。”他让家仆徒为车右，让步扬驾驭自己所乘的兵车。梁由靡驾驭韩简的兵车，虢射为车右武士，此车接应晋惠公。

公御秦师，令韩简视师〔1〕，曰：“师少于我，斗士众〔2〕。”公曰：“何故？”简曰：“以君之出也处己〔3〕，入也烦己〔4〕，饥食其籴，三施而无报，故来。今又击之，秦莫不愠〔5〕，晋莫不怠，斗士是故众。”公曰：“然今我不击，归必狃〔6〕。一夫不可狃，而况国乎！”公令韩简挑战，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众，能合之弗能离也。君若还，寡人之愿也。君若不还，寡人将无所避。”穆公衡雕戈出见使者〔7〕，曰：“昔君之未入，寡人之忧也。君入而列未成〔8〕，寡人未敢忘。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列，寡人将亲见。”

【注释】

〔1〕视师：探视秦军情况。

〔2〕斗士：欲斗者。

〔3〕出也处己：在出亡时依靠秦国。己，指秦国。

〔4〕入也烦己：进入晋国时麻烦秦国。

〔5〕愠（yùn）：怒。

〔6〕狃（niǔ）：轻侮。

〔7〕衡：横。雕：镂。戈：戟。

〔8〕列：位。

【译文】

惠公抵御秦军，派韩简去探视秦军情况，韩简回来报告说：“秦军人数比我们少，但欲斗者众多。”惠公问：“这是什么缘故？”韩简说：“这是因为您在出亡时期依靠秦国，进入晋国时又麻烦秦国，饥荒时吃秦国粮食，秦国有三大恩惠而没有报答，所以他们才来入侵。如今您又率兵出击，秦国没有人不愤怒，晋国没有人不懈怠，所以秦国欲斗者众多。”惠公说：“但是如今我不出击，回去以后必定受到轻侮。一介匹夫尚且不可轻侮，何况一个国家呢？”惠公派韩简挑战，说：“从前秦君的恩惠，我不敢忘记。我有兵众，能够把他们集合起来却无法让他们解散。秦君如果自动退回，这是我的愿望。秦君如果不退回，我将会无所逃避。”秦穆公横执一支镂刻的长戈出见晋国使者，说：“从前晋君没有归国，这是我所担忧的事。晋君归国而未即君位，我也不敢忘记。如今晋君已经安定，君位已稳，请晋君整理军列，我将要亲自见他。”

客还〔1〕，公孙枝进谏曰：“昔君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置而不遂〔2〕，击而不胜，其若为诸侯笑何？君盍待之乎？”穆公曰：“然。昔吾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实不肯，吾又奚言哉？杀其内主〔3〕，背其外赂，彼塞我施，若无天乎〔4〕？若有天，吾必胜之。”君揖大夫就车〔5〕，君鼓而进之。晋师溃，戎马泞而止〔6〕。公号庆郑曰〔7〕：“载我！”庆郑曰：“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何我之载？郑之车不足以辱君避也！”梁由靡御韩简，辂秦公〔8〕，将止之，庆郑曰：“释来救君！”亦不克救，遂止于秦〔9〕。

【注释】

〔1〕客：指晋军使者韩简。

〔2〕遂：成。

〔3〕内主：指里克、丕郑等。

〔4〕天：天理。

〔5〕揖：拱手作揖。

〔6〕戎马：驾战车的马。据《左传》，晋惠公的戎马名叫小驷，是郑国进贡来的。庆郑曾劝谏说别国的马不习水土，遇到紧急情况容易出问题，惠公不听，果因马陷遇险。泞：陷入泥泞。

〔7〕号：呼叫。

〔8〕辂（yà）：通“迓”，迎战。

〔9〕止：留，指被俘虏。

【译文】

韩简回去后，公孙枝进谏说：“从前君主不送公子重耳归国而送夷吾，这是君主不立有德者而立臣服者。立晋君而不成功，攻击而不能取胜，将如何面对诸侯的取笑？君主何不等待晋国内乱呢？”秦穆公说：“是的。以前我不送公子重耳归国而送夷吾，这是我不立有德者而立臣服者。但公子重耳实在不肯归国，我又说什么好呢？晋君杀死内部策应者里克和丕郑，背弃对秦承诺的贿赂，他把内外之路堵死了，而我施惠于他，难道就没有天理吗？如果有天理，我一定会取胜。”秦穆公作揖请大夫们上战车，他击鼓指挥进攻。晋军溃败，晋侯驾车的马陷入泥泞而不能行进。惠公呼叫庆郑说：“用你的车载我。”庆郑说：“忘记友善，背弃恩德，又废弃吉利的占卜，哪有什么‘我’可载的？庆郑的车不足以辱没君主避难！”梁由靡为韩简驾车，迎战秦穆公，将要擒获秦穆公，庆郑说：“放开他来救君主！”韩简也未能救惠公，于是惠公被秦军俘虏。

穆公归，至于王城〔1〕，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之，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逐之恐构诸侯〔2〕，以归则国家多慝〔3〕，复之则君臣合作，恐为君忧，不若杀之。”公孙枝曰：“不可。耻大国之士于中原〔4〕，又杀其君以重之，子思报父之仇，臣思报君之雠，虽微秦国〔5〕，天下孰弗患？”公子絷曰：“吾岂将徒杀之〔6〕？吾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战胜大国，武也。杀无道而立有道，仁也。胜无后害，智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女，无乃不可乎？若不可，必为诸侯笑。战而取笑诸侯，不可谓武。杀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亲，不可谓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谓智。”君曰：“然则若何？”公孙枝曰：“不若以归，以要晋国之成〔7〕，复其君而质其嫡子〔8〕，使子父代处秦〔9〕，国可以无害。”是故归惠公而质子圉〔10〕，秦始知河东之政〔11〕。

【注释】

〔1〕王城：秦国地名。

〔2〕构：构怨。

〔3〕慝（tè）：邪恶。

〔4〕中原：指战场。

〔5〕虽：惟，发语词。微：非。

〔6〕徒：空。

〔7〕要：缔结。成：和约。

〔8〕质：做人质。

〔9〕代：交替。

〔10〕子圉：惠公之子，后归国即位，为怀公。

〔11〕秦始知河东之政：知，管理。河东，指夷吾许诺送给秦国的五座城邑。按，晋惠公被俘后，《左传》尚记有惠公的姐姐秦穆夫人携太子、儿子弘和女儿简璧登上堆着柴草的高台，做出准备自焚的姿态要胁秦穆公，不让他杀晋惠公。

【译文】

秦穆公班师回国，到达王城，召集大夫谋划，说：“杀死晋君，与将晋君驱逐出晋国，与把他带回秦国，与放他回国，哪一个处理方法对秦国更有利？”公子絷说：“杀死他对秦国有利。驱逐他恐怕与诸侯构怨，把他带回秦国则怕国家多有邪恶，放他回国就怕晋国君臣合作，恐成君主的忧患。不如杀死他。”公孙枝说：“不可以。我们已经让大国的卿士大夫在战场战败蒙耻，又杀死他们的君主来加重怨仇，这样晋君的儿子就会想着要为父亲复仇，晋国的臣民就会想着要为君主复仇，这样岂非秦国感到忧患，天下哪一个诸侯国不以此为患？”公子絷说：“我们难道是白白地杀死他？我们将以公子重耳来代替他。晋君夷吾的无道，无人不知，公子重耳的仁爱，无人不晓。战胜大国，这是武。杀无道之君立有道之君，这是仁。战胜之后没有后遗症，这是智。”公孙枝说：“羞辱一国的卿士大夫，又说我给你们送一个有道之君来统治你们，恐怕不可以吧？如果行不通，必定被诸侯取笑。战胜而被诸侯取笑，不能称武。杀死弟弟立哥哥，让哥哥感激我们而忘记兄弟之情，不能称仁。如果大家没有忘记的话，这是秦国第二次施恩惠而没有成功，这不能称智。”秦穆公问：“如此该怎么办？”公孙枝说：“不如放他回去，我们与他们缔结和约，放君主回去，让他的嫡子来秦国做人质，使儿子与父亲交替住在秦国，这样秦国就可以不受害了。”因此秦国放回惠公，惠公儿子子圉到秦国做人质，秦国开始管理河东五城的政务。

晋语四

重耳自狄适齐

晋文公重耳是春秋时期的一位传奇人物，他因遭遇骊姬之难，在国外度过十九年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涯，备尝险阻艰难，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最终得以归国即位。他施展雄才大略，挫败楚人的称霸企图，成为继齐桓公之后的第二位春秋霸主。重耳的一生波澜壮阔，如同一首辉煌壮丽的史诗，形象地说明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道理，《左传》作者甚至打破编年体例，将重耳生平集中放到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去写。本篇记载重耳离开狄国之际子犯的谋划以及周游途中子犯的妙解屈辱。公元前645年秦晋韩原之战爆发，晋惠公做了秦国俘虏。居狄12年的重耳从中看到了希望，开始为归国执政做筹划。子犯提出，不能长期滞留狄国，应该去投奔处于暮年而希望有所作为的齐桓公。他的意见得到众人的赞同。在路过卫国五鹿的时候，饥肠辘辘的重耳向农夫乞食，农夫递给重耳一个土块。受到侮辱的重耳满腔怒火，挥鞭想抽打农夫。子犯从天命神意的角度对农夫授土作了解释，他说农夫授土是重耳得到封土的象征，并预言12年之后，重耳一定会得到五鹿这片土地。子犯的妙解给处于艰难困顿之中的重耳打了一剂强心针，使他重振信心，踏上继续求索的征途。文章表明，重耳之所以能够度过重重难关，是由于他的随从人员给他出谋画策，替他加油打气，而在随从人员之中，他的舅舅子犯堪称是关键谋主。没有子犯这些优秀人才帮助重耳，他的成功是不可想象的。

文公在狄十二年〔1〕，狐偃曰：“日〔2〕，吾来此也，非以狄为荣〔3〕，可以成事也〔4〕。吾曰：‘奔而易达〔5〕，困而有资〔6〕，休以择利〔7〕，可以戾也〔8〕。’今戾久矣，戾久将底〔9〕。底著滞淫〔10〕，谁能兴之〔11〕？盍速行乎！吾不适齐、楚，避其远也。蓄力一纪〔12〕，可以远矣。齐侯长矣〔13〕，而欲亲晋。管仲殁矣〔14〕，多谗在侧〔15〕。谋而无正〔16〕，衷而思始〔17〕。夫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餍迩逐远〔18〕，远人入服〔19〕，不为邮矣〔20〕。会其季年可也〔21〕，兹可以亲〔22〕。”皆以为然。

【注释】

〔1〕文公在狄十二年：公元前655年重耳奔狄，据后文，此年岁在寿星，则此年是公元前644年，首尾十二年。

〔2〕日：当日，指十二年前奔狄之日。

〔3〕荣：荣乐。

〔4〕成事：成大事。

〔5〕奔而易达：狄离晋国较近，出奔易于到达。

〔6〕困而有资：在困窘之中可以得到狄人资助。

〔7〕休以择利：在狄暂作休整，再选择有利时机。

〔8〕戾：定居。

〔9〕底：中止。

〔10〕著：附带。滞淫：怠惰。

〔11〕兴：起，振作。

〔12〕蓄力：积蓄力量。一纪：十二年。

〔13〕齐侯长矣：是年为齐桓公四十二年，下一年齐桓公即去世。齐侯，齐桓公。长，年老。

〔14〕殁：死亡。

〔15〕多谗在侧：管仲死后，齐桓公被竖刁、易牙等谗臣包围。

〔16〕谋而无正：虽欲谋划，苦无就正之人。

〔17〕衷而思始：齐桓公苦无谋臣，心中便会想起当初管仲辅政情景。衷，内心。

〔18〕餍迩逐远：齐桓公近邻已经安定，便会追求与远邻交往。餍，安。迩，近。逐，求。

〔19〕远人：指重耳等人。入服：归服。

〔20〕邮：通“尤”，过错。

〔21〕会：值。其：指齐桓公。季年：暮年。

〔22〕兹：此，指齐桓公。亲：亲近。

【译文】

晋文公重耳在狄国住了十二年，狐偃说：“当初，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以狄国为荣乐之所，不是因为狄国能成就大事。我说过：‘出奔易于到达，在困窘之中可以得到狄人资助，在狄暂作休整，再选择有利时机，可以定居下来。’如今安居已久，住久了志向将会中止。志向中止再加上怠惰，谁能帮你振作起来呢？何不赶快走呢！当初我们不到齐、楚大国，是为了避免路途遥远。如今我们积蓄力量十二年，可以远行了。齐桓公年老了，他想亲近晋国。管仲已经去世了，许多谗佞之臣聚集在齐桓公身边。齐桓公虽想谋划却苦无就正之人，心中便会想起当初管仲辅政情景。他一定会追思、选择管仲以前对他说过的话，以求得善终，齐国近邻已经安定，他便会追求与远邻交往。我们这些远道之人归附齐桓公，这是不会错的。赶上齐桓公暮年是可以的，这个人可以亲近。”大家都觉得狐偃说得对。

乃行，过五鹿〔1〕，乞食于野人〔2〕。野人举块以与之〔3〕，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4〕，又何求焉！天事必象〔5〕，十有二年，必获此土〔6〕。二三子志之〔7〕。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8〕！天以命矣，复于寿星〔9〕，必获诸侯〔10〕。天之道也，由是始之〔11〕。有此，其以戊申乎〔12〕！所以申土也〔13〕。”再拜稽首，受而载之。遂适齐。

【注释】

〔1〕五鹿：卫地，在今河南濮阳东北莎鹿城。

〔2〕野人：农夫。

〔3〕块：土块。

〔4〕民以土服：民众奉土以服事重耳。

〔5〕天事：天下之事。必象：必先有瑞象。

〔6〕十有二年，必获此土：此为公元前632年晋文公伐卫取五鹿张本。有，通“又”。

〔7〕志：记住。

〔8〕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此年岁在寿星，公元前633年岁在鹑尾，公元前632年岁复在寿星，晋文公伐卫，正月六日戊申取五鹿，正在寿星、鹑尾之际。岁，岁星。寿星，十二星次之一。在十二支为辰，在二十八宿则起于轸宿十二度，跨角、亢二宿而至氐宿四度。鹑尾，星次名。韦昭注：“自张十七度至轸十一度为鹑尾之次。”

〔9〕复于寿星：当岁星再次运行到寿星星次。指公元前632年。

〔10〕必获诸侯：指称霸诸侯。公元前632年四月，文公败楚师于城濮，合诸侯于践土，五月献楚俘于周襄王，周襄王策命晋文公为侯伯，故曰获诸侯。

〔11〕由是始之：从这里开始。

〔12〕戊申：戊申之日。

〔13〕申土：扩张土地。

【译文】

于是重耳启程，路过五鹿，向村野农夫讨饭吃。农夫拿起一个土块递给重耳，公子大怒，想鞭打农夫。子犯说：“这是天赐啊！民众奉土来服事公子，公子还想求什么呢？天下之事必先有瑞象，十二年以后，我们一定会获得这片土地。各位记住这个日子。岁星在寿星、鹑尾之际，大概就是我们获得这片土地的时候吧！天命注定了，当岁星再次运行到寿星星次之时，我们一定能称霸诸侯。上天之道，就是从今天这里开始。我们拥有这片土地，大概在戊申之日吧！戊申寓意是扩张土地。”重耳对农夫再拜稽首，接受土块而载于车上。于是重耳一行到了齐国。

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骿胁

本篇记载重耳一行在曹国的遭遇。重耳从卫国来到曹国，曹共公同样不予礼遇。更有甚者，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于是便趁着重耳洗澡之际，设置便于偷窥的门帘，观看重耳的骿肋。身为一国君主，曹共公竟然做出偷窥他人生理特征的非礼举动，实在令人非夷所思。倒是曹国大夫僖负羁之妻深明大义，她认为重耳随从都是国相之材，重耳一定能够归国即位。如果重耳得志而诛讨无礼，曹国一定会成为晋人首先征讨的对象。因此她建议僖负羁对重耳一行早作感情投资，自觉地与曹国君臣无礼行为区别开来。僖负羁听从妻子建议，送给重耳熟食，将玉璧放在熟食之下。重耳收下熟食以示接受僖负羁善意，而退回玉璧，表示自己不贪财。僖负羁劝谏曹共公礼遇重耳，他说，晋、卫是文、武的后代，世世代代不废宗亲之情。他批评曹共公的无礼举动毁掉了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但是，曹共公听不进僖负羁的忠告，这为日后曹国被晋人讨伐埋下了祸根。

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1〕，闻其骿胁〔2〕，欲观其状，止其舍，谍其将浴〔3〕，设微薄而观之〔4〕。僖负羁之妻言于负羁曰〔5〕：“吾观晋公子贤人也，其从者皆国相也〔6〕，以相一人〔7〕，必得晋国。得晋国而讨无礼，曹其首诛也。子盍蚤自贰焉〔8〕？”僖负羁馈飧〔9〕，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注释】

〔1〕曹共公：曹国君主，姬姓，名襄。

〔2〕骿（pián）胁：肋骨并成一片。

〔3〕谍：用做动词，探知。

〔4〕微薄：同“帷簿”，门帘。

〔5〕僖负羁：曹国大夫。

〔6〕国相：为一国辅相。

〔7〕一人：指重耳。

〔8〕贰：不一样。

〔9〕飧（sūn）：熟食。

【译文】

重耳从卫国经过曹国，曹共公也不予礼遇，他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想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子，便留重耳住进馆舍，探听到重耳洗澡的时间，便设下帷簿，在帘后偷窥。僖负羁的妻子对丈夫说：“我看晋公子是一个贤人，他的随从都是国相之材，众多贤才辅助重耳一人，重耳必定得到晋国政权。得到晋国之后，他就会征讨无礼之国，曹国首当其冲。您何不早一点表示自己与国君不一样呢？”僖负羁馈赠熟食给重耳一行，将玉璧放在食物之下。公子收下熟食，而将玉璧奉还。

负羁言于曹伯曰：“夫晋公子在此，君之匹也〔1〕，不亦礼焉？”曹伯曰：“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谁不过此！亡者皆无礼者也，余焉能尽礼焉！”对曰：“臣闻之：爱亲明贤〔2〕，政之干也〔3〕。礼宾矜穷〔4〕，礼之宗也〔5〕。礼以纪政〔6〕，国之常也〔7〕。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国君无亲，以国为亲。先君叔振〔8〕，出自文王，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实建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废亲。今君弃之，不爱亲也。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从之〔9〕，可谓贤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贤也。谓晋公子之亡，不可不怜也。比之宾客，不可不礼也。失此二者，是不礼宾，不怜穷也。守天之聚〔10〕，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11〕。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12〕，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公弗听。

【注释】

〔1〕匹：匹配，对等。

〔2〕明：尊。

〔3〕干：主干。

〔4〕礼宾：礼遇宾客。矜穷：怜悯窘困者。

〔5〕宗：宗主，根本。

〔6〕纪：治理。

〔7〕常：常道。

〔8〕叔振：曹国始封君叔振铎，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与晋国同姓。

〔9〕卿材三人：指狐偃、赵衰、贾佗。

〔10〕天之聚：指财富和民众。

〔11〕阙：缺失。

〔12〕三常：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

【译文】

僖负羁对曹伯说：“晋公子重耳正在曹国，他的地位与您对等，您不给他以礼遇吗？”曹伯说：“诸侯的流亡公子多着呢，谁不路过这里！流亡者都是无礼之人，我哪能一一对他们尽礼？”僖负羁说：“我听说，敬爱宗亲尊重贤人，是政治的主干。礼遇宾客怜悯窘困，是礼的根本。用礼作为政治的纲纪，这是治国的常道。失去常道就不能立国，这是君主您所知道的。国君无所私亲，他只是以国家为亲人。曹国先君叔振铎，出自文王，而晋国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的功业，奠定了诸姬分封天下的基础。因此文王、武王的后代，世世代代不废亲情。如今君主抛弃了亲情，这是不爱宗亲。晋公子重耳十七岁就流亡，有三位卿相之材随从，可以说是贤人了，而君主蔑视他们，这是不尊重贤人。按理说晋公子流亡，不可不怜悯。即使将他们视为普通宾客，也不可不予以礼遇。失掉了这两点，就是不礼遇宾客，不怜悯窘困。君主看守上天所赐的财富与民众，应该施予适宜的对象。遇到适宜的对象而不施予，这样所聚的财富和民众必定有所缺失。玉帛酒食这些东西，如同粪土一般，吝惜粪土一般的东西而毁灭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既失君位又失财富民众，而您却肯定这些做法，不把它看成是灾难，这恐怕不可以吧？君主您考虑吧。”曹伯不听。

楚成王以周礼享重耳

本篇记载重耳在楚国的经历。重耳在卫、曹、郑等国受到冷遇，处于蛮夷的南楚却清楚地认识到重耳的政治价值。重耳与楚成王的会晤，堪称是春秋时期两大英雄的相遇，也是未来两大争霸对手的会见。楚成王用九献之君礼宴飨重耳，重耳准备谢绝，子犯认为这是天意，要求重耳接受楚王大礼款待。楚王询问重耳，如何将来重耳归国即位，打算如何报答楚国。重耳回答说，如果将来晋楚在战场相遇，晋国愿意退避三舍来报答楚国。如果楚国仍不退兵，那就要与楚国周旋到底。这个答辞有理有节，显示重耳在政治上已经趋于成熟老练。令尹子玉建议杀死重耳，或者扣下子犯作为人质，以免晋国成为楚国争霸的劲敌。楚成王认为，楚国所恐惧的是自己不修德，而不是他人强大。重耳敏捷有礼，子犯等人是杰出人才，这说明重耳将会得到上天赐福。正好此时晋怀公子圉从秦国逃归，秦穆公准备重新物色晋君，派人到楚国迎接重耳，楚成王用厚礼将公子重耳送到秦国。楚国已经看到重耳的政治前景及其对楚国的威胁，但楚成王却只是以大礼示好而不杀重耳，展示了楚成王对重耳惺惺相惜的英雄情怀。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礼享之〔1〕，九献〔2〕，庭实旅百〔3〕。公子欲辞，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飨之。亡人而国荐之〔4〕，非敌而君设之〔5〕，非天，谁启之心！”既飨，楚子问于公子曰：“子若克复晋国，何以报我？”公子再拜稽首对曰：“子女玉帛〔6〕，则君有之。羽旄齿革〔7〕，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又何以报？”王曰：“虽然，不穀愿闻之〔8〕。”对曰：“若以君之灵〔9〕，得复晋国，晋、楚治兵，会于中原，其避君三舍〔10〕，若不获命〔11〕，其左执鞭弭〔12〕，右属櫜鞬〔13〕，以与君周旋〔14〕。”

【注释】

〔1〕楚成王：楚国君主，芈姓，熊氏，名頵（yūn）。周礼：俞樾认为是“君礼”，即楚子以款待国君的礼仪接待重耳。享：设宴款待。

〔2〕九献：接待上公之礼。主人敬酒为献，客还敬为酢，主再敬为酬，三者称一献之礼。重复九次为九献之礼。

〔3〕庭实：诸侯聘问，将礼物陈列于宫庭，称为庭实。旅百：陈列上百件礼物。旅，陈列。

〔4〕国荐：以国君之礼进献。

〔5〕非敌：不是匹敌。君设之：设之以君礼。

〔6〕子女：美女。

〔7〕羽旄齿革：翡翠、孔雀之类鸟羽、旄牛尾、象牙、牛皮。

〔8〕不穀：不善。古代王侯自称的谦词。

〔9〕以君之灵：托您的福。

〔10〕三舍：九十里。舍，三十里为一舍。

〔11〕命：楚国退兵的命令。

〔12〕鞭：马鞭。弭：末端无缴束，仅饰以角、骨的弓。

〔13〕属：用手摸。櫜（ɡāo）：盛箭之器。鞬（jiān）：马上装弓箭的器具。

〔14〕周旋：较量。

【译文】

重耳一行于是到了楚国，楚成王用周礼款待重耳，宴会上献礼九次，庭上陈列的礼物上百件。公子准备推辞，子犯说：“这是天命啊，您还是享受此礼吧。流亡者却享受国君的礼节，地位不对等而设之以君礼，如果不是上天旨意，谁能开启楚王之心呢！”飨礼之后，楚成王问公子重耳说：“您若能够回晋国为君，拿什么来报答我？”公子再拜磕头回答说：“美女玉帛，您已拥有。鸟羽、旄牛尾、象牙、牛皮，出产于楚国。其余波及晋国的东西，已经是楚王剩下来的了，我又拿什么来报答呢？”楚成王说：“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听听您怎样报答我。”重耳说：“如果托您的福，我得以返回晋国，那么晋、楚两国交兵，在中原相遇，我愿意退避九十里，如果还得不到楚国退兵的命令，那么我就会左手执马鞭弓箭，右手抚箭囊弓套，来与您较量。”

令尹子玉曰〔1〕：“请杀晋公子。弗杀，而反晋国，必惧楚师。”王曰：“不可。楚师之惧，我不修也〔2〕。我之不德，杀之何为！天之祚楚〔3〕，谁能惧之？楚不可祚，冀州之土〔4〕，其无令君乎？且晋公子敏而有文〔5〕，约而不谄〔6〕，三材侍之〔7〕，天祚之矣。天之所兴，谁能废之？”子玉曰：“然则请止狐偃〔8〕。”王曰：“不可。《曹诗》曰〔9〕：‘彼己之子〔10〕，不遂其媾〔11〕。’邮之也〔12〕。夫邮而效之，邮又甚焉。效邮，非礼也。”于是怀公自秦逃归〔13〕。秦伯召公子于楚〔14〕，楚子厚币以送公子于秦〔15〕。

【注释】

〔1〕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国相。子玉：成得臣，楚若敖的曾孙。

〔2〕不修：不修德。

〔3〕祚（zuò）：赐福，佑助。

〔4〕冀州：九州之一，在今河北、山西一带，晋国属于古冀州。

〔5〕敏而有文：敏捷有礼文。

〔6〕约而不谄：困窘而不谄媚。

〔7〕三材：三位杰出人才，指狐偃、赵衰、贾佗。

〔8〕止狐偃：扣留狐偃作为人质。

〔9〕《曹诗》：此指《诗经·曹风·候人》。

〔10〕己：今本作“其”。

〔11〕遂：称意。媾（ɡòu）：厚爱。

〔12〕邮：通“尤”，过错。

〔13〕怀公：惠公之子圉。公元前643年圉到秦国做人质，听说惠公病重，公元前638年从秦国逃回。子圉逃归之举激怒了秦穆公，因此他从楚国召重耳，准备送他回晋国即位。

〔14〕秦伯：秦穆公。

〔15〕楚子：楚成王。厚币：重礼。

【译文】

令尹子玉说：“我请求杀死晋公子重耳。如果不杀，让他返回晋国，必定会成为楚军的劲敌。”楚成王说：“不可以。楚军恐惧的事，是我们不修德。我们没有美德，为什么要杀晋公子！上天如果赐福楚国，谁能让楚国为之恐惧？如果上天不赐福于楚，那么冀州土地上，难道就没有明君？况且晋公子重耳敏捷有礼文，困窘而不谄媚，三位杰出人才事奉他，这是上天赐福于他啊。上天要让他兴旺发达，谁能废弃他呢？”子玉说：“那么我请求把狐偃扣留下来作人质。”楚成王说：“不可以。《诗经·曹风·候人》说：‘那个人啊，不能让人称心厚爱。’这是指出他人的过错啊。知错而又效法，那么过错就更大了。效法过错，这是非礼的。”此时晋怀公子圉从秦国逃回晋国。秦穆公派人到楚国召公子重耳，楚成王用厚礼将公子重耳送到秦国。

秦伯纳重耳于晋

本篇记载重耳在秦穆公护送下归国即位的经过。公元前637年十月，晋惠公病逝，从秦国逃归的子圉即位，秦穆公看到时机成熟，于是派兵护送重耳归国即位。重耳归国途中有一个小插曲：子犯在重耳流浪途中多次犯颜谏争，他害怕重耳回国后加害自己，于是表示要就此流亡。重耳投璧于河，表示要与子犯戮力同心，终于打消了子犯的疑虑。晋国太史董因到黄河边上迎接重耳回国，重耳问自己此次能够成功，董因分别从占星和卜筮角度说明，重耳归国正好应验了吉星，做事没有不成功的。董因还预言重耳必定能够称霸诸侯，子孙都依托他的洪福。这些预言坚定了重耳归国的信念。重耳渡过黄河之后，晋人纷纷向重耳投降。吕甥、冀芮帅兵试图抵抗，但慑于秦兵的威力，只好同意接纳重耳，重耳派人刺死怀公子圉。在经过十九年流浪之后，重耳终于归国即位。

十月〔1〕，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纳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载璧〔2〕，曰：“臣从君还轸〔3〕，巡于天下，怨其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不忍其死，请由此亡〔4〕。”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5〕。”沉璧以质〔6〕。

【注释】

〔1〕十月：公元前637年十月。

〔2〕载璧：祭祀所用的玉璧。

〔3〕还轸：周游列国。

〔4〕亡：流亡。

〔5〕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这是重耳面对河神的誓词，“所……者”是假设出现的情况，后一句是请河神为证的意思。

〔6〕质：凭信。

【译文】

十月，晋惠公去世。十二月，秦穆公派兵护送公子重耳回国。到达黄河边上，子犯将祭祀玉璧交给公子重耳，说：“我跟随您周游列国，巡行天下，结怨甚多。我自己都知道，何况是您呢？如果您不忍心看到我被处死，那么就请让我从这里流亡吧。”公子重耳说：“如果我不与舅舅同心的话，请河神为证。”将玉璧投入黄河作为凭信。

董因迎公于河〔1〕，公问焉，曰：“吾其济乎〔2〕？”对曰：“岁在大梁〔3〕，将集天行〔4〕。元年始受〔5〕，实沈之星也〔6〕。实沈之墟〔7〕，晋人是居，所以兴也。今君当之，无不济矣。君之行也，岁在大火〔8〕。大火，阏伯之星也〔9〕，是谓大辰〔10〕。辰以成善〔11〕，后稷是相〔12〕，唐叔以封〔13〕。《瞽史记》曰〔14〕：‘嗣续其祖〔15〕，如谷之滋〔16〕，必有晋国。’臣筮之，得《泰》之八〔17〕。曰：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18〕。今及之矣，何不济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参入〔19〕，皆晋祥也，而天之大纪也〔20〕。济且秉成〔21〕，必霸诸侯。子孙赖之，君无惧矣。”

【注释】

〔1〕董因：晋国史官，周太史辛有之后。

〔2〕济：成功。

〔3〕大梁：星次名。在十二支中为酉，在二十八宿为胃、昴、毕三星。

〔4〕将集天行：将成天道。

〔5〕元年：重耳即位的第一年。始受：开始接受天命。

〔6〕实沈：星次名。大致相当于二十八宿的觜、参和毕、井的一部分，在十二辰为申。古时为晋之分野。

〔7〕实沈之墟：实沈在地上的分野。

〔8〕君之行也，岁在大火：重耳于公元前655年出奔，这一年岁星位于大火星次。

〔9〕阏（è）伯：尧时火正，主持祭祀大火星。

〔10〕大辰：即大火。

〔11〕辰以成善：辰表示农事吉祥，成就善道。

〔12〕后稷是相：后稷视农祥以成农事。相，视。

〔13〕唐叔以封：唐叔在大火之年得以封晋。唐叔，晋国始封君。

〔14〕《瞽史记》：《瞽史之纪》，史书名。

〔15〕嗣续其祖：继承先祖。

〔16〕如谷之滋：如同五谷滋生。

〔17〕得《泰》之八：“八”是指卦象中的不动爻。《泰》卦之八，是指《泰》卦中的阴爻为不动爻。

〔18〕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泰》卦乾下坤上，乾为天，坤为地，天地交配亨通。坤在外为小往，喻子圉；乾在内为大来，喻重耳。

〔19〕辰出：重耳于岁在大辰之年出奔。参入：重耳归国时参星在实沈星次。

〔20〕天之大纪：上天大的命数。

〔21〕秉：执。

【译文】

董因到黄河边上迎接重耳，重耳问：“我能成功吗？”董因回答说：“岁星在大梁星次，将成天道。您即位第一年接受天命，这一年岁星运行到实沈星次。实沈的分野，正对应着晋国，所以您能够兴旺发达。如今您正好应验了吉星，做事没有不成功的。当年您出奔的时候，岁星在大火星次。大火是阏伯之星，被称为大辰。辰表示成就善道，后稷就是视农祥以成农事的，唐叔也是在大火之年得以封晋。《瞽史记》上说：‘继承先祖，如同五谷滋生，必定会得到晋国。’我占筮过，所得到的是《泰》卦中八这个不动爻。卦象表明，天地交配亨通，小人失势，大人成功。如今正赶上好时辰，哪里有不成功的道理？况且您是在大辰之年出奔，在参星之年回国，这都是晋国的吉祥星次，正好是上天大的命数。渡过黄河，便可稳操胜券，必定能够称霸诸侯。子孙都依托您的洪福，您不必害怕。”

公子济河，召令狐、臼衰、桑泉〔1〕，皆降。晋人惧，怀公奔高梁〔2〕。吕甥、冀芮帅师，甲午〔3〕，军于庐柳〔4〕。秦伯使公子絷如师〔5〕，师退，次于郇〔6〕。辛丑〔7〕，狐偃及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8〕，公入于晋师〔9〕。甲辰〔10〕，秦伯还。丙午〔11〕，入于曲沃。丁未〔12〕，入绛，即位于武宫〔13〕。戊申〔14〕，刺怀公于高梁。

【注释】

〔1〕召令狐、臼衰（cuī）、桑泉：召集三邑长官。令狐、臼衰、桑泉，晋国城邑。令狐在今山西临猗西，桑泉在临猗东北，臼衰在今山西解县西北。

〔2〕高梁：地名，在今山西临猗。

〔3〕甲午：公元前636年2月6日。

〔4〕庐柳：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猗。

〔5〕如师：到吕甥、冀芮所率领的晋师，与之谈判。

〔6〕郇（xún）：晋国地名。在今山西省临猗西南。

〔7〕辛丑：公元前636年2月13日。

〔8〕壬寅：公元前636年2月14日。

〔9〕公入于晋师：晋军转向重耳，所以重耳能进入晋军中。

〔10〕甲辰：公元前636年2月16日。

〔11〕丙午：公元前636年2月18日。

〔12〕丁未：公元前636年2月19日。

〔13〕武宫：晋武公宗庙。晋侯每即位，必朝之。

〔14〕戊申：公元前636年2月20日。

【译文】

公子重耳渡过黄河，宣召令狐、臼衰、桑泉三邑邑宰，他们都向重耳投降。晋人害怕了，怀公逃奔到高梁。吕甥、冀芮帅晋国军队试图抵抗，甲午日，晋军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晋军谈判，晋军退却，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与秦、晋大夫在郇地会盟。壬寅日，公子重耳入主晋军。甲辰日，秦穆公回国。丙午日，重耳进入曲沃。丁未日，重耳进入绛都，在武公宗庙即君位。戊申日，派人到高梁刺杀了晋怀公。

文公救宋败楚于城濮

公元前632年，晋楚在城濮爆发争霸大战。战争的导火索是宋国叛楚即晋，楚兵随即围宋。由于楚成王对重耳有礼遇之恩，晋国采取避开正面与楚国交锋、征伐楚国同盟国曹、卫的策略来救宋，但是楚国并未撤除对宋国的包围。晋国大夫先轸提出“让宋国用财物贿赂齐、秦，让齐、秦两国求楚退兵；晋国将曹、卫土地赐给宋人”的策略，以此达到既使楚人拒绝齐、秦又刺激楚人与晋作战的目的。楚国派使者宛春向晋国提出“晋国恢复卫侯君位和曹国封疆，楚国撤去宋国之围”的交换条件，晋国大夫先轸提出“私下允许曹、卫要求，离间曹、卫与楚国的关系，拘留宛春以激怒楚国”的对策，一步步将楚国引向与晋决战的战场。晋楚两军对垒之后，晋军退避三舍，以兑现重耳对楚成王的承诺。但楚帅子玉仍然不愿退兵，晋楚双方在城濮大战，战役以楚师战败而告终。城濮之战有效地遏止了南楚北向争霸的战略野心，周襄王策命晋文公为侯伯，晋文公由此登上春秋霸主的政治顶峰。孔子说：“晋文公谲而不正。”纵观晋楚大战前后晋国所用的一系列谋略，可知孔子对晋文公的评价是中肯的。

文公立四年〔1〕，楚成王伐宋〔2〕，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3〕。宋人使门尹班告急于晋〔4〕，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则宋绝〔5〕。告楚则不许我〔6〕。我欲击楚，齐、秦不欲，其若之何？”先轸曰〔7〕：“不若使齐、秦主楚怨〔8〕。”公曰：“可乎？”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9〕。我分曹、卫之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齐、秦。齐、秦不得其请，必属怨焉〔10〕，然后用之〔11〕，蔑不欲矣〔12〕。”公说，是故以曹田、卫田赐宋人。

【注释】

〔1〕文公立四年：公元前633年。

〔2〕楚成王伐宋：《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载：“宋以其善于晋侯也，叛楚即晋。冬，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

〔3〕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曹、卫是楚国同盟国，晋文公伐曹、卫以救宋，是采用迂回战术，避免与楚国正面交锋。

〔4〕门尹班：宋国大夫。《左传》作“门尹般”。门尹，相当于楚之大阍，为宋重臣。

〔5〕舍之：放弃宋国不救。

〔6〕告楚：请楚国退兵。

〔7〕先轸：晋国中军帅，上卿。食邑于原，又称原轸。

〔8〕主楚怨：成为怨楚的主要国家。

〔9〕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让宋国不向晋国求救，而去用财物贿赂齐、秦两国，让齐、秦两国求楚退兵。

〔10〕属：结。

〔11〕用：用齐、秦。

〔12〕蔑不欲：无不从心所欲。

【译文】

晋文公即位四年，楚成王讨伐宋国，晋文公率领齐、秦之兵讨伐曹、卫两国，以此解救宋围。宋人派门尹班向晋国告急，文公对大夫们说：“宋人向我告急，如果放弃不救，那么宋国就会与我国断交。如果请楚国退兵，那么楚国又不会同意。我想攻击楚国，但齐、秦两国又不会同意，怎么办？”先轸说：“不如让齐、秦成为怨楚的主要国家。”文公问：“可以吗？”先轸说：“让宋国不向晋国求救，而去用财物贿赂齐、秦两国，让齐、秦两国求楚退兵。我们将曹、卫土地赐给宋人。楚国爱曹、卫，必定不会同意齐、秦两国退兵的请求。齐、秦达不到要求，必定会与楚国结怨，然后我们再用齐、秦之兵讨伐楚国，这样就会如愿以偿了。”晋文公听了很高兴，因此将曹、卫土地赐给宋人。

令尹子玉使宛春来告曰〔1〕：“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舅犯愠曰〔2〕：“子玉无礼哉！君取一〔3〕，臣取二〔4〕，必击之。”先轸曰：“子与之〔5〕。我不许曹、卫之请，是不许释宋也。宋众无乃强乎〔6〕！是楚一言而有三施〔7〕，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难以击人。不若私许复曹、卫以携之〔8〕，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9〕。”公说，是故拘宛春于卫。

【注释】

〔1〕宛春：楚国大夫。

〔2〕舅犯：重耳舅舅子犯。愠：怒。

〔3〕君取一：晋文公只向楚国提出一项从宋国退兵要求。

〔4〕臣取二：子玉身为人臣，却向晋文公提出“复卫侯”和“封曹”两项要求。

〔5〕与：允许，答应。

〔6〕强：王念孙说，“强”读为“僵”。僵，毙。

〔7〕三：指曹、卫、宋。

〔8〕携：离间。

〔9〕既战而后图之：等到分出战斗胜负之后，再考虑对曹、卫等国的政策。

【译文】

楚国令尹子玉派大夫宛春到晋国，告诉晋文公说：“请您恢复卫侯的君位和曹国的封疆，我也会撤去宋国之围。”子犯愤怒地说：“子玉无礼呀！晋君只提一个要求，楚臣却提两个要求，一定要攻击他们。”先轸说：“您还是答应楚国要求吧。如果我们不答应曹、卫的要求，就等于不让楚国撤去对宋国的包围。宋国民众恐怕要被围死吧！这样，楚国一句话就对曹、卫、宋三国有恩惠，您一句话就与三国结下怨仇。晋国怨仇多了，就难以攻击别人。不如私下允许曹、卫要求来离间他们与楚国的关系，再拘留宛春以激怒楚国，战后再考虑对曹、卫等国的政策。”晋文公听后很高兴，因此将楚国使者拘留在卫国。

子玉释宋围，从晋师〔1〕。楚既陈，晋师退舍〔2〕，军吏请曰：“以君避臣〔3〕，辱也。且楚师老矣〔4〕，必败。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5〕？偃也闻之：战斗，直为壮，曲为老。未报楚惠而抗宋〔6〕，我曲楚直，其众莫不生气，不可谓老。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众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7〕，果战，楚众大败。君子曰：“善以德劝。”

【注释】

〔1〕从：追逐。

〔2〕退舍：退避三十里，以兑现当初重耳承诺。

〔3〕以君避臣：指晋文公躲避楚臣子玉。

〔4〕老：疲惫。

〔5〕二三子忘在楚乎：当年公子重耳得到楚成王款待，重耳承诺以退避三舍报答楚成王。

〔6〕抗：救。

〔7〕城濮：卫国地名，在今山东鄄城临濮集。

【译文】

子玉撤去对宋国的包围，转而追逐晋军。楚军已经列好阵势，晋军退避三十里，晋军军官请求说：“君主逃避人臣，这是耻辱。况且楚军疲惫，一定会战败。为什么要退兵呢？”子犯说：“诸位难道忘记君主在楚国的承诺吗？我听说，两军作战，理直为壮，理曲为疲。我们尚未报答楚国恩惠就出兵救宋，这是我们理曲而楚国理直，楚国将士无不为此气愤，不能说楚军已经疲惫。如果我们以君躲避人臣，他们还不肯撤退，那么他们就理曲了。”晋军退避九十里以躲避楚军。楚国将士想停止进攻，但子玉不肯，到达城濮，两军终于展开大战，楚军大败。君子说：“子犯、先轸善于用道德进行规劝。”

晋语五

宁嬴氏论貌与言

本篇记载旅馆老板宁嬴氏对阳处父的评价。阳处父是晋国文、襄两朝的名臣，他在出使卫国途中宿于宁嬴氏旅馆，以其君子风采博得宁嬴氏的仰慕与追随。阳处父与宁嬴氏边走边谈，不久宁嬴氏便放弃追随阳处父回到家中。其妻问其故，宁嬴氏说，阳处父情感、语言、容貌三者分离，表里不一，貌似善于辩察，其实是以容貌掩盖短处，而且他的性格刚直，过高地估计自己才能，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这会导致他聚集怨仇。宁嬴氏害怕跟随阳处父没有得到好处，因此决定离开他。一年之后，阳处父便死于贾季之难。能够从他人言行中迅速判断其性格和命运，这说明宁嬴氏善于知人识人。本篇载宁嬴氏与妻子的对话，可能是晋国史官在阳处父死后据传说写成，目的是揭示阳处父的性格缺陷，因为宁赢氏作为社会下层人士，他们夫妇之间的交谈不可能作为记载的内容。

阳处父如卫，反，过宁〔1〕，舍于逆旅宁嬴氏〔2〕。嬴谓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之。”举而从之〔3〕，阳子道与之语，及山而还〔4〕。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从之，何其怀也〔5〕！”曰：“吾见其貌而欲之，闻其言而恶之。夫貌，情之华也〔6〕；言，貌之机也〔7〕。身为情，成于中〔8〕。言，身之文也。言文而发之，合而后行〔9〕，离则有衅〔10〕。今阳子之貌济〔11〕，其言匮，非其实也。若中不济，而外强之〔12〕，其卒将复〔13〕，中以外易矣〔14〕。若内外类〔15〕，而言反之，渎其信也〔16〕。夫言以昭信〔17〕，奉之如机〔18〕，历时而发之〔19〕，胡可渎也！今阳子之情譓矣〔20〕，以济盖也〔21〕，且刚而主能〔22〕，不本而犯〔23〕，怨之所聚也。吾惧未获其利而及其难，是故去之。”期年〔24〕，乃有贾季之难〔25〕，阳子死之。

【注释】

〔1〕宁：晋国邑名。在今河南获嘉西北。

〔2〕逆旅：客舍。

〔3〕举：起。

〔4〕山：温山。

〔5〕怀：思，恋家。

〔6〕华：华采。

〔7〕机：枢机。

〔8〕身为情，成于中：情生于身体之中。

〔9〕合而后行：情、言、貌三者合而后行之。

〔10〕衅：瑕疵。

〔11〕济：成。俞樾释“济”为“齐”，意为端庄恭敬。

〔12〕中不济，而外强之：内情不足，外貌强而为之。

〔13〕其卒将复：最终与内情相反。复，反。

〔14〕中：内。以：与。易：异。

〔15〕类：善。

〔16〕渎其信：亵渎了诚信。渎，轻。

〔17〕昭信：昭示诚信。

〔18〕奉之如机：如枢机之相应。

〔19〕历时：相时。

〔20〕譓（huì）：辩察。

〔21〕以济盖：成其容貌，以盖其短。

〔22〕刚而主能：性格刚直，过高估计自己才能。

〔23〕不本而犯：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

〔24〕期年：一年。

〔25〕贾季之难：公元前621年，晋蒐于夷，贾季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与赵氏为党，且认为赵衰之子赵盾贤能，故主张让赵盾代贾季将中军。贾季怨，使人刺杀阳处父。贾季，狐偃之子狐射姑，食邑于贾，字季佗。

【译文】

阳处父到卫国聘问，返回途中，路过宁邑，在宁嬴氏客舍住宿。宁嬴对妻子说：“我寻求君子已经很久了，如今才看到一个君子。”于是他起身随阳处父而去，阳子在路上与他边走边说，到达温山后，宁嬴便返回家。他的妻子说：“你遇到了所追求的人而不跟他走，这是多么恋家啊！”宁嬴说：“我看到他的容貌而想跟他走，但听他说话后又厌恶他。容貌是情感的华采，语言是容貌的枢机。情感产生于身体之中。语言是身体的文采。语言作为文采而发表出来，情感、语言、容貌三者合而后行之，三者分离就会有瑕疵。如今阳子虽然容貌庄敬，但语言匮乏，这说明他的容貌与内情并不相符。如果他内情不足，外貌强而为之，最终外貌与内情相反，这样内与外就相异了。如果内情与外貌都是好的，但语言与之相悖，这就是亵渎诚信了。语言是用来昭示诚信的，如枢机之相应，看到时机成熟才发表言谈，怎么能够亵渎呢！如今阳子之情似乎善于辩察，这是他以容貌掩盖短处，而且他的性格刚直，过高地估计自己才能，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这会导致聚集怨仇。我怕跟随他没有得到好处，反而赶上灾难，因此离开了他。”一年之后，发生贾季之难，阳子死于此难。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本文记载晋国力士鉏麑宁愿自杀也不愿不忠不信的言行。晋灵公是晋国历史上一个有名的暴君，身为正卿的赵盾多次向他进谏，灵公深以为患，于是派力士鉏麑前去刺杀赵盾。鉏麑亲眼看到赵盾早朝之前身穿朝服打盹的恭敬严肃情景，内心甚为感动，认为赵盾是镇守国家的重臣。他陷入两难选择之中：如果杀死国家重臣，那就是不忠；如果违抗君命，那就是不信。在忠信难以两全的情况下，他最后选择了触槐自杀，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他所信奉的伦理信念，彰显了春秋士大夫重义轻生的精神，体现了可歌可泣的人格力量。晋灵公多行不义必自毙，最终被赵穿所杀。鉏麑临死之前的言论应该是史官在事后据情揣测而写，因为史官不可能跟在刺客身后进行记载。鉏麑触槐自杀的情节感动了后世作家，京剧《铡美案》中家将韩琪放走秦香莲母子而自杀的情节，应该是以鉏麑自杀故事为原型。

灵公虐，赵宣子骤谏〔1〕，公患之，使鉏麑贼之〔2〕。晨往，则寝门辟矣〔3〕，盛服将朝，早而假寐〔4〕。麑退，叹而言曰：“赵孟敬哉〔5〕！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镇也〔6〕。贼国之镇不忠，受命而废之不信，享一名于此〔7〕，不如死。”触庭之槐而死〔8〕。灵公将杀赵盾，不克〔9〕。赵穿攻公于桃园〔10〕，逆公子黑臀而立之〔11〕，实为成公。

【注释】

〔1〕骤谏：屡次进谏。

〔2〕鉏麑（chúní）：晋国力士。贼：杀。

〔3〕寝门：古礼天子五门，诸侯三门，大夫二门。最内之门曰寝门，即路门。后泛指内室之门。辟：开。

〔4〕假寐：不脱衣冠而睡。

〔5〕敬：恭敬严肃。

〔6〕镇：重臣。

〔7〕享：背负。

〔8〕庭：外朝之庭。

〔9〕不克：灵公想借宴请赵宣子之机将其袭杀，结果被赵宣子发觉而逃走。

〔10〕赵穿：晋国大夫，赵宣子族弟。

〔11〕逆：迎。公子黑臀：晋文公之子，晋襄公之弟。

【译文】

晋灵公暴虐，赵宣子屡次进谏，晋灵公对此深以为患，于是派力士鉏麑刺杀赵宣子。鉏麑清晨赶到赵宣子宅第，看到内室门已经打开，赵宣子穿了朝服准备上朝，因为时间尚早，赵宣子在和衣打盹。鉏麑退出来，慨叹说：“赵孟真是恭敬啊！不忘记恭敬，堪称国家的重臣。杀了国家重臣，不忠；接受国君之命却半途而废，不信；背负不忠、不信两者之中一个名声，都生不如死。”于是他一头撞在外朝庭院槐树上而死去。灵公准备杀赵宣子，未能得逞。赵穿在桃园攻杀灵公，迎接公子黑臀，立为国君，这就是晋成公。

张侯御郤献子

本篇记载晋国大夫解张在靡笄战役中鼓励郤克带伤作战的言行。公元前589年，齐晋之间爆发了靡笄大战。郤克本人在战斗中被箭射伤，就在他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解张告诉郤克，三军将士之心，都集中在主帅车上，大家的耳目都在关注帅车的指挥旗和战鼓。出征将士从祖庙接受命令，从神社接受祭肉，披甲戴胄，应该效力至死，这是将士应尽的职责。解张不仅鼓励郤克，而且帮助郤克指挥战斗，他将所有缰绳并到左手，右手拿起鼓槌擂起战鼓，战马失控而奔逸不止，晋国三军紧随主帅战车奋勇向前，齐军大败。这篇文章说明，在战斗的关键时刻，将帅的意志对战斗的胜负起到关键作用。晋国能够在靡笄战役中取胜，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解张的卓绝意志。

靡笄之役，郤献子伤〔1〕，曰：“余病喙〔2〕。”张侯御〔3〕，曰：“三军之心，在此车也。其耳目在于旗鼓〔4〕。车无退表〔5〕，鼓无退声，军事集焉〔6〕。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7〕。受命于庙〔8〕，受脤于社〔9〕，甲胄而效死〔10〕，戎之政也〔11〕。病未若死，祗以解志〔12〕。”乃左并辔，右援枹而鼓之〔13〕，马逸不能止〔14〕，三军从之。齐师大败，逐之，三周华不注之山〔15〕。

【注释】

〔1〕卻献子伤：《左传》载：“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

〔2〕病喙（huì）：因伤病而喘息困难。喙，疲困气短的样子。

〔3〕张侯：晋国大夫解张。御：为郤克驾车。

〔4〕其耳目在于旗鼓：三军之目看主帅指挥旗，三军之耳听主帅鼓音。

〔5〕表：旌旗。

〔6〕集：成功。

〔7〕不可以言病：《荀子·议兵篇》：“将死鼓，御死辔。”故解张如此说。

〔8〕受命于庙：古代大军出征，告于祖庙，接受戒命。

〔9〕受脤（shèn）于社：在土地神庙内接受祭肉。脤，古代祭祀社稷之神所用的生肉。

〔10〕甲胄：披甲戴胄。效死：效力至死。

〔11〕戎：兵戎。政：大政。

〔12〕祗以解志：祗，通“祇”，适，恰。解，通“懈”。

〔13〕枹（fú）：鼓槌。

〔14〕逸：失去控制。

〔15〕华（huà）不（fù）注：山名，在山东历城东北。

【译文】

在靡笄战役中，郤献子中箭受伤，说：“我伤重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张侯为他驾驭兵车，说：“三军将士之心，都集中在我们这辆主帅车上。大家的耳目都在关注我们的指挥旗和战鼓。我们车上没有退兵的旗号，没有退兵的鼓声，军队大事就成功了。您忍着吧，不能说自己伤重。我们从祖庙接受命令，从神社接受祭肉，披甲戴胄，效力至死，这是兵戎的大政。如果没有伤重而死，那么说伤重只能懈怠斗志。”于是张侯将所有缰绳并到左手，右手拿起鼓槌擂起来，战马失控而奔逸不止，晋国三军紧随主帅战车，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着华不注山追了三圈。

郤献子等各推功于上

本篇记载在靡笄之役获胜之后郤克、士燮、栾书各自推功于上的言行。晋君将战胜之功归于主帅郤克，郤克将此归功于君命和三军将士的英勇作战；晋君将战胜之功归于上军副帅士燮，士燮将此归功于中军主帅的命令和上军将士的英勇作战；晋君将战胜之功归于下军主帅栾书，范燮将此归功于上军统帅的命令和下军将士的英勇作战。晋师三帅在战胜之后不是彼此争功，而是各自推功于上，互相礼让，颇具君子之风。

靡笄之役，郤献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1〕！”对曰：“克也以君命命三军之士，三军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范文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燮也受命于中军，以命上军之士〔2〕，上军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栾武子见〔3〕，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书也受命于上军，以命下军之士，下军之士用命，书也何力之有焉？”

【注释】

〔1〕力：功。

〔2〕以命上军之士：靡笄之役中，晋国上军主帅荀庚未出，副帅范文子代行主帅之职。

〔3〕栾武子：姬姓，栾氏，名书，谥“武”。此役栾书为下军主将。

【译文】

靡笄战役之后，郤献子见晋景公，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献子回答说：“郤克根据君主命令指挥三军将士，三军将士听从将令，我郤克何功之有？”范文子见晋景公，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范文子回答说：“士燮接受中军主帅命令，来指挥上军将士，上军将士听从将令，我士燮何功之有？”栾武子见晋景公，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栾武子回答说：“栾书接受上军主帅命令，来指挥下军将士，下军将士听从将令，我栾书何功之有？”

晋语六

赵文子冠

本文记载赵文子行冠礼之际栾书、荀庚、士燮、郤锜、韩厥、智罃、郤犨、郤至、张孟九位卿士大夫对他的训导。栾书告诫他要好好务实，荀庚感叹自己年老而看不到赵文子的成功，士燮告诉他要戒骄，郤锜说青壮不如老年，韩厥要求他以善为起点，智罃要他继承赵衰之文与赵盾之忠，郤犨抱怨无法安排赵文子职位，郤至教他可以退而求其次。最后张孟对晋国八位卿士大夫的言论进行评价总结，认为栾书之言可以使人增益，士燮之言可以扩大人生境界，韩厥之言可以成就功业，智罃之言是赵氏先人在庇佑后人，三郤之言则是葬送人的言论。本篇通过记述赵文子行冠礼、卿士大夫赠言，全面展示了晋厉公时期晋国政坛上卿士大夫忠奸善恶的不同思想境界，也预示了这些人物的前途命运。

赵文子冠〔1〕，见栾武子〔2〕，武子曰：“美哉〔3〕！昔吾逮事庄主〔4〕，华则荣矣，实之不知〔5〕，请务实乎。”

【注释】

〔1〕赵文子：赵武，赵盾之孙，赵朔之子。冠：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标志成年。晋景公曾听谗言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赵武成为遗孤，后经韩厥力谏，晋景公恢复故赵氏田邑，让赵武主持赵氏宗祀。故赵武在举行冠礼之际，遍拜晋国诸位卿士大夫，以期得到他们的认可与支持。

〔2〕栾武子：栾书。

〔3〕美哉：栾书赞美赵文子成人。

〔4〕吾逮事庄主：赵朔曾任下军主帅，栾书为下军副帅。逮，及，赶上。事，事奉。庄主，赵朔，谥“庄”。

〔5〕华则荣矣，实之不知：华而不实。荣，颜色艳丽。

【译文】

赵文子举行冠礼后，去见栾武子，武子说：“成人美好啊！从前我赶上事奉你父亲赵庄子，花开得茂盛，但有没有结果就不知道了，请你好好务实吧！”

见中行宣子〔1〕，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2〕！”

【注释】

〔1〕中行宣子：晋国大夫荀庚。晋齐鞌之战中，荀庚为上军主将，但未出征。

〔2〕惜也，吾老矣：荀庚感叹自己年老，看不到赵文子的成功。

【译文】

赵文子去见中行宣子，中行宣子说：“成人美好啊，可惜呀，我老了！”

见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1〕，夫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故兴王赏谏臣〔2〕，逸王罚之〔3〕。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4〕，在列者献诗使勿兜〔5〕，风听胪言于市〔6〕，辨祅祥于谣〔7〕，考百事于朝〔8〕，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9〕。先王疾是骄也。”

【注释】

〔1〕戒：警戒。赵氏差一点被灭族，故范文子有戒骄的忠告。

〔2〕兴王：兴盛之王。

〔3〕逸王：淫逸之王。

〔4〕工：乐工。诵：诵读前世箴谏之语。

〔5〕在列者：在位者。兜：蒙蔽。

〔6〕风：采集。胪（lú）言：传言。

〔7〕祅（yāo）：古人称反常怪异的事物。祥：善。谣：民谣。

〔8〕百事：百官职事。

〔9〕术：道术。

【译文】

赵文子去见范文子，范文子说：“从今以后你可以警戒了，贤者受到宠爱会更加警戒，智慧不足的人就会为受宠而骄傲。所以兴盛的帝王会赏赐劝谏之臣，而淫逸的帝王则会惩罚劝谏者。我听说古代帝王，在政治德行形成以后，又去听取民众意见，于是让乐工在朝廷诵读箴谏之语，在位大臣奉献谏诗而不让君王受蒙蔽，还要到集市上采听商旅传言，从民谣中考察政治善恶，在朝廷考正百官职事，到道路上询问诽谤与赞誉，有邪恶就及时纠正，这些都是警戒的办法。先王是痛恨骄傲的。”

见郤驹伯〔1〕，驹伯曰：“美哉！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2〕。”

【注释】

〔1〕郤驹伯：晋卿郤锜，郤克之子。

〔2〕壮不若老者多矣：郤驹伯恃老自矜。

【译文】

赵文子去见郤驹伯，驹伯说：“成年美好啊！然而少壮很多比不上老年人。”

见韩献子〔1〕，献子曰：“戒之，此谓成人。成人在始与善〔2〕，始与善，善进善，不善蔑由至矣〔3〕；始与不善，不善进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产也，各以其物〔4〕。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也，粪除而已〔5〕，又何加焉。”

【注释】

〔1〕韩献子：晋卿韩厥。

〔2〕与善：按，二字为衍文。

〔3〕蔑：无。

〔4〕物：类。

〔5〕粪除：扫除，比喻自我修洁。

【译文】

赵文子去见韩献子，献子说：“警戒啊，这就叫成人了。成人在于起点，起点是善的，从善到善，不善就没有机会影响你了。起点不善，那么从不善到不善，善也就是没有机会影响你了。譬如草木生长，都是物以类聚。人有成人之冠，就如同宫室有墙屋一样，唯有注意扫除保持清洁而已，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见智武子〔1〕，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后而老为大夫〔2〕，非耻乎！成子之文，宣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导前志以佐先君〔3〕，导法而卒以政〔4〕，可不谓文乎！夫宣子尽谏于襄、灵，以谏取恶，不惮死进，可不谓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纳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济。”

【注释】

〔1〕智武子：晋卿智罃（yīnɡ）。

〔2〕成：赵成子，即赵衰，赵文子曾祖。宣：赵宣子，即赵盾，为赵文子祖父。老：年老。

〔3〕导前志：通达前人典籍。先君：指晋文公。

〔4〕导法：通达法典。以政：得政。

【译文】

赵文子去见智武子，武子说：“你要努力啊，身为赵成子、赵宣子的后人，而终老在大夫的职位上，这不是耻辱吗？赵成子的文，赵宣子的忠，岂能忘记？赵成子通达前代古籍，辅佐先君，通达法典而最终成就德政，可以不称为文吗！宣子在襄、灵两朝尽力劝谏，因劝谏而受到灵公厌恶，不怕以死进谏，可以不称为忠吗！你努力吧，有赵宣子的忠，加上赵成子的文德，事奉君主必定成功。”

见苦成叔子〔1〕，叔子曰：“抑年少而执官者众，吾安容子〔2〕。”

【注释】

〔1〕苦成叔子：晋卿郤犨。

〔2〕容子：安排你。

【译文】

赵文子去见苦成叔子，叔子说：“现在年少而做官的人很多，我把你安排在哪里呢？”

见温季子〔1〕，季子曰：“谁之不如，可以求之〔2〕。”

【注释】

〔1〕温季子：晋卿郤至。

〔2〕求之：求得其次。韦昭注：“不欲其高远。”

【译文】

赵文子去见温季子，季子说：“你不如谁，就可以退而求其次。”

见张老而语之〔1〕，张老曰：“善矣，从栾伯之言，可以滋〔2〕；范叔之教，可以大〔3〕；韩子之戒，可以成〔4〕。物备矣〔5〕，志在子〔6〕。若夫三郤〔7〕，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智子之道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8〕。”

【注释】

〔1〕张老：晋国大夫张孟。

〔2〕滋：增益。

〔3〕大：扩大人生境界。

〔4〕成：成就功业。

〔5〕物：指前辈的训诫。备：完备。

〔6〕志在子：立志在于你本人。

〔7〕三郤：郤犨、郤至、郤锜。

〔8〕先主：赵衰、赵盾。覆露：庇护。

【译文】

赵文子见到张老，将前辈们的话告诉他，张老说：“好啊，听从栾伯的话，可以增益；听从范叔的教诲，可以扩大人生境界；听从韩献子的警戒，可以成就功业。前辈们的训诫已经完备了，能否立志，就看你自己了。至于三郤的话，那是葬送人的言论，有什么值得称道！智子的训导很好，这是赵氏先主在庇护你啊。”

晋败楚师于鄢陵

本篇记载晋卿郤至通过剖析敌情促使晋厉公决心进兵的经过。公元前575年，晋楚两国围绕着争夺郑国而在鄢陵决战。楚师阵营排列刚完成一半，晋厉公命令发动攻击。栾书建议等候齐、鲁援兵到来再发动攻击。郤至分别从楚国兵阵不避月食忌讳、南夷邦国与楚军同来却不参与军阵、楚国与郑国虽摆开阵势却不整齐、楚军士兵在阵营喧哗、楚国兵众听到喧哗一定会恐惧几个方面进行剖析，促使晋厉公下决心对楚师发动攻击，晋人在鄢陵大败楚师。郤至在鄢陵之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由于他驳回了栾书的建议，遂使他与栾书结下怨仇，为日后栾书设计灭三郤埋下伏笔。

厉公六年〔1〕，伐郑，且使苦成叔及栾黡兴齐、鲁之师〔2〕。楚恭王帅东夷救郑〔3〕。楚半阵〔4〕，公使击之。栾书曰：“君使黡也兴齐、鲁之师，请俟之〔5〕。”郤至曰：“不可。楚师将退，我击之，必以胜归。夫阵不违忌〔6〕，一间也〔7〕；夫南夷与楚来而不与阵〔8〕，二间也；夫楚与郑阵而不与整〔9〕，三间也；且其士卒在阵而哗，四间也；夫众闻哗则必惧，五间也。郑将顾楚，楚将顾夷，莫有斗心，不可失也〔10〕。”公说。于是败楚师于鄢陵〔11〕，栾书是以怨郤至。

【注释】

〔1〕厉公六年：晋厉公六年为公元前575年。

〔2〕苦成叔：郤犫。栾黡（yǎn）：栾书之子，栾桓子。兴：起。

〔3〕楚恭王：楚庄王之子，名箴，一说名审。东夷：楚国东方蛮夷邦国。

〔4〕半阵：阵营排列刚完成一半。《左传》曰：“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非半阵。

〔5〕俟：等候。

〔6〕违：避。忌：忌讳。据《春秋》记载，晋楚鄢陵之战时发生月食。此时应该息兵，不宜进军。

〔7〕间：间隙。

〔8〕不与阵：不参与战斗。

〔9〕整：整齐。

〔10〕不可失也：按，《左传》记郤至言楚有六间：二卿相恶，一间；王卒以旧，二间；郑陈而不整，三间；蛮军而不陈，四间；陈不违晦，五间；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六间。《国语》未提到二卿相恶一间。

〔11〕鄢陵：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南。

【译文】

晋厉公六年，兴师讨伐郑国，且派苦成叔和栾黡到齐、鲁两国请求援兵。楚恭王率领东夷邦国援救郑国。楚师阵营排列刚完成一半，晋厉公命令发动攻击。栾书说：“君主派栾黡乞求齐、鲁起兵，请等候他们搬来援兵再说。”郤至说：“不可以。楚国军队将要撤退，我们发动攻击，一定会获胜而归。楚国兵阵不避月食忌讳，这是第一个可利用的间隙；南夷邦国与楚军同来却不参与军阵，这是第二个间隙；楚国与郑国虽摆开阵势却不整齐，这是第三个间隙；况且楚军士兵在阵营喧哗，这是第四个间隙；楚国兵众听到喧哗一定会恐惧，这是第五个间隙。郑国要顾及楚国，楚国要顾及蛮夷，没有人有战斗之心，这个机会不可失去。”晋厉公听了很高兴。于是晋军在鄢陵打败楚军，栾书也因此怨恨郤至。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

本篇记载范文子阐述如何处理内忧与外患的关系。在晋楚鄢陵大战之前，晋国讨伐郑国，楚国发兵救郑，晋国君臣讨论是否要对楚国开战。晋国大夫都想对楚作战，只有范文子不赞成。他的理由是，君主只有在成功地肃正国内以后，才能对外用武。晋国的现实是严于治理小民而宽待大臣，这样就不能施行威武。如果晋国能够获胜也是出于侥幸，而抱着侥幸的心理施政，就一定会有内忧。范文子认为，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既无外患又无内忧，如果不是圣人，一定要偏于刑罚或者偏于施惠才可以。用偏于刑罚的方法对付外敌，尚有可救；可是一旦国内出了毛病就不可救药了。他主张放过楚国和郑国，让他们作为晋国的外患，以此警戒晋国君臣注意处理好内政问题，避免晋国出现内忧。范文子的思路是，以外患作为制约内忧的必要条件。后来的事实证明，范文子的意见是正确的。

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1〕。大夫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君人者刑其民〔2〕，成〔3〕，而后振武于外，是以内和而外威。今吾司寇之刀锯日弊〔4〕，而斧钺不行〔5〕。内犹有不刑，而况外乎？夫战，刑也〔6〕，刑之过也〔7〕。过由大〔8〕，而怨由细〔9〕，故以惠诛怨〔10〕，以忍去过〔11〕。细无怨而大不过，而后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12〕，而忍于小民〔13〕，将谁行武〔14〕？武不行而胜，幸也〔15〕。幸以为政，必有内忧。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16〕，必偏而后可〔17〕。偏而在外，犹可救也，疾自中起，是难〔18〕。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19〕？”

【注释】

〔1〕荆：楚国。

〔2〕君人者：君主。刑其民：俞樾说，应为“刑其内”，即用刑罚肃正国内。

〔3〕成：成功。

〔4〕司寇：掌管狱讼的官员。刀锯：用于平民的刑具。日弊：由于对平民用刑过多，所以刀锯日见其坏。弊，坏。

〔5〕斧钺：指大刑。钺，大斧。不行：不行于大臣。

〔6〕夫战，刑也：战争用兵如同用刑。

〔7〕刑之过也：俞樾说，“之”犹“其”。刑其过，刑杀有过错的人。

〔8〕过由大：过错来自于大臣。

〔9〕怨由细：怨望来自于小民。细，小。

〔10〕诛：除。

〔11〕忍：狠心。

〔12〕刑外乎大人：俞樾说，“外”当为“惠”。刑惠乎大人，施惠于大臣。

〔13〕忍于小民：狠心对待小民。

〔14〕行武：施行威武。

〔15〕幸：侥幸。

〔16〕讵（jù）：如果。

〔17〕偏：偏向用刑，或偏向施惠。

〔18〕是难：实难。

〔19〕释：置，放下。

【译文】

晋楚鄢陵战役之前，晋国讨伐郑国，楚国前来救郑。晋国大夫们想与楚国开战，范文子不同意，他说：“我听说，君主用刑罚肃正国内，成功以后，才对外用武，因此国内和谐而国外畏惧。如今晋国司寇刑杀小民的刀锯一天天用坏了，而斧钺大刑却不行于大臣。对国内尚且不能正确地运用刑杀，何况是对国外呢？用兵如同用刑，旨在刑杀有过错的人。过错来自于大臣，怨望来自于小民，用恩惠除去小民怨望，以狠心除去大臣过错。小民没有怨望，大臣没有过错，而后可以用兵动武，刑杀国外不服从的人。如今我们施惠于大臣，却狠心对待小民，这样谁能施行威武呢？威武不能施行而能获胜，这是出于侥幸。抱着侥幸的心理施政，一定会有内忧。况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既无外患，又无内忧，如果不是圣人，一定要偏于刑或偏于惠才可以。用偏的方法对外，尚有可救，国内出了毛病，那就实在太难办了。何不放过楚国和郑国，让他们作为晋国的外患呢？”

晋语七

栾武子立悼公

晋国自襄公以后多有弑君事件，晋灵公、晋厉公都为臣下所杀。悼公在晋厉公被杀之后即位，如何处理与权臣的关系，遏止权臣犯上的势头，成为悼公这位少年英才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在即位之前，他就义正辞严地对以栾书为首的权臣阐明自己的观点：他希望施行善政。如果他施政不善，那么卿士大夫就可以废黜自己；但是如果他施行善政而被权臣虐待，那么就罪在权臣。他要晋国卿士大夫立即作出抉择：究竟是想事奉善君以成就君臣大义，还是想施行暴虐以离散百姓。悼公强硬的态度有力地震慑了晋国权臣的气势，他们纷纷表示要服从君主命令。悼公是继晋文公之后又一位英主，他入主晋国时年仅14岁，就能一下子敏锐地抓住主要矛盾，显示了他的政治天才。在他的统治时期，晋国政治呈现出一派励精图治、积极有为的新气象。

既弑厉公，栾武子使智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1〕。庚午〔2〕，大夫逆于清原〔3〕。公言于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4〕。抑人之有元君〔5〕，将禀命焉〔6〕。若禀而弃之，是焚谷也〔7〕；其禀而不材〔8〕，是谷不成也〔9〕。谷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10〕。孤欲长处其愿，出令将不敢不成，二三子为令之不从，故求元君而访焉。孤之不元，废也，其谁怨？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11〕。若欲奉元以济大义，将在今日；若欲暴虐以离百姓，反易民常〔12〕，亦在今日。图之进退，愿由今日〔13〕。”大夫对曰：“君镇抚群臣而大庇荫之，无乃不堪君训而陷于大戮，以烦刑、史〔14〕，辱君之允令〔15〕，敢不承业〔16〕。”乃盟而入。

【注释】

〔1〕智武子：智罃。彘恭子：士鲂，士会之子，食邑于彘，又称彘季。悼公：襄公之孙周，即位时年仅14岁。

〔2〕庚午：正月十五。

〔3〕清原：晋国地名，在今山西稷山东南。

〔4〕孤之及此，天也：按，悼公将他归国即位归之于天，暗示并非群臣推戴之力。

〔5〕元：善。

〔6〕禀命：禀受天命。

〔7〕焚谷：焚烧谷子。

〔8〕不材：不成材。

〔9〕不成：不成熟。

〔10〕虐：暴虐。

〔11〕制：专制。

〔12〕反易民常：违反民众之常道，指下不事上。

〔13〕图之进退，愿由今日：《左传》记悼公之言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意思相同而语气更为强硬。

〔14〕刑：指司寇等执法官员。史：秉笔直书的史官。

〔15〕允：信。

〔16〕承业：奉事。

【译文】

杀了晋厉公以后，栾武子派智武子、彘恭子到周室迎接悼公。正月十五，晋国大夫到清原迎接悼公。悼公对诸位大夫说：“我当初的愿望没有想到要做国君，我今天走到这一步，这是出于天意。人们希望有善君，这是禀受天命。如果禀受天命而加以抛弃，这如同焚烧谷子一般；禀受天命而不成材，这如同谷子不成熟。谷子不成熟，这是我的过错；但如果成熟了却去焚烧它，这就是诸位大夫的暴虐了。我想长久地保持美好愿望，不敢发布不合适的政令，诸位大夫正是因为政令没有得到遵从，才去求索、造访善君。如果我不善，那么就废黜我，我能埋怨谁呢？但是如果我做到了善而你们以暴虐待我，这就是你们的专制了。如果你们想事奉善君以成就君臣大义，那么就在今日决定；如果你们想施行暴虐以离散百姓，违反民众常道，也在今日决定。你们考虑是进是退，希望今日决定下来。”大夫们回答说：“君主您镇抚群臣，大力庇护我们，只怕我们不能承受君主训诫而陷于杀头死罪，以致烦劳刑官、史官，辱没君主的命令，我们怎敢不承奉君主事业？”于是悼公与群臣盟誓之后才进入绛都。

辛巳〔1〕，朝于武宫。定百事，立百官，育门子〔2〕，选贤良，兴旧族〔3〕，出滞赏〔4〕，毕故刑〔5〕，赦囚系〔6〕，宥闲罪〔7〕，荐积德〔8〕，逮鳏寡〔9〕，振废淹〔10〕，养老幼，恤孤疾，年过七十，公亲见之，称曰“王父”，敢不承〔11〕。

【注释】

〔1〕辛巳：当为“辛未”，正月十六。

〔2〕门子：大夫嫡子。

〔3〕旧族：旧臣子孙。

〔4〕滞赏：有功于先君而未获赏者。

〔5〕故刑：正在执行的刑罚。

〔6〕囚系：被囚禁的人。

〔7〕闲罪：犯罪嫌疑人。

〔8〕荐：举荐。

〔9〕逮：及，引申为优待。

〔10〕废淹：长期废弃不用的贤才。

〔11〕敢：岂敢。

【译文】

辛巳日，晋悼公在晋武公宗庙朝见群臣。议定百事，设立百官，教育大夫嫡子，选拔贤良人才，起用旧臣子孙，兑现有功于先君而未获赏者，停止正在执行的刑罚，赦免被囚系的犯人，宽宥犯罪嫌疑人，举荐积德之人，优待鳏夫寡妇，提拔长期废弃不用的贤才，抚养老人和幼儿，抚恤孤儿和残疾人，凡是年过七十的老人，悼公都要亲自接见，称之为“王父”，表示自己不敢不接受他们的教训。

悼公即位

本篇记载晋悼公即位之后的用人举措。悼公用人策略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是起用功臣后代，如起用吕锜后人吕相、范武子后人士鲂和魏颗之子魏颉；二是知人善任，如任命博闻强记的士贞子为太傅，任命能够用计数方法明事定功的右行辛为大司空，任命能够驾驭兵车来协和军政的栾纠为戎御，任命孔武有力而不暴躁的荀宾为戎右，荀家敦厚仁惠，荀会知礼敏捷，栾黡果决敢为，韩无忌镇静沉稳，悼公就让这四个人担任公族大夫，等等。不忘功臣之后，可以激励群臣更好地为朝廷效力；知人善任，则可以做到人尽其才。晋悼公能够在当时政治舞台上卓有建树，与他知人善任不无关系。本篇交替运用记言与叙事笔法，虽然同样记叙悼公用人思路，但笔法在齐整之中富有变化。

二月乙酉〔1〕，公即位。使吕宣子将下军〔2〕，曰：“邲之役〔3〕，吕锜佐智庄子于上军〔4〕，获楚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5〕。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6〕，以定晋国而无后〔7〕，其子孙不可不崇也〔8〕。”使彘恭子将新军〔9〕，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10〕。武子宣法以定晋国〔11〕，至于今是用。文子勤身以定诸侯，至于今是赖。夫二子之德，其可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12〕。使令狐文子佐之〔13〕，曰：“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14〕，其勋铭于景钟〔15〕。至于今不育〔16〕，其子不可不兴也。”

【注释】

〔1〕乙酉：初一。

〔2〕使吕宣子将下军：吕宣子，吕锜之子吕相。按，据王引之考证，吕宣子将新军，非下军。

〔3〕邲之役：公元前597年晋楚在邲地大战。

〔4〕吕锜佐智庄子于上军：吕锜，又称厨武子、魏锜。智庄子，荀首。《左传》记邲之战，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荀首为下军大夫，吕锜御之，与此不同。又，此战吕锜被派出使楚军，竟违命挑战。

〔5〕获楚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在邲之战中，智罃被楚军俘虏，荀首与吕锜率下军回救，射死连尹襄老，载回其尸，射伤公子穀臣，将其囚禁。后晋人用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的尸体换回智罃。公子穀臣，楚庄王之子。连尹，楚国官名。襄老，人名。子羽，智罃，字子羽，荀首之子。

〔6〕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在公元前575年晋楚鄢陵战役中，吕锜射中楚恭王的眼睛。此战楚师大败。

〔7〕无后：指吕锜后人没有尊显者。按，吕锜在鄢陵之战中射中楚王眼睛，自己被养由基射死。

〔8〕崇：尊崇。

〔9〕使彘恭子将新军：彘恭子，士鲂。新军，齐晋鞌之战后，公元前588年，晋增设新中、上、下三军，扩大为六军。将新军，即为新中军将。据王引之考证，此年士鲂为下军佐。

〔10〕武子之季：范武子士会的少子。文子之母弟：范文子士燮的同母弟。

〔11〕宣法：明法。范武子作《执秩之法》。

〔12〕屏：屏藩，保障。

〔13〕令狐文子：魏颉，魏颗之子。

〔14〕“昔克潞之役”四句：公元前594年六月，晋荀林父将灭赤狄潞氏。七月秦桓公伐晋，魏颗在辅氏打败秦军，俘虏力士杜回。潞，赤狄潞氏。魏颗，晋文公名臣魏犨之子。辅氏，晋地名，在今陕西大荔。杜回，秦国的大力士。

〔15〕景钟：晋景公之钟。

〔16〕育：遂，得志。

【译文】

二月初一，晋悼公即位。他委任吕宣子为下军之将，说：“晋楚邲之战，吕锜辅佐智庄子统帅上军，俘虏楚公子穀臣，射杀连尹襄老，最终使被楚人俘虏的智罃得以生还。在晋楚鄢陵之战中，吕锜亲手射中楚恭王眼睛，打败楚军，安定了晋国，可是他的后人却没有尊显，他的子孙不可不尊崇。”晋悼公委任彘恭子统帅新军，说：“你是范武子的小儿子、范文子的同母兄弟。范武子明定法规而安定晋国，至今仍在使用他制定的法规。范文子勤谨终身来安定诸侯，至今晋国仍然依赖他的影响。范武子、范文子的美德，岂能忘记！”因此晋悼公以彘恭子屏障范氏宗族。晋悼公委任令狐文子为新军副将，说：“从前战胜潞人之役，秦国派兵试图摧败晋人军功，魏颗亲身在辅氏打退秦军，亲手活捉了力士杜回，他的功勋铭刻在景公钟上。他的后人至今不得志，他的儿子不可不起用。”

君知士贞子之帅志博闻而宣惠于教也〔1〕，使为太傅〔2〕。知右行辛之能以数宣物定功也〔3〕，使为元司空〔4〕。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5〕，使为戎御〔6〕。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7〕，使为戎右〔8〕。

【注释】

〔1〕士贞子：士渥浊，又称士贞伯、士伯。帅：循。志：典籍。宣：遍。惠：仁爱。

〔2〕太傅：官名，太子师傅。

〔3〕右行辛：晋国大夫贾辛。或曰，贾辛为晋文公时贾华之后。数：计。宣：明。物：事。

〔4〕元：大。司空：官名，掌管建都邑、起宫室、整沟洫等事务。

〔5〕栾纠：晋国大夫弁纠。御：驾御兵车。政：军政。

〔6〕戎御：驾驭晋君兵车。

〔7〕荀宾：晋国大夫。暴：暴躁。

〔8〕戎右：晋君车右武士。

【译文】

晋悼公知道士贞子能够遵循书志，博见多闻，广泛地以仁爱之心从事教化，便让他担任太傅。知道右行辛能够用计数方法明事定功，便让他担任大司空。知道栾纠能够驾驭兵车来协和军政，便让他驾驭国君的兵车。知道荀宾孔武有力而不暴躁，便让他担任国君兵车的车右武士。

栾伯请公族大夫〔1〕，公曰：“荀家惇惠〔2〕，荀会文敏〔3〕，黡也果敢〔4〕，无忌镇静〔5〕，使兹四人者为之。夫膏粱之性难正也〔6〕，故使惇惠者教之〔7〕，使文敏者导之〔8〕，使果敢者谂之〔9〕，使镇静者修之〔10〕。惇惠者教之，则遍而不倦〔11〕；文敏者导之，则婉而入〔12〕；果敢者谂之，则过不隐〔13〕；镇静者修之，则壹〔14〕。”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

【注释】

〔1〕栾伯：栾书。公族大夫：掌管公族与卿的子弟。

〔2〕荀家：晋国大夫。惇惠：敦厚仁惠。

〔3〕荀会：荀家同族。文敏：明礼敏捷。

〔4〕黡：栾黡，栾书之子，又称栾桓子。

〔5〕无忌：韩厥之子，又称公族穆子。

〔6〕膏粱之性：富贵人的习性。膏，肉之肥者。粱，食之精者。

〔7〕教：教之道义。

〔8〕导：引导志向。

〔9〕谂（shěn）：告诫。

〔10〕修：修治习性。

〔11〕遍而不倦：全面而不知倦。

〔12〕婉而入：委婉而易于接受。

〔13〕过不隐：直接批评而不隐藏。

〔14〕壹：始终如一。

【译文】

晋国正卿栾书请晋悼公设立公族大夫，悼公说：“荀家敦厚仁惠，荀会知礼敏捷，栾黡果决敢为，韩无忌镇静沉稳，让这四个人担任公族大夫。富贵膏粱子弟的习性难以矫正，因此让敦厚仁惠的人教之以道义，让知礼敏捷的人引导志向，让果决敢为的人经常告诫，让镇静沉稳的人培养习性。敦厚仁惠的人教之道义，就会全面而不知倦；知礼敏捷的人引导志向，就会委婉而易于接受；果决敢为的人从事告诫，就会直接批评而不隐藏；镇静沉稳的人培养习性，就会始终如一。”晋悼公委任这四人为公族大夫。

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1〕，使为元尉〔2〕。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3〕，使佐之。知魏绛之勇而不乱也〔4〕，使为元司马〔5〕。知张老之智而不诈也〔6〕，使为元候〔7〕。知铎遏寇之恭敬而信强也〔8〕，使为舆尉〔9〕。知籍偃之惇帅旧职而恭给也〔10〕，使为舆司马〔11〕。知程郑端而不淫〔12〕，且好谏而不隐也，使为赞仆〔13〕。

【注释】

〔1〕祁奚：晋国大夫。果：果断。淫：放纵。

〔2〕元尉：中军尉。

〔3〕羊舌职：晋国大夫，叔向之父。聪敏：通达。肃给：敏捷。

〔4〕魏绛：魏庄子，是魏犨的后代。

〔5〕元司马：中军司马。

〔6〕张老：晋国大夫张孟。

〔7〕元候：中军候奄，负责侦察。

〔8〕铎遏寇：晋国大夫，复姓铎遏，寇为其名。信强：诚信刚强。

〔9〕舆尉：上军尉。

〔10〕籍偃：晋国大夫籍游。惇帅旧职：恪守旧职。恭给：恭敬敏捷。

〔11〕舆司马：上军司马。

〔12〕程郑：晋国大夫。端：端正。淫：淫邪。

〔13〕赞仆：乘马御，掌管车马。

【译文】

晋悼公知道祁奚果断而不放纵，让他担任元尉。知道羊舌职通达敏捷，让他担任祁奚的副手。知道魏绛勇敢而不作乱，让他担任元司马。知道张老智慧而不狡诈，让他担任元候。知道铎遏寇恭敬而守信刚强，让他担任舆尉。知道籍偃恪守旧职而恭敬敏捷，让他担任舆司马。知道程郑端正而不淫邪，而且爱好进谏而不隐藏，让他担任赞仆。

悼公始合诸侯

本篇记载晋悼公继文公之后复霸的经过。晋悼公即位之后，大力整肃内政，做到知人善任，晋国政治为之气象一新。在完成内政整顿之后，晋悼公便积极与南楚争霸。他首先率领诸侯救宋，使宋国由亲楚倒向晋国，扩大了晋国同盟的阵营；继而派出张孟，向诸侯宣传晋君的美誉，让诸侯归服晋国；他又在虎牢筑城，以此威胁服从楚国的郑国，使郑国转变立场而成为晋国的同盟国；尤其是他接受大夫魏绛的和戎建议，使诸戎前来晋国表示服从，这是华夏诸侯由攘夷而变为和戎的重大战略转变。通过一系列的内外经营，晋悼公终于实现了复霸的目标，而此时的晋悼公，仅仅是一个19岁的青年。文章还记载了晋悼公赦免秉公执法的魏绛的故事，体现了晋悼公勇于纠错的品质。本篇采用综述与细节描写相结合的写法，既给人以深刻的整体宏观印象，又显得有血有肉。

始合诸侯于虚朾以救宋〔1〕，使张老延君誉于四方〔2〕，且观道逆者〔3〕。吕宣子卒〔4〕，公以赵文子为文也〔5〕，而能恤大事，使佐新军〔6〕。三年，公始合诸侯〔7〕。四年，诸侯会于鸡丘〔8〕，于是乎布命、结援、修好、申盟而还〔9〕。令狐文子卒〔10〕，公以魏绛为不犯〔11〕，使佐新军。使张老为司马，使范献子为候奄〔12〕。公誉达于戎。五年，诸戎来请服〔13〕，使魏庄子盟之〔14〕，于是乎始复霸〔15〕。

【注释】

〔1〕始合诸侯于虚朾（chēng）以救宋：公元前573年，宋鱼石叛宋逃楚，楚伐宋，取彭城以封鱼石，晋悼公率领诸侯救宋。虚朾，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延津东。

〔2〕延君誉：宣扬晋君美誉。

〔3〕道逆：顺逆。

〔4〕吕宣子：吕相。

〔5〕赵文子：赵武。为文：有文德。

〔6〕佐新军：新军，新中军。按，吕相为新军将，赵武代其将新军，非佐也。

〔7〕三年，公始合诸侯：公元前571年，晋会诸侯于戚，在虎牢筑城威胁服从楚国的郑国。

〔8〕四年，诸侯会于鸡丘：公元前570年，郑服，诸侯在鸡丘结盟。鸡丘，晋国地名。《左传》作鸡泽，在今河北邯郸东北。

〔9〕布命：发布朝聘命令。结援：缔结互援约定。修好：修复友好关系。申盟：重申盟誓。

〔10〕令狐文子：魏颉。

〔11〕魏绛为不犯：鸡丘之会，晋悼公的弟弟扬干扰乱军队行列，魏绛杀其车夫。不犯，不可犯以非法。

〔12〕范献子：范文子族弟士富。

〔13〕五年，诸戎来请服：公元前569年，晋国声威大振，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绛纳虎豹之皮，请和诸戎。

〔14〕使魏庄子盟之：魏绛劝悼公和诸戎，故使盟之。魏庄子，魏绛。

〔15〕复霸：晋文公首次称霸，晋悼公再次称霸。

【译文】

晋悼公开始在虚朾会合诸侯商量救宋，派张老四处宣传晋君美誉，并且观察各国诸侯的顺逆态度。吕宣子去世后，悼公认为赵文子有文德，能够顾全大局，让他担任新中军的副将（应为新中军将）。晋悼公三年，悼公开始召集诸侯。晋悼公四年，诸侯在鸡丘会盟，于是晋悼公发布朝聘命令，要求各国缔结互援约定，彼此修复友好关系，重申盟誓，然后返回。令狐文子去世，悼公认为魏绛不可犯以非法，便让他担任新军的副将。委任张老为司马，命范献子为候奄。悼公美誉远达于戎。晋悼公五年，诸戎前来晋国请求服从，悼公派魏庄子与诸戎盟誓，于是晋悼公继文公之后重新称霸诸侯。

四年〔1〕，会诸侯于鸡丘，魏绛为中军司马，公子扬干乱行于曲梁〔2〕，魏绛斩其仆〔3〕。公谓羊舌赤曰〔4〕：“寡人属诸侯〔5〕，魏绛戮寡人之弟〔6〕，为我勿失〔7〕。”赤对曰：“臣闻绛之志，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其将来辞〔8〕。”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而伏剑〔9〕。士鲂、张老交止之〔10〕。仆人授公，公读书曰：“臣诛于扬干〔11〕，不忘其死。日君乏使〔12〕，使臣狃中军之司马〔13〕。臣闻师众以顺为武〔14〕，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不说，请死之。”公跣而出〔15〕，曰：“寡人之言，兄弟之礼也。子之诛，军旅之事也，请无重寡人之过。”反役〔16〕，与之礼食〔17〕，令之佐新军。

【注释】

〔1〕四年：晋悼公四年为公元前570年。

〔2〕公子扬干：晋悼公之弟。乱行：扰乱部队行列。曲梁：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潞城北，鸡丘附近。

〔3〕仆：车夫。

〔4〕羊舌赤：羊舌职之子铜鞮伯华。

〔5〕属：会。

〔6〕戮：辱。

〔7〕为我勿失：替我将他抓起来，不要有失误。

〔8〕辞：前来陈辞。

〔9〕仆人：官名，掌管传命。书：魏绛陈辞书信。伏剑：想自杀。

〔10〕交：夹。

〔11〕诛：责。

〔12〕日君乏使：日前君主缺乏使唤之臣。

〔13〕狃（niǔ）：充任。

〔14〕顺：顺令，服从军令。

〔15〕跣（xiǎn）：赤足。古人入室脱履，出室要穿上。悼公恐魏绛自杀，来不及穿履，故赤脚而出。

〔16〕反役：从鸡丘返回。

〔17〕与之礼食：悼公用公食大夫之礼宴请魏绛。

【译文】

晋悼公四年，悼公在鸡丘会合诸侯，魏绛担任中军司马，悼公之弟公子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行列，魏绛将扬干的车夫斩首。悼公对羊舌赤说：“我会合诸侯，魏绛侮辱我的弟弟，你替我将他抓住，不要有失。”羊舌赤回答说：“我听说魏绛的志向是，有事不避灾难，有罪不避刑罚，他会亲自来向您陈辞。”话音刚落，魏绛就到了，他将陈情书信交给仆人，然后就要伏剑自杀。士鲂、张老从两旁制止了他。仆人将魏绛陈情书交给悼公，悼公看了书信，信上说：“我诛责扬干，没有忘记这样做是死罪。日前君主缺乏使唤之臣，让我充任中军司马。我听说军队以服从军令为威武，军队大事有死无犯为恭敬，君主会合诸侯，我岂敢不敬，如今君主不悦，我请求以死明志。”悼公赤足跑出来，说：“我的话，讲的是兄弟之礼。您的诛责，是军旅大事，请您不要加重我的过失。”从鸡丘返回后，悼公以公食大夫之礼宴请魏绛，命令魏绛为新军副将。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本篇记载晋国大夫祁奚举子自代的故事。祁奚因年老而辞去中军尉职务，晋悼公问谁可以替代他，他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他列举祁午年少、稍大、成年各个阶段的品质表现，认为祁午如果担任中军尉，要比自己做得还要好。悼公采纳了他的建议，结果在整个晋平公时代，晋军没有军纪败坏之政。祈奚之所以能够坦荡地举子自代，是因为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君主、国家、军队的利益，没有掺杂个人的私心。这是一种很高的思想境界。《左传》还记载了祁奚外举不避仇的事迹，并记载君子关于祁奚“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的评论。此后，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就作为中国古代官员秉持公心、光明磊落、推荐贤才的美谈，世代流传。

祁奚辞于军尉〔1〕，公问焉，曰：“孰可？”对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2〕，游有乡，处有所，好学而不戏〔3〕。其壮也〔4〕，强志而用命〔5〕，守业而不淫〔6〕。其冠也〔7〕，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8〕，而镇定大事〔9〕，有直质而无流心〔10〕，非义不变，非上不举〔11〕。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12〕。”公使祁午为军尉，殁平公〔13〕，军无秕政〔14〕。

【注释】

〔1〕辞于军尉：因年老而辞去军尉职务。

〔2〕婉：顺。

〔3〕戏：戏弄。

〔4〕壮：指未满二十岁之时。

〔5〕志：记。用命：听从父命。

〔6〕守业：坚守学业。淫：放荡。

〔7〕冠：二十岁。

〔8〕柔惠：仁爱。小物：小事。

〔9〕镇定：安定。

〔10〕流心：游移放纵的心性。

〔11〕非上不举：非礼勿动。上，俞樾认为是“止”字之误。止，礼。

〔12〕比义：比较揣度。

〔13〕殁平公：终晋平公之世。晋平公，晋悼公之子，公元前557—公元前532年在位。

〔14〕秕（bǐ）：本指干瘪的谷子，引申为坏、不好。秕政，不良的政治措施。

【译文】

祁奚因年老而辞去中军尉的职务，悼公询问他，说：“谁可以担任中军尉？”祁奚回答说：“我的儿子祁午可以担任。人们有句话说：‘选择臣子没有人比君主更合适，选择儿子没有人比父亲更合适。’祁午年少的时候，婉顺听话，出游必有固定的方向，居住必有固定的处所，爱好学习而不好戏弄。稍大的时候，博闻强记而听从父命，坚守学业而不越本分。二十岁的时候，性格温和安宁而爱好恭敬，在小事上有仁爱之心，在大事上能够安定沉稳，有正直的品质而没有放荡之心，不合正义的事不会改变，不合礼义的事不会行动。如果遇到大事，他的表现大概可以比我优秀。我请求举荐所能选择的人才，君主您比较揣度而行。”晋悼公委任祁午为中军尉，终平公之世，晋军没有败坏之政。

晋语八

辛俞从栾氏出奔

本篇记载栾盈家臣辛俞舍生忘死随从栾盈出奔的言行。晋国下令驱逐栾盈，严禁栾氏家臣随之出奔，否则就要将其杀头示众。但栾盈家臣辛俞却随同主人出奔，结果被官吏抓住献给晋平公。平公问辛俞为何触犯国家禁令，辛俞回答说，他是顺从国家命令，朝廷的命令是“不要随从栾氏而要随从君主”，根据“三代为大夫家臣，事之如同国君”的古训，他们辛氏已经三世为栾氏家臣，因此他才以事奉君主的方式来事奉栾氏。由于辛俞之言完全符合君臣伦理，因此甚得平公欢心。平公要挽留辛俞为官，但辛俞仍要坚持随同栾盈出奔。平公又送了他一份厚礼，也被他谢绝。辛俞在栾氏危难之际，没有改换门庭，没有落井下石，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随同栾氏出奔，即使面对晋君爵禄利诱也不为之动心，堪称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栾怀子之出〔1〕，执政使栾氏之臣勿从〔2〕，从栾氏者为大戮施〔3〕。栾氏之臣辛俞行〔4〕，吏执之，献诸公。公曰：“国有大令，何故犯之？”对曰：“臣顺之也，岂敢犯之？执政曰‘无从栾氏而从君’，是明令必从君也。臣闻之曰：‘三世事家〔5〕，君之〔6〕；再世以下，主之〔7〕。’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无大援于晋国，世隶于栾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执政曰‘不从君者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8〕，以烦司寇。”公说，固止之，不可。厚赂之，辞曰：“臣尝陈辞矣，心以守志，辞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赐，是堕其前言〔9〕。君问而陈辞，未退而逆之〔10〕，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注释】

〔1〕栾怀子：栾盈。出：出奔楚国。

〔2〕执政：晋国正卿范宣子。

〔3〕大戮：处以死刑。施：陈尸示众。

〔4〕行：随从栾盈出行。

〔5〕三世事家：三代为大夫家臣。

〔6〕君之：把大夫当做国君看待。

〔7〕主之：称大夫为主。

〔8〕敢：不敢。

〔9〕堕：坏。

〔10〕逆：反，违背。

【译文】

栾怀子被驱逐出晋国，执政正卿范宣子命令栾氏家臣不要跟随栾盈，凡是随从栾氏的人都要被处以死刑，并陈尸示众。栾氏家臣辛俞随行，被执法官吏抓住，献给晋平公。平公说：“国家有重大法令，你为什么要违犯？”辛俞说：“我是服从法令的人，岂敢违犯法令？执政正卿说‘不要随从栾氏而要随从君主’，这是明令我们必须随从君主。我听说：‘三代为大夫家臣，事之如同国君；两代为大夫家臣，称大夫为主。’以死事奉君，以勤事奉主，这是君主的明令。从我的祖父开始，因为在晋国没有大的靠山，所以世世隶属于栾氏，至今已经三代了，我因此不敢不以事奉君主的方式来事奉栾氏。如今执政说‘不随从君的人要处以死刑’，我怎敢忘其死而叛其君，来麻烦司寇对我用刑。”平公听后很高兴，执意挽留他，但辛俞不答应。平公又送了他一份厚礼，辛俞推辞说：“我已经陈述自己想法了，心是用来守护志向的，言辞是用来表达志向的，这是事奉君主之道。如果我接受国君恩赐，那么就颠覆了我在前面所说的话。国君询问，我陈述己志，尚未告退就违背自己的话，拿什么来事奉君主？”平公知道辛俞不能为己所用，于是将他释放了。

叔孙穆子论死而不朽

本篇记载晋国正卿范宣子与鲁卿叔孙穆子关于何谓“死而不朽”的讨论。范宣子以为，他的祖先在虞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在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在晋为范氏，世代受封，这可以叫做“死而不朽”。叔孙穆子告诉他，这充其量只能叫世代食禄，而不是“死而不朽”。什么是“死而不朽”呢？叔孙穆子举鲁国先大夫臧文仲为例，他已经死了多年，但是他的思想言论至今被人所称述，这才是真正的“死而不朽”。叔孙穆子关于“死而不朽”的言论，揭示了一个道理，这就是思想言论可以凭借语言文字符号，来超越时间的局限，达到无限的传播。他的话还表明，思想文化比官禄爵位具有更高、更久远的价值。唐人李白作诗说：“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说的就是这一道理。

鲁襄公使叔孙穆子来聘〔1〕，范宣子问焉〔2〕，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子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3〕，在夏为御龙氏〔4〕，在商为豕韦氏〔5〕，在周为唐、杜氏〔6〕。周卑，晋继之，为范氏〔7〕，其此之谓也？”对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8〕，非不朽也。鲁先大夫臧文仲〔9〕，其身殁矣〔10〕，其言立于后世，此之谓死而不朽〔11〕。”

【注释】

〔1〕鲁襄公：鲁国君主，名午。叔孙穆子：鲁卿叔孙豹，又称穆叔。

〔2〕范宣子：晋国正卿士匄。

〔3〕自虞以上：唐尧虞舜时代。

〔4〕在夏为御龙氏：夏后孔甲之世，陶唐氏后代刘累学御龙于豢龙氏，赐氏曰御龙。

〔5〕在商为豕韦氏：商灭豕韦，改封刘累之后，仍称豕韦氏。

〔6〕在周为唐、杜氏：豕韦氏在商末改封于唐，周成王灭唐而封其弟叔虞，后迁唐于杜，称杜伯。

〔7〕周卑，晋继之，为范氏：杜伯为周宣王大夫，宣王杀杜伯，其子隰叔去周适晋，生子舆，为晋理官，其孙士会为晋正卿，食采邑于范，为范氏。

〔8〕世禄：世代食禄官邑。

〔9〕臧文仲：鲁庄公正卿臧孙辰。

〔10〕殁（mò）：死亡。

〔11〕此之谓死而不朽：按，《左传》此段文字后还有“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一段，即古人所谓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译文】

鲁襄公派叔孙穆子到晋国聘问，范宣子问道：“古人有句话说‘死而不朽’，这是什么意思呢？”叔孙穆子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我的远祖，自虞舜以上为陶唐氏，在夏朝为御龙氏，在商朝为豕韦氏，在周朝为唐、杜氏。周室衰微以后，我的先祖到晋国继承前人事业，为范氏，‘死而不朽’是不是说的就是我们范氏这种情形呢？”叔孙穆子回答说：“以叔孙豹所闻，这叫做世食官邑，而不是不朽。鲁国先大夫臧文仲，人已经死了，他的言论立于后世，这叫做‘死而不朽’。”

医和视平公疾

本篇记载医和对晋平公疾病的诊断。晋平公病重，秦景公派一个名叫和的医生前来看病。医和在诊治之后，认为晋平公的病不可医治，因为他的不治之症是过度淫于女色所致。医和将晋平公的病称之为“蛊”，认为蛊的邪恶是谷中的飞虫生出来的。这些话虽然听起来颇为神秘难懂，实际上“谷”与“蛊”代表着正气与邪恶两种力量，谷气兴旺则蛊邪隐伏，蛊慝猖獗则谷气隐藏。晋平公不分昼夜淫于女色，这是不享受五谷正气而以蛊邪为食，不彰显谷气之明而充当蛊邪的器皿。医和还对晋国的霸业和股肱大臣的命运做出预测，这些预测其实是建立在对晋国君主荒淫、辅臣持禄保宠的深入分析基础之上。医和之语说明，荒淫奢侈的腐朽生活方式，是导致统治者病入膏肓的原因。《吕氏春秋·本性》说：“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晋平公就是被“伐性之斧”砍倒的。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1〕，出曰：“不可为也〔2〕。是谓远男而近女〔3〕，惑以生蛊〔4〕；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不生〔5〕，天命不祐。若君不死，必失诸侯。”赵文子闻之曰：“武从二三子以佐君为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6〕，内无苛慝〔7〕，诸侯不二，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对曰：“自今之谓〔8〕。和闻之曰：‘直不辅曲〔9〕，明不规暗〔10〕，拱木不生危〔11〕，松柏不生埤〔12〕。’吾子不能谏惑，使至于生疾，又不自退而宠其政〔13〕，八年之谓多矣，何以能久！”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其次疾人〔14〕，固医官也〔15〕。”文子曰：“子称蛊，何实生之？”对曰：“蛊之慝，谷之飞实生之〔16〕。物莫伏于蛊，莫嘉于谷〔17〕，谷兴蛊伏而章明者也〔18〕。故食谷者，昼选男德以象谷明〔19〕，宵静女德以伏蛊慝〔20〕。今君一之〔21〕，是不飨谷而食蛊也〔22〕，是不昭谷明而皿蛊也。夫文〔23〕，‘虫’‘皿’为‘蛊’，吾是以云。”文子曰：“君其几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24〕，不服，不过十年，过是，晋之殃也。”是岁也，赵文子卒，诸侯叛晋，十年，平公薨〔25〕。

【注释】

〔1〕和：秦医之名。

〔2〕为：治。

〔3〕远男而近女：远师傅，近女色。

〔4〕蛊：淫惑。

〔5〕良臣：指赵武。不生：将死。

〔6〕于今八年：是年为公元前541年，前548年赵文子代范宣子为政，首尾八年。

〔7〕苛慝：苛政和邪恶。

〔8〕自今之谓：说的是从今以后的事情。

〔9〕直不辅曲：正直者不辅助邪曲。

〔10〕明不规暗：光明者不规正暗昧。

〔11〕拱木不生危：拱围大树不生于危险之地。

〔12〕埤（bì）：低湿之地。

〔13〕宠其政：贪恋执政高位。

〔14〕疾人：病人。

〔15〕固医官：本为医生的职责。

〔16〕谷之飞：谷中的飞虫。

〔17〕嘉：善。

〔18〕谷兴蛊伏：谷气兴旺则蛊隐伏。

〔19〕男德：男性有德者。以象谷明：以象人之食谷而有聪明。

〔20〕宵静女德以伏蛊慝：晚上安于女性有德者，让蛊的邪恶隐伏。

〔21〕一之：不分昼夜，单一接近女色。

〔22〕皿蛊：身体藏蛊，如同盛蛊之器皿。

〔23〕文：字。

〔24〕若诸侯服，不过三年：如果诸侯归服，天下太平，那么晋平公就会专近女色，因此只能存活三年。

〔25〕十年，平公薨：晋平公死于公元前532年，距此十年。

【译文】

晋平公有病，秦景公派一位名叫和的医生到晋国给平公看病，医和看完病后出来说：“晋君的病是不可治的。这种病叫做远师傅而近女色，因迷惑而生蛊；这种蛊既不是鬼神作祟也不是饮食问题，而是迷惑女色而丧失意志。股肱良臣将要死去，天命也不会保佑。如果晋君不死，也必定会失去诸侯拥护。”赵文子听后，说：“我赵武率领群臣辅佐君主成为诸侯盟主，至今已经八年，内无苛政和邪恶，外无叛离诸侯，您为什么说‘股肱良臣将要死去，天命也不会保佑’？”医和回答说：“我说的是从今以后的事情。我听说：‘正直者不辅助邪曲，光明者不规正暗昧，拱围大树不会生于危险高坡，松柏不生于低湿之地。’您对君主迷惑女色不能劝谏，使君主生病，又不能自我引退，贪恋执政高位，八年已经够多了，凭什么还能长久呢！”赵文子问：“医生之业涉及国家政治吗？”医和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才是医治病人，治国本是医生的职责。”赵文子问：“您所称说的蛊，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呢？”医和回答说：“蛊的邪恶，是谷中的飞虫生出来的。万物没有不隐藏蛊的，没有比谷子更好的，谷气兴旺则蛊隐伏，这是明显的道理。因此食谷的人，白天挑选男性有德者，以此象征人食谷而有聪明，晚上安于女性有德者，让蛊的邪恶隐伏。如今晋君不分昼夜，单一接近女色，这是不享受谷气而以蛊为食，这是不彰显谷气之明而充当蛊的器皿。从文字上说，‘虫’‘皿’为‘蛊’，因此我才这样说。”赵文子说：“晋君大概还有多少寿数？”医和说：“如果诸侯归服晋国，那么晋君寿命不过三年，如果诸侯不服晋国，那么晋君寿命不过十年，超过这个寿数，那将是晋国的祸殃。”这一年，赵文子去世，诸侯叛离晋国，十年之后，晋平公去世。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本篇记载叔向关于忧德不忧贫的言论。晋国执政正卿韩起担忧家贫，慨叹没有经济实力与卿士大夫交往。叔向就此向韩起表示祝贺，他以栾、郤两大家族为例予以说明。栾书身为正卿，家中田地不足一百人耕种，宫室中祭祀器皿都不完备，他通过宣示德行来维系晋国的霸业，自身得以善终而免于难。郤至家中财富抵得上晋国半个公室，家中所出军赋占三军的一半，郤氏八人，五人为晋国大夫，三人为卿。依仗富有尊贵，郤氏在国内骄奢淫逸，结果其宗族一朝被灭。叔向告诉韩起，身为晋国执政正卿，应该担忧自己的德行是否建立，而不应该担忧家中缺少财物。叔向是春秋后期晋国优秀的政治思想家，属于“立言”人物。本篇忧德不忧贫之说，堪称金玉良言。不过栾书是一个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叔向以栾书作为有德的正面典型，则未为知人之论。

叔向见韩宣子〔1〕，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2〕，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3〕，其宫不备其宗器〔4〕，宣其德行〔5〕，顺其宪则〔6〕，使越于诸侯〔7〕，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8〕，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9〕，贪欲无艺〔10〕，略则行志〔11〕，假贷居贿〔12〕，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13〕。及怀子改桓之行〔14〕，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15〕，以亡于楚。夫郤昭子〔16〕，其富半公室〔17〕，其家半三军〔18〕，恃其富宠，以泰于国〔19〕，其身尸于朝〔20〕，其宗灭于绛〔21〕。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22〕，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23〕，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24〕，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25〕，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26〕。”

【注释】

〔1〕韩宣子：晋国正卿韩起，谥“宣”。

〔2〕从：交往。二三子：指晋国卿士大夫。

〔3〕栾武子：栾书，晋国上卿。一卒之田：一百顷田。卒，一百人为卒。

〔4〕宫：室。宗器：祭祀器皿。

〔5〕宣：显示。

〔6〕宪则：国家法律。

〔7〕越：传播。

〔8〕疚：内心痛苦。

〔9〕桓子：栾书之子栾黡。

〔10〕艺：极。

〔11〕略则行志：忽略法则，任意行事。

〔12〕假贷居贿：通过贷出财货牟利。贿，财物。

〔13〕没其身：直到老死。

〔14〕怀子：栾黡之子栾盈。

〔15〕离（離）：通“罹”，遭到。

〔16〕郤昭子：郤至，晋国卿士。

〔17〕半公室：为公室的一半。

〔18〕其家半三军：郤家所出军赋占三军的一半。

〔19〕泰：奢侈。

〔20〕其身尸于朝：尸体摆在朝廷示众。郤至被晋厉公所杀。

〔21〕其宗灭于绛：他的宗族在绛被消灭。

〔22〕夫八郤，五大夫三卿：郤氏八人，郤锜、郤至、郤犨三人为卿，复有五人为大夫。

〔23〕莫之哀也：没有人为他们悲哀。

〔24〕吊：忧虑。不暇：没有时间。

〔25〕专承：独自承受。

〔26〕桓叔：晋穆侯之子，名成师，号桓叔。桓叔之子万封于韩，因此韩宣子尊桓叔为韩氏之祖。

【译文】

叔向见韩宣子，韩宣子担忧家贫，叔向对他表示祝贺。韩宣子说：“我虽然有卿的名分，但却没有卿的财富，没有什么东西用来和卿士大夫交往，我因此担忧，您祝贺我是什么缘故？”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家中田地不足一百人耕种，宫室中祭祀器皿都不完备，他显示自己的德行，顺从国家法律，使之传播到各诸侯国，诸侯们都亲近他，戎、狄都感念他，他以正气治晋国，即使是施行刑罚也不会内心痛苦，因此免于弑君之难。到了栾桓子，骄傲奢侈，贪欲无止境，忽略法则，任意行事，通过贷出财货牟利，本来是应该灾难及身，可是他依赖其父栾武子的德行而终身平安。到了栾怀子，改变其父桓子恶行，重修乃祖栾武子之德，本来是可以免除灾难的，可是他却遭到桓子罪孽报应，逃亡到楚国。郤昭子，家中财富抵得上半个公室，家中所出军赋占三军的一半。依仗富有尊贵，在国内骄奢淫逸，结果他的尸体摆在朝廷示众，他的宗族在绛都被消灭。如果不是骄奢的话，郤氏八人，五人为大夫，三人为卿，如此尊宠是够大的了，一朝灭亡，没有人为他们悲哀，这只是因为他们缺德啊。如今您有栾武子的贫寒，我认为您是能够有德的，因此才祝贺。如果不是担忧在德行上没有建树，而是担忧财货不足，我为您担忧还来不及呢，有什么可祝贺的？”韩宣子对叔向下拜磕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靠您一席话让我存活，不仅我韩起一个人蒙您恩惠，而且从桓叔以下韩氏家族都要感谢您的恩赐。”

晋语九

叔向论三奸同罪

本篇记载叔向对叔鱼、雍子、邢侯三人罪行的论断。叔鱼代行理官职责期间，发生邢侯与雍子争鄐田疆界的诉讼案件。雍子将自己的女儿献给叔鱼以求胜诉，叔鱼在断案时徇情枉法，作出有利于雍子的判决，邢侯在朝廷上将叔鱼与雍子杀死。执政正卿韩起对如何处理这起重大案件深感焦虑，叔向指出，叔鱼身为理官而以邪曲买卖国家公正，与雍子断绝父女亲情以求胜诉，与邢侯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三人的罪行是同等的。他建议杀死生者，将死者陈尸示众。叔向对案件的剖析合情合理，显示了他的卓越理乱才能。需要强调的是，叔鱼是叔向之弟，他没有偏袒叔鱼的罪行，而是秉持公义，认为叔鱼与雍子、邢侯同罪，这表明叔向是秉持公心的。

士景伯如楚〔1〕，叔鱼为赞理〔2〕。邢侯与雍子争田〔3〕，雍子纳其女于叔鱼以求直〔4〕。及断狱之日，叔鱼抑邢侯〔5〕，邢侯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请杀其生者而戮其死者〔6〕。”宣子曰：“若何？”对曰：“鲋也鬻狱〔7〕，雍子贾之以其子〔8〕，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9〕。夫以回鬻国之中〔10〕，与绝亲以买直〔11〕，与非司寇而擅杀〔12〕，其罪一也。”邢侯闻之，逃。遂施邢侯氏〔13〕，而尸叔鱼与雍子于市。

【注释】

〔1〕士景伯：晋国掌管讼狱的理官。如楚：到楚国聘问。

〔2〕叔鱼：叔向之弟羊舌鲋。赞理：士景伯出使楚国，羊舌鲋代行理官职责。赞，佐。

〔3〕邢侯：楚国申公巫臣之子，巫臣奔晋，晋封为邢邑大夫。雍子：原为楚国大夫，后由楚奔晋，晋封为鄐大夫。争田：争鄐田之疆界。

〔4〕求直：求叔鱼判自己理直。据《左传》记载，实情是雍子理曲。

〔5〕抑：压制。

〔6〕戮：陈尸。

〔7〕鬻狱：受贿而枉断官司。指接受雍子的贿赂。

〔8〕贾：出卖，做交易。子：女儿。

〔9〕非其官：不是理官。干：犯。

〔10〕回：邪曲。鬻：卖。中：中正。

〔11〕绝亲以买直：断绝父女亲情以求胜诉。

〔12〕非司寇而擅杀：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

〔13〕施：判罪，劾捕。

【译文】

晋国理官士景伯到楚国聘问，叔鱼代行理官职责。邢侯与雍子争鄐田疆界，雍子将自己的女儿献给叔鱼以求胜诉。到断案之日，叔鱼有意压制邢侯，邢侯在朝廷上杀死叔鱼与雍子。韩宣子对此深感焦虑，叔向说：“邢侯、雍子、叔鱼三个罪人罪恶相同，请将生者杀死，将死者陈尸示众。”韩宣子问：“为什么这样做？”叔向说：“羊舌鲋断案徇情枉法，雍子用亲生女儿做交易，邢侯不是理官而干犯理官之职。羊舌鲋以邪曲买卖国家公正，与雍子断绝父女亲情以求胜诉，与邢侯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三人的罪行是同等的。”邢侯听到消息，便逃出绛都。韩宣子于是劾捕邢侯氏，将叔鱼与雍子陈尸闹市。

董叔欲为系援

本篇记载晋国大夫董叔因攀援富贵而受辱的故事。董叔欲娶晋国执政正卿范献子之妹为妻，叔向加以劝阻，说范氏富贵，应该停止这门亲事。董叔告诉叔向，他是想以此求得范献子的牵系援引。董叔没有想到，相国大人的妹子是不好侍候的。婚后不久，范献子之妹便向哥哥告状，说董叔对她不敬。范献子将董叔抓起来，吊在庭院的槐树上。正好叔向路过，董叔央求叔向替他向范献子求情，叔向讽刺他说：“你追求牵系，现在已经被牵系了；你追求援引，现在已经被援引了。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又请求什么呢？”董叔因攀援富贵而受辱，可谓咎由自取。叔向答语巧妙地借用董叔之言予以讽刺，颇有黑色幽默的意味。

董叔将娶于范氏〔1〕，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2〕？”曰：“欲为系援焉〔3〕。”他日，董祁愬于范献子曰〔4〕：“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5〕，叔向过之，曰：“子盍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

【注释】

〔1〕董叔：晋国大夫。范氏：范宣子之女，范献子之妹。

〔2〕盍：何不。已：止。

〔3〕系：牵系。援：援引。

〔4〕董祁：董叔之妻，范献子之妹。范氏为祁姓。愬：诉。

〔5〕纺：捆吊。

【译文】

董叔准备娶范宣子之女，叔向说：“范氏富有，何不停止这门亲事呢？”董叔说：“我想求得范氏的牵系援引。”过了一些时候，董祁向哥哥范献子告状说：“董叔不尊敬我。”范献子将妹夫董叔抓起来，吊在庭院的槐树上，叔向正好路过，董叔喊道：“您何不替我求个情呢？”叔向说：“你追求牵系，现在已经被牵系了；你追求援引，现在已经被援引了。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又请求什么呢？”

晋阳之围

本篇记载赵襄子在晋阳之围前夕寻求对策。关于此篇背景，《史记·赵世家》有所记载：“知（智）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在被围前夕，张孟谈建议赵襄子派家臣地用钟鼎彝器贿赂诸侯，赵襄子认为地是助长自己坏毛病、求得俸禄的奸臣，不可重用。赵襄子否定了以长子或邯郸作为逃难地点，因为长子疲敝民力，邯郸搜刮民脂民膏，不会获得当地人民的支持。他最后选择了晋阳，因为晋阳守臣尹铎宽用民力。事实证明，赵襄子这一选择是正确的，智伯率晋军包围晋阳，用汾河水灌城，锅灶淹水，生出蛤蟆，民众仍没有叛变之意。赵襄子在关键时刻，对家臣的忠奸与民心的向背有清醒的认识，这使他最终能够免于灭顶之灾。

晋阳之围〔1〕，张谈曰〔2〕：“先主为重器也〔3〕，为国家之难也，盍姑无爱宝于诸侯乎？”襄子曰：“吾无使也。”张谈曰：“地也可〔4〕。”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5〕，不德而贿。夫地也求饮吾欲〔6〕，是养吾疾而干吾禄也〔7〕。吾不与皆毙。”襄子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8〕，且城厚完〔9〕。”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10〕，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11〕，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12〕，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13〕，沉灶产蛙〔14〕，民无叛意。

【注释】

〔1〕晋阳之围：公元前455年至前453年，智伯率韩康子、魏桓子围赵襄子于晋阳。

〔2〕张谈：张孟谈，赵襄子家臣。

〔3〕重器：指钟鼎彝器。

〔4〕地：赵襄子家臣。

〔5〕夷：平，等同。

〔6〕求饮（yìn）吾欲：只求满足我的欲望。饮，给人饮水，引申为满足。

〔7〕干：求。

〔8〕长子：晋国地名，在今山西长治附近。

〔9〕完：完整。

〔10〕罢（pí）：通“疲”，疲敝。

〔11〕浚（jùn）：榨取。

〔12〕先主：赵简子。属（zhǔ）：通“嘱”，托付，嘱咐。

〔13〕灌之：智伯引汾河水灌晋阳城。

〔14〕沉灶产蛙：锅灶淹水，生出蛤蟆。

【译文】

在智伯围晋阳之前，张孟谈说：“先主赵简子制作钟鼎重器，为的是防备国家之难，何不姑且用重宝来贿赂诸侯呢？”赵襄子说：“我没有合适的使者。”张孟谈说：“地可以为使者。”赵襄子说：“我不幸有毛病，比不上先人，没有德行，只好去贿赂诸侯。地只会满足我的欲望，这是助长我的坏毛病而求得我的俸禄。我不愿意和他一起死。”赵襄子走出门，说：“我往哪里跑呢？”随从说：“长子邑路近，而且城墙厚实完整。”赵襄子说：“民众精疲力竭修筑城墙，现在又要他们拼死守城，谁能帮助我？”随从说：“邯郸邑的仓库充实。”赵襄子说：“搜刮民脂民膏来充实仓库，又因此而使他们被杀，谁能帮助我？我去晋阳吧！这是先主所嘱咐的逃难之所，是尹铎用宽缓政策治理的地方，民众必定和谐。”于是赵襄子跑到晋阳，智伯率晋军包围晋阳，用汾河水灌城，锅灶淹水，生出蛤蟆，民众仍没有叛变之意。

郑语

史伯为桓公论兴废

本篇是一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大文字。西周末年，周王室风雨飘摇，身为周王室司徒的郑桓公向史伯咨询逃死方略。史伯从天道赏善罚恶角度，对未来周王室不可避免的衰落和齐、晋、秦、楚的崛起大势做出预测，建议郑桓公将妻子儿女和财产寄托在济、洛、河、颍之间。文章内容十分深刻广博，篇中提出几个重要观点：一是“天之所启，十世不替”，即上天所开启的人必将兴旺发达。二是“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凡是对人类发展作出重大贡献的人，其子孙都必然发迹。三是“和实生物，同则不继”，治国者应该听取各方面的意见，而不能党同伐异。四是“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意是以民意为依据。五是“国大而有德者近兴”，施行德政可以带来国家兴旺。史伯的言论既来自神秘直觉，又有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刻剖析，充满了天人合一和宿命论的信念，集中地体现了西周史官文化特色，其中积善积德的观念对此后民族心理产生了深远影响。

桓公为司徒〔1〕，甚得周众与东土之人〔2〕，问于史伯曰〔3〕：“王室多故〔4〕，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对曰：“王室将卑，戎、狄必昌〔5〕，不可逼也〔6〕。当成周者〔7〕，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8〕，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9〕，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10〕，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11〕，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狄之人也，非亲则顽〔12〕，不可入也。其济、洛、河、颍之间乎〔13〕！是其子男之国，虢、郐为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是皆有骄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贪冒〔14〕。君若以周难之故，寄孥与贿焉〔15〕，不敢不许。周乱而弊，是骄而贪，必将背君，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若克二邑，邬、弊、补、舟、依、、历、华〔16〕，君之土也。若前华后河〔17〕，右洛左济，主芣、騩而食溱、洧〔18〕，修典刑以守之〔19〕，是可以少固〔20〕。

【注释】

〔1〕桓公：姬姓，名友，周厉王少子，周宣王同母弟，公元前806年周宣王将他封于郑国，在今陕西华县东。公元前774年郑桓公任周王室司徒。

〔2〕得：得民心。周众：西周民众。东土之人：陕以东的民众。

〔3〕史伯：周王室太史。《史记·周本纪》作“太史伯阳”。

〔4〕王室多故：《史记·郑世家》：“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故，难。

〔5〕昌：昌盛。

〔6〕逼：迫近。

〔7〕成周：东都洛邑。

〔8〕荆蛮：芈姓诸侯国，又称楚。申、吕：姜姓诸侯国。应、蔡、随、唐：姬姓诸侯国。邓：曼姓诸侯国。陈：妫姓诸侯国。

〔9〕卫：康叔封国，姬姓。燕：邵公封国，姬姓。狄：北狄。鲜虞：姬姓在狄者。潞、洛、泉、徐、蒲：都是赤狄政权，隗姓。

〔10〕虞：虞叔之后，姬姓。虢：虢叔之后，姬姓。晋：唐叔之后，姬姓。隗、霍、杨、魏、芮：都是姬姓诸侯国。

〔11〕齐：姜太公封国，姜姓。鲁：周公封国，姬姓。曹、滕：都是姬姓诸侯国。宋：殷商之后，子姓诸侯国。薛：任姓诸侯国。邹：即“邾”，曹姓诸侯国。莒：己姓诸侯国。

〔12〕顽：指蛮夷戎狄。

〔13〕济、洛、河、颍之间：韦昭注曰：“左济、右洛、前颍、后河。”《史记·郑世家》“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即今河南新郑一带。济，济水，出今河南济源王屋山，至温县汇入黄河。洛，洛水。此指发源于华山，流经陕西商县至河南入黄河之洛水。河，黄河。颍，颍水，源出河南登封，至安徽寿县汇入淮河。

〔14〕贪冒：贪图财利。

〔15〕孥：妻子儿女。贿：财物。

〔16〕邬、蔽、补、丹、依、（róu）、历、华：八邑之名。邬，妘姓诸侯国，在今河南偃师。一本作“鄢”，在今河南鄢陵北偏西。蔽、补、依、，商代国名，其地不详。丹，尧之子丹朱的封国，在今河南内乡境。华，华阳，在今河南新密。一曰当作“莘”，虢国地名，在今河南三门峡。

〔17〕华：当为“颍”之误。

〔18〕主芣（fú）、騩（ɡuī）：以芣山、騩山之神为神主。芣、騩，山名。芣，在今河南巩义北。騩，即大山。在今河南新密附近。二山都在今河南新郑附近。主，神主。食溱（zhēn）、洧（wěi）：饮溱河、洧河之水。溱、洧，水名。溱水源出河南新密，东北流至新郑与洧水合。洧水出河南登封阳城山，经新密，至新郑合溱水，为双洎水，至西华入颍水。郐国正在溱、洧之间。

〔19〕典刑：常法。

〔20〕少：稍微。

【译文】

郑桓公担任周王室司徒，很得西周和东土民众之心，他问史伯说：“周王室多灾多难，我怕被卷进去，何处可以逃避一死？”史伯回答说：“周王室即将衰微，四周戎、狄必定昌盛，不可离他们太近。成周洛邑，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诸国，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诸国，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诸国，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诸国，这些诸侯国不是周王同姓支系子弟和异姓甥舅，就是蛮、荆、戎、狄之人，不是血亲关系就是戎狄凶顽，因此不可进入这一地区。逃难之所，应该选择济水、洛水、河水、颍水之间吧！这一地区都是子爵、男爵之国，以虢国、郐国为最大，虢叔依靠地势，郐仲倚仗险要，他们都有骄侈怠慢之心，而且贪图财利。您如果以周王室灾难的缘故，要求寄托妻子儿女和财物，他们不敢不许可。周王室发生祸乱而衰落，虢、郐两国君主又骄傲贪婪，他们必将背叛您，您如果率领成周兵马，以严辞讨伐有罪之国，应该是战无不胜。如果攻克虢、郐二国，那么邬、弊、补、丹、依、、历、华八邑，都会成为您的土地。如果前面是颍水后面是黄河，右边是洛水左边是济水，以芣山、騩山之神为神主，饮溱河、洧河之水，修定治国常法来守护这片土地，这样您的地位就可以稍微稳固了。

公曰：“南方不可乎〔1〕？”对曰：“夫荆子熊严生子四人〔2〕：伯霜、仲雪、叔熊、季紃〔3〕。叔熊逃难于濮而蛮〔4〕，季紃是立，薳氏将起之〔5〕，祸又不克。是天启之心也〔6〕，又甚聪明和协，盖其先王〔7〕。臣闻之，天之所启，十世不替〔8〕。夫其子孙必光启土〔9〕，不可逼也。且重、黎之后也〔10〕，夫黎为高辛氏火正〔11〕，以淳耀敦大〔12〕，天明地德〔13〕，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14〕，其功大矣。

【注释】

〔1〕南方：指成周以南，申国、邓国之间。

〔2〕荆：楚。子：楚为子爵。熊严：楚子鬻熊十世孙。

〔3〕伯霜：楚子熊霜。仲雪：熊严次子。叔熊：熊严三子，因争位失败而奔濮邑。季紃（xún）：楚子熊紃。

〔4〕蛮：指叔熊奔濮之后随从蛮俗。

〔5〕薳（wěi）氏：楚国大夫。起：指欲立叔熊为君。

〔6〕天启之心：指上天开启季紃之心。启，开。

〔7〕盖：超越。

〔8〕替：废。

〔9〕光：光大。

〔10〕重、黎：颛顼时代的两位官员，重为南正司天，黎为北正司地，是楚人祖先。

〔11〕高辛氏：帝喾。火正：掌管火的官员。

〔12〕淳耀：光明。敦大：厚大。

〔13〕天明：观察日月星三辰之明。地德：体现大地美德。

〔14〕祝融：官职。

【译文】

郑桓公问：“南方不可以寄居吗？”史伯回答说：“楚子熊严生了四个儿子：伯霜、仲雪、叔熊、季紃。叔熊逃难到濮邑而随从蛮俗，季紃得以立为楚子，薳氏试图拥立叔熊，结果因祸而不能成功。这是上天开启季紃之心啊，季紃为人十分聪明温和，团结百姓，功业盖过先王。我听说，上天之所开启的人，十世不会废弃。季紃的子孙一定能够光大前人事业，开疆拓土，因而楚国是不可迫近的。况且楚为重、黎之后，黎担任高辛氏的火正一职，以其光明厚大，则天之明，因地之德，光照四海，因此高辛氏称黎叫‘祝融’，他的功绩可大了。

“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1〕，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协风〔2〕，以成乐物生者也〔3〕。夏禹能单平水土〔4〕，以品处庶类者也〔5〕。商契能和合五教〔6〕，以保于百姓者也〔7〕。周弃能播殖百谷蔬〔8〕，以衣食民人者也〔9〕。其后皆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10〕，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11〕。佐制物于前代者〔12〕，昆吾为夏伯矣〔13〕，大彭、豕韦为商伯矣〔14〕。当周未有〔15〕。己姓昆吾、苏、顾、温、董〔16〕，董姓鬷夷、豢龙〔17〕，则夏灭之矣。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则商灭之矣。秃姓舟人，则周灭之矣。妘姓邬、郐、路、偪阳，曹姓邹、莒，皆为采卫〔18〕。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数也，而又无令闻，必不兴矣。斟姓无后。融之兴者，其在羋姓乎？羋姓越〔19〕，不足命也。蛮羋蛮矣〔20〕，唯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姜、嬴、荆羋，实与诸姬代相干也〔21〕。姜，伯夷之后也〔22〕，嬴，伯翳之后也〔23〕。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者也，伯翳能议百物以佐舜者也。其后皆不失祀而未有兴者，周衰其将至矣。”

【注释】

〔1〕章：显。

〔2〕虞幕：虞舜先祖。协：和。

〔3〕成乐物生：据段玉裁说，应该是“成物乐生”。

〔4〕单：通“殚”，尽。

〔5〕品：区分高下。庶类：众类。

〔6〕契（xiè）：商人始祖。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7〕保：养。

〔8〕弃：后稷。播：播种。

〔9〕衣食：用做动词。

〔10〕柔：润。嘉材：五谷材木。嘉，善。

〔11〕八姓：祝融之后八姓是：己、董、彭、秃、妘、曹、斟、芈。侯伯：诸侯领袖。

〔12〕佐：助。物：事。前代：夏、商。

〔13〕昆吾：祝融之孙，陆终长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

〔14〕大彭：陆终第三子，名篯，彭姓，封于大彭，称为彭祖。豕韦：彭姓，封于豕韦。

〔15〕未有：未有为侯伯者。

〔16〕己姓昆吾、苏、顾、温、董：五国都是昆吾之后别封者。

〔17〕鬷（zōnɡ）夷、豢龙：二国名。

〔18〕采：采服。卫：卫服。

〔19〕（kuí）：熊挚后代之国。越：越章国。楚子熊渠封少子执疵为越章王。

〔20〕蛮羋（mǐ）：指叔熊在濮，从蛮俗。

〔21〕代相干：世相代强。代，交替。

〔22〕伯夷：炎帝后裔，尧时典礼官员。

〔23〕伯翳：少暤之后，又称伯益，舜时虞官，掌管山木川泽。

【译文】

“凡是成就天地之大功的人，他的子孙没有不发迹显达的，虞、夏、商、周都是这样。虞幕能够辨听和风，以此成就万物生长各乐其生。夏禹能够殚精竭力平治水土，以此区分高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商契能够和谐地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教，以此使百姓各得其养。周弃能够播殖百谷蔬菜，以此让人民丰衣足食。虞幕、夏禹、商契、周弃的后人都成为王公侯伯。祝融也能昭显天地光明，让五谷材木滋润生长，祝融之后己、董、彭、秃、妘、曹、斟、芈八姓，在周代尚未有侯伯出现。在夏商辅佐君主成就大事的人，昆吾曾经为夏代侯伯，大彭、豕韦曾经为商代的侯伯。在周代尚未有侯伯出现。己姓昆吾、苏、顾、温、董五国，董姓鬷夷、豢龙二国，在夏代就被消灭了。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几国，在商代就被消灭了。秃姓舟人国，在周代就被消灭了。妘姓邬、郐、路、偪阳四国，曹姓邹、莒二国，都为采服或卫服。这六姓的后代，或近在王室，或远在夷、狄，没有人进行统计，而且又没有好的名声，一定是不会兴盛的。斟姓没有后人。祝融后代能够兴盛的人，大概是在羋姓吧？羋姓诸侯国中的、越二国，是不足以享受天命的。蛮羋已经接受了蛮俗，只有楚国确实有明德，如果周室衰微，那么楚国必定兴盛。齐姜、秦嬴、楚羋，确实与诸姬之国递相称雄交锋。姜姓是伯夷的后人，嬴姓是伯翳的后人。伯夷能够致礼于神以辅佐唐尧，伯翳能够掌议百物以辅佐虞舜。他们的后代都能够守住宗庙祭祀，但是却没有兴盛的人，周王室衰落之后，他们兴盛的日子就到了。”

公曰：“谢西之九州〔1〕，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2〕，不可因也〔3〕。唯谢、郏之间〔4〕，其冢君侈骄〔5〕，其民怠沓其君〔6〕，而未及周德〔7〕；若更君而周训之〔8〕，是易取也，且可长用也〔9〕。”

【注释】

〔1〕谢西之九州：当是西周故地及以西之地，即后来的秦地。谢，谢国，在今河南南阳。九州，九个州邑，二千五百家为州。

〔2〕沓：贪黩。忍：残忍。

〔3〕因：就，接近。

〔4〕谢、郏之间：指谢北、郏南的虢、郐地区。郏，周朝的东都，在今河南洛阳。

〔5〕冢君：大君，对列国君主的敬称。冢，大。

〔6〕怠沓：怠慢、蒙黩。

〔7〕周德：忠信之德。

〔8〕更君：更换君德。周：忠信。训：训导。

〔9〕长用：久处。

【译文】

郑桓公问：“谢国西面的九个州邑，怎么样？”史伯回答说：“那里的民俗贪黩残忍，不可以接近他们。只有在谢北、郏南之间的虢、郐地带，其国君放纵骄傲，老百姓怠慢欺黩其君，他们还不懂得忠信之德；如果更换君德而以忠信之德加以训导，就易于得到这一地区，而且可以长久地居住在这里。”

公曰：“周其弊乎〔1〕？”对曰：“殆于必弊者也〔2〕。《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王弃高明昭显〔3〕，而好谗慝暗昧〔4〕；恶角犀丰盈〔5〕，而近顽童穷固〔6〕。去和而取同〔7〕。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8〕，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9〕，刚四支以卫体〔10〕，和六律以聪耳〔11〕，正七体以役心〔12〕，平八索以成人〔13〕，建九纪以立纯德〔14〕，合十数以训百体〔15〕。出千品〔16〕，具万方〔17〕，计亿事〔18〕，材兆物〔19〕，收经入〔20〕，行姟极〔21〕。故王者居九畡之田〔22〕，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23〕，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24〕，求财于有方〔25〕，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26〕，务和同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27〕，物一不讲〔28〕。王将弃是类也而与剸同〔29〕，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

【注释】

〔1〕弊：衰败。

〔2〕殆：近。

〔3〕王：周幽王。高明昭显：光明正大。

〔4〕谗慝：进谗邪恶。暗昧：内心黑暗。

〔5〕角犀丰盈：贤明之相。指贤人。角犀，额角入发处隆起。丰盈，面颊丰满。

〔6〕顽童：愚顽昏昧。穷固：穷陋。

〔7〕和：多样性的统一。同：单一的相同。

〔8〕裨：益。

〔9〕五味：酸、甜、苦、辣、咸。

〔10〕刚：强。

〔11〕六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12〕七体：七窍。役心：服务于心。

〔13〕平：正。八索：人体的八个部位：首、腹、足、股、目、口、耳、手。八索以应八卦，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离为目，兑为口，坎为耳，艮为手。

〔14〕建：立。九纪：指九脏：心、肝、脾、肾、肺、胃、膀胱、胆、肠。

〔15〕十数：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百体：百官体制。

〔16〕千品：千种品位。

〔17〕万方：万种方法。

〔18〕计：算。亿：万万为亿。一说，十万为亿。

〔19〕材：通“裁”。兆：万亿为兆。

〔20〕收经入：收常规收入。经，常。入，收入。

〔21〕行姟（ɡāi）极：达到数字极限。姟，古代最大的数目名，万万兆为姟。极，极数。

〔22〕九畡（ɡāi）：九州。畡，通“垓”。

〔23〕周训：忠信之教。

〔24〕聘后于异姓：周人有同姓不婚的习俗，故从异姓聘娶王后。

〔25〕求财于有方：使各方以其财物进贡。

〔26〕谏工：谏官。讲：讲论。多：众。物：事。

〔27〕果：成美味。

〔28〕讲：俞樾说，讲，读为“构”，意为合集。

〔29〕剸：同“专”，专断。

【译文】

郑桓公问：“周王室将会衰败吗？”史伯回答说：“差不多一定要衰败了。《尚书·泰誓》说：‘老百姓所想得到的，上天一定会遵从。’如今周王抛弃光明正大的人，喜欢进谗邪恶、内心黑暗的人；讨厌贤明的人，亲近愚顽鄙陋的人；抛弃多样性的统一，采纳单一的雷同。多样性的统一可以生成万物，单一的雷同就不能发展。把不同的东西加以协调平衡叫做多样性统一，所以能丰富发展而使万物归于统一；如果把相同的东西简单相加，用尽了之后就完了。所以先王把土和金、木、水、火相配合，而生成万物。因此调配五种滋味以适合人的口味，强健四肢来保护身体，调和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种音律使之动听悦耳，端正目、鼻、口、耳七窍来为心服务，协调身体首、腹、足、股、目、口、耳、手的八个部分使人完整，经纪心、肝、脾、肾、肺、胃、膀胱、胆、肠九脏以树立纯正的德行，合成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十种等级来训导百官。于是产生了千种品位，具备了上万方法，计算成亿的事物，经营成兆的财物，取得万兆的收入，达到数字极限。所以君王坐拥九州土地，取得收入来供养万民，用忠信来教化和使用他们，使他们协和安乐如一家人。这样的话，就是和的极点了。于是先王从异姓的家族中聘娶王后，使各方以其财物进贡，在选择大臣时，起用直言进谏之官，来讲论国家众多事务，努力做到多样性的统一而不是单一的雷同。只有一种音符就不能谱成动听的乐曲，只有一种颜色就不能构成绚丽的文采，只有一种味就不能形成美味，只有一种事物就不能集合众事。如今周王摒弃多样性的统一而专用雷同，这是上天夺取了他的理智，要想不衰败，可能吗？

“夫虢石父谗谄巧从之人也〔1〕，而立以为卿士，与剸同也；弃聘后而立内妾〔2〕，好穷固也；侏儒戚施〔3〕，实御在侧，近顽童也；周法不昭，而妇言是行，用谗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试幸措〔4〕，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5〕，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鬻是器者〔6〕，王使执而戮之〔7〕。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惧而弃之。此人也〔8〕，收以奔褒〔9〕。天之命此久矣，其又何可为乎〔10〕？《训语》有之曰〔11〕：‘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同于王庭〔12〕，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13〕，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14〕，吉。乃布币焉而策告之〔15〕，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16〕，传郊之〔17〕。’及殷、周，莫之发也。及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也。王使妇人不帏而噪之〔18〕，化为玄鼋〔19〕，以入于王府。府之童妾未既龀而遭之〔20〕，既笄而孕〔21〕，当宣王时而生。不夫而育，故惧而弃之。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妇哀其夜号也，而取之以逸〔22〕，逃于褒。褒人褒姁有狱〔23〕，而以为入于王，王遂置之〔24〕，而嬖是女也〔25〕，使至于为后而生伯服。天之生此久矣，其为毒也大矣，将使候淫德而加之焉〔26〕。毒之酋腊者〔27〕，其杀也滋速〔28〕。申、缯、西戎方强〔29〕，王室方骚〔30〕，将以纵欲，不亦难乎？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31〕，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缯与西戎方将德申〔32〕，申、吕方强，其隩爱太子亦必可知也〔33〕，王师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从矣，凡周存亡，不三稔矣〔34〕！君若欲避其难，其速规所矣，时至而求用，恐无及也！”

【注释】

〔1〕虢石父：虢国君主，时任周幽王卿士。巧从：巧于媚从。

〔2〕聘后：申后。内妾：褒姒。

〔3〕侏儒戚施：指宫廷俳优小丑。

〔4〕妖：妖臣。试：用。幸：幸臣。措：措置，任用。

〔5〕檿（yǎn）：山桑。弧：弓。箕：树木名。服：箭袋。

〔6〕鬻是器：卖檿弧箕服。

〔7〕戮：责。

〔8〕此人：指卖檿弧箕服的人。

〔9〕收：取。褒：古国名，姒姓，故址在今陕西勉县东北。

〔10〕为：治。

〔11〕《训语》：周代典籍。

〔12〕同：共处。

〔13〕后：君。

〔14〕漦（chí）：龙涎。

〔15〕布币焉而策告之：陈列玉帛，以简策之书告求龙漦。

〔16〕椟：柜子，此处用做动词。

〔17〕传郊之：传祭之于郊。

〔18〕不帏而噪之：裸露下身而喧哗鼓噪。此为厌胜之术。帏，下裳的正幅。

〔19〕玄鼋（yuán）：黑色的鳖。

〔20〕既龀（chèn）：刚刚换牙。

〔21〕笄（jī）：盘发插簪，表示成年。女子十五而笄。

〔22〕逸：逃逸。

〔23〕褒姁（xū）：褒国国君。狱：诉讼案件。

〔24〕置之：赦免褒姁。

〔25〕嬖：宠爱。

〔26〕候淫德：等待淫德之人，指周幽王。加：施加。

〔27〕酋腊（xī）：制作很久的毒酒。

〔28〕滋：更加。

〔29〕申：姜姓诸侯国，为申后娘家。缯：姒姓诸侯国，为申之盟国。西戎：与申国友好。

〔30〕骚：骚扰，骚乱。

〔31〕畀：给予。

〔32〕德：感激。

〔33〕隩（ào）爱：深爱。

〔34〕三稔：三年。稔，谷物成熟。

【译文】

“虢石父是一个善于进谗、阿谀奉承、巧于媚从之人，而被周王立为王室卿士，这与周王一人专制没有区别；周王废弃申后而立褒姒，这是喜欢鄙陋之人；侏儒俳优，陪侍在周王身边，这是接近愚顽之人；周朝旧法不能得到彰显，一味听信妇人之言，这是任用谗毁邪恶之人；不立有德之人为卿士，而重用妖臣佞幸，这是行为暗昧。这种状况，不可以长久。况且周宣王时代有一首童谣说：‘桑弓箕袋，灭亡周国。’于是宣王听到这首童谣，有一对夫妇正好卖桑弓箕袋，周宣王派人将他们抓起来，责罚他们。王宫一个小妾生下女儿，但不是周王的孩子，因为害怕便把刚生下来的孩子丢弃。卖桑弓箕袋的夫妇，将被弃的孩子收养起来，逃奔褒国。上天命定此事很久了，又怎么能改变呢？《训语》上说：‘夏朝衰败的时候，褒君之神化为两条龙，共同停留在夏王宫庭，龙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王占卜，是杀死两条龙，还是把两条龙赶走，还是把两条龙留下来，结果卦象都不吉利。夏王又占卜，请两条龙留下龙涎而加以收藏，结果卦象吉利。于是夏王命令陈列玉帛，以简策之书告求龙漦。龙飞走了，而龙涎还在，夏王用柜子将龙涎收藏起来，在城郊传祭。’一直到殷、周，都没有人打开柜子。厉王末年，将柜子打开观看，龙涎流于宫庭，不可清除。厉王让宫中妇人裸露下身而喧哗鼓噪，结果龙涎化为一只黑色的鳖，进入王府之中。王府中有一个幼小的婢妾，刚到换牙年龄，遇到了这只黑鳖，到了十五岁时，就奇怪地怀孕了，到宣王时期，这个婢妾生下一个女儿。因为婢妾没有丈夫婚配而生育，所以害怕而将女婴抛弃了。卖桑弓箕袋的夫妇正好在路边受责罚，夜里他们听到弃婴的哀号而心生怜悯，于是将孩子抱起来逃逸到褒国。褒君褒姁有罪，将褒姒进献给周王，周王于是赦免了褒姁之罪，而宠爱褒姒，让她逐渐当上王后而生下伯服。上天生此褒姒很久了，她的毒害可大了，就等待淫德之君出现而嫁给他。制作很久的毒酒，杀人也就更快。申国、缯国、西戎正处强盛阶段，王室正在滋生骚乱，周王还想放纵私欲，不是难于免祸吗？周王想杀太子宜臼，来成全褒姒之子伯服，一定要求得申国认可，申国不认可，必定加兵讨伐。如果周王讨伐申国，那么缯国与西戎就会讨伐周室，周王室就保不住了！缯国与西戎正感激申国，申国、吕国正处强盛，他们深爱太子宜臼可想而知，周王军队如果征伐申国，吕国援救申国是必然的。周王之心已经愤怒了，虢石父一定会随从他，周王室的存亡，不会超过三年！您如果想避难，就得迅速规划安身之所，等到灾难到来再想办法，恐怕就来不及了！”

公曰：“若周衰，诸姬其孰兴〔1〕？”对曰：“臣闻之，武实昭文之功〔2〕，文之祚尽〔3〕，武其嗣乎〔4〕！武王之子，应、韩不在〔5〕，其在晋乎！距险而邻于小〔6〕，若加之以德，可以大启〔7〕。”公曰：“姜、嬴其孰兴？”对曰：“夫国大而有德者近兴，秦仲、齐侯〔8〕，姜、嬴之隽也〔9〕，且大，其将兴乎？”公说，乃东寄帑与贿，虢、郐受之，十邑皆有寄地〔10〕。

【注释】

〔1〕诸姬：西周有四十个姬姓诸侯国，故称诸姬。

〔2〕武：周武王。昭：彰显。文：周文王。

〔3〕文：指文王子孙封国，如鲁、卫等国。祚尽：福运衰退。

〔4〕武：指武王子孙封国。嗣：继承。

〔5〕应、韩不在：指继承福运的不是应、韩。应、韩，周武王子孙封国。

〔6〕距险：据险要之地。邻于小：与虞、虢、霍、杨、韩、魏、芮等小国为邻。

〔7〕大启：大开疆土。

〔8〕秦仲：嬴姓，为宣王大夫。齐侯：齐庄公，名购，齐成公之子，公元前794—公元前731年在位。齐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周幽王。

〔9〕隽：优秀者。

〔10〕十邑：虢、郐、邬、蔽、补、丹、依、、历、华。皆有寄地：郑桓公之子郑武公夺取十邑之地而居之。

【译文】

郑桓公问：“如果西周衰微，那么姬姓诸侯国哪一个会兴盛？”史伯回答说：“我听说，周武王实在是继承、彰显周文王功业，周文王子孙封国福运衰退，就应该由周武王子孙封国来继承吧！周武王子孙封国，兴盛的不是应、韩，而应该是晋国吧！晋国地处险要，与小国为邻，如果能够以德治国，那么就可以大开疆土。”郑桓公又问：“姜姓、嬴姓诸侯国，哪一个会兴盛？”史伯回答说：“国土广大而有德者有可能兴盛，秦仲和齐庄公，分别是姜姓、嬴姓诸侯的佼佼者，而且秦、齐两国国土广大，他们可能会兴盛吧？”郑桓公听了很高兴，于是将妻子儿女和财物寄托在东方，虢国、郐国接受了郑桓公的寄托，虢、郐、邬、蔽、补、丹、依、、历、华十邑都有郑桓公家人寄居之地。

楚语上

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士亹、申叔时论述教育太子之道。士亹强调人的天性不是教育所能改变的，尧、舜、启、汤、文王等圣王都有不肖子孙，这说明劣性的人是不能指望通过教育改恶向善。士亹深感太子之傅责任重大，因此他事先刻意强调善恶出自天性，教育不是万能。士亹在担任太子师傅之后，向申叔时请教如何教育太子，申叔时主张通过教太子阅读《春秋》、《世》、《诗》、《礼》、《乐》、《令》、《语》、《故志》、《训典》等文献典籍，分别从心志、品德、规范、政治各个层面来培养太子。如果这样教育还达不到效果，那么师傅就要用文辞歌咏事物来进行引导，选求贤良之士来辅佐，通过勤身勉励、多讲述典法常刑让太子接纳，努力审慎地让太子将敦厚笃实的品德稳固下来。如果所有教育手段齐备而太子仍然不听从，那么太子就不是可教之人了，师傅就应当及时引退。本篇是春秋时期重要教育文献，其中包含了春秋时期人性论内容，对后人了解先秦太子教育情形很有帮助。

庄王使士亹傅太子箴〔1〕，辞曰：“臣不才，无能益焉。”王曰：“赖子之善善之也。”对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将至；若不欲善，善则不用。故尧有丹朱〔2〕，舜有商均〔3〕，启有五观〔4〕，汤有太甲〔5〕，文王有管、蔡〔6〕。是五王者，皆有元德也〔7〕，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烦〔8〕，可教训。蛮、夷、戎、狄，其不宾也久矣〔9〕，中国所不能用也〔10〕。”王卒使傅之。

【注释】

〔1〕庄王：芈姓，熊氏，名旅，为春秋霸主之一。士亹（wěi）：楚国大夫。太子箴：即后来的楚恭王。箴，一作“审”。

〔2〕丹朱：尧的不肖之子，名朱，封于丹。

〔3〕商均：舜的不肖之子，名均，封于商。

〔4〕启：夏启。五观：夏启的不肖之子。

〔5〕太甲：商汤不肖之孙。

〔6〕管、蔡：管叔、蔡叔，为周文王不肖之子。

〔7〕元：大。

〔8〕民烦：昏乱。民，读为“泯”，昏乱，淆乱。

〔9〕宾：宾服。

〔10〕用：听从。

【译文】

楚庄王派士亹做太子箴的师傅，士亹推辞说：“为臣没有才能，不能对太子有所教益。”楚庄王说：“我想依靠您的善德，使太子也具备善德。”士亹回答说：“善与不善在于太子，太子想善，那么善人就会来到他的身边；如果太子不想善，那么即使有善人，他也不会任用。因此尧有不肖子丹朱，舜有不肖子商均，启有不肖子五观，汤有不肖孙太甲，文王有不肖子管叔、蔡叔。这五位圣王，都有大德，却有不肖之子孙。难道这些圣王不希望儿孙有善德吗？这是由于他们的不肖子孙不能善的缘故啊。如果是昏乱之人，还是可以教训的。蛮、夷、戎、狄之人，已经很久不能臣服天子了，中原诸侯国已经不能让他们听从。”楚庄王最终让士亹做太子师傅。

问于申叔时〔1〕，叔时曰：“教之‘春秋’〔2〕，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3〕，以戒劝其心；教之‘世’〔4〕，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5〕；教之‘诗’〔6〕，而为之导广显德〔7〕，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8〕；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9〕；教之‘令’〔10〕，使访物官〔11〕；教之‘语’〔12〕，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教之‘故志’〔13〕，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教之‘训典’〔14〕，使知族类〔15〕，行比义焉〔16〕。

【注释】

〔1〕申叔时：楚国贤大夫。“问”的主语是士亹。

〔2〕春秋：史书。

〔3〕耸：扬。抑：贬。

〔4〕世：记载先王世系之书。

〔5〕休：喜。动：行动。

〔6〕诗：《诗三百》。

〔7〕导：开导。

〔8〕则：法则。

〔9〕疏：疏导。浮：轻浮。

〔10〕令：先王法令。

〔11〕访：议。物官：百事之官。

〔12〕语：记载治国言语的书。

〔13〕故志：记载前代政治成败的书。

〔14〕训典：指先王典制之书。

〔15〕族类：族别分类。

〔16〕行：用。比义：比度。

【译文】

士亹就太子教育的事向楚大夫申叔时咨询，申叔时说：“教太子读‘春秋’史书，可以让太子扬善抑恶，警戒、劝勉太子的心志；教太子读‘世’，可以让太子彰显明德而废弃幽昏品行，用喜善惧废的道理引导太子的行为；教太子读‘诗’，可以让太子开导、拓广美德，照亮太子的志向；教太子读‘礼’，可以让太子懂得上下尊卑的法则；教太子听‘乐’，可以让太子疏导邪秽心理而镇服轻浮；教太子读‘令’，让太子了解百事之官；教太子读‘语’，让太子明白道德的重要性，懂得先王致力于用美德治民的道理；教太子读‘故志’，让太子知道历史废兴而为之戒惧；教太子读‘训典’，让太子知道族别分类，能够用它来进行比度。

“若是而不从，动而不悛〔1〕，则文咏物以行之〔2〕，求贤良以翼之。悛而不摄〔3〕，则身勤之〔4〕，多训典刑以纳之〔5〕，务慎惇笃以固之。摄而不彻〔6〕，则明施舍以导之忠〔7〕，明久长以导之信〔8〕，明度量以导之义〔9〕，明等级以导之礼，明恭俭以导之孝，明敬戒以导之事，明慈爱以导之仁，明昭利以导之文〔10〕，明除害以导之武，明精意以导之罚〔11〕，明正德以导之赏，明齐肃以耀之临〔12〕。若是而不济，不可为也〔13〕。

【注释】

〔1〕悛（quān）：悔改。

〔2〕文：文辞。咏物：歌咏事物进行讽谕。

〔3〕摄：固。

〔4〕勤：勤身勉励。

〔5〕典刑：典法，常刑。

〔6〕彻：通。

〔7〕施舍：赐予。忠：惠爱。

〔8〕信：诚信。

〔9〕度量：衡量。义：宜。

〔10〕昭：俞樾说，当读为“招”。

〔11〕精意：断狱听讼中的精微之意。

〔12〕齐：一。肃：敬。耀：明。临：临事。

〔13〕为：为师傅。

【译文】

“如果这样教育，太子仍不听从，行动有错而不改，那么师傅就要用文辞歌咏事物来引导他的行为，选求贤良之士来辅佐他。悔改而不稳固，那么师傅就要勤身勉励他，多讲述典法常刑让他接纳，努力审慎地让太子将敦厚笃实的品德稳固下来。如果太子品德稳固而不能通达事理，那么师傅讲明施舍之义，引导他明白什么是惠爱；讲明治国长久之理，引导他明白什么是诚信；讲明如何衡量是非，引导他明白什么是适宜；讲明尊卑等级的差别，引导他明白什么是礼节；讲明恭敬俭约之义，引导他明白什么是孝道；讲明严肃警戒之道，引导他明白怎样处理国事；讲明慈爱之理，引导他明白什么是仁；讲明如何为百姓谋利，引导他明白什么是文德；讲明如何除害之法，引导他明白什么是武功；讲明断狱听讼中的精微之意，引导他明白怎样施行刑罚；讲明公正之德，引导他明白怎样行赏；讲明专一严肃之道，引导他明白怎样临朝理事。如果这样做了还不成功，就不能做太子的师傅了。

“且夫诵诗以辅相之，威仪以先后之，体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1〕，制节义以动行之〔2〕，恭敬以临监之〔3〕，勤勉以劝之，孝顺以纳之，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教备而不从者，非人也，其可兴乎〔4〕！夫子践位则退〔5〕，自退则敬，否则赧〔6〕。”

【注释】

〔1〕宣：遍。翼：辅佐，帮助。

〔2〕动行：施行，行动。

〔3〕临监：监察。

〔4〕兴：成。

〔5〕夫子：士亹。一说指太子。退：谦退。

〔6〕赧（nǎn）：羞愧。

【译文】

“况且吟诵诗歌来辅佐他，确立威仪来先后影响他，端正体貌来左右他，昭明行为来广泛辅翼他，制立节义来约束他，谦恭严肃来监察他，勤奋勉力来激励他，孝敬顺从来接纳他，忠恕诚信来感发他，嘉言德音来激励他。如果所有教育手段齐备而太子仍然不听从，那就不是可教之人了，难道这样的人还能有所成就吗！您在师傅之位就应当引退，自己引退就会受到尊敬，否则就会羞愧。”

蔡声子论楚材晋用

本篇记载蔡国大夫声子劝谏楚国迎回椒举的故事。椒举因受申公子牟牵连而被迫奔逃，但是他又刻骨地思念故国。蔡声子了解到他的志向，表示愿意帮助椒举返楚。蔡声子巧妙地告诉楚国令尹子木，楚国富有人才却不能重用，使这些人才为晋国所用。他列举了楚国大夫王孙启、析公臣、雍子、申公巫臣等前例，这些楚人都是因为在楚国不能生存而逃奔到晋国，他们谙熟楚国政治军事情形，为晋人战胜楚国出谋画策，成为楚国心腹之患。至此蔡声子话锋一转，说椒举即将成为又一名为晋人所用的楚国之材。这个危险的前景使子木幡然醒悟，他以加倍财产迎接椒举返回楚国。蔡声子劝谏技巧非常高明，他通过历举楚材晋用事例，层层深入，最后揭示危险前景，这种劝谏手法被后来战国策士经常采用。“楚材晋用”也作为一个成语而流传后世。

椒举娶于申公子牟〔1〕，子牟有罪而亡，康王以为椒举遣之〔2〕，椒举奔郑，将遂奔晋。蔡声子将如晋〔3〕，遇之于郑，飨之以璧侑〔4〕，曰：“子尚良食〔5〕，二先子其皆相子〔6〕，尚能事晋君以为诸侯主〔7〕。”辞曰：“非所愿也。若得归骨于楚，死且不朽。”声子曰：“子尚良食，吾归子。”椒举降三拜，纳其乘马〔8〕，声子受之。

【注释】

〔1〕椒举：楚国大夫伍举，为伍子胥先人。申公子牟：楚国王子牟，因封于申，故称申公。

〔2〕康王：楚国君主，芈姓，熊氏，名昭。遣之：放走子牟。

〔3〕蔡声子：蔡国大夫公孙归生，字子家。

〔4〕璧侑：用玉璧劝酒。

〔5〕尚：勉力。良食：多进食。

〔6〕二先子：指椒举父亲伍参和蔡声子父亲子朝。相：辅助。

〔7〕诸侯主：诸侯盟主。

〔8〕乘马：四匹马。

【译文】

楚国大夫椒举娶申公子牟之女为妻，子牟有罪逃亡，楚康王以为是椒举放走子牟，椒举逃奔郑国，准备再逃奔晋国。蔡声子将到晋国聘问，在郑国遇见椒举，设宴款待椒举，并以玉璧劝椒举饮酒，说：“您努力多吃饭，我们两位先人在天之灵都会帮助您，努力事奉晋君作为诸侯盟主。”椒举推辞说：“这不是我的愿望。如果我死后能够回到楚国，那么我虽死而不朽。”蔡声子说：“您努力多吃饭，我会想法让您回归楚国。”椒举下台阶三次拜谢蔡声子，送给蔡声子四匹马，蔡声子接受了。

还见令尹子木〔1〕，子木与之语，曰：“子虽兄弟于晋〔2〕，然蔡吾甥也〔3〕，二国孰贤？”对曰：“晋卿不若楚，其大夫则贤，其大夫皆卿材也。若杞梓、皮革焉〔4〕，楚实遗之〔5〕，虽楚有材，不能用也。”子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遗之材也？”对曰：“昔令尹子元之难〔6〕，或谮王孙启于成王〔7〕，王弗是〔8〕，王孙启奔晋，晋人用之。及城濮之役，晋将遁矣〔9〕，王孙启与于军事〔10〕，谓先轸曰〔11〕：‘是师也，唯子玉欲之，与王心违〔12〕，故唯东宫与西广实来〔13〕。诸侯之从者，叛者半矣，若敖氏离矣〔14〕，楚师必败，何故去之！’先轸从之，大败楚师，则王孙启之为也〔15〕。

【注释】

〔1〕令尹子木：屈建。

〔2〕兄弟于晋：蔡、晋同为姬姓，为兄弟之国。

〔3〕蔡吾甥也：楚、蔡为甥舅之国。

〔4〕杞梓：楚国生长的杞树和梓树，为上等木材。

〔5〕遗（wèi）：赠送。

〔6〕子元之难：公元前664年，楚令尹子元图谋以楚成王之母为妻，被申公斗班杀死。

〔7〕谮：进谗言。王孙启：子元之子。

〔8〕弗是：不辨是非。

〔9〕遁：逃走。

〔10〕与：参与。

〔11〕先轸：晋军主帅。

〔12〕唯子玉欲之，与王心违：楚成王不欲与晋交战，子玉坚持，成王怒。子玉，楚令尹成得臣。

〔13〕东宫：太子属下的部队。西广：楚军分为东、西二广，即左、右两军。西广为右军。

〔14〕若敖氏离矣：城濮之战，随子玉参战的若敖氏亲兵只有六百人。若敖氏，楚子熊鄂儿子熊仪称若敖，其支族号若敖氏。

〔15〕王孙启之为也：按，此事未见《左传》记载。

【译文】

蔡声子出使回来，到楚国去见令尹子木，子木与他交谈，说：“您与晋国虽然是兄弟关系，然而蔡君与楚王是甥舅，您认为晋楚两国卿大夫哪一国更贤明？”蔡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的卿，但晋国大夫却很贤明，他们的大夫都是卿相之材。如同杞树、梓树、皮革一样，都是楚国赠送晋国的，楚国虽然有人才，但自己不能任用。”子木说：“晋君有自己的公族子孙和甥舅，为什么还要楚国送他们人才呢？”蔡声子回答说：“从前楚国有令尹子元之难，有人向楚成王进王孙启的谗言，楚成王不辨是非，王孙启因此逃奔晋国，晋人重用王孙启。到晋楚城濮之战，晋国本来打算逃遁，王孙启参与晋国军事谋划，他对晋军主帅先轸说：‘楚国这次出兵，只有子玉一个人想打，与成王想法相违背，因此楚国只有东宫卫队与西广参战。诸侯们随从楚国的，叛离者过半，若敖氏已经叛离，楚军必败，为什么要撤兵呢！’先轸听从了王孙启的建议，大败楚军，这是楚人王孙启之所为啊。

“昔庄王方弱〔1〕，申公子仪父为师〔2〕，王子燮为傅〔3〕，使师崇、子孔帅师以伐舒〔4〕。燮及仪父施二帅而分其室〔5〕。师还至，则以王如庐〔6〕，庐戢黎杀二子而复王〔7〕。或谮析公臣于王〔8〕，王弗是，析公奔晋，晋人用之。实谗败楚〔9〕，使不规东夏〔10〕，则析公之为也〔11〕。

【注释】

〔1〕方弱：未满二十岁。弱，二十岁为弱冠之年。

〔2〕申公子仪父：楚国大司马斗克。

〔3〕王子燮：楚公子。

〔4〕师崇：楚太师潘崇。子孔：楚令尹成嘉。舒：偃姓诸侯国。

〔5〕燮及仪父施二帅而分其室：施，判罪。二帅，师崇、子孔。室，家资，包括封邑及其财产。据《左传》，公子燮与仪父作乱，城郢，使贼杀子孔，未能成功。并无杀师崇与子孔而分其室之事。

〔6〕以：挟持。庐：楚邑。在今湖北南漳东。

〔7〕庐戢黎杀二子而复王：戢黎，庐邑大夫。二子，王子燮、仪父。按，上述事在公元前613年。

〔8〕或谮析公臣：有人进谗，以为析公臣知道王子燮和仪父的阴谋。析公臣，楚国大夫。

〔9〕实谗败楚：据《左传》声子论楚材晋用一段记载，公元前585年，晋楚在绕角交战，“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

〔10〕不规东夏：楚师败退后，“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规，占有。东夏，指楚国东部蔡、沈两国。

〔11〕析公之为也：此段记析公在绕角之战中献计败楚事，《左传》声子论楚材晋用一段与此基本相同，但与《左传·成公六年》所记绕角之战的过程不一致，《左传》记此战晋楚遇于绕角，楚师还，晋遂侵蔡，楚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晋师不战而还。

【译文】

“从前楚庄王未满二十，申公子仪父做太师，王子燮做太傅，派师崇、子孔统帅楚军征伐舒国。王子燮和仪父判师崇、子孔二帅有罪，分了他们的家室财产。师崇、子孔率楚军回国，王子燮和仪父又挟持庄王到庐邑，庐邑大夫戢黎杀死王子燮和仪父二人，送庄王回到国都。有人向庄王进析公臣的谗言，庄王不辨是非，析公臣逃奔晋国，得到晋人任用。实在是谗言促使楚国在绕角战役中失败，使楚国无法占有东部蔡、沈二国，这是析公之所为啊。

“昔雍子之父兄谮雍子于恭王〔1〕，王弗是，雍子奔晋，晋人用之。及鄢之役〔2〕，晋将遁矣，雍子与于军事，谓栾书曰〔3〕：‘楚师可料也〔4〕，在中军王族而已〔5〕。若易中下〔6〕，楚必歆之〔7〕。若合而臽吾中〔8〕，吾上下必败其左右〔9〕，则三萃以攻其王族〔10〕，必大败之。’栾书从之，大败楚师，王亲面伤〔11〕，则雍子之为也〔12〕。

【注释】

〔1〕雍子：楚国大夫。父兄：指雍子同宗父兄。

〔2〕鄢之役：指公元前575年晋楚鄢陵之战。按，《左传》记雍子为晋献计败楚是在公元前573年的彭城之役。

〔3〕栾书：晋国正卿。鄢陵之战中晋中军将。

〔4〕料：对抗，抵挡。

〔5〕中军王族：中军之中楚王室同宗亲兵。

〔6〕易中下：中军和下军互换位置。

〔7〕歆：贪图。

〔8〕合：交战。臽（xiàn）：通“陷”，陷入。中：中军。

〔9〕上下：晋国上军、下军。左右：楚国左军、右军。

〔10〕三萃：集合上军、下军、新军三军力量。

〔11〕王亲面伤：鄢陵之战中，楚恭王被射中眼睛。

〔12〕则雍子之为也：此段记雍子在鄢陵之战中献计败楚军不见于《左传》，与《左传》声子论晋材楚用一段亦不同。

【译文】

“从前雍子同宗父兄向楚恭王进雍子的谗言，恭王不辨是非，雍子逃奔晋国，得到晋人任用。到晋楚鄢陵之战，晋国本来准备逃遁，雍子参与晋国军事谋划，他对晋军主帅栾书说：‘楚军可以抵抗，它的主力在中军王室亲兵而已。如果晋国变换中军、上军位置，楚国一定会贪利而进攻。如果两军交战而楚军陷入晋国中军，晋国上军和下军一定能打败楚国左军和右军，这样晋国集合上军、下军、新军三军力量进攻楚军王室亲兵，一定能大败楚军。’栾书听从了雍子的建议，大败楚军，恭王本人眼睛受伤，这是雍子之所为啊。

“昔陈公子夏为御叔娶于郑穆公〔1〕，生子南〔2〕。子南之母乱陈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诸侯〔3〕。庄王既以夏氏之室赐申公巫臣，则又畀之子反，卒于襄老〔4〕。襄老死于邲〔5〕，二子争之〔6〕，未有成〔7〕。恭王使巫臣聘于齐，以夏姬行，遂奔晋〔8〕。晋人用之，实通吴、晋〔9〕。使其子狐庸为行人于吴〔10〕，而教之射御，导之伐楚。至于今为患〔11〕，则申公巫臣之为也。

【注释】

〔1〕陈公子夏：陈宣公之子。为御叔娶于郑穆公：御叔娶郑穆公之女夏姬为妻。

〔2〕子南：即夏徵舒。

〔3〕子南之母乱陈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诸侯：御叔早死，夏姬与陈灵公及孔宁、仪行父淫乱，夏徵舒杀死陈灵公。公元前598年，楚庄王灭陈，杀夏徵舒。

〔4〕庄王既以夏氏之室赐申公巫臣，则又畀（bì）之子反，卒于襄老：据《左传》，庄王本欲自取夏姬，申公巫臣谏止；子反欲取之，巫臣又谏止；卒与连尹襄老。夏氏之室，夏姬。申公巫臣，楚国大夫。畀，给。子反，楚国司马。襄老，楚国连邑之尹。

〔5〕襄老死于邲：公元前597年晋楚在邲地交战，襄老被晋荀首射死。

〔6〕二子：子反和申公巫臣。之：指夏姬。

〔7〕成：定局。

〔8〕恭王使巫臣聘于齐，以夏姬行，遂奔晋：申公巫臣在邲之战后就施计让夏姬回了郑国，前589年，楚恭王使巫臣于齐，巫臣先至郑取夏姬，闻齐在鞌之战中战败，乃奔晋。

〔9〕实通吴、晋：申公巫臣奔晋后，子反灭其族。申公巫臣劝晋国联吴抗楚。

〔10〕行人：外交官。吴：姬姓诸侯国，周太王之子泰伯、仲雍之后，建都于吴，即今苏州。

〔11〕至于今为患：吴与晋联合，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疲于奔命。

【译文】

“从前陈公子夏为儿子御叔娶郑穆公之女夏姬为妻，生下子南。子南之母夏姬淫乱陈国而导致国家灭亡，使子南被诸侯所杀。庄王先是以夏姬赐给申公巫臣，随之又将夏姬赐给司马子反，最终赐给襄老。襄老死于邲之战，子反和申公巫臣二人争夺夏姬，尚未有定局。恭王派申公巫臣到齐国聘问，申公巫臣携带夏姬出使，于是逃奔晋国。巫臣得到晋人任用，实在是他促成吴、晋联盟。巫臣派儿子狐庸作为行人出使吴国，教吴军射箭驾车，引导吴人伐楚。至今吴国仍然是楚国祸患，这是申公巫臣之所为啊。

“今椒举娶于子牟，子牟得罪而亡，执政弗是，谓椒举曰：‘女实遣之。’彼惧而奔郑，缅然引领南望〔1〕，曰：‘庶几赦吾罪〔2〕。”又不图也，乃遂奔晋，晋人又用之矣。彼若谋楚，其亦必有丰败也哉〔3〕。”

【注释】

〔1〕缅然：远远地。引领：伸长脖子。

〔2〕庶几：表示揣测、希望之辞，差不多，大概。

〔3〕丰败：大败。

【译文】

“如今椒举娶子牟之女为妻，子牟得罪逃亡，楚国执政之卿不辨是非，对椒举说：‘实际是你放走了子牟。’椒举恐惧而逃奔郑国，他远远地伸长脖子南向望楚，说：‘大概楚国会赦免我的罪过吧。”如果楚国不想办法将他召回，他就会逃奔晋国，晋人又要任用他了。如果他谋害楚国，一定会让楚国大败啊。”

子木愀然曰〔1〕：“夫子何如，召之其来乎？”对曰：“亡人得生，又何不来为？”子木曰：“不来，则若之何？”对曰：“夫子不居矣〔2〕，春秋相事〔3〕，以还轸于诸侯〔4〕。若资东阳之盗使杀之〔5〕，其可乎？不然，不来矣。”子木曰：“不可。我为楚卿，而赂盗以贼一夫于晋，非义也。子为我召之，吾倍其室〔6〕。”乃使椒鸣召其父而复之〔7〕。

【注释】

〔1〕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2〕不居：不会安居。

〔3〕春秋相事：四时出使聘问之事。

〔4〕还轸：回车。轸，车后横木。

〔5〕资：收买。东阳：楚国北方之邑。

〔6〕室：家财。

〔7〕椒鸣：椒举之子。复：复位。

【译文】

子木忧愁地说：“您看如何是好呢，如果召他，他会回来吗？”蔡声子回答说：“逃亡之人已经获得生路，他为何要回来呢？”子木说：“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蔡声子说：“那您就不能安居了，四时出使聘问，乘车遍访各国诸侯。如果收买东阳强盗，让强盗杀掉椒举，可行吗？不然的话，他就不愿回来了。”子木说：“不可这样做。我身为楚卿，居然收买强盗到晋国去暗杀一个人，这是不义的事。您替我召回他，我会封他加倍的财产。”子木于是派椒鸣召回其父椒举，恢复他的大夫职位。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伍举劝谏楚灵王戒除奢华的言论。楚灵王是春秋时期楚国有名昏君，他以奢华为美，为此他疲敝民力，修建了一座以豪奢著称的章华台。伍举针锋相对地指出，国君不能以土木建筑崇高、彩绘雕饰为美。如果眼睛看着舒服就是美，但乱取民众财用会导致国家经济匮乏，那么这就是聚敛民财，使自己富厚而让民众贫穷，这是一点也不美的。本篇是先秦时期重要美学文献，文中提出一个有名的美学观点：“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这个观点表明，伍举所持的美学观是以善为美，带有强烈的功利性质，他将美与国计民生、政治好坏相联系，认为一种事物对国家人民无害就是美。虽然他的美学观忽视了美的感性特征，但他着眼于国家人民的利益，这一点无疑具有积极意义。

灵王为章华之台〔1〕，与伍举升焉〔2〕，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3〕，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4〕，致远以为明〔5〕。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6〕，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7〕；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8〕。

【注释】

〔1〕灵王：芈姓，熊氏，名围，后更名虔，弑杀其兄郏敖篡位为君。为：修建。章华之台：离宫名。在今湖北监利西北离湖上。

〔2〕伍举：楚国大夫，又称椒举。升：登台。

〔3〕服宠：受天之禄。

〔4〕听德：听从有德者。

〔5〕致远：使远方人归服。

〔6〕彤镂：彩绘雕饰。

〔7〕金：钟。石：磬。匏（páo）：笙竽一类的乐器。竹：箫管。昌：盛。嚣庶：众多。

〔8〕察：审听。清浊：指宫羽乐声的区分。

【译文】

楚灵王建造章华之台，与楚大夫伍举一起登台，说：“台真美呀！”伍举说：“我听说国君以接受上天福禄为美，以安定民众为乐，以听从有德者为耳聪，以能够使远方人归服为眼明。我没有听说过以土木建筑崇高、彩绘雕饰为美，以金石匏竹乐器盛大众多为乐；没有听说过以观赏场面宏大、视觉奢侈、淫于女色为眼明，而以辨察音乐清浊为耳聪。

“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1〕，高不过望国氛〔2〕，大不过容宴豆〔3〕，木不妨守备〔4〕，用不烦官府〔5〕，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6〕。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7〕；问谁相礼〔8〕，则华元、驷騑〔9〕；问谁赞事〔10〕，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11〕，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12〕，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13〕，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14〕。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15〕，惧之以蜀之役〔16〕，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17〕，而使长鬛之士相焉〔18〕，臣不知其美也。

【注释】

〔1〕匏居之台：台榭名。

〔2〕国氛：预示国家吉凶的云气。

〔3〕容：容纳。豆：盛食物的木器。

〔4〕守备：指城廓守御的材料。

〔5〕不烦官府：不动用官府开支。

〔6〕易：改变。朝常：上朝常规。

〔7〕宋公、郑伯：指宋、郑二国朝楚。

〔8〕相礼：相导行礼。

〔9〕华元：宋国之卿。驷騑：子驷，郑国之卿。

〔10〕赞：助。

〔11〕陈侯、蔡侯、许男、顿子：陈国、蔡国、许国、顿国的君主。

〔12〕罢：疲惫。

〔13〕留（liù）：用手筑土。

〔14〕距：通“拒”。

〔15〕启疆：薳启疆，楚卿。鲁侯：鲁昭公。

〔16〕惧之以蜀之役：公元前590年，鲁成公与晋国结盟，楚国侵鲁，至于蜀地，鲁成公求和，以衡父（公衡）为质于楚请盟。《左传》载薳启疆召鲁昭公之辞有曰：“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蜀，鲁地，在今山东泰安附近。

〔17〕富：容貌好。都：风度优雅。那：美。竖：未成年男子。赞：佐助行礼。

〔18〕长鬛（liè）：长胡须。这里指高大健壮的人。

【译文】

“我们的先君庄王曾经建造匏居之台，台的高度不过是便于观望国家吉凶云气，台的大小面积不过是可以容纳宴会俎豆，建台所需木料不妨害国家守备，费用不动用官府开支，民众不至于荒废时务，官员不改变上朝常规。若要问是谁参与宴会，那么就可以举出宋公、郑伯这类大国国君；若要问是谁相助行礼，那么就可以举出宋卿华元、郑卿驷騑这类贤大夫；若要问是谁相助庄王会盟之事，那么就可以举出陈侯、蔡侯、许男、顿子这些盟国国君，他们的大夫在一旁陪侍。先君庄王用这种方法来消除战乱战胜敌人，而各国诸侯对此并不厌恶。如今君王建造这座章华台，楚国民众为此疲惫，楚国财用为此用尽，年成谷物为此歉收，百官为此厌烦，全国民众都来筑土，用了几年才建成。您希望能够与各国诸侯一起登台，可是各国诸侯都予以拒绝，没有人肯来。此后您派太宰薳启疆请鲁侯来，以蜀之役相威胁，鲁侯这才来楚。您派容貌美丽、风度优雅的美少年赞礼，派美须髯、高大健壮的人相助行礼，我不知道章华台美在哪里。

“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1〕，缩于财用则匮〔2〕，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3〕，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4〕。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5〕，而以伯子男为师旅〔6〕。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7〕，而有远心〔8〕，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

【注释】

〔1〕若于目观则美：徐元诰说，当作“若周于目观则美”。周于目观，眼睛看着舒服。

〔2〕缩：乱取材用。

〔3〕封：厚。

〔4〕迩：指境内。骚：愁。离：叛。远者：指邻国。距违：抗拒违命。距，通“拒”。

〔5〕官正：官长。正，长。

〔6〕师旅：众有司。

〔7〕蒿：忧损。

〔8〕远心：叛离之心。

【译文】

“所谓美，是指对上下、内外、小大、远近都没有危害，这才叫美。如果眼睛看着舒服就是美，但乱取财用导致匮乏，那么这就是聚敛民财使自己富厚而让民众贫穷，如此何美之有？做国君的人，应该与民共处；民众贫穷，君主怎么能独自肥厚？况且人的私欲膨胀，德义就会缺少；德义不能施行，就会近者忧愁叛离而远者抗拒违命。天子的尊贵，就体现在他以公侯作为官长，而以伯子男作为诸位官员。天子之所以具有美名，只是因为他将美德施行到远近之处，使大小诸侯都得到安定。如果聚敛民财来成就自己的私欲，使民众忧伤失去安乐，因而产生叛离之心，那么造成的罪恶就大了，眼睛看着舒服又有什么用呢？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1〕，榭不过讲军实〔2〕，台不过望氛祥〔3〕。故榭度于大卒之居〔4〕，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不夺穑地〔5〕，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6〕，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7〕，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8〕，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9〕：‘经始灵台〔10〕，经之营之。庶民攻之〔11〕，不日成之〔12〕。经始勿亟〔13〕，庶民子来〔14〕。王在灵囿〔15〕，麀鹿攸伏〔16〕。’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17〕。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18〕，楚其殆矣！”

【注释】

〔1〕台榭：积土为台，无室曰榭。

〔2〕讲：讲习。军实：指车马、弓矢、戎兵。

〔3〕氛祥：吉凶云气。

〔4〕度：衡量。大卒：君王士卒。

〔5〕穑地：耕地。

〔6〕瘠硗（qiāo）：土壤坚硬贫瘠。

〔7〕木：应为“末”，指筑城余料。

〔8〕隙：空闲时间。

〔9〕《周诗》：此指《诗经·大雅·灵台》。

〔10〕经：测量。灵台：天子之台。

〔11〕攻：治。

〔12〕不日：没有多少时间。

〔13〕亟：急。

〔14〕子来：像子女为父母服务一样。

〔15〕王：周文王。灵囿：灵台中的园囿。

〔16〕麀（yōu）鹿：母鹿。攸：所。

〔17〕不知：没有听说。

〔18〕正：正确。

【译文】

“因此先王建造台榭，榭不过是用来讲习军事，台不过是用来观望国家吉凶云气。因而建造榭只要考虑便于士卒讲武，建造台只要考虑能够达到观望云气的高度。台榭的场所不应该侵夺耕地，建造台榭行为不至于造成财用匮乏，建造台榭的事务不至于影响官员行政，建造台榭的时间不至于荒废农时。贫瘠的土地，可以作为台榭的场所；筑城守备的剩余木料，可以用做建造台榭的材料；官员在空闲时间，可以光临台榭观赏；四季中的空闲，可以作为建造台榭的时机。因此《诗经·大雅·灵台》说：‘开始测量灵台，认真地经营它。庶民百姓都来修建，不多久就修成了。开始建造时不必着急，庶民百姓会像子女为父母服务一样涌来。周文王在那灵囿，看着小母鹿躺在草地。’建造台榭，是用来让百姓获得利益，没有听说为建造台榭而让民众匮乏。如果君王认为这座台美丽而认为是正确的，那么楚国就危险了！”

楚语下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观射父对于重黎绝地天通事件的阐述。《尚书·周书·吕刑》载上帝“乃命重黎，绝地天通”，楚昭王就此询问大夫观射父,人能否登天。观射父指出,《吕刑》所说重黎“绝地天通”，并不是指人能登天。上古时期，人们通过巫、觋、祝、宗、五官等专门宗教官员来处理祀神问题，宗教官员以外的其他官民不会直接从事祀神活动，由此做到“民神异业”。到少皞衰落之际，南方九黎破坏已有秩序，地民事业与祭祀天神混杂相扰，人人都从事祭祀，家家自为巫史，没有盟誓之诚。民众由于祭祀泛滥而财用匮乏，天神因不满于民神杂扰而不愿赐福于人。颛顼于是命南正重主管天以会众神，命火正黎主管地以会众民，主管祀神的人不管地民之事，主管地民的人不管祀神的事，神事与民事各有专人负责，这就叫做“绝地天通”。到西周后期，重黎后人为了神化祖先，就说重实能上天，黎实能下地，这其实是对“绝地天通”的误读。按观射父说法，所谓“绝地天通”乃是颛顼为了理顺民神关系而对祭祀制度所进行的一次整顿。本篇文章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有助于后人了解上古祭祀制度。

昭王问于观射父〔1〕，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2〕，何也？若无然〔3〕，民将能登天乎〔4〕？”

【注释】

〔1〕昭王：楚昭王，平王之子，名壬，又名轸。观射父：楚国大夫。

〔2〕《周书》：此指《尚书·周书·吕刑》。重、黎：颛顼时掌管天地之臣，重为南正司天，黎为火正司地。

〔3〕无然：不是这样。

〔4〕民：人。

【译文】

楚昭王问大夫观射父，说：“《尚书·周书·吕刑》所说的重、黎使天地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这样，人还能登天吗？”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1〕。民之精爽不携贰者〔2〕，而又能齐肃衷正〔3〕，其智能上下比义〔4〕，其圣能光远宣朗〔5〕，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6〕，如是则明神降之〔7〕，在男曰觋〔8〕，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9〕，而为之牲器时服〔10〕，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11〕，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12〕，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13〕。使名姓之后〔14〕，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15〕，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16〕。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17〕，是谓五官〔18〕，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19〕，敬而不渎〔20〕，故神降之嘉生〔21〕，民以物享〔22〕，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注释】

〔1〕民神不杂：指司民、司神之官各异。

〔2〕爽：明。携：杂。贰：二。

〔3〕齐：一。肃：敬。衷：中。

〔4〕比义：比度。

〔5〕圣：通。光远：广远。宣朗：明朗。

〔6〕彻：达。

〔7〕降：下。

〔8〕觋（xí）：为人祈祷鬼神的男巫。

〔9〕处：居。位：祭位。次主：尊卑先后的次序。

〔10〕牲：指牲畜毛色、小大。器：祭器。时服：四时祭祀所着服色。

〔11〕光烈：光明。

〔12〕号：名号。高祖之主：远祖神主。昭穆：祖宗神主的排列次序，父昭居左，子穆居右，始祖居中。齐（zhāi）：庄。崇：修饰。禋（yīn）：洁净的祭祀。

〔13〕祝：太祝，掌管祈求幸福吉祥。

〔14〕名姓：指旧族。

〔15〕生：万物生长。牺：指纯毛色。牲：指牛、羊、豕。牺牲合称，指用于祭祀的牲畜。类：类别。采服：祭祀时所穿的服饰。彝器：用于祭祀的鼎、尊、俎、豆等器物。量：数量。次主之度：按照亲疏排列神主次序的尺度。次，排列次序。屏摄之位：指按照亲疏尊卑排列的祭祀位置。屏，屏风。摄，扇。坛场：祭祀的场所。

〔16〕率：遵循。宗：宗伯，掌祭祀礼仪。

〔17〕类物：各种事物。

〔18〕五官：五行之官，木正句芒，火正祝融，金正蓐收，水正玄冥，土正后土。

〔19〕异业：异事。

〔20〕渎：亵渎。

〔21〕嘉生：吉祥事物。

〔22〕民以物享：民众用牺牲黍稷祭神。

【译文】

观射父回答说：“《周书》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古时候司民、司神之官不会杂处。民众之中那些精明没有二心的人，而又能做到专一、恭敬、中正，他的智慧能够上下比度，他的通达能够广远明朗，他的洞明能够光照万物，他的耳聪能够听到四方，这样明神就会下附到他们身上，具备这种能力的男性叫做觋，具备这种能力的女性叫做巫。这些巫觋制定神灵居所和祭位次序，规定牺牲、祭器、四时祭服，而后选择先圣后裔中品质光明，能够知道山川名号、远祖神主、宗庙事务、昭穆世系、庄敬勤谨、礼节适宜、威仪规则、容貌修饰、忠信品质、洁祀祭服，能够尊敬明神的人，让他们做太祝。选择著名姓氏的后裔，能够知道四时物产、牺牲动物、玉帛类别、祭服准仪、彝器数量、神主次序、祭者位次、祭坛场所、上下神祇、氏姓出处，诚心遵循旧典的人做宗伯。于是设有天地神民以及各种事物的官员，称之为金正、木正、水正、火正、土正五官，各司其职，不相混乱。下民因此能有忠信，天神因此能有明德，民神异事，恭敬而不亵渎，因此神降下吉祥事物，下民以各种祭物献享，祸灾不会到来，财用不会匮乏。

“及少皞之衰也〔1〕，九黎乱德〔2〕，民神杂糅〔3〕，不可方物〔4〕。夫人作享〔5〕，家为巫史〔6〕，无有要质〔7〕。民匮于祀〔8〕，而不知其福〔9〕。烝享无度〔10〕，民神同位。民渎齐盟〔11〕，无有严威〔12〕。神狎民则〔13〕，不蠲其为〔14〕。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15〕，莫尽其气〔16〕。颛顼受之〔17〕，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18〕，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19〕，是谓绝地天通〔20〕。

【注释】

〔1〕少皞（hào）：黄帝之子金天氏，古代东夷族首领，传说中的古代圣王。

〔2〕九黎：古代南方部落名，其种族繁多，故曰九黎。乱德：破坏已有的秩序。

〔3〕杂糅：混杂相扰。

〔4〕方物：辨别名物。

〔5〕夫人：人人。作享：祭祀。

〔6〕家为巫史：家家自为巫史。巫主降神，史主位次。

〔7〕要质：盟誓之诚。

〔8〕民匮于祀：民众因祭祀泛滥而财用匮乏。

〔9〕不知其福：未获神灵赐福。

〔10〕烝享：献祭。无度：没有法度。

〔11〕渎：亵渎。齐盟：犹同盟。齐，同“斋”。盟，盟誓。

〔12〕严：敬。威：畏。

〔13〕狎：习。则：法则。

〔14〕蠲（juān）：洁净。

〔15〕荐：重，再。臻：至。

〔16〕莫尽其气：民众未能尽获受命之气而早夭。气，受命之气。

〔17〕颛顼：黄帝之曾孙，号高阳氏。受之：受命而王。

〔18〕南：阳位。正：长。司：主。属：会。

〔19〕侵：侵犯。

〔20〕绝地天通：绝地民与天神相通之道。

【译文】

“到少皞衰落的时候，南方九黎破坏已有的秩序，地民与天神混杂相扰，不可辨别名物。人人祭祀，家家自为巫史，没有盟誓之诚。民众因祭祀泛滥而匮乏，而未获神灵赐福。祭祀没有法度，地民与天神处于同等位置。民众亵渎斋戒盟誓，对天神没有敬畏之心。天神习狎民众祭祀法则，认为民众祭祀行为不洁。祥瑞事物不再降生，民众没有嘉谷献享。祸灾一再到来，民众未能尽获受命之气而早夭。颛顼受命而王，于是命南正重主管天以会众神，命火正黎主管地以会众民，让祭祀恢复旧规，不要互相侵犯亵渎，这就叫做绝地民与天神相通之道。

“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1〕，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2〕，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3〕，而别其分主者也〔4〕。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5〕，当宣王时，失其官守〔6〕，而为司马氏〔7〕。宠神其祖〔8〕，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9〕，黎实下地。’遭世之乱〔10〕，而莫之能御也〔11〕。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12〕？”

【注释】

〔1〕三苗：九黎的后代。

〔2〕育：培育。重、黎之后：指羲氏、和氏。

〔3〕叙：次。

〔4〕分：位。

〔5〕程伯休父：程是国名，伯是爵位，休父是名。

〔6〕失其官守：失去天地之官的官位职守。

〔7〕司马氏：程伯休父以诸侯身份为周王室大司马。

〔8〕宠：尊。

〔9〕实：语助词，用以加强语意。

〔10〕遭世之乱：指西周末年政治动乱。

〔11〕御：止。

〔12〕比：比近。

【译文】

“后来，三苗恢复九黎乱德，唐尧重新培育重、黎后裔中不忘旧业的羲氏、和氏，让他们重新掌天地之官。一直延续到夏朝、商朝，因此重、黎后人世世代代掌管天地，分管地民与天神的位次。到了周朝，程伯休父是重、黎的后人，在周宣王时期，程伯休父失去掌管天地的官职，成为司马氏。程伯休父的后人为了尊崇、神化他们的祖先，在民众中建立威信，说：‘重实能上天，黎实能下地。’后来遭到时世动乱，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说法。不然的话，天地形成之后就不会变化，天地哪有相接近的呢？”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本篇记载郧公斗辛阻止其弟斗怀杀楚昭王的故事。吴人攻入楚国国都，楚昭王逃奔到郧邑，由于楚昭王之父楚平王杀死郧公之父蔓成然，因此郧公之弟斗怀便想杀楚昭王以报父仇。郧公斗辛认为，事君者不为君主在国都之外抑或在国都之内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不能因为君主所处盛衰不同境地而采取不同举动，只要一日以他为君，尊卑地位就是不变的。君主杀臣，臣不能视君为仇敌。斗怀一心要报父仇，斗辛只好将楚昭王护送到随国。本篇涉及到君臣伦理与父子血亲何者为上的问题，篇中郧公斗辛认为君臣伦理高于父子亲情，而其弟斗怀则以为父子血亲高于君臣伦理。进入战国以后，思想理论界发生重要转变，认为父子血亲高于君臣伦理。《郭店楚墓竹简·语丛三》说：“父无恶。君犹父也，其弗恶也，犹三军之旌也正也。所以异于父，君臣不相戴也，则可已；不悦，可去也；不义而加诸己，弗受也。”意思是说父亲和君主都是不能厌恶的，这就如同将士必须服从三军之帅与三军之旗一样。但父子关系不能改变，而君臣关系是可以改变的。君臣关系不好，可以中止君臣关系；臣不悦君，可以离开；君以不义加臣，臣可以不予接受。这是战国人士的君父伦理观。典型的例子是，伍子胥为报父仇而引吴兵入郢，但在战国却能引起广泛的理解与同情。

吴人入楚，昭王奔郧〔1〕，郧公之弟怀将弑王，郧公辛止之。怀曰：“平王杀吾父〔2〕，在国则君，在外则雠也。见雠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夫事君者，不为外内行〔3〕，不为丰约举〔4〕，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敌以下则有雠〔5〕，非是不雠。下虐上为弑，上虐下为讨，而况君乎！君而讨臣，何雠之为〔6〕？若皆雠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于诸侯，自斗伯比以来〔7〕，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8〕，不可〔9〕。”怀弗听，曰：“吾思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

【注释】

〔1〕郧：楚邑名。

〔2〕平王杀吾父：郧公之父蔓成然早在楚平王继位之前即为其心腹，在楚平王夺位斗争中起了关键作用。楚平王继位后蔓成然为令尹，但不知节制，与养氏勾结，贪得无厌，被楚平王所杀。平王，楚昭王之父。父，郧公斗辛之父蔓成然，斗韦龟之子，字子旗。

〔3〕外：指朝廷之外。内：在朝廷之中。

〔4〕丰：盛。约：衰。举：举动。

〔5〕敌：匹敌。

〔6〕为：有。

〔7〕斗伯比：若敖之子，楚武王的重要臣僚，楚国名相子文之父。

〔8〕殃：败。

〔9〕不可：按，《左传》记斗辛之语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

【译文】

吴人攻入楚国国都，楚昭王逃奔到郧邑，郧公之弟斗怀想杀楚昭王，郧公斗辛制止他。斗怀说：“楚平王杀死我的父亲，在国都楚王是君主，在国都之外楚王就是仇敌。见到仇敌不杀，就不配做人。”郧公斗辛说：“事奉君主的人，不为君主在国都之外抑或在国都之内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不能因为君主所处盛衰不同境地而采取不同举动，只要一日以他为君，尊卑地位就是不变的。况且自匹敌以下才有仇敌，不是匹敌地位就不是仇敌。在下位的人虐杀在上位的人叫做弑，在上位的人虐杀在下位的人叫做讨，何况是君主呢！君主讨伐臣子，哪有什么仇敌呢？如果人们都以君主为仇敌，那还有什么上下之分呢？我们的祖先都是由于善于事奉君主，在诸侯中有口皆碑，自从斗伯比以来，没有什么过失。如今你以弑君败坏祖先的好名声，不可以这样做。”斗怀不听，说：“我思念父亲，顾不上这些了。”郧公斗辛只好护送楚昭王逃奔到随国。

王归而赏及郧怀，子西谏曰：“君有二臣〔1〕，或可赏也〔2〕，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3〕？吾知之矣。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

【注释】

〔1〕二臣：斗辛、斗怀。

〔2〕或：有人。

〔3〕子期：疑当依《左传》作“子旗”，蔓成然字。同时还有另一子期，随昭王奔随，愿代昭王被献给吴军。

【译文】

楚昭王回到国都，奖赏者中有斗怀的名字，子西进谏说：“君王有两位臣子，有人可以奖赏，有人可以惩罚。君王同等奖赏他们，群臣会害怕的。”楚昭王说：“你说的是子期的两个儿子吗？我知道了。他们一个人有礼于君，另一个人有礼于父，给他们同等奖赏，不是可以吗！”

王孙圉论国之宝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王孙圉对国宝的论述。王孙圉到晋国聘问，晋国正卿赵简子赞礼，问及楚国白珩作为国宝历史。赵简子的言行看似无意，实则显示出浮华习气。王孙圉回答说，楚国从来没有将白珩作为国宝。楚国的国宝是观射父、左史倚相这一类的人才，以及可以作为军赋与外交礼品的金、木、竹、箭、龟、珠、角、齿、皮、革、羽、毛。王孙圉补充说，楚人视为国宝的只有六类：能议定百事的明王圣人、用作祭祀的玉、能够昭示吉凶的龟甲、能够防御火灾的珍珠、能够防御兵乱的金属、能够提供国家财用的山林薮泽。至于白珩之类的玉器，充其量只能作为玩物，而不能视为国宝。王孙圉认为只有那些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人和物才能叫做国宝，这种见解显然要高出一筹。王孙圉论国宝，是晋楚的一次外交交锋，晋国是华夏诸侯国，但在什么是国宝的问题上，认识反而不及作为蛮夷之邦的楚国，实在令人惭愧。

王孙圉聘于晋〔1〕，定公飨之〔2〕，赵简子鸣玉以相〔3〕，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4〕？”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5〕？”

【注释】

〔1〕王孙圉（yǔ）：楚国大夫。

〔2〕定公：晋国君主，姬姓，名午。

〔3〕鸣玉：走动时因碰撞而发声的佩玉。相：赞礼。

〔4〕白珩（hénɡ）：系在玉佩上的横玉。

〔5〕几何：多久。

【译文】

楚国大夫王孙圉到晋国聘问，晋定公设宴款待他，赵简子身佩叮咚作响的鸣玉赞礼，他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说：“是的。”赵简子问：“白珩作为国宝，有多久时间了？”

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1〕，能作训辞〔2〕，以行事于诸侯〔3〕，使无以寡君为口实〔4〕。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5〕，以叙百物〔6〕，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7〕，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8〕，以戒不虞者也〔9〕。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10〕。若诸侯之好币具〔11〕，而导之以训辞〔12〕，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13〕，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

【注释】

〔1〕观射父：楚国大夫。

〔2〕训辞：外交辞令。

〔3〕行事：指出使。

〔4〕口实：话柄。

〔5〕训典：先王遗训典籍。

〔6〕叙：次序，安排。百物：百事。

〔7〕薮：少水的泽地。云连徒洲：云梦泽。

〔8〕龟：龟甲，用于占卜。珠：珍珠。角：兽角，用作弓弩。齿：象牙，用做弓饰。皮：虎豹皮革，用做箭袋。革：犀牛皮，用做甲胄。羽：鸟羽，用做旌旗饰物。毛：旄牛尾：用做旗杆饰物。赋：军赋。

〔9〕不虞：预料之外的事。

〔10〕享：献。

〔11〕好币：丰厚礼物。

〔12〕导：行。

〔13〕皇：大。相：助。

【译文】

王孙圉回答说：“楚国人从来没有将白珩当做宝物。楚国人视为国宝的，叫观射父，他能制作外交辞令，以便楚人出使各诸侯国，使各国诸侯没有攻击楚君的话柄。楚国国宝又有左史倚相，他能够讲述先王遗训典籍，讲论百事井然有序，早晚将历史上的成败故事献给楚君，使楚君不忘先王大业；左史倚相又能够上下取悦于天地鬼神，顺应鬼神的好恶，使鬼神不会埋怨痛恨楚国。楚国又有大泽叫云梦泽，这里生长金、木、竹箭。又盛产龟甲、珍珠、兽角、象牙、虎皮、犀革、鸟羽、旄牛尾，可以用来制备军赋，以此防备意外祸患。又可以用来提供馈赠礼品，用来接待和进献各国诸侯。如果具备了馈赠各国诸侯的礼物，再用外交辞令来传达楚王之意，又有预防不测的武备，天地鬼神又辅佐楚国，楚君大概就可以避免各国诸侯的罪责，楚国民众因此受到保护。这就是楚国的国宝。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的玩物，有什么值得视为国宝的呢？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明王圣人能制议百物〔1〕，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2〕，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3〕，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4〕，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5〕，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6〕，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注释】

〔1〕制议：议定。

〔2〕玉：祭祀之玉。

〔3〕宪：昭示。臧否：善恶，好坏。

〔4〕珠足以御火灾：古人认为珠是蚌之阴精，能够胜火。

〔5〕金：金属，用来制作兵器。

〔6〕哗嚣：喧哗，指鸣玉声响。

【译文】

“我听说国家之宝只有六种而已：明王圣人能议定百事，用来辅助国家，如此就把他视为国宝；用作祭祀的玉能够让鬼神庇荫五谷，使国家没有水旱之灾，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龟甲能够昭示吉凶好坏，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珍珠能够防御火灾，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金属能够防御兵乱，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山林薮泽能够提供国家财用，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至于叮咚作响的鸣玉之美，楚国虽然是蛮夷邦国，也不能把它视为国宝。”

吴语

越王句践命诸稽郢行成于吴

本篇记载吴王夫差挥师伐越、越王句践派诸稽郢求和的经过。吴国大兵压境，越国大夫文种建议句践暂时避免军事对抗，采取讲和策略，以此促使吴王夫差奢侈之心膨胀，再伺机消灭吴国。句践采纳了文种的意见，派大夫诸稽郢向吴人求和，诸稽郢出色地贯彻了句践的意图。他对吴王夫差说，吴王如果赦免越国，其恩德如同使死人复起，让白骨生肉。他说越国本来就是向吴国进贡献礼的一个城邑，对吴国丝毫没有威胁，越王句践请求与吴国缔结盟约：送上嫡亲女儿充当打扫吴王宫殿的宫女，让嫡亲儿子作为跟随近臣侍候天王，越国全年按时献上贡品。诸稽郢还说，吴国保留越国，可以让天下诸侯心悦诚服地尊奉吴国为霸主。诸稽郢这一番谦卑的外交辞令，迎合了吴王夫差骄横狂妄的心理，夫差认为越国根本不是越国的对手，没有意识到越国的潜在威胁。此外，不义而讨，既服而舍之，是春秋时期诸侯征伐的一个规则，楚庄王灭陈之后，又复为陈国另立新君，这些都对吴王夫差有一定影响。因此，吴王接受了越国的求和。越吴媾和，为越国生存与发展赢得了一线生机。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1〕，越王句践起师逆之〔2〕。大夫种乃献谋曰〔3〕：“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4〕。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5〕，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6〕，胜未可成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7〕，而后履之〔8〕，不可以授命〔9〕。王不如设戎〔10〕，约辞行成〔11〕，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12〕。吾以卜之于天〔13〕，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14〕，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15〕。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16〕，乃无有命矣〔17〕。”

【注释】

〔1〕吴王夫差（chāi）：吴国君主，姬姓，阖庐之子。

〔2〕越王句（ɡōu）践：越国君主，姒姓，允常之子。句，一作“勾”。逆：迎战。

〔3〕大夫种：越国大夫文种。

〔4〕庸：用。

〔5〕申胥：伍子胥，本为楚人，楚平王杀其父，又欲杀伍子胥，子胥奔吴，吴王封于申，故称申胥。华登：本为宋人，宋元公与华氏、向氏相攻，华登逃难到吴，为吴国大夫。简：挑选。服：教习。

〔6〕决拾：射箭。决，用兽骨做的扳指。拾，皮革做的护臂。

〔7〕素见：预见。

〔8〕履：付诸实施。

〔9〕授命：送命。

〔10〕设戎：设兵防守。

〔11〕约辞行成：用谦卑的言辞讲和。

〔12〕广侈：扩大。

〔13〕以：同“已”。

〔14〕不吾足：不足吾，不畏惧越国。

〔15〕宽然：宽缓的样子。伯：通“霸”。

〔16〕烬：灰烬，此处指残局。

〔17〕无有命：没有天命保佑。

【译文】

吴王夫差起兵讨伐越国，越王句践起兵迎战。越国大夫文种向句践献计说：“吴国和越国的命运，只看上天授命给谁了，君王您不用应战。伍子胥、华登挑选吴人加以训练，未曾在战场上打过败仗。吴国只要有一个人善于射箭，就会有一百个人套上扳指、护臂去仿效他，我们战胜吴国并没有把握。我们谋划迎战，一定要预见有成功的把握，然后付诸实施，不可以白白地送命。君王不如设兵防守，用谦卑的言辞讲和，让吴人欢喜，让吴王称霸心理膨胀。我已经卜问过上天，上天如果抛弃吴国，一定会让吴王答应讲和，吴王一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定会滋生称霸诸侯之心。等到战争将吴国百姓拖得精疲力竭，上天又降灾夺去吴人食物，我们越国就可以安然地收拾残局，吴国就不再有天命保佑了。”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1〕，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2〕，敢私告于下执事曰〔3〕：昔者越国见祸〔4〕，得罪于天王〔5〕。天王亲趋玉趾〔6〕，以心孤句践〔7〕，而又宥赦之〔8〕。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9〕。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10〕，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11〕，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12〕，亲委重罪〔13〕，顿颡于边〔14〕。

【注释】

〔1〕诸稽郢：越国大夫。行成：求和。

〔2〕布币：陈列礼品。行礼：举行正式外交礼仪。

〔3〕下执事：下等办事人员，意谓不敢直接对吴王说话。

〔4〕越国见祸：指越王允常去世。

〔5〕得罪于天王：公元前496年，吴王阖庐在槜李之战中被越人击伤，后不治身亡。天王，这是越使对吴王夫差的尊称。

〔6〕趋：迈。玉趾：尊贵的脚。

〔7〕孤：顾念。

〔8〕而又宥赦之：宥赦，宽宥赦免。按，此时吴王并未赦越，诸稽郢说吴王宥赦越国，可能是指吴国暂停进攻。

〔9〕繄（yī）：句首语气词。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起，使枯骨生肉。

〔10〕今句践申祸无良：申祸，再次遭受战祸，指越王起兵迎战。良：善。

〔11〕垂：通“陲”。

〔12〕用：因此。帅：率领。老：家臣。

〔13〕委：归，指认罪。

〔14〕顿颡（sǎnɡ）：下拜叩头，以额触地。颡，额头。

【译文】

越王答应了，于是派大夫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说：“我们君主句践派小臣诸稽郢出使贵国，不敢公然陈列礼品举行礼仪，只能私下禀告下级办事人员说：从前越国遭受战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讨越，由于心里顾念句践，又宽宥赦免了他。君王对于越国，恩同于使死人复起，让白骨生肉。句践不敢忘记天灾，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大德！如今句践再次遭受战祸而处境不善，草野边境之人，怎敢忘记天王的大德，而去计较边陲小怨，以致重新得罪下级办事人员？句践因此率领几位家臣，亲自承认重罪，在边境叩头下拜，请求天王赦免。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1〕，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2〕，而辱军士使寇令焉〔3〕。句践请盟：一介嫡女〔4〕，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5〕；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6〕；春秋贡献〔7〕，不解于王府〔8〕。天王岂辱裁之〔9〕？亦征诸侯之礼也〔10〕。

【注释】

〔1〕属：集合。

〔2〕箠：鞭子。

〔3〕辱：辱没。寇令：抵御贼寇的号令。

〔4〕一介：一个。嫡女：正妻所生的女儿。

〔5〕箕帚（zhǒu）：打扫工具。晐（ɡāi）：献女子给天子。姓：各种姓氏。

〔6〕槃（pán）：通“盘”，木盘。匜（yí）：洗手器皿。御：供君王驱使的近臣。

〔7〕春秋：举春秋以包括全年。

〔8〕解：通“懈”。

〔9〕裁：制裁，惩罚。

〔10〕征：征税。

【译文】

“如今君王不体察越王的忠心，盛怒之下集合兵马，准备消灭越国。越国本来就是向吴国进贡献礼的一个城邑，君王不用鞭子抽打它，反而像抵御贼寇一样率军士屈尊来讨伐。句践请求缔结盟约：送上一个嫡亲的女儿，让她充当手执簸箕笤帚打扫王宫的宫女；送上一个嫡亲的儿子，让他跟随近臣捧盘端匜侍候君王；越国全年按时献上贡品，不懈怠地充实君王库府。天王何必屈尊制裁越国？我们也是按照天子向诸侯征税的礼节进贡啊。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1〕，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2〕，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3〕，是天王之无成劳也〔4〕。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5〕？敢使下臣尽辞〔6〕，唯天王秉利度义焉〔7〕！”

【注释】

〔1〕搰（hú）：发掘。

〔2〕封植：扶植。

〔3〕刈（yì）亡：铲除，灭亡。刈，割草。

〔4〕成劳：成效。

〔5〕实：事实。

〔6〕尽辞：把话说完。

〔7〕秉：执。度：考虑。义：宜。

【译文】

“谚语说：‘狐狸埋好东西，狐狸又把它刨出来，因此没有功效。’如今天王扶植越国，已经明闻天下，却又要消灭越国，这样天王就没有成效了。即使四方诸侯尊奉吴国，那么吴国拿什么事实让他们信服呢？越王派小臣把话说完，就请天王根据利害来考虑适宜的处置方案吧！”

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

本篇记载吴王夫差与晋人争夺盟主的经过。吴王夫差率师北上与晋人争霸，不意被越人抄了后路。夫差一方面要与晋人分出高下，另一方面又急于回师应付越兵，因此他像一个即将输光的赌徒，拼死作最后一搏。他以无比夸张的巨大声势显示军威，试图通过气势来震慑晋人。晋人看出吴人心有大忧，不惜以无比凶残的方式实现目的，决定暂时不与吴人争锋，吴王终于达到了争先的目的。本文兼有记言、叙事、描写的成份，是一篇艺术成就很高的散文，其中的场面描写与心理描写尤其非常生动。如描写吴王夫差与晋人对阵，左、中、右三军分别着赤、白、玄三色衣甲，宛若一幅色彩绚丽的画卷，再现了当年吴师严整的阵容和强大的军威，千年之下读来宛在目前。篇中写晋使董褐对吴王心理的分析：“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对人物心理的刻划可谓鞭辟入里。

吴王昏乃戒〔1〕，令秣马食士〔2〕。夜中〔3〕，乃令服兵擐甲〔4〕，系马舌〔5〕，出火灶〔6〕，陈士卒百人〔7〕，以为彻行百行〔8〕。行头皆官师〔9〕，拥铎拱稽〔10〕，建肥胡〔11〕，奉文犀之渠〔12〕。十行一嬖大夫〔13〕，建旌提鼓，挟经秉枹〔14〕。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15〕，挟经秉枹。万人以为方阵，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16〕，望之如荼〔17〕。王亲秉钺〔18〕，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19〕，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20〕，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21〕，勇怯尽应，三军皆哗釦以振旅〔22〕，其声动天地。

【注释】

〔1〕昏：黄昏。戒：命令。

〔2〕秣（mò）马：喂马。

〔3〕夜中：半夜。

〔4〕服兵：拿着兵器。擐（huàn）甲：穿着铠甲。

〔5〕系马舌：把马的舌头绑起，防止出声。

〔6〕出火灶：将灶火掏出灶外，用于照明。

〔7〕陈：排列。士卒：中军士卒。

〔8〕彻行百行：以一百人排成一行，一百行组成一万人的方阵。彻，通。

〔9〕行头：排头。官师：上士。

〔10〕拥：抱。铎（duó）：金属制造的大铃。拱：执。稽：棨（qǐ）戟，古代仪仗队所用的木戟。

〔11〕建：竖立。肥胡：一种窄长的旗帜。

〔12〕奉：举。文犀之渠：用有纹理的犀牛皮制作的盾牌。

〔13〕嬖大夫：下大夫。

〔14〕挟：夹。经：俞樾认为读为“茎”，剑茎。秉枹：拿着鼓槌。

〔15〕常：画有日月的旗帜。

〔16〕裳：下衣。旂（qí）：画有交叉龙形并在竿头上系铃的旗帜。素甲：白甲。矰（zēnɡ）：带着丝绳的短箭。

〔17〕荼（tú）：茅草、芦苇之类开的白花。

〔18〕钺：大斧。

〔19〕旟（yú）：绘有鹰隼图案的旗帜。

〔20〕昧明：黎明。

〔21〕丁宁：铜钲，形似钟而狭长的乐器。錞（chún）于：铜制军乐器。振铎：摇铃。

〔22〕哗釦（kòu）：呼吼。釦，通“叩”。敲击。振旅：振奋军威。

【译文】

吴王黄昏时下令，命令喂马饷士。半夜时分，吴王下令将士拿起武器穿上铠甲，缚上马舌头，将灶火掏出灶外以便照明，陈列中军士卒一百人，以一百人排成一行，一百行组成一万人的方阵。每行排头兵都是上士，抱着大铃，拿着木戟，士卒高举肥胡窄旗，手执用有纹理的犀牛皮制作的盾牌。十行派一位下大夫率领，举着旌旗，提着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一百行派一名将军率领，举着画有日月图案的旗帜，架起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一万人组成一个方阵，一律白裳、白旗、白甲、白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白茅花。吴王夫差亲持大斧，身旁竖起白色旌旗，站在方阵中央。左军也是万人方阵，一律红裳、红旗、红甲、红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烈火。右军也是万人方阵，一律黑裳、黑旗、黑甲、黑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黑墨。一共有甲士三万人，形成进攻阵势，鸡鸣时分才安排妥当。摆好阵势之后，吴师开进到距离晋军一里之处。黎明，吴王于是手执鼓槌，亲自擂响战鼓，士卒敲响金钲、金錞、金铎，将士无论勇怯都一起响应，三军将士共同呼吼来振奋军威，声势惊天动地。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1〕，乃令董褐请事〔2〕，曰：“两君偃兵接好〔3〕，日中为期。今大国越录〔4〕，而造于弊邑之军垒〔5〕，敢请乱故。”

【注释】

〔1〕周军：环绕军营。饬垒：整治营垒。

〔2〕董褐：晋国大夫司马寅。请事：询问情况。

〔3〕偃兵：休兵。接好：和合友好。

〔4〕越录：超越次序。

〔5〕造：到达。

【译文】

晋师大为惊骇不敢出战，环绕军营整治营垒，晋定公于是派董褐前来询问情况，说：“晋吴两国君主休兵合好，约定日中为盟会之期。如今大国违背约定，来到晋国军垒之外，我大胆地请问你们扰乱会盟的缘故。”

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1〕，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2〕。无姬姓之振也〔3〕，徒遽来告〔4〕。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5〕。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负晋众庶〔6〕，不式诸戎、狄、楚、秦〔7〕，将不长弟〔8〕，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9〕。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10〕，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会日薄矣〔11〕，恐事之不集〔12〕，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13〕。”

【注释】

〔1〕卑：卑微。约：困窘。

〔2〕告：告祭。

〔3〕姬姓：吴国、晋国与周王室为同为姬姓。振：救。

〔4〕徒：步行。遽：驿车。

〔5〕匍匐：伏地而行。就：接近。君：指晋君。

〔6〕亿：安心。负：依靠。

〔7〕式：用，指征讨。

〔8〕长弟：长幼先后。

〔9〕兄弟之国：指鲁、卫等姬姓诸侯国。

〔10〕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吴太伯为周室长子，夫差以此为由争当霸主。先君，吴太伯。班爵，班次爵位。

〔11〕薄：迫近。

〔12〕集：成。

〔13〕藩篱：军营。

【译文】

吴王夫差亲自应对晋使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卑微困窘，没有诸侯进贡，无法告祭上帝鬼神。没有姬姓诸侯国出面拯救周王室，周王室使者或步行或乘驿车到吴国告困求援。我日夜兼程，艰难地前来会见晋君。晋君如今不是为周王室担忧，反而安心依靠晋国人多势众，不去讨伐诸戎、狄、楚、秦等国，而是不讲长幼先后，以暴力征讨姬姓兄弟之国。我想固守吴国先君太伯作为长子的班次爵位，进军不敢，退兵不能。如今会盟日期临近了，我担心事情不成功，被诸侯耻笑。我事奉晋君在今日，不能事奉晋君也在今日。为了使者不必长途奔走，因此我将在贵国军营之外来听候命令。”

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1〕：“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2〕，坐于王前。”乃皆进，自于客前以酬客〔3〕。

【注释】

〔1〕称：呼。左畸：军中左部军吏。

〔2〕摄：执。少司马：官名。兹：人名。王士：吴王士卒。

〔3〕自（yā）：自刭。酬：酬谢。韦昭注：“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王使罪人自刭以误吴。故夫差效之。”

【译文】

董褐准备返回，吴王夫差招呼左部军吏说：“将少司马兹和王士五人抓来，坐在我的面前。”六人一齐向前，在董褐面前自刎，来酬谢晋国客人。

董褐既致命，乃告赵鞅曰〔1〕：“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2〕，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3〕，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4〕，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许也〔5〕。”赵鞅许诺。

【注释】

〔1〕赵鞅：即赵简子，晋国正卿。

〔2〕类：好像。

〔3〕毒：凶残。

〔4〕主：指赵简子。

〔5〕徒：白白地。

【译文】

董褐回去向晋定公复命后，便对正卿赵简子说：“我观察吴王夫差气色，好像有大的忧患，小则是宠妾、嫡亲子女死亡，不然就是吴国有大灾难；大则是越国入侵吴国。他将会无比凶残，不能与他交战。您可以允许他先歃血，不要使我们陷入危险境地，然而不可以白白地允许他做盟主。”赵简子答应了。

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1〕，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2〕，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3〕，收文、武之诸侯〔4〕。孤以下密迩于天子〔5〕，无所逃罪，讯让日至〔6〕，曰：昔吴伯父不失〔7〕，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8〕。今伯父有蛮、荆之虞〔9〕，礼世不续〔10〕，用命孤礼佐周公〔11〕，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12〕。今君掩王东海〔13〕，以淫名闻于天子〔14〕，君有短垣〔15〕，而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16〕，固曰吴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17〕。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18〕，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19〕！’”许诺〔20〕。

【注释】

〔1〕观兵：显示兵力。身见：亲自现身。

〔2〕曩（nǎnɡ）：先前。

〔3〕贞：卜问。阳卜：问卜外事。

〔4〕收：收复。文、武之诸侯：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诸侯。

〔5〕孤以下：晋君自称。密迩：距离很近。

〔6〕讯让：责问。

〔7〕吴伯父：吴国先君，周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不失：不失朝聘之礼。

〔8〕顾：朝见。在：存问。余一人：天子自称。

〔9〕伯父：指吴王夫差。虞：忧患。

〔10〕礼世不续：朝聘之礼未能世续。

〔11〕用：因此。礼佐：以礼佐助。周公：周王室太宰。

〔12〕休：息。

〔13〕掩：盖。

〔14〕淫名：僭越的名号，指吴国僭称王。

〔15〕短垣：矮墙，比喻礼制。

〔16〕命圭：天子册封诸侯时所赐的玉圭。

〔17〕敢辞：敢于不事吴国。

〔18〕干：冒犯。

〔19〕长弟：先后。

〔20〕许诺：此二字为衍文。

【译文】

晋君于是命令董褐答复吴王说：“晋君不敢显示兵力而亲自现身，派董褐答复说：‘正如先前您所说，周王室已经卑微，诸侯对天子失礼，请求对外事进行卜问，以便收复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诸侯。晋国邻近天子，无法逃避罪责，天子的责问天天传到，说：从前吴国先君不失朝聘之礼，每年必定率诸侯前来朝聘我。如今吴王有蛮、楚的忧患，朝聘之礼未能世代继承，因此命令晋君按照礼节辅佐周太宰，率领同姓诸侯朝见天子，以此消除周王室的忧患。如今您在东海称王，僭越名声传到天子之处，如同有一座短墙，您自己跳过墙去，况且蛮、楚对周王室有什么礼仪可言？天子所赐的命圭之上有命令，本来是称吴伯，没有称吴王。诸侯因此才敢于不听吴国。诸侯不能有两个霸主，周室不能有两个王，您如果不藐视天子，冒犯不祥，就请您称吴公，晋国怎敢不顺从您的命令、不遵守长幼之序呢！’”

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1〕。吴公先歃〔2〕，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雒先与勇获帅徒师〔3〕，以为过宾于宋〔4〕，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5〕。

【注释】

〔1〕幕：军帐。

〔2〕歃（shà）：歃血，用嘴饮血。

〔3〕勇获：吴国大夫。徒师：步兵。

〔4〕为：通“伪”。假装，欺诈。过宾：路过的宾客。

〔5〕北郛（fú）：北面外城。

【译文】

吴王答应了，于是退兵进入军帐会盟。吴王夫差先歃血，晋侯第二个歃血。吴王会盟完毕，越国入侵吴国的消息传播越来越厉害，吴王担心齐、宋两国袭击自己，于是命令王孙雒先与吴大夫勇获率领步兵，以过路的名义来到宋国，放火焚烧了宋国北面外城，然后过境回国。

句践灭吴夫差自杀

本篇记载越王句践兴师灭吴、吴王夫差自杀的经过。吴王夫差北上与晋人争霸，耗尽了锐气，归国后再也无力伐越。越国大夫文种看到伐吴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倡导起兵伐吴。在起兵之前，句践向楚使申包胥请教灭吴之策，申包胥以智、仁、勇相告，提醒句践要关注民意所向、将士疾苦和战略战术。句践又问策于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五大夫，五大夫分别以审慎地赏赐、惩罚、制定旌旗徽帜、加强守备、运用钲鼓进退之声相告，提醒句践充分发挥赏罚作用并严明军纪、加强军备。句践将内宫之政托付给夫人，将朝廷之政交给大夫，然后整顿军纪，选拔死士，发动伐吴战役。吴师三战三败，吴王夫差欲效法当年句践求和故事，但没有得到越王句践许可。句践提出要将夫差送到甬句东安享天年，夫差感到吴国宗庙社稷毁于自己之手，惭愧自杀，临死之前表示如果死者有知觉，自己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跨越几代人的惊心动魄的吴越争霸，终于以吴王夫差自杀、越王句践胜利而告结束。越王句践在大战前夕，让有父母耆老者、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有眩瞀之疾者回家，这体现了人道主义精神。吴王夫差在自杀之前虽然有所醒悟，但为时已晚，他的覆灭给后人留下无穷无尽的感叹。本篇兼有记言与叙事，在记叙时多用排比手法，在文风上已经接近战国策士文章。

吴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1〕。越大夫种乃唱谋曰〔2〕：“吾谓吴王将遂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尝卜于天〔3〕，今吴民既罢，而大荒荐饥〔4〕，市无赤米〔5〕，而囷鹿空虚〔6〕，其民必移就蒲蠃于东海之滨〔7〕。天占既兆〔8〕，人事又见，我蔑卜筮矣〔9〕。王若今起师以会〔10〕，夺之利，无使夫悛〔11〕。夫吴之边鄙远者，罢而未至〔12〕，吴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会也〔13〕，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14〕。若事幸而从我〔15〕，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会也已，吾用御儿临之〔16〕。吴王若愠而又战，奔遂可出〔17〕。若不战而结成〔18〕，王安厚取名而去之〔19〕。”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吴。

【注释】

〔1〕息民：让民众休息。不戒：不作戒备。

〔2〕唱：同“倡”。倡导，发起。

〔3〕日：日前。

〔4〕荐：重。

〔5〕赤米：早稻红米，俗称“小红稻”，一种劣质米。

〔6〕囷（qūn）鹿：粮仓，圆仓曰囷，方仓曰鹿。

〔7〕蒲：水草。蠃（luó）：蚌蛤之类的软体动物。

〔8〕兆：见。

〔9〕蔑：无，不必。

〔10〕会：会战。

〔11〕夫：指吴王。悛（quān）：悔改。

〔12〕罢：归。

〔13〕须：等待。

〔14〕中国：国中，指吴国首都。

〔15〕事幸而从我：事幸而战胜。“我”字为衍文。

〔16〕御儿：越国地名，在浙江嘉兴。

〔17〕出：使之出奔。

〔18〕结成：结盟讲和。

〔19〕安厚：安稳地获得厚利。取名：取得名声。

【译文】

吴王夫差从黄池返回吴国以后，让将士解甲休息，不作戒备。越大夫文种便向越王倡议谋划说：“我以为吴王将会入侵越国，如今他下令让部队休息，不作戒备，似乎忘记了我们，我们不可以懈怠。昔日我曾经占卜问天，如今吴国民众已经疲惫，而连年出现大饥荒，市上连劣质的红稻米也没有，而国库空虚，吴国民众必定会迁移到东海之滨，去拾取蒲草、蚌蛤作为食物。天意已经应验了占卜的征兆，亡国的人事迹象又显现了，我们不必再占卜了。君王如果现在起兵与吴国会战，必定会夺取有利战机，不给吴王有悔改、喘息之机。吴国边境地区将士路途遥远，刚回去而不能及时赶来，吴王将以不应战为耻，必定不会等到全国兵力集结，而只会以首都士兵与我们交战。如果战事发展顺利，我们就可以攻入吴国，那些从边远地区赶来的吴国军队将不能与国都军队会合，我们可以用越国御儿地区军队抵御他们。吴王如果愤怒而又与我们作战，我们就可以打得让他出奔外国。如果吴王不战而想与我们结盟讲和，君王就可以在安稳地获得厚利和名声之后再撤兵。”越王说：“好啊！”于是越王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讨伐吴国。

楚申包胥使于越〔1〕，越王句践问焉，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弗使血食〔2〕。吾欲与之徼天之衷〔3〕，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4〕。请问战奚以而可〔5〕？”包胥辞曰：“不知。”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吴，良国也〔6〕，能博取于诸侯〔7〕。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8〕？”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箪食〔9〕，未尝敢不分也。饮食不致味〔10〕，听乐不尽声〔11〕，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吾宽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宽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与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12〕，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13〕，未尝敢绝，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智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则不知民之极〔14〕，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15〕；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

【注释】

〔1〕申包胥：楚国大夫，伍子胥的好友。柏举之战吴入郢后曾赴秦求得援军打败吴国，恢复楚国。

〔2〕血食：指祭祀，古代祭祀时以带毛血的牲畜作为祭品。

〔3〕徼天之衷：求上天判决赐福给谁。徼，通“邀”，求取。

〔4〕无以行之：没有用兵的方法谋略。

〔5〕奚以：凭什么。

〔6〕良国：强大国家。

〔7〕博取于诸侯：广泛地向诸侯征收贡赋。

〔8〕所以与之战：用来与吴国交战的方法。

〔9〕觞（shānɡ）：酒杯。豆：盛肉的高脚木盘。箪（dān）：盛饭的竹器。

〔10〕不致味：不追求最美的味道。

〔11〕不尽声：不追求最美的音乐。

〔12〕裁其有余：对有余者征税。

〔13〕宾服：臣服。

〔14〕极：中，指民意。

〔15〕铨度：衡量。

【译文】

楚国大夫申包胥出使越国，越王句践向他咨询，说：“吴国行为不合道义，他们想毁灭我们的社稷宗庙，将其夷为平原，不让我们的祖宗享受祭祀。我想与吴国求上天决断祸福，我们的车马、兵甲、军队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没有用兵的方法谋略。请问我们凭什么与吴国交战才能获胜呢？”申包胥推辞说：“我不知道。”越王坚持询问，申包胥才回答道：“吴国，是一个强大国家，能广泛向诸侯征收贡赋。我大胆地问一下，君王靠什么与吴国决战呢？”越王说：“在我的旁边，杯中的酒、盘中的肉、竹篮中的食物，从未敢不分给大家。饮食不追求最美的味道，听乐不追求最美的音乐，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我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包胥曰：“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又说：“越国之中，生病的人我去慰问，死去的人我给埋葬，尊敬老人，慈爱年幼，抚养孤儿，访问民间疾苦，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申包胥说：“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说：“越国之中，我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宽以待民，忠厚惠爱，善待他们。我修治法令，放宽刑罚，施行民众所想要的政策，去掉民众所厌恶的苛政，称赞民众之善，掩盖民众之恶，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申包胥说：“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说：“越国之中，富贵的人我让他们安心，贫困的人我给予他们帮助，拯救不足，向有余的人征税，让贫富两种人都得到利益，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申包胥说：“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说：“越国南边是楚国，西边是晋国，北边是齐国，每年我都给他们赠送皮币、玉帛、美女，表示臣服，未曾断绝，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决战。”申包胥说：“好啊，没有比您做得更好的了，但是仍然不可以此决战。两国决战，智慧是最重要的，其次是仁义，其次是勇敢。没有智慧，就不知道民意，就无法衡量天下各国力量的众寡；没有仁义，就不能与三军将士同受饥劳之苦；没有勇敢，就不能判断疑难，定出大计。”越王说：“好。”

越王句践乃召五大夫〔1〕，曰：“吴为不道，求残吾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2〕；敢访诸大夫〔3〕，问战奚以而可？句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无阿孤〔4〕，孤将以举大事。”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5〕？”王曰：“圣〔6〕。”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7〕。”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8〕？”王曰：“辩〔9〕。”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10〕？”王曰：“巧〔11〕。”大夫皋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12〕？”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苟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13〕。”王乃命于国曰：“国人欲告者来告〔14〕，告孤不审〔15〕，将为戮不利〔16〕，及五日必审之，过五日，道将不行〔17〕。”

【注释】

〔1〕五大夫：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

〔2〕命：告诉。

〔3〕访：咨询。

〔4〕阿：曲从。

〔5〕审赏：赏不失劳。审，审慎。

〔6〕圣：通达。

〔7〕猛：勇猛。

〔8〕物：指旌旗徽帜。

〔9〕辩：辨别。

〔10〕备：守备。

〔11〕巧：巧妙。

〔12〕声：指钲鼓进退之声。

〔13〕造：至。国门：城门。

〔14〕告：告知意见。

〔15〕不审：不审慎之处。

〔16〕戮：革除。

〔17〕道：道术，指国人所提意见。

【译文】

越王句践于是召来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五位大夫，说：“吴国行为不合道义，他们想毁灭我们的社稷宗庙，将其夷为平原，不让我们的祖宗享受祭祀。我想与吴国求上天决断祸福，我们的车马、兵甲、军队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没有用兵的方法谋略。我向楚国大夫王孙包胥咨询，他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了；现在我大胆地咨询诸位大夫，请问我们凭什么与吴国交战才能获胜呢？句践希望诸位大夫说一下，都要告诉你们的真实想法，不要曲意奉承我，我准备举行大事。”大夫舌庸上前应对说：“审慎地赏劳，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通达。”大夫苦成上前应对说：“审慎地惩罚，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勇猛。”大夫文种上前应对说：“审慎地制定旌旗徽帜，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善辨。”大夫范蠡上前应对说：“审慎地从事守备，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巧妙。”大夫皋如上前应对说：“审慎运用钲鼓进退之声，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可以了。”越王于是命有关人员向全国发布命令说：“只要是愿意参战的国人，都到国门之外集合。”越王于是向国人发布命令说：“国人想提建议的都来提建议，凡是指出我有不审慎之处，我都会革除不好的地方，五日之内一定会审慎对待，超过五日，你们所提的建议就没有用了。”

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1〕，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2〕，外政无入〔3〕。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4〕，填之以土，去笄侧席而坐〔5〕，不扫。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6〕，地之不修〔7〕，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8〕，外政无入〔9〕，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阖左阖，填之以土，侧席而坐，不扫。

【注释】

〔1〕屏：寝门内屏风。

〔2〕内政：内宫之政。无出：不出宫门。

〔3〕外政：外朝政事，指国事。无入：不准进入宫门。

〔4〕阖左阖：关上左边的宫门。

〔5〕笄（jī）：簪子。侧席而坐：按照礼仪，忧者侧席而坐。

〔6〕食土：分配土地。均：平。

〔7〕修：开垦种植。

〔8〕内政：国政。

〔9〕外政：军政。

【译文】

越王于是入宫命令夫人。越王背靠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站立。越王说：“从今日以后，内宫之政不出宫门，外朝之政不入宫门。宫内有差错，这是您的责任；外朝有差错，这是我的责任。我来见您，到此为止。”越王于是出宫，夫人送别越王，不出屏风，于是关上左边宫门，用土填塞，除去簪笄，侧身坐在席上，不再打扫内宫。越王背对屋檐站立，大夫面向屋檐站立。越王命令大夫说：“分配土地不均，土地未能开垦种植，国内有差错，这是您的责任；将士不能死战，战事有差错，这是我的责任。从今日以后，国政不出朝，军政不入朝，我来见您，就此止步。”越王于是出朝，大夫送别越王不出屋檐，于是关上朝廷左门，用土填塞，侧身坐在席上，不再打扫朝廷。

王乃之坛列〔1〕，鼓而行之，至于军，斩有罪者以徇〔2〕，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3〕。”明日徙舍〔4〕，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儿，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

【注释】

〔1〕坛列：郊外土坛。

〔2〕徇：示众。

〔3〕环：金玉之环。瑱：塞耳。通：行贿乱军。问：馈赠，此处指行贿。

〔4〕徙舍：迁移驻地。

【译文】

越王于是走上郊外土坛，击鼓出发，来到军营，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用金环玉瑱行贿乱军。”第二日迁移驻地，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不服从军令。”第三日迁移驻地，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不听王命。”第四日迁移驻地，到达御儿，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放纵散漫而不可禁止。”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1〕，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2〕，子为我礼已重矣〔3〕。子归，殁而父母之世〔4〕。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徇于军，曰：“有眩瞀之疾者〔5〕，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归若已。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和〔6〕，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7〕。”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8〕，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9〕。”

【注释】

〔1〕耆老：六十为耆，七十为老。昆弟：兄弟。

〔2〕转：入，指弃尸。

〔3〕为我礼已重：指离开父母而从军。

〔4〕殁：送终。而：你。

〔5〕眩瞀（mào）：眼睛昏花。

〔6〕接和：建立军门。一说，接和为地名。

〔7〕果：果决。

〔8〕处：止。

〔9〕鬻：卖。

【译文】

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通告全军，说：“家中有父母年老而无兄弟者，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道：“我要与吴决战，你们家中有父母年老，而你们为我战死，你们的父母将会弃尸山谷沟壑之中，你们对我的礼义已经很重了。你们回去，为你们父母养老送终。以后如果有事，我再与你们商量。”次日又通告全军，说：“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道：“我要与吴决战，你们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仗如果打不胜，那么兄弟四五人全完了。你们自己选择一个愿意回家的人。”次日又通告全军，说：“有眼睛昏花毛病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道：“我要与吴决战，你们有眼睛昏花的毛病，回家去吧。以后如果有事，我再与你们商量。”次日又通告全军，说：“体力不能胜任作战、志向品行不能服从军令的人回去，不用报告。”次日，全军驻扎下来，建立军门，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志向行为不果决。”于是越军将士人人都有死战之心。越王便命令有关官员向全军宣告，说：“你们当中如果有让回防而不愿回防，让停止而不愿停止，让前进而不前进，让后退而不后退，让向左而不向左，让向右而不向右，这样的人要斩首，妻子儿女卖掉为奴。”

于是吴王起师，军于江北〔1〕，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2〕。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命左军衔枚溯江五里以须〔3〕，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4〕。夜中，乃命左军、右军涉江鸣鼓中水以须〔5〕。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潜涉〔6〕，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大北〔7〕。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于没〔8〕，又郊败之，三战三北，乃至于吴。越师遂入吴国，围王台〔9〕。

【注释】

〔1〕江：松江。

〔2〕私卒君子：指越王所亲近而品行好的士卒。

〔3〕衔枚：口中衔小木棍，防止出声。须：等待。

〔4〕逾江：渡江。

〔5〕中水：水中央。

〔6〕潜涉：暗中渡水。

〔7〕北：军败奔走。

〔8〕没：吴国地名。

〔9〕王台：姑苏台。

【译文】

于是吴王夫差起兵，驻扎在江北，越王句践驻扎在江南。越王于是将军队分为左右两军。以越王所亲近而品行好的士卒六千人为中军。次日将在吴淞江中举行舟战，等到黄昏，越王命令左军口衔木棍溯江而上五里待命，又命令右军口衔木棍，渡江后下行五里待命。半夜时分，越王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水中击鼓待命。吴国军队听到鼓声，大为惊骇，说：“越人分为两支军队，将来夹攻我军。”吴军不等到天亮，也将军队分为两军，准备抵御越军。越王于是命令中军将士口衔木棍暗中渡水，不击鼓，不喧哗，发动偷袭进攻，吴军大败。越国左军、右军于是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继而又在吴都郊外大败吴军，吴军三战三败，越军攻至吴国都城。越军攻入吴国都城，把吴王夫差包围在姑苏台。

吴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1〕，君告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奈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绝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弊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2〕。”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乃不许成〔3〕。因使人告于吴王曰：“天以吴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4〕，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5〕，其与几何〔6〕？寡人其达王于甬句东〔7〕，夫妇三百〔8〕，唯王所安，以没王年。”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实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曰〔9〕：“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君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

【注释】

〔1〕不穀：不善，君主谦称。委制：归顺并接受约束。韦昭注：“不言越委制于吴，谦而反之。”

〔2〕臣御：奴仆。

〔3〕乃不许成：按，《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载越王本欲许成，范蠡以“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相谏，句践乃不许吴成。

〔4〕民生：人生。

〔5〕寓：寄居。

〔6〕其与几何：人生能有多久。与，参与，指生存。

〔7〕达：送到。甬句东：越国地名，在今浙江舟山群岛。

〔8〕夫妇：男女臣仆。

〔9〕说：告祭。

【译文】

吴王害怕了，派人到越国求和。说：“以前我曾经臣服于越君，君王要与我讲和，派男女臣仆到吴国服役。我没有办法面对越国先君的友谊，害怕上天降下不祥，不敢灭绝越国的宗庙祭祀，因此允许与越君讲和，一直到现在。如今我没有遵守道义，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辱身到吴国。我大胆地请求讲和，吴国男女愿为君王臣仆。”越王说：“以前上天将越国赐吴国，而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将吴国赐给越国，我岂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听从吴君的命令呢？”不答应讲和。于是越王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将吴国赐给越国，我不敢不接受。因为人生在世不长，君王还是不要去死！人生活在大地之上，只不过是寄居，能有多久呢？我将送君王到甬句东，派三百对男女仆妇，供君王使唤，让君王安享天年。”夫差推辞说：“上天已经降祸到吴国，不在我之前，不在我之后，正当我为君期间，我失去了吴国的宗庙社稷，凡属吴国的土地人民，越国已经拥有了，我有什么面目再见天下人！”夫差临死之前，派人告祭伍子胥说：“假使死者没有知觉，那就算了；如果死者有知觉，吴君有何面目去见伍子胥呢！”于是吴王自杀。

越灭吴，上征上国〔1〕，宋、郑、鲁、卫、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2〕。夫唯能下其群臣，以集其谋故也〔3〕。

【注释】

〔1〕上征：北征。上国：中原诸侯国。

〔2〕执玉之君：指周天子分封的诸侯，玉是命圭。

〔3〕集：成。

【译文】

越国在消灭了吴国之后，北征中原诸侯国，宋、郑、鲁、卫、陈、蔡等执命圭的君主都来越国朝见。这是因为越王句践能够放下身段，倾听群臣意见，会集群臣谋略的缘故。

越语上

句践灭吴

本篇只收录一条材料，记载越王句践从战败到复仇灭吴的过程。文章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记载越大夫文种卑辞厚礼，向吴王夫差求和，伍子胥力谏夫差灭越，后因越人以美女成功贿赂吴太宰伯嚭，伯嚭说服夫差，由此越人实现与吴人议和；后半部分记载越王句践休养生息，医治战争创伤，积极创造灭吴条件，最终消灭吴国。本篇与《吴语》纪事多有不同，如《吴语》中求和越使是诸稽郢，而本篇是文种；诸稽郢与文种求和之语也不尽相同，如文种关于求和不成则越国带甲五千人将致死反抗的强硬言论，是诸稽郢求和之语所没有的；《吴语》所载伍子胥劝谏夫差内容，与本篇有很大的差异；《吴语》与本篇所载句践致力繁衍、休养生息政策，也互有详略；《吴语》中夫差自己答应与越人议和，本篇则由伯嚭出面进谏；本篇关于句践身为夫差马前卒以及与民休息的记载，是《吴语》所没有的；凡此种种不同，应该是两篇分别出于吴越不同史官所致。本篇中集中写了越王句践、越大夫文种、吴王夫差、吴大夫伍子胥、吴太宰伯嚭数人，虽然每个人都着墨不多，但却写出鲜明的人物性格，像句践之隐忍，文种之机智，夫差之狂妄昏聩，伍子胥之犀利，伯嚭之荒淫，都能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1〕，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2〕，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3〕。”大夫种进对曰〔4〕：“臣闻之贾人〔5〕，夏则资皮〔6〕，冬则资絺〔7〕，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8〕。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9〕，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10〕？”句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注释】

〔1〕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公元前494年，吴败越于夫椒，越王句践退保会稽。栖，栖身。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

〔2〕昆弟：弟兄。国子姓：越国子民。

〔3〕共知：共治。

〔4〕大夫种：越大夫文种，字子禽。

〔5〕贾（gǔ）人：商人。

〔6〕资皮：求取皮货。资，取。

〔7〕絺（chī）：细葛布。

〔8〕待乏：等待物资缺乏。

〔9〕爪牙之士：勇敢的将士。

〔10〕后：晚。

【译文】

越王句践栖身于会稽山上，号令三军说：“凡属我父子兄弟及越国子民，如果有能帮助我退吴兵的人，我与他共治越国之政。”大夫文种上前回禀说：“我听商人说，在夏天就要开始收取冬天所需的皮货，冬天则要收取夏天所需的细葛布，大旱季节收取汛期的舟船，水涝季节收取旱季的大车，这样做是为了等待物资缺乏。越国平时虽然没有四方的忧虑，但谋臣与勇将，却不可不供养并加以甄选。譬如蓑衣斗笠，在大雨已到之时一定会求取使用。如今君王已经栖身于会稽山上，然后才求谋臣，这未免太晚了吧？”句践说：“只要能听到大夫您的话，现在为时不晚！”越王拉着文种的手与之谋划退吴策略。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1〕，使其下臣种〔2〕，不敢彻声闻于天王〔3〕，私于下执事曰〔4〕：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5〕，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6〕，请句践女女于王〔7〕，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8〕。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9〕。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10〕，沉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11〕。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12〕？与其杀是人也〔13〕，宁其得此国也〔14〕，其孰利乎？”

【注释】

〔1〕乏无所使：缺乏人才，没有合适使臣。

〔2〕下臣：下等之臣，这是文种自我谦称。

〔3〕彻：达。声闻：说话声音。天王：指吴王夫差。

〔4〕私：私下。下执事：吴王手下执事之人。

〔5〕师徒：军队。不足以辱君：不值得您屈尊亲自讨伐。

〔6〕子女：美女。赂君之辱：补偿吴王屈尊伐越。

〔7〕请句践女女（nǜ）于王：请求以句践之女作为吴王的婢妾。第二个“女”用做动词，意为充当婢妾。

〔8〕毕从：全部随同进贡。

〔9〕左右：任意处置。

〔10〕系：用绳捆绑。孥（nú）：子女。

〔11〕乃必有偶：五千甲士拼命，力量加倍，相当于一万人。

〔12〕伤君王之所爱：杀伤吴王所爱的将士。

〔13〕是人：这些人。可能是既指越国带甲五千人，也包括被杀死的吴人。

〔14〕此国：越国。

【译文】

越王于是派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越王句践手下缺人，没有合适使臣，派下等之臣文种，不敢直接对天王说话，私下对天王执事人员说：越王军队不值得天王屈尊讨伐，愿意用金玉美女补偿天王屈尊伐越，请求以句践之女作为吴王的婢妾，越国大夫之女作为吴国大夫的婢妾，越国士之女作为吴国士的婢妾。越国的宝器全部进贡吴国。越王率领军队，服从吴国军队指挥，任凭天王随意处置。如果天王认为越国罪在不赦，那么越国将焚烧宗庙，捆绑妻子儿女，将金玉沉到江底，有披甲戴盔五千将士拼死战斗，他们就会以一当二。因此，将有一万甲士与君王作战，恐怕会杀伤吴王所爱的将士吧？与其让这些吴越人互相残杀，宁可不战而得到越国，哪一个对天王更有利呢？”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1〕：“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2〕。三江环之〔3〕，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4〕。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5〕，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注释】

〔1〕子胥：伍子胥，名员。即前文的申胥。

〔2〕仇雠敌战之国：互为仇视、敌对、征战的两个国家。

〔3〕三江：吴江、钱塘江、浦阳江。环：环绕。

〔4〕不可改于是：不能改变这种地理格局。

〔5〕上党：地名，在山西太原一带。此处是借上党指代中原多陆少水的诸侯国。

【译文】

吴王夫差想听从文种与之讲和，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吴国之于越国，是互为仇视、敌对、征战的两个国家。外有三江环绕，人民无法迁移，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地理格局是不能改变的了。伍员我听说，内陆人家住在内陆，水边人家住在水边。上党那些中原诸侯国，即使我们进攻获胜，也不能住在他们的国土上，不能乘用他们的车辆。而越国，我们进攻获胜，就能住在他们的土地上，就能乘坐他们的舟船。这就是利益，不可失去啊，君王一定要消灭越国。失去这个利益，即使后悔，一定会来不及的。”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1〕，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2〕。

【注释】

〔1〕太宰嚭：伯氏，名嚭，本为楚人，楚平王时，费无极谗杀郤宛，伯氏因是郤宛同党而逃离楚国，伯嚭逃至吴，为吴王夫差之太宰。

〔2〕与之成：与越讲和。

【译文】

越人妆扮好八名美女献给吴国太宰伯嚭，说：“您如果能赦免越国之罪，又有比她们更美的女子献给您。”太宰伯嚭进谏说：“我听说古代征伐敌国，只是使敌国臣服而已。越国现在已经臣服了，吴国还追求什么呢？”夫差与文种讲和而撤兵。

句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雠〔1〕，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2〕，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3〕。”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4〕，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5〕，其身亲为夫差前马〔6〕。

【注释】

〔1〕执雠：结仇。

〔2〕中原：原野之中。

〔3〕更：更改。

〔4〕吊有忧：吊唁有丧事者。

〔5〕宦士三百人于吴：派三百名士人到吴国做臣仆。

〔6〕前马：马前卒，在马前护卫或引导。

【译文】

句践对国人说：“我不知道自己力量不足，与强大的吴国结仇，使百姓暴露骨骸于原野之中，这是我的罪过啊！我请求改正错误。”于是越王葬埋死者，慰问伤者，抚养生者，吊唁有丧事者，祝贺有喜事者，送别他国使者，迎接他国来者，除去人民所厌恶的弊政，弥补人民的不足。然后越王谦卑地事奉夫差，派三百名越士到吴国做臣仆，句践亲身做夫差的马前卒。

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1〕，北至于御儿〔2〕，东至于鄞〔3〕，西至于姑蔑〔4〕，广运百里〔5〕。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6〕。”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7〕，公令医守之〔8〕。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9〕，公与之母〔10〕；生二人，公与之饩〔11〕。当室者死〔12〕，三年释其政〔13〕；支子死〔14〕，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15〕，纳宦其子〔16〕。其达士〔17〕，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18〕。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19〕。句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20〕，国之孺子之游者〔21〕，无不餔也〔22〕，无不歠也〔23〕，必问其名〔24〕。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注释】

〔1〕句无：地名，在今浙江诸暨。

〔2〕御儿：地名，在今浙江嘉兴。

〔3〕鄞（yín）：地名，春秋时属越，在今浙江鄞县。

〔4〕姑蔑：地名，在今浙江衢州龙游。

〔5〕广运：东西为广，南北为运。

〔6〕蕃：繁殖人口。

〔7〕免：通“娩”。分娩。

〔8〕公：官方。

〔9〕生三人：指三胞胎。

〔10〕公与之母：官方给予安排乳母。

〔11〕饩（xì）：赠送人的食物。

〔12〕当室者：嫡子。

〔13〕释：免除。政：指徭役。

〔14〕支子：庶出之子。

〔15〕疹（chèn）：通“疢”。疾病。

〔16〕纳宦其子：将其子交官方抚养。

〔17〕达士：国中显达之士。

〔18〕摩厉：磨砺，切磋。义：事物道理。

〔19〕庙礼：在庙堂上接待以示尊重。

〔20〕脂：油。行：巡视。

〔21〕孺子：年轻人。游：飘流。

〔22〕餔：给他食物吃。

〔23〕歠（chuò）之：给他水喝。

〔24〕必问其名：一定要问他们的名字，以便日后任用。

【译文】

句践的国土，南到句无，北到御儿，东到鄞县，西到姑蔑，方圆百里。句践将越人父母兄弟叫来，对他们发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四方人民都归附他，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如今我不能做到这样，将率领国人夫妇繁殖人口。”命令壮年人不要娶老年妇女，老年人不要娶壮年妻子。女子年到十七岁不出嫁，其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不娶妻，其父母有罪。即将分娩的女子上报官方，官方命医生守护。生下男婴，官方奖励两壶酒，一只狗；生下女婴，奖励两壶酒，一头猪。生下三胞胎，官方给予安排乳母；生下双胞胎，官方给予食物。家中嫡子去世，官方免除三年徭役；家中庶子去世，官方免除三个月徭役。对死者，官员一定要哭泣葬埋，如同自己亲子一样。命令孤儿、寡妇、疾病以及贫病的人，将其子交官方抚养。对国中显达之士，让他们居处清洁，衣服华美，吃饱喝足，与他们切磋事物道理。四方之士来到越国，一定要在庙堂上接待以示尊重。句践用船载着稻米与食油，遇到国中年轻人在外飘流的，就给他食物吃，给他水喝，一定要问他的名字。如果不是句践亲身种的粮食，他就不吃，不是夫人所织的布，他就不穿，十年不向国人征税，人民都储存有三年的食物。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1〕，请报之。”句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2〕？请姑无庸战〔3〕。”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雠，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4〕，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5〕。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6〕。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7〕，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8〕，而可无死乎〔9〕？”是故败吴于囿〔10〕，又败之于没〔11〕，又郊败之。

【注释】

〔1〕节：有节度，步入正轨。

〔2〕安与知耻：哪里配得上知道耻辱。

〔3〕请姑无庸战：请大家姑且不用战斗。

〔4〕衣：穿。水犀之甲：水犀牛皮制作的铠甲。亿：十万。

〔5〕旅：俱。

〔6〕常赏：常规赏赐。

〔7〕劝：互相勉励。

〔8〕孰是君也：谁有我们这样好的君主。

〔9〕而可无死：怎能不为他战死。

〔10〕囿：地名，在今浙江太湖一带。

〔11〕没：地名。

【译文】

越国的父兄请命说：“以前夫差在诸侯之国面前羞辱我们君王，如今越国也步入正轨了，请求报复此仇。”句践推辞说：“以前的越吴之战，不是你们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称知道耻辱？请大家姑且不用战斗。”越国父兄又请命说：“越国四境之内，亲近君王，像亲近父母一样。子女欲报父母之仇，臣民思报君王之仇，岂有敢不尽力的人？请求再与吴国决战。”句践答应了越人父兄的请命，他召集民众发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不怕民众人数不足，而担心民众志向行为缺少羞耻。如今夫差手下穿水犀牛皮的甲士有十万三千人，他不担心士兵志行是否有羞耻感，而是担心人数不够多。如今我要帮助上天消灭吴国。我不希望你们只有匹夫之勇，我要求你们一齐进退。进攻时想到受赏，退逃时想到受刑，这样就会有常规的赏赐。进攻不听命令，退逃没有羞耻感，这样就会有常规的刑罚。”越兵果然按时出动，国人都互相勉励，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谁有我们这样好的君主，我们怎能不为他战死呢？”因此越人在囿地战败吴军，接着又在没地打败吴军，又在吴国京郊打败吴军。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1〕，吾与君为二君乎〔2〕。”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3〕。君若不忘周室〔4〕，而为弊邑宸宇〔5〕，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6〕，遂灭吴。

【注释】

〔1〕达：遣送。王：指夫差。

〔2〕二君：两位君主。

〔3〕礼先壹饭：犹言“有一饭之礼在先”，指夫差曾在会稽允许句践求和。

〔4〕不忘周室：吴国与周王室同姓，夫差此言要求句践看在周王室的份上。

〔5〕为弊邑宸宇：吴国愿在越国屋檐下，受其庇护。弊邑，指吴国。宸宇，屋檐下。

〔6〕越君其次：越君住进吴国。次，居住。

【译文】

夫差求和，说：“我的军队，不足以让越王屈尊讨伐了。请求以吴国的金玉、美女来补偿越王屈尊讨伐。”句践回答说：“从前上天将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不接受天命；如今上天以吴国赐给越国，越国能够不听上天命令、而听吴王的命令吗？我想把吴王遣送到甬句东，我与吴王像两个国君一样。”夫差回答说：“我在会稽已经有礼在先了。君王如果不忘记周王室，庇护吴国于屋檐之下，这也是我的愿望。君王如果说：‘我将摧毁吴国社稷，灭掉吴国宗庙。’那么我就请求一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来看天下呢！”越王进驻吴国，于是灭吴。

越语下

范蠡进谏句践持盈定倾节事

本篇文章记载越王句践在伐吴失败之后按照范蠡谋略准备复仇的故事。文章以记载范蠡言论为主。句践开始不听范蠡忠告，不顾天时人事条件，贸然伐吴，结果招致失败，栖于会稽。惨败之后，句践不得不虚心听从范蠡谋划。范蠡建议句践以卑辞厚礼、玩好女乐与吴人讲和，越王自己与范蠡进入吴国做臣仆。三年之后，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范蠡教句践休养生息，等待复仇时机。本篇具有浓厚的哲理意味，“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这三句话是范蠡灭吴谋略的理论基础。范蠡认为，“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他对天时、地利、人和各种条件进行综合考虑，极为精准地拿捏伐吴的时机和节奏，针对不同阶段的形势有步骤地采取有力措施。这些材料充分地体现了范蠡同时兼有杰出思想家、战略家、战术家的素质。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而欲伐吴〔1〕，范蠡进谏曰〔2〕：“夫国家之事，有持盈〔3〕，有定倾〔4〕，有节事〔5〕。”王曰：“为三者，奈何？”对曰：“持盈者与天〔6〕，定倾者与人〔7〕，节事者与地〔8〕。王不问，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9〕，盛而不骄〔10〕，劳而不矜其功。夫圣人随时以行〔11〕，是谓守时。天时不作〔12〕，弗为人客〔13〕；人事不起〔14〕，弗为之始〔15〕。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而骄，不劳而矜其功，天时不作而先为人客，人事不起而创为之始，此逆于天而不和于人。王若行之，将妨于国家〔16〕，靡王躬身〔17〕。”王弗听。

【注释】

〔1〕越王句践即位三年：句践三年为公元前493年。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越王勾践曾在槜李之战中射伤吴王阖庐。三年之后，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练兵报越，因此打算抢在吴国出兵之前征伐吴国。

〔2〕范蠡：字少伯，本为楚人，仕越为大夫。

〔3〕持盈：保持盈满。

〔4〕定倾：使倾覆的国家安定。

〔5〕节事：合理节制国家政事。

〔6〕与天：效法盈而不溢的天道。

〔7〕与人：重视人和。

〔8〕与地：注重地利。

〔9〕盈而不溢：盈满而不溢出。

〔10〕盛而不骄：盛大而不骄傲。

〔11〕随时：随顺天时。

〔12〕作：起。

〔13〕为人客：攻打他国，被攻者为主，攻者为客。

〔14〕人事：国家人事发生变化。

〔15〕始：事端。

〔16〕妨：害。

〔17〕靡：不止是。躬身：自身。

【译文】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打算讨伐吴国，范蠡进谏说：“国家大事，有的是保持国家强盛，有的是使倾覆的国家安定，有的是合理节制国家政事。”越王问：“这三种情形，各自是如何去做的？”范蠡回答说：“保持国家强盛的人效法天道，使倾覆国家安定的人重视人和，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君王如果不问，我不敢说。天道盈满而不溢出，盛大而不骄傲，辛劳而不夸耀其功。圣人随顺天时而行动，这叫做遵守天时。如果天时未发生变化，就不要攻打吴国；如果吴国人事未发生变化，就不要挑起事端。如今君王尚未满盈就已经溢出，尚未强盛就已经骄傲，尚未付出辛劳就已经夸耀其功，天时尚未变化就要进攻吴国，吴国人事尚未发生变化就要挑起事端，这种做法上背于天下逆于人。君王如果真的要这样做，所妨害的不止是君王自身。”越王不听。

范蠡进谏曰：“夫勇者，逆德也〔1〕；兵者，凶器也；争者，事之末也〔2〕。阴谋逆德〔3〕，好用凶器，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4〕；淫佚之事〔5〕，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无是贰言也〔6〕，吾已断之矣〔7〕！”果兴师而伐吴，战于五湖〔8〕，不胜，栖于会稽。

【注释】

〔1〕逆德：背逆的德行。

〔2〕末：最后之选。

〔3〕阴谋逆德：暗中谋划背德之事。

〔4〕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从伐人开始，以被人伐告终。卒，终。

〔5〕淫佚：过分。

〔6〕无是贰言也：俞樾将此句断为“无！是贰言也”，意为“不要说了！这是扰乱军心的话”。

〔7〕断：下决断。

〔8〕五湖：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一说，五湖即太湖。《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

【译文】

范蠡进谏说：“勇敢，是一种背逆的德行；兵器，是一种凶器；战争，是最后的选择。暗中谋划背德的事，喜欢使用凶器，从讨伐他人开始，将以被他人讨伐告终；过分的事，是上帝所禁止的，先做过分的事，对自己不利。”越王说：“不要说了！这是扰乱军心的话。我已经下决断了！”越王果然起兵讨伐吴国，吴越在五湖交战，越王没有战胜，在会稽山上栖身。

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曰：“与人奈何？”对曰：“卑辞尊礼〔1〕，玩好女乐〔2〕，尊之以名〔3〕。如此不已〔4〕，又身与之市〔5〕。”王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随之以国家之重器〔6〕。”吴人不许。大夫种来而复往，曰：“请委管籥属国家〔7〕，以身随之，君王制之〔8〕。”吴人许诺。王曰：“蠡为我守于国。”对曰：“四封之内〔9〕，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10〕，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11〕。

【注释】

〔1〕卑辞尊礼：谦卑的言辞，尊崇的礼节。

〔2〕玩好：古玩珍宝。女乐：能歌善舞的歌女。

〔3〕尊之以名：以特别的名号尊称吴王，即下文的“天王”。

〔4〕不已：不罢休。

〔5〕又身与之市：又把自己卖给他。

〔6〕国家之重器：指镇国宝鼎之类彝器。

〔7〕委：交付。管籥：国库的钥匙。籥，通“钥”。属国家：交付整个国家。

〔8〕制：控制。

〔9〕四封：四境。

〔10〕敌国之制：抵制敌国的办法。

〔11〕入宦：入吴为其臣仆。

【译文】

越王召来范蠡询问，说：“我不听您的话，以致陷于目前这种状况，该怎么办？”范蠡说：“君王忘记了吗？保持国家强盛的人效法天道，使倾覆国家安定的人重视人和，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越王问：“怎样重视人和呢？”范蠡回答说：“派使者以谦卑的言辞和尊崇的礼节去见吴王，献上古玩珍宝和能歌善舞的歌女，以特别的名号尊称吴王。如果这样做吴王仍不罢休，君王就把自己卖给他做臣仆。”越王说：“好。”于是越王命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越人请求将士的女儿送给吴国的士做婢妾，越国大夫的女儿送给吴国的大夫做婢妾，把越国镇国宝器也送给吴国。”吴人不允许求和。大夫文种又一次来到吴国，说：“越人请求将国库钥匙交给吴国，做吴国的附属国，越王以身随同吴王做臣仆，请吴王控制。”吴人答应了。越王说：“范蠡替我镇守国家。”范蠡说：“管理四境之内，百姓之事，范蠡不如文种。应对四境之外，如何抵制敌国，迅速做出决断，文种不如范蠡。”越王说：“好。”命令大夫文种守卫越国，越王自己与范蠡进入吴国做臣仆。

三年〔1〕，而吴人遣之〔2〕。归及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奈何？”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3〕，其事不失〔4〕。生万物，容畜禽兽〔5〕，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6〕。美恶皆成〔7〕，以养其生。时不至〔8〕，不可强生〔9〕；事不究〔10〕，不可强成〔11〕。自若以处〔12〕，以度天下〔13〕，待其来者而正之〔14〕，因时之所宜而定之〔15〕。同男女之功〔16〕，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开辟，府仓实，民众殷〔17〕。无旷其众〔18〕，以为乱梯〔19〕。时将有反〔20〕，事将有间〔21〕，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22〕，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23〕。事无间，时无反，则抚民保教以须之〔24〕。”

【注释】

〔1〕三年：句践入吴三年，为公元前491年。

〔2〕吴人遣之：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

〔3〕唯：只有。包：包容。以为一：使之成为一个整体。

〔4〕失：遗漏。

〔5〕畜（xù）：畜养，饲养。

〔6〕受其名：大地承担载物之名。兼其利：兼得万物之利。

〔7〕美恶皆成：万物无论美恶，大地都使之成长。

〔8〕时：时机。

〔9〕强生：勉强生长。

〔10〕究：穷，指事物发展的转折点。

〔11〕强成：勉强促其成功。

〔12〕自若：如常。

〔13〕度：揣度。

〔14〕待其来者：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的时候。正：改正，指变不利为有利。

〔15〕因时之所宜：顺应适宜的时机。定：固定，巩固。

〔16〕同男女之功：越王夫妇如民众一样男耕女织。

〔17〕殷：殷实。

〔18〕旷：白白浪费。

〔19〕乱梯：导致民众动乱的阶梯。

〔20〕反：反转。

〔21〕间：间隙。

〔22〕恒制：常度。

〔23〕成利：有利的成果。

〔24〕抚民：抚恤人民。保教：保护教育。须：等待。

【译文】

三年之后，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回到越国后，越王问范蠡说：“怎样合理地节制国家政事呢？”范蠡回答说：“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只有大地能够包容万物，使之成为一个整体，没有遗漏一物。地上生长万物，容纳畜养各种禽兽，然后承担载物之名而兼得万物之利。物无论美恶，大地都使之成长，人类赖以养生。时机未到，不可让万物勉强生长；事物不到转折点，不可勉强促其成功。君王以如常态度处于当世，来揣度天下事物，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的时候，变不利为有利，顺应适宜的时机而巩固有利条件。君王夫妇应该如民众一样男耕女织，为民除去祸害，来逃避上天的祸殃。将荒芜的田野开辟出来，让府库仓廪充实起来，让民众殷实起来。不要白白浪费民众的时间，以免成为导致民众动乱的阶梯。天时将会有反转的时刻，人事会有间隙可乘的时候，一定要知道天地的常道，才会获得天下有利的成果。如果人事暂时没有间隙可乘，天时尚无转机，那么就抚恤、保护、教育人民而耐心等待。”

王曰：“不穀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1〕，不乱民功〔2〕，不逆天时，五谷睦熟〔3〕，民乃蕃滋〔4〕，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阴阳之恒〔5〕，顺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强而不刚，德虐之行〔6〕，因以为常〔7〕；死生因天地之刑〔8〕，天因人〔9〕，圣人因天；人自生之〔10〕，天地形之，圣人因而成之。是故战胜而不报〔11〕，取地而不反〔12〕，兵胜于外，福生于内，用力甚少而名声章明〔13〕，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为之。

【注释】

〔1〕时节三乐：春、夏、秋三季，使民众乐于农功。

〔2〕民功：人民农功。

〔3〕睦：和。熟：成熟。

〔4〕蕃滋：繁殖增多。

〔5〕因阴阳之恒：顺应阴阳的常理。

〔6〕德：施德。虐：虐杀。

〔7〕常：常道。

〔8〕死生：执行生杀大权。因：顺应。刑：通“形”，征兆。

〔9〕天因人：即民为神主。

〔10〕人自生之：人类的吉凶是自然发生的。

〔11〕不报：无法报复。

〔12〕不反：无法收复。

〔13〕章明：彰显。

【译文】

越王说：“我的国家，也就是您范蠡的国家，您为国家谋划吧！”范蠡回答说：“四境之内，百姓之事，春夏秋三季使民乐于农功，不扰乱人民农功，不违背天时，五谷得天地之和而成熟，民众人口繁殖增多，君臣上下各得其志，在这些方面范蠡不如文种。四境之外，制定应对敌国的策略，遇事当机立断，顺应阴阳的常理，随顺天地的常道，柔而不至于受屈，强而不至于太刚，无论是施德还是虐杀，都顺应天地的常道；顺应天地的征兆来决定人之生死，上天顺应民众的意志，圣人顺应上天的意志；人类的吉凶是自然发生的，其征兆由天地自然现象体现出来，圣人顺应天地规律而获得成功。因此战胜敌人而使之无法报复，夺取敌国土地而使之无法收回，军队在国外打胜仗，福泽产生于国内，用力很少而名声显扬，在这些方面文种不如范蠡。”越王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处理国内事务。

范蠡谏句践勿许吴成卒灭吴

本篇记载范蠡劝谏越王句践拒绝吴人求和、消灭吴国的经过。越人伐吴，吴师溃败，吴王夫差栖居姑苏山，遣使希望与越人讲和。句践不忍心拒绝吴使的请求，想与吴国讲和。范蠡指出，如果越国得到天时而不能成功，那么上天反过来会有惩罚。上天节期不会遥远，五年就会有一个反复，小祸近在眼前，大祸远在后面。越王听信范蠡意见，不许吴国求和。但吴国使者去而又来，言辞越来越谦卑，礼节越来越尊重，越王又想答应吴人求和。范蠡说，迫使越人多年来早上朝晚罢朝，与越人争夺利益的，就是吴人。越国用了十年时间谋划伐吴，绝不可一个早上就抛弃。范蠡得到越王授权，直接拒绝了吴使的求和，亲自擂鼓进攻，终于消灭吴国。对于敌人,要除恶务尽,切不可心慈手软。《吴语》与《越语上》载越王句践亲自拒绝吴人求和，与本篇所写句践心存不忍而范蠡坚持灭吴，两者之间存在差异，这可能是出于不同史官的手笔。

居军三年，吴师自溃。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1〕，以上姑苏〔2〕。使王孙雒行成于越〔3〕，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罪于会稽。今君王其图不穀，不穀请复会稽之和〔4〕。”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5〕。得时不成，天有还形〔6〕。天节不远〔7〕，五年复反〔8〕，小凶则近〔9〕，大凶则远。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远〔10〕。’今君王不断〔11〕，其忘会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

【注释】

〔1〕重禄：宝璧。

〔2〕姑苏：台名，为夫差所筑，在今苏州西南。关于吴王败栖姑苏，《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

〔3〕王孙雒：吴国大夫。

〔4〕请复会稽之和：请求按照会稽和约模式讲和。

〔5〕庸：用。

〔6〕还：反。形：通“刑”，惩罚。

〔7〕天节：上天节期。

〔8〕五年复反：五年再闰，喻五年后吴越形势会发生逆转。

〔9〕凶：祸。

〔10〕伐柯：伐木作为斧柄。则：取法准则。《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11〕断：决断。

【译文】

越军围吴三年，吴军自己崩溃。吴王率领贤良大夫，带上珍宝玉璧，逃上姑苏台。派王孙雒向越国求和，说：“以前上天降大祸给吴国，使吴国在会稽得罪了越王。如今越王图谋报复我，我请求按照会稽方式讲和。”越王心存不忍，想答应吴人。范蠡进谏说：“我听说，圣人立功，注重天时的运用。得到天时而不能成功，上天反过来会有惩罚。上天节期不会遥远，五年就会有一个反复，小祸近在眼前，大祸远在后面。古人有话说：‘伐斧柄者，斧柄样子就在自己手里。’现在君王不决断，您难道忘记了会稽的事吗？”越王说：“好。”不应许吴人求和。

使者往而复来，辞愈卑，礼愈尊，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罢者〔1〕，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吴耶？夫十年谋之〔2〕，一朝而弃之，其可乎？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3〕。”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4〕，以应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5〕，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王孙雒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吴稻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6〕？”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7〕，故滨于东海之陂〔8〕，鼋鼍鱼鳖之与处〔9〕，而蛙黾之与同渚〔10〕。余虽靦然而人面哉〔11〕，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者乎〔12〕？”王孙雒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雒请反辞于王〔13〕。”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14〕。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使者辞反〔15〕。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

【注释】

〔1〕蚤朝而晏罢：早听朝，晚罢朝。蚤，通“早”。

〔2〕十年谋之：句践宦吴三年，返国四年，居军三年，共十年。

〔3〕易冀已：容易有希望了。

〔4〕援枹：拿鼓槌。

〔5〕反此义：一反此道。

〔6〕不忌：不忌讳。

〔7〕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不成子，不成国的子爵。按，《史记·越王句践世家》与《吴越春秋》都说越王句践是禹的后代，在夏朝已分封立国；而《韩诗外传》则曰“越亦周室之列封也”，与《国语》都说是周时的封国。

〔8〕故：从前。滨：邻近。陂：岸。

〔9〕鼋（yuán）：大鳖。鼍（tuó）：扬子鳄。

〔10〕黾（měnɡ）：蛙的一种，或曰即金钱蛙。渚：水中小洲。

〔11〕靦（tiǎn）然：面目具备的样子。

〔12〕（jiàn）：巧辩之言。

〔13〕反辞于王：回禀越王。

〔14〕委制于执事之人：授权于办事人员。

〔15〕反：通“返”。

【译文】

吴国使者去而又来，言辞越来越谦卑，礼节越来越尊重，越王又想答应吴人求和。范蠡劝谏说：“谁迫使我们早上朝晚罢朝，不就是吴国吗？与我们争夺三江、五湖利益的，不就是吴国吗？我们用了十年时间谋划伐吴，现在一个早上就抛弃了，这样做可以吗？君王姑且不要答应他们，这样事情就容易有希望了。”越王说：“我是想不答应，但是我难以面对吴国使者，您去应对他吧。”范蠡于是左手提战鼓，右手拿鼓槌，去应对吴国使者说：“从前上天降给越国灾祸，使越国听命吴国宰割，但吴国却不接受上天的礼物。如今越国将要一反吴国姑息之道来处理吴人灭国之祸，我们越王怎么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听吴王的命令呢？”王孙雒说：“范先生，古人有话说：‘不要助天为虐，助天为虐的人不吉祥。’现在吴国稻谷和螃蟹都死光了，您还要助天为虐，不怕不吉祥吗？”范蠡说：“王孙先生，从前我们越人先王本来就是周王室不成国的子爵，住在东海岸边，与鼋鼍鱼鳖相处，和青蛙、金钱蛙同居一个小洲，我们虽然长了一副人的面孔，实际上如同禽兽一般，哪里知道你这些花言巧语呢？”王孙雒说：“范先生将要助天为虐，助天为虐的人不吉祥。我请求回禀越王。”范蠡说：“君王已经授权给我了。你走吧！不要让我得罪你。”吴国使者告辞返回。范蠡不禀报越王，击鼓起兵跟随在使者之后，一直追到姑苏台，越人没有伤亡，于是灭亡吴国。

范蠡乘轻舟以浮于五湖

本篇记载范蠡在灭吴之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事迹。按照《越语下》的记载，句践灭吴，范蠡堪称主谋。大功告成之后，范蠡不去安享富贵，却选择了退隐江湖之路。他说，身为人臣，他秉持君忧臣劳、君辱臣死的原则，昔日句践蒙受会稽之辱，自己之所以不死，就是为了帮助句践复仇。如今君仇已报，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了。句践无法挽留范蠡，只好用黄金铸成范蠡塑像而加以朝拜。范蠡在辅佐勾践灭吴之后，又以其退隐壮举，给他的辉煌人生书写了一个壮丽的休止符。他的功成身退行为，与中国封建时代文人儒道互补的心理结构相合—用儒家精神去建功立业，用道家精神寻求归宿。因此范蠡功成之后泛舟五湖的事迹感动了后世无数文人。“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在做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之后，泛舟五湖，飘然而去，是诸多中国文人心向往之的理想境界。范蠡的生平事迹，成为中国诗歌、小说、戏剧的题材。

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越国矣。”王曰：“不穀疑子之所谓者何也〔1〕？”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为此事也〔2〕。今事已济矣〔3〕，蠡请从会稽之罚〔4〕。”王曰：“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美者〔5〕，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6〕。子听吾言，与子分国。不听吾言，身死，妻子为戮。”范蠡对曰：“臣闻命矣。君行制〔7〕，臣行意〔8〕。”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

【注释】

〔1〕不穀疑子之所谓者何也：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2〕此事：指句践复仇之事。

〔3〕济：成功。

〔4〕从：接受。

〔5〕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美者：所不……者，这是古代发誓的一种句式。所，若。

〔6〕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让他不要死在越国而客死他乡。

〔7〕制：法令。

〔8〕意：意愿。

【译文】

返回到五湖，范蠡向越王告辞说：“君王好自为之，臣不再进入越国了。”越王说：“我不明白您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范蠡回答说：“臣听说过，身为人臣，如果君主忧患，人臣就要为之操劳；如果君主受辱，人臣就要为之死节。以前君王在会稽受辱，那时臣之所以没有死，就是为了复仇大事啊。今天复仇大事已经成功，范蠡请求接受会稽之处罚。”越王说：“今后我如果不掩藏您的恶行，不宣传您的美德，让我客死在越国之外。您听从我的话，我与您分享越国。如果不听我的话，您会被杀死，妻子也要处死。”范蠡回答说：“臣已经听到了君王的命令。君王可以制定法令，人臣也可以按自己意愿行事。”于是范蠡乘一叶扁舟泛于五湖，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

王命工以良金写范蠡之状而朝礼之〔1〕，浃日而令大夫朝之〔2〕，环会稽三百里者以为范蠡地〔3〕，曰：“后世子孙，有敢侵蠡之地者，使无终没于越国，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4〕。”

【注释】

〔1〕工：指铸造工匠。良金：上等黄金。写范蠡之状：铸造范蠡形状。朝礼：指越王亲自朝拜施礼。

〔2〕浃（jiā）日：每隔十天。

〔3〕环：周围，环绕。

〔4〕四乡：四方。地主：地祇。正：通“证”。

【译文】

越王命令工匠用上等黄金铸造范蠡像而亲自朝拜，又命令越国大夫每隔十日朝拜范蠡像，以会稽周围三百里作为范蠡封地，说：“后世子孙，如果敢有侵犯范蠡之地者，要让他在越国不得善终，皇天后土、四方地祇可以为证。”

前 言

《资治通鉴》是宋代史学家司马光和助手刘恕、刘攽、范祖禹、司马康等人历时19年编纂而成的史学巨著，是我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规模空前。全书共294卷，约300多万字。其所记载的历史断限，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下迄后周显德六年（959），涵盖了1362年的历史。

《资治通鉴》主编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涑水乡（今属山西）人。后人因为他著有《涑水纪闻》，又称他为涑水先生。谥封为温国公，赐谥文正，又称司马温公、文正公。司马光生活在北宋中期，生于真宗天禧三年（1019），卒于哲宗元祐元年（1086），历经真、仁、英、神、哲五朝，其时正是文学家、史学家、哲学家辈出的时代。司马光为人诚笃正直，勤奋好学，政治态度保守，和王安石私交甚笃而反对其变法，在北宋有极高的声望。后来蔡京当权时期立“元祐党人碑”，第一个名字就是司马光，工匠因此拒绝署名。

司马光的修史工作开始于公元1064年。由于古代社会的大臣无法选择君主，于是只能尽力辅佐皇帝。自古以来的史书浩如烟海，皇帝不可能读得完，所以司马光希望将历史经验总结出来进献给皇帝，以供借鉴之用。最初称为《历年图》。公元1066年，即英宗治平三年，改称《通志》，当时写成前8卷，记载了从公元前403年到秦朝的历史，这是《通鉴》的早期范本。其时英宗皇帝支持司马光的想法，下诏置书局于崇文院，授权给他可以自己选择人员，书名改称《论历代君臣事迹》。公元1067年，英宗去世，神宗即位。其时司马光为侍讲学士，其修史的计划继续得到神宗的支持。皇帝为这部还未写成的史书赐名“资治通鉴”，就是希望它可以当作皇帝治国借鉴的史书。当年，神宗亲自写了序文。他授权司马光自己选择助手，可以在洛阳任意阅览国家书局的书籍，并将自己为颍王时的二千余册书籍全部都赐给了他。

从此以后，司马光和他选中的助手刘恕、刘攽、范祖禹及其子司马康一起，潜心编纂了这部史书。

刘恕（1032—1078），字道厚，筠州（今江西高安）人。政治观点和司马光接近，反对变法，富于史学才能，尤其善于治乱世史。

刘攽（1023—1089），字贡父，临江新渝（今江西新余）人。反对变法，专长在于汉史。

范祖禹（1041—1098），字淳甫，一字梦得。成都华阳（今属四川成都）人。幼年失祜，为叔祖范镇抚养长大，其政治和学术观点也都受到范镇的影响。他同样反对王安石变法，政治观点和司马光接近，但是学术观点却和他相异。范祖禹专治唐史，写成600卷，后来为司马光删成81卷，二人对于史事的看法也往往不同，因此后来范祖禹又有《唐鉴》传世，材料不及《通鉴》，但有些观点却在《通鉴》之上。

编纂过程中，司马光将其分成三个不同阶段，即丛目、长编和定稿。丛目是指标立事目、注明出处和排定时间。长编即是初稿，将史事作了编排，当时的原则是宁失之于繁，不可失之于略。刘恕、刘攽、范祖禹三人所做的工作到长编为止，其中战国到秦出于司马光的《通志》，两汉部分出自刘攽，刘恕编撰了魏晋南北朝部分，唐代部分出自范祖禹之手，至于五代则目前尚有疑问。全祖望、陈垣等人都曾作过分析，目前大多认为五代部分长编出于刘恕之手，司马光也参与了其中一部分的编撰工作。

在长编的基础上，司马光再来考证材料，加以分析删定，并对文字进行润色。虽然刘恕才华横溢，刘攽治学严谨，范祖禹纵论天下，但经过司马光的修定之后，全书风格前后一致。最后，在公元1084年，也就是神宗元丰七年，终于完成了《资治通鉴》这部史学巨著，开创了编年体通史这一体例。

《通鉴》在材料的分配上并不均匀，其中战国到三国共646年，78卷。晋到隋历时353年，106卷。唐五代343年，110卷。这主要受制于史料的详略。三国以前史料的主要来源是前四史，并没有新的材料，因此内容极其简略。西晋到隋这一时期在编写时无疑参考了新的史料，但由于历史的原因，现在已无法分辨信史。而唐五代部分则运用了大量新史料，内容所占的比重也最大，是书中最具价值的部分。

北宋时期，天下承平日久，文化发展迅速，私人藏书大量增加，很多失传的史书比如唐代的国史、实录、时政记等都重现于世，因此司马光在编撰这一部分史书的时候，对于其时种种野史、官史、谱录、墓志、行状、碑碣材料无不毕览，今人认为书中所引用的材料有二百余种。

在《通鉴》的具体内容上，以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为开端，这一年周王正式承认三家分晋，因为史书的目的即在于“史鉴”，司马光于此作了第一篇议论—“臣光曰”。下迄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不及当代史。纪年的体例上，凡是一年有几个年号的，《通鉴》一律用最后一个。分裂时期，三国用魏、晋的年号，南北朝则用南朝。

和《史记》有所不同，司马迁的目标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重视天人关系和朝代更替的规律；而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目的则更加现实，他是要“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因此在选材上，能够为统治者提供借鉴作用的政治史就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通鉴》极其重视政治，对于政治清明和黑暗时期都用功很深，也重视战争。举凡权力更迭、施政得失、制度沿替、人才进退都有详尽深入的记载，这些内容也是《通鉴》一书的精华所在，记述中尤其表现出编年史的优点。比起纪传体的一事互见于不同传记，《通鉴》在记述一件事、一项制度的时候，可以更清晰地表现出其全貌和发展变化的过程。

司马光也非常重视经济部分，对于有助于经济发展和造成经济破坏的种种内容书中都加以记述和分析，但是总的说来，这一部分比较琐碎，内容也少，尤其是关于社会生产和物质生活的资料。至于与统治没有直接关系的科学、文艺、思想、学术的内容在书中也记载极少。

《通鉴》的议论部分沿袭了以往史书的形式，即书中的“臣光曰”。全书共186篇，沿用前人的84篇，出于自己之手的102篇。内容主要是有关国家治乱和君臣之道的。总的说来，这些议论局限很大，大多表现了作者自身比较保守的政治观点，但也有一些出色的内容，比如卷二百六十三中评论唐代宦官的部分。

《通鉴》另有考异30卷，主要集中在南北朝以后，尤其是隋唐五代。由于史料丰富，很多史事都有相异的说法。一般的史书会经过考证选择其中一种，而司马光则是经过鉴别选择一种之后，将其余材料一概照录，然后加以分析，表明观点。这样保存了大量珍贵的资料，考异和本文一样，都是值得重视的史学著作。

概括地说，《通鉴》的史料价值极高，尤其是隋唐五代部分。在现存的史书中，《通鉴》可以和两《唐书》、《册府元龟》并列，制度的记述则可以和《唐会要》、《唐六典》相提并论。编纂方法也相当先进，参与的人员之间各取所长，明确分工，按照修史的过程部署了三个阶段，从提纲要领到资料汇编，最后定稿，开创了集体合作、分工负责、有步骤地编写大部史书的方法。

自然，《通鉴》也有不足之处，比如坚持用一个年号，这样在分裂时期，同时出现几个王朝，在时间记载上对于读者不是太方便。而且由于司马光本人在政治上的保守立场，《通鉴》对于变革均持保守态度。即使良史如司马光，有极其严格的修史标准，仍不可避免的造成了一定影响。同时由于过于注重“史鉴”的作用，书中在叙述具有典型性的明主、暴君时会有一定程度的归善和归恶，比如有关隋炀帝的记载就能看出明显的痕迹。当然这一点只要在读史时参以相关史书作出分析即可弥补。

哲宗元祐元年（1086）九月，司马光病逝，十月，《资治通鉴》出版。早在编撰过程中，神宗皇帝就称之为“前代未有之书”。完成以后，得到了极高的评价。宋人普遍视为“如桑麻谷粟”，不可或缺。清代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赞它“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近人也大多推崇此书。后世对于《通鉴》的赞许，除了《史记》之外，几乎没有一部史书可以和它媲美。比起第一部纪传体通史，《通鉴》在文采上或者略逊，但是在史料的选择和写作的严谨程度上均有过之。

《通鉴》对后世历史编纂的影响极大。宋时已经有人为其作注，而以宋元之际的胡三省的《通鉴》注最为出色。胡三省（1230—1302）的注用力近三十年才成书，于正文下作注，再将考异插入。内容主要包括了注字音、地名、人物，注释典章文物，补充和修正史料。后人因此将胡注称为《通鉴》的大功臣。除此以外，历代都有《通鉴》一书的续撰、改编、评论、校补等著作问世。比较著名的有南宋时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朱熹的《通鉴纲目》；清王夫之的《读〈通鉴〉论》、毕沅的《续资治通鉴》、夏燮的《清通鉴》等传世。

本书限于篇幅，只选取《通鉴》记载的26项事件，而且因为其书自身的特点，选材上也倾向于政治方面，仅加以整理，稍作概括，希望读者通过这个选本能略微体会到《通鉴》精华之万一。选择上挂一漏万，在所难免。自然，领略其书精髓最好的方法就是翻开《资治通鉴》，从第一页开始，读下去。

陈  磊

2015年12月

目录

秦纪

荆轲刺秦

汉纪

楚汉相争

诸吕之变

戾太子事件

王莽的复出

马皇后抑制外戚

宦官专权

魏纪

司马懿诛曹爽

晋纪

桓温废立

淝水之战

齐纪

魏迁洛阳

梁纪

侯景之乱

陈纪

杨坚篡周

隋纪

杨广夺嫡

唐纪

玄武门之变

贞观治道

中宗复辟

中宗和韦后之死

李林甫当政

马嵬事变

李辅国弄权

王叔文、王伾用事

李锜叛乱

甘露之变

唐昭宗和朱温

后周纪

周世宗征伐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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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纪

荆轲刺秦

面对秦国的强大实力和咄咄逼人的野心，六国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燕国太子丹清醒地看到了自己国家的命运，他努力寻求可以挽救燕国的办法。在他看来，秦国和六国之间的实力对比过于悬殊，而且六国已经被秦国的强大吓破了胆，都战战兢兢，只求自保。所以他拒绝了太傅从长计议的主张，选择了他眼中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刺杀秦王。

《通鉴》的记载比起《史记》来要简单得多。其着重点不在人物性格的塑造和人物关系的挖掘上，而将选材集中于太子丹和太傅的两种观点上，表现出《通鉴》和之前的史书记载方式与解读方式的不同。

燕太子丹怨王〔1〕，欲报之，以问其傅鞠武〔2〕。鞠武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媾匈奴以图秦〔3〕。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令人心惛然〔4〕，恐不能须也〔5〕。”顷之，将军樊於期得罪〔6〕，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7〕。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太子曰：“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祸以为福，计浅而怨深，乃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所谓资怨而助祸矣〔8〕。”太子不听。

【注释】

〔1〕太子丹：燕王喜的太子，曾被送到秦国当人质，因为受到冷遇，逃回燕国。荆轲行刺秦王失败后，秦国发兵攻燕，太子丹率部退保辽东，被燕王喜斩首，奉献给秦国。

〔2〕鞠武：燕国太子丹的老师，曾跟随太子丹到赵国都城邯郸做人质。

〔3〕媾（ɡòu）：求和。

〔4〕惛（hūn）然：神智不清。

〔5〕须：等待。

〔6〕樊於期：秦国将领，由于反对秦王获罪逃亡入燕。

〔7〕蹊（xī）：小路，路。

〔8〕资：帮助。

【译文】

始皇帝十九年（前228），燕太子丹怨恨秦王嬴政，想要报复，于是就向太傅鞠武求教。鞠武提出燕国和西面的三晋，南面的齐、楚联合，同时和北方的匈奴结好，来共同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让人心神不宁恐怕我们等不及。”不久，秦国将军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还提供地方安顿他。鞠武劝谏说：“以秦王的残暴和他对燕国的积怨，已经够让人害怕的了，何况他再听说我们接纳樊将军的事！这就像人家说的，是把肉丢在饿虎出没的小路啊。请太子快将樊将军打发到匈奴去！”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投奔到我这里，这正是我舍弃生命也要保全他的时候，请您再考虑一下！”鞠武说：“做危险之事来企求平安，制造祸端以期得到福祉，用简单浅陋的方法去解决怨恨，这些都是为结交一个人而不顾国家安危的做法，只能让怨恨加深，加速祸事来临而已！”太子丹听不进去。

太子闻卫人荆轲之贤〔1〕，卑辞厚礼而请见之。谓轲曰：“今秦已虏韩王，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赵不能支秦，则祸必至于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2〕。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3〕，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唯荆卿留意焉！”荆轲许之。于是舍荆卿于上舍，太子日造门下〔4〕，所以奉养荆轲，无所不至。及王翦灭赵，太子闻之惧，欲遣荆轲行。荆轲曰：“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5〕，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6〕，臣乃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也！”荆轲乃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计将安出？”荆卿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7〕，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遂自刎〔8〕。太子闻之，奔往伏哭，然已无奈何，遂以函盛其首〔9〕。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药焠之〔10〕，以试人，血濡缕〔11〕，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轲，以燕勇士秦舞阳为之副，使入秦。

【注释】

〔1〕荆轲：战国末期卫人，好读书击剑，卫人称为“庆卿”，后到燕国，被当地人称为荆卿。由燕国田光推荐给太子丹，拜为上卿。前227年，荆轲带燕督亢地图和樊於期首级，前往秦国进献。秦王大喜，在咸阳宫隆重召见。献图时，图穷匕首现，刺秦王不中，被杀。

〔2〕合从：即“合纵”，泛指联合。

〔3〕曹沫之与齐桓公：曹沫，鲁国人。齐桓公和鲁会盟，曹沫劫持齐桓公，逼迫他答应尽数归还侵夺的鲁国土地。

〔4〕造：到。

〔5〕督亢：今河北涿州东南有督亢陂，其附近定兴、新城、固安诸县一带即战国燕督亢，是燕国的膏腴之地。

〔6〕说：同“悦”。

〔7〕揕（zhèn）：刺。

〔8〕自刎（wěn）：割颈自杀。

〔9〕函：匣子。这里作动词用，指用匣子装上。

〔10〕焠（cuì）：浸染。

〔11〕濡（rú）缕：沾湿一缕。形容沾湿范围极小，引申指力量微弱。

【译文】

太子丹听说卫人荆轲的贤名，于是带了很多礼物，态度谦恭地去拜访。太子丹对荆轲说：“现在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又举兵南伐楚，北伐赵；赵国无力抵抗秦兵，一旦赵国被灭，则燕国的亡国之祸也就不远了。燕国弱小，屡屡受到战争的骚扰，怎么能抵抗秦国的进攻呢？各国诸侯都被秦国的强大震慑，不敢以合纵之计对敌。我有一条计策，只要找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劫持秦王，逼迫他交还诸侯的土地，就像以前曹沫对待齐桓公的方法，如果能圆满完成就再好不过了；万一不成功，也可以借此机会刺杀秦王。一旦秦王遇刺，出征在外的大将听说国内出事，必定使得秦国君臣彼此猜疑，趁此机会，诸侯得以行合纵之计，那时秦国必定为六国所破。这件事希望荆卿能认真考虑一下！”荆轲答应了太子丹。于是太子丹将荆轲安顿在上舍，每天上门拜望，奉养荆轲无微不至。等到秦国将军王翦灭赵的消息传来，太子丹害怕了，想立刻派荆轲去秦国。荆轲说：“现在我们没有可以取信于秦国的办法，即使去了也很难接近秦王。如果有樊将军的首级和燕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召见臣，臣才可以依计行事。”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靠我，我不忍心这么做啊！”于是荆轲单独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真可谓残忍啊，父母宗族都被诛杀！如今还以金千斤、邑万家悬赏将军首级，将军有何打算？”樊於期叹息流泪说：“你有什么办法呢？”荆卿说：“我希望得到将军首级进献秦王，秦王必定欢喜地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直刺他的胸膛，那时候，将军大仇得报而燕国被欺侮的耻辱也可以消除了！”樊於期说：“你说的也正是我日夜刻骨铭心想着的事啊！”于是自刎。太子丹听说了赶去哭祭，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用匣子将樊於期的首级盛放起来。太子事先找到了天下最锋利的匕首，派工匠以药焠炼，用人来试验，见血封喉，没有不立刻毙命的。于是做好派遣荆轲的一切准备，又以燕国勇士秦舞阳为荆轲的副手，让他们出发到秦国去。

荆轲至咸阳〔1〕，因王宠臣蒙嘉卑辞以求见；王大喜，朝服，设九宾而见之〔2〕。荆轲奉图以进于王，图穷而匕首见〔3〕，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惊起，袖绝。荆轲逐王，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4〕，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5〕，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负剑〔6〕！”负剑，王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7〕。荆轲废，乃引匕首擿王〔8〕，中铜柱。自知事不就，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遂体解荆轲以徇〔9〕。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就王翦以伐燕〔10〕，与燕师、代师战于易水之西，大破之。

【注释】

〔1〕咸阳：秦国都城，今陕西咸阳。

〔2〕九宾：为古代宾礼中最隆重的礼仪，主要有九个迎宾赞礼的官员延迎上殿。

〔3〕图穷而匕首见：地图打开到最后，里面藏着的匕首露了出来。图，地图。穷，尽。见，同“现”。

〔4〕卒：同“猝”。

〔5〕兵：武器。

〔6〕负：背。

〔7〕股：腿。

〔8〕擿（zhì）：投掷。

〔9〕徇：示众。

〔10〕王翦：秦著名将领，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战争中立有大功。荆轲事件之后，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在易水西击破燕军主力，逼迫燕王逃到辽东，平定了燕蓟。

【译文】

始皇帝二十年（前227），荆轲到了咸阳，通过秦王宠臣蒙嘉态度谦卑地请求谒见；秦王听说了他们带来的礼物大喜，身穿朝服，在朝廷上设九宾之礼召见。荆轲捧着地图进献秦王，图穷而匕首现，他抓住秦王的衣袖，以匕首行刺；没有刺中，秦王惊起，袖子挣断。荆轲追上去，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一时都惊呆了，因事情发生得突然，出乎意料，大家尽失常态。而秦法规定，殿上群臣不得携带武器，于是左右上前徒手和荆轲搏击，有人叫道：“大王背上的剑！”于是秦王拔出背后的剑斩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无法再继续追击，就把匕首投向秦王，却击中了铜柱。荆轲自知行刺不成，大骂道：“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想活捉秦王，逼他许下有利于燕国的约定，来回报太子！”于是秦人将荆轲分尸示众。秦王大怒，增加兵力到赵国，命令王翦攻打燕国，在易水之西大破燕、代的军队。

汉纪

楚汉相争

刘邦、项羽之间的战争延续了好几年，时战时和，互有胜败。刘邦从弱小到强大，项羽从占尽优势到渐落下风，相关的史料在《通鉴》中并不是最早和最详尽的，但是记事都沿着时间推进而展开，其间双方力量对比的变化，不同人物对于情势的不同理解和反应，都使得这一事件的铺陈显得特别生动。以这里所选的段落看，刘邦一方陈平的反间计、纪信的忠心和牺牲、张良对于局势精审的分析，都表现出知己知彼的智慧。对刘邦的记载虽少，却清晰地展现了其人从善如流的豁达作风；反之，项羽的多疑、心胸狭窄直接导致了楚军内部的离心，最后造成他的失败。而垓下一战，《通鉴》用了相当详尽的篇幅记述了项羽的最后时刻，一改原先的“意忌信谗”、优柔寡断的形象，在面临生死胜败之际，项羽镇定如恒，谈笑处之，我们可以从史书上看到一个无论勇猛、胆略、气度无不令人心折的末路英雄。当然这样运用大量对话和细节的史书写作方式在《通鉴》一书中也并不典型。

另外，在汉军节节胜利的背景下，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刘邦和韩信、彭越等功臣之间隐隐的阴影。

汉王谓陈平曰〔1〕：“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2〕，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之属〔3〕，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4〕，行反间〔5〕，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6〕，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昩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王果意不信钟离昩等。

【注释】

〔1〕陈平：刘邦谋臣。足智多谋，锐意进取，屡以奇计辅佐刘邦定天下，汉初被封为曲逆侯。汉文帝时，曾升为右丞相，后改任左丞相。

〔2〕骨鲠之臣：忠直敢于直言进谏的属下。

〔3〕亚父：即范增，项羽的主要谋士，被尊称为“亚父”。钟离昩：楚王项羽的大将。龙且、周殷：均为项羽的大将。

〔4〕捐：舍弃。

〔5〕间（jiàn）：离间。

〔6〕恣（zì）：放纵，没有拘束。

【译文】

汉太祖高皇帝三年（前204），汉王对陈平说：“纷乱的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陈平说：“项王身边正直忠心的臣子不过是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这些人，只几个人而已。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金，行反间计，就能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让他们互生疑心；项王的为人，易于猜忌，偏听偏信，君臣之间起了疑心，内部必定互相残杀，我们借机举兵进攻，一定能够打败项王。”汉王说：“好！”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由他自己掌握，并不过问支出。陈平用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传播谣言：“钟离昩将军他们跟着项王立了那么多功劳，然而总是不能裂土封王，现在要跟汉联合，消灭项氏取得土地称王。”流言传布，项王果真开始怀疑钟离昩等人了。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1〕，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2〕。项羽使使至汉，陈平使为大牢具〔3〕。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4〕。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5〕！”归，未至彭城〔6〕，疽发背而死〔7〕。

【注释】

〔1〕荥（xínɡ）阳：今河南荥阳西。

〔2〕患：担心，担忧。

〔3〕大牢具：即太牢具。盛牲的食具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牛、羊、豕三牲，因此宴会或祭祀时并用三牲也称为太牢。这里指丰盛的酒食款待。

〔4〕恶草具：粗糙简陋的待客食具。

〔5〕请骸（hái）骨：请求退休。

〔6〕彭城：今江苏徐州。

〔7〕疽（jū）：指毒疮。

【译文】

（前204）夏四月，汉王在荥阳陷入了楚的包围，情形危急；汉王求和，准备仅保留荥阳以西为汉地。亚父范增劝项羽急攻荥阳；汉王十分担心。项羽派使者到汉地来，陈平准备了丰盛的酒食款待来宾。陈平一见楚使就假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让人把东西端走，重新准备了比较粗陋草率的酒食进奉楚使。楚使回去后如实禀报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起了很重的疑心。亚父急着要攻下荥阳城，项王不相信他，不肯听他的意见。亚父发现了项王对自己的怀疑，怒道：“天下大局已定，君王好自为之，请让老臣告老还乡吧！”他在前往彭城的途中，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言于汉王曰〔1〕：“事急矣！臣请诳楚〔2〕，王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3〕，曰：“食尽，汉王降。”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4〕。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

【注释】

〔1〕纪信：刘邦手下将领，在“楚汉之争”中保护刘邦有功。

〔2〕诳（kuánɡ）：欺骗。

〔3〕纛（dào）：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

〔4〕枞：音cōnɡ。

【译文】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局势紧急！请让臣用计策引开楚军，汉王可以趁机离开。”于是陈平在夜里将二千余女子放出东门，引来楚军四面围击她们。纪信乘汉王的车，车上张黄盖，左边竖立着汉王的旗帜，叫道：“食尽粮绝，汉王降楚。”楚人高呼万岁，都聚集到城东来围观。汉王则趁此机会带了数十骑出西门逃走，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项羽见到是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道：“已经离开了。”项羽烧死了纪信。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1〕，羽患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2〕。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3〕，以东为楚。九月，楚归太公、吕后，引兵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弗击〔4〕，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5〕。”汉王从之。

【注释】

〔1〕韩信：刘邦大将，汉初著名军事家。

〔2〕太公：汉王刘邦的父亲。

〔3〕洪沟：即鸿沟。古代最早沟通黄河和淮河的人工运河。西汉时期又称狼汤渠。

〔4〕释：放弃。

〔5〕养虎自遗患：留着老虎不除掉，就会成为后患。比喻纵容坏人坏事，留下后患。

【译文】

高帝四年（前203）八月，项羽自知身边缺少帮手，粮草即将用尽，韩信又进兵击楚，心中非常忧虑。汉王派了侯公来劝说项羽放回太公、吕后。于是项羽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洪沟为界，以西归汉，以东归楚。九月，项羽放还了太公和吕后，带兵解了荥阳之围而东归。汉王也打算西归关中，张良、陈平劝阻说：“汉已拥有大半天下，各地诸侯也都前来归附，而楚兵已疲惫不堪，粮草将尽，这是上天赐予的灭楚的最好时机。如果就此放过楚人，这就是所谓的养虎遗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1〕，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2〕；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破〔3〕，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4〕。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5〕，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6〕，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7〕。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

【注释】

〔1〕固陵：古地名，今河南淮阳西北。

〔2〕齐王信：即韩信，时为齐王。魏相国越：即彭越，汉初著名将领。拜魏相国，又被封为梁王。

〔3〕且：将要，快要。

〔4〕致：招引，引来。

〔5〕魏豹：六国时魏国的公子。

〔6〕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南。穀（ɡǔ）城：今山东东阿。

〔7〕陈：陈州，相当于今河南周口地区。

【译文】

高帝五年（前202）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和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好共同出击楚国。可是韩信、彭越二人失期不至，楚大败汉军。汉王只好重新坚壁自守，对张良说：“韩信、彭越这些手下不听我的，我该怎么办？”张良说：“楚兵就快要败了，而韩信、彭越二人未有明确分封到土地，所以他们不来也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您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来。齐王韩信的封爵并非汉王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不安心；彭越平定了梁地，原来您因为魏豹是魏王的缘故所以拜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在等着您能封他为王，您却没有早些决定。如果您能把睢阳以北至穀城的土地都封给彭越，把从陈以东沿海一带都给韩信。韩信的家在楚地，他想要的封地包括他的故乡。假如您答应分割这些土地给他们二人，让他们各自为战，则打败楚军轻而易举。”汉王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韩信、彭越都带了军队来会合。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1〕，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2〕，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3〕，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4〕，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5〕。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6〕。至阴陵〔7〕，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注释】

〔1〕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

〔2〕骓（zhuī）：毛色苍白相杂的马。

〔3〕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

〔4〕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5〕灌婴：汉初名将。

〔6〕属（zhǔ）：连接，跟着。

〔7〕阴陵：春秋楚邑。为项羽兵败后迷失道处，汉时置县。故城在今安徽定远西北。

【译文】

十二月，项王撤兵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军作战不顺利，退守营垒；陷入了汉军和诸侯兵的重重包围之中。项王夜里听见汉军阵营中到处传唱楚歌，大惊问道：“汉军已得到所有的楚地么？怎么有这么多的楚人？”半夜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流下数行眼泪；身边的人也都流泪哭泣，不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王乘上叫做骓的骏马，带领八百余壮士骑从，趁夜深突破重围向南快马奔驰。天亮时分，汉军才发觉，骑将灌婴带了五千骑兵追击。项王渡过淮河的时候，跟随他的只有百余骑兵了。到阴陵时迷了路，向一农夫询问，农夫骗他们说“向左”。他们向左走，结果陷入大泽中，因此被汉军追上来。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1〕，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2〕，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3〕，遂斩汉一将。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4〕，项王瞋目而叱之〔5〕，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6〕。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7〕，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注释】

〔1〕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

〔2〕刈（yì）旗：砍断敌旗。刈，砍断。

〔3〕披靡：草木随风倒伏，比喻军队溃败。

〔4〕郎中骑：骑兵禁卫官。

〔5〕瞋（chēn）目：睁大眼睛。叱（chì）：大声责骂。

〔6〕辟易：惊慌地退避，避开。

〔7〕都尉：武官名。始置于战国，位略低于将军。秦时设郡，掌郡内军事。西汉时为郡守之辅佐，掌全郡军事。

【译文】

项王又率兵向东，到东城时只剩下二十八骑。而汉军的追兵有数千人。项王估计不可能脱身，对属下骑兵说：“我起兵至今八年，身经七十余战，从未失败过，这才霸有天下。但是如今终被困于此，这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仗打得不好。今日自然要决一死战，愿为大家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仗，突出重围、斩杀敌将、拔取敌旗，要打赢对手，让大家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指挥作战有什么过错。”于是分二十八骑为四队，向四个方向冲杀。汉军围了几层。项王对属下说：“我为各位斩对方一将。”同时他命令骑兵们向四面骑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和属下骑兵大呼驰下，汉军溃散，项王斩了一员汉将。当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项王瞪大眼睛怒喝，杨喜人马俱惊，向后奔逃数里。项王和属下分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在哪里，于是分军为三，又将楚军包围起来。项王继续奔驰冲杀，又斩杀一名汉军都尉，杀死汉军数百人。召集属下人马，发现只损失了两骑。项王问道：“怎么样？”属下都佩服地说：“正如大王所说。”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1〕，乌江亭长舣船待〔2〕，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3〕，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4〕：“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5〕。”乃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6〕，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7〕。

【注释】

〔1〕乌江：在安徽和县境内。

〔2〕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治安、诉讼等事。舣（yǐ）船：使船靠岸。

〔3〕骑司马：项羽自立建立郡国后采用的新的军事官职。

〔4〕翳：音yì。

〔5〕德：情义，恩惠。

〔6〕蹂践：踩踏。

〔7〕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彻侯位最高。汉承秦制，为避汉武帝刘彻讳，改彻侯为通侯，或称列侯。

【译文】

这时项王想要东渡乌江，乌江亭长停船靠岸等着他，对项王说：“江东虽小，方圆千里，百姓数十万，也足以让您称王了。请大王立刻渡江！这里只有臣有船，汉军即使追到，也无法过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而且项籍当年带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人回去；纵使江东父兄怜惜我而仍然视我为王，可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怪我，难道我就不会有愧于心么？”把所乘骓马赐亭长，下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持短兵器迎战。仅项王一人就杀了数百汉军，身上也负伤十余处。回头忽然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故人么？”吕马童看到了，用手指着项羽对中郎骑王翳说：“这是项王！”项王说：“我听说汉王以千金和封邑万户悬赏我的头颅，我就把这件好处留给故人吧。”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别的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有数十人在争斗中被杀。最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项王的一件肢体，将肢体拼凑起来，证实是项羽。所以刘邦在封赏时，将悬赏的邑万户分为五份，五人都被封为列侯。

诸吕之变

诸吕之变是西汉初期的著名历史事件。高祖刘邦已经考虑到异姓王的威胁，所以生前和大臣杀白马盟誓，非刘不王。但是由于吕太后的擅权和惠帝的早逝，其后出现了太后称制时期。因此诸吕谋求王位，直接威胁到刘氏宗室的安全。外戚专权在汉代一直是个严重的问题，吕后应该是开风气之先的一位皇后。

值得注意的是，诸吕意图叛乱是在吕后过世之后。事实上，吕氏家族除了吕后之外，新任诸王在朝廷中毫无根基，也谈不到真正的势力。太后这座靠山一倒，颇有四面楚歌之势。从史书的记载看，陈平、周勃和宗室合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轻松平定了这次未遂的政变。比起空有其表的外戚诸王，反而是刘姓宗室的力量不可小看，他们有地位，有血统的联系，有诸多关系网络和掌握各种权力，后来发动七国之乱的宗室势力已经在此时初露锋芒，等到汉武帝用一系列政策削夺宗室实力以后，刘姓家族的力量才渐渐削弱下去。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1〕，问右丞相陵〔2〕。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3〕。问左丞相平、太尉勃〔4〕，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5〕；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6〕：“始与高帝啑血盟〔7〕，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8〕，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9〕，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注释】

〔1〕太后：刘邦皇后吕雉。

〔2〕右丞相陵：王陵，刘邦的重臣之一。孝惠帝六年（前189），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3〕说：同“悦”。

〔4〕太尉：掌军事，地位与丞相相同。勃：即周勃，是刘邦的大将，被封为绛侯。

〔5〕王子弟：封子弟为王。

〔6〕让：责备。

〔7〕啑（shà）血盟：古代几方相会结盟时的一种仪式。口中含牲血表示忠诚。一说手指蘸血涂在口四周。啑血，即“歃血”。

〔8〕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

〔9〕太傅：太子太傅，辅导太子的官。

【译文】

高后元年（前187）冬天，吕太后与臣下商议想立吕氏诸人为王，于是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皇帝当年杀白马盟誓：‘不是刘氏子弟而封了王，天下共起讨伐。’如今封吕氏为王，岂不是违背了誓约。”太后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他们回答说：“高皇帝平定天下，所以封刘姓子弟为王；如今太后称制，那么封吕氏子弟为王，也无不可。”太后听了很高兴。罢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道：“早先和高皇帝歃血盟誓时，难道诸君不在吗？如今高帝驾崩，太后要封吕氏为王，诸君想要迎合太后的意旨，阿谀奉承，违背誓约，将来有何面目去见高帝？”陈平、周勃说：“在朝廷上面折廷争，我们不如阁下；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人，阁下就不如我们了。”王陵也无话可说。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际剥夺了他的相权。王陵于是告病归家。

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1〕，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2〕。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

【注释】

〔1〕审食其（yìjī）：刘邦同乡，汉初被封为辟阳侯。

〔2〕郎中令：掌宫殿掖门户。

【译文】

太后用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负责宰相事务，而是让他监理宫中事务，像郎中令。审食其得到太后的宠幸，公卿都按照他的意思办事。

太后怨赵尧为赵隐王谋〔1〕，乃抵尧罪。

上党守任敖尝为沛狱吏〔2〕，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3〕。

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注释】

〔1〕赵隐王：刘邦之子刘如意，戚夫人所出，后为吕后所杀。

〔2〕上党：上党郡，在今山西的东南部。任敖：初为沛县狱吏，与刘邦友善。后跟随刘邦起兵。

〔3〕御史大夫：秦置，为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

【译文】

太后怨恨赵尧为赵隐王出主意，就治了赵尧的罪。

上党太守任敖曾经做过沛县狱吏，有恩于太后，太后就任用他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以此为封诸吕为王的开端。

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1〕；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注释】

〔1〕北军：汉代守卫京师的屯卫兵。未央宫在京城西南，其卫兵称南军；长乐宫在京城东面偏北，其卫兵称北军。

【译文】

高后八年（前180）七月，太后病重，下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率北军；吕王吕产统率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封王，大臣心中不服。我快要死了，皇帝年幼，大臣中恐怕会有人要趁机政变。你们一定要握住兵权，保卫皇宫，千万不要送丧，以免为人所制！”辛巳，太后驾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下葬之后，左丞相审食其出任太傅。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1〕，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2〕，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3〕。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4〕：“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5〕。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6〕，悉发国中兵。

【注释】

〔1〕朱虚侯：刘章，齐悼惠王刘肥次子。刘肥是汉高祖长子，公元前201年，立刘肥为齐王。惠帝中，刘肥去世，子襄立，是为齐哀王。刘章到长安入宿卫，被吕后封为朱虚侯，并以吕禄女妻之。文帝即位，因朱虚侯刘章诛诸吕有功，封朱虚侯户二千，银千斤。后又被封为城阳王，都莒（今山东莒城）。

〔2〕东牟侯：刘兴居，齐悼惠王刘肥之子。

〔3〕郎中令：秦置，汉初沿袭，为皇帝左右亲近的高级官职，掌守卫宫殿门户。中尉：汉官，掌京师治安。

〔4〕绐（dài）：欺哄。

〔5〕虎符：中央发给地方官或驻军首领的调兵凭证，作虎形。刻有铭文，分为两半，多为铜质。调兵遣将时需要两半勘合验真，才能生效。

〔6〕内史：官名，西汉初，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

【译文】

吕氏诸人想作乱，但是畏惧大臣绛侯周勃、灌婴等人，不敢先发难。朱虚侯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知道了吕家的阴谋。他悄悄地让人告诉了兄长齐王，想让他发兵西进，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来诛杀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密谋发兵。齐相召平不愿参与。八月丙午，齐王想派人杀召平。召平听说了，于是发兵守住王宫。魏勃骗召平说：“齐王要发兵，非有汉虎符证明不可。而您想围住王宫也好，我自请为您带兵保护齐王。”召平相信了。结果魏勃一拿到兵权，就包围了召平的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齐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把国中的士卒全部派了出去。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1〕。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

【注释】

〔1〕畔：通“叛”。

【译文】

吕禄、吕产想作乱，在内畏惧绛侯、朱虚侯等人，在外又怕齐、楚的军队，又怕灌婴背叛他们。所以他们想等到灌婴带的军队和齐兵会合后再发动，犹豫未决。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曹窋行御史大夫事〔1〕，拜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2〕。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

【注释】

〔1〕窋：音zhú。行：代理。

〔2〕趣（cù）：催促，督促。

【译文】

九月庚申清早，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事，拜见相国吕产商量事情。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国回来，责备吕产说：“大王不早早回到封国，如今即使想回封地，恐怕也不行了。”他把灌婴和齐、楚联合诛杀诸吕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他赶紧入宫。平阳侯曹窋听到了这些话，赶紧去告诉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1〕，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2〕：“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3〕：“毋入相国产殿门。”

【注释】

〔1〕符节：古代派遣使者或调兵时用做凭证的东西。用竹、木、玉、铜等制成，刻上文字，分成两半，一半存朝廷，一半给外任官员或出征将帅。尚：管理，掌管。

〔2〕郦寄：汉初大臣郦商之子。典客：官名，秦置，掌管接待少数民族和诸侯来朝事务。

〔3〕卫尉：汉九卿之一，掌宫廷警卫。卫尉主宫门和宫内，与主宫外的中尉相为表里。

【译文】

太尉想入北军，但无法进入。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就让人持节假传圣旨让太尉入北军。太尉又让郦寄与典客刘揭先劝吕禄说：“皇帝派太尉掌管北军，想要足下回封地去。你赶紧回去将掌管的北军的印交出去，否则就要大祸临头了。”吕禄以为郦况不会骗自己，就解印交给典客刘揭先，将北军的兵权交给了太尉周勃。太尉到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开。太尉一入军门，就在军中下令说：“站在吕氏一边的袒露右臂，站在刘氏一边的袒露左臂。”军中都袒露左臂，太尉就此接管了北军。而还有南军仍然在吕氏手中。丞相陈平召朱虚侯刘章帮助太尉，太尉令朱虚侯守着军门，令平阳侯告诉卫尉：“别让相国吕产进殿门。”

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1〕，乃入未央宫〔2〕，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餔时〔3〕，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4〕。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5〕。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注释】

〔1〕去：离开。

〔2〕未央宫：汉未央宫在长安城的西南部（今陕西西安西北），是汉朝君臣朝会的地方。

〔3〕餔（bū）时：午后三时到五时，傍晚。

〔4〕谒者：官名。始置于春秋、战国时，秦汉因之。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节：符节，使臣执以示信之物。

〔5〕长乐卫尉：皇后所居为长乐宫，设长乐卫尉。

【译文】

吕产不知吕禄已离开北军，就直入未央宫，试图叛乱。到了殿门却不能进入，在外徘徊。平阳侯怕出纰漏，骑马通报了太尉。太尉也怕不能战胜诸吕，不敢公开宣布诛杀诸吕的事。他对朱虚侯说：“马上进宫保卫皇上！”朱虚侯要求给他一些人马，太尉给了他千余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看见吕产正在廷中。傍晚，刘章带人袭击吕产，吕产逃跑，这时天起了大风，吕产的随从乱作一团，都不敢狠斗，刘章追上吕产，在郎中府吏的厕所里杀了他。朱虚侯杀了吕产之后，皇帝命谒者持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将他的符节抢过来，谒者不肯。朱虚侯就和他同车而行，进入长乐宫，斩杀了长乐卫尉吕更始。回去驰入北军向太尉回报。太尉站起来拜谢朱虚侯说：“我们担心的不过是吕产。如今已死，天下太平了。”于是派人分部捉拿诸吕男女，无论老少一律处死。

戾太子事件

戾太子事件也就是武帝朝著名的巫蛊之祸。

戾太子是汉武帝的嫡长子，卫皇后所出，武帝朝前期，卫氏家族显赫一时，皇后盛宠，太子的地位相当稳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帝有了越来越多的儿子，关键是卫青和霍去病去世，卫家后继乏人，这一家族的荣耀陡然黯淡下去，太子温厚，和雄才大略的武帝性格迥异。武帝开始对太子不满，情感上也相当疏远，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武帝仍然视之为合格的继承者。这种态度的形成，一方面是武帝出于对政局的理智判断，即在长年的征伐之后太子这样的统治者可以带来安静的、与民休息的政治格局；而另一方面则是皇后和太子的极度小心、勉力支撑的结果。

在出事以前，武帝和太子的关系大约是这样的：皇帝可以放心地在短期内将朝廷和宫中事务交托给太子和皇后，太子似乎也没有犯过什么严重的错误。武帝已经默认了他们父子之间政治风格的差异。但是随着太子进入朝局，不同的大臣之间出现了更接近皇帝或者更接近太子的分别。武帝时期受到重用的大臣普遍不大欢迎太子。同时武帝身边的宦官开始频繁地构陷太子，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太子在当时的朝局和宫廷中都处于比较孤立无援的状态。法定的储君身份和武帝的肯定是太子仅有的支持。

巫蛊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事件发生的大环境是汉代巫风盛行的宫廷，而事件的发动者江充则是上述那些讨厌太子的臣仆中的一个。他利用了环境和武帝的疑忌心理，发动了事件，武帝身边那些原本就对太子不满的力量就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了太子。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1〕，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2〕，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3〕，皇后、太子宠浸衰〔4〕，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5〕：“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6〕；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7〕，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8〕。太子每谏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9〕，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注释】

〔1〕戾（lì）太子：刘据，汉武帝长子，卫皇后所出。死后谥为戾。

〔2〕闳：音hónɡ。

〔3〕髆：音bó。

〔4〕浸：逐渐。

〔5〕大将军青：汉大将军卫青，卫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

〔6〕法：标准，仿效。

〔7〕守文：遵循先王法度。

〔8〕脱簪请罪：周宣姜后曾经用脱簪珥、待罪于永巷的方法劝谏宣王，后世指后妃取下簪珥等首饰，表示自责请罪。

〔9〕当：承担。

【译文】

当初，武帝二十九岁时才生下戾太子刘据，非常疼爱他。太子日渐长成，性格仁恕温和谨慎，武帝嫌他缺少才能，不像自己；其时武帝宠幸的王夫人生子刘闳，李姬生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子刘髆，皇后和太子渐渐失宠，经常有不自安之意。武帝觉察到了，对大将军卫青说：“汉家诸事均属草创，加上四夷侵扰中原，朕不变更制度，后世就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不出师征伐，天下就没有安宁；因此不得不劳民。如果后世也像朕一样，岂不是延续了亡秦的风气。太子为人稳重好静，必定能给天下带来安定，不让朕担忧。想找一个遵循法度的守文之主，难道还有比太子更好的人选吗？听说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难道真有这事吗？你可以把意思转述给他们听。”大将军磕头谢恩。皇后听到后，向皇帝脱簪请罪。太子经常劝谏不要征伐四夷，武帝就笑着说：“我承担辛苦的征伐，打出太平时世留给你，不也很好吗？”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1〕，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2〕；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3〕，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后〔4〕，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5〕。

【注释】

〔1〕平决：裁断处置。

〔2〕深刻：刻薄寡恩。

〔3〕党与：即党羽。

〔4〕薨（hōnɡ）：古代称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官员之死也称“薨”。

〔5〕构：图谋，设计陷害。

【译文】

武帝每每外出，就把京城的事托付太子，宫内的事托付皇后。他们有所处置，等武帝回来将重要的加以汇报，武帝也没有异议，有时甚至不加过问。武帝法度严明，任用的多为严苛的官吏。太子宽厚，经常将案例平反，虽然得百姓心，但是执法大臣大多不高兴。皇后怕这样下去时间一长太子会受处罚，就经常告诫他，应该留心遵从皇帝的意旨后再处理，不应擅自更张。武帝听说以后，认为太子没错而皇后多虑了。群臣中宽厚长者都倾向于太子，而严苛的官员则对太子多有不满指责；后者党羽众多，因此说太子好话的少而说坏话的多。卫青死后，那些不满的大臣眼看太子没有了有势力的外戚依靠，甚至想要设计陷害太子，动摇他的地位。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1〕。黄门苏文告上曰〔2〕：“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3〕。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4〕，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5〕，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6〕，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7〕，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8〕。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9〕，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注释】

〔1〕移日：形容时间久。

〔2〕黄门：宦官。

〔3〕衔：怀恨。

〔4〕微伺：暗中伺察。

〔5〕第：但，且。

〔6〕邪佞（nìnɡ）：奸邪，奸邪小人。

〔7〕小不平：小病。

〔8〕嘿（mò）然：沉默。

〔9〕防闲：防备约束。

【译文】

武帝和诸子都很疏远，皇后也难得进见。太子曾经谒见皇后，过了很久才出来。黄门苏文禀告武帝说：“太子和皇后宫中的宫女嬉戏。”武帝因此将太子宫人增加到将近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此事，心里怀恨苏文。苏文和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常窥探太子的过错，在皇帝面前加油添醋地汇报。皇后切齿痛恨，让太子向皇帝奏报杀掉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犯错，何必怕苏文这些人！皇上耳聪目明，不信奸邪小人，不必担心。”武帝曾经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召太子，常融说“太子有喜色”，武帝默然不语。等太子到了，武帝留心观察，太子脸上有泪痕，好像哭泣过，但表面上假装言笑如常，武帝觉得奇怪；详细问了才了解了内情，于是杀了撒谎倾陷太子的常融。皇后也十分小心谨慎，严加防备，躲避嫌疑，因此虽已不再受宠爱，但仍受到礼遇。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1〕，率皆左道惑众〔2〕，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3〕，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4〕，更相告讦〔5〕，以为祝诅上无道〔6〕。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7〕，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8〕，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9〕，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10〕。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11〕，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12〕，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注释】

〔1〕方士：古代称从事求仙、炼丹等活动的人。

〔2〕左道：邪道。泛指非正统不正派者。

〔3〕度厄：旧时迷信，认为人有灾难，可以禳除逃过，谓之“度厄”。

〔4〕恚詈（huìlì）：怒骂。

〔5〕讦（jié）：攻击别人的短处或揭发别人的隐私。

〔6〕祝诅：诅咒。

〔7〕惊寤（wù）：受惊而醒。

〔8〕江充：因举发赵太子刘丹事为武帝信用。曾经惩办过在御用驰道中疾驰的太子家使，拒绝太子的求情。

〔9〕晏驾：古时帝王死亡的讳称。

〔10〕祟（suì）：迷信说法指鬼怪害人。巫蛊：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蛊，古代传说把许多毒虫放在器皿里使互相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毒虫叫蛊，用来害人。

〔11〕夜祠：夜间祭祀。祠，祭祀。

〔12〕烧铁钳（qián）灼：一种酷刑，用烧红的烙铁夹人和烫人。

【译文】

这时，方士和众多神巫都聚集在京师，大多都是以旁门左道迷惑人，变幻多端，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宫中美人禳除凶恶的法术，在屋里埋木人祭祀。她们彼此因为妒忌互相咒骂，结果相互上告，说是诅咒皇帝无道。武帝发怒，因为此事杀了后宫和大臣数百人。武帝心里怀疑宫里有人用法术诅咒他。一次武帝午睡，梦见数千木人持杖想要攻击自己，惊醒之后身体就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江充自认为和太子及卫氏家族有嫌隙，见武帝年老，担心皇帝过世后为太子所杀，故意借此机会为奸，宣称武帝的病是巫蛊在作祟。于是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追查巫蛊案。江充带了胡巫掘地找偶人，捉拿巫蛊、夜里祭祀的人，令巫人在埋下木人之处做标记，用这种办法轻易地将人逮捕刑讯，严刑拷打以强迫别人服罪。百姓彼此诬告进行巫蛊，官吏则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从京师、三辅到郡、国，因此牵连而死的有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1〕，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2〕。”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3〕，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4〕，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5〕，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6〕！”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7〕！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8〕。

【注释】

〔1〕春秋：年纪。

〔2〕差（chài）：病除。

〔3〕希幸：很少受到宠幸。

〔4〕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指公孙贺及其子敬声、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和卫伉，都是公孙贺巫蛊案中牵连的人，其中公孙贺之妻为卫皇后的姐姐卫君孺，诸邑公主、阳石公主是武帝的女儿，卫皇后所出。卫伉则是卫青之子。

〔5〕甘泉：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北的甘泉山南麓。

〔6〕秦扶苏事：扶苏，秦始皇太子，始皇死后，遗命扶苏即位，赵高联络李斯，矫诏立始皇幼子胡亥，并逼迫扶苏自尽。

〔7〕乱乃国王父子：指赵国太子丹和其父赵王刘彭祖。

〔8〕炙（zhì）：烧。

【译文】

此时武帝年事已高，怀疑左右都用巫蛊诅咒他，而当时的人不管做了还是没做，都不敢因为这种事诉冤。江充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就让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清除，皇上就不会痊愈。”武帝于是派江充入宫，到省中，拆掉御座，掘地搜蛊。武帝又派了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帮着江充查。江充先在后宫不受宠的夫人那里找，再找到皇后和太子宫里。在地上横挖竖掘，太子、皇后想找一块平稳的地方安放床榻都不行。江充回奏说：“在太子宫找到的木人最多，还有帛书，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害怕了，问少傅石德应该怎么办。石德怕身为太子师傅会一起牵连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巫蛊获罪，现在胡巫和使者掘地找到这些东西，不知是他们放在那里的，还是那里真有，这样的情形太子是无法分辩清楚的。不如假传圣旨，收捕江充等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说。而且皇上在甘泉宫卧病，皇后及东宫家吏请安都没有回音；皇上存亡与否尚未可知，奸臣如此弄权，太子就没想到秦扶苏的往事么？”太子说：“我身为皇上之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官员？不如去皇上那里谢罪，也许侥幸无事。”太子将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追究太子很是急迫；太子一时想不出对付的办法，就听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太子派人假装为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奉诏，太子派去的人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赵虏！你以前在赵国害国君父子还不够么，还要害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烧死了胡巫。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1〕，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2〕，发中厩车载射士〔3〕，出武库兵〔4〕，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5〕。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氂闻变〔6〕，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7〕。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8〕，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9〕？”乃赐丞相玺书曰〔10〕：“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11〕，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12〕，诏发三辅近县兵〔13〕，部中二千石以下〔14〕，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15〕，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16〕，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17〕，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

【注释】

〔1〕舍人：太子属官。

〔2〕长御：宫中女官名。

〔3〕中厩：宫中的车马房。

〔4〕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

〔5〕无状：罪大不可言状。

〔6〕氂：音máo。

〔7〕长史：官名，秦置，汉相国、丞相都有长史。疾置：古时为供紧急传递公文的使人途中停宿、换乘马匹等而设置的驿站。

〔8〕籍籍（jí）：众口喧腾貌。

〔9〕周公不诛管、蔡乎：周公不是也诛杀了管、蔡了吗。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和霍叔勾结武庚及东方夷族叛周，周公奉成王命出师东征平定。

〔10〕玺书：指皇帝的诏书。

〔11〕橹：盾。

〔12〕建章宫：汉长安城西郊的一处园林式的离宫。

〔13〕三辅：京畿之地，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地区。

〔14〕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15〕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16〕长水及宣曲胡骑：长水，关中河名。宣曲，亦河名。宣曲宫在今陕西咸阳市区渭河南，汉置宫于此，也屯驻胡骑。汉制长水校尉，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胡人骑兵，秩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骑兵736人。

〔17〕侍郎：秦汉郎中令的属官之一。

【译文】

太子派舍人无且手持符节夜入未央宫殿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将情形全部禀告皇后，调动中厩车，盛载射士，又取出武库兵器，征调长乐宫守卫。于是长安骚动，都说太子造反了。宦官苏文逃回甘泉宫，禀报太子的种种无礼的举动。武帝说：“太子一定是怕了，又痛恨江充等人，所以才有此变乱之举。”于是武帝派使者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城，回报武帝说：“太子已经造反，要斩臣，臣逃回来了。”武帝大怒。丞相刘屈氂听说叛乱，起身就逃，丢了印绶，于是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奔告皇帝。武帝问：“丞相怎么做的？”回答说：“丞相不敢声张，不敢发兵。”武帝怒道：“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还需要保密么！丞相无周公之风啊，周公不是诛除了管、蔡吗？”这时武帝下诏给丞相：“捕杀叛乱者，自有重赏。将牛车并列为盾以遮蔽自身，不要短兵相接以致多有伤亡。关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出城。”太子下令对百官说：“皇上在甘泉宫卧病，可能另有内情，奸臣想趁机作乱。”于是武帝从甘泉宫出发，到城西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附近的士兵，部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统率。太子也派出使者假传旨意，赦免长安各官署的犯人，命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分别率领；派出长安囚犯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骑，都准备好前来会集。侍郎马通奉命到长安，追捕如侯，告诉胡骑说：“如侯所持的符节是假的，不要相信他。”于是斩杀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1〕，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2〕，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寖多〔3〕。

【注释】

〔1〕护北军使者：官名，北军指挥官员。

〔2〕四市：长安城内的东西南北四个商业区。

〔3〕寖：同“浸”，逐渐。

【译文】

太子的车停在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交给他符节，让他发兵。任安恭敬地接过符节；但进了南门后，就闭门不出。太子只得带兵离开，驱使长安四方百姓数万人，到长乐宫西门，遭遇丞相的军队，双方合战五日，死者数万，血流到路边的沟里。民间都传说太子造反，因此百姓都不肯跟随太子，而跟随丞相的兵则越来越多。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1〕。司直田仁部闭城门〔2〕，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3〕：“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4〕，后自杀。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丘成力战获张光，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5〕。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6〕。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注释】

〔1〕覆盎（ànɡ）城门：长安城门之一。

〔2〕司直：官名。指丞相司直，西汉武帝时置，帮助丞相检举不法。

〔3〕御史大夫：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暴胜之：西汉御史大夫，善于治理地方。

〔4〕宗正：官名，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汉魏以后，都由皇族担任。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的长官。

〔5〕秺：音dù。

〔6〕敦煌郡：治所在今甘肃敦煌，西汉元鼎六年（前111）置。

【译文】

庚寅，太子兵败，朝南逃向覆盎门。司直田仁带兵闭守城门，认为太子和皇帝毕竟是父子之亲，不想过分为难太子，所以太子得以逃出。丞相想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官员，有所处置应当先请示皇帝，怎么能擅自斩杀？”于是丞相放了田仁。武帝听后大怒，下令执法官吏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放走了反叛者，丞相杀他是合法的，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很惶恐，就自杀了。武帝下令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收缴皇后印信，皇后自杀。武帝认为任安身为老吏，见到叛乱事起，却想要坐观成败，看准局势才决定投向哪一边，怀有二心，所以和田仁一样，都处以腰斩之刑。武帝认为马通抓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住石德，商丘成力战抓获张光，都有功劳，所以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的门客，都被诛杀；那些跟随太子起兵的，以谋反论罪灭族，被胁迫的军吏士卒都流放到敦煌郡。因太子逃亡在外，所以开始在长安诸城门置屯兵。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

【译文】

武帝大怒，臣下又担心又害怕，不知所措。

太子亡，东至湖〔1〕，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2〕。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3〕。

【注释】

〔1〕湖：湖县，今河南灵宝北。

〔2〕屦（jù）：鞋子。

〔3〕距户：撑拄门户。距，通“拒”。自经：自缢而死。

【译文】

太子逃亡到京师附近的湖县，藏身在泉鸠里；主人家很穷，靠卖鞋子得来的钱奉养太子。太子有故人住在附近，听说那人富有，派人和他联络因此被人发觉。八月辛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被抓到后也不能幸免，就进屋关上门自缢而死。

王莽的复出

王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以谦谦君子的面貌出现的，礼贤下士、温和谦恭。他不断地谦让应该得到的官爵，完全不像骄慢的外戚子弟。因此他拥有王氏家族中绝无仅有的好名声。哀帝即位之后，推崇自己外家的势力，太皇太后的家族受到冷落，于是王莽又一次辞去显要的职位，安然退隐。

西汉元寿二年（前1），哀帝去世，太皇太后见大司马董贤一时无力处理事务，立刻举荐了自己的侄子—新都侯王莽进宫佐助。这是他篡位之前最后一次复出，下文选取的就是这一时期的记载片断。

当时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无论即位的是怎样的幼主，几乎都要倚仗太皇太后的支持。王莽也不再需要随时做好准备放弃显赫的职位。所以他开始毫无忌惮地扩张势力。和太皇太后联手除掉董贤及其家族。然后在宫廷里，他将可能成为王氏家族敌手的人一一清除。又在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将他在朝廷里的对手排挤出去；与此同时，王莽已经开始准备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朝廷。他擅长表演，拥有一个深刻体会他心意的智囊团，最后他连官员的任免权也已牢牢掌握，到了这个时候，王莽和皇位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障碍。

太皇太后闻帝崩〔1〕，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太后召大司马贤〔2〕，引见东箱，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3〕，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4〕，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5〕。莽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6〕；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7〕。己未，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8〕：“贤年少，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因埋狱中。太皇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避丁、傅〔9〕，众庶称以为贤，又太皇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10〕，举朝皆举莽。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二人相与谋〔11〕，以为“往时惠、昭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近亲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

【注释】

〔1〕太皇太后：即王政君，汉元帝皇后，成帝时尊为皇太后，以其兄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开启了外戚王氏专权的时期。哀帝即位尊为太皇太后。这里的皇帝即哀帝，公元前1年去世。

〔2〕大司马：武官名，汉武帝时置大司马，与大司徒、大司空并称“三公”，共理军国事务。贤：指董贤。汉哀帝的男宠，官至大司马。哀帝死后，董贤随即失势，自杀死去。

〔3〕新都侯莽：指王莽，王政君之侄。公元前16年，受封新都侯。汉哀帝继位后由于丁皇后的外戚势力，王莽退居新野。

〔4〕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指王莽在大司马任上备办过汉成帝的丧事。

〔5〕中黄门：在宫廷服役的太监。期门兵：掌扈从护卫。

〔6〕宫殿司马：掌宫廷军事宿卫。

〔7〕徒跣（xiǎn）：赤足。

〔8〕谒者：官名，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

〔9〕丁、傅：丁太后、傅太后，外戚势力。

〔10〕大司徒：官名，汉哀帝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孔光：西汉时大臣。

〔11〕前将军：负责京师兵卫和边防屯警。左将军：掌京师兵卫及戍守边隘，讨伐四夷。公孙禄：哀帝初为执金吾，迁右将军，又迁左将军。元寿末，坐与何武互举为大司马，免。

【译文】

公元前1年，太皇太后王氏听到哀帝驾崩的消息，当日前往未央宫收取玺绶。她在东厢召见大司马董贤，询问皇帝后事的办理情形。董贤内心忧惧，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好免冠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过去曾经以大司马一职处理过先帝的丧事，熟悉旧例，我让他来帮助你料理。”董贤磕头说：“这真是太好了！”太后派使者驰召王莽。下诏尚书省，凡是发兵符节、百官奏事、宦官、期门兵都归王莽统管。王莽遵循太后的指示，派尚书弹劾董贤在皇帝生病时没有亲自料理医药事宜，并禁止他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董贤不明就里，只得脱下官帽，赤足到未央宫外谢罪。己未，王莽派谒者在宫门下向董贤宣读太后诏书：“董贤年少，不明事理，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立即收回大司马印信，罢官归第。”董贤与他的妻子当天自杀；其家人惊恐，连夜下葬。王莽怀疑董贤诈死，有司奏请开棺，带到狱中检验，后来董贤就被埋在了狱中。太皇太后下诏让“公卿推举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过去就担任过大司马，后来辞官以避让外戚丁、傅两家的势力，众人都称许他贤明，加上他又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因此自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举荐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二人商量，认为“以往惠帝、昭帝时期，外戚吕、霍、上官擅权，几乎危害到社稷；如今孝成皇帝、孝哀皇帝接连都没有后嗣，正在选立近亲宗室中的幼主继承皇位，因此不宜让外戚大臣总揽大权。掌权的大臣要有亲有疏，互相交错，才有利于国家。”于是何武推举公孙禄为大司马，而公孙禄也推举何武。庚申，太皇太后任用王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

莽又白太皇太后，诏有司以皇太后前与女弟昭仪专宠锢寝〔1〕，残灭继嗣，贬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2〕。又以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晏同心合谋〔3〕，背恩忘本，专恣不轨，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宫〔4〕，傅氏、丁氏皆免官爵归故郡，傅晏将妻子徙合浦〔5〕。独下诏褒扬傅喜曰〔6〕：“高武侯喜，姿性端悫〔7〕，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8〕，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位特进〔9〕，奉朝请〔10〕。”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又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莽又奏董贤父子骄恣奢僭〔11〕，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12〕。长安中小民欢哗，乡其第哭〔13〕，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14〕，买棺衣，收贤尸葬之。莽闻之，以他罪击杀诩。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15〕，诸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为请奏草，令邯持与光，以太后指风光〔16〕。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劾奏何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官，武就国。

【注释】

〔1〕皇太后前与女弟昭仪：成帝皇后赵飞燕和其妹昭仪赵合德。专宠锢寝：受到专房之宠。

〔2〕北宫：位于汉长安城西北。

〔3〕定陶共王太后：傅太后，死后谥为孝哀皇后。孔乡侯晏：即傅晏，哀帝傅皇后之父。

〔4〕桂宫：汉代五大宫之一。

〔5〕合浦：古郡名。郡治在今广西合浦东北。

〔6〕傅喜：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弟。

〔7〕端悫（què）：正直诚谨。

〔8〕指：同“旨”。

〔9〕特进：官名。始设于西汉末。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

〔10〕奉朝请：古代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为“请”。因称定期参加朝会为“奉朝请”。汉代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

〔11〕骄恣（zì）奢僭（jiàn）：骄横放纵，过分奢侈。

〔12〕巨鹿：郡名。秦置，汉因之。唐名邢州，其地约当今河北南自任县至晋县藁城一带地区。

〔13〕乡：通“向”。

〔14〕沛：郡名，今江苏沛县。

〔15〕甄邯（hán）：字子心，中山无极人，孔光婿。侍中：古代职官名，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奉车都尉：官名，汉武帝设，掌管皇帝乘舆之事。

〔16〕风：讽喻。

【译文】

七月，王莽又禀告太皇太后，诏有司因为皇太后过去与妹妹昭仪为专宠，残害皇子事，贬她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又因为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义，专权放纵，图谋不轨，因此迁孝哀皇后退住桂宫，傅氏、丁氏家族一律免官，遣送回乡。傅晏携妻子迁到合浦。下诏褒奖傅喜说：“高武侯傅喜，秉性谨慎，议论正直，虽是故定陶太后的亲属，终究没有顺从她的意旨，去干邪恶的事，而是清介有节操，因此遭到斥逐，遣归封国。《传》有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准许他回长安，官位特进，定期参加朝会。”傅喜虽得到褒赏，但孤立忧惧；后来又再遣他回国，得以安享天年。王莽又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贬丁太后号为丁姬。又上奏太皇太后下诏称董贤父子骄纵奢侈，放肆僭越，请求没收其财物归公，所有因董贤的缘故得官的全部免职。其父董恭、弟董宽信与家属流放到合浦郡，其母则准许回故乡巨鹿郡。这些处置得到了长安百姓的欢呼和拥戴。一些人假装去董氏府第哀哭，实际是想盗窃财物。官府变卖董氏家产得四十三万万钱。董贤所亲厚的属吏沛郡朱诩，辞职离开大司马府，买了棺材和衣服，收敛董贤尸体安葬。王莽听说之后借口以其他罪名杀了他。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当世名儒，三朝宰相，为太皇太后和天下人敬信，于是处处尊重孔光，援引其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凡是平常不喜欢的，王莽都罗织罪名，写成奏章，让甄邯带给孔光，用太皇太后的意旨暗示孔光。孔光向来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就转告太后，太后自然也同意其所奏的内容。于是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推举，二人被革职，何武回到封国。

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复令光奏立罪恶。

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译文】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的亲弟，虽不居官职，但王莽因为他是叔父比较敬惮他，担心王立在太后面前毫无拘束地说话，自己就不能肆意行事，又令孔光奏王立的罪恶。

王莽挟上持下，用的大多都是这一类的手段。

于是附顺莽者拔擢，忤恨者诛灭，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1〕，平晏领机事，刘秀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秀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2〕。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焉。

【注释】

〔1〕击断：专断，决断。

〔2〕棻：音fēn。涿郡：治涿县，即今河北涿州。南阳：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之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应山郧县之间的大部分地区。

【译文】

于是顺从王莽的得到提升，违逆他的惨遭诛灭，以王舜、王邑为心腹，甄丰、甄邯主管刑法，平晏掌管机要事务，刘秀负责舆论，孙建为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都因为材能受到重用。王莽神色严厉而言谈方正，想要做什么，只微露口风，党羽就会按照他的意思公开请求朝廷封赠。王莽再磕头涕泣，坚持推让，上以迷惑太后，下以示威信于百姓百官。

八月，莽复白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孝哀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皆自杀。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专权〔1〕，乃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美实〔2〕。臣资性浅薄，年齿老眊〔3〕，数伏疾病，昏乱遗忘，愿上大司空、长平侯印绶，乞骸骨归乡里，俟寘沟壑〔4〕。”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国。

【注释】

〔1〕彭宣：字子佩，淮阳阳夏人。成帝时为博士，哀帝时进右将军，徙左将军，免。后拜大司空。封长平侯。

〔2〕覆乱美实：倾倒。

〔3〕眊（mào）：眼睛失神，看不清楚。

〔4〕寘（zhì）沟壑：代指死亡。寘，置。

【译文】

八月，王莽又通报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孝哀皇后为庶人，迁居到园中。当天二人自杀。

大司空彭宣因为王莽专权，就上书说：“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损害完美的格局。臣资性浅薄，年老糊涂，常年卧病，昏乱善忘，想交出大司空、长平侯印绶，愿乞骸骨还乡，终养老年。”王莽请太后策免去其职位，使就国。

平帝年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莽秉政，百官总己以听于莽。莽权日盛，孔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1〕。

【注释】

〔1〕四辅：官名。相传古代天子身边的四个辅佐。

【译文】

平帝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王莽秉政，百官受王莽节制。王莽的权势日盛一日，孔光担忧，不知怎么办，上书告老；王莽向太后提出，皇帝幼少，应当置师傅，任命孔光为皇帝太傅，位四辅。

春，正月，王莽风益州，令塞外蛮夷自称越裳氏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1〕。于是群臣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太后诏尚书具其事。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2〕，寝置臣莽，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固让数四，称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

【注释】

〔1〕荐：进献。

〔2〕条：分条列举，举出。

【译文】

元始元年（1）正月，王莽暗示益州，让塞外自称是越裳氏，几经翻译而通使的少数民族，进献白雉一只、黑雉两只。王莽禀告太后，请太后下诏，以白雉进献给宗庙。于是群臣盛赞王莽的功德过人，以致获得和周公时一样的白雉祥瑞，而周公生前在周朝就有美号，所以请朝廷赐王莽号安汉公，增加户畴爵邑。太后诏尚书讨论具体事宜。王莽上书：“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定策；现在朝廷爵赏，宁愿全部加封给孔光等人，臣王莽就不必了。”甄邯请太后下诏给王莽：“‘没有偏私，没有党派，才是坦荡的王道。’你有安定宗庙的功劳，不可以因为是太皇太后的家人就隐蔽不宣扬，请不要再推辞。”王莽再次上书一再要求辞让，并称病不起。左右向太后提议，“还是按照王莽的本意好了，只封赏孔光等人，他就肯起来了”。

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1〕！”太后乃下诏：“以大司马、新都侯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益封二万八千户。”于是莽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群臣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赐皆倍故。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莽复让不受，而建言褒赏宗室群臣。立故东平王云太子开明为王〔2〕；又以故东平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3〕，奉孝王后〔4〕；封宣帝耳孙信等三十六人皆为列侯〔5〕；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6〕。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无子而有孙若同产子者〔7〕，皆得以为嗣〔8〕；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者〔9〕，复其属〔10〕；天下令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11〕，参分故禄〔12〕，以一与之，终其身。下及庶民鳏寡〔13〕，恩泽之政，无所不施。

【注释】

〔1〕元元：百姓，庶民。

〔2〕东平王云：刘云，汉东平思王刘宇之子，其父死后继任为东平王。后自杀，国除。太子开明：刘云之子。

〔3〕东平思王：刘宇，汉宣帝之子，元帝之弟。

〔4〕孝王：中山孝王刘兴，元帝之子。

〔5〕耳孙：泛指远代子孙。

〔6〕太仆：官名，秦汉九卿之一﹐掌为天子执御，舆马畜牧之事。

〔7〕列侯：爵位名，秦汉二十等爵中的最高一级，最初称彻侯，后避汉武帝刘彻讳，改称通侯，后又改称列侯，有封邑。关内侯：爵位名，秦汉二十等爵级之第十九级，位于列侯之下。无子：没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爵位。同产子：指兄弟之子。同产，同母所生者，兄弟。

〔8〕嗣（sì）：继承者。

〔9〕属：亲属。

〔10〕复：恢复。属：属籍，宗室家谱。

〔11〕二千石：汉代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因此就称郡守为“二千石”。致仕：辞官，退休。

〔12〕参：通“三”。故禄：没有退休以前的俸禄。

〔13〕鳏（ɡuān）寡：鳏，指老而无妻的人。寡，指寡妇，无夫的人。引申为老弱孤苦者。

【译文】

二月里，孔光等四人接受了封赏，而王莽仍然称病不起。群臣再次上言：“王莽虽然谦让，朝廷典章还是要按时加赏，彰显功劳，不要让百僚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之事，赐号安汉公，增加封邑二万八千户。”于是王莽假装惶恐，不得已而起，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封号，让还增加的封户，说：“希望等到百姓家给人足了，然后再受赏。”群臣坚持要赏赐，太后下诏说：“你希望百姓富足，朝廷满足了你的要求，但对你的赏赐都要加倍。等到百姓家给人足的时候，大司徒、大司空要记得上奏。”王莽还是推辞不受，而提议褒赏宗室群臣。于是朝廷下令已故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开明继立为王；以故东平思王刘宇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孙刘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如果没有嫡长子，却有庶子生的孙儿，或有同母兄弟的儿子，都可以继承爵位。宗室族属未尽而因罪被剔除，恢复爵位；天下令比二千石以上高级官员年老退休的，可以终身领取原来俸禄的三分之一。下及庶民鳏寡，加恩于人的，无不实施。

莽既媚说吏民〔1〕，又欲专断，知太后老，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2〕，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自今以来，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3〕。

【注释】

〔1〕说：同“悦”。

〔2〕茂材：秀才。异等吏：考核成绩优秀的官员。

〔3〕侔：相等。

【译文】

王莽既取悦了官员和百姓，又想要独断独行，他知道太后年纪老迈，厌烦朝政，就暗示公卿上奏说：“以往官吏凭借功勋依次升到二千石，由州部所举荐的茂材官吏，大多名实不符，所以以后这些人都要先由安汉公审察。还有，太后年纪大了，不宜亲自处理小事。”让太后下诏说：“自今以后，只有封爵的事需要上奏，其余事都由安汉公、四辅决定。州地方官、二千石及茂材吏初次接受任命奏报事务的，则引入到近署衙门，由安汉公考察他们对前任政绩的评价，询问他们上任后的打算，来了解他们是否名实相符。”于是王莽接见官员，向他们问好致意，厚加赠送，其中有不合自己心意的，上奏将其免职，王莽拥有了和皇帝一样的权力。

王莽恐帝外家卫氏夺其权，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义，自贵外家丁、傅，挠乱国家，几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为成帝后〔1〕，宜明一统之义，以戒前事，为后代法。”六月，遣甄丰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帝舅卫宝、宝弟玄爵关内侯。赐帝女弟三人号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

【注释】

〔1〕奉大宗为成帝后：奉平帝刘箕子为成帝的儿子入继皇位。

【译文】

王莽怕皇帝的外家卫氏夺权，对太后说：“以前哀帝即位，背恩忘义，抬高自己外家丁、傅，扰乱国家法度，危害皇权。现在，皇帝以幼年继承大宗为成帝后嗣，应该申明一统之义，以为惩戒，也可以为后代效法。”六月，派甄丰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皇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为关内侯。赐皇帝三位妹妹为君，让他们都留在中山国，不得进入京师。

马皇后抑制外戚

马皇后是历史上非常典范的贤后，她对自身欲望和家族荣耀的压抑，东汉光武帝以来对其认识是完全一致的。西汉的经验和教训，一直为东汉统治者时时不能去怀。比起西汉气焰熏天的外戚，马皇后无疑更愿意效仿光武帝时期的阴皇后，小心谨慎和刻意求工，足见其清醒的政治头脑。

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炟为太子〔1〕。后，援之女也，光武时，以选入太子宫，能奉承阴后〔2〕，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及帝即位，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皇子炟。帝以后无子，命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太子亦孝性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加隆遇。

【注释】

〔1〕炟：音dá。

〔2〕阴后：汉光武帝皇后阴丽华。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三年（60）二月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皇后是马援之女，光武帝时选入太子宫，能侍奉阴皇后，和同列和睦相处，礼数周全，与上下的人都相安无事，渐渐受到宠爱和重视。等明帝即位，封为贵人。当时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选入宫中，生皇子刘炟。明帝因为皇后无子，让皇后抚养皇子刘炟，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孩子，只担心爱养不够罢了。”皇后于是尽心抚育，操劳胜过自己所生。太子也孝顺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丝毫嫌隙。皇后经常因为皇子不多而向皇帝推荐宫中美女，唯恐做得不够。后宫有得到明帝宠幸的，皇后每每加以慰问鼓励；如果多次受到宠爱，则皇后对待她必定加以礼遇。

及有司奏立长秋宫〔1〕，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好读书。常衣大练〔2〕，裙不加缘〔3〕；朔望诸姬主朝请〔4〕，望见后袍衣疏粗，以为绮縠〔5〕，就视，乃笑。后曰：“此缯特宜染色〔6〕，故用之耳。”群臣奏事有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尝以家私干政事。帝由是宠敬，始终无衰焉。

【注释】

〔1〕长秋宫：这里代指皇后。

〔2〕大练：粗糙的丝绸。

〔3〕缘（yuàn）：衣服边上的镶绲，衣服的边。

〔4〕朔望：每月初一、十五。

〔5〕绮縠（hú）：绫绸绉纱之类。丝织品的总称。

〔6〕缯（zēnɡ）：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等到有司奏立皇后，明帝还没有说话，皇太后就说：“马贵人德冠后宫，就是她了。”皇后正位以后，更加谦和端肃，她喜爱读书，常穿粗糙的大练制成的衣裙，裙子也没有绲边。初一十五后宫朝见，望见皇后衣袍粗疏，以为是特别的绮縠，靠近了看，才发现是大练，大家就笑。皇后说：“这种丝绸特别适宜染色，所以才用它。”群臣奏事中有难以解决的问题，明帝屡次用来试探皇后的才智，皇后就条分理析，都合情入理，但是从来没有因为私情干预政事。明帝因此对她宠爱敬重，始终不减。

上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会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请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1〕。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2〕，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3〕。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且阴卫尉〔4〕，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5〕，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6〕；新阳侯虽刚强〔7〕，微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8〕，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马氏不及阴氏远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吾不释，言之不舍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

【注释】

〔1〕要：邀。

〔2〕王氏五侯同日俱封：河平二年（前27），王氏兄弟谭、商、立、根、逢时五人同日封侯，史称“五侯”。

〔3〕澍（shù）雨：时雨。

〔4〕阴卫尉：阴兴，光武帝阴皇后之弟。卫尉，掌宫门警卫。

〔5〕御者：侍从。

〔6〕蘧（qú）伯玉：春秋时卫国人，名瑗。是一个求进甚急并善于改过的贤大夫。

〔7〕新阳侯：阴就，光武帝阴皇后之弟。

〔8〕原鹿贞侯：阴识，光武帝阴皇后之兄。

【译文】

章帝建初二年（77）四月，皇帝想给诸位舅舅封爵，马太后不同意。当时遇上大旱，有官员说是不封外戚的缘故，有司请依照旧典封爵。太后下诏说：“说这些话的官员，都想取悦我，来得到好处而已。以往王氏家族五侯同日进封，黄雾弥漫，并没有听说外戚进封就有及时雨的瑞应。外戚贵盛很少有不败落的；所以先帝一直防范舅家，不让他们在重要的权位上，又说‘我的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相同’，如今有司怎么想拿马氏和阴氏相比呢？而且卫尉阴兴，得到天下人的赞扬，宫里的侍从到了门口，就匆忙出门相迎，以至于来不及穿鞋，这是好像蘧伯玉那样对人诚敬；新阳侯阴就虽然刚强，有略微失礼之处，但有方略，即兴谈论，举朝无双；原鹿贞侯阴识，勇猛诚信；这三人是大臣中的精英，岂是普通人可以比的？马氏子弟远不如阴氏。我虽然不才，但身处这个位置上，日夜谨慎，常担心行事中有损先皇后的法度，即使是毛发一样细小的过错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不分昼夜地告诫，而亲属还是屡犯不止，修治违制的高坟，又不能及时察觉更正，这都是我说得不够周全并且耳目又闭塞的缘故。”

“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1〕，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注释】

〔1〕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褠（ɡōu）：臂衣。犹今之袖套。

【译文】

“我母仪天下，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只穿着帛布，无香薰饰物，之所以这样做，无非为了以身作则而已。我认为外亲见到了，应当自我警醒，结果大家只笑着说‘太后向来喜欢俭朴’。前些天过濯龙门上，见到前来问候的外家，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仆人穿着绿色袖套，领袖雪白，比起为我驾车的御者要强得多了。我并未加以责备，只是停了家里的岁用而已，之所以如此，是希望家人可以自己知道惭愧，可是大家仍然懈怠，毫无忧国忘家的心胸。知臣莫若君，更何况是亲人呢？我怎么能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蹈西汉败亡的旧路呢？”坚持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1〕，两校尉有大病〔2〕，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报曰：“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3〕：‘高祖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不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4〕，衣食则蒙御府余资〔5〕，斯岂不可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6〕，勿有疑也。”

【注释】

〔1〕卫尉：马廖，马皇后之兄。

〔2〕两校尉：马防、马光。马皇后之兄。

〔3〕条侯：汉初名将周亚夫。

〔4〕太官：汉代始置，属少府，掌宫廷的膳食及酿酒，并献四时果实。

〔5〕御府：宫廷。

〔6〕孰：同“熟”，周到。

【译文】

皇帝看到诏书悲叹，再次请求：“汉兴，外戚封侯，就像皇子为王一样。太后心存谦虚，这样岂不是让儿臣单单不加恩于三个舅舅么？而且卫尉年长，两校尉有大病，假使有什么三长两短，儿臣会长抱刻骨之恨。还是选良辰吉时加封，不要延迟了。”太后回复说：“我反复想过了，想要两全其美，否则不是单单为了获取谦让之名而使皇帝承受不施恩外戚的嫌疑！以前西汉窦太后要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高祖定约，没有军功不能封侯。’如今马氏无功于国，怎能和阴、郭等中兴时皇后相比呢？看富贵之家，禄位重叠，就像再次结果实的树木，必定伤害到根本。而且人所以想要封侯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上奉祭祀，不是为了温饱；如今祭祀则有出自太官的赏赐，衣食则有御府赏赐，这样还不知足，非要得到一县的封邑么？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不必疑虑。”

“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1〕，不能复关政矣。”上乃止。

【注释】

〔1〕含饴（yí）弄孙：含着糖逗小孙子玩。形容晚年生活的乐趣。

【译文】

“最孝顺的行为莫过于令父母亲安心。如今屡遭天灾，谷价涨了数倍，皇帝都昼夜忧心，坐卧不安，反而要先封赠外家，有违慈母诚恳的心意。我素来性子刚急，受不得气。儿子未成年时，由父母做主，成人以后，万事要由自己做主。想皇帝身为人君，自当令行禁止；我只是因为尚在三年丧期之内，所以有关马氏家族的事务，才做个主。如果天下无事，皇帝可以行自己之志；我就含饴弄孙，不会再管朝政的事了。”皇帝也只好就此罢休。

太后尝诏三辅〔1〕：诸马婚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2〕，以法闻。太夫人葬起坟稍微高一些，太后以为言，兄卫尉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尊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巨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3〕。

【注释】

〔1〕三辅：汉景帝时将京畿官内史分成左右内史，与主爵都尉共同治理京城长安，称“三辅”。

〔2〕属（zhǔ）托：嘱托。

〔3〕永平：明帝年号，公元58—75年。

【译文】

太后曾经下诏三辅：马氏亲族有嘱托郡县、扰乱吏治的要依法处置。太夫人落葬起坟稍微高一些，太后提出了意见，其兄卫尉马廖等即时减削。亲戚中有人有谦素行为表现好的，则加以鼓励，赏以财富职位；如果做错了，则疾言厉色，加以责备。要是有人车服华美、不遵法度，就废除他的属籍，送归田里。广平王、巨鹿王、乐成王，车骑朴素，没有金银之饰，皇帝禀告了太后，各赐钱五百万。于是朝廷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外戚家都小心谨慎，比明帝永平年间更甚。

宦官专权

东汉后期，宦官的权力很大，虽然有朝臣要剪除他们的势力，却一直没有成功。灵帝生前非常信任宦官，临终时也将幼子刘协托付给宦官蹇硕。灵帝的长子刘辩是何皇后所出，外家贵盛，尤其是皇后的兄长何进为大将军；所以皇子刘辩在强大的外戚势力的保护下即位，何进兄妹掌握了大权。

当时何进听从了袁绍的意见，要诛灭宦官，但每每受制于太后而不能成功。于是袁绍建议他召外地兵马以要挟太后，进而让太后同意诛杀宦官。何进的计划还没有施行，就被宦官得知而招致杀害。他的部属因此联手攻入皇宫，将所有宦官全部杀死，紧接着，被何进召入长安的各地武装开始彼此混战，东汉也就名存实亡了。

（中平元年）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贵宠〔1〕，上常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2〕。上尝欲登永安候台〔3〕，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4〕：“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及封谞、徐奉事发〔5〕，上诘责诸常侍曰〔6〕：“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7〕，皆令禁锢，或有伏诛者〔8〕。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9〕，为可斩未？”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10〕！”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

【注释】

〔1〕中常侍：宫廷内官名。秦称“中常侍官”，由宦者担任，间用士人。汉沿称“中常侍”。

〔2〕拟则：效法，模仿。

〔3〕永安候台：洛阳皇宫里可以登高望远的高台。

〔4〕中大人：宦官。

〔5〕谞：音xū。

〔6〕诘责：责问。

〔7〕汝曹：你们。党人：指反对宦官的官员和太学生。东汉后期，外戚与宦官的权力之争日益激烈。桓帝时期，以李膺、陈蕃为首的官僚集团，和以郭泰为首的太学生联合起来，结成朋党，抨击宦官的黑暗统治。宦官依靠皇权，两次向党人发动大规模的残酷迫害活动，史称“党锢之祸”。

〔8〕伏诛：伏法，被处死。

〔9〕张角：黄巾起义领袖。

〔10〕王甫、侯览：东汉末宦官的代表人物，敛财勒索，迫害党人。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184），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贵宠，灵帝常说：“张常侍是我父亲，赵常侍是我母亲。”因此宦官无所畏惧，都建造了宅第，规格跟宫室差不多一样。灵帝曾经想要登永安候台，宦官怕皇帝望见他们的宅第，就派中大人尚但劝谏说：“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灵帝自此不敢再登台榭。等到封谞、徐奉事发，灵帝质问诸常侍：“你们经常说党人欲为不轨，所以都要将他们禁锢起来，甚至有因此被处死的。如今党人为国效力，你们反倒和张角勾结，这样的罪行应该斩首么？”诸常侍都叩头说：“这是王甫、侯览所做的事。”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将其在州郡宗亲、子弟召回。

（中平六年）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1〕，养于道人史子眇家〔2〕，号曰“史侯”。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3〕，号曰“董侯”。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欲立协，犹豫未决。会疾笃〔4〕，属协于蹇硕〔5〕。丙辰，帝崩于嘉德殿。硕时在内，欲先诛何进而立协，使人迎进，欲与计事；进即驾往。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驰从儳道归营〔6〕，引兵入屯百郡邸〔7〕，因称疾不入。戊午，皇子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弟协为渤海王。协年九岁。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8〕，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9〕。

【注释】

〔1〕何皇后：出身屠家。何家贿赂宦官郭胜而使之入宫，得到灵帝宠幸，生皇子刘辩，光和三年（180）立为皇后。后来何皇后鸩杀也生有皇子的王美人，几乎遭到废黜，经由宦官说情方罢。中平六年（189）灵帝去世，刘辩继位，何后被尊为皇太后，临朝执政。其兄大将军何进以录尚书事辅佐朝政，欲诛专权跋扈的宦官，由于何太后与宦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犹豫不决，坐失良机，反而被宦官所杀。后董卓废刘辩为弘农王，而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迁太后于永安宫，将其鸩杀。

〔2〕眇：音miǎo。

〔3〕董太后：灵帝母亲，刘苌之妻，称孝仁皇后。

〔4〕疾笃：病重。

〔5〕属（zhǔ）：托付。蹇硕：东汉时期的宦官，手握兵权。

〔6〕儳（chán）道：近路，捷径。

〔7〕百郡邸：诸郡设在京师的办事处。

〔8〕隗：音wěi。

〔9〕录尚书事：东汉以后，中央行政均归“尚书”处理，“录”是总领的意思，录尚书事独揽大权，无所不管。

【译文】

中平六年（189），起先灵帝屡次丧子，何皇后生子刘辩，交给道人史子眇家抚养，刘辩被称为“史侯”。王美人生子刘协，由董太后自己抚养，称为“董侯”。群臣请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轻佻无威仪，想要立刘协，犹豫未决。适逢皇帝病重，于是就将刘协托付给蹇硕。丙辰，灵帝崩于嘉德殿。蹇硕当时正在宫里，想要先杀了何进而立刘协，于是派人去接何进，说要与他共同议事。何进立即前往。蹇硕司马潘隐与何进是旧交，迎上前来，朝他使了眼色。何进大惊，骑马从捷径归营，带兵入驻百郡邸，称病不进宫。戊午，皇子刘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尊何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处理政事，大赦天下，改元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时年九岁。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和大将军何进共同统领尚书事，总管一切政要。

进既秉朝政〔1〕，忿蹇硕图己〔2〕，阴规诛之〔3〕。袁绍因进亲客张津〔4〕，劝进悉诛诸宦官。进以袁氏累世贵宠，而绍与从弟虎贲中郎将术皆为豪杰所归〔5〕，信而用之。复博征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余人〔6〕，以颙为北军中候〔7〕，攸为黄门侍郎〔8〕，泰为尚书〔9〕，与同腹心。攸，爽之从孙也。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与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庚午，进使黄门令收硕〔10〕，诛之，因悉领其屯兵。

【注释】

〔1〕秉：主持。

〔2〕忿：怀恨。图：图谋。

〔3〕规：谋划，制定。

〔4〕袁绍：东汉末年重要军阀，出身大族，祖上四世三公，在诸侯中很有影响。

〔5〕从弟：堂弟。虎贲（bēn）中郎将：掌宿卫，无常员，多至千人。虎贲，比喻勇猛。

〔6〕颙：音yónɡ。攸：音yōu。

〔7〕北军中候：官名，东汉置，掌监北军五营，秩六百石。

〔8〕黄门侍郎：官名，西汉时郎官给事于黄门（宫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设为专官，其职为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9〕尚书：官名，始于战国，掌管文书。汉武帝时地位逐渐重要。东汉以后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

〔10〕黄门令：西汉少府属官有此职，东汉因之。秩六百石，宦者充任，掌管省中宦官。

【译文】

何进主持朝政之后，怀恨蹇硕曾经图谋杀害自己，决定暗中策划杀掉他。袁绍就举荐了亲信门客张津，劝何进杀掉全部宦官。何进因为袁氏世代地位崇高，而袁绍与其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都为豪杰信任归附，所以非常信任他们，予以重用。何进又广泛地征召人才，召集了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余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视他们为心腹。荀攸是荀爽的侄孙。蹇硕心中不安，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写信说：“大将军何进兄弟执掌政权，如今与天下党人图谋诛杀先帝左右的宦官，想要消灭我们。只是因为我还掌握着禁兵的缘故，所以暂时不敢动手，尚在犹豫中。如今应该关闭宫门，迅速抓捕何进并且杀死他。”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与何进能有今天，郭胜出了很大的力气，因此和何进很亲近；他和赵忠等人商量，不接受蹇硕的计策，而是把信给何进看了。庚午，何进派黄门令逮捕蹇硕，将他处死，也就接收了他所统带的全部军队。

票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害〔1〕，中官挟重以为党助。董太后每欲参干政事，何太后辄相禁塞〔2〕，董后忿恚〔3〕，詈曰〔4〕：“汝今辀张〔5〕，怙汝兄耶〔6〕！吾敕票骑断何进头，如反手耳！”何太后闻之，以告进。五月，进与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等交通州郡〔7〕，辜较财利〔8〕，悉入西省〔9〕。故事，蕃后不得留京师〔10〕；请迁宫本国。”奏可。辛巳，进举兵围票骑府，收董重，免官，自杀。六月，辛亥，董后忧怖，暴崩。民间由是不附何氏。

【注释】

〔1〕票骑将军：即“骠骑将军”。汉武帝置，秩位同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害：妨害，有冲突。

〔2〕禁塞：阻止。

〔3〕忿恚（huì）：愤恨。

〔4〕詈（lì）：骂。

〔5〕辀（zhōu）张：跋扈，专横。

〔6〕怙（hù）：依仗，凭借。

〔7〕恽：音yùn。交通：相互勾结。

〔8〕辜较：搜刮聚敛，指对财利的把持。

〔9〕西省：汉永乐宫之司署，掌管宫内罪罚。

〔10〕蕃后不得留京师：封国王后不可以留在洛阳。

【译文】

骠骑将军董重和何进在权势上发生冲突，宦官挟董重之力以为援助。董太后每每想干预政事，何太后就阻止她，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如今气焰嚣张，不过仗着你兄长的权势罢了。我下令骠骑将军斩下何进的头，可是易如反掌。”何太后听到了，就告诉了何进。五月，何进与三公共同上奏称：“董太后派前中常侍夏恽等人和地方勾结，搜刮来的财货全部运到永乐宫。按照旧例，封国王后不得留在京师；请让董太后迁回本国。”何太后同意了。辛巳，何进带兵包围了骠骑将军府，逮捕董重，免去其官职，董重自杀。六月辛亥，董后担忧害怕，猝死。民间因此不肯依附何氏。

袁绍复说何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但坐言语漏泄；五营兵士皆畏服中人，而窦氏反用之，自取祸灭〔1〕。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2〕。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以垂名后世，不可失也！”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3〕，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何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进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

【注释】

〔1〕“前窦武欲诛”五句：窦武诛杀宦官事。窦武的长女为桓帝皇后。永康元年（167），桓帝死，窦武拥立灵帝即位，拜大将军。他与太傅陈蕃共秉朝政，建宁元年（168）八月，窦武与陈蕃定计剪除诸宦官。后事机泄露，宦官曹节、王甫等劫持灵帝、太后，下诏收捕窦武等。窦武召集北军五校兵士数千人和宦官率领的虎贲、羽林和五营士兵对阵。结果兵败自杀。五营，指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所领部队。

〔2〕赞：帮助。

〔3〕三署：汉时五官署、左署、右署之合称。

【译文】

袁绍又劝说何进：“以前窦武想要诛灭宦官而反为所害，是因为言语不慎泄漏事机造成的。五营兵士都畏惧宦官，窦氏反而任用他们，实在是自取灭亡。如今将军兄弟都统领精锐军队，部下都是有名望的英才，愿意为你们效命，局势如此，说明上天都在支持将军。将军应当为天下去除祸患，留名后世，这样的机会将军不可放弃。”于是何进告诉太后，请太后同意全部罢免中常侍以下的宦官，其职位由三署郎官替补。太后不愿意，说：“宦官统领宫中，是一直以来的汉家旧例，不可废除。况且先帝才去世不久，我怎么能就这样公然和士人相对处事呢？”何进无法违背太后的意思，就想杀掉那些行为放纵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颁行号令，如果不全部废黜，必定成为后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及太后的弟弟何苗屡次收受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要诛灭他们，就屡屡进言，要太后保护宦官；又说：“大将军专杀侍奉左右的宦官，是想自己专权而削弱皇室。”太后起了疑心。何进新近被提升主持朝政，原来一向敬畏宦官，虽然表面上企慕诛灭宦官功勋垂于后世的大名，但实际上不能作出决断，因此事情始终没有结果。

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主簿广陵陈琳谏曰〔1〕：“谚称‘掩目捕雀’〔2〕，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3〕，高下在心〔4〕，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5〕。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而反委释利器〔6〕，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7〕，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耳〔8〕！”进不听。

【注释】

〔1〕主簿：汉代中央及郡县官署多置之。其职责为主管文书，办理事务。陈琳：汉魏人，“建安七子”之一。

〔2〕掩目捕雀：遮住眼睛捉飞雀。比喻自欺欺人。

〔3〕龙骧（xiānɡ）虎步：喻威仪庄重，气度不凡。骧，腾跃，昂首奔驰。

〔4〕高下在心：引申为随心所欲地处置事宜。

〔5〕鼓洪炉燎毛发：轻而易举的事。

〔6〕委释：放弃，丢弃。

〔7〕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干、戈，皆兵器。倒持武器，把剑柄交给别人。比喻将权力交给别人或让人抓住缺点、失误，使自己被动。

〔8〕乱阶：祸端，祸根。

【译文】

袁绍等又为他策划，多召各地猛将和豪杰，让他们带兵到京城，用兵力威胁太后同意诛灭宦官，何进觉得主意可行，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谏说：“俗话称‘掩目捕雀’，自欺欺人。微小之物，尚且不能用欺骗的方法来成功，何况是国家大事，难道要用欺诈手段才能成功么？如今将军凭借皇威，手握兵权，威仪庄重，随心所欲，要杀宦官，就像用大火炉鼓风去烧毛发一样。只需要速发雷霆之怒，当机立断，自然天人顺应，没有不成功的道理。怎么反而自己丢掉利器，从外面寻求支援呢？到时候大军聚集，强者为雄，这就是所谓的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一定不会成功，徒然开启祸端而已。”何进听不进去。

八月，戊辰，进入长乐宫，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欻入省〔1〕，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使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其党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2〕，伏省户下〔3〕。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閤〔4〕。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5〕，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6〕。让、珪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7〕，少府许相为河南尹〔8〕。尚书得诏板〔9〕，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注释】

〔1〕欻（xū）：忽然。

〔2〕闼（tà）：小门。

〔3〕伏省户下：埋伏在殿门。省户，宫门，禁门。

〔4〕省閤（ɡé）：宫门。

〔5〕愦愦（kuì）：烦乱、纷乱的样子。

〔6〕尚方监：掌管宫廷饮食器物宫署的长官。

〔7〕司隶校尉：汉武帝置，主要是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秩二千石，东汉时改为比二千石。

〔8〕少府：官名，秦置，汉沿袭下来，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泽的收入、皇室手工业制造、皇帝衣食器用、医药、娱乐、丧葬等事宜。河南尹：汉以都城行政长官称尹，有京兆尹、河南尹。

〔9〕诏板：诏书，诏令。

【译文】

八月戊辰，何进入长乐宫，通告太后，请太后答应诛杀所有宦官。中常侍张让、段珪商量道：“大将军称病不参加先帝的丧礼，又不肯送葬，如今忽然入宫，这是为什么？窦氏事难道又要复发吗？”于是派人偷听，听到了所有的谈话内容。他们率领党羽数十人，手持兵器，悄悄地自侧面的小门进入，埋伏在禁门处。何进离开长乐宫以后，宦官假作太后诏召见何进，何进跟随他们进宫。张让等质问他说：“天下纷乱并非都是我们造成的。先帝曾经生太后的气，想要治她的罪，太后险些丧命，是我们流泪向先帝求情，拿出千万家财为礼，让先帝高兴，救下了太后。我们这么做不过是想依托你们的门第而已。如今你却要尽数诛灭我们，不是太过分了么？”于是尚方监渠穆在嘉德殿前斩杀了何进。张让、段珪等人起草诏令，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看到诏书，心存疑虑，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将何进的头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杀了。”

进部曲将吴匡、张璋在外，闻进被害，欲引兵入宫，宫门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匡共斫攻之〔1〕，中黄门持兵守閤。会日暮，术因烧南宫青琐门，欲以胁出让等。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劫省内官属〔2〕，从复道走北宫〔3〕。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珪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绍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4〕，吏士能为报仇乎？”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5〕，弃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

【注释】

〔1〕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

〔2〕劫：劫持裹挟。

〔3〕复道：高楼间或山岩险要处架空的通道。

〔4〕车骑：车骑将军，官名，在骠骑将军之下，卫将军之上。

〔5〕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乘舆之事。旻：音mín。

【译文】

何进部下将领吴匡、张璋在外听说何进被害，就要带兵入宫。宫门已经关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吴匡一起进攻，砍劈宫门。宦官也拿起武器守卫。当时天色已晚，袁术就焚烧南宫青琐门，想要威逼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进见何太后，说大将军起兵造反，焚烧宫室，攻打尚书省大门，就此劫持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还有省内官属，经由复道逃到北宫。尚书卢植拿着长矛站在阁道窗下，仰头责备段珪；段珪害怕了，就释放了太后，太后从楼上跳下来，得以幸免。袁绍与叔父袁隗假传圣旨，召来樊陵、许相，将他们斩首。袁绍及何苗带兵屯驻朱雀门，抓到赵忠等人，也将他们斩首。吴匡等向来怨恨何苗与何进不同心，而且又怀疑他和宦官勾结，于是就在军中说：“杀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军士都流泪说：“愿意效死。”吴匡就带兵和董卓弟弟奉车都尉董旻杀死了何苗，将尸体扔在苑中。袁绍于是关闭了北宫门，率兵捕拿宦官，无论少长全部杀掉，大约杀了二千余人，其中还有因为没有胡子而被误杀的。

魏纪

司马懿诛曹爽

明帝临终将八岁的儿子托付给司马懿和曹爽。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二人轮番值宿，朝政也很平静。但是曹爽是个浮躁急进、不能容人且有野心的人。

他和他的同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司马懿排挤出去，大权在握，控制禁宫宿卫，安插亲信，党同伐异，任意更张制度。

可是他们都疏忽了司马懿，司马懿韬光养晦，成功地让对方觉得他不再具有任何威胁，最后除掉曹爽几乎是在谈笑间完成的。

太子即位，年八岁；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侍中，假节钺〔1〕，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

【注释】

〔1〕节钺（yuè）：符节和斧钺。古代授予将帅，作为加重权力的标志。

【译文】

景初三年（239），魏明帝曹叡去世，齐王曹芳即位，年八岁；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总领尚书事。之前明帝时期正在建造的宫室，都因遗诏停止。

爽、懿各领兵三千人更宿殿内〔1〕，爽以懿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咨访，不敢专行。

【注释】

〔1〕更：轮流。

【译文】

曹爽、司马懿各领兵三千轮流在宫殿内值班，曹爽因为司马懿年纪和地位都比自己高，所以像对待长辈那样对待他，每每碰到事情都向他咨询请教，不敢独断专行。

初，并州刺史东平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皆有才名而急于富贵〔1〕，趋时附势，明帝恶其浮华，皆抑而不用。曹爽素与亲善，及辅政，骤加引擢，以为腹心。晏，进之孙；谧，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为重权不可委之于人。丁谧为爽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司马懿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从之。二月，丁丑，以司马懿为太傅，以爽弟羲为中领军〔2〕，训为武卫将军〔3〕，彦为散骑常侍、侍讲〔4〕，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

【注释】

〔1〕东平：地名，今属山东。飏：音yánɡ。谧：音mì。

〔2〕中领军：官名，汉末曹操置。品级较领军将军稍低。

〔3〕武卫将军：官名，三国魏置，掌管中军宿卫禁兵。

〔4〕散骑常侍：官名，三国魏置，由汉代散骑和中常侍合并而成，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

【译文】

当初并州刺史东平毕轨和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是有才名而急于求富贵的人，趋炎附势，明帝厌恶这种浮华的作风，因此压制他们不加重用。曹爽向来和他们亲厚，等到辅政，骤然提拔他们，视之为心腹。何晏是何进的孙子，丁谧为丁斐的儿子。何晏等人共同推戴曹爽，认为大权不可交托给别人。丁谧为曹爽谋划，让曹爽禀告天子下诏，将司马懿转任太傅，对外以名号尊崇他，却没有实际的权力，尚书奏事则要先通过自己，以此控制大权。曹爽接受了提议。二月丁丑，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都成为列侯担任皇帝侍从，出入宫禁，贵宠无比。

爽事太傅，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希复由之〔1〕。爽徙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2〕，而以何晏代之，以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晏等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旨〔3〕。

【注释】

〔1〕希复由之：很少再通过他（司马懿）。

〔2〕仆射：官名，汉成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地位仅次于尚书令。

〔3〕忤旨：违抗意旨。

【译文】

曹爽对待太傅的态度，仅保存着表面的礼貌，真正要进行的事务很少再跟司马懿商量了。曹爽将吏部尚书卢毓调任仆射，让何晏取代这个职位，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仗着势力处理事务，依附他们的就加以升迁，违逆他们的则加以罢免，内外望风，官员没有敢违抗他们意旨的。

大将军爽用何晏、邓飏、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与爽有隙。五月，懿始称疾，不与政事。

【译文】

正始八年（247），大将军曹爽用何晏、邓飏、丁谧的计策，将太后迁居到永宁宫；独自把持朝政，树立亲信党羽，屡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不能阻止，与曹爽之间开始有了嫌隙。五月，司马懿开始称病，不参与政事。

大将军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拟于乘舆〔1〕；尚方珍玩〔2〕，充牣其家〔3〕；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作窟室〔4〕，绮疏四周〔5〕，数与其党何晏等纵酒其中。弟羲深以为忧，数涕泣谏止之，爽不听。爽兄弟数俱出游，司农沛国桓范谓曰〔6〕：“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并出。若有闭城门，谁复内入者？”爽曰：“谁敢尔邪！”

【注释】

〔1〕乘舆：代指皇帝。

〔2〕尚方：皇室库房。

〔3〕牣（rèn）：丰足。

〔4〕窟室：地下室。

〔5〕绮疏：雕饰花纹的窗户。

〔6〕司农：官名，掌租税钱谷盐铁和国家的财政收支，为九卿之一。沛国：今江苏沛县。桓范：曹爽的“智囊”。司马懿起兵讨曹爽时，桓范劝曹爽挟持魏帝到许昌，曹爽不听。后曹爽被司马懿所杀，桓范也被杀。

【译文】

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都和皇帝类似；家中充斥着宫廷才有的珍玩，又私自将明帝的才人当作歌舞伎乐。在地下营造窟室，四壁装满雕饰花纹的窗户。经常和何晏等人在此纵饮。其弟曹羲非常担忧，屡屡流泪劝谏，曹爽不听。曹爽兄弟屡次一起出游，大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说：“你们兄弟总揽大权，掌管禁兵，不宜一起出城。万一有人关闭城门，你们谁又能进城呢？”曹爽说：“谁敢做这种事！”

初，清河、平原争界〔1〕，八年不能决。冀州刺史孙礼请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时图以决之〔2〕。爽信清河之诉，云图不可用，礼上疏自辨，辞颇刚切。爽大怒，劾礼怨望，结刑五岁。久之，复为并州刺史，往见太傅懿，有忿色而无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礼曰：“何明公言之乖也〔3〕！礼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4〕，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5〕，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注释】

〔1〕清河：今河北清河。平原：今山东平原。

〔2〕天府：朝廷藏物之府库为天府。烈祖封平原时图：即明帝曹叡封平原王时的地图。

〔3〕乖：不正常，古怪。

〔4〕齐踪伊、吕：和伊尹、吕尚（姜子牙）相比。

〔5〕凶凶：骚动不安的样子。

【译文】

原先清河国和平原国为了地界争论不休，历时八年都不能解决。冀州刺史孙礼请求用朝廷所藏的明帝封平原王时的地图比对，来判定边界。曹爽相信了清河国的说法，说地图已经不能用了。孙礼上疏辩解，言辞直率而激烈。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了他五年徒刑。后来孙礼又做了并州刺史，往见太傅司马懿，神情忿怒，不说话。司马懿问：“你嫌并州刺史职务低呢？还是生气处理地界的事？”孙礼说：“明公怎么讲这么奇怪的话？孙礼虽然不德，难道会将官职和往事放在心上吗？我本以为明公您是伊尹、吕尚一样的人物，可以辅佐魏室，上报明帝重托，下建万世功勋。如今社稷就快要处于危难之中了，天下都骚动不安，这才是我不高兴的理由。”边说着边涕泪横流。司马懿说：“先别这样，要忍耐别人忍受不了的事。”

冬，河南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过辞太傅懿。懿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懿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懿使声气才属〔1〕，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好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2〕，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3〕，令人怆然〔4〕！”故爽等不复设备。

【注释】

〔1〕属：连接。

〔2〕尸居余气：形容人即将死亡。

〔3〕济：有利，有益。

〔4〕怆（chuànɡ）然：悲伤的样子。

【译文】

冬季，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去向太傅司马懿辞行。司马懿叫两名婢女服侍，他拿衣服，衣服掉落；指着嘴巴说口渴，婢女进粥，司马懿不拿杯子直接饮用，结果粥都流出来洒在胸口。李胜说：“大家都说明公旧病发作，没想到身体已经这样了！”司马懿装作半天才缓过气来的样子说：“年老病重，生死不过是早晚的事。委屈你到并州为官，那里靠近胡地，要做好防备！这一别恐怕不再相见，就把小儿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了。”李胜说：“我是回到本州，不是并州。”司马懿故意听错，问道：“你才到并州？”李胜又说：“荆州。”司马懿说：“年老昏聩，听不明白你的话了。如今你回到家乡为官，德高壮烈，好好建立功勋。”李胜回去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奄奄一息，身体和神魂分离，已不足为虑了。”后来有一天，他又向曹爽等垂泪道：“太傅病大概不会再好了，真是令人难过。”因此曹爽等不再防范司马懿。

太傅懿阴与其子中护军师、散骑常侍昭谋诛曹爽。

【译文】

太傅司马懿暗中与其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如何除掉曹爽。

春，正月，甲午，帝谒高平陵〔1〕，大将军爽与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彦皆从。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名义下令，闭诸城门，勒兵据武库〔2〕，授兵出屯洛水浮桥〔3〕，召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4〕，据羲营。因奏爽罪恶于帝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属臣以后事〔5〕，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6〕，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易以私人，根据盘互〔7〕，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8〕，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9〕，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留车驾宿伊水南〔10〕，伐木为鹿角〔11〕，发屯田兵数千人以为卫。

【注释】

〔1〕高平陵：明帝曹叡之墓，在今河南洛阳东南。

〔2〕勒（lè）兵：带领军队。武库：储藏兵器军备的仓库。

〔3〕浮桥：在并列的船或筏子上铺上木板而成的桥。

〔4〕太仆：官名，秦汉九卿之一，掌舆马畜牧之事。

〔5〕太祖：曹操。高祖：文帝曹丕。

〔6〕僭（jiàn）拟：僭越，超出规定范围，自比皇帝。

〔7〕根据盘互：把持据守，互相勾结。

〔8〕都监：三国时称内侍官。

〔9〕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10〕伊水：在今河南西部，源出栾川伏牛山北麓。

〔11〕伐木为鹿角：一种用带有枝杈形似鹿角的树木堆放地上以阻挡敌军前进的防御物。

【译文】

嘉平元年（249）正月，皇帝谒高平陵，大将军曹爽与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随侍在侧。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名义下令，关闭城门，带兵占领武库，派遣军队驻扎在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的职务，占据曹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占据曹羲营。然后向皇帝上奏曹爽罪恶，说“臣当年从辽东回到京师，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及臣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念念不忘身后事。臣进言说‘太祖、高祖也曾把后事托付臣，这是陛下所见过的，陛下不用担心，万一有违陛下意愿的事情发生，臣自当不惜一死完成陛下的托付’。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的遗命，败坏典章制度，在内则僭越自比为君主，在外则专权擅政，扰乱军队，控制了禁军，朝廷上重要官职都安插亲信，连殿中宿卫都换了私人，亲党势力盘根错节，日益放纵。他又任用宦官张当为都监，窥视陛下动静，离间太后和陛下的感情，伤害骨肉关系，如今天下人情汹汹，人们心怀恐惧。如此局面，陛下就像是暂时寄坐在皇位上，并非长治久安之道。这种局面也并非先帝要陛下及臣登上御床当面嘱托的本意。臣虽然老迈，也不敢忘记前言。太尉蒋济等都认为曹爽有叛逆之心，他们兄弟不宜再掌管宿卫，于是上奏永宁宫，皇太后下令让臣如奏执行。臣则吩咐主事者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剥夺他们的军权，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府邸，不得逗留，阻碍陛下车驾；要是有人敢阻碍车驾的，一律以军法从事！’臣立即率兵屯驻洛水浮桥，又伺察有无异常情况。”曹爽看到了司马懿的奏章，没有转交给皇帝，处境窘迫不知所措，安排皇帝的车驾夜宿伊水南，伐木制成鹿角以作防御，征发屯田兵数千人护卫。

懿使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说爽，宜早自归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谓爽〔1〕，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

【注释】

〔1〕殿中校尉：武职官名。

【译文】

司马懿派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劝说曹爽，应当及早回来认罪，又派他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对他说，不过免官而已，并以洛水为誓。

（桓）范至，劝爽兄弟以天子诣许昌〔1〕，发四方兵以自辅。爽疑未决，范谓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质一人，尚欲望活；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也！”俱不言。范又谓羲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2〕，呼召如意。今诣许昌，不过中宿〔3〕，许昌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4〕，爽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5〕，生汝兄弟，㹠犊耳〔6〕！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也！”

【注释】

〔1〕许昌：今河南许昌东部。

〔2〕洛阳典农治：洛阳屯田部队。

〔3〕中宿：半夜。

〔4〕甲夜：初更时分。五鼓：天亮。

〔5〕曹子丹：曹真，字子丹，曹操族子，三国著名将领，曹爽、曹羲的父亲。

〔6〕㹠（tún）犊：小猪，小牛。

【译文】

桓范到了曹爽那里，劝曹爽兄弟带天子至许昌，征发四方的军队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曹爽迟疑未决，桓范对曹羲说：“此事昭然若揭，你是读书人还不明白么？今日情形下你们曹家这样的门户，即使只求贫贱平安度日还能做到吗？况且平民百姓抓了一个人为人质，还想以此为条件试图活下来。你们现在和天子在一起，挟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听！”大家都默不作声。桓范又对曹羲说：“你的一支军队就近在城南，洛阳屯田部队也在城外，立刻可以招致。现在启程去许昌的话，不过半夜就到了。许昌的武库，足可以装备士兵；只有粮食让人担忧，而我身上就带着大司农印章。”曹羲兄弟默然，不听从桓范的主张，自入夜至五鼓，最后曹爽将刀扔在地上说：“即使免官了，我也不失为富家翁。”桓范哭道：“曹真何等人物，竟生出你们兄弟，像猪牛一样蠢笨。想不到今日竟被你们连累灭族。”

爽乃通懿奏事〔1〕，白帝下诏免己官，奉帝还宫。爽兄弟归家，懿发洛阳吏卒围守之；四角作高楼，令人在楼上察视爽兄弟举动。爽挟弹到后园中，楼上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愁闷不知为计。

【注释】

〔1〕通：通传，转达。

【译文】

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章转交给皇帝，请皇帝下诏罢免自己的官职，然后奉送皇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到家里，司马懿立即派出洛阳官吏和兵士将曹家团团围住，在宅院四角建起高楼，令人在楼上监视曹氏兄弟举动。曹爽带了弹弓到后园中，楼上便有人大声喊：“前大将军往东南去了。”曹爽愁闷得不知所措。

戊戌，有司奏：“黄门张当私以所择才人与爽，疑有奸。”收当付廷尉考实〔1〕，辞云：“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反逆，须三月中发。”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并桓范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2〕。

【注释】

〔1〕廷尉：官名，掌司法刑狱。考实：审讯出实情。

〔2〕夷三族：秦汉时代的刑罚。凡犯特殊重罪，尤其谋反谋叛等十恶罪名者，处以诛灭三族的极刑。三族之范围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指父、兄弟及妻子。

【译文】

戊戌，有司奏：“宦官张当私自将所择才人送给曹爽，怀疑他们之间有勾结。”收捕张当交付廷尉审讯。张当说：“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阴谋造反，到三月中就会起事。”于是抓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和桓范一起入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与张当都被夷灭三族。

晋纪

桓温废立

桓温在东晋是个重要人物。随着他军功和人望的增长，他和朝廷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在某种程度上说，东晋需要桓温的军事力量，更寄希望于他北伐成功，恢复故地。但是随着桓温在征伐中的胜利，朝廷和他之间渐渐陷入了功高不赏的尴尬境地。桓温平蜀有大功，威名大振，这些军事上的胜利对于东晋来说无疑是好事，但是桓温的位置也越来越难以安顿。在每次酬功之际，我们都可以看出代表朝廷立场的官员小心翼翼的态度。

东晋这个偏安的朝廷，外敌环伺，皇室衰落，朝中门阀力量强大，军事实权操于如桓温这样的悍将之手。朝廷中不同势力之间相互牵制、妥协和对立。桓温废立的过程中，王彪之、王坦之、谢安等人，在桓温的野心和实力作用之下，每次都通过合于法度的方法保护皇权，尽力让东晋在原来的格局下延续下去。

（永和二年）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汉〔1〕，将佐皆以为不可。

朝廷以蜀道险远，温众少而深入，皆以为忧，惟刘惔以为必克〔2〕，或问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温，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但恐克蜀之后，温终专制朝廷耳。”

【注释】

〔1〕安西将军桓温：桓温，东晋大将。娶明帝女南康公主为妻，曾三次北伐，一度收复洛阳，但北伐最终未能成功。由于长期掌握大权，渐渐有了不臣之心。咸安元年（371），废帝司马奕为东海王，改立简文帝，以大司马专掌朝政。次年，简文帝死，桓温有代晋之心，但不久病故。汉：成汉，十六国之一。巴賨贵族李雄所建。以成都为都城，最盛时包括了今四川东部和云南、贵州的一部分。347年东晋桓温伐蜀，成汉亡。

〔2〕惔：音tán。

【译文】

永和二年（346），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成汉，将佐都不赞成。

朝廷认为蜀道险远，桓温人少而深入，都为之担忧。惟刘惔以为必定成功，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刘惔说：“从赌博中知道的。桓温是个善赌的人，不是志在必得就不会出手。但是怕他克蜀之后，会渐渐控制朝廷。”

（永和四年）八月，朝廷论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温〔1〕，尚书左丞荀蕤曰〔2〕：“温若复平河、洛，将何以赏之？”乃加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3〕，封临贺郡公〔4〕。

温既灭蜀，威名大振，朝廷惮之。会稽王昱以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5〕，朝野推服，乃引为心膂〔6〕，与参综朝权，欲以抗温，由是与温寖相疑贰〔7〕。

【注释】

〔1〕豫章郡：治所南昌（今江西南昌），原辖境大致同今江西省。

〔2〕尚书左丞：尚书省官员，类似于秘书长之类的官职。蕤：音ruí。

〔3〕开府仪同三司：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种高级官位，东晋南朝，开府仪同三司是虚号，渐不为人所重。

〔4〕临贺郡：今广西贺州东南。

〔5〕会稽王昱：司马昱，初封琅邪王，后徙会稽王。司马奕为帝，进位丞相。桓温废立，迎司马昱为帝。在位二年病故，谥简文帝。会稽，在今江苏东部及浙江西部。殷浩：善玄谈，有重名。晋康帝时，会稽王司马昱征聘殷浩出山，以对抗桓温。永和九年（353）十月，殷浩率领七万人北征许昌、洛阳，大败，被废为庶人。

〔6〕心膂（lǚ）：心与脊骨，比喻主要的辅佐人员，或亲信得力之人。

〔7〕寖（jìn）相疑贰：渐渐起了疑忌之心。疑贰，也作“疑二”。因猜忌而生异心。

【译文】

永和四年（348）八月，朝廷论赏平蜀的功劳，想要将豫章郡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如果赏了豫章郡，那么桓温若平复河、洛，还有什么可以赏的？”于是就加封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桓温灭蜀以后，威名大振，朝廷也很忌惮他。会稽王司马昱因为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都很推重他，所以将他视为心腹，参与朝政，想用他来对抗桓温，由此殷浩和桓温渐渐地开始互生猜疑。

（兴宁元年）五月，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1〕，假黄钺〔2〕。温以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3〕。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为参军〔4〕，王珣为主簿〔5〕，每事必与二人谋之。府中为之语曰：“髯参军〔6〕，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温气概高迈，罕有所推。与超言，常自谓不能测，倾身待之，超亦深自结纳。珣，导之孙也，与谢玄皆为温掾〔7〕，温俱重之。

【注释】

〔1〕侍中：魏晋以后，往往相当于宰相。大司马：南朝时为兼握政务与军事重权的高官。都督中外诸军：掌管全国军事。录尚书事：南北朝时期，凡掌握重权的大臣经常带“录尚书事”的名号，总揽政要大权，无所不管。

〔2〕假黄钺：魏晋南北朝时，重臣出征往往加有假黄钺的称号。黄钺，以黄金为饰，古代帝王所用，后世用为仪仗。借之以增威重，有代表皇帝亲征之意。

〔3〕抚军司马：官名。抚军府中掌军事的属官。长史：官名，战国末年秦已置，属官。

〔4〕征西掾（yuàn）：征西将军的属官。掾，属官，辅佐的助手。郗超：字景兴，东晋大臣。参军：武官名，掌辅助谋划军事。

〔5〕王珣：和其父亲洽、祖父导三代皆以能书著名。主簿：掌管文书的属吏。

〔6〕髯（rán）：两腮上面的胡子，也泛指胡子。

〔7〕谢玄：宰相谢安之侄，东晋著名军事家。

【译文】

兴宁元年（363）五月，加封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假黄钺。桓温以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之子。又以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遇事必与二人商量。府中人总结道：“胡子参军，矮子主簿，能让桓公欢喜，也能让桓公生气。”桓温气概高迈，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器重。桓温和郗超谈话，常常觉得对方深不可测，推心置腹的对待他，郗超也深相结纳。王珣是王导的孙子，与谢玄都是桓温的属吏，桓温也都很器重他们。

（兴宁二年五月）加大司马温扬州牧、录尚书事〔1〕。壬申，使侍中召温入参朝政，温辞不至。

【注释】

〔1〕扬州牧：扬州的最高官员。牧，州郡长官。

【译文】

兴宁二年（364）五月，朝廷加封大司马桓温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朝廷派侍中召桓温入参朝政，桓温推辞不去。

（兴宁三年）大司马温移镇姑孰〔1〕。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将军豁监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2〕，领荆州刺史，加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3〕，并假节。

司徒昱闻陈祐弃洛阳〔4〕，会大司马温于洌洲〔5〕，共议征讨。丙申，帝崩于西堂，事遂寝〔6〕。帝无嗣，丁酉，皇太后诏以琅邪王奕承大统。百官奉迎于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注释】

〔1〕姑孰：今江苏苏州。

〔2〕监：掌管。荆州：治所在今湖北江陵。义城：义城郡，治所在今湖北光化。雍州之京兆：治所在今湖北襄阳。

〔3〕江州：今江西九江。

〔4〕陈祐：东晋冠军将军，镇守洛阳。燕人进攻洛阳，陈祐不敌，逃出洛阳。

〔5〕洌洲：今安徽当涂长江中小岛。

〔6〕寝：平息，停止。

【译文】

兴宁三年（365），大司马桓温移镇姑孰。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将军桓豁掌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的军事，领荆州刺史；加封江州刺史桓冲掌管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同时假节。

司徒昱听说了陈祐放弃洛阳的事，在洌洲和大司马桓温会面，商议征讨洛阳的事。丙申，东晋哀帝司马丕在太极殿西堂病逝，事情中止。哀帝无嗣，丁酉，皇太后下诏以琅邪王司马奕继承皇位。百官去琅邪王府第迎接他入宫，当天，司马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咸安元年十月）大司马温恃其材略位望，阴蓄不臣之志〔1〕，尝抚枕叹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能知人贵贱〔2〕，温问炅以己禄位所至，炅曰：“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温不悦。温欲先立功河朔〔3〕，以收时望，还受九锡〔4〕。及枋头之败〔5〕，威名顿挫。既克寿春〔6〕，谓参军郗超曰：“足以雪枋头之耻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温宿，中夜，谓温曰：“明公都无所虑乎？”温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当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7〕！”温曰：“然则奈何？”超曰：“明公不为伊、霍之举者〔8〕，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温素有心，深以为然，遂与之定议。以帝素谨无过，而床笫易诬〔9〕，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朱炅宝等，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将建储立王，倾移皇基。”密播此言于民间，时人莫能审其虚实。

【注释】

〔1〕不臣之志：不守臣节、不合臣道的心思，指想谋反篡位。

〔2〕炅：音jiǒnɡ。

〔3〕立功河朔：收复北方，北伐成功。

〔4〕九锡：古代天子赐给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是最高的礼遇。西汉末，王莽篡汉时先受赐九锡，魏晋六朝以后权臣夺取政权、建立新王朝时都沿袭此例，后世就以九锡为权臣篡位先声。

〔5〕枋头之败：369年，桓温第三次北伐，在枋头大败于燕人。枋头，今河南浚县。

〔6〕寿春：魏晋南北朝时期淮南军事重镇，今安徽寿县。

〔7〕惬（qiè）：满足，称心。

〔8〕伊、霍之举：伊尹、霍光，即指废立。

〔9〕床笫（z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指男女房中之事。

【译文】

咸安元年（371）十月，大司马桓温凭借自身的材略位望，暗地里积蓄不臣之心，曾经抚枕叹息：“男子不能流芳百世，就应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能够预知人的贵贱，桓温就问他，自己的官爵最大可以做到什么位置。杜炅说：“明公的功劳大如宇宙，必定可以位极人臣。”桓温不高兴。他想先北伐立功，增加威望，然后回来接受九锡之赐。但是经过369年枋头之败后，桓温的威名受挫。371年成功攻占寿春之后，他问参军郗超道：“这次胜利足以洗雪枋头之败的耻辱么？”郗超答道：“还不能。”过了很久，一天郗超住在桓温那里，夜半时问道：“明公都没有忧虑的事么？”桓温说：“你想说什么？”郗超说：“明公身上担负着天下重任，现在已六十岁了，遇到惨败，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建立非同一般的功勋，才足以震慑人心。”桓温问：“那要怎么做？”郗超答：“明公没有行伊尹、霍光那样的废立之事，就不可以立大威权，慑服天下。”桓温向来就有类似的想法，深以为然，于是决定要废立。由于皇帝司马奕素来谨慎没有过错，只有男女间的事容易造谣，于是传播谣言说“皇帝早有阳痿的毛病，他宠信的相龙、计好、朱炅宝等人，出入寝宫侍候，皇帝的两位美人田氏、孟氏生了三个儿子，将要立为太子，这样皇室的根本就被动摇了。”这种说法在民间秘密流传，谁也不知道真假。

十一月，癸卯，温自广陵将还姑孰〔1〕，屯于白石〔2〕。丁未，诣建康〔3〕，讽褚太后〔4〕，请废帝，立丞相会稽王昱，并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烧香，内侍启云：“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户视奏数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笔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5〕，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注释】

〔1〕广陵：今江苏扬州。

〔2〕白石：今安徽当涂采石矶西南。

〔3〕建康：东晋都城，今江苏南京。

〔4〕褚（zhǔ）太后：名蒜子，晋康帝司马岳皇后。

〔5〕罹（lí）：遭遇。

【译文】

十一月癸卯，桓温自广陵打算返姑孰，驻扎在白石。丁未，到了都城建康，他暗示褚太后，请求废黜皇帝，另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将大致意思写成奏稿进呈。太后正在佛屋烧香，内侍启奏：“外面有急奏。”太后出来，靠在门边看了数行，就说：“我本就疑心这个。”看到一半便停下不看，索笔添写道：“未亡人不幸遭遇种种忧患，想起活在人世的和过世的，心如刀割。”

己酉，温集百官于朝堂。废立既旷代所无〔1〕，莫有识其故典者，百官震慄〔2〕。温亦色动，不知所为。尚书仆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3〕，乃谓温曰：“公阿衡皇家〔4〕，当倚傍先代。”乃命取《汉书·霍光传》，礼度仪制，定于须臾〔5〕。彪之朝服当阶，神彩毅然，曾无惧容。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于是宣太后令，废帝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昱统承皇极。百官入太极前殿，温使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帝玺绶〔6〕。帝著白帢单衣〔7〕，步下西堂，乘犊车出神虎门〔8〕，群臣拜辞，莫不歔欷〔9〕。侍御史、殿中监将兵百人卫送东海第〔10〕。温帅百官具乘舆法驾〔11〕，迎会稽王于会稽邸。王于朝堂变服，著平巾帻、单衣〔12〕，东向流涕，拜受玺绶，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温出次中堂，分兵屯卫。温有足疾，诏乘舆入殿。温撰辞，欲陈述废立本意，帝引见，便泣下数十行，温兢惧，竟不能一言而出。

【注释】

〔1〕旷代：绝代，当代无人能及。

〔2〕震慄（lì）：震惊害怕。

〔3〕尚书仆射：官名，地位仅次于尚书令。王彪之：王导之侄。

〔4〕阿衡：商代官名，伊尹曾任此职。后引申为辅导帝王，主持国政。

〔5〕须臾：片刻。

〔6〕督护：武官名，晋置。散骑侍郎：官名，三国魏置。

〔7〕白帢（qià）单衣：白色便帽和单衣。

〔8〕犊车：牛车。

〔9〕歔欷（xūxī）：悲泣，抽噎。

〔10〕侍御史：官名，秦置，汉沿袭，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给事殿中、举劾非法、督察郡县，或奉使出外执行指定任务。殿中监：官名，魏晋以后，在门下省设殿中监一官，多以皇帝之亲戚、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11〕乘舆法驾：天子车驾仪仗。

〔12〕平巾帻（zé）：帻本是古时的头巾。东汉时用一种平顶的帻做戴冠时的衬垫物，称为平巾帻。西晋末，出现了一种小冠，前面呈半圆形平顶，后面升起呈斜坡形尖突，戴时不能覆盖整个头顶，只能罩住发髻的，就是平巾帻（也称小冠）。

【译文】

己酉，桓温在朝堂上召集百官。废立既然是当代没有过的事，也就没有官员知道制度应该如何，百官震惊恐惧。桓温变了脸色，不知应该怎么办。尚书仆射王彪之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就对桓温说：“明公辅佐皇室治理天下，应当遵循先代制度。”让人取来《汉书·霍光传》，当时就定下礼仪制度。王彪之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神情坚毅，毫无惧色。文武官员的礼仪格式都由王彪之一言而定，因此大家都很是佩服他。于是宣布太后的诏令，废皇帝司马奕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取皇帝的印玺。司马奕戴着白帽子，身穿单衣，走下西堂，乘牛车出神虎门离开。群臣磕头拜别，没有不流泪叹息的。侍御史、殿中监带了百名士卒护送废帝至东海王府第。桓温带领百官准备了天子车驾仪仗，前往会稽王府迎接会稽王。会稽王在朝堂上更换衣服，戴着平巾帻，身穿单衣，面向东而立，流着眼泪，拜受天子印玺，当天即位改元。桓温在太极殿中堂，分派士兵守卫。桓温的脚有毛病，皇帝下诏他可以乘轿入殿。桓温准备了文章，想在进见时详细陈述废立的本意，皇帝召见他时不断哭泣，桓温战战兢兢的，最终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宰武陵王晞好习武事〔1〕，为温所忌，欲废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公建立圣明，当崇奖王室，与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详。”温曰：“此已成事，卿勿复言！”乙卯，温表“晞聚纳轻剽〔2〕，息综矜忍〔3〕；袁真叛逆〔4〕，事相连染。顷日猜惧，将成乱阶。请免晞官，以王归藩。”从之。并免其世子综、梁王㻱等官。温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帅所领宿卫殿中〔5〕。

【注释】

〔1〕太宰：晋以避司马师讳，置太宰以代太师。武陵王晞（xī）：司马晞，晋元帝子，简文帝兄弟。综、均为其子。

〔2〕聚纳轻剽（piāo）：召集轻浮急躁之徒。

〔3〕息综：其子司马综。矜忍：傲慢残忍。

〔4〕袁真叛逆：369年东晋发生袁真叛乱。

〔5〕魏郡：今河北大名、临漳一带。毛安之：荥阳人，是简文帝时期的重要将领。

【译文】

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喜好武事，因此为桓温所忌，想要贬斥他，桓温借其他事由示意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天子的兄弟，并没有明显的罪状，不可因为猜嫌就将其废黜。既然明公废立是匡扶皇室，就应当努力保护好皇室，这样才能比美伊尹、周公。这样的大事，应该从长计议。”桓温说：“此事已定，你就不必再说了。”乙卯，桓温上表称“司马晞召集轻浮急躁之徒，其子司马综又傲慢残忍，而且牵连在袁真叛逆案中，朝廷和他彼此猜惧，必将酿成大乱。请将司马晞免官，以王爵回王府。”皇帝同意了。同时罢免其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㻱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统带宿卫守在殿中。

初，殷浩卒，大司马温使人赍书吊之〔1〕，浩子涓不答，亦不诣温，而与武陵王晞游。广州刺史庾蕴〔2〕，希之弟也，素与温有隙。温恶殷、庾宗强，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秘逼新蔡王晃诣西堂叩头自列，称与晞及子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谋反〔3〕；帝对之流涕，温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蕴之弟也。癸丑，温杀东海王三子及其母。甲寅，御史中丞谯王恬承温旨〔4〕，请依律诛武陵王晞。诏曰：“悲惋惶怛〔5〕，非所忍闻，况言之哉！其更详议！”恬，承之孙也。乙卯，温重表固请诛晞，词甚酷切。帝乃赐温手诏曰：“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览之，流汗变色，乃奏废晞及三子，家属皆徙新安郡。丙辰，免新蔡王晃为庶人，徙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皆族诛，庾蕴饮鸩死〔6〕。蕴兄东阳太守友子妇，桓豁之女也，故温特赦之。庾希闻难，与弟会稽王参军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7〕。

【注释】

〔1〕赍（jī）：送信。

〔2〕庾蕴：庾希之弟，庾氏为东晋大族。

〔3〕著作郎：官名，三国魏明帝始置，属中书省，掌编纂国史。太宰长史：太师的属吏。散骑常侍：官名，秦汉设散骑（皇帝的骑从）和中常侍，三国魏时将其并为一官，称“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晋以后，往往预闻要政。

〔4〕御史中丞：官名，汉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的助理，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其权颇重。

〔5〕惶怛（dá）：惶恐痛苦。

〔6〕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后世指毒药。

〔7〕陂（bēi）泽：湖泽。

【译文】

当初殷浩过世，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吊唁。殷浩子殷涓不回信，也不去回拜桓温，而和武陵王司马晞来往密切。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向来和桓温有嫌隙。桓温讨厌殷、庾两家势力强大，想要铲除他们。辛亥，桓温派弟弟桓秘逼新蔡王司马晃诣西堂叩头自列，在皇帝面前供称说自己与司马晞及其子司马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共同谋反；简文帝流下眼泪，桓温将他们都抓起来交付给廷尉。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桓温杀了东海王的三个儿子及其生母。甲寅，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意旨，请皇帝依法诛杀武陵王司马晞。皇帝下诏说：“这样诛杀亲族的事，令人悲哀惨痛，不是我所忍听闻的，何况是亲手做呢？此事再详加商议。”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乙卯，桓温再次上表坚持要求杀司马晞，言词迫切。简文帝赐桓温手诏说：“如果晋朝的国祚还长，桓公就遵行我上道诏书的意思吧；如果晋室大运已去，请让我退位让贤。”桓温看到以后，汗流浃背，变了脸色，转而请求废黜司马晞及三子，家属流放到新安郡。丙辰，下诏免新蔡王司马晃为庶人，流放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都被灭族，庾蕴服毒而死。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温弟弟桓豁的女儿，所以得到桓温特赦。庾希听到此事，和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以及儿子庾攸之逃到海陵的湖泽中。

温既诛殷、庾，威势翕赫〔1〕，侍中谢安见温遥拜〔2〕。温惊曰：“安石，卿何事乃尔？”安曰：“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

【注释】

〔1〕翕（xī）赫：显赫。

〔2〕谢安：字安石，出身士族，东晋名臣。

【译文】

桓温杀了殷、庾之后，威势显赫，侍中谢安看见桓温远远就拜下去。桓温惊道：“安石，你为什么这样做？”谢安道：“君王尚且叩拜于前，臣下哪有以平礼相见的道理？”

（咸安二年七月）甲寅，帝不豫〔1〕，急召大司马温入辅，一日一夜发四诏。温辞不至。

【注释】

〔1〕不豫：身体不适，生病。

【译文】

咸安二年（372）七月甲寅，简文帝生病，急召大司马桓温入京，一日一夜连发四道诏书。桓温推辞不去。

己未，立昌明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为琅邪王，领会稽国，以奉帝母郑太妃之祀。遗诏：“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1〕。”又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下，傥来之运〔2〕，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3〕，陛下何得专之！”帝乃使坦之改诏曰：“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4〕。”是日，帝崩。

【注释】

〔1〕周公居摄：西周时周公旦在武王去世后，出任摄政，辅佐年幼的成王。故事：旧例。

〔2〕傥来：无意中得到。

〔3〕宣、元：宣帝司马懿，元帝司马睿，西晋的创立者。

〔4〕诸葛武侯、王丞相：诸葛亮、王导，都是辅佐君主的名臣。

【译文】

己未，简文帝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当时已经十岁了。封另一个儿子司马道子为琅邪王，统领会稽国，负责皇帝生母郑太妃之祭祀。遗诏说：“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居摄旧例。”又曰：“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不成器，大司马自取皇位。”侍中王坦之拿着诏书进见，在皇帝面前撕毁。简文帝说：“我拥有天下也不过是出于意外偶然的运气，你又何必如此！”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创立的天下，陛下怎么能凭一己之意举以赠人！”于是简文帝让王坦之将诏书改为：“家国事全部交付给大司马处分，如诸葛武侯和王丞相的旧例。”当天，简文帝去世。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当须大司马处分〔1〕。”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咨，必反为所责。”朝议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2〕，以帝冲幼，加在谅闇〔3〕，令温依周公居摄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4〕，未敢奉令，谨具封还。”事遂不行。

【注释】

〔1〕须：等待。

〔2〕崇德太后：即褚太后。

〔3〕谅闇（àn）：居丧，多用于皇帝。

〔4〕稽废山陵：稽迟荒废安葬事宜。

【译文】

群臣疑惑，不敢就此立嗣，有人说：“要等大司马来了处分。”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说：“天子驾崩，自然是太子继立，大司马又怎么会有异议呢！如果先去问他，反而会被大司马责备。”于是朝议决定由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崇德褚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又在居丧期，让桓温依照周公旧例摄政。这道诏令已经发下去了，王彪之说：“这是非常之事，大司马一定会推辞，这样一来，朝廷上下所有的政务都停顿下来，连先皇的后事也会延迟，所以臣不敢奉命，还是将诏书封还。”因此桓温摄政一事终究未成。

淝水之战

前秦王苻坚在王猛的辅佐下，将前秦治理得有声有色，也征服了周围很多的小国。国力强大，苻坚的名望也越来越高。东晋无论多么弱小，在南北朝人的眼中，终归是正朔之所在。苻坚在自信自满的时候很自然就想到了伐晋。他的心腹谋臣王猛在临终前曾经劝谏他不要起意南征。但是在公元383年，苻坚终于还是决心要和东晋打一仗。

这场仗打得几乎全无悬念。

苻坚的臣下、亲人无一赞成出兵，时人非常清醒地看到前秦的庞大架构中缺陷多多，臣服的诸国各怀异心，而东晋远不是苻坚以为的不堪一击。然而苻坚这一次非常坚定，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就是一意孤行。

最初交战双方的情况和苻坚想的差不多，数十万大军的声势也让晋军畏惧。但是刘牢之和梁成一战，前秦军败了，东晋军胜了，东晋军开始有了信心，而寿阳城里的苻坚已开始草木皆兵。其后的淝水一役，前秦军还没怎么打就已经兵败如山倒。《通鉴》列于不同时间顺序下的记载，展现了苻坚在战争前后迥异的心态，对比读起来甚至有点残酷。

但是在这次记述得相当简单的战争中，苻坚确实要负主要的责任。这是一个关于知人知己的反面例证，联系到《通鉴》写作的初衷，作者是要明鉴君主在认识和判断上的错误可以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太元八年七月）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1〕，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2〕，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3〕。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4〕。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5〕。阳平公融言于坚曰〔6〕：“鲜卑、羌虏〔7〕，我之仇雠〔8〕，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9〕，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10〕。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注释】

〔1〕秦王坚：前秦王苻坚，氐族人，十六国时期前秦的皇帝。早期很有作为，曾统一中国北方，国力一度超过东晋数倍，很有机会统一全国，但是在淝水之战中惨败。鲜卑、羌等部族相继叛变，西燕慕容冲攻入长安，苻坚出逃被杀。入寇：侵入东晋。

〔2〕良家子：出身清白的子女。

〔3〕羽林郎：官名，汉代所置，皇家禁卫军军官。

〔4〕秦州：今甘肃天水。金城：今甘肃兰州。都统：武官名，始置于十六国时期，为统兵将官。

〔5〕慕容垂：又名慕容霸，鲜卑族人。384年建立后燕，后投降前秦。淝水之战中暗中保存实力，在前秦败后叛变，姚苌：后秦武昭帝，羌族。十六国时期后秦政权的开国君主。357年与前秦战于三原，兵败投降，后为苻坚部将，累建战功。淝水之战后，前秦大败，姚苌趁机自立。385年缢杀苻坚于新平佛寺（今陕西彬县南静光寺），称帝于长安，国号大秦。

〔6〕阳平公融：苻融，苻坚之弟，封阳平公。

〔7〕鲜卑、羌虏：即分别指慕容垂、姚苌的国家。

〔8〕仇雠（chóu）：仇敌。

〔9〕闲：同“娴”。熟悉，精通。

〔10〕谄（chǎn）谀：奉承拍马。会：迎合。

【译文】

太元八年（383）七月，秦王苻坚下诏大举发兵入侵东晋，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中征发一人当兵；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勇武有力的，都被任命为羽林郎。又说：“胜利以后要用东晋皇帝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宰相谢安为吏部尚书，车骑将军桓冲为侍中；想来也是很快的事了，可以先为他们起好宅第。”良家子弟自带战马应征而来的有三万多人，任命当时的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统领这些人。当时朝臣都不想让苻坚南下，只有慕容垂、姚苌和应征来的良家子弟希望打仗。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羌虏都是我们的仇敌，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报仇复国，这样人所说的话怎么能听呢？良家少年不过是富家子弟，不熟悉军旅之事，不过是顺口说些阿谀奉承的话讨陛下欢心罢了。如今陛下信用这些人，轻率地南伐，我担心不仅不能成功，还会有后患，到时候悔之不及。”苻坚不听。

（八月）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1〕，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2〕，凉州之兵始达咸阳〔3〕，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4〕，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5〕。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

【注释】

〔1〕戎卒：兵士。

〔2〕项城：今河南项城。

〔3〕凉州：今武威，地处甘肃河西走廊东端。咸阳：今陕西咸阳。

〔4〕幽、冀：今河北地区。彭城：今江苏徐州。

〔5〕颍口：今安徽颍上东南的西正阳镇。

【译文】

八月甲子，苻坚从长安出发，有步兵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绵延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而凉州的军队才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正沿长江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万里之内，水陆并进，出动运输的船只数以万计。阳平公苻融等率兵三十万，先期到达颍口。

当时，秦兵声势浩大，建康人心惶惶。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1〕；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2〕。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3〕。慕容垂拔郧城〔4〕。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5〕，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6〕，栅淮以遏东兵〔7〕。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8〕。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注释】

〔1〕寿阳：今安徽寿县。

〔2〕平虏将军：东晋武官名。

〔3〕淮南太守：治所在安徽寿县，今安徽淮河以南地区的地方长官。

〔4〕郧（yún）城：今湖北安陆。

〔5〕硖（xiá）石：安徽凤台、寿县一带。

〔6〕卫将军：官名，汉代设立，掌握禁兵，预闻政务。洛涧：即洛水。

〔7〕栅淮以遏东兵：在淮水上设立栅栏以阻挡东晋军队。栅，动词，用竹、木、铁条等做成的阻拦或防卫物。遏，阻拦，阻挡。

〔8〕兼道：加倍赶路。

【译文】

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攻入城中，俘虏了东晋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他的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郧城。东晋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苻融继续进攻。前秦卫将军梁成等率领五万将士驻扎在洛水，在淮河上设立栅栏以阻止东晋的援军。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扎营，因为害怕梁成而不敢进兵。胡彬粮草将要用尽，暗中派人告诉谢石等人说：“现在秦军声势盛大，我一旦没有了粮草，恐怕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了。”秦人抓到送信的人，押送到苻融那里。苻融派人驰报秦王苻坚，说：“晋军人少，容易对付，只怕他们逃走，请秦王速来。”苻坚于是将大军留在项城，自己带了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往寿阳和苻融会合。秦人派尚书朱序去劝降谢石，说“秦强晋弱，力量相差悬殊，不如速速投降”。朱序却私下对谢石等人说：“如果秦军百万之众全数到达，晋军自然很难与之对抗。现在乘大军未会集，应该迅速出击；如果打败前秦前锋，则秦军气势一泄，就可击败他们了。”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1〕。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2〕，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3〕。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4〕，又分兵断其归津〔5〕，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6〕。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7〕，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8〕。

【注释】

〔1〕老：使得对方衰竭，疲惫。

〔2〕刘牢之：东晋名将。趣（qū）：趋赴，奔向。

〔3〕陈：同“阵”。军阵。

〔4〕弋（yì）阳太守：江西弋阳地区的地方官。

〔5〕归津：退路。

〔6〕器械军实：军用器械和粮饷。

〔7〕八公山：位于寿县城北，距城2.5公里，南临淝水，北濒淮河，

〔8〕怃（wǔ）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译文】

谢石听说苻坚已到寿阳，非常害怕，想要不出战拖疲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直奔洛涧，未出十里，梁成就依涧布好阵势等待他们。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军队，大破秦军，斩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阻断秦军撤退的险要渡口。秦军步兵和骑兵陷入混乱中，争相渡河，损失了一万五千士兵，刘牢之军队抓到秦扬州刺史王显等，缴获武器军备和粮饷。于是谢石诸军从水陆相继前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观察，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摇动，苻坚以为都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晋军也是劲敌，怎么能说他们弱呢？”怅然若失，开始有畏惧之色。

秦兵逼淝水而陈〔1〕，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2〕，蔑不胜矣〔3〕！”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4〕。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5〕，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6〕。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7〕，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8〕，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可胜计〔9〕，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注释】

〔1〕陈：同“阵”。布阵。

〔2〕蹙（cù）：逼近，逼迫。

〔3〕蔑：没有。

〔4〕麾（huī）：指挥。

〔5〕驰骑略陈：骑着马来回奔驰，想要压住阵脚。

〔6〕青冈：今安徽凤台西北。

〔7〕蹈藉（jiè）：践踏。

〔8〕风声鹤唳（lì）：形容惊慌失措，或自相惊扰。唳，鹤叫声。

〔9〕云母车：以云母为饰的车。

【译文】

秦兵在靠近淝水的地方列阵，晋军就无法渡江。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阁下孤军深入，而靠着河岸列阵，这是作持久战的打算，不是想要速战速决。如果阁下能稍稍将兵阵向后移动一下，让晋兵得以渡河，然后一决胜负，不也是件好事么？”前秦的将领都说：“我众敌寡，不如阻止晋军渡河，倒是万全之策。”苻坚说：“我们引兵稍退，等他们渡河到当中的时候，我军以铁骑猛烈冲杀，这样没有不胜的道理！”苻融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传令秦兵退却。秦兵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立刻带兵渡河追击。苻融骑马布阵，想要指挥后退的士兵，但是马被绊倒，为晋兵所杀，秦兵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到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布满田野山川。逃走的士兵听见风声和鹤鸣的声音，都以为晋兵将至，昼夜不敢停下来休息，在草丛中穿行、露宿，加上饥寒交迫，死者十有七八。起初秦兵稍作退却时，朱序就在阵后高呼：“秦兵败啦！”于是军队溃散。朱序借机和张天锡、徐元喜回到东晋。晋军俘获秦王苻坚所乘云母车及军服仪仗、武器军备、珍宝畜产不可胜数，晋军又收复寿阳，抓获前秦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1〕，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2〕。

【注释】

〔1〕壶飧（sūn）：一壶水泡饭。飧，晚饭，饭食。豚髀（bì）：猪腿。

〔2〕潸（shān）然流涕：伤心流泪的样子。

【译文】

苻坚中了箭，单人独骑逃到淮北，很饿，百姓进献了一壶水泡饭和猪腿，苻坚吃了以后，赏赐帛十匹，绵十斤。献食者推辞说：“陛下不肯安于逸乐，冒险征伐东晋，是自取困苦。臣民是陛下之子，陛下是臣民的君父，哪有儿子进食父亲还求回报的？”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苻坚对张夫人说：“经过这一役，我还有何面目再治天下呀！”潸然而泪下。

齐纪

魏迁洛阳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与其说是一次迁都，不如说是鲜卑政权的一次全面汉化改革运动。

孝文帝对这次变革运动的重要性有深刻的了解，而对于族人的心态和性格也有足够充分的认知，所以他在迁都前作了一次有趣的表演。他号称要南征伐齐，而且疾言厉色，以威严震慑群臣的反对意见。等到大军似模似样地到了洛阳，终于有大臣出面劝阻，然后群臣一致表示希望皇帝放弃南征。在这种情形下，孝文帝提出南征可以放弃，可是大张旗鼓地离开平城，总不好就此偃旗息鼓，如果不打仗，那么就迁都到洛阳吧。在有南征的可怕威胁下，大多数官员都主动选择了迁都。这完全是利用了人们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心理反应。

然后孝文帝一边派宗室王公心腹大臣去平城传达消息，安抚大家，一边一再在群臣面前表现出坚定的迁都姿态，不断和大臣讨论迁都和移风易俗的必要性。看起来似乎是用力过度，但是结合到迁都后颁布的等同于全盘汉化的改革措施，可以看出孝文帝完全了解这次变革对于鲜卑旧人心理的巨大冲击，所以他之前所做的种种晓之以理、临之以威，不惜再三譬解要大家改变想法的努力就显得务实而稳妥了。这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变革，领导者事先充分的准备和得体的处置方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永明十一年）魏主以平城地寒〔1〕，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2〕，欲以胁众。斋于明堂左个〔3〕，使太常卿王谌筮之〔4〕，遇“革”，帝曰：“‘汤、武革命〔5〕，应乎天而顺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曰〔6〕：“陛下奕叶重光〔7〕，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云：‘大人虎变’〔8〕，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9〕！”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10〕，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注释】

〔1〕魏主：即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也称元宏，鲜卑人。执政期间，对北魏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习俗等各方面，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的都城。

〔2〕齐：南朝的齐。

〔3〕斋于明堂左个：在明堂南厢的东头大厅。明堂，古代帝王颁布政令，接受朝觐和祭祀天地诸神以及祖先的场所。

〔4〕太常卿：官名，秦置奉常，汉改名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其后为专掌祭祀礼乐之官。北魏称太常卿。谌：音chén。筮（shì）：古代用蓍草占卜的一种迷信活动。

〔5〕汤、武革命：商汤讨伐夏，周武王讨伐商，都是改朝换代的征伐。这是革卦的卦辞。

〔6〕任城王澄：拓跋澄，孝文帝叔父，北魏迁都的重要支持者。

〔7〕奕叶重光：指孝文帝继承北魏先世光辉的基业。奕叶，即奕世、累世。重光，比喻累世盛德，辉光相承。

〔8〕繇（yáo）：《易经》的“繇辞”，即卜辞。大人虎变：比喻居上位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虎变，如虎身花纹的变化。

〔9〕沮：动词，令……沮丧。

〔10〕解：消失，消解。

【译文】

永明十一年（493），魏孝文帝因为平城寒冷，六月都会下雪，又常有风沙，因此想要迁都洛阳；但担心群臣不愿意，于是声言要大举伐齐，以此胁迫众人。在明堂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出“革”卦，孝文帝说：“革卦就是‘汤、武革命，顺乎天命应乎人心。’这是大吉！”群臣不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继承了先世的光辉基业，在中原称帝；如今出兵征伐还未臣服的敌寇，就得到表示汤、武革命的卦，这不算是全吉。”皇帝厉声说：“繇辞说：‘王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就如同虎身上的花纹一样’，怎么不吉啦？”拓跋澄答道：“陛下龙兴已久，怎么现在又出来虎变呢？”孝文帝怒道：“社稷是我的社稷，任城王是想阻止我发兵吗？”拓跋澄说：“社稷虽为陛下所有，但臣为社稷之臣，怎么能明知危险而不说话。”过了很久皇帝才平息怒气，说：“不过是各自表明心意而已，也没什么关系。”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谓之曰〔1〕：“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2〕，故以声色怖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3〕，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4〕，以经略四海〔5〕，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6〕，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7〕！”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

【注释】

〔1〕逆：迎上前去。

〔2〕沮：同“阻”。阻挠。

〔3〕屏（bǐnɡ）：屏退，让人退下。

〔4〕卜宅：选择住地。这里指迁都。

〔5〕经略四海：经营治理天下。

〔6〕习常恋故：习惯于旧有的、已经成为常例的事物，恋旧。

〔7〕子房：张良，汉初刘邦谋臣。

【译文】

孝文帝回宫后召拓跋澄入见，迎上前去对他说：“上次说的《革卦》，我现在和你再重新讨论一下。明堂上我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怕人人竞相发言，破坏我的大计，所以故意疾言厉色，不过为了震慑百官罢了。想必你能了解我的心意。”让随从退下，对拓跋澄说：“今日之事实在是不容易，但国家在北方兴起，迁都到平城，此地是适合打仗的地方，不适合推行文治。如今要移风易俗，实在艰难，朕因此想迁都中原，你有什么看法？”拓跋澄说：“陛下想迁居中原，以经营天下，这本来就是周、汉两朝之所以能够兴盛的原因。”孝文帝说：“北人风俗恋旧保守，知道之后必定惊扰，阻力重重，你有什么办法？”拓跋澄说：“不平凡的事，本身就不是平凡的人可以办得到的，陛下乾纲独断，反对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孝文帝说；“任城王真是我的张良。”

六月丙戌，孝文帝下令建造黄河上的桥，准备出师时渡河用。

（九月），戊辰，魏主济河〔1〕；庚午，至洛阳。

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2〕。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3〕，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4〕。帝曰：“庙算已定〔5〕，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6〕，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7〕，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南伐之谋〔8〕，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注释】

〔1〕济河：渡河。

〔2〕霖雨：连绵大雨。

〔3〕戎服：穿着军服。

〔4〕稽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5〕庙算：朝廷确定的谋略。

〔6〕混壹：统一天下。

〔7〕斧钺有常：斧和钺，古代兵器，用于斩刑。这里借指重刑。常，规矩，规则。

〔8〕辍（chuò）：停止，停息。

【译文】

九月戊辰，孝文帝渡过黄河；庚午至洛阳。

孝文帝自平城出发到洛阳，雨一直连绵不止。丙子，下诏诸军出发。丁丑，孝文帝穿着战袍，执鞭乘马出来。群臣聚集在他的马前磕头拦阻。皇帝说：“朝廷的大计已定，大军就要出发，诸公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陛下现在的征伐，天下人都不愿意，只合陛下自己的心意，臣不知陛下如此独断专行，究竟为什么？臣等不愿陛下出征，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阻止陛下，只有以死相劝。”孝文帝大怒说：“我正在经营天下，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完成统一大业，而你们这些儒生，屡屡怀疑我的大计；斧钺不饶人，你们就不必再说了。”策马将行，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都恳切地哭谏皇帝放弃出征。孝文帝于是对群臣说：“如今做出这么大的场面，最后如果取消征伐，怎么做后人的榜样？朕世代居住在遥远的北方，想要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征，就迁都于此，各位王公以为如何？同意迁都的站在左面，不愿意的站到右面。”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站到了右面。南安王拓跋桢上奏说：“‘建立大功勋的人不征求大家的意见。’如今陛下如果能停止南征，迁都洛阳，那么这是臣等的心愿，也是百姓之幸。”群臣高呼万岁。当时虽然老一辈人都不愿迁都，但相比之下更害怕南征，所以没有敢出来反对的；于是孝文帝就定下迁都之策。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洛邑〔1〕，宗庙宫室，非可马上行游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2〕，俟群臣经营毕功〔3〕，然后备文物、鸣和鸾而临之〔4〕。”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5〕，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6〕：“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庶政〔7〕，一以相委。”

【注释】

〔1〕定鼎：这里指迁都。

〔2〕代都：即平城。

〔3〕俟（sì）：等。经营毕功：指营建都城的工程结束。

〔4〕备文物、鸣和鸾：指准备好车驾及典章文物迎接孝文帝。和鸾，古代车上的铃铛。挂在车前横木上称“和”，挂在轭首或车架上称“鸾”。

〔5〕邺（yè）：今河北临漳境内。

〔6〕卫尉卿：官名，统率卫士守卫宫禁。

〔7〕留台庶政：平城政府中的各种政务。

【译文】

李冲进言：“陛下将定都洛邑，则新都的宗庙宫室，并非立刻可以建成。希望陛下暂回平城，待群臣将都城营造完毕，再具仪仗车驾，迎候陛下驾临。”孝文帝说：“朕要去巡省州郡，在邺城稍作停留，初春就会回洛阳，不宜北回旧都了。”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回平城，将迁都之事告知留下的百官，说：“今日是真正的‘革’了。任城王要好好努力！”孝文帝知道群臣意见不一，对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觉得迁都之事如何？”于烈答道：“陛下英明的谋略看得深远，不是愚笨和浅陋之辈可以猜测得到的。如果诚心来说，愿意迁都和怀恋旧地，各占一半吧。”皇帝说：“你既不提出反对，也就是赞同，我深深感念你不说出反对的话的好处。”派他还镇平城，说：“旧都的一切政务，全都委托给你了。”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1〕，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经营洛都〔2〕。

乙未，魏解严〔3〕，设坛于滑台城东〔4〕，告行庙以迁都之意〔5〕。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6〕。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注释】

〔1〕金墉城：三国魏明帝时筑，为当时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西北角的一个小城。

〔2〕将作大匠：官名，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

〔3〕魏解严：解除戒严令。

〔4〕坛：祭坛。滑台：河南滑县。相传古有滑氏，于此筑垒，后人筑以为城，高峻坚固。汉末以来为军事要冲。北魏与金墉、虎牢、碻磝称河南四镇。

〔5〕行庙：天子巡幸或大军出征临时所立的庙。

〔6〕开伏：开悟心服。

【译文】

冬季，十月戊寅朔，孝文帝到金墉城，征用穆亮，让他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营造洛都。

乙未，孝文帝在滑台城东设祭坛，将迁都之意禀报行庙，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百官才听说迁都的事，无不大惊失色。拓跋澄引古论今，慢慢开导大家，众人也就渐渐明白过来，接受了这件事。拓跋澄回报，孝文帝大喜，说：“没有任城王，朕迁都之事不会这样顺利。”

癸卯，魏主如邺城。王肃见魏主于邺〔1〕，陈伐齐之策。魏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2〕。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3〕。魏主或屏左右与肃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凡威仪文物，多肃所定。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注释】

〔1〕王肃：出身世家大族，其父王奂在南齐被人诬陷，父子一起被杀，只有王肃逃到北魏，得到孝文帝的重用，对于北魏的改革贡献极大。

〔2〕促席移晷（ɡuǐ）：坐席向前移动，时间流逝。形容孝文帝和王肃一见如故，谈话投机，不知不觉地时光就过去了，座位也越来越近。晷，日影。

〔3〕间（jiàn）：隔阂，疏远。

【译文】

癸卯，孝文帝到邺城。王肃在邺城觐见，陈奏伐齐之策。孝文帝和他谈话，不自觉促席相就，忘记了时间。从此越来越器重他，礼遇也越来越隆重，亲旧贵臣谁也不能让君臣之间有隔阂。孝文帝有时屏退左右和他谈话，到夜半还不停，自称君臣相见恨晚。很快任命王肃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其时孝文帝正在准备兴礼乐，变华风，所有典章文物，大多为王肃制定。

乙巳，孝文帝派安定王拓跋休带领官员到平城，将皇室成员接来洛阳。

（建武元年十月），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辛亥，发平城。

（十一月）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1〕，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

（十二月）魏主欲变易旧风，壬寅，诏禁士民胡服〔2〕。国人多不悦。

【注释】

〔1〕澄清流品：魏晋南北朝时特有的制度，按照门第的高低将士人分成不同等级，以此确定官员的地位高低。

〔2〕胡服：鲜卑服装。

【译文】

建武元年（494）十月戊申，孝文帝亲自告祭太庙，派高阳王拓跋雍和于烈负责将祖宗牌位护送到洛阳。辛亥，自平城出发迁都洛阳。

十一月，孝文帝到洛阳，想要效法南朝的门阀品第，用尚书崔亮兼吏部郎。

十二月，孝文帝想改变鲜卑族的旧风俗，壬寅，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国人大多不愿意。

（建武二年五月）魏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1〕。”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2〕，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3〕。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4〕，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5〕。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注释】

〔1〕度越：超越。

〔2〕北语：鲜卑语。

〔3〕猝：忽然。

〔4〕夹领小袖：即鲜卑服装。

〔5〕庭争：即“廷争”，在朝堂上当面提出反对意见。

【译文】

建武二年（495）五月，孝文帝想改变鲜卑人的风俗习惯，于是引见群臣，问道：“各位想要朕远比商、周之善政，还是想要朕连汉、晋都不如？”咸阳王拓跋禧奏对道：“群臣愿陛下超越前王。”孝文帝说：“那么我们应当移风易俗呢？还是因循守旧呢？”群臣答道：“愿陛下的施政不断日新月异。”孝文帝问：“朝廷基业是要止于一身呢？还是想要传之子孙呢？”群臣答道：“愿传之百世。”孝文帝说：“那么一定要加以变革，各位不可以不遵行朝廷颁布的法度。”群臣答道：“朝廷颁布政令，臣下服从遵行，没有人敢抗命的。”孝文帝说：“古语说‘名不正，言不顺，礼乐制度也建立不了’。如今我想禁止说鲜卑语，改说汉话。三十岁以上的，已经习惯了，可以不必立刻改变。三十以下、现在朝廷为官的，不许再说鲜卑语；有人还故意说鲜卑语的，就降职免官。各位请深以为戒。王公卿士们以为如何？”群臣答道：“陛下说的有理。”孝文帝说：“朕曾与李冲讨论过此事，李冲说：‘四方都有土语，谁知道哪种才是正确的呢？陛下用哪种语言，哪种就是正音。’李冲此言，应该处死。”回顾李冲说：“你辜负了社稷，应当令御史牵下治罪。”李冲脱帽，磕头谢罪。孝文帝又责备留守官说：“昨天我看见有的妇人仍然穿着夹领小袖的鲜卑服装，你们为什么不遵行我之前的诏书？”官员们一起谢罪。孝文帝说：“我说的不对，你们应当面指出，但怎么能当面惟命是从，转了身就不肯遵行呢？”六月己亥下诏：“朝廷之上不许说鲜卑语，违者免官！”

魏有司上奏：“广川王妃葬于代都〔1〕，未审以新尊从旧卑〔2〕，以旧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迁洛者，宜悉葬邙山〔3〕。其先有夫死于代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者，不得还代就妻。其余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洛者悉为河南洛阳人。

【注释】

〔1〕广川王妃：广川王拓跋谐的王妃。

〔2〕审：弄明白。

〔3〕邙（mánɡ）山：在今河南境内。

【译文】

魏有司上奏说：“广川王妃葬在平城，现在广川王落葬，不知道应该将广川王葬回平城呢，还是将王妃移到洛阳和王爷一起下葬？”孝文帝说：“代人迁到洛阳的，死后一律葬在洛阳以北的邙山。如果有丈夫先死葬在平城的，可以准许妻子还葬；丈夫死于洛阳的，不得还葬就妻。其余各州的人，可以自行决定。”丙辰诏：“迁居洛阳的鲜卑人死后，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到洛阳的，全部为河南洛阳人。

梁纪

侯景之乱

侯景之乱是南朝后期的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东魏高欢死后，河南大将军侯景因为和高欢的继任者不和，叛离东魏，一度投靠西魏，失败以后，侯景转而向梁武帝请降。他带来的礼物是十余州的土地以及将来可能统一天下的前景。虽然梁朝内部也一直有各种反对意见，而且侯景是个出名的反复无常的将军，但是梁武帝还是接收了侯景，并一直给予优厚的待遇。

梁朝本身并没有从侯景那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侯景只是一贯地向朝廷诸多需索。

侯景在梁朝休养生息并且壮大了实力后，又因为梁和东魏关系的缓和感觉到了威胁，在梁武帝的盲目信任中决定起兵造反。

当时的梁朝自建立以来近五十年从未有过战事，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朝廷仓猝应战，经过了激烈的对峙，侯景的军队攻破了台城，控制了梁武帝父子和百官。

这是南朝时期江淮地区遭到的最大的一次破坏。最直接的表现是人口的急剧减少。没有具体的数字表明这一点，按照《通鉴》的说法是“饿死者什五六”，“存者百无一二”。说法虽然有异，但是死于战乱和死于围城引起的粮荒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同时，南朝以来一直都处于和平状态的建康城及其附近地区，受到了严重破坏。战争期间双方大肆纵火，大量的建筑、图书和财富化为灰烬。经此一役，使建康城变得残破不堪。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1〕，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2〕，而多谋算。诸将高敖曹、彭乐等皆勇冠一时，景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突〔3〕，势何所至！”景尝言于丞相欢：“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4〕，以为太平寺主。”欢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体。

【注释】

〔1〕大行台：台省在外者称“行台”。魏晋始有之，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北朝后期，称尚书大行台，设置官属无异于中央，自成行政系统。侯景：鲜卑化羯人。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将领，反复无常，他攻打南朝梁的战争，对江南地区的经济文化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2〕弓马：骑射武艺。

〔3〕豕（shǐ）突：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

〔4〕萧衍老公：萧衍老家伙。萧衍，南朝梁武帝。

【译文】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不擅长骑射，但富于谋略。当时名将如高敖曹、彭乐等都勇冠一时，侯景却看不起他们，往往轻蔑地说：“这些家伙就像猪一样东奔西跑，能做出什么事来！”他曾对丞相高欢说：“我希望拥兵三万，就可以横行天下，渡过长江擒拿萧衍这老家伙，让他来做太平寺主。”高欢让他带兵十万，统领河南，行事拥有自己一半的权力。

景素轻高澄〔1〕，尝谓司马子如曰〔2〕：“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欢疾笃，澄诈为欢书以召景。先是，景与欢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皆请加微点。”欢从之。景得书无点，辞不至；又闻欢疾笃，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计〔3〕，遂拥兵自固。

【注释】

〔1〕高澄：东魏高欢的长子，鲜卑人。

〔2〕司马子如：高欢的重臣之一，一度权倾朝野，但不为高澄信任。

〔3〕行台郎：官名，大行台所任的郎官，护卫侍从，以备顾问。颍川：郡名，治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王伟：侯景心腹。

【译文】

侯景向来看不起高澄，曾经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过世了，我可不要和这个鲜卑小子共事。”子如立刻堵上他的嘴。等到高欢病重，高澄伪造了高欢的书信召回侯景。原先侯景和高欢约定：“我在外带兵，有人会轻易假传信息，请在所赐书信中加小点。”高欢答应了。这次的信没有点，侯景知道有诈，推托不去；又听说高欢病重，于是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的计策，决定拥兵自重，不听高澄的命令。

（太清元年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

侯景自念己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叛，归于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1〕。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2〕。遣军士二百人载仗，暮入西兖州〔3〕，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不能取。

【注释】

〔1〕颍州：今河南许昌。

〔2〕豫州：今河南汝南。襄州：今河南襄城。广州：今河南鲁山。怀朔：今内蒙古固阳。

〔3〕西兖州：今河南滑县。

【译文】

太清元年（547）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

侯景想到自己和高氏有矛盾，内心不安。辛亥，在河南叛变，归降西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开城响应他。侯景诱捕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人。又派遣二百军士带着武器，趁夜色袭击西兖州，想要夺取此地。但刺史邢子才及早发觉，将侯景派来的人全部拿获。并且发檄文给东魏在东方的各州，各自作好防备，因此侯景不能再夺取州郡。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于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言：“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1〕，瑕丘以西〔2〕，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3〕，惟青、徐数州〔4〕，仅须折简〔5〕。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6〕，徐事燕、赵〔7〕。”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8〕！”

【注释】

〔1〕函谷：函谷关，今河南新安境内。

〔2〕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

〔3〕荆：今河南邓县东南。兖：今山东兖州。南兖：今安徽蒙城。济：今山东茌平。东豫：今河南惠县。洛：今河南洛阳。阳：今河南宜阳。北荆：今河南嵩县。北扬：今河南项城。

〔4〕青：今山东青州东。徐：今江苏徐州。

〔5〕折简：书信。

〔6〕齐、宋：今山东、河南一带。

〔7〕燕、赵：指今河北地区。

〔8〕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比喻固执拘泥。

【译文】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于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侯景又派了行台郎中丁和到梁，上表说：“臣与高澄不和，请让我带着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包括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的广大地区归附朝廷。青、徐数州，只要写信过去就可以招徕。而且黄河以南，都曾是臣所职掌之地，想取得那里易如反掌。如果齐、宋平定了，燕、赵之地也可以慢慢去收复。”梁武帝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都说：“近来和魏相处友好，边境无事，如今接收魏的叛臣，似乎并不妥当。”武帝说：“虽然如此，可是得到侯景就有机会平定北方，机会难得，不能过于拘泥。”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中书舍人朱异〔1〕，告之，且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异曰：“此乃宇内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2〕，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3〕？脱致纷纭〔4〕，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5〕，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6〕。

【注释】

〔1〕中书舍人：官名，舍人始于先秦，指国君、太子亲近属官，魏晋时于中书省内置中书通事舍人，掌传宣诏命。南朝沿置，梁朝称中书舍人，掌管起草诏令，参与机密，权力日重。朱异：博学多才，为梁武帝君臣器重。

〔2〕金瓯（ōu）：黄金之瓯。后用比喻疆土之完固。

〔3〕讵（jù）：岂，难道。

〔4〕脱致纷纭：倘若引起纠纷。

〔5〕天诱其衷：上天开导其心意。

〔6〕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邓禹：东汉中兴名将。

【译文】

本年正月乙卯，武帝梦见中原的地方官都献地来降，举朝称庆。第二天见到中书舍人朱异，告诉了他，说：“我很少做梦，但如果有梦，一定会实现。”朱异说：“这是天下统一的预兆。”等到丁和到来，称侯景也是在正月乙卯决定归附的，于是武帝更加相信梦兆。但仍有犹豫，自言自语说：“我国家如金瓯毫无伤缺，现在忽然接纳侯景献地，可以这样做吗？倘若引起纠纷，后悔也来不及了吧？”朱异揣测上意，对武帝说：“圣天子在位，南北归心，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没办法表达出心意。如今侯景带着东魏一半的土地前来，如果不是上天开导其心意，又有人从旁协助的话，是怎么也不可能办到的！如果拒而不纳，恐怕会断绝后来人的希望。侯景一定是出于诚心，愿陛下不必怀疑。”于是武帝决定接纳侯景。壬午，以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可以像东汉邓禹那样，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上遣使吊澄。景又启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1〕，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2〕。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3〕，指日计期，克清赵、魏〔4〕，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5〕，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注释】

〔1〕衅（xìn）隙：仇怨，隔阂。

〔2〕偃武：停息武备。

〔3〕秣（mò）马潜戈：即厉兵秣马，磨戈喂马，喻做好战斗准备。

〔4〕赵、魏：指今河北地区。

〔5〕遐外：边远地区，蛮荒之地。

【译文】

武帝派人出使东魏吊唁高欢。侯景又上奏说：“臣与高氏，仇怨已深，所以希望仰仗陛下的威望，期待有朝一日报仇雪耻；现在陛下又和高氏连和，让臣无地自处！请陛下答应臣日后为陛下和高氏作战，宣扬陛下的皇威。”武帝答复道：“朕与公君臣大义已定，哪有成功则接纳，失败了就舍弃的道理？现在高氏遣使求和，朕也想停息武备，锐意文治。进退之间，国家自有规则和安排。你只要安享清福，不必过虑。”侯景又启奏说：“臣如今积蓄粮草，招募士兵，厉兵秣马，指望很快就可以攻克赵、魏，只是不能师出无名，所以愿意以陛下为主。如今陛下弃臣于边远之地，南北朝恢复往来，恐怕微臣终究不免遭高氏毒手。”武帝再答复：“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因为小事而失信！想来公一定明白我的心意，不必再启奏了。”

景乃诈为邺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1〕；上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就絷〔2〕？”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王伟说景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3〕，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4〕，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

【注释】

〔1〕贞阳侯：萧渊明，梁武帝之侄，叛梁投奔东魏。

〔2〕絷（zhí）：系绊马足，绊。

〔3〕属城：所属的城池。

〔4〕停责：停止征收。市估：商税。

【译文】

侯景于是假造了一封东魏的书信，要求用贞阳侯交换侯景。武帝不知有诈，想要答应。舍人傅岐说：“侯景因为走投无路来归降，既然已经接纳了他，又如此舍弃他，似乎不对；况且侯景历经百战，怎么肯束手受擒？”谢举、朱异则说：“侯景一介败军之将，不过派个使者就可以将他擒拿。”武帝觉得他们说得对，回信说：“贞阳侯早上到，我们晚上就遣返侯景。”侯景对左右说：“我就知道这老家伙心肠凉薄。”王伟劝道：“如今奉命也是死，起兵造反失败了也不过一死，希望您考虑考虑！”于是开始谋划造反，将属下诸城居民全数招募为军士，不再征收商业税和田租，百姓子女都分配给将士。

侯景自至寿阳〔1〕，征求无已〔2〕，朝廷未尝拒绝。景请娶于王、谢〔3〕，上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4〕。”景恚曰〔5〕：“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6〕，中领军朱异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7〕，启请东冶锻工〔8〕，欲更营造，敕并给之。

【注释】

〔1〕寿阳：今安徽寿县。

〔2〕已：停止。

〔3〕王、谢：南朝门第显赫的两大家族。

〔4〕朱、张：南朝高门，比王、谢门第稍低。

〔5〕恚（huì）：愤怒。

〔6〕锦：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

〔7〕台所给仗：中央政府机构提供的武器。

〔8〕东冶锻工：官府里专业的锻造工匠。东冶是朝廷专门从事冶炼的机构。

【译文】

侯景自到寿阳便需索众多，朝廷从不拒绝。侯景请求和王、谢联姻，武帝说：“王、谢门第太高和你不大相称，可在朱、张以下寻找合适的人家。”侯景怒道：“总有一天，要把吴地儿女配给奴隶。”又请求锦万匹为军人做袍子，中领军朱异提议换成青布给他。又嫌朝廷供应的武器不够精良，奏请东冶锻工重新制造。这些要求武帝都满足了他。

上既不用景言，与东魏和亲，是后景表疏稍稍悖慢〔1〕；又闻徐陵等使魏〔2〕，反谋益甚。元贞知景有异志〔3〕，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惧，逃归建康，具以事闻；上以贞为始兴内史〔4〕，亦不问景。

【注释】

〔1〕悖（bèi）慢：违逆不敬，悖理傲慢。

〔2〕徐陵：南朝梁陈间著名诗人。548年，奉命出使东魏。次年因为侯景之乱，被迫留在邺城。

〔3〕元贞：咸阳王元贞。

〔4〕始兴：今广东曲江县。内史：官名，地方上掌民政的官员。

【译文】

武帝没有采纳侯景的意见，和东魏保持友好关系，其后侯景上奏态度稍稍傲慢；又听说徐陵等人出使东魏，更加坚定了叛乱的心思。元贞知道侯景有反心，屡次上表请求还朝。侯景对他说：“河北的事虽然没有成功，但区区江南怎么会担心搞不定，为什么不稍稍忍耐？”元贞恐惧，逃回建康，将侯景的事上奏，武帝用元贞为始兴内史，但并不责问侯景。

鄱阳王范密启景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朱异，动静皆关之，异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重陈之曰：“不早剪扑〔1〕，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复请以合肥之众讨之，上不许。朱异谓范使曰：“鄱阳王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启，异不复为通〔2〕。

【注释】

〔1〕剪扑：剪除，扑灭。

〔2〕通：转达，通告。

【译文】

鄱阳王萧范密奏侯景谋反。当时武帝将边境事务交付朱异全权负责，一动一静都要通报，朱异以为绝无可能。于是武帝答复鄱阳王萧范说：“侯景在孤立危难之际归附我朝，就像婴儿需要依靠人哺乳以生存，以此局势，侯景怎么可能造反呢？”鄱阳王萧范再次陈奏：“侯景如果不早剪除，必将祸及百姓。”武帝答复：“朝廷自有处分，你就不必多担心了。”鄱阳王萧范又请求自己率合肥军队去讨伐侯景，武帝不许。朱异对鄱阳王的使者说：“鄱阳王就是不许朝廷有一个宾客。”自此之后，只要是鄱阳王萧范的启奏，朱异就不再呈报上去。

景邀羊鸦仁同反〔1〕，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益无所惮〔2〕，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3〕；如蒙照察〔4〕，请戮鸦仁！”

上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注释】

〔1〕羊鸦仁：当时的司州刺史。

〔2〕惮（dàn）：畏惧。

〔3〕罹（lí）国宪：遭到国家法律的制裁。

〔4〕照察：明察，清楚地知道。

【译文】

侯景邀羊鸦仁一起造反，羊鸦仁捉住他的来使上奏。朱异说：“侯景不过只有数百手下，能做什么！”下令将使者关入建康狱，不久就将使者释放。侯景更加肆无忌惮，上奏说：“若臣谋反是实，应该被处死；如果陛下明察，知道臣无辜，那么请杀羊鸦仁。”

武帝派朱异宣示上谕答复侯景来使：“譬如贫寒人家，养十客、五客，尚能如意；朕唯有一客，却导致有人出怨言，这也是朕的过失。”更多地赏赐锦彩钱布给侯景以示安慰，信使络绎不绝。

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1〕。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

【注释】

〔1〕少府卿：官名，掌皇室所用的山河池泽之税。驎：音lín。太子右卫率：官名，掌管太子侍卫。制局监：官名，负责皇禁卫兵力的部署及监督包括近侍禁卫武官在内的臣僚的行为。

【译文】

戊戌，侯景在寿阳造反，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朱异等人都是奸佞之徒，骄横贪污，蒙蔽君主，肆意弄权，为当时人痛恨，所以侯景以此为借口起兵。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1〕，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2〕，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推守东府〔3〕，西丰公大春守石头〔4〕，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5〕，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

【注释】

〔1〕东、西冶：朝廷冶炼的机构。尚方钱署：尚方为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指其中的钱署。系囚：关押的囚犯。

〔2〕宣城：今安徽宣城。

〔3〕东府：指南京东南的宰相府。

〔4〕石头：今江苏南京西。

〔5〕轻车长史：轻车将军府长史。白下：今江苏江宁西北。

【译文】

己酉，侯景到慈湖。建康大惊，御街上屡屡发生抢劫，官府禁断通行。赦东冶、西冶、尚方钱署的工人和建康监狱里的犯人，临时组织军队，以扬州刺史宣城人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王大器。南浦侯萧推守卫宰相府，西丰公萧大春守卫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卫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和朝堂。

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区分防拟〔1〕，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士大夫罕见兵甲〔2〕，贼至猝迫，公私骇震。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㧑〔3〕，一决于侃，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注释】

〔1〕区分防拟：布置城区的防御事务。

〔2〕闾里：民间。

〔3〕指㧑（huī）：即指挥。

【译文】

百姓听说侯景将到，竞相入城，朝廷和民间都非常混乱，完全没了秩序。羊侃分派防御，都要宗室一起参与商量。军人则争相进入武器库，自己擅自拿取武器盔甲，有关部门禁止不了，羊侃下令斩杀数人，才控制住局面。当时，梁朝建立四十七年，境内太平无事，朝中公卿及民间的士大夫都很少见到武器，侯景的军队一转眼就已兵临城下，事起仓促，公私震惊。当时有经验的将领大多已过世，后进少年可以作战的又大多领兵在外，军旅指挥，完全仰仗于羊侃，羊侃胆力俱壮，太子非常信重他。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1〕，太子以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2〕，帅宫中文武三千余人营桁北。太子命信开大桁以挫其锋〔3〕，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景至，信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军皆著铁面，退隐于门。信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南塘游军沈子睦〔4〕，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流涕，随景渡淮。景军皆著青袍，正德军并著绛袍，碧里，既与景合，悉反其袍。景乘胜至阙下，城中忷惧，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5〕。”众乃少安。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景〔6〕，景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守之。

【注释】

〔1〕朱雀桁（hénɡ）：朱雀桥。桁，浮桥。

〔2〕新野：今河南新野。

〔3〕开大桁：拆除浮桥。

〔4〕南塘游军：秦淮河南的军队。

〔5〕邵陵王：萧纶。西昌侯：萧渊藻。

〔6〕津主：负责要塞的长官。

【译文】

辛亥，侯景到了朱雀桥南，太子派临贺王萧正德守卫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带领宫中文武三千余人在浮桥北面扎营。太子命庾信拆掉浮桥以挫其锋芒，萧正德说：“百姓见到浮桥断了，一定大为震惊。还是暂且让大家安心的好。”太子接受了这个建议。一会儿侯景到了，庾信带人断桥，才解开一艘浮船，就看见侯景军都戴着铁面，便马上退到门后。庾信正在吃甘蔗，有飞箭射中门柱，庾信手中的甘蔗应声而落，就丢下军队逃跑了。南塘游军将领沈子睦是萧正德的党羽，又修好了浮桥让侯景的军队通过。太子派王质带三千精兵支援庾信，才到领军府，遭遇叛军，连兵阵都未列就纷纷逃散。萧正德率众在张侯桥迎接侯景，马上交揖为礼，进入宣阳门，望着宫门跪拜，感叹流泪和侯景一起渡过秦淮。侯景军穿青袍，正德军穿绛袍，绿色里子，和侯景军会合以后，都把袍子反过来穿。侯景乘胜追到宫门，城中人震惊恐惧，羊侃假称得射书，说：“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快到了。”众人才稍微镇定了些。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城，逃往京口；谢禧、元贞放弃白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投降了侯景，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于子悦镇守石头城。

壬子，景列兵绕台城〔1〕，幡旗皆黑〔2〕，射启于城中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3〕，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注释】

〔1〕台城：即宫城。

〔2〕幡（fān）：旗帜。

〔3〕贻笑：见笑。

【译文】

壬子，侯景带兵包围台城，旗帜都是黑色的，他将奏章射入城中，写着：“朱异等人弄权乱政，擅作威福，臣为他们陷害，所以想杀掉他们。如果陛下能够诛除朱异等人，臣就带兵北归。”武帝问太子：“有这种事么？”太子答道：“有的。”武帝想杀朱异等人。太子说：“侯景不过是用朱异等人为借口而已；今日即使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只不过将来被人笑话罢了，等叛乱平定以后再杀也不晚。”武帝于是作罢。

景绕城既匝〔1〕，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2〕；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閤将军朱思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3〕，久之方灭。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4〕，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5〕，斫者乃退。景据公车府〔6〕，正德据左卫府〔7〕，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景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8〕。

【注释】

〔1〕匝（zā）：环绕一周。

〔2〕沃火：用水浇灭火。

〔3〕逾城：翻墙出城。

〔4〕长柯斧：长柄斧子。斫：砍。

〔5〕槊（shuò）：长杆矛。

〔6〕公车府：掌管宫门的官署。

〔7〕左卫府：负责守卫皇宫的左卫部队官署。

〔8〕乘黄厩：官署名。东汉太仆寺有未央厩，三国魏改乘黄厩，掌皇室车马及驾驭之法。士林馆：延集文士谈论学问的处所。在南京城西，梁武帝设立。太府寺：宫廷仓库。

【译文】

侯景的军队形成合围之势以后，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天，纵火烧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羊侃派人在门上凿洞，灌水以救火；太子亲自捧着银鞍，赏给有功的将士；直閤将军朱思率战士数人翻墙出城洒水，过了很久才将大火扑灭。叛军又用长柄斧砍东掖门，门将被打开之际，羊侃在门扇上凿孔，用长矛刺杀二人，击退了砍门的人。侯景占据公车府，萧正德占据左卫府，侯景同党宋子仙占据东宫，范桃棒占据同泰寺。侯景取东宫乐妓数百人，分赏给军士。东宫离台城较近，侯景等众人登上东宫的墙向城内射箭。夜间，侯景在东宫置酒奏乐，太子派人纵火，东宫建筑和所聚图书都化为灰烬。侯景又烧了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

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1〕。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2〕，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至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注释】

〔1〕侵暴：侵犯骚扰。

〔2〕石头常平诸仓：石头城中政府官仓。

【译文】

侯景初到建康，以为可以很快攻克，所以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夺强取。等到屡攻不克，士气离散沮丧。侯景怕四方援兵一旦到来，自己的军队就会溃散；加上石头城常平等仓库中的粮食也已经吃光，军中缺粮；于是就放纵士卒掠夺百姓的粮食、金帛、子女。其时米一升值七八万钱，人相食，建康人饿死什之五六。

乙丑，景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1〕，疲羸者因杀以填山〔2〕，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3〕，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

【注释】

〔1〕殴捶：殴打。

〔2〕羸（léi）：身体瘦弱。

〔3〕窜匿：逃跑和躲藏。

【译文】

乙丑，侯景在城东、西堆起土山，驱赶士民，不分贵贱，胡乱加以殴打，疲劳瘦弱的被杀死以填山，哭声动地。百姓不敢躲藏逃跑，都只得出来听命。十来天的时间里，找到了数万人。城里也亦筑土山以防御。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1〕；得朱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赀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诟异曰〔2〕：“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3〕；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4〕！”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5〕，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注释】

〔1〕免为良：免除奴籍，恢复其平民的身份。

〔2〕诟（ɡòu）：骂。

〔3〕中领军：魏晋时改称领军将军，均统率禁军。南朝沿设，北朝略同。与护军将军或中护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4〕仪同：魏晋以后，将军之开府置官属者称“开府仪同三司”。

〔5〕厚抚以配军：优待并将他们分配到军队中。

【译文】

侯景招募奴仆，一旦投军，立刻免除奴籍，恢复其平民的身份；找到朱异的奴仆，任命他为仪同三司，将朱异的资产全部赏赐给他。此人乘良马，穿着锦袍，在城下仰头大骂朱异：“你做了五十年官，才做到中领军；我才跟随侯王，已经是仪同了。”于是三天之内，奴仆出城投奔侯景的数以千计，侯景都厚待他们，将他们分别派到军中，这些人都感念侯景的恩德，愿意为他效死。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1〕，上命褰帘开户引伟入〔2〕，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3〕。”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稽颡殿下〔4〕，典仪引就三公榻〔5〕。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注释】

〔1〕奉谒（yè）：拜见。

〔2〕褰（qiān）帘开户：打开门，掀起帘子。

〔3〕诣阙待罪：到宫门请罪。

〔4〕稽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5〕典仪：引导官员依照礼仪行事的官员。三公榻：三公的座位。

【译文】

城破以后，不久侯景派王伟入文德殿谒见，武帝命人打开帘子引王伟进入，王伟拜呈侯景书启，自称：“为奸佞蒙蔽，领兵入朝，惊动圣躬，如今在宫门请罪。”武帝问：“侯景在哪里？可召他来。”侯景在太极殿东堂入见，带了五百甲士自卫。侯景在殿下叩首，典仪引他入座三公榻。武帝神色不变，问：“你在军中日久，辛苦！”侯景不敢仰视，汗流满面。又问：“你是哪里人？你敢到此地来，妻子还在北方么？”侯景都不能对答。任约在旁边代答道：“臣景妻子都为高氏所屠，仅以一身归于陛下。”武帝又问：“最早渡江有多少人？”侯景答：“千人。”“围台城有多少人？”侯景答：“十万。”“如今呢？”侯景答：“率土之内，尽属己有。”武帝低头不言。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1〕。摛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注释】

〔1〕中庶子：东宫属官。摛：音chī。通事舍人：东宫官员，掌管传达令旨、内外启奏。陈郡：今河南项城。

【译文】

侯景再到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也无惧怕之色。侍卫都已惊散，只有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人殷不害在一旁侍奉。徐摛对侯景说：“侯王当以礼入见太子，怎能如此？”侯景才跪拜。太子和他说话，又不能对答。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1〕：“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2〕，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注释】

〔1〕厢公：侯景对其亲信封加的官号。

〔2〕自慑：慑服，从内心觉得畏惧。

【译文】

侯景退出后，对厢公王僧贵说：“我平时在战场上，跨鞍对阵，刀剑齐下也能意气安详，从来没有觉得害怕过。今天见到萧公，却从内心里觉得惶恐惊惧，难道是天威难犯吗？我不可以再见他了。”于是将两宫侍卫全部撤除，放纵士兵将车马、服饰、宫人抢掠一空。收捕朝士、王侯送到永福省，派王伟守卫武德殿，于子悦驻扎在太极东堂。假传圣旨大赦天下，自加头衔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

上虽外为侯景所制，而内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1〕，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2〕，上不许。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閤将军周石珍对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属湘东王绎，并剪爪发以寄之。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3〕。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迎太子于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注释】

〔1〕司空：负责最高国务的长官。

〔2〕便殿主帅：正殿以外的别殿主帅，负责宫廷警卫。

〔3〕殂（cú）：死亡。

【译文】

建康士民四处逃难。

武帝虽然行动被侯景所控制，而内心不平。侯景想让宋子仙做司空，武帝说：“这是调和阴阳的职位，怎么可以用这样的东西！”侯景又请求用他手下二人为便殿主帅，武帝不答应。侯景不能逼迫他答应，心里很是忌惮。太子入见武帝，哭着劝谏武帝不要这样强硬。武帝说：“谁让你来的？若社稷有灵，还应当复国；如其不然，流泪又有什么用呢？”侯景派军士入直省中，有人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廷，武帝觉得奇怪，问是什么人，直閤将军周石珍答说：“是侯丞相的甲士。”武帝大怒，叱责道：“侯景就是侯景，哪来的丞相？”左右都很害怕。因此后来武帝有所需索多不如愿，饮食也多为侯景裁减，武帝忧愤成疾。太子将幼子大圜嘱托给湘东王萧绎，并剪下指甲头发寄给他。五月丙辰，武帝睡在净居殿，口苦，要蜜而不得，连说：“荷！荷！”就此去世，终年八十六。侯景秘不发丧，将灵柩停于昭阳殿，将太子从永福省迎入，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都跟在太子身边，太子流泪，不敢出声，殿外文武官员没有知道武帝死讯的。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1〕。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2〕，填委沟壑〔3〕，不可胜纪。

【注释】

〔1〕委输：转运。

〔2〕稆（lǚ）：野生的禾。

〔3〕填委沟壑：指人倒毙在水沟山谷中。

【译文】

梁武帝后期，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竞相崇尚豪华，家中大多没有超过半年的存粮，常依靠四方的转运。从侯景叛乱起，交通断绝，数月之间，建康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很多人还是免不了饿死，活下来的人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二人。贵戚、豪族都自己出去找吃的，倒毙在水沟和山谷中的不计其数。

陈纪

杨坚篡周

北周宣帝宇文赟统治严苛，当时作为杨皇后父亲的杨坚在朝中有很高的威望和势力，宣帝很忌惮他，曾经想杀掉杨坚以除后患。579年，宣帝驾崩，年幼的儿子即位为静帝，同时宣帝将后事托付给他的宠臣刘昉、颜之仪。刘昉和郑译等大臣认为主少国疑，杨坚又有如许声望，所以转投杨坚，支持他在改朝换代之际夺取政权。

当时的局面是北周宗室并无掌握实权的人物，重臣如小御正刘昉、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韦謩、御正下士皇甫绩等人都倾向于杨坚，朝中一批杰出的人才如李德林、高颎等也都选择站在杨坚一边，维护周皇室的只有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在革退颜之仪，用禁军震慑百官以及矫诏自任为左丞相，节制所有政治军事事务以后，朝中的权力已经牢牢控制在杨坚手中。

杨坚掌握实权之后，马上废除宣帝时期的暴政，颁布法令，改行宽大之政，又躬行节俭，努力营造良好的个人形象。到了这个时候，杨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改周为隋不过是个仪式而已。

周杨后性柔婉〔1〕，不妒忌，四皇后及嫔、御等〔2〕，咸爱而仰之。天元昏暴滋甚〔3〕，喜怒乖度〔4〕，尝谴后，欲加之罪。后进止详闲，辞色不挠〔5〕，天元大怒，遂赐后死，逼令引诀〔6〕，后母独孤氏诣阁陈谢〔7〕，叩头流血，然后得免。

【注释】

〔1〕周杨后：北周宣帝宇文赟的正室杨皇后，杨坚之女。

〔2〕四皇后：周宣帝立五位皇后，除了杨后外，还有朱氏、陈氏、元氏、尉迟氏。

〔3〕天元：即周宣帝，称天元皇帝。滋甚：更加厉害。

〔4〕乖度：背离常理。

〔5〕不挠（náo）：不屈。

〔6〕引诀：自杀。

〔7〕独孤氏：杨坚之妻，杨皇后母亲。诣（yì）阁陈谢：到皇宫请罪。诣，前往。

【译文】

北周宣帝的杨后性情柔婉，不妒忌。四皇后和后宫嫔御都敬爱和尊重她。宣帝日益昏暴，喜怒无常，曾经责备杨后，想治她的罪。杨后态度安详，辞色不屈，宣帝大怒，就赐杨后死，逼着她自裁。杨后的母亲独孤氏到皇帝面前请罪自责，叩头流血，杨后才得以幸免。

后父大前疑坚〔1〕，位望隆重，天元忌之，尝因忿谓后曰：“必族灭尔家！”因召坚，谓左右曰：“色动，即杀之。”坚至，神色自若，乃止。内史上大夫郑译〔2〕，与坚少同学，奇坚相表，倾心相结。坚既为帝所忌，情不自安，尝在永巷〔3〕，私于译曰：“久愿出藩〔4〕，公所悉也，愿少留意！”译曰：“以公德望，天下归心。欲求多福，岂敢忘也！谨即言之。”

【注释】

〔1〕大前疑：古官名。四辅之一。坚：杨坚，隋朝的开国君主。

〔2〕内史上大夫：北周官名，相当于统治者的辅佐。郑译：仕北周，官内史上大夫，参决朝政。与杨坚为同学，辅佐其代周建隋。

〔3〕永巷：后宫。

〔4〕出藩：出任地方长官。

【译文】

杨后的父亲大前疑杨坚，地位高贵，声望显赫，宣帝猜忌他，曾经在发怒时对杨后说：“我一定将你家灭族！”于是召见杨坚，对左右说：“要是他神色变了，就马上杀了他。”杨坚到了之后，神色自若，宣帝才暂时放过他。内史上大夫郑译与杨坚是少时同学，认为杨坚仪表堂堂，是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倾心与他结交。杨坚遭到宣帝猜忌，内心不安，有次在永巷悄悄地对郑译说：“我一直想要出任外官，你也是知道的，请多为我留意。”郑译说：“以你的德望可以令天下归心。我还想为将来求多福，怎么敢忘记你的事呢？我会找机会为你进言的。”

天元将遣译入寇〔1〕，译请元帅。天元曰：“卿意如何？”对曰：“若定江东，自非懿戚重臣〔2〕，无以镇抚。可令随公行，且为寿阳总管以督军事。”天元从之。己丑，以坚为扬州总管，使译发兵会寿阳。将行，会坚暴有足疾〔3〕，不果行。

【注释】

〔1〕入寇：南征陈朝。

〔2〕懿戚：皇亲国戚。

〔3〕暴：突然。

【译文】

宣帝准备派郑译南征，郑译请宣帝任命元帅。宣帝问：“你认为谁比较合适？”郑译答道：“要想南征成功，没有皇亲重臣，是无法镇抚军队的。可让随公出行，同时任命他为寿阳总管以掌管军事。”宣帝答应了。己丑，以杨坚为扬州总管，派郑译发兵南征。快出行的时候，杨坚突然患上了脚病，未能成行。

甲午夜，天元备法驾，幸天兴宫。乙未，不豫而还。小御正博陵刘昉〔1〕，素以狡谄得幸于天元〔2〕，与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并见亲信〔3〕。天元召昉、之仪入卧内，欲属以后事〔4〕，天元喑〔5〕，不复能言。昉见静帝幼冲〔6〕，以杨坚后父，有重名，遂与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韦謩、御正下士朝那皇甫绩谋引坚辅政〔7〕。坚固辞，不敢当。昉曰：“公若为，速为之；不为，昉自为也。”坚乃从之，称受诏居中侍疾。

【注释】

〔1〕小御正：官名。北周所置。博陵：今河北安平。刘昉（fǎnɡ）：和郑译一起都是杨坚代周的重要帮手。

〔2〕狡谄：狡猾，善于奉承。

〔3〕御正中大夫：官名。北周所置。

〔4〕属：同“嘱”，嘱托。

〔5〕喑（yīn）：哑，不能说话。

〔6〕静帝：宇文阐，宣帝之子，其时八岁。

〔7〕领内史：即内史上大夫。御饰大夫：掌管皇宫首饰的官员。内史大夫：官名，北周置。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謩：音mó。御正下士：官名。北周所置。朝那：今甘肃平凉西北。

【译文】

甲午夜，宣帝备好车马往天兴宫。乙未，宣帝身体不适回宫。小御正博陵人刘昉一向以狡猾善阿谀得到宣帝的宠信，他和御正中大夫颜之仪都为宣帝亲近和信任。宣帝召刘昉、颜之仪二人入寝殿，想吩咐后事，当时宣帝嗓子哑了已经不能说话。刘昉见静帝年幼，而杨坚是皇后之父，极有名望，于是和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韦謩、御正下士朝那人皇甫绩商量以杨坚辅政。杨坚执意辞让，不敢奉命。刘昉说：“您要是可以出任辅政，请立刻接受任命；如果不接受，我就自己出任此职。”杨坚这才答应了，对外宣称是奉宣帝诏居宫中侍候宣帝的疾病。

是日，帝殂〔1〕，秘不发丧。昉、译矫诏以坚总知中外兵马事。颜之仪知非帝旨，拒而不从。昉等草诏署讫〔2〕，逼之仪连署〔3〕，之仪厉声曰：“主上升遐〔4〕，嗣子冲幼，阿衡之任〔5〕，宜在宗英。方今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6〕。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7〕！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诸卫既受敕〔8〕，并受坚节度〔9〕。

【注释】

〔1〕殂（cú）：去世。

〔2〕讫：完毕，结束。

〔3〕连署：共同署名。

〔4〕升遐：帝王去世的婉称。

〔5〕阿衡：指国家辅弼之任，宰相之职。

〔6〕膺（yīnɡ）：承当，接受。

〔7〕神器：比喻皇权。

〔8〕诸卫：各禁卫军。

〔9〕节度：节制，指挥。

【译文】

当天宣帝驾崩，秘不发丧。刘昉、郑译假传圣旨，任命杨坚总管中外兵马事。颜之仪知道并非宣帝本意，拒绝奉命。刘昉等人草拟好诏书，各自署名，逼颜之仪共同签署，颜之仪厉声说：“主上驾崩，嗣子年幼，辅政的大任应该由宗室中有能力的人承担，如今赵王年纪最长，无论是和皇室的亲近程度或是德行，都应该承担重任。你们备受朝恩，就当思尽忠报国，怎么能够就这样把国家权力交给别人！之仪宁可一死，也不能诬罔先帝。”刘昉等人知道他不会屈服，就代替他签署了名字，然后颁行诏书。诸卫接受敕令，都听从杨坚指挥。

坚恐诸王在外作乱，以千金公主将适突厥为辞〔1〕，征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2〕。坚索符玺，颜之仪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坚大怒，命引出，将杀之；以其民望，出为西边郡守。

【注释】

〔1〕千金公主：北周宣帝的弟弟赵王宇文招的女儿。适：嫁。

〔2〕赵、陈、越、代、滕五王：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縢王宇文逌。

【译文】

杨坚担心宗室诸王在外生变，就借着千金公主将要嫁到突厥为借口，征召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杨坚索要符印和玉玺，颜之仪正色道：“符玺是天子之物，自然有人掌管，宰相为什么索要？”杨坚大怒，命人将颜之仪拉出去，本来想杀他；考虑他很有民望，所以派他到西边去做郡守。

丁未，发丧。静帝入居天台。罢正阳宫〔1〕。大赦，停洛阳宫作。庚戌，尊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其陈后、元后、尉迟后并为尼。以汉王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尊以虚名，实无所综理。以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贽为上柱国。百官总己以听于左丞相〔2〕。

【注释】

〔1〕正阳宫：静帝原来居住的宫殿，天台是宣帝住的宫殿。

〔2〕总己：全部，总体。

【译文】

丁未发丧。静帝入居天台。罢正阳宫。大赦天下，停止洛阳宫的修造工程。庚戌，尊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陈后、元后、尉迟后出家为尼。以汉王宇文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外示尊崇，并不参与实际政务。以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宇文贽为上柱国。百官都由左丞相节制管理。

坚初受顾命〔1〕，使邗国公杨惠谓御正下大夫李德林曰〔2〕：“朝廷赐令总文武事，经国任重。今欲与公共事，必不得辞。”德林曰：“愿以死奉公。”坚大喜。始，刘昉、郑译议以坚为大冢宰〔3〕，译自摄大司马〔4〕，昉又求小冢宰〔5〕。坚私问德林曰：“欲何以见处？”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及发丧，即依此行之。以正阳宫为丞相府。

【注释】

〔1〕顾命：帝王临终前遗命。

〔2〕李德林：隋初名臣。

〔3〕大冢宰：周官名。为六卿之首，亦称太宰。

〔4〕大司马：官名，南北朝以大将军、大司马为二大。

〔5〕小冢宰：北周官名。

【译文】

杨坚在接受宣帝临终之命的最初，就派邗国公杨惠对御正下大夫李德林说：“朝廷赐令总管文武事宜，身负重任，想和您共事，请不要推辞。”李德林说：“愿以死侍奉杨公。”杨坚大喜。最初刘昉、郑译商量，想以杨坚为大冢宰，郑译自任大司马，刘昉又求小冢宰一职。杨坚私下问李德林：“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处理？”李德林说：“应当做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否则无以慑服众心。”为宣帝发丧之后，杨坚立即依此行事。将正阳宫改为丞相府。

时众情未壹，坚引司武上士卢贲置左右〔1〕。将之东宫，百官皆不知所从。坚潜令贲部伍仗卫〔2〕，因召公卿，谓曰：“欲求富贵者宜相随。”往往偶语〔3〕，欲有去就〔4〕。贲严兵而至，众莫敢动。出崇阳门，至东宫，门者拒不纳，贲谕之，不去；瞋目叱之〔5〕，门者遂却，坚入。贲遂典丞相府宿卫〔6〕。以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二人由是怨德林。

【注释】

〔1〕司武上士：北周武官名。贲：音bēn。

〔2〕部伍仗卫：带领手持武器的侍卫。

〔3〕偶语：相聚议论或窃窃私语。

〔4〕去就：取舍。

〔5〕瞋（chēn）目：睁大眼睛。叱（chì）：大声责骂。

〔6〕典：掌管。

【译文】

当时朝中群情不一，杨坚任用司武上士卢贲随侍左右。杨坚将往东宫，百官都不知道应不应该跟随他。杨坚暗中让卢贲安排好全副武装的禁卫，然后召集公卿，对他们说：“想要求富贵的请跟随我。”一时百官窃窃私语，犹豫着想要离开。这时卢贲带着全副武装的禁卫进入，百官就没有敢动的。杨坚和百官出崇阳门，到东宫，门卫阻挡不让他们进入，卢贲告诉他们有关情况，门卫仍然不让开。卢贲瞪大眼睛呵斥，门卫害怕退却，杨坚进入东宫。于是卢贲掌管丞相府宿卫。杨坚以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郑、刘二人因此怨恨李德林。

内史下大夫勃海高颎明敏有器局〔1〕，习兵事，多计略，坚欲引之入府，遣杨惠谕意。颎承旨，欣然曰：“愿受驱驰〔2〕。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乃以为相府司录〔3〕。

【注释】

〔1〕高颎（jiǒnɡ）：隋代名相，杨坚最信任和器重的宰相。

〔2〕驱驰：比喻奔走效力。

〔3〕相府司录：丞相府属官。

【译文】

内史下大夫勃海高颎明敏有度量，熟习兵事，多谋略，杨坚想引为己用，派杨惠向高颎转达此意。高颎欣然接受说：“愿受丞相驱驰。即使令公大事不成，高颎遭到灭族之祸也在所不辞。”于是杨坚任命他为相府司录。

时汉王赞居禁中，每与静帝同帐而坐〔1〕。刘昉饰美妓进赞，赞甚悦之。昉因说赞曰：“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2〕，岂堪大事！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赞年少，性识庸下，以为信然〔3〕，遂从之。

【注释】

〔1〕静帝：《通鉴》误记，应当为“杨坚”，当时杨坚为左丞相，汉王为右丞相。

〔2〕孺子：幼儿，儿童。幼冲：年幼。

〔3〕信然：信以为真。

【译文】

当时汉王宇文赞住在宫中，每每与杨坚同帐而坐。刘昉进献美妓给汉王宇文赞，宇文赞很高兴。刘昉趁机对宇文赞说：“大王是先帝之弟，众望所归。当今天子年幼，岂能担当大事？如今先帝初崩，人情纷扰，汉王不如暂时归第，等到局势稳定以后，再回来登基称帝，这才是万全之策。”汉王宇文赞年轻，见识平庸，觉得刘昉的话很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意见。

坚革宣帝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奏而行之；躬履节俭〔1〕，中外悦之。

【注释】

〔1〕躬履：亲身奉行。

【译文】

杨坚废除宣帝的严酷统治，改行宽大之政，删改原有法律，作《刑书要制》，上奏以后颁行；自己躬行节俭，朝野内外都很敬服他。

隋纪

杨广夺嫡

隋文帝即位之初，立长子杨勇为太子，其余诸子分别封王。起初相安无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太子和晋王杨广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原本文帝很信任太子，太子也已经开始参与日常政务的处理。但是太子为人直率，文帝崇尚节俭，独孤皇后则痛恨男人有内宠，正好杨勇喜爱奢华，又冷淡太子妃，专宠云昭训，于是太子渐渐失去了父母的宠爱。

与此同时，文帝次子晋王杨广曾经率兵平陈，又长镇江南，无论是从军功或者人望来看，都已经相当出色。晋王在长安的时候，尽全力讨父母的欢心，一切都投其所好，于是成为文帝夫妇的宠儿。

晋王任用心腹宇文述、张衡等人，决定通过文帝最信任的大臣杨素来实施夺嫡计划。宇文述和杨素的弟弟杨约交好，于是就由宇文述出面，假装输钱给他，在赠送了大量财物之后，宇文述向杨约说明真相。并且动之以利，提出一旦废立成功，杨素就成了将来朝廷的领袖人物，可以长保富贵。杨素接受了这样的条件。

杨素先和皇后达成了默契，里应外合，废立的第一件事就是侦查太子的过错并且加以宣扬。然后等到太子种种失德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杨素开始在文帝面前无中生有地大讲太子的坏话，此时的太子行动开始受到严密监视，身边的亲信也多被调离或者买通，完全陷入孤立之中。杨素等人接着找到太子曾经的心腹出首告发。

最后，文帝回到长安之后，群臣告发太子的罪行，主要是怨望、图谋不轨，文帝派杨素等人审讯此案。到这个时候，文帝已经对太子完全失望，也已经决定废立，审讯结果不过是个形式而已。虽然杨素深文周纳，锻炼成狱，结果还是找不到什么切实的证据证明太子谋逆。但是终归还是要废立，太子及其儿女被废黜为庶人，晋王杨广成为储君。

时太子勇失爱于上〔1〕，潜有废立之志〔2〕，从容谓颎曰〔3〕：“有神告晋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颎长跪曰〔4〕：“长幼有序，其可废乎！”上默然而止。独孤后知颎不可夺〔5〕，阴欲去之。

【注释】

〔1〕太子勇：杨勇，隋文帝杨坚长子，起初被立为太子，后被废。

〔2〕潜：暗中。

〔3〕从容：不慌不忙。颎：音jiǒnɡ。

〔4〕长跪：直身而跪。古时席地而坐，两膝据地，以臀部置于足跟。跪则伸直腰股，以示庄敬。

〔5〕夺：夺志，改变想法。

【译文】

当时太子杨勇不得隋文帝杨坚的欢心，文帝暗中有废立的想法，闲时对宰相高颎说：“有神告晋王杨广的王妃，说晋王必定拥有天下，你觉得如何？”高颎长跪，说：“长幼有序，太子位居嫡长，怎么可以废黜呢！”文帝默然。独孤皇后知道高颎不会改变主意，暗中想要除掉他。

会上令选东宫卫士以入上台〔1〕，颎奏称：“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上作色曰〔2〕：“我有时出入，宿卫须得勇毅。太子毓德东宫〔3〕，左右何须壮士！此极弊法。如我意者，恒于交番之日〔4〕，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佳事！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5〕。”颎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注释】

〔1〕上台：指三公、宰辅出入的大殿。

〔2〕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

〔3〕毓（yù）德：修养德性。

〔4〕交番：轮流值班。

〔5〕踵（zhǒnɡ）：跟随，继续。

【译文】

正值文帝下令选东宫卫士以入上台，高颎奏称：“如果把其中出色的全部挑出来，恐怕东宫宿卫就太弱了。”文帝变了脸色说：“我时常出入，宿卫需要选择勇毅之士。太子在东宫修养德性，左右要什么勇士！这项制度很不好。要是按照我的意思，就应该在侍卫轮值的时候，每次都分出一部分到东宫，不必专门分派，这岂不是很好的事！我熟悉前代故事，你就不用遵行旧风尚了。”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娶了太子之女，因此文帝故意这么说来防范他。

颎夫人卒，独孤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告颎。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上乃止。既而颎爱妾生男，上闻之，极喜，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尚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

【译文】

高颎夫人去世，独孤后对文帝说：“高仆射老了，夫人去世，陛下怎么能不为他另娶！”文帝把皇后的话告诉了高颎。高颎流着眼泪辞谢，说：“臣如今已老，退朝以后，不过斋戒读佛经而已。虽然陛下垂怜老臣至深，但再娶实非臣所愿。”文帝也就算了。不久高颎爱妾生了儿子，文帝听说以后，极其喜悦，皇后却很不高兴。文帝询问原因，皇后说：“陛下还会再信任高颎吗？原先陛下想为他再娶，高颎明明心存爱妾，却捏造理由当面欺骗陛下。如今他骗人的手段都已经暴露了，您怎么还能信任他？”文帝从此疏远了高颎。

初，上使太子杨勇参决军国政事，时有损益，上皆纳之。勇性宽厚，率意任情〔1〕，无矫饰之行。上性节俭，勇尝文饰蜀铠〔2〕，上见而不悦，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长者。汝为储后〔3〕，当以俭约为先，乃能奉承宗庙。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观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时之事，故赐汝以我旧所带刀一枚，并菹酱一合〔4〕，汝昔作上士时常所食也〔5〕。若存记前事，应知我心。”

【注释】

〔1〕率意：直率，按照本意。任情：任意，恣意。

〔2〕铠（kǎi）：铠甲。

〔3〕储后：储君。

〔4〕菹（zū）酱：酱菜。

〔5〕上士：军衔，军士的最高一级。

【译文】

起先，文帝派太子杨勇参预决策军国政事，太子经常会提出意见，有所兴革，文帝都能接纳。太子杨勇生性宽厚，行事直率任性，不会弄虚作假。文帝为人节俭，杨勇曾经装饰自己来自蜀地的精美铠甲，文帝看见了很不高兴，告诫他说：“自古没有好奢侈还能享国长久的帝王。你既然是储君，就应当以俭约为先，这样才能继承宗庙。我以前的衣服，都各留了一样，不时地拿出来看看，以警戒自己。我怕你因为如今做了皇太子而忘记了以往的事，所以把我以前所带的一枚刀，还有一盒酱菜给你，酱菜是你昔日做上士时经常食用的。如果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就应该了解我的心意。”

后遇冬至，百官皆诣勇，勇张乐受贺〔1〕。上知之，问朝臣曰：“近闻至日内外百官相帅朝东宫，此何礼也？”太常少卿辛亶对曰〔2〕：“于东宫，乃贺也，不得言朝。”上曰：“贺者正可三数十人，随情各去，何乃有司征召〔3〕，一时普集！太子法服设乐以待之〔4〕，可乎？”因下诏曰：“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皇太子虽居上嗣〔5〕，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6〕，任土作贡〔7〕，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自是恩宠始衰，渐生猜阻。

【注释】

〔1〕张乐：奏乐。

〔2〕亶：音dǎn。

〔3〕何乃：何故，为何。

〔4〕法服：古代根据礼法规定的不同等级的服饰，指正式的礼服。

〔5〕上嗣：君主的嫡长子。后指太子。

〔6〕岳牧：泛称封疆大吏。

〔7〕任土作贡：依据土地的具体情况，制定贡赋的品种和数量。

【译文】

后遇冬至的时候，百官都到东宫谒见杨勇，杨勇让人奏乐，接受百官的庆贺。文帝知道了，问朝臣说：“最近听说冬至那天内外百官朝见太子，这算是什么礼节？”太常少卿辛亶答道：“百官见东宫是祝贺，不能说是朝见。”文帝说：“庆贺冬至，那应该数十人，随意地去，为什么这次却是有司征召，百官同时汇集东宫？太子穿着礼服，奏乐以待，这样是应该的么？”于是下诏说：“礼节有不同，所以君臣分定不会混杂。皇太子虽然位居储君，但同时也是臣下，百官冬至朝贺进献贡物，而另外拜见太子，不符合制度，应当就此停止！”自此文帝对太子的宠爱渐衰，也逐渐对他起了猜忌之意。

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幸〔1〕。其妃元氏无宠，遇心疾〔2〕，二日而薨，独孤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自是云昭训专内政，生长宁王俨、平原王裕、安成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3〕；王良媛生高阳王该、建安王韶；成姬生颍川王煚〔4〕；后宫生孝实、孝范。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求勇过恶。

晋王广知之〔5〕，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6〕，后由是数称广贤。大臣用事者，广皆倾心与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所，无贵贱，广必与萧妃迎门接引，为设美馔〔7〕，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上与后尝幸其第，广悉屏匿美姬于别室〔8〕，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9〕，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10〕；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上见之，以为不好声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异诸子。

【注释】

〔1〕昭训：皇太子侧室的名号，下文良娣、良媛也是。

〔2〕心疾：劳思、忧愤等引起的疾病。春秋秦医和所谓六疾之一。也指心脏病。

〔3〕嶷：音yí。

〔4〕煚：音jiǒnɡ。

〔5〕晋王广：杨广，隋文帝杨坚次子，即隋炀帝，历史上著名的暴君。

〔6〕不育：不养育。

〔7〕馔（zhuàn）：食物。

〔8〕屏匿：隐藏。

〔9〕缦（màn）彩：无花纹的丝织品。

〔10〕缣（jiān）素：双丝织成的细绢。

【译文】

太子杨勇有很多内宠，尤其宠幸昭训云氏。太子妃元氏不受宠爱，心疾发作，两天后就去世了。独孤皇后怀疑另有原因，责备杨勇。自此以后，云昭训主理东宫内政，生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高良娣生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颍川王杨煚；后宫生杨孝实、杨孝范。皇后更加不高兴，派了不少人侦察东宫，寻找杨勇的过错。

晋王杨广，知道了这些,更加矫饰行为,只和王妃萧氏住在一起，侧室生了孩子也都不养育。皇后因此屡次称道杨广贤德。凡是大臣中握有实权的，杨广都与他们倾心结交。文帝和独孤皇后每次派手下到杨广的住处，来往的婢女仆人无论贵贱，杨广必定和萧妃一起到门口迎接，准备丰盛的饮食，赠送厚礼。凡是去见过杨广的婢仆，无不称赞他的仁孝。文帝和皇后曾经临幸他的府第，杨广将美姬全都藏到别的房间，屋中只留下老丑的侍女，穿着朴素的衣服，侍奉左右；屏帐改用简单的缣素，故意将乐器的弦弄断，不让打扫上面的尘土。文帝见了，认为他不好声色，回宫以后转告侍臣，表现得非常欣喜。侍臣都向文帝庆贺，从此文帝对杨广的疼爱远远超过了其他儿子。

上密令善相者来和遍视诸子，对曰：“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上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诸儿谁得嗣位？”对曰：“至尊、皇后所最爱者当与之，非臣敢预知也。”上笑曰：“卿不肯显言邪〔1〕？”

【注释】

〔1〕显言：明白说出。

【译文】

文帝私下让善看相的来和为所有皇子看相，来和说：“晋王杨广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文帝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诸多儿子中谁可以继承皇位？”韦鼎答道：“陛下和皇后最喜爱谁，就应该叫谁继承，这不是臣下能够预知的。”文帝笑着说：“你不肯明说么？”

晋王广美姿仪，性敏慧，沉深严重；好学，善属文〔1〕；敬接朝士，礼极卑屈；由是声名籍甚〔2〕，冠于诸王。

【注释】

〔1〕属文：撰写文章。

〔2〕籍（jí）：声名盛大。

【译文】

晋王杨广仪表出众，生性聪慧，为人深沉持重。好学，善于写文章；和朝士来往时礼节极其周到，因此声名盛大，在诸王中最好。

广为扬州总管，入朝，将还镇，入宫辞后，伏地流涕，后亦泫然泣下〔1〕。广曰：“臣性识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2〕，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恒蓄成怒，欲加屠陷。每恐谗谮生于投杼〔3〕，鸩毒遇于杯勺〔4〕，是用勤忧积念，惧履危亡。”后忿然曰：“睍地伐渐不可耐〔5〕，我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6〕。前新妇遇毒而夭〔7〕，我亦不能穷治〔8〕，何故复于汝发如此意？我在尚尔，我死后，当鱼肉汝乎〔9〕！每思东宫竟无正嫡，至尊千秋万岁之后，遣汝等兄弟向阿云儿前再拜问讯，此是几许苦痛邪！”广又拜，呜咽不能止，后亦悲不自胜。自是后决意欲废勇立广矣。

【注释】

〔1〕泫（xuàn）然：流泪貌。亦指流泪。

〔2〕昆弟：兄弟。

〔3〕谗谮（zèn）生于投杼（zhù）：春秋时，有个和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起初曾母不信，但第三人来告诉她的时候，她扔下手里织布的梭子就逃走了。用来比喻流言可畏或诬枉之祸。典出《战国策·秦策二》。谮，恶言中伤。杼，梭子。

〔4〕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

〔5〕睍（xiàn）地伐：太子杨勇的小名。

〔6〕豚（tún）犬：蔑称不成器的儿子。

〔7〕新妇：称儿媳。

〔8〕穷治：追究。

〔9〕鱼肉：侵害，摧残。

【译文】

杨广任扬州总管，入朝，即将还镇扬州，入宫辞别皇后的时候，伏地流泪，皇后也流泪。杨广说：“臣性情愚笨，但一直安守兄弟之意，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失爱于东宫，常常含着怒气，想要陷害我。每每担心他在母后面前说我坏话，也担心会在杯勺中对我下毒，因此一直都不停地忧虑，害怕遇到危险。”皇后愤怒地说：“睍地伐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了，我为他娶了元氏女，他竟不以夫妇之礼相待，专宠阿云，生了这许多不成器的孩子。前些日子太子妃被毒而死，我一时也不能追究，怎么又对你生出这样歹毒的念头？我在他都敢这样，我死后，一定会把你们当做鱼肉来宰割！每次想起东宫竟没有嫡长子，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要让你们兄弟在阿云的儿子前行礼问安，真是太痛苦了！”杨广再拜，呜咽不能停止，皇后也非常伤心。自此皇后决定要废黜太子杨勇改立杨广。

广与安州总管宇文述素善〔1〕，欲述近己，奏为寿州刺史。广尤亲任总管司马张衡〔2〕，衡为广画夺宗之策〔3〕。广问计于述，述曰：“皇太子失爱已久，令德不闻于天下。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经将领，频有大功；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大王。然废立者国家大事，处人父子骨肉之间，诚未易谋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杨素耳〔4〕，素所与谋者唯其弟约。述雅知约，请朝京师，与约相见，共图之。”广大悦，多赍金宝〔5〕，资述入关。

【注释】

〔1〕安州：治所在今湖北安陆。总管：武官名。隋代至唐代初在各州设总管，边镇和大州设大总管，为地方军政长官。宇文述：鲜卑族，隋朝名将。

〔2〕总管司马：总管属官。张衡：杨广心腹。

〔3〕画：计划，谋划。

〔4〕杨素：隋朝著名将相。在文帝废立太子事件中，杨素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5〕赍（jī）：携带。

【译文】

杨广和安州总管宇文述向来交好，想要他为自己所用，奏请任命他为寿州刺史。杨广尤其信任总管司马张衡，张衡为杨广谋划了夺嫡之策。杨广向宇文述问计，宇文述说：“皇太子失宠已久，天下人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好的德行和名声。而大王则以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度领兵出征，不断建有大功，受到陛下和皇后的一致钟爱。天下人的希望都归于大王。但是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这关系到父子骨肉之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谋划的事。但是如今能让陛下改变主意的，只有杨素一个人，能够和杨素谈论大事的又只有其弟杨约。我和杨约一向交往密切，请大王让我到京师朝见时，与杨约相见，共同图谋此事。”杨广大喜，让宇文述携带了许多金宝入朝。

约时为大理少卿〔1〕，素凡有所为，皆先筹于约而后行之〔2〕。述请约，盛陈器玩，与之酣畅，因而共博〔3〕，每阳不胜〔4〕，所赍金宝尽输之约。约所得既多，稍以谢述。述因曰：“此晋王之赐，令述与公为欢乐耳。”约大惊曰：“何为尔？”述因通广意，说之曰〔5〕：“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经合义〔6〕，亦达者之令图〔7〕。自古贤人君子，莫不与时消息以避祸患〔8〕。公之兄弟，功名盖世，当途用事有年矣，朝臣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胜数哉！又，储后以所欲不行，每切齿于执政〔9〕；公虽自结于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弃群臣〔10〕，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请立晋王，在贤兄之口耳。诚能因此时建大功，王必永铭骨髓，斯则去累卵之危〔11〕，成太山之安也〔12〕。”约然之，因以白素。素闻之，大喜，抚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赖汝启予。”约知其计行，复谓素曰：“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早自结托，则长保荣禄，传祚子孙〔13〕。兄若迟疑，一旦有变，令太子用事，恐祸至无日矣！”素从之。

【注释】

〔1〕大理少卿：掌刑法的官员。

〔2〕筹：想办法，定计划。

〔3〕博：古代的一种棋戏，后来泛指赌博。

〔4〕阳：佯装，假装。

〔5〕说之：劝说他。

〔6〕反经合义：虽违背常道，但仍合于义理。

〔7〕令图：善谋，远大的谋略。

〔8〕与时消息：指事物无常，随时间的推移而兴盛衰亡。

〔9〕执政：宰相。

〔10〕弃群臣：指皇帝去世。

〔11〕累卵之危：像垒起来的鸡蛋那样危险的局面。

〔12〕太山：即泰山。

〔13〕传祚（zuò）：流传后世。

【译文】

杨约当时任大理少卿，杨素凡有所为，都会先和他商量妥当之后再去施行。宇文述邀请杨约，把器玩全都摆了出来，和他畅饮，然后对赌，宇文述经常假装不胜，将所携带的金宝全都输给了杨约。杨约所得既多，于是向宇文述表示感谢。宇文述就对他说：“这些都是晋王之赐，晋王吩咐我陪您高兴高兴罢了。”杨约大惊说：“他想做什么？”宇文述借此机会将杨广的意思告诉了他，劝说他道：“遵循正道，固然是人臣的常理；但另一方面，即使违背常道，却仍合于义理，也不失为通达者远大的谋略。自古贤人君子，无不根据事物的变化而变化，以期趋避祸患。足下兄弟，功名盖世，执政当权已经很久了，足下家所得罪的朝臣数不胜数！而且，太子因为所求经常遇阻，每每切齿痛恨执政；您虽然跟随陛下，但是那些想要扳倒你们的臣子实在也不少啊！陛下一旦离世，您又想从哪里求得庇佑呢？如今皇太子失宠于皇后，陛下一直有废黜之心，这些都是您知道的事。现在请立晋王，不过是令兄一句话的事罢了。要是能够在这个时候立下大功，晋王必定永远铭记在心，这样的话对足下兄弟而言，也就去掉了如累卵一样的危难，成就此后稳固如泰山的权势。”杨约觉得他说得有理，就转告了杨素。杨素听到后大喜，拍手道：“我的智慧还想不到此处，幸亏有你启发了我。”杨约知道计划可行了，又对杨素说：“当今皇后所说的话，陛下无不听从，应当找机会早早跟皇后接近，事成之后才可以长保荣禄，传给子孙后世。兄长如果迟疑，一旦局势有变，陛下让太子掌权，恐怕大祸就要来了。”杨素听从了他的话。

后数日，素入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1〕，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2〕。后泣曰：“公言是也！吾儿大孝爱，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到，必迎于境首；言及违离，未尝不泣。又其新妇亦大可怜，我使婢去，常与之同寝共食。岂若睍地伐与阿云对坐，终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怜阿者〔3〕，常恐其潜杀之。”素既知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遗素金，使赞上废立。

【注释】

〔1〕悌（tì）：敬爱兄长。这里泛指敬重长上。

〔2〕揣：试探。

〔3〕阿：晋王杨广的小名。

【译文】

之后过了数日，杨素入宫侍宴，稍稍提起“晋王孝悌恭俭，很像陛下”。用这些话试探皇后的心意。皇后流泪说：“您说得是。我儿非常孝顺仁爱，每次听说陛下和我派内使去了，必定到边境上出迎；说到离开我们，没有不哭泣的。而且晋王妃也很可爱，我派侍女去，王妃经常与之同寝共食。怎么像地伐和阿云对坐，终日设宴酣饮，亲近小人，猜忌骨肉？我现在对他更加怜惜，常担心太子会暗中杀掉阿。”杨素了解了皇后的心意，就开始极力说太子不好。皇后于是送给杨素财物，让他支持文帝废立。

勇颇知其谋，忧惧，计无所出，使新丰人王辅贤造诸厌胜〔1〕；又于后园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所为。素至东宫，偃息未入〔2〕，勇束带待之，素故久不进，以激怒勇；勇衔之〔3〕，形于言色。素还言：“勇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上闻素谮毁，甚疑之。后又遣人伺觇东宫〔4〕，纤介事皆闻奏〔5〕，因加诬饰以成其罪。

【注释】

〔1〕厌（yā）胜：也作“压胜”，指以迷信的方法如符咒等，镇服或驱避可能出现的灾祸，或致灾祸于人。

〔2〕偃息：止息，停止。

〔3〕衔之：怀恨在心。

〔4〕伺觇（chān）：暗中窥视守候。

〔5〕纤介：细微。

【译文】

太子杨勇也了解他们的谋划，很担心害怕，不知应该如何是好，就派新丰人王辅贤施用厌胜的方法；又在后园建造庶人村，屋宇简陋，杨勇常在其中休息，布衣草褥，希望用这样的办法避祸。文帝知道了杨勇内心的不安，在仁寿宫派杨素侦察杨勇的所作所为。杨素到了东宫门口，就停下来不进去，杨勇衣冠整齐地等着，杨素故意很久都不进去，以激怒杨勇；杨勇果然怀恨在心，并且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杨素回去禀报文帝：“太子杨勇怨望，恐怕还会有别的变故，愿陛下小心探察和防范。”文帝听到杨素说的坏话，更怀疑太子。后来又派人暗中查看东宫，所有细微的小事都向皇帝奏报，夸大捏造，以罗织其罪。

上遂疏忌勇，乃于玄武门达至德门量置候人〔1〕，以伺动静，皆随事奏闻。又，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2〕，名籍悉令属诸卫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3〕。出左卫率苏孝慈为淅州刺史〔4〕，勇愈不悦。太史令袁充言于上曰〔5〕：“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上曰：“玄象久见，群臣不敢言耳。”

【注释】

〔1〕玄武门：皇宫正北门。至德门：皇宫东北门。量置：酌量安置。候人：斥候，军中侦伺敌情者。

〔2〕侍官：在宫廷中轮番宿卫的军士。

〔3〕屏去：退除，除却。

〔4〕左卫率：统带东宫侍卫的武职官员。淅州：今河南淅川。

〔5〕太史令：官名，掌管起草文书，记载史事，天文历法、祭祀等。

【译文】

文帝于是疏远怀疑杨勇，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设置候人，以侦伺太子动静，随时奏闻。另外，东宫宿卫中侍官以上的人员，名籍都要报到诸卫府，其中勇健的全都调走。又将左卫率苏孝慈调出为淅州刺史，太子杨勇更加不高兴。太史令袁充上奏文帝说：“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文帝说：“天象早就已经出现了，群臣不敢明言而已。”

晋王广又令督王府军事姑臧段达私赂东宫幸臣姬威〔1〕，令伺太子动静，密告杨素；于是内外喧谤〔2〕，过失日闻。段达因胁姬威曰：“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威许诺，即上书告之。

【注释】

〔1〕督王府军事：掌管王府军事的官员。姑臧：今甘肃武威。

〔2〕喧谤：大声指责。

【译文】

晋王杨广又让督王府军事姑臧人段达私下贿赂东宫宠臣姬威，要她察看太子动静，密告杨素；于是朝野内外诽谤声四起。段达要挟姬威说：“东宫的过失，陛下全都知道了。已经有了密诏，定当废立；如果你能告发太子，一定可以获取大富贵。”姬威答应了，立即上书告发了太子。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寿宫。翌日，御大兴殿，谓侍臣曰：“我新还京师，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1〕！”吏部尚书牛弘对曰〔2〕：“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上既数闻谮毁，疑朝臣悉知之，故于众中发问，冀闻太子之过。弘对既失旨，上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仁寿宫此去不远，而令我每还京师，严备仗卫，如入敌国。我为下利〔3〕，不解衣卧。昨夜欲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岂非尔辈欲坏我家国邪？”于是执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付所司讯鞠〔4〕；命杨素陈东宫事状以告近臣。

【注释】

〔1〕邑然：忧闷不安的样子。

〔2〕吏部尚书：吏部长官。掌官员升迁、任免。

〔3〕下利：同“下痢”。

〔4〕太子左庶子：东宫属官。讯鞠（jū）：同“讯鞫”，审讯。

【译文】

秋季，九月壬子，文帝自仁寿宫出发到了长安。第二天，驾临大兴殿，对侍臣说：“我刚刚回到京师，应当开怀欢乐；但不知怎么反而忧闷愁苦。”吏部尚书牛弘答道：“臣等不称职，所以导致陛下忧劳。”文帝已经听到很多诬陷太子的话，疑心朝臣也都知道了，故而在群臣中发问，希望能够听到有关太子的过失。牛弘的应对不合文帝的心意，文帝变了脸色，对东宫官属说：“仁寿宫离此不远，而令我每次回京师，都要侍卫谨严，如入敌国。我因为得了痢疾，不解衣休息。昨夜想要入厕，担心在后房会有警急，还是移到了前殿，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想要败坏我们的家国么？”于是捉拿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交付所司审讯；命杨素陈述东宫事状以告近臣。

素乃显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检校刘居士余党〔1〕。太子奉诏，作色奋厉〔2〕，骨肉飞腾〔3〕，语臣云：‘居士党尽伏法，遣我何处穷讨！尔作右仆射，委寄不轻，自检校之，何关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诛，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因长叹回视云：‘我大觉身妨〔4〕。’”上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恒劝我废之。我以布衣时所生，地复居长，望其渐改，隐忍至今。勇尝指皇后侍儿谓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几许异事！其妇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尝责之，勇即怼曰〔5〕：‘会杀元孝矩〔6〕。’此欲害我而迁怒耳。长宁初生〔7〕，朕与皇后共抱养之，自怀彼此，连遣来索。且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8〕！昔晋太子取屠家女，其儿即好屠割。今傥非类，便乱宗祏〔9〕。我虽德惭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我恒畏其加害，如防大敌；今欲废之以安天下！”

【注释】

〔1〕检校：调查。刘居士：上柱国彭公刘昶之子刘居士，在东宫掌管皇太子宿卫，为七品官。刘居士不守朝廷法度，屡次犯罪，文帝由于刘昶的缘故，每次都宽宥了他。于是刘居士有恃无恐，党羽有三百人，他们无故殴打路人，侵夺财物，为非作歹，甚至于连公卿大臣、后妃公主也都不敢和他们计较。后来有人上告说刘居士图谋不轨，文帝下令将刘居士斩首，很多公卿子弟受到牵连而被除名为民。

〔2〕作色奋厉：神情凌厉凶狠。

〔3〕骨肉飞腾：形容太子暴跳如雷、激动愤怒的样子。

〔4〕妨：妨碍，受限。

〔5〕怼（duì）：怨恨。

〔6〕元孝矩：隋臣，太子妃元氏父亲。

〔7〕长宁：太子勇的长子长宁王俨，云昭训所出。

〔8〕体胤：亲生的后代。

〔9〕宗祏（shí）：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亦借指宗庙、宗祠。

【译文】

杨素于是明确地说：“臣奉敕来京，令皇太子追查刘居士余党。太子奉诏之后，神色凌厉，非常愤怒地对臣说：‘刘居士党羽已经全都伏法，让我还去哪里追讨？你作为右仆射，身负重任，自己应该去追查此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又说：‘当年陛下以隋代周，如果大事不遂，我就会先被杀，如今做天子，竟然令我的处境还不如诸弟，每件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又长叹回顾说：‘我实在是觉得自身处处受到限制。’”文帝说：“此儿不能胜任太子之位已经很久了，皇后也一直劝我废黜他。我念着他是我布衣时所生，又居嫡长，希望他渐渐改过，所以才隐忍至今。杨勇曾经指着皇后侍儿对人说：‘这些将来都是我的。’这句话很奇怪。其妇刚去世时，我很怀疑是被他毒死的，曾经责备过他，杨勇就怨恨地说：‘早晚我要杀掉元孝矩。’这明明是想要害我而迁怒的。长宁王刚生下的时候，朕与皇后一起抱养他，他自己心里分别彼此，连连派人来要回去。何况此子是他和云定兴之女在外私合而生的，这样的出身想来未必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昔日晋太子娶了屠家女，其儿就爱好屠割。倘若长宁王并非太子后代，便是混乱宗室。我虽然没有尧、舜那样的德行，但终究不会将百姓交付给不肖子。我一直以来怕他加害，如防大敌；如今想废黜太子以安天下。”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谏曰〔1〕：“废立大事，诏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2〕，惟陛下察之。”

【注释】

〔1〕左卫大将军：禁军大将军之一。旻：音mín。

〔2〕罔极：无穷尽。

【译文】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劝谏说：“废立大事，诏旨一旦颁布，后悔就来不及了。谗言无穷尽，陛下一定要明察秋毫。”

上不应，命姬威悉陈太子罪恶。威对曰：“太子由来与臣语，唯意在骄奢，且云：‘若有谏者，正当斩之，不杀百许人，自然永息。’营起台殿，四时不辍〔1〕。前苏孝慈解左卫率，太子奋髯扬肘曰〔2〕：‘大丈夫会当有一日，终不忘之，决当快意。’又宫内所需，尚书多执法不与，辄怒曰：‘仆射以下，吾会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祸。’每云：‘至尊恶我多侧庶，高纬、陈叔宝岂孽子乎〔3〕？”尝令师姥卜吉凶〔4〕，语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5〕。’”上泫然曰：“谁非父母生，乃至于此！朕近览《齐书》，见高欢纵其儿子，不胜忿愤，安可效尤邪！”于是禁勇及诸子，部分收其党与。杨素舞文巧诋〔6〕，锻炼以成其狱〔7〕。

【注释】

〔1〕辍（chuò）：停止。

〔2〕奋髯：抖动胡须。激愤或激昂貌。扬肘：挥舞手臂。

〔3〕高纬、陈叔宝：分别为北齐、陈朝的亡国之君。孽子：庶出之子。

〔4〕师姥：巫婆。

〔5〕促：快到了，逼近。

〔6〕舞文巧诋（dǐ）：罗织罪名，蓄意毁谤。

〔7〕锻炼：罗织罪状，陷人于罪。

【译文】

文帝不听，让姬威陈述太子的所有罪恶。姬威说：“太子从来和臣所说的话，都是相当骄奢的。他说：‘如有劝谏者，就应当处死，不必等到杀百来人，进谏的自然都不敢出现了。’营建台殿，一年四季不停止。之前苏孝慈从左卫率解任，太子抖动胡须，挥舞手臂，很激愤地说：‘大丈夫总会有一天扬眉吐气，总不会忘记今日之事，到时候就可以顺着我的心意了。’又宫内所需的东西，尚书大多遵守法度不肯给，太子就发怒说：‘仆射以下，我早晚杀一二人，让他们知道轻慢我的坏处。’经常说：‘陛下讨厌我多内宠和庶子，可是像高纬、陈叔宝这些亡国之君又何尝不是嫡子！”曾经让巫婆为他占卜吉凶，对我说：‘陛下忌在十八年，日子就快到了。’”文帝流泪说：“谁不是父母所生的，竟做出这样的事来！朕最近看《齐书》，见高欢放纵其子，觉得不胜愤怒，这样的事怎么能效仿呀！”于是软禁杨勇及诸子，收捕其部分党羽。杨素罗织罪名，蓄意毁谤，以兴起大狱。

居数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常曲事于勇〔1〕，情存附托，在仁寿宫，勇使所亲裴弘以书与旻，题云：“勿令人见。”上曰：“朕在仁寿宫，有纤介事，东宫必知，疾于驿马，怪之甚久，岂非此徒邪！”遣武士执旻于仗。右卫大将军元胄时当下直〔2〕，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为防元旻耳。”上以旻及裴弘付狱。

【注释】

〔1〕曲事：曲意奉事。

〔2〕右卫大将军：禁军大将之一。下直：在宫中当直结束，下班。

【译文】

过了几天，有司承杨素意旨，奏元旻曲意奉事杨勇，有依附之意，在仁寿宫，杨勇派亲信裴弘送信给元旻，上题：“勿令人见。”文帝说：“朕在仁寿宫，有任何小事，东宫必定知道，比驿马传报的还要快，我已经长久都觉得奇怪了，难道不是这些家伙做的吗？”派武士从仪仗中捉拿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当时应当下班了，却不肯离去，于是上奏说：“臣向来不下直就是为了防范元旻。”文帝将元旻和裴弘下狱。

先是，勇见老枯槐，问：“此堪何用？”或对曰：“古槐尤宜取火。”时卫士皆佩火燧〔1〕，勇命工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又药藏局贮艾数斛〔2〕，索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至尊在仁寿宫，太子常饲马千匹，云：‘径往守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太子〔3〕，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发东宫服玩，似加琱饰者〔4〕，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群官，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责问勇，勇不服。

【注释】

〔1〕火燧（suì）：引火之物。

〔2〕艾：草本植物，叶子有香气，可做药，点着后烟能熏蚊蝇，还可制艾绒，是灸法治病的燃料。斛（hú）：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3〕忝（tiǎn）：羞辱，愧对，表示愧于进行某事。

〔4〕琱（diāo）：治玉，引申为雕刻、刻镂。或指用彩绘装饰。

【译文】

先前杨勇见老枯槐，问：“这能做什么用？”有人说：“古槐最适宜取火。”当时卫士都随身带着火燧，杨勇让工匠造数千枚，想要分赐左右；此时在东宫的库房里找到了。又药藏局储藏了数斛艾，找到之后觉得非常奇怪，就问姬威，姬威说：“太子别有用意，陛下在仁寿宫，太子常养马千匹，说：‘只守着城门，自然饿死。’”杨素用姬威的话质问杨勇，杨勇不服，说：“我也听说过公家马数万匹，杨勇不才，身为太子，养马千匹就是谋反吗？”杨素又找出东宫服饰玩器，加以彩绘装饰的全部陈列于庭，以示文武群官，就以此为太子之罪。文帝和皇后多次派人责问杨勇，杨勇不服。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见使者，惊曰：“得无杀我邪〔1〕？”上戎服陈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诏〔2〕，废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为庶人。勇再拜言曰：“臣当伏尸都市〔3〕，为将来鉴戒；幸蒙哀怜，得全性命！”言毕，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闵默〔4〕。长宁王俨上表乞宿卫，辞情哀切；上览之闵然〔5〕。杨素进曰：“伏望圣心同于螫手〔6〕，不宜复留意。”

【注释】

〔1〕得无：也作“得毋”、“得微”，能不，岂不是。

〔2〕内史侍郎：即内史省长官的副职。薛道衡：著名诗人，历仕北齐、北周、隋。

〔3〕伏尸都市：在法场上被处死。

〔4〕闵默：忧郁不语。

〔5〕闵然：忧伤貌。

〔6〕螫（shì）手：比喻为了顾全大局而忍痛牺牲局部。

【译文】

冬季，十月乙丑，文帝派人召杨勇，杨勇看到使者，惊道：“不是来杀我的吧？”文帝穿着军服，带来禁军，亲自到武德殿，召集百官立于东面，宗室立于西面，引杨勇及其子女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诏，废杨勇，及其为王、为公主的儿女们，一律贬为庶人。杨勇再拜说：“臣本当被处死，以当作将来的鉴戒；幸而蒙陛下哀怜，我才得以保全性命。”说完，泪下衣襟，过了片刻，拜舞而去，左右都很难过。长宁王杨俨上表请求留京担任宿卫，言辞哀伤恳切。文帝看了很伤心。杨素进言：“希望圣心能够顾全大局，不应该再留意这些小事情了。”

己巳，诏：“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并处斩〔1〕，妻妾子孙皆没官。车骑将军榆林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2〕，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皆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尽〔3〕。”于是集群官于广阳门外，宣诏戮之。乃移勇于内史省，给五品料食。赐杨素物三千段，元胄、杨约并千段，赏鞫勇之功也。

【注释】

〔1〕太子家令：管理东宫事务的属官。竦：音sǒnɡ。

〔2〕榆林：今内蒙古托克托县。游骑尉：武职散官。

〔3〕副将作大匠：将作大匠的副手，掌营造。率（lǜ）更令：官名，为太子属官，唐时掌宫殿门户、赏罚之事，以及皇族次序、刑法事。

【译文】

己巳下诏：“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一起处斩，妻妾子孙没官。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自身和妻子、资财、田宅都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其罪使自尽。”于是召集群官于广阳门外，宣诏然后行刑。将杨勇移到内史省，供给五品食料。赐杨素物三千段，元胄、杨约并千段，赏赐审讯杨勇的功劳。

十一月，戊子，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译文】

十一月戊子，文帝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帝囚故太子勇于东宫，付太子广掌之。勇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申冤，而广遏之不得闻。勇于是升树大叫，声闻帝所，冀得引见。杨素因言勇情志昏乱，为癫鬼所著〔1〕，不可复收。帝以为然，卒不得见。

【注释】

〔1〕癫鬼：使人癫狂的鬼祟。

【译文】

文帝将前太子杨勇囚禁在东宫，交由太子杨广管制。杨勇自己认为无罪被无辜地废黜了，所以屡次请见文帝申冤，杨广加以阻止，使文帝听不到这些事。杨勇于是爬到树上大叫，声音传到文帝所在的地方，希望得以进见。杨素趁势说杨勇心志昏乱，就像被癫鬼附体一样，无药可救。文帝信以为真，杨勇终于还是不得见文帝。

唐纪

玄武门之变

唐朝的建立和平定天下依靠了李渊父子的同心协力，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短短几年时间，因为继承问题，皇室内部就起了极大的冲突。冲突的一方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另一方则是立下赫赫战功的秦王李世民。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官属和军事力量，暗中招兵买马，笼络人心。随着天下局势的稳定，到武德六七年以后，双方的关系势成水火，越来越紧张。

从《通鉴》的记载来看，高祖李渊的态度经常会在两边摇摆，由于太子一方争取到了后宫的支持，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渊越来越倾向于太子。在数度暗算失败以后，李建成、李元吉分散秦王的属下，削夺他的兵权，准备寻找时机除掉秦王。

秦王李世民的态度则一直暧昧不明，他和对手一样，也在暗中扩大自身实力，甚至收买对方心腹手下，可是表面的态度始终容忍退让。在对方的步步紧逼和秦府忠心下属的一再劝谏之下，公元626年6月，秦王发动兵变，一举除掉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事情发生在皇宫北面的玄武门，所以被后世称为“玄武门之变”。

事变的结果是李世民大获全胜，很快掌握了政权。

司马光在最后的评论中指出，从太原起兵开始，李世民是李唐皇室真正的缔造者，所以在唐高祖立长的时候就埋下了祸根。换言之，这也是李世民为发动政变辩护的最主要的理论依据。事实上，这也是唐代修史以来一贯的思路，但是这一观点近年来遭到部分史家的质疑，考虑到贞观以后对于史书的修正，关于如何评价秦王和太子甚至是李渊在唐朝建立过程中的作用还需要进一步的分析。

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1〕，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2〕，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止之。元吉愠曰〔3〕：“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注释】

〔1〕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唐高祖李渊有四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早逝，四子元吉。建成被立为太子，和齐王元吉关系友善。

〔2〕护军：唐初秦王府和齐王府各置左右六府护军，武职。

〔3〕愠（yùn）：含怒，生气。

【译文】

当初，齐王李元吉曾经劝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他说：“我定当为兄长亲手杀掉他！”李世民跟高祖李渊驾临元吉府第，李元吉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里，想趁机刺杀李世民；李建成为人仁厚，马上阻止了他。李元吉发怒，说：“这都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1〕，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2〕，置东宫诸坊〔3〕，欲以补东宫长上〔4〕，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5〕。

【注释】

〔1〕屯：驻军防守。左、右长林：长林门，太极宫东宫的宫门。

〔2〕右虞侯：东宫官属，掌警卫伺查。突骑：精锐骑兵。

〔3〕坊：官署。

〔4〕长（chánɡ）上：武官名。唐时九品，其职为守边和宿卫宫禁。

〔5〕巂（xī）州：今四川西昌地区。

【译文】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长安和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门，称为长林兵。又秘密地派了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征发的幽州三百精锐骑兵，安置在东宫诸坊，想将这些骑兵补充东宫长上，被人告发。高祖责备李建成，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1〕，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2〕。二人至豳州〔3〕，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亦诣宫言状〔4〕。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5〕。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之据城举兵〔6〕；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7〕，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8〕，以十余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9〕，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10〕，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幹〔11〕。颖至庆州〔12〕，以情告之，文幹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13〕。

【注释】

〔1〕图：图谋。

〔2〕郎将：武官名。秦置，主宿卫、车骑。校尉：为武散官低品官号。

〔3〕豳（bīn）州：今陕西彬县。

〔4〕宁州：今甘肃宁县。

〔5〕行在：皇帝所在的地方。

〔6〕太子舍人：东宫属官，掌文书。

〔7〕詹事主簿：东宫属官，类似于秘书官。

〔8〕毛鸿宾堡：今陕西淳化西。

〔9〕奋身自掷：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10〕殿中监：殿中省长官，多以皇帝之亲戚、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11〕司农卿：官名，掌国家仓廪。

〔12〕庆州：今甘肃庆阳。

〔13〕左武卫将军：唐代十二卫中之一。灵州：治所在今宁夏灵武。都督：军事长官。

【译文】

杨文幹曾经担任东宫侍卫，李建成和他关系亲厚，悄悄地派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高祖将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李元吉随驾。李建成让李元吉图谋除去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就决定在今年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将盔甲送给杨文幹。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禀报了太子的图谋，告发太子派杨文幹起兵，和太子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仁智宫举报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下手诏召见李建成，让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害怕，不敢去。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他干脆占据长安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不用车马，贬损服饰，不带随从，单独进见皇帝谢罪；于是李建成赶去仁智宫。还没走到六十里，太子就将官属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余人骑马去见皇帝，向皇帝磕头请罪，拼命磕头表自责之意，几乎要没命了。高祖怒气不消，当夜，将太子安顿在幕下，供应粗糙的麦饭，派殿中监陈福防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杨文幹。宇文颖到了庆州，将太子的情况告诉了他，杨文幹就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迎战。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译文】

甲子，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杨文幹叛乱之事，李世民说：“杨文幹这小子，竟然敢犯下这样狂妄谋逆的事，想来他手下的属员应当已经将他捉拿或是杀死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朝廷就应该派一员将领讨伐他。”高祖说：“不是这样的。杨文幹的事牵连着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该自己出征讨伐，得胜回朝，我就立你做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诛杀其子，到时候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善征战，这样的话，将来他要是能够忠心事你为主，你就应当保全他；如果他做不到忠心事你为主，你也容易制服他。”

上以仁智宫在山中，恐盗兵猝发，夜，帅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东宫官属将卒继至者，皆令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之。明日，复还仁智宫。

【译文】

高祖因为仁智宫地处山中，担心有叛军猝然发难，夜里率宿卫向南走出山外，到十里外驻营。东宫官属和将卒相继跟来的，一律编为三十人一队，分兵包围起来看守。第二天，高祖再回到仁智宫。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1〕，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2〕，并流于巂州。挺，冲之子也。初，洛阳既平，杜淹久不得调，欲求事建成。房玄龄以淹多狡数，恐其教导建成，益为世民不利，乃言于世民，引入天策府。

【注释】

〔1〕营解：营救。

〔2〕太子中允：东宫属官。王珪：贞观名臣。天策兵曹参军：秦王的天策上将府属官。

【译文】

李世民出征以后，李元吉与后宫妃嫔都相继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营救他，高祖的想法就改变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长安留守。只是责备他与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到巂州。韦挺是韦冲之子。起初，洛阳平定以后，杜淹很久都不得调任，想侍奉李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狡猾多计，担心他教唆李建成，对李世民更加不利，于是就向李世民进言，将杜淹引入天策府。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1〕。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2〕，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3〕。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4〕：“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5〕！”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6〕。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注释】

〔1〕角胜：争胜负。

〔2〕蹶（jué）：颠覆。

〔3〕超：越过。涧：山间流水的沟。

〔4〕谮（zèn）：无中生有地说人坏话。

〔5〕浪死：徒然死去，白白送死。

〔6〕兰池：在今陕西咸阳东。

【译文】

高祖到城南打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跟随在旁，高祖下令三人比赛骑射以决胜负。李建成有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将人甩下来，李建成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马很神骏，能跃过数丈宽的水沟。二弟善骑，试着骑骑看。”李世民骑马逐鹿，马颠覆人，李世民一跃而起，跃出几步远站稳，等马安静下来，再骑上去，这样好几次，李世民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我，可是死生有命，又怎么能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了，就让妃嫔对高祖说他的坏话：“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死去？”高祖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见，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靠智慧和勇武就可以求来的；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李世民摘去帽子磕头谢罪，自请将此事交付法司调查。高祖仍然怒气不止，正在此时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这才换了脸色，安慰勉励李世民，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和他商量突厥的事。闰月己未，下诏让李世民、李元吉带兵出豳州抵御突厥，高祖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每有战事，高祖就让李世民出征，事平之后，对李世民的猜忌就更加厉害。

（武德九年）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1〕，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余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2〕。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注释】

〔1〕形胜：地理位置优越，地势险要。

〔2〕恣（zì）：放纵，任凭，无拘束。

【译文】

武德九年（626），秦王李世民因为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已经有了嫌隙，想到洛阳地形险要，担心将来有一天发生变故，所以想镇守洛阳以求自保，于是就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去镇守洛阳，派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率左右王保等千余人到洛阳去，暗中结纳山东豪杰以作准备，取出大量财物，由他们任意使用。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于是抓了他交付法司审讯，张亮最终什么也不说，只得释放他，让他返回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1〕，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2〕。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3〕，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4〕，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5〕。”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6〕。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7〕，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8〕，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注释】

〔1〕暴：突然而猛烈。

〔2〕淮安王神通：高祖李渊的堂弟。

〔3〕嗣（sì）：继承人。

〔4〕行台：台省在外者称行台。魏晋始有之，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北朝后期，称尚书大行台，设置官属无异于中央，自成行政系统。唐贞观以后渐废。

〔5〕汉梁孝王故事：汉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准许他建天子旌旗。

〔6〕迩：近。

〔7〕匹夫：泛指寻常的个人。

〔8〕封事：密封的奏章。

【译文】

李建成夜召李世民，请他饮酒借机在酒中下毒，酒后，李世民忽然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西宫。高祖到西宫探望李世民，问了他病情，下诏书给李建成说：“秦王向来不能饮酒，以后再不要夜饮了。”对李世民说：“首倡起兵的大事，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太子，你坚持不肯；况且建成年长，又做了很长时间太子，我不忍心废黜他的储位。看你们兄弟似乎互不相容，一起待在京邑长安必定会有纷争，我派你回行台，驻于洛阳，陕州以东都奉你号令。让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旧例。”李世民流泪哭泣，推说不愿远离高祖膝下。高祖说：“天下一家，西京和东都离得很近，我想念你了就去看你，不必为此难过。”秦王快要出发，李建成、李元吉商议：“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有土地有军队，就无法再控制了；不如把他留在长安，那样他不过是个寻常人，制服他也容易。”于是他们秘密地让几个人密奏皇帝，说“秦王左右听说往洛阳，无不欢喜雀跃，看来他们的野心很大，恐怕一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又派皇帝亲近宠信的大臣以利害关系劝说高祖。高祖的想法改变了，秦王去洛阳的事就被中止。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和后宫嫔妃日夜在高祖面前讲李世民的坏话，高祖渐渐相信了，准备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废黜。而且他性情刚烈，如果加以压抑挫折，恐怕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愤怒忧伤，可能会出意外，到那时陛下就后悔莫及了。”高祖也就不再追究。李元吉秘密地向高祖奏请杀秦王，高祖说：“秦王有定天下之功，罪状并未显现，用什么理由杀他呢？”李元吉说：“秦王刚刚平定东都的时候，迁延观望不回长安，广施财物收买人心，又违抗父皇的诏命，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就应该立刻处死，哪还用得着担心没有理由？”高祖不肯答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1〕：“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2〕，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3〕。存亡之机，间不容发〔4〕，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5〕。

【注释】

〔1〕行台考功郎中：秦府属官，吏部官员，掌官员考核事宜。房玄龄：唐代初年名相。比部郎中：刑部所属四司之一的比部司官，掌稽核簿籍。长孙无忌：先世为鲜卑拓跋氏，后改为长孙氏。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内兄，文德顺圣皇后的哥哥。

〔2〕涂地：彻底败坏而不可收拾。

〔3〕周公之事：西周时，成王年幼，辅政的周公旦诛杀叛乱的管叔、蔡叔等诸侯，安定天下。

〔4〕间不容发：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比喻与灾祸相距极近，情势极其危急。

〔5〕杜如晦：出身于西北望族，唐初名相。

【译文】

秦府官员都担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秦王和太子的嫌隙已成，一旦事情发作起来，不止是王府和朝廷受到损害，实在也是国家的祸患。不如劝秦王效法周公诛管、蔡之事以安定皇室和国家。如今正是存亡之际，间不容发，机会就在今日了。”长孙无忌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您所说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一定去和秦王说。”于是他就向秦王进言。李世民召房玄龄共同商议，房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应当继承大业。如今局势危急，正是上天帮助我们，希望您不要犹豫。”就和府属杜如晦共同劝李世民诛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1〕，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之人〔2〕，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3〕，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4〕，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遗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阴计，岂非良策！不然，祸将及公。”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5〕，出为康州刺史〔6〕。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尽矣〔7〕，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注释】

〔1〕左二副护军：和下文的左一马军总管、右二护军等相似，都是唐初王府的武职官员。尉迟敬德：唐初著名大将。

〔2〕蓬户瓮牖（wènɡyǒu）：指贫穷人家。蓬户，用蓬草编成的门户。瓮牖，用破瓮做的窗户。

〔3〕久沦逆地：指尉迟敬德在降唐之前曾经跟随刘武周。

〔4〕徇利忘忠：即见利忘义。

〔5〕程知节：唐初名将。

〔6〕康州：今甘肃成县。

〔7〕股肱（ɡōnɡ）：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认为秦府有很多骁勇善战的将领，想要收买过来以为己用，于是就私下里将一车金银器送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且写信以招揽：“我希望得到您的顾念，建立起我们之间诚恳的布衣友谊。”尉迟敬德辞谢道：“敬德出身贫苦，遭逢隋末乱世，一直沦落在叛逆的境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予我重生的恩德，如今又成为秦王府的属下，只能杀身以报秦王的知遇之恩。敬德没有为殿下立过什么功劳，不敢谬当厚赐。如果私下和殿下结交，就是有贰心的臣子，为了追求利益把忠心抛到脑后，这样的人对殿下又有什么用呢？”李建成发怒，不再和他结交。尉迟敬德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说：“您的心意山岳般坚定，我深知即使成斗的黄金放在眼前您也不会动摇的。如果太子再送礼物，您就收下好了，不必有所顾虑。这样还可以知道他们的阴谋，岂不是好计策？不然的话，您可能会惹祸上身。”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里行刺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知道了，将重重门户都大开着，安卧不动，刺客数次到他的庭院里，但终究还是不敢进去。李元吉就在高祖面前诬陷尉迟敬德，皇帝将尉迟敬德下诏狱审讯拷打，想要处死他。李世民一直为他求情，尉迟敬德得以幸免。李元吉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高祖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左右得力的人都被调走，您自己的安全就不能长久了。知节宁死不去，希望您早早定计。”太子他们又用财货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肯。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府有谋略之士，可忌惮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而已。”在高祖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让高祖把他们赶走。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1〕，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2〕，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3〕，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注释】

〔1〕治中：官名，为州刺史的助理。三水：今陕西旬邑北。侯君集：唐朝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2〕李靖：唐朝名将。

〔3〕行军总管：武官名。唐初在各州设总管，边镇和大州设大总管，均为地方军政长官，后恢复都督名称，但统兵出征的将帅仍称为总管。李世勣：本姓徐，入唐后赐姓李，后避唐太宗讳，单名绩。唐初名将。

【译文】

李世民的心腹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未决，向灵州大都督李靖询问，李靖不答；又问行军总管李世勣，李世勣也不答；李世民因此器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1〕，入塞，围乌城〔2〕，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3〕：“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4〕，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5〕，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6〕！”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余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7〕，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注释】

〔1〕郁射设：阿史那郁射设，突厥将领。

〔2〕乌城：今陕西定边南。

〔3〕率更丞：官名，为太子属官，率更令下属。晊：音zhì。

〔4〕晏然：安定的样子。

〔5〕窜身：藏身。窜，躲藏。

〔6〕交手受戮：合着双手等别人来杀自己。

〔7〕擐（huàn）甲：穿上甲胄，贯甲。执兵：手执武器。

【译文】

正好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屯驻黄河以南，侵入边关，包围了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征；高祖答应了，让李元吉带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和他共同出征，挑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编入李元吉军中。率更丞王晊密告李世民：“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手下的骁将精兵，率领数万之众，我和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你派壮士在幕下拉杀世民，上奏说他猝死，陛下一定会相信。我会让人进言，请陛下将国事交给我。敬德等人既然到了你手中，你就全部处死他们，还有谁敢不服？’”李世民将王晊的话告诉了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道：“骨肉相残，是自古以来最大的恶行。我也知道早晚会有祸事，但一直想等他们先动了手，然后再用有负道义的罪名讨伐他们，这样不行么？”尉迟敬德说：“人之情谁不爱惜生命？如今众人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奉大王和太子一争高低，这是上天赐予大王的机会。祸患随时都会发生，而大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大王即使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重要，那国家宗庙怎么办？如果大王不听敬德的话，敬德就将藏身于民间，不能再留在大王身边，合着双手等着别人来杀我。”长孙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必定败事。敬德等不会再跟随大王，无忌也会随之离开，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各位再好好考虑一下。”尉迟敬德说：“大王如今处事犹疑，这是不智；大难临头做不了决断，这是不勇。何况大王向来蓄养的八百多勇士，在外面的也都已经入宫，穿上盔甲，手执兵器，对峙之势已成，大王想要就此罢休是绝无可能的。”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1〕，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2〕，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3〕，奈何徇匹夫之节〔4〕，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5〕，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6〕，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7〕，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注释】

〔1〕戾（lì）：凶暴，猛烈。

〔2〕厌（yàn）：满足。

〔3〕如拾地芥（jiè）：比喻取之极易。

〔4〕徇：无原则地顺从。

〔5〕浚：疏通，挖深。文中所举的舜的例子都是关于他遭受父亲和弟弟迫害的事例。

〔6〕廪（lǐn）：米仓。

〔7〕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儒家讲究的孝道，父亲生气了要打人，儿子应该逆来顺受，但是如果父亲大怒，可能会致儿子于死地时，儿子就应该先行逃跑。以免真的被打死，陷父亲于不义不慈之地。

【译文】

李世民向手下询问，都说：“齐王凶暴，终究是不肯侍奉太子的。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最终还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齐王大喜说：‘只要除掉了秦王，再除东宫易如反掌。’他和太子共谋还未成功，已经有了夺取储位的心思。他的为乱之心没有满足停息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太子和齐王得志，恐怕唐室未必能保有天下。以大王的贤明，收拾此二人如拣拾草芥一样容易，怎么能像寻常人那样拘泥小节，而忘记了社稷大计呢？”李世民犹豫未决，众人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李世民说：“是圣人。”众人说：“如果舜挖井的时候没能逃出来，就成为井中之泥；粉刷仓库的时候没能下来，就成为仓库上面的灰尘，怎么还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呢？因此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是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大王去做啊。”李世民让人占卜一下这样做是否顺利，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拿起占卜用的龟甲扔到地上，说：“占卜是有疑问的时候用来作决定的，如今的事根本没有犹疑的余地，还占卜什么呢？如果占卜得到的是不吉的结果，难道可以就此罢休么？”于是秦王作了决定。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译文】

李世民派长孙无忌密召房玄龄等人，他们说：“诏书说不让我们再侍奉秦王，如今要是私下谒见，一定会被处死，所以不敢奉大王的命令。”李世民发怒，对尉迟敬德说：“玄龄、如晦难道也要背叛我么？”取所佩刀交给尉迟敬德说：“您去看一看，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来见我的意思，就砍下他们的首级来见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一起前往去见房玄龄等人，告诉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各位应该尽快入府商议。我们四人不能在路上一起走。”让房玄龄、杜如晦穿着道士的衣服，和长孙无忌一起进入秦王府，尉迟敬德则从另一路返回。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1〕。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2〕，愕然〔3〕，报曰：“明当鞫问〔4〕，汝宜早参。”

【注释】

〔1〕世充、建德：王世充、窦建德，都是唐朝建立时的对手，为李世民所平定。

〔2〕省（xǐnɡ）：知觉。

〔3〕愕然：形容吃惊。

〔4〕鞫（jū）问：审讯。

【译文】

己未，太白星又出现了。傅奕密奏：“太白在秦地上空出现，秦王将会得天下。”高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于是李世民密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儿臣于兄弟之间并没有丝毫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杀死儿臣，好像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一样。儿臣要是枉死，永别陛下和亲人，魂归地下，也羞于见到经我手除灭的诸贼。”高祖有所醒悟，很吃惊，答复道：“明天我会审问此事，你要早点进见。”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1〕，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2〕，欲按其事。

【注释】

〔1〕勒（lè）：统率，率领。

〔2〕瑀：音yǔ。

【译文】

庚申，李世民率长孙无忌等人进宫，在玄武门埋伏好士兵。张婕妤私下里得知李世民的意图，派人驰告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议，李元吉说：“应该率领宫府兵，称病不朝，看看形势再说。”李建成说：“我们的兵备已经很严密了，还是应该和你一同入朝，亲自去探听一下消息。”于是二人一起入宫，往玄武门。高祖当时已经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入宫，想要查问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1〕，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2〕，坠不能起。元吉遽至〔3〕，夺弓将扼之〔4〕，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5〕，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6〕，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君弘，显俊之曾孙也。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注释】

〔1〕彀（ɡòu）：将弓拉满。

〔2〕絓（ɡuà）：牵绊，勾住。

〔3〕遽（jù）：马上，立刻。

〔4〕扼（è）：用力掐住，抓住。

〔5〕翊：音yì。

〔6〕麾：音huī。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走到临湖殿的时候，察觉有变故，立即拔转马头向东，想回到东宫。李世民跟在后面叫住他们，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惊慌之下怎么也拉不开弓，李世民射中李建成，杀死了他。尉迟敬德带领七十骑相继赶到，左右射中李元吉，掉下马来。李世民的马跑到林子里，被树枝挂住，秦王坠马不能起身。李元吉突然赶到，夺下弓想要掐死秦王，尉迟敬德骑马赶到呵斥李元吉。李元吉步行逃往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射杀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听说李建成的死讯，叹息道：“岂有活着的时候受他的恩典，死了就逃离灾难的呢？”于是就和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率领东宫、齐府二千精兵骑马赶往玄武门。张公谨力气很大，独力关上宫门阻挡东宫、齐府兵，使他们不能进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驻扎在玄武门，挺身和冯翊作战，他亲近的手下阻止他说：“局势未定，暂且先旁观，等军队都到了以后，列成兵阵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出战，都战死了。敬君弘是敬显俊的曾孙。守门卫兵和薛万彻等人力战很久，薛万彻鼓噪着要攻打秦王府，秦府将士大为惊惧。这时尉迟敬德手持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展示，东宫和齐府的军队就溃散了，薛万彻带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杀了敬君弘，对手下说：“这样也足以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亡民间。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1〕，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2〕。”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閤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3〕。”李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注释】

〔1〕元良：太子的代称。

〔2〕夙（sù）心：本心，一贯的想法。

〔3〕投杼（zhù）：见本书P201注释〔3〕。

【译文】

当时高祖正泛舟海池，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守卫，尉迟敬德穿着盔甲，手执长矛，径直来到高祖所在的地方。高祖大惊，问：“今日作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尉迟敬德答道：“秦王因为太子、齐王叛乱，起兵诛杀了他们，秦王担心惊动陛下，所以派臣宿卫。”高祖对裴寂等人说：“想不到今日会看到这样的事，现在应该怎么做呢？”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兵之事，又没有大功于天下，忌惮秦王功高望重，所以共同阴谋杀害秦王，如今秦王既然已经讨伐诛杀了二人，加上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如果陛下立他为太子，将政务交托给他，自然太平无事。”高祖说：“好！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当时宫廷宿卫、秦府兵和东宫以及齐府的将士仍在激战不已，尉迟敬德请高祖降下手敕，下令诸军都由秦王统领，高祖答应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閤门出宣诏书，然后局势渐渐平息下来。高祖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将士，将他们罢兵解散。高祖于是召见李世民，安慰他说：“近来几乎因为相信流言而错疑了你。”李世民跪下来抱住高祖，放声痛哭了很久。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译文】

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李元吉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杀，被革除宗室的身份。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余人，籍没其家〔1〕，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其僧、尼、道士、女冠并宜依旧。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注释】

〔1〕籍没：登记并没收家产。

【译文】

原先李建成答应李元吉，自己即位之后，立他为皇太弟，因此李元吉为之效死力。秦王诸将想要将李建成、李元吉手下百余人全部杀掉，查抄家产。尉迟敬德坚持说：“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罪，如今已经伏诛；如果牵连过广，就不是殿下求安定天下的本愿了。”秦王接受了他的建议不再追究。当天下诏大赦天下。表示凶逆之罪，止于李建成、李元吉，其余党羽一概不问。那些僧、尼、道士、女冠如旧。国家大事都由秦王处分。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译文】

癸亥，高祖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又下诏说：“自今以后军国事务无论大小都交给太子处决，然后上奏。”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1〕，太宗有子臧之节〔2〕，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门〔3〕，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4〕，彼中、明、肃、代之传继〔5〕，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注释】

〔1〕隐太子：李建成，谥“隐”。泰伯：周太王长子，让位于其弟。

〔2〕子臧：子臧贤能，曹国人想拥立他为君，取代无德的曹王，子臧拒绝并离开曹国。

〔3〕蹀（dié）血：同“喋血”，血流遍地。

〔4〕仪刑：效法，为法，做楷模。

〔5〕中、明、肃、代之传继：这几任皇帝即位之际都发生过武装政变。

【译文】

臣光曰：立嫡长是礼法的正道。但是高祖之所以拥有天下都倚仗了太宗的功勋；李建成天资平庸，即使身在储位，也是居于尴尬的境地，又被秦王的功劳名望所笼罩，必定互不相容。如果高祖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隐太子有泰伯那样的贤德，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叛乱怎么还会发生呢？既然不能像这样，那么太宗开始的时候想等对手先行动手，然后应敌，这样的话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结果秦王被群下所迫，终于喋血玄武门，手刃兄弟，引起后世人的嘲笑，多么可惜啊！开创基业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仿的楷模，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传承之际的情形，不是都以玄武门之变做借口么？

贞观治道

“贞观之治”是中国历史上最为人称道的治世。或者可以说这是最接近古代理想社会的时期。

关于“贞观之治”，太宗所说的“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大约是最简约的概括了，《通鉴》涉及贞观之治的内容都是围绕着这些主题展开的。

“贞观之治”是唐太宗和当时诸多大臣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太宗的知人善任、虚己以听和归美群臣都为后世艳称，因此这一时期的君臣关系也成为古代社会君臣关系的典范。

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1〕：“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2〕。上又尝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注释】

〔1〕哂（shěn）：嘲笑。

〔2〕野宿：露宿。

【译文】

唐太宗李世民和群臣讨论如何平息盗贼。有人请求用严格的法令来禁止，太宗微微笑着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税劳役繁重，官吏贪污，民众饥寒切身，所以才不顾廉耻的。朕应当捐弃奢华，减少费用，轻徭薄赋，任用清廉的官员，让百姓衣食有余，自然就不做盗贼了，哪里需要用重法！”这样过了几年以后，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外面的大门都不用关闭，商旅之人可以在荒郊野外露宿都不用担心治安问题。太宗又曾经对侍臣说：“君主依靠国家，国家依仗百姓。压榨百姓以侍奉君主，如同割肉以充饥，填饱了肚子人却死了，君主富有了国家就要灭亡。因此人君最担心的不是外患，而是国家内部出现的事。欲望多了花费就多，花费多了赋税就重，赋税重则百姓忧愁，百姓忧愁则国家危险，国家危险君主也就难以自保了。朕经常考虑这些事，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上厉精求治〔1〕，数引魏徵入卧内〔2〕，访以得失；徵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上遣使点兵，封德彝奏：“中男虽未十八〔3〕，其躯干壮大者，亦可并点。”上从之。敕出，魏徵固执以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数四。上怒，召而让之曰：“中男壮大者，乃奸民诈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执至此！”对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欺诈。’今即位未几，失信者数矣！”上愕然曰：“朕何为失信？”对曰：“陛下初即位，下诏云：‘逋负官物〔4〕，悉令蠲免〔5〕。’有司以为负秦府国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为天子，国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6〕。’既而继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复更征，百姓固已不能无怪。今既征得物，复点为兵，何谓以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居常简阅，咸以委之；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以诚信为治乎？”上悦曰：“向者朕以卿固执，疑卿不达政事，今卿论国家大体，诚尽其精要。夫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乎？朕过深矣！”乃不点中男，赐徵金瓮一〔7〕。上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名〔8〕，召见，问以政道，对曰：“隋主好自专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谨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以施刑赏〔9〕，何忧不治？又，臣观隋末乱离，其欲争天下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皆保乡党、全妻子，以待有道而归之耳。乃知百姓好乱者亦鲜，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10〕。

【注释】

〔1〕厉精求治：振奋精神，力图治理好国家。

〔2〕魏徵：贞观名臣，以敢于进谏闻名。

〔3〕中男：未成丁的男子。

〔4〕逋（bū）负：拖欠，欠税。

〔5〕蠲（juān）免：免除。

〔6〕给（ɡěi）复：免除赋税徭役。

〔7〕瓮（wènɡ）：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制容器。

〔8〕景州：今河北衡水。录事参军：官名，刺史属官，掌管文书，纠查府事。

〔9〕高拱：两手相抱，高抬于胸前。安坐时的姿势。穆清：太平祥和。

〔10〕侍御史：官名，唐代属于御史台官员，举劾非法，督察郡县。

【译文】

太宗励精图治，数次将魏徵带入卧室，询问他自己施政的得失。魏徵知无不言，太宗总是欣然接纳。太宗派人征兵，封德彝奏：“中男虽然未满十八，但是其中身材粗壮的也可以征募。”太宗同意了。下诏之后，魏徵坚持认为不可，不肯签署，拒签了几次。太宗发怒，召见魏徵责问道：“中男中身材壮大的，都是狡猾的百姓欺骗官府妄图以此逃避征役，征募这些人又有什么害处，而你要这样固执己见！”魏徵答复说：“军队是否有用在于能否统领得法，而不在人数众多。陛下征发成丁男子中身体健壮的，用合适的方法统带，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再多征募尚未成丁的男子虚增人数呢？何况陛下经常说：‘我以诚信治理天下，希望可以带动臣民都不做欺骗的事。’如今陛下即位不久，就屡次失信了。”太宗吃惊地说：“我什么时候失信了？”魏徵答道：“陛下初即位时下诏说：‘所欠的朝廷赋税，全部免除。’有司认为欠秦王府库租税的，就不在其列，照旧征收。陛下从秦王升为天子，秦王府库之物不就是朝廷之物么？又下诏：‘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免一年的赋税徭役。’不久又下诏说：‘当年已经征发徭役和已经交纳赋税的，就从第二年开始。’这样一来，把大家上交的赋税散还以后，又再征收，百姓当然不能不怪朝廷朝令夕改。如今不止征收赋役，还点中男为兵，这样怎么能说是‘来年为始’呢？还有，辅佐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在于地方官员，经常要接受陛下检阅，将重任交托给他们；可是到了征兵的时候，却开始怀疑他们有心欺骗，这难道是所谓的以诚信为治么？”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朕觉得你太过固执，疑心你可能不大了解政务，如今见你议论国家大体，实在是说到了它的精要部分。号令没有诚信，则百姓不知道应当遵行什么，天下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呢？朕真是错得厉害了。”于是不再征发中男，赏赐魏徵一件金瓮。太宗听说了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名声，召见他询问政道，张玄素答道：“隋主喜欢自己把持所有事务，不愿意信任群臣，因此群臣恐惧，只知道受命奉行而已，没有敢违抗的。以一人的智慧决定天下事，即使能够做到得失相半，犯的错误也已经很多了，加上君主被下面阿谀奉承所蒙蔽，不亡国还等什么！陛下如果能够谨慎地选择群臣，将政事分别交付给他们，自己安坐在朝廷上考查其成败而施以刑法或者赏赐，如果能够这样，何必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呢？另外，臣留心到隋末乱世，真正想要争夺天下的不过十余人，其余都不过是保全乡里和妻子儿女，等待有道的君主出现而诚心归附的。所以臣才知道百姓极少有人喜欢乱世的，只不过君主不能带给大家太平时世而已。”太宗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将他升为侍御史。

上令封德彝举贤，久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德彝惭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1〕，请令御史就司检校”。上以问封德彝，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愆违〔2〕，御史自应纠举；若遍历诸司，搜擿疵颣〔3〕，太为烦碎。”淹默然。上问淹：“何故不复论执？”对曰：“天下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之。德彝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

【注释】

〔1〕稽失：延误，贻误。

〔2〕愆（qiān）违：过失。

〔3〕擿：挑出。疵颣（cīlèi）：缺点，毛病。

【译文】

太宗让封德彝推荐贤才，过了很久也没有人选。太宗问他是怎么回事，封德彝说：“不是臣不尽心，只是如今没有奇才。”太宗说：“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罢了。古代明君治理天下，难道依靠的是从别的时代借来的人才么？人应该忧虑自己不能了解别人的长处，怎么能诬陷天下人！”封德彝惭愧地退下了。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诸司文案恐怕会有延误，请让御史到诸司检校”。太宗问封德彝，封德彝回答道：“设立不同的官职，原本就各有自己的职责所掌。如果诸司真的有过失，御史自然应当纠察检举；如果让御史查遍诸司，搜擿出各种毛病，未免太过琐碎。”杜淹默然。太宗问杜淹：“为什么不再坚持了？”杜淹答道：“处理天下事务，应当尽心尽力，一秉大公，听到好的意见就要接受。德彝所说得朝廷大体，臣诚心佩服，不敢再争是非。”太宗很高兴，说：“各位如果像这样行事，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上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1〕，冀闻规谏〔2〕。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谏自贤〔3〕，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4〕，炀帝既弑〔5〕，世基等亦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毋尽言！”

【注释】

〔1〕假以辞色：对别人和颜悦色。

〔2〕冀（jì）：希望，期望。

〔3〕愎（bì）谏自贤：对别人的劝告态度刚愎自用，认为只有自己才最聪明正确。

〔4〕谄（chǎn）事：逢迎侍奉。虞世基：隋炀帝重臣。

〔5〕弑（shì）：君主被臣下所杀。

【译文】

太宗神采英毅，群臣进见的时候心中畏惧，经常举止失措；太宗知道以后，每每见人奏事，必定对别人和颜悦色，希望可以听到大臣的规谏。太宗曾经对公卿说：“人想见到自己的样子，必定要靠明镜的帮助；君主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失，必定需要忠臣的劝谏。如果君王刚愎自用，不听劝告，大臣阿谀顺从，一旦君主亡了国，大臣怎么能保全自己呢！就像虞世基等人逢迎侍奉隋炀帝以求保全自身的富贵，隋炀帝遇弑以后，虞世基等人也被处死。各位应当把这些当作前车之鉴，如果我处事有过错，你们要知无不言。”

上谓房玄龄曰：“官在得人〔1〕，不在员多。”命玄龄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

【注释】

〔1〕得人：得到德才兼备的人，用人得当。

【译文】

太宗对房玄龄说：“任用官吏最重要的是用人得当，而不在于人多。”让房玄龄裁减合并官职，最终保留了文武官员一共六百四十三人。

上曰：“为朕养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迹，皆注于名下，以备黜陟〔1〕。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乃命内外五品已上，各举堪为县令者，以名闻。

【注释】

〔1〕黜陟（chùzhì）：官吏的升降。

【译文】

太宗说：“为朕养护百姓的就是都督、刺史这些地方官。朕常常将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卧的时候都看得到，了解了他们在任上做的好事和坏事，都一一注于名下，将这些作为将来的升迁和降职的依据。县令和百姓最为亲近，不可不认真选择。”于是让朝野内外五品官以上的各自推举能够担任县令的人，将名字奏报上来。

上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辞讼〔1〕，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2〕，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

【注释】

〔1〕辞讼：诉讼的言词。

〔2〕左右丞：尚书左右丞，为尚书令、仆射的助手，分别管理尚书省事，品秩与六部侍郎相等，为正四品。

【译文】

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身为仆射，应当广求贤才，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这才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处理诉讼每天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帮助朕广求贤才呢！”于是下敕“尚书省的日常事务交付左右丞，只有大事应该启奏的才告知仆射”。

玄龄明达政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1〕，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杜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能断故也。二人深相得〔2〕，同心徇国〔3〕，故唐世称贤相者，推房、杜焉。

【注释】

〔1〕夙（sù）夜：朝夕，日夜。指日夜从事。

〔2〕相得：彼此投合。

〔3〕徇国：为国家利益奉献。

【译文】

房玄龄明敏通达政事，而且文采出众，日夜尽心，惟恐一件事情处理不当；用法宽大平和，听说别人有优点，就像自己有优点一样高兴，不对人求全责备，不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别人。与杜如晦一起引荐人才，唯恐来不及的样子。朝廷制度规模都由二人商议决定。太宗每次和房玄龄商议政事，他一定会说：“非如晦不能决断。”等杜如晦到了，总是采用了房玄龄的主意。这是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而杜如晦能够决断的缘故。二人彼此相处投合，同心同德地为国效命，因此唐代能够被称为贤相的，首推房、杜。

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1〕，复善谈论，玄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2〕，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3〕，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4〕，出纳惟允〔5〕，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6〕。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7〕，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

【注释】

〔1〕识鉴：见识和鉴别人材。

〔2〕品藻：评论。

〔3〕孜孜：勤勉努力的样子。

〔4〕敷奏：陈奏，向君上报告。

〔5〕允：公平。

〔6〕胄：音zhòu。

〔7〕激浊扬清：冲去污水，让清水上来，比喻清除坏的，发扬好的。

【译文】

诸宰相侍宴，太宗对王珪说：“你精通鉴别人材，又善于言辞，现在就对玄龄以下的官员都加以品评，而且要说你自己觉得和他们相比如何。”王珪答道：“勤勤恳恳地为国出力，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文武兼具，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陈奏详尽清楚，出纳允当，臣不如温彦博。将繁重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臣不如戴胄。以君主不及尧、舜为耻辱，以进谏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是臣比起各位略有所长的地方。”太宗深以为然，众臣也佩服他说得切实。

上之初即位也，尝与群臣语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1〕，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还〔2〕，人渐浇讹〔3〕，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魏徵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黄帝征蚩尤〔4〕，颛顼诛九黎〔5〕，汤放桀〔6〕，武王伐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徵言。

【注释】

〔1〕骄佚：骄奢安逸。

〔2〕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3〕浇讹（é）：浮薄诈伪。

〔4〕蚩（chī）尤：传说中的古代九黎族首领，与黄帝战于涿鹿，失败被杀。

〔5〕颛顼（zhuānxū）诛九黎：传说中颛顼消灭南方的九黎族。颛顼，远古传说中的帝王。号高阳氏。

〔6〕桀（jié）：夏朝最后一位君主，相传是个暴君。

【译文】

太宗刚刚即位的时候，曾经和群臣讨论教化。太宗说：“如今承大乱之后，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徵说：“不是这样的。享受了长久太平的百姓骄奢安逸，骄奢安逸了才难以教化；经过战乱的百姓愁苦，愁苦了倒容易接受教化。譬如饥饿的人容易吃得下食物，而口渴的人容易喝得下饮品。”太宗认为他说的对。封德彝反驳道：“夏、商、周三代以下，人心逐渐凉薄诈伪，因此秦朝施行严刑峻法，汉代更杂以霸道，都是因为想教化百姓而做不到，哪里是有能力做却不想做呢！魏徵一介书生，不识时务，如果相信他的虚论，必定败坏国家。”魏徵说：“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日黄帝征蚩尤，颛顼诛杀九黎，成汤流放夏桀，武王伐纣，都能够亲身努力造就太平时世，这些难道不是承接大乱之后么？如果说古人淳朴，渐至于浮薄狡诈，那么到了今天，人早就全部化为鬼魅了，人主哪里还有天下治理！”太宗最终还是接受了魏徵的意见。

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1〕，未尝嗟怨〔2〕。是岁，天下大稔〔3〕，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4〕，取给于道路焉〔5〕。上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6〕，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7〕，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见之耳！”徵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则其功岂独在朕乎？”

【注释】

〔1〕就食：谓出外谋生。

〔2〕嗟（jiē）怨：嗟叹怨恨。

〔3〕稔（rěn）：庄稼成熟。

〔4〕赍（jī）粮：携带干粮。

〔5〕取给：取得物力或人力以供需用。

〔6〕偃（yǎn）武修文：停止战备，提倡文教。偃，停息。

〔7〕颉利成擒：唐大败突厥，俘虏了颉利可汗。

【译文】

贞观元年（627），关中饥荒，每斗米值绢一匹；贞观二年（628），天下遭受蝗灾；贞观三年（629），发大水。太宗勤勉地抚慰百姓，百姓虽然出外奔走就食，却并没有叹息怨恨。当年，天下丰收，流散在外的都回到了家乡，每斗米不过三、四钱，一整年被判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面到海，南面到五岭，治安好到外门不关，出外旅行可以不必携带干粮，在路上就可以得到需要的物品。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者都说：‘人主应当独运威权，不可交付给臣下。’又说：‘应当炫耀武力，征讨四夷。’只有魏徵劝朕‘停止战备，提倡文教，只要中原安定，四夷自然臣服’。朕采纳了他的意见。如今突厥颉利可汗被我们俘获，突厥酋长都成为朝廷的带刀宿卫，其族人都换上我们的衣冠，这都是魏徵的力量，只恨没能让封德彝见到今天的局面！”魏徵再拜辞让：“突厥破灭，天下太平，这都是仰仗陛下的威德，臣又做了什么呢！”太宗说：“朕能任用你，你能够胜任这一职位，那么天下太平岂是朕一个人的功劳？”

中宗复辟

武则天在唐高宗去世之后掌握了政权，最后改国号为周，从太后变成了皇帝。随着年纪增长，武则天开始考虑身后事，心目中的继承者在儿子李显和武氏诸侄中摇摆不定。经过朝臣的劝说，她立李显为嗣，将他召回京师。但是又担心李氏家族和武家的矛盾尖锐，在自己身后会互不相容，所以让他们发誓和好。当时朝中大臣大多支持太子李显，武氏家族也拥有相当的实力，而武则天又非常宠爱张易之兄弟，这几种力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矛盾重重。

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重，张氏兄弟趁机控制了权力。而上述几种势力中，以这一支力量最为薄弱，完全倚恃武则天而存在。张氏兄弟既想控制权力，又因为自身实力的限制，不得不和太子以及武氏家族保持一定的关系。

其时张柬之等人认为武则天病重是一个有利于太子的机会。于是开始联络朝臣，安排亲信接管禁军，准备发动一场政变，重新恢复李唐。

在得到姚元之等人的支持以后，张柬之他们向太子李显表明了立场，得到了太子的承诺，一切都准备停当。

于是705年正月癸卯这天，张柬之等人从东宫迎出太子，然后以禁军包围太后所在的迎仙宫，诛除张易之兄弟，并且向太后提出还政太子的要求。

局势已经完全扭转，太后迁居上阳宫，太子即位，恢复李唐国号。武周政权结束。

（圣历二年）太后春秋高〔1〕，虑身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2〕，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3〕，藏于史馆。

【注释】

〔1〕太后：武则天，唐初工部尚书武士穫的女儿，唐高宗李治的皇后，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通鉴》中称“太后”，实际上当时武则天是称帝的。

〔2〕攸暨：音yōujì。

〔3〕铁券：帝王颁发给功臣、重臣的一种带有奖赏和盟约性质的凭证。

【译文】

圣历二年（699）武则天年事已高，担心死后太子李显与武氏诸人不相容。壬寅，命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一起作誓文，到明堂祭告天地，将誓言记入铁券，藏于史馆。

（太后）政事多委张易之兄弟〔1〕；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2〕。易之诉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杀。

【注释】

〔1〕张易之兄弟：都是武则天的男宠。太平公主推荐张昌宗入侍禁中，张昌宗又推荐了其兄易之。武则天晚年，朝政多由张氏兄弟把持。神龙元年（705）武则天病重，大臣张柬之等起兵迎中宗李显复位，张氏兄弟被杀。

〔2〕邵王重润：太子李显（即唐中宗）之子李重润。

【译文】

武则天经常将政事交付给张易之兄弟；邵王李重润和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这件事。张易之知道以后告诉了太后，九月壬申，太后逼邵王等人自杀。

（神龙元年正月）太后疾甚，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居中用事〔1〕，张柬之、崔玄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诛之〔2〕。柬之谓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曰〔3〕：“将军今日富贵，谁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4〕。”柬之曰：“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5〕，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与定谋。

【注释】

〔1〕麟台监：武周时官名，秘书监。春官侍郎：武周时官名，礼部侍郎。

〔2〕：音wěi。司刑少卿：掌管刑法的大理寺官员。

〔3〕右羽林卫大将军：禁军大将。

〔4〕大帝：指唐高宗。

〔5〕大帝之子：指太子显。二竖：指二张。

【译文】

神龙元年（705）正月，太后病重，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在宫中把持大权。张柬之、崔玄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商量着要除掉二张。张柬之对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说：“将军今日富贵是谁赐予的？”李多祚流泪说道：“高宗皇帝。”张柬之说：“如今高宗皇帝的儿子受到二张的迫害，将军就不想报大帝知遇之恩么？”李多祚说：“只要有利于国家，愿听相公差遣，我不敢只考虑自身和家族利益。”并指天地发誓，于是就与张柬之定下了计谋。

初，柬之与荆府长史閺乡杨元琰相代〔1〕，同泛江，至中流，语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及柬之为相，引元琰为右羽林将军，谓曰：“君颇记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轻授也。”柬之又用彦范、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皆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惧，乃更以其党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易之等乃安。

【注释】

〔1〕閺（mín）乡：今河南灵宝。

【译文】

起先张柬之与荆府长史閺乡杨元琰相代，一同渡江，到江中时，谈到太后革唐为周的事，杨元琰慨然有匡复唐室的志向。等到张柬之为相，用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对他说：“你还记得江中所说的话么？今日的任命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任命。”张柬之又用桓彦范、敬晖和右散骑侍郎李湛为左、右羽林将军，掌管禁兵。张易之等怀疑是要对付他们，于是张柬之就换为二张党羽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才放心。

俄而姚元之自灵武至都〔1〕，柬之、彦范相谓曰：“事济矣！”遂以其谋告之。彦范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两全，先国后家可也。”时太子于北门起居，彦范、晖谒见，密陈其策，太子许之。

【注释】

〔1〕灵武：今宁夏灵武。

【译文】

不久姚元之自灵武回到长安。张柬之、桓彦范商量：“事情可以成了。”就把谋划告诉了姚元之。桓彦范将此事告诉了母亲，他的母亲说：“忠孝不能两全之时就先国后家好了。”当时太子居住在玄武门，桓彦范、敬晖谒见太子，密陈除去二张的计划，太子答应了。

癸卯，柬之、玄、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帅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至玄武门，遣多祚、湛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王同皎诣东宫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今天诱其衷，北门、南牙〔1〕，同心协力，以今日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太子曰：“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2〕！诸公更为后图。”李湛曰：“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3〕，殿下奈何欲纳之鼎镬乎〔4〕！请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注释】

〔1〕北门、南牙：北门指禁军，南牙指宰相和廷臣。

〔2〕惊怛（dá）：惊恐。

〔3〕徇（xùn）社稷：为社稷牺牲。

〔4〕鼎镬（dǐnɡhuò）：古代酷刑，用鼎镬烹人。鼎、镬，都是烹饪用具。

【译文】

癸卯，张柬之、崔玄、桓彦范和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人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到玄武门，派李多祚、李湛和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王同皎到东宫迎太子。太子疑虑，不肯出宫，王同皎说：“先帝将国家交付给殿下，结果殿下横遭幽废，这是人神共愤的事，到如今已经二十三年了。如今上天赐予了这样的机会，北门禁军和南衙廷臣同心协力，要在今日诛除奸佞小人，恢复李唐社稷，请殿下暂至玄武门，以顺应民心。”太子说：“奸佞小人确实应当诛灭，但圣上身体不适，如此必定受到惊扰。诸公还是以后再作打算吧。”李湛说：“诸将相不顾身家性命和家族安危而扶保社稷，殿下怎么能就此放弃，置众人于死地呢！如果殿下要阻止大家，请您自己出去跟大家说。”太子这才出了东宫。

同皎扶抱太子上马，从至玄武门，斩关而入〔1〕。太后在迎仙宫，柬之等斩易之、昌宗于庑下〔2〕，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邪？”对曰：“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太后见太子曰：“乃汝邪？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进曰：“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3〕，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李湛，义府之子也。太后见之，谓曰：“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惭不能对。又谓崔玄曰：“他人皆因人以进，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对曰：“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

【注释】

〔1〕斩关：砍断门闩，泛指攻破城门。

〔2〕庑（wǔ）：廊。

〔3〕天皇：指唐高宗。

【译文】

王同皎扶抱太子上马，大家跟随至玄武门，破门而入。当时太后在迎仙宫，张柬之等在廊下斩杀了张易之、张昌宗，闯入太后休息的长生殿，以侍卫包围寝殿。太后惊起，问：“是谁在叛乱？”众人回答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杀了他们，怕事情会泄露，所以不敢事先奏知陛下。在宫中动用军队武器，罪该万死！”太后看见了太子，说：“是你么？既然奸人已经杀掉了，你可以回东宫去了。”桓彦范上前进奏：“太子怎么可以再回去？当年高宗皇帝将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年岁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都一直在想念李唐。群臣不忘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的恩德，因此推奉太子诛除贼臣。请陛下传位给太子，以顺天意和人心。”李湛是李义府之子。太后见到他说：“你也参与了杀张易之将军么？我待你们父子不薄，想不到也有今天！”李湛惭愧不能对答。太后又对崔玄说：“别人都是由他人举荐的，只有你是朕亲自提拔的，你也参与了这件事？”崔玄答道：“这正是臣回报陛下的大恩德。”

于是收张昌期、同休、昌仪等，皆斩之，与易之、昌宗枭首天津南〔1〕。是日，袁恕己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收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系狱，皆易之之党也。

【注释】

〔1〕枭（xiāo）首：砍头悬挂示众。天津：今河南洛阳西南的天津桥。

【译文】

于是张柬之等收捕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人，全部斩首，和张易之、张昌宗一起枭首于天津桥南。这一天，袁恕己跟随相王李旦统领南牙兵以防万一，收捕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入狱，他们都是张易之的党羽。

甲辰，制太子监国，赦天下。以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1〕，分遣十使赍玺书宣慰诸州。乙巳，太后传位于太子。

【注释】

〔1〕凤阁侍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

【译文】

甲辰，武则天下制令太子监国，大赦天下。任命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别派出十使臣携带玺书宣慰诸州。乙巳，太后传位于太子。

丙午，中宗即位，赦天下，惟张易之党不原〔1〕；其为周兴等所枉者，咸令清雪，子女配没者皆免之〔2〕。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3〕，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先配没者，子孙皆复属籍，仍量叙官爵〔4〕。

【注释】

〔1〕原：赦免。

〔2〕配没：把罪人的家属发配为奴隶。

〔3〕同凤阁鸾台三品：即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

〔4〕量叙官爵：根据不同的情况分别录用。

【译文】

丙午，中宗即位，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一党不在赦列。所有被周兴等酷吏冤枉的，都加以昭雪，子女受到牵连而罚为官奴的都加以赦免。相王李旦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中有以前因罪发配的，子孙都恢复宗籍，仍然酌情赐予官爵。

丁未，太后徙居上阳宫，李湛留宿卫。

【译文】

丁未，太后迁居上阳宫，李湛带兵宿卫。

（神龙元年二月），辛亥，帝帅百官诣上阳宫问太后起居；自是每十日一往。

甲寅，复国号曰唐。

【译文】

神龙元年（705）二月辛亥，皇帝率百官到上阳宫问候太后起居；自此以后每十日去一次。

甲寅，复国号为唐。

中宗和韦后之死

中宗复位之后，政治局面仍然没有什么改善。武三思等武氏族人，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都干预国政，滥官充溢，政出多门，朝野上下的失望可想而知。

不满的情绪渐渐开始浮出表面。先是太子重俊发动兵变，意图诛灭韦后。接着又有人向中宗指责韦后、安乐公主。在中宗表示了不满之后，意图成为第二个武则天的韦后和意图成为皇太女的安乐公主联手毒死了中宗。

其后，韦后通过亲信和韦氏家族控制了禁军和朝政，拥立幼主，排斥相王。希望可以重现武则天当政的局面。

相王之子李隆基在这个时候崭露头角。他早已结交了很多有才能的人，又和禁军中的重要人物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因此在得知韦后的野心之后，他联合了太平公主以及禁军的势力，发动了一次宫廷政变。这次政变准备充分，人员也十分得力，所以在一夜之间就顺利地铲除了韦氏家族，夺回了朝政大权。

（景云元年）五月，丁卯，许州司兵参军偃师燕钦融复上言〔1〕：“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2〕。”上召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3〕，神色不挠；上默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4〕，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5〕；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注释】

〔1〕许州：今河南许昌。司兵参军：刺史属官，负责地方军务。偃师：今河南偃师。

〔2〕安乐公主：中宗和韦后的女儿。武延秀：安乐公主的丈夫。宗楚客：宰相，属于韦后一党。

〔3〕顿首抗言：磕头，但是大声讲话，态度坚定。

〔4〕飞骑：唐禁军名，贞观中唐太宗置左右屯营于玄武门，称“飞骑”。

〔5〕怏怏（yànɡ）：不高兴的神情。

【译文】

景云元年（710）五月丁卯，许州司兵参军偃师燕钦融上奏说：“皇后淫乱，干预国政，韦氏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谋危害宗庙社稷。”中宗召燕钦融当面诘问，燕钦融磕头，但仍是高声辩解，辞色不屈；中宗默然。宗楚客假传诏令，让飞骑去捕杀燕钦融，飞骑将他扔到殿庭石上，头颈折断而死，宗楚客大叫痛快。中宗虽然没有追究，但心里非常不高兴；从此韦后及其党羽开始觉得担心了。

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1〕，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2〕，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当皇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餤中进毒〔3〕。六月，壬午，中宗崩于神龙殿。

【注释】

〔1〕散骑常侍：无实际职权，但为尊贵之官，多用作将相大臣的兼职。

〔2〕光禄少卿：光禄寺卿的副手，掌皇室膳食。

〔3〕餤（dàn）：糕饼类食物。

【译文】

散骑常侍马秦客擅长医术，光禄少卿杨均擅长烹调，二人凭借技艺出入宫廷，得到韦后的宠幸，马、杨二人担心事情泄露而被杀；安乐公主想要韦后临朝，自己可以做皇太女；于是一起合谋，在进献的饼中下毒。六月壬午，中宗被毒死在神龙殿。

韦后秘不发丧，自总庶政。癸未，召诸宰相入禁中，征诸府兵五万人屯京城，使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等分领之〔1〕。璿，温之族弟；播，从子；嵩，其甥也。中书舍人韦元徼巡六街〔2〕。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将兵五百人驰驿戍均州〔3〕，以备谯王重福。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充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同平章事〔4〕。

【注释】

〔1〕卫尉卿：负责宫殿门户守卫。璿：音xuán。左千牛中郎将：禁卫官千牛备身、千牛卫简称千牛，侍卫宫廷，中郎将是其中的低级武职。

〔2〕徼（jiào）巡：巡查。

〔3〕驰驿：驾乘驿马疾行。均州：今湖北丹江口。

〔4〕湜：音shí。

【译文】

韦后秘不发丧，自己总揽政务。癸未，韦后召诸宰相入宫，征调五万府兵驻守京城，派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等人分别统领。韦璿是韦温的族弟，韦播是韦温的侄子，高嵩是韦温的外甥。中书舍人韦元巡察长安六街。又派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人，带兵五百人赶往均州戍守，以防备谯王李重福有异动。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仍然充任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为同平章事。

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1〕，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2〕，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宗楚客密谓韦温曰：“相王辅政，于理非宜；且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帅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苏瓌曰：“遗诏岂可改邪！”温、楚客怒，瓌惧而从之，乃以相王为太子太师。

【注释】

〔1〕上官昭容：上官婉儿，唐代著名女诗人。上官仪的孙女，祖父和父亲被杀，和其母郑氏配入掖庭。曾经在武则天身边为女官，掌诏命，参与政事，此时是中宗的后宫。景龙四年（710），临淄王李隆基起兵诛讨韦皇后及其党羽，上官婉儿被处斩。

〔2〕温王重茂：温王李重茂，中宗的儿子。

【译文】

太平公主和上官昭容谋划草拟遗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皇后掌管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宗楚客秘密地对韦温说：“相王辅政，不合情理；而且他和皇后之间嫂叔不通音问，上朝的时候，礼仪怎么安排呢？”于是就率诸宰相上表请皇后临朝，罢除相王参与政事。苏瓌说：“遗诏怎么能改？”韦温、宗楚客发怒，苏瓌害怕了只得依从，于是让相王为太子太师。

甲申，梓宫迁御太极殿〔1〕，集百官，发丧，皇后临朝摄政，赦天下，改元唐隆。进相王李旦为太尉，雍王李守礼为豳王，寿春王李成器为宋王，以从人望。命韦温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

【注释】

〔1〕梓（zǐ）宫：皇帝、皇后的棺材。

【译文】

甲申，中宗的梓宫迁到太极殿，百官会集，发丧，皇后临朝摄政，大赦天下，改元唐隆。晋升相王李旦为太尉，雍王李守礼为豳王，寿春王李成器为宋王，以顺应民望。任命韦温为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负责所有治安和军事。

相王子临淄王隆基〔1〕，先罢潞州别驾〔2〕，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初，太宗选官户及蕃口骁勇者〔3〕，着虎文衣，跨豹文鞯〔4〕，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则天时稍增为千骑，隶左右羽林〔5〕；中宗谓之万骑，置使以领之。隆基皆厚结其豪杰。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韦、武〔6〕，与宗楚客善，知楚客谋，恐祸及己，遣宝昌寺僧普润密诣隆基告之，劝其速发。隆基乃与太平公主及公主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赣人钟绍京、尚衣奏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先事诛之〔7〕。韦播、高嵩数榜捶万骑〔8〕，欲以立威，万骑皆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见隆基诉之〔9〕，隆基讽以诛诸韦，皆踊跃请以死自效。万骑果毅李仙凫亦预其谋。或谓隆基当启相王，隆基曰：“我曹为此以徇社稷〔10〕，事成福归于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启而见从，则王预危事；不从，将败大计。”遂不启。

【注释】

〔1〕临淄王隆基：李隆基，唐睿宗李旦的第三个儿子，712年至756年在位，即唐玄宗，也称唐明皇。他开创了唐朝开元天宝盛世，晚年发生安史之乱，仓皇出逃。其时为临淄郡王。

〔2〕潞（lù）州：今山西长治。别驾：官名，为州刺史的佐吏，隋唐时曾改为长史。唐中期以后各州仍并置别驾、长史，但职权已轻。

〔3〕官户：犯罪者及其家属没入官府服役，并编入特殊户籍。蕃口：少数民族。

〔4〕鞯（jiān）：衬托马鞍的垫子。

〔5〕左右羽林：皇室禁军中的一种。

〔6〕兵部侍郎：兵部副长官。

〔7〕卫尉卿：负责宫殿门户守卫。薛崇暕（jiǎn）：太平公主之子。苑总监：管理皇室园林的官员。钟绍京：和下文提到的王崇晔、刘幽求、麻嗣宗等人都是李隆基政变的主要参与者。尚衣奏御：管理皇室服饰的官员。邑尉：邑县县尉，掌管一县治安。邑县，今陕西大荔。利仁府折冲：折冲府是唐代府兵基层组织的名称，贞观十年（636）军府统称为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其副为果毅都尉。

〔8〕榜捶（chuí）：责打。

〔9〕果毅：唐禁卫军有折冲、果毅等郎将官。葛福顺、陈玄礼：均为李隆基政变的核心人物，开元以后成为禁军领袖，陈玄礼更成为玄宗的心腹重臣。

〔10〕徇社稷：为挽救国家献身，不惜生命。

【译文】

相王之子临淄王李隆基，当初从潞州别驾任上免官，住在京师，暗中召集有才能和有勇力的人，图谋匡复李唐社稷。原先太宗选官户和蕃口中的骁勇之士，穿虎皮纹饰的衣服，用装饰有豹纹的马鞍，跟随自己游猎，在马前射禽兽，称之为百骑；武则天时人数增加，称为千骑，隶属于禁军中的左右羽林；中宗时称为万骑，设置官员统领。李隆基和万骑中的杰出之士都有深交。兵部侍郎崔日用向来依附韦、武，和宗楚客熟识，知道宗楚客想要铲除太平公主和相王的计划，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就派宝昌寺僧普润秘密找到李隆基，告知其事，劝他先发制人。于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及公主之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江西人钟绍京、尚衣奏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划先行诛杀对方。韦播、高嵩屡次杖打万骑，想借此立威，万骑将士都很怨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进见李隆基，经常跟他抱怨此事。李隆基暗示要诛除诸韦，葛、陈等都非常踊跃，愿意以死效力。万骑果毅李仙凫也参与其事。有人对李隆基说应当启奏相王，李隆基说：“我们做这些事，不惜牺牲以报效社稷，事情成功则归功于相王，失败则只有一死，不至于连累他了。如果现在告诉了他，他允许，则相王也就参与了危险的事；万一他不允许，我们的计划就要失败了。”于是不告诉相王。

庚子，晡时〔1〕，隆基微服与幽求等入苑中，会钟绍京廨舍〔2〕；绍京悔，欲拒之，其妻许氏曰：“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庸得免乎〔3〕？”绍京乃趋出拜谒，隆基执其手与坐。时羽林将士皆屯玄武门，逮夜〔4〕，葛福顺、李仙凫皆至隆基所，请号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璿、韦播、高嵩以徇，曰：“韦后鸩杀先帝〔5〕，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6〕！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7〕，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听命。乃送璿等首于隆基，隆基取火视之，遂与幽求等出苑南门，绍京帅丁匠二百余人，执斧锯以从。使福顺将左万骑攻玄德门，仙凫将右万骑攻白兽门，约会于凌烟阁前，即大噪〔8〕；福顺等共杀守门将，斩关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门外，三鼓，闻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诸卫兵在太极殿宿卫梓宫者，闻噪声，皆被甲应之。韦后惶惑走入飞骑营，有飞骑斩其首献于隆基。安乐公主方照镜画眉，军士斩之。斩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

【注释】

〔1〕晡（bū）时：傍晚。

〔2〕廨（xiè）舍：官舍。

〔3〕免：幸免，免除灾祸。

〔4〕逮夜：到了夜里。

〔5〕鸩（zhèn）杀：毒死。

〔6〕马鞭以上皆斩之：比马鞭高的都要杀掉。

〔7〕怀两端：三心二意。

〔8〕大噪：大声喊。

【译文】

庚子傍晚，李隆基穿着便服与刘幽求等人进入苑中，在钟绍京的官舍相会。钟绍京后悔了想要拒绝，他的妻子许氏说：“不顾自身为国牺牲，必定得到神灵的庇佑。而且计划已经定好了，即使不执行，难道就能免除祸患吗？”钟绍京这才出去拜谒，李隆基拉着他的手坐在一起。当时羽林将士都驻扎在玄武门，到了夜里，葛福顺、李仙凫都来李隆基这里集会，等待命令然后行动。将到二鼓，天上的星星散落如雪，刘幽求说：“天意如此，机不可失！”葛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杀韦璿、韦播、高嵩并且将其示众，说：“韦后毒杀先帝，企图危害社稷。今晚当与各位一同诛灭诸韦，凡是长得比马鞭还高的都要杀死。然后拥立相王以安定天下。敢有犹豫不决、怀有二心的，诛灭三族！”羽林将士都欣然听命。于是将韦璿等人的首级送到李隆基处，李隆基举火确认，然后和刘幽求等人出苑南门，钟绍京带领丁匠二百余人，手持斧锯跟随。李隆基派葛福顺带左万骑攻玄德门，李仙凫带右万骑攻白兽门，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合。于是大声喊叫，开始行动。葛福顺等人杀了守门将领，破门而入。李隆基带兵等在玄武门外，三鼓时分，听见传出喊叫声，李隆基率总监及羽林兵进入玄武门，那些在太极殿宿卫梓宫的禁军听到喊声，都穿上盔甲响应。韦后在惊惶中逃入飞骑营，有个飞骑将士斩下韦后首级献给李隆基。安乐公主正在对镜画眉，军士将其斩首。又斩杀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杀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

初，上官昭容引其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1〕，昱说昭容母郑氏曰：“武氏，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2〕，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起兵诛三思〔3〕，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各树朋党。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

【注释】

〔1〕左拾遗：谏官。

〔2〕三思：武三思，武则天之侄。

〔3〕太子重俊起兵诛三思：圣历三年（707）七月，皇太子李重俊与羽林将军李多祚等，率羽林千骑兵诛武三思等人，后兵败被杀。

【译文】

当初上官昭容引用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王昱劝说昭容母郑氏：“武氏，是上天抛弃的家族，不可能再兴盛了。如今婕妤依附武三思，这是灭族之道，希望姨母三思。”郑氏以此告诫昭容，昭容不肯听。等到太子李重俊起兵讨伐武三思，搜捕昭容，昭容才开始害怕，想起王昱的话；自此心里归附了皇室，和安乐公主各树朋党。中宗驾崩，昭容起草遗诏立温王，让相王辅政；但是被宗楚客和韦温改掉了。等到李隆基入宫，昭容秉烛带领宫人相迎，把原先写的诏书交给刘幽求看。刘幽求为她在李隆基面前进言，李隆基不许，把她斩于旗下。

时少帝在太极殿，刘幽求曰：“众约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1〕，捕索诸韦在宫中及守诸门，并素为韦后所亲信者皆斩之。比晓〔2〕，内外皆定。辛巳，隆基出见相王，叩头谢不先启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辅少帝。

闭宫门及京城门，分遣万骑收捕诸韦亲党。

【注释】

〔1〕遽（jù）：立即，马上。

〔2〕比晓：等到天亮。

【译文】

当时少帝李重茂在太极殿，刘幽求说：“大家都约好了今晚迎立相王，为什么还不早早决断！”李隆基立即阻止了他，搜捕在宫中的韦氏族人，还有那些守卫诸门并且向来为韦后所亲信的，全部斩杀。等到天亮的时候，朝廷内外都已安定。辛巳，李隆基出见相王，叩头请罪，希望相王原谅他没有事先启奏之罪。相王抱着他哭道：“社稷宗庙依靠了你的力量，没有旁落。”于是迎接相王入宫辅佐少帝。

关闭宫门及京城门，派出万骑分头收捕诸韦亲党。

李林甫当政

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李林甫的才能与吏干，为人处世的方式，契合了玄宗在当时的需要，因此他成了玄宗为当时朝局选中的宰相。

在《通鉴》的记载中，李林甫就是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这基本上可以代表传统史学的观点。

李林甫在玄宗时期长居相位十九年，举凡玄宗后期的种种举措都和他有关。从太子瑛的废黜，张九龄的罢免，天宝时期目标指向太子亨的数次大狱，也包括了当时相关的政治、经济、军事措施。当然，李林甫的排除异己和嫉贤妒能也都相当著名。

（开元二十二年）吏部侍郎李林甫〔1〕，柔佞多狡数〔2〕，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侍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对，常称旨〔3〕，上悦之。时武惠妃宠幸倾后宫〔4〕，生寿王清，诸子莫得为比，太子浸疏薄〔5〕。林甫乃因宦官言于惠妃，愿尽力保护寿王；惠妃德之，阴为内助，由是擢黄门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6〕。

【注释】

〔1〕李林甫：出自皇族。开元二十二年（734）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收买嫔妃宦官，探得玄宗动静，迎台意旨，因而获得信任，掌握大权。在相位十九年。

〔2〕佞（nìnɡ）：用花言巧语谄媚。

〔3〕称旨：符合皇帝心意。

〔4〕武惠妃：唐开元中，后宫皇后以下，立惠妃、丽妃、华妃三位，为正一品。

〔5〕浸疏薄：渐渐疏远，关系淡薄。

〔6〕“以裴耀卿”三句：侍中、中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均为宰相。裴耀卿，中唐时期著名的政治家，主要功绩是整顿漕运。张九龄，唐代有名的贤相。

【译文】

开元二十二年（734），吏部侍郎李林甫，狡猾又擅长花言巧语，与宦官及后宫妃嫔家的结交很深，对玄宗的行动止息无不了解。因此每每奏对都能符合皇帝的心意，玄宗很喜欢他。当时武惠妃宠冠后宫，生寿王李清，其宠幸程度远过于其余诸子，太子和皇帝的关系也日渐疏远。李林甫于是就通过宦官进言武惠妃，表示愿意尽力保护寿王。武惠妃很感激李林甫，就暗中帮助他，因此李林甫很快就升任为黄门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1〕，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时九龄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虽恨，犹曲意事之〔2〕。侍中裴耀卿与九龄善，林甫并疾之〔3〕。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4〕，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

【注释】

〔1〕相：以……为宰相。

〔2〕曲意事之：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

〔3〕疾：恨。

〔4〕肆奢欲：放纵欲望，喜好奢侈。

【译文】

当初，玄宗想用李林甫为相，询问中书令张九龄的意见，张九龄答道：“宰相关系到国家安危，陛下如果用林甫为相，臣担心他以后会成为国家的祸患。”玄宗不听。当时张九龄正因为文学才能为玄宗器重，李林甫虽然恨他，但仍然努力奉承他。侍中裴耀卿与张九龄相处友善，李林甫很痛恨他们。当时玄宗在位日子久了，渐渐地放纵欲望，对政务也开始懈怠了，而张九龄遇事无论大小都要力争，李林甫小心观察玄宗的心思，每天都在考虑如何中伤张九龄。

上之为临淄王也，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皆有宠〔1〕，丽妃生太子瑛，德仪生鄂王瑶，才人生光王琚。及即位，幸武惠妃，丽妃等爱皆弛〔2〕；惠妃生寿王瑁，宠冠诸子。太子与瑶、琚会于内第，各以母失职有怨望语。驸马都尉杨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3〕。惠妃泣诉于上曰：“太子阴结党与，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九龄曰：“陛下践祚垂三十年〔4〕，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5〕。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6〕。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7〕，中原涂炭〔8〕。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9〕。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上不悦。林甫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上犹豫未决。惠妃密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讫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10〕，上浸疏之。

【注释】

〔1〕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开元时期后宫中皇后以下，立惠妃、丽妃、华妃三位，为正一品。才人七人，正四品。

〔2〕弛：这里指失宠。

〔3〕伺：探察。

〔4〕践祚（zuò）：登基称帝。

〔5〕“昔晋献公”两句：晋献公听信骊姬的阴谋，杀了太子申生，逼走公子重耳和夷吾，献公去世之后，传位骊姬之子奚齐，很快为大夫里克所杀。

〔6〕“汉武帝”两句：详见前文“戾太子事件”。

〔7〕“晋惠帝”句：晋惠帝贾皇后诬陷太子司马遹造反，唆使惠帝废黜太子，后来又暗杀了他，引起群情激愤，引发了八王之乱。谮（zèn），无中生有地说人坏话。

〔8〕涂炭：陷入泥沼，坠入炭火。比喻极其艰难困苦。

〔9〕“隋文帝”三句：见上文“杨广夺嫡”条。

〔10〕短：指责别人的缺点。

【译文】

玄宗为临淄王的时候，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都有宠，丽妃生太子李瑛，德仪生鄂王李瑶，才人生光王李琚。玄宗即位，宠幸武惠妃，丽妃等都失宠；武惠妃生寿王李瑁，所受宠爱超过其他皇子。太子与李瑶、李琚在内廷住所聚会，因为各自生母的境遇而出言抱怨。驸马都尉杨洄娶了咸宜公主，经常探察三位皇子的过失告诉武惠妃。武惠妃向玄宗哭诉说：“太子暗中结党，将要谋害臣妾母子，他们还指责陛下。”玄宗大怒，告诉了宰相，想要废黜这三位皇子。张九龄说：“陛下登基将近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得以经常听到陛下的教导，天下人都觉得陛下享国久长，子孙昌盛，都为陛下高兴。如今三位皇子都已成人，没有听说犯过什么大错误，陛下怎么能突然因为无根的传言，在发怒的时候就要全部废黜他们呢？何况太子为天下的根本，不可轻易动摇。以往历史上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申生，晋国三世大乱。汉武帝相信了江充的诬告降罪戾太子，造成京城流血的惨剧。晋惠帝听了贾后无中生有的话废了愍怀太子，最后中原涂炭。隋文帝因为独孤后之意见废黜太子杨勇，立炀帝，最终丢掉了天下。可见废黜太子不可不慎重。陛下一定要这样做，则臣不敢奉诏。”玄宗不高兴。李林甫开始并没有说什么，退朝后私下对玄宗宠信的宦官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玄宗犹豫不决。武惠妃秘密派官奴牛贵儿对张九龄说：“有废必有兴，太子废立之时，如果您能够加以援手，自然可以长保宰相之位。”张九龄断然斥责，并把她说的话告诉了玄宗。玄宗听了为之变色。因此直到张九龄罢相，太子都安于其位。李林甫则随时随地在玄宗面前讲张九龄的坏话，玄宗渐渐地疏远了张九龄。

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1〕。炅素不学，尝对中书侍郎严挺之读“伏腊”为“伏猎”〔2〕。挺之言于九龄曰：“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由是出炅为岐州刺史〔3〕，故林甫怨挺之。九龄与挺之善，欲引以为相，尝谓之曰：“李尚书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门，与之款昵。”挺之素负气，薄林甫为人，竟不之诣；林甫恨之益深。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4〕，元琰坐赃罪下三司按鞫〔5〕，挺之为之营解。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上谓宰相曰：“挺之为罪人请属所由。”九龄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上曰：“虽离乃复有私。”

【注释】

〔1〕炅：音jiǒnɡ。户部侍郎：尚书省户部长官副手，掌财政。

〔2〕中书侍郎：中书省长官副手，职掌诏命。

〔3〕岐州：今陕西凤翔。

〔4〕蔚州：今河北蔚县。

〔5〕三司：管理司法的衙门，大理寺、御史台、刑部。按鞫（jū）：审问。

【译文】

李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萧炅向来不学无术，曾经在中书侍郎严挺之面前读“伏腊”为“伏猎”。严挺之对张九龄说：“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于是将萧炅外放为岐州刺史，因此李林甫怨恨严挺之。张九龄与严挺之友善，想要引荐他入相，曾对他说：“李尚书正受陛下器重，足下应当上门拜望，与他相处和睦亲近。”严挺之一向自恃意气，轻视李林甫为人，终究不肯上门拜望。李林甫更加恨他。严挺之原先娶妻，后来休了她，他的妻子改嫁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为犯贪赃罪交付三司衙门审问，严挺之努力营救他。李林甫趁机通过宦官将这件事告诉了玄宗。玄宗对宰相说：“挺之营救罪人是有私人原因的。”张九龄说：“这是挺之休掉的妻子，不应当还有私情。”玄宗说：“虽然仳离，还是有私情的。”

于是上积前事，以耀卿、九龄为阿党〔1〕；壬寅，以耀卿为左丞相，九龄为右丞相，并罢政事。以林甫兼中书令，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2〕，领朔方节度如故〔3〕。严挺之贬洺州刺史〔4〕，王元琰流岭南。

【注释】

〔1〕阿党：结党营私，相互勾结。

〔2〕仙客：即牛仙客。开元二十四年（736）秋，赴任朔方行军大总管。不久升任宰相。

〔3〕朔方节度：治所在今宁夏灵武。

〔4〕洺州：今河北永年。

【译文】

于是玄宗联系到以前的事，认定裴耀卿、张九龄结为朋党；壬寅，以裴耀卿为左丞相，张九龄为右丞相，同时罢免政事。以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仍然领朔方节度。严挺之贬为洺州刺史，王元琰流放岭南。

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崇尚通，宋璟崇尚法，张嘉贞崇尚吏，张说崇尚文，李元纮、杜暹崇尚俭〔1〕，韩休、张九龄崇尚直，各其所长也。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

【注释】

〔1〕纮：音hónɡ。暹：音xiān。

【译文】

玄宗即位以来所任用的丞相，姚崇尚通变，宋璟尚法制，张嘉贞尚吏治，张说尚文学，李元纮、杜暹尚节俭，韩休、张九龄尚忠直，各有所长。张九龄得罪被贬斥以后，朝廷之士都顾虑安身保位，不再直言。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1〕？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注释】

〔1〕立仗马：朝会上仪仗中的马，待遇优厚，但是有很严格的训练。

【译文】

李林甫想要堵塞玄宗的耳目，自己专擅大权，于是公开召集各谏官对他们说：“如今明主在上，群臣顺从遵行旨意做事都来不及，哪里用得着多说话呢！各位没看过立仗马么？平时吃的是三品官的食料，一旦在仪仗中叫一声就被拉出去，到时后悔也晚了。”

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1〕。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注释】

〔1〕啖（dàn）：引诱。

【译文】

李林甫任丞相时，凡是才能、声望、功业超过自己以及受到玄宗器重，在权位上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必定想方设法地除去；尤其忌惮文学之士，有时候会表面与人友善，说些好话而暗中加以陷害。世人说李林甫是“口蜜腹剑”。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异日为己祸，常有动摇东宫之志；而坚，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尝为忠王友〔1〕，时破吐蕃，入献捷，见林甫专权，意颇不平。时因见上，乘间微劝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杨慎矜密伺其所为。会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相见，坚又与惟明会于景龙观道士之室。慎矜发其事，以为坚戚里，不应与边将狎昵〔2〕。林甫因谮坚与惟明结谋，欲共立太子。坚、惟明下狱，林甫使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鞫之〔3〕。上亦疑坚与惟明有谋而不显其罪，癸酉，下制，责坚以干进不已〔4〕，贬缙云太守〔5〕；惟明以离间君臣，贬播川太守〔6〕；仍别下制戒百官。

【注释】

〔1〕忠王：李亨曾封为忠王。

〔2〕狎昵（xiánì）：亲近，亲昵。

〔3〕御史中丞：御史台长官，监察官吏，有弹劾之权。王鉷：天宝年间，每年聚敛大量财物入内库，极受信任。京兆府法曹：京兆府掌司法的官吏。吉温：天宝年间的酷吏。

〔4〕干进：谋求仕进。

〔5〕缙云：今浙江丽水。

〔6〕播川：今贵州遵义。

【译文】

立李亨为太子并非李林甫的意见。李林甫怕将来会成为自己的祸端，所以一直有动摇太子地位的想法。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皇甫惟明曾是忠王友，当时打败吐蕃，入朝呈献捷报，见李林甫专权，心里颇不满。当时趁着进见玄宗的机会，劝玄宗罢黜李林甫。李林甫知道了，派杨慎矜秘密侦伺他的行事。正逢正月十五夜，太子出游，和韦坚相见，韦坚又和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室里会面。杨慎矜告发此事，指出韦坚作为外戚，不应与边将过分接近。李林甫趁机诬陷韦坚与皇甫惟明合谋想推太子登基。韦坚和皇甫惟明下狱，李林甫派杨慎矜和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同审讯。玄宗也疑心韦坚与皇甫惟明有阴谋，但是不愿意公开此事。癸酉下诏，指责韦坚过度热衷谋求仕进，贬为缙云太守；指责皇甫惟明离间君臣，贬为播川太守；另外下制告诫百官。

以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同平章事〔1〕。希烈，宋州人，以讲老、庄得进，专用神仙符瑞取媚于上。李林甫以希烈为上所爱，且柔佞易制，故引以为相；凡政事一决于林甫，希烈但给唯诺。故事，宰相午后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无事，巳时即还第，军国机务皆决于私家；主书抱成案诣希烈书名而已。

【注释】

〔1〕门下侍郎：为门下省长官侍中的副手。

【译文】

任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同平章事。陈希烈，宋州人，凭借老庄讲得好而进用，专门用神仙符瑞之说讨好玄宗。李林甫因为玄宗喜欢陈希烈，而且他性情温和，善于奉承，容易控制，所以推荐他入相；所有政事都由李林甫决定，陈希烈只是唯唯诺诺而已。旧例规定宰相要到下午一时半才可以离开。李林甫上奏说如今太平无事，上午九时至十一时就可以回家。于是军机政务都在李林甫家中料理；文书抱着已经处理好的文件找陈希烈签名就可以了。

李林甫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1〕。以杨钊有掖廷之亲〔2〕，出入禁闼〔3〕，所言多听，乃引以为援，擢为御史。事有微涉东宫者，皆指擿使之奏劾〔4〕，付罗希奭、吉温鞫之〔5〕，钊因得逞其私志，所挤陷诛夷者数百家，皆钊发之。幸太子仁孝谨静，张垍、高力士常保护于上前〔6〕，故林甫终不能间也。

【注释】

〔1〕推事院：勘断案件的场所。

〔2〕杨钊：杨贵妃的堂兄，后改名国忠。

〔3〕闼（tà）：小门，门。

〔4〕指擿（zhāi）：同“指摘”，挑出缺点错误。

〔5〕罗希奭（shì）：和吉温一样，也是当时著名的酷吏。

〔6〕张垍（jì）：张说子，娶玄宗公主。高力士：唐代的著名宦官。他幼年时入宫，玄宗时期，其地位达到顶峰。

【译文】

李林甫屡兴大狱，在长安另设审判案子的推事院。因为杨钊是外戚，可以出入宫廷，玄宗比较听信他的话，于是李林甫就引荐他来帮助自己，升他为御史。事情只要有稍微涉及东宫的，都挑出来上奏弹劾，交由罗希奭、吉温审讯。杨钊因此利用机会，达到自己的目的，趁机排挤陷害了数百家。幸好太子仁孝谨静，张垍、高力士经常在玄宗面前加以保护，因此李林甫终究不能离间玄宗和太子的关系。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玄宗的心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1〕。

【注释】

〔1〕寤（wù）：觉悟，认识到。

【译文】

玄宗晚年自以为天下太平，觉得天下事没有可以担心的，于是就安居宫里，一心以声色自娱，将政事全部交托给李林甫。李林甫结好玄宗左右，迎合玄宗心意以保证皇帝对自己的宠信；杜绝言路，堵塞皇帝耳目，以满足一己私欲；妒忌贤能，排挤胜过自己的官员，来保住相位；屡次兴起大狱，诛杀放逐大臣，以扩大自己的势力。自皇太子以下没有不忌惮他的。李林甫在相位十九年，造成了最终的安史之乱，而玄宗始终没有醒悟。

马嵬事变

“安史之乱”对于天宝朝局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天宝十五载（756）六月九日，哥舒翰大败，潼关失守。六月十日，玄宗接受杨国忠的建议，决定出亡蜀地。六月十二日，玄宗下制亲征，当天移居北内。六月十三日黎明时分，玄宗一行从延秋门离开，从行的只有杨贵妃姐妹、宰相杨国忠、韦见素、内侍高力士等，以及太子、亲王。其余的皇族多不及随行。天亮后长安大乱。十三日在咸阳望贤驿和金城驿都遇到了粮食短缺的问题，可见出这次行动的仓皇。

六月十四日中午，玄宗一行到达兴平县西北的马嵬驿，禁军发动兵变，杀死了宰相杨国忠，并进一步包围驿站要求杀死杨贵妃。事变以玄宗让步赐死贵妃的结局告终。太子李亨留下对抗叛军，禁军重新集结护卫玄宗入蜀。

（天宝十五载六月九日），及暮，平安火不至〔1〕，上始惧。壬辰，召宰相谋之。杨国忠自以身领剑南〔2〕，闻安禄山反，即令副使崔圆阴具储偫〔3〕，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惶懅流涕〔4〕；问以策略，皆唯唯不对。国忠曰：“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仗下，士民掠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国忠使韩、虢入宫〔5〕，劝上入蜀。

【注释】

〔1〕平安火：唐制，每隔三十里置一堠，每日初夜举烽火报无事，称之为“平安火”。

〔2〕剑南：今四川地区。

〔3〕储偫（zhì）：储备，特指存储物资以备需用。

〔4〕惶懅（jù）：惊慌害怕。懅，焦急惧怕。

〔5〕韩、虢：韩国夫人、虢国夫人，杨贵妃的堂姐妹。

【译文】

天宝十五载（756）六月九日，到晚上，没有看到平安火，玄宗开始害怕了。壬辰，召集宰相商量。杨国忠因为自己领剑南节度使，听说安禄山造反，立即让副使崔圆暗中储备物资，以备危急时投奔那里。到此时他首先提出入蜀避难的计策。玄宗同意。癸巳，杨国忠在朝堂上召集百官，惊慌害怕以至于流泪；向众人问策，都支吾着说不出来。杨国忠说：“有人告安禄山谋反已经有十年了，上下都不相信。今日之事，不能说是宰相之过。”朝散以后，士民惊慌失措地到处奔走，市场萧条。杨国忠派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入宫，劝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御勤政楼，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1〕，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宫闱管钥。托以剑南节度大使颍王璬将赴镇〔2〕，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北内〔3〕。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4〕，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余匹〔5〕，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过左藏〔6〕，杨国忠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曰〔7〕：“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8〕。”是日，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声〔9〕，三卫立仗俨然〔10〕。门既启，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不知上所之。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或乘驴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库〔11〕。崔光远、边令诚帅人救火，又募人摄府、县官分守之，杀十余人，乃稍定。光远遣其子东见禄山，令诚亦以管钥献之。

【注释】

〔1〕灵昌：今河南滑县。

〔2〕璬：音jiǎo。

〔3〕移仗北内：移住到北内，唐长安宫城太极宫为西内，兴庆宫为南内，大明宫为东内，北内究竟何指，似有分歧，有认为是太极宫北部的宫苑。

〔4〕整比六军：整顿禁军。当时只有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军，合称北门四军，这里记载有误。

〔5〕闲厩马：宫中马匹。闲厩，武则天时期，有六闲厩，后又置闲厩使专掌乘舆车马事。闲厩中除了马以外，还养象、驼及其它动物。

〔6〕左藏：唐代国库，掌钱帛、杂彩、天下赋调。

〔7〕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8〕赤子：比喻百姓。

〔9〕漏声：漏壶的声音。漏是指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

〔10〕三卫：唐禁卫军，有亲卫、勋卫、翊卫，合称“三卫”。

〔11〕左藏大盈库：唐玄宗私库，王鉷每岁进钱百亿，以供皇帝宫廷享乐及赏赐之用。

【译文】

甲午，百官上朝的不到平时的十分一二。玄宗驾临勤政楼，下制书说要亲征，听到的人没有相信的。玄宗派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任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管皇宫钥匙。借口说剑南节度大使颍王李璬将到四川赴镇，下令本道准备物资储备。当天玄宗移居北内。到了晚上，下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禁军，赏赐给将士丰厚的钱帛，选出闲厩马九百余匹，这些准备外人没有知道的。第二天黎明，只有玄宗独自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贴身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在外的，都不顾而去。玄宗经过左藏库时，杨国忠请求烧掉，说：“不要落到叛军手里。”玄宗忧闷地说：“叛军要是得不到什么，一定会重新从百姓处征敛，不如留给他们，这样可以不必增加百姓的负担。”当天百官还有照常入朝的，到宫门时，还听到计时的滴漏声，禁军宿卫的仪仗整齐依然。宫门打开以后，宫人乱纷纷地跑出来，朝廷内外扰攘，不知玄宗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王公士民四处逃难，平民百姓争相进入宫禁和王公府第，盗取金银珠宝，有人乘驴上殿，又有人在左藏大盈库纵火。崔光远、边令诚带人救火，又招募人员暂时代理府、县官以备守卫，杀了十余人，局面才稍稍安定。崔光远派儿子向东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负责的宫闱管钥献给了安禄山。

上过便桥〔1〕，杨国忠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使扑灭乃来。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2〕，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3〕，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4〕。于是民争献粝饭〔5〕，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6〕，须臾而尽，犹未能饱。上皆酬其直〔7〕，慰劳之。众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8〕。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9〕，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10〕，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俄而尚食举御膳以至〔11〕，上命先赐从官，然后食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期未时皆集而行〔12〕，夜将半，乃至金城〔13〕。县令亦逃，县民皆脱身走，饮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给。时从者多逃，内侍监袁思艺亦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寝〔14〕，贵贱无以复分辨。

【注释】

〔1〕便桥：在长安城外渭水上。

〔2〕咸阳望贤宫：距长安四十里。

〔3〕日向中：近午。

〔4〕胡饼：类似于今天的烧饼。

〔5〕粝（lì）饭：糙米饭。

〔6〕掬（jū）：双手捧着。

〔7〕酬其直：偿还所值价钱。直，值，价值。

〔8〕播越：流亡。

〔9〕以广聪明：以扩展自己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使自己耳聪目明。

〔10〕九重：指天子所居住的地方，此指天子。

〔11〕尚食：掌管皇帝膳食的官署。

〔12〕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

〔13〕金城：金城县，今陕西兴平。

〔14〕枕藉（jiè）：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

【译文】

玄宗过便桥，杨国忠让人将桥烧毁。玄宗说：“士庶各自避贼逃难，怎么能把人家求生的路断掉呢！”留下内侍监高力士，让他灭了火再跟上来。玄宗派宦官王洛卿前行，告知郡县准备安顿皇帝一行。午饭时分到了咸阳望贤宫，王洛卿和县令都已经逃走，中使征召，官员百姓没有奉命应召的。将近正午，玄宗仍然没有进食，杨国忠亲自去买了胡饼进上。于是百姓争相进献掺杂了麦豆的糙米饭；皇孙们争着用手捧着吃，一会儿就吃光了，还没能吃饱。玄宗都付给了他们钱，并慰劳了他们。百姓都难过得哭了，玄宗也遮住了脸流泪。有老人郭从谨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有人到宫门口去告发他，往往被陛下所杀，使得安禄山的奸谋得逞，致使陛下不得不流亡。先王务必要寻找忠良之士来让自己耳聪目明，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臣还记得宋璟为相时，屡进直言，天下得以太平。后来廷臣忌讳直言，只有阿谀奉承，因此宫门之外的情形，陛下都不能够知道。草野臣民晓得一定有今天，但天子深居九重之上，我们的拳拳心意，没有办法上达。事情不到这个田地，臣哪能见到陛下当面向陛下说这些话呢？”玄宗说：“这都是朕造成的，真是后悔不及。”安慰晓谕之后将大家送走。不久尚食将御膳送到，玄宗下令先赐从官，然后自己再吃。令军士分散到村落中求食，约定下午未时集合出发。将近夜半时分才到金城县。县令逃走，当地百姓也都已逃离，但饮食器皿还在，因此士卒得到供给。当时随从多有逃跑的，内侍监袁思艺也逃走了，驿中没有灯火，人们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无法再分辨贵贱。

丙申，至马嵬驿〔1〕，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2〕，太子未决。会吐蕃使者二十余人遮国忠马〔3〕，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与胡虏谋反！”或射之，中鞍。国忠走至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屠割支体〔4〕，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曰：“汝曹何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闻乱而出〔5〕，为乱兵所挝〔6〕，脑血流地。众曰：“勿伤韦相公。”救之，得免。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上杖屦出驿门〔7〕，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而立〔8〕。久之，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9〕：“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10〕，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11〕，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玄礼等皆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谔，见素之子也。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陈仓〔12〕，县令薛景仙帅吏士追捕，诛之。

【注释】

〔1〕马嵬驿：今陕西兴平西北。

〔2〕李辅国：本名静忠，后改名辅国。幼年进宫，曾经侍奉高力士，后掌闲厩，入东宫侍候太子李亨。马嵬事变后建议太子分兵北上，因功渐渐掌握大权，声势显赫。

〔3〕遮：拦住。

〔4〕支体：即“肢体”。

〔5〕韦见素：左相。

〔6〕挝（zhuā）：敲打，击打。

〔7〕杖屦（jù）：手杖和鞋子。屦，鞋子。

〔8〕倾首：低头。

〔9〕谔：音è。

〔10〕晷（ɡuǐ）刻：片刻，顷刻。

〔11〕舆（yú）：抬。

〔12〕陈仓：今陕西宝鸡。

【译文】

丙申，玄宗一行到马嵬驿，将士又累又饿，都很愤怒。陈玄礼认为祸患是由杨国忠造成的，想要杀掉他，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告知太子，太子不能决定。正在此时，吐蕃使者二十余人拦着杨国忠的马，哭诉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军士便高喊道：“国忠与胡人谋反。”有人向他射箭，射中了马鞍。杨国忠下马逃到驿站西门内，军士追上去杀了他，将他分尸，用枪挑着他的首级挂在驿门外，又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将士又杀了魏方进。韦见素听到骚乱声出来查看，被乱兵击打，脑部受伤，血流满地。有人说：“别伤了韦相公。”韦见素被人救起，才得以幸免。军士围在驿外，玄宗听到喧哗声，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左右回报说杨国忠谋反。玄宗拄杖出了驿门，慰劳军士，下令收队，军士无人响应。玄宗派高力士询问原因，陈玄礼答道：“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侍奉陛下左右，愿陛下割断恩情正法。”玄宗说：“朕自会处理这件事。”入门，驻着手杖低头而立。过了很久，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进言：“如今众怒难犯，安危就在顷刻之间，愿陛下速决。”叩头流血不止。玄宗说：“贵妃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国忠谋反的阴谋呢？”高力士说：“贵妃诚然无罪，但将士已经杀了国忠，而贵妃仍然在陛下左右侍奉，怎么敢安心跟随陛下呢？愿陛下三思，只有将士安心，则陛下才会安全。”玄宗于是就让高力士带贵妃到佛堂，将她缢死。尸体抬放在驿庭，召陈玄礼等进入观看。陈玄礼等这才脱下盔甲，磕头请罪，玄宗慰劳他们，让他们晓谕军士。陈玄礼等高呼万岁，两拜后出了驿庭，于是开始整理队伍准备继续前行。韦谔是韦见素之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与其幼子杨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都逃跑了，逃到陈仓，县令薛景仙率吏士追捕，加以诛杀。

丁酉，上将发马嵬，朝臣惟韦见素一人，乃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皆曰：“国忠谋反，其将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请之河、陇〔1〕，或请之灵武〔2〕，或请之太原，或言还京师。上意在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曰：“还京，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至扶风〔3〕，徐图去就〔4〕。”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请留，曰：“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上为之按辔久之〔5〕，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欲西。建宁王倓与李辅国执鞚谏曰〔6〕：“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7〕，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8〕，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9〕，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俶亦劝太子留〔10〕。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驰白上。上总辔待太子〔11〕，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

【注释】

〔1〕河、陇：河西、陇右地区。

〔2〕灵武：今宁夏灵武。

〔3〕扶风：今陕西凤翔。

〔4〕徐图去就：慢慢地商议该如何取舍。

〔5〕按辔（pèi）：扣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

〔6〕倓：音tán。鞚（kònɡ）：带嚼子的马笼头。

〔7〕栈道：又称“阁道”、“复道”，古代沿悬崖峭壁修建的一种道路，多出现在今川、陕、甘、滇诸省境内。

〔8〕郭、李：郭子仪、李光弼，唐代平定安史叛乱的名将。

〔9〕二京：长安和洛阳。

〔10〕俶：音chù。

〔11〕总辔：抓住马的缰绳，让马停下来。

【译文】

丁酉，玄宗准备从马嵬出发，朝臣只有韦见素一人，于是以韦谔为御史中丞，担任置顿使。将士都说：“杨国忠谋反，他的属下将吏都在蜀地，所以御驾不可入蜀。”有人请求往河、陇，有人要求去灵武，有人奏请去太原，还有人说应当回京师。玄宗想要入蜀，担心违背众意，就不肯说出想法。韦谔说：“回京就应当有御贼的兵备。如今兵少，不适合向东行进，不如暂且先到扶风，再慢慢讨论去向。”玄宗问大家的意见，众人都觉得这样比较好，于是就采纳了韦谔的建议。等到出发的时候，父老都拦路挽留，说：“宫殿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祖先的坟墓，如今放弃这些，又想去哪里呢？”玄宗扣紧马缰，停下很久，才让太子在后面宣慰父老。父老就说：“陛下既然不肯留下，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太子殿下向东攻打叛军，收复长安。如果殿下和至尊都进入蜀地，那么中原百姓该奉谁为主呢？”很快就聚集了数千人。太子不肯答应，说：“陛下冒险远行，我怎么忍心朝夕离他左右呢？而且我尚未面辞，应当回去告诉陛下，听从陛下的安排。”流泪哭泣想要拔马西行。建宁王李倓和李辅国抓住太子的马笼头劝谏说：“逆胡犯阙，四海分崩，如果不顺应民意，怎么能战胜叛军呢？如今殿下跟随陛下入蜀，若叛军烧毁栈道，那么中原之地就拱手让人了。民心散了就很难复合，到时候就算是想要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恐怕也不行了！不如征集西北守边将士，从黄河以北召回郭子仪、李光弼，联合起来东进讨伐逆贼，光复京洛，平定天下，使社稷转危为安，毁坏宗庙重新建立起来，清扫好宫禁迎回陛下，这岂不是最大的孝顺么？何必在意区区温情，做儿女之恋呢！”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下。父老一起围住太子马，太子不得行。于是太子派李俶骑马禀告了玄宗。玄宗在马上等待太子，很久都不到，派人去探察，派去的人回来将情形禀告玄宗，玄宗说：“天意啊！”就下令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跟随太子，并且告谕将士说：“太子仁孝，可奉宗庙，你们要好好辅佐。”又派人传谕太子说：“你好好做事，不要以我为念。西北诸胡，我待他们很厚，一定会对你有用的。”太子向南大声哭泣。玄宗又派人将东宫内人送还给太子，而且宣旨想要传位，太子不接受。

李辅国弄权

马嵬事变之后，太子李亨带兵北上，后来即位为唐肃宗。他身边的亲信宦官李辅国因为始终忠心耿耿地效力左右，渐渐得到重用，并且开始掌权。李辅国的权力主要来自于肃宗的信任以及掌握禁军军权。这一点在逼迁上皇一事中表现得很明显。无论是他用以说服肃宗的理由，还是迁居中调动的射生军，或者是事后集合六军大将向肃宗请罪的行为，无不表明李辅国通过控制禁军而在宫廷中掌握了较大的权力。

肃宗的张皇后和李辅国一样，都是因为和肃宗同历患难而得到信重的。张皇后的权力则来自于皇后的身份。肃、代更替之际，张皇后和李辅国长久以来积蓄的矛盾终于爆发。他们都要争取到太子李豫的支持，但是李辅国最占优势的一点是掌握禁军。因此张皇后才要召越王李係和其他宦官临时募集有勇力之士以对抗李辅国。但是禁军的势力在宫廷内部是无与伦比的，这一次对峙以李辅国的胜利告终。

在肃、代更替之际，唐代后期很多重要的政治现象都已表现出来，比如宦官干预皇位继承，禁军在政变中举足轻重的地位等等。李辅国则是唐后期第一个通过控制禁军专权的宦官。

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1〕，上皇亦间至大明宫〔2〕。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久侍卫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常娱侍左右〔3〕。上皇多御长庆楼，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为之作主人。

【注释】

〔1〕夹城：两边筑有高墙的通道。往起居：前往问候起居如何，即请安问好。

〔2〕间：偶尔。

〔3〕“左龙武大将军”二句：上述人都是玄宗开元时期的旧人，公主是玄宗妹妹，如仙媛是宫廷女官。

【译文】

上皇喜爱兴庆宫，从蜀地回到长安以后，就住在那里。肃宗经常经由夹城往兴庆宫问候起居，上皇也有时候到大明宫来。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都是一直侍候上皇的；肃宗又让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和梨园弟子经常侍奉左右让上皇高兴。上皇常常登上长庆楼，经过楼下的父老往往瞻仰朝拜，呼万岁，上皇就常常在楼下置酒食赐给大家；又曾经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经过楼下向上皇拜舞，上皇就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做主人招待他。

李辅国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皆轻之。辅国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宠，乃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1〕，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2〕？且兴庆宫与闾阎相参〔3〕，垣墉浅露〔4〕，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殊，又得杜绝小人荧惑圣听〔5〕。如此，上皇享万岁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6〕，庸何伤乎？”上不听。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注释】

〔1〕反仄（zè）：辗转不安。

〔2〕徇（xùn）：依从，无原则地顺从。

〔3〕闾阎（lǘyán）：里巷内外的门，后多借指里巷，民间。

〔4〕垣墉（yuányōnɡ）：墙壁。

〔5〕荧惑：蛊惑，欺骗。

〔6〕三朝：指儒家所讲的早晨、中午、晚上每天三次去向父母问安。

【译文】

李辅国出身微贱，虽然当时已经骤然显贵，掌权治事了，但上皇左右都很轻视他。李辅国心中怀恨，想要建立奇功以固宠，于是就对肃宗说：“上皇居兴庆宫，每天都和外人联络往来，陈玄礼、高力士在阴谋反对陛下。如今六军将士都是灵武功臣，听说这些事都辗转不安，臣百般解释都不能让他们释怀，所以不敢不奏报陛下。”肃宗流泪说：“圣皇慈仁，如何会有这种事！”李辅国说：“上皇固然并无此意，但无奈身边的小人有这样的想法！陛下为天下主，应当为社稷考虑，在叛乱尚未明显之前就消除掉隐患，怎么能学匹夫之孝？况且兴庆宫与民间相近，墙壁浅露，并非上皇适合居住的处所。大内门户谨严，如果陛下奉迎上皇入居，和兴庆宫又有什么区别，还可以杜绝小人蛊惑圣听。要是这样的话，上皇可以永享太平，陛下也可以朝夕侍奉，又有什么不好呢？”肃宗不肯。兴庆宫先有三百匹马，李辅国矫诏取走，只留下十匹马。上皇对高力士说：“皇帝被李辅国迷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孝顺了。”

辅国又令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迎上皇居西内。上泣不应。辅国惧。会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辅国将射生五百骑〔1〕，露刃遮道奏曰〔2〕：“皇帝以兴庆宫湫隘〔3〕，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几坠。高力士曰：“李辅国何得无礼！”叱令下马。辅国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各好在！”将士皆纳刃〔4〕，再拜，呼万岁。力士又叱辅国与己共执上皇马鞚，侍卫如西内，居甘露殿。辅国帅众而退。所留侍卫兵，才尪老数人〔5〕。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皆不能留左右。上皇曰：“兴庆宫，吾之王地，吾数以让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辅国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又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南宫、西内，亦复何殊！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刑部尚书颜真卿首帅百寮上表〔6〕，请问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7〕。

【注释】

〔1〕射生：由射生手组成的军队。唐肃宗至德二年（757）择射生手千人组成，称供奉射生官。

〔2〕露刃遮道：拦在道路上，刀刃明晃晃的露在外面。

〔3〕湫（qiū）隘：低洼狭小。

〔4〕纳刃：将拔出的刀收起来。

〔5〕尪（wānɡ）老：又老又跛。尪，跛。

〔6〕百寮（liáo）：百官，官吏。寮，假借为“僚”。

〔7〕蓬州：今四川仪陇。

【译文】

李辅国又让六军将士在肃宗面前号哭磕头，请迎上皇入居西内太极宫。肃宗只是哭泣却不肯答应。李辅国很担心。正好肃宗生病，秋季，七月丁未，李辅国假传诏书，说肃宗要迎上皇到西内太极宫游玩。走到睿武门时，李辅国带领射生五百骑，手持明晃晃的兵器，拦路上奏：“皇帝因为兴庆宫低洼狭小，所以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受到惊吓，几乎坠马。高力士说：“李辅国不得无礼。”叱令他下马。李辅国不得已下马。高力士就宣布上皇诰说：“诸将士安好。”将士都收起武器，拜了两拜，高呼万岁。高力士又喝令李辅国和自己一同执上皇马笼头，侍奉护卫上皇进入西内太极宫，居于甘露殿。李辅国率众退下。所留下的侍卫兵，是几个又老又跛的。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都不能再留在上皇左右。上皇说：“兴庆宫是我当年住的地方，我屡次要将它让给皇帝，皇帝不受。今日的迁居也合乎我的心意。”当天李辅国和六军大将素服进见肃宗请罪。肃宗迫于诸将，只好慰劳说：“南宫、西内，又有什么不同！你们原本也是担心小人蛊惑上皇，防微杜渐以求社稷安稳，并没有什么错，不用担心！”刑部尚书颜真卿带头率百官上表，请问上皇起居。李辅国厌恶他，上奏贬他为蓬州长史。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1〕，王承恩流播州〔2〕，魏悦流溱州〔3〕，陈玄礼勒致仕；置如仙媛于归州〔4〕，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

【注释】

〔1〕巫州：今四川巫山。

〔2〕播州：今贵州遵义。

〔3〕溱（zhēn）州：今四川境内。

〔4〕归州：今湖北秭归。

【译文】

丙辰，高力士被流放巫州，王承恩流放播州，魏悦流放溱州，陈玄礼被逼迫致仕；将如仙媛安置在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

初，张后与李辅国相表里〔1〕，专权用事，晚年，更有隙。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党于辅国〔2〕。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3〕。”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係谓曰〔4〕：“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之乎？”对曰：“能。”係乃命内谒者监段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5〕，授甲于长生殿后〔6〕。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伏兵于陵霄门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7〕，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辅国、元振勒兵三殿〔8〕，收捕越王係、段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于别殿。时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丁卯，上崩。辅国等杀后并係及兖王僴〔9〕。是日，辅国始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门与宰相相见，叙上皇晏驾，拜哭，始行监国之令。戊辰，发大行皇帝丧于两仪殿，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注释】

〔1〕相表里：内外互相配合，共为一体。

〔2〕内射生使：掌管内射生的长官，负责禁中安全。程元振：唐后期著名宦官之一。

〔3〕堪：指身体经受不起。

〔4〕係：音xì。

〔5〕内谒者监：内侍省宦官，掌仪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帐。

〔6〕授甲：分发盔甲兵器。

〔7〕亟（jí）：急切迫切。

〔8〕三殿：麟德殿。

〔9〕僴：音xiàn。

【译文】

起初肃宗的张皇后和李辅国内外相呼应，专权用事，到了后来，二人之间有了矛盾。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是李辅国的党羽。肃宗病重，张后召太子对他说：“李辅国长久以来控制禁军，天子诏书都是由他颁行的，他擅自逼迁上皇，罪行严重，他所忌惮的只是我和太子而已。如今主上正弥留之际，李辅国暗中和程元振阴谋作乱，这样的臣下不可不杀。”太子哭泣着说：“陛下病危，二人都是陛下旧日功臣，要是不向陛下禀告而擅自诛杀他们，万一陛下知道，必定十分震惊，恐怕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张后说：“既然如此，太子暂且回东宫，让我再好好想想。”太子离开后，张后召越王李係对他说：“太子仁厚软弱，不能诛杀贼臣，你能做到么？”越王答道：“能。”于是他下令内谒者监段恒俊选有勇力的宦官二百余人，在长生殿后授予盔甲兵器。乙丑，张后以皇帝的命令召见太子。程元振知道他们的计划，密告李辅国，他们在陵霄门设伏兵等候。太子进宫，李、程二人告知张后的计划。太子说：“不会有这样的事。主上病重，急于召见我，我岂可因为怕死而不去呢？”程元振说：“社稷事大，太子一定不能去。”于是派禁军将太子送到飞龙厩，而且派全副武装的兵士守卫。当天夜里，李辅国、程元振带兵进宫，收捕越王李係、段恒俊以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关押起来。称奉太子的命令让张后迁居别殿。当时肃宗和张后都在长生殿，使者逼迫张后离开，连同左右数十人都关押在后宫，宦官宫人都害怕逃散。丁卯，肃宗驾崩。李辅国等人杀了张后和越王李係、兖王李僴。这天，李辅国引太子穿素服在九仙门和宰相相见，宣示肃宗驾崩。群臣哭拜太子，太子开始行使监国的职责。戊辰，在两仪殿为大行皇帝发丧，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李辅国恃功益横，明谓上曰：“大家但居禁中〔1〕，外事听老奴处分。”上内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乙亥，号辅国为尚父而不名，事无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亦晏然处之〔2〕。

【注释】

〔1〕大家：宫中近臣或后妃对皇帝的称呼。

〔2〕晏然：安适、安闲的样子。

【译文】

李辅国自负功高，更加专横，公然对代宗说：“大家只要安居禁中就好，外事就由老奴处置。”代宗心内不服，但因为他掌握着禁军，所以表面上很尊敬他，待之以礼。乙亥，皇帝称呼李辅国为尚父而不直接叫他的名字，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群臣出入宫廷也都先见他，李辅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上在东宫，以李辅国专横，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有杀张后之功，不欲显诛之。（宝应元年十月）壬戌夜，盗入其第，窃辅国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为刻木首葬之，仍赠太傅。

【译文】

代宗在东宫时，因为李辅国专横，一直不甘心，等到继位之后，因为李辅国有杀张后的功劳，不想公开杀他。宝应元年（762）十月壬戌夜，有盗贼进入李辅国的宅第，杀了他并且将他的首级和一条手臂拿走了。代宗下敕有司捕盗，派宦官到其家中慰问，让人刻了木制首级妥为安葬，追赠太傅。

王叔文、王伾用事

顺宗在唐代历史上是个比较特别的皇帝，他在做太子的时候因为中风失音，德宗去世之后，群臣不知道太子是否可以即位，朝廷一度陷入混乱之中。在顺宗登基之后，又因为病情的缘故无法处理政务，无法召对大臣，可以帮助他处理政事的，内廷是宦官李忠言和牛昭容，外朝则主要是出自东宫的王叔文和王伾。

王叔文有野心、有手段，早在顺宗为太子的时候就深得信任，并且一早即为顺宗策划即位后应当如何施政如何用人。但是顺宗的健康状况破坏了所有的计划，以二王的资历在朝廷上推行任何重要举措都是很困难的事。何况他们作风急进，罔顾制度，因此他们的反对者，不止包括权力受到威胁的宦官，还有宰相、众多朝臣，甚至皇室，二王的失败是势在必然的。传统上被称为二王八司马的革新事件究竟应该如何评判，当前史学界争议颇大。

（贞元十九年）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书〔1〕，山阴王叔文善棋〔2〕，俱出入东宫，娱侍太子。伾，杭州人也。叔文谲诡多计，自言读书知治道，乘间常为太子言民间疾苦〔3〕。太子尝与诸侍读及叔文等论及宫市事〔4〕，太子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独叔文无言。既退，太子自留叔文，谓曰：“向者君独无言，岂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视膳问安〔5〕，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伾相依附。叔文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密结翰林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朝士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6〕，定为死友。而凌准、程异等又因其党以进，日与游处，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镇或阴进资币，与之相结。

【注释】

〔1〕翰林待诏：擅长各种技艺如书画、搏弈者，居翰林院以备应诏，无品阶。王伾（pī）：德宗末年，侍读东宫，得到太子李诵的信任。顺宗即位后，王叔文入主翰林，改革朝政，王伾则通过宦官李忠言沟通内外消息。后改革失败，贬官病逝。

〔2〕王叔文：因为下得一手好棋入侍东宫，得到太子信任。

〔3〕乘间：利用机会。

〔4〕宫市：宫中派宦官到民间市场强买物品。

〔5〕视膳问安：为儿子侍奉父母的礼法，即每日必问安，每食必在侧。

〔6〕翰林学士：类似于皇帝的机要秘书。韦执谊：和二王结交，积极参与了二王的朝政变革。陆淳等人被称作“有名而求速进者”，即后来的八司马。

【译文】

贞元十九年（803）初，翰林待诏王伾擅长书法，山阴王叔文精通棋艺，都出入东宫，侍奉太子娱乐。王伾是杭州人。王叔文有心计，好用手段，自称读书懂得治国之道，常常利用机会为太子讲述民间疾苦。太子曾经和诸侍读及王叔文等谈论宫市事，太子说：“寡人正想向皇上极力劝谏此事。”众人都称赞太子的想法，只有王叔文默然无语。等众人都退下之后，太子留下王叔文，对他说：“刚才只有你不说话，难道有别的看法吗？”王叔文说：“叔文蒙太子信任，有所识见，怎敢不上奏？太子的职责应当只限于关心皇帝的膳食与健康，不应当谈论外事。陛下在位日久，如果怀疑太子收买人心，那时候怎么向陛下解释呢？”太子大惊，于是流着泪对王叔文说：“要不是先生，寡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从此对他极为信任重视，和王伾一起亲密结交。王叔文对太子说：“某某可为相，某某可为将，希望殿下将来任用他们。”悄悄地结交翰林学士韦执谊和当时有名又求速进的朝臣如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和他们成为生死之交。而凌准、程异等人又通过这些人和二王结交，常常在一起游处，踪迹诡秘，没有人了解他们的端倪。也有藩镇暗中进送钱财，和他们相结交。

（贞元二十年九月）太子始得风疾，不能言。

【译文】

贞元二十年（804）九月，太子中风，不能说话了。

（永贞元年）春，正月，辛未朔，诸王、亲戚入贺德宗，太子独以疾不能来，德宗涕泣悲叹，由是得疾，日益甚。凡二十余日，中外不通，莫知两宫安否。癸巳，德宗崩。仓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1〕。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冢嫡〔2〕，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3〕。不然，必大乱。”絪等从而和之，议始定。次公，河东人也。太子知人情忧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门，召见诸军使〔4〕，人心粗安。甲午，宣遗诏于宣政殿，太子缞服见百官〔5〕。丙申，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卫士尚疑之，企足引领而望之〔6〕，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注释】

〔1〕郑絪（yīn）、卫次公：人名，时为翰林学士。

〔2〕冢（zhǒnɡ）嫡：嫡长子。

〔3〕广陵王：太子的长子李纯，后来的唐宪宗。

〔4〕军使：禁军将领。

〔5〕缞（cuī）服：丧服。服三年之丧（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者用之。

〔6〕企足引领：踮起脚，伸长脖子。

【译文】

永贞元年（805）春季，正月辛未朔，诸王亲戚入贺德宗，只有太子因病不能来，德宗流泪悲叹，因此得病，病情日重一日。二十多天里，宫里和朝中音讯不通，朝臣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是否平安。癸巳，德宗驾崩。仓猝之间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到金銮殿起草遗诏。有宦官说：“宫中商议由谁继位还没有定。”众人没有敢对答的。卫次公马上说：“太子虽然有病，但身为嫡长子，得到朝中内外的一致拥戴。如果太子实在病重无法即位，也该立其子广陵王。不然，必定天下大乱。”郑絪等都纷纷附和，议论才平息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群臣担忧怀疑，于是穿着紫衣麻鞋，勉强支撑病体出九仙门，召见禁军将领，这样人心才比较安定了。甲午，宣读遗诏于宣政殿，太子穿丧服见百官。丙申，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顺宗。侍卫的将士还在怀疑，踮起脚来伸长脖子看过去，说：“真的是太子。”于是高兴得哭了。

时顺宗失音，不能决事，常居宫中施帘帷，独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大渐，王伾先入，称诏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决事。伾以叔文意入言于忠言，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

【译文】

当时顺宗不能说话，不能处理政事，常常在宫中拉一道帷幕，只有宦官李忠言和昭容牛氏侍奉左右。百官奏事，从帷幕中传出是否同意的意见。自德宗病危时，王伾先入禁中，称德宗诏命召王叔文到翰林院中处理事务。王伾将王叔文的意见告知李忠言，李忠言再将这些意见当作诏书颁行，外臣开始都不知道。

上疾久不愈，时扶御殿，群臣瞻望而已，莫有亲奏对者。中外危惧，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党欲专大权，恶闻之。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皆先朝任使旧人，疾叔文、忠言等朋党专恣，乃启上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銮殿，草立太子制。时牛昭容辈以广陵王淳英睿，恶之；絪不复请，书纸为“立嫡以长”字呈上，上颔之〔1〕。癸巳，立淳为太子，更名纯。

【注释】

〔1〕颔（hàn）之：点头答应。

【译文】

顺宗的病长久不愈，偶尔扶病上殿，群臣不过远远地瞻望而已，没有能够亲自奏对的。朝中内外都觉得局势不妙，令人担心，都希望早立太子，而王叔文等人想要专掌大权，厌恶听到这样的话。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人都是德宗很信任的旧人，他们都讨厌王叔文、李忠言等人结成朋党专断揽权，于是启奏顺宗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銮殿，草拟了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等人因为广陵王李淳英明睿智，不愿意奉诏；郑絪就不再奏请，在纸上写了“立嫡以长”四字呈上，顺宗点头应允。癸巳，立李淳为太子，更名纯。

贾耽以王叔文党用事，心恶之，称疾不出，屡乞骸骨。丁酉，诸宰相会食中书〔1〕。故事，宰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至中书，欲与执谊计事，令直省通之〔2〕，直省以旧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逡巡惭赧〔3〕，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语良久。杜佑、高郢、郑珣瑜皆停箸以待〔4〕，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公已与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远近大惧。

【注释】

〔1〕会食：相聚进食。

〔2〕直省：在省中值班的官员。

〔3〕逡（qūn）巡：迟疑不敢向前的样子。惭赧（nǎn）：因羞惭而脸红。

〔4〕杜佑：唐中叶宰相，史学家。贾、杜、高、郑等人都是当时的宰相。箸（zhù）：筷子。

【译文】

贾耽因为王叔文朋党用事，心里很厌恶，称病不出，屡屡请求辞官告老。丁酉，诸宰相在中书省会食。例行规矩是宰相正在进食，百官没有敢去谒见的。王叔文到中书省，要和韦执谊商量事宜，令直省通报，直省告诉他旧例，王叔文却发怒，呵叱直省。直省怕了，只得进入通知韦执谊。韦执谊觉得惭愧，迟疑了片刻，还是起身出见王叔文，在閤中谈了很久。杜佑、高郢、郑珣瑜都放下筷子等候，有通报的人来说：“叔文要吃饭，韦相公已经和他在閤中一起进食了。”杜佑、高郢心里知道不合规矩，但畏惧王叔文、韦执谊的权势，不敢出声。郑珣瑜独自叹息道：“我怎么还能留在这个相位上？”看看身边的人，取马直接回家了，不肯再出任丞相。二相都是天下人看重尊敬的官员，相继辞官，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更加无所顾忌，朝野上下都很害怕。

（四月）乙巳，上御宣政殿，册太子。百官睹太子仪表，退，皆相贺，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独有忧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闻者哂之〔1〕。

【注释】

〔1〕哂（shěn）之：讥笑他。

【译文】

四月乙已，顺宗驾临宣政殿，册立太子。百官看到太子的仪表，退朝之后彼此道贺，甚至有感动落泪的，朝廷内外大喜。而王叔文却有忧愁之色，不敢明说，只吟诵杜甫所题《诸葛亮祠堂》诗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到的人都讥笑他。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1〕。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为其行军司马〔2〕。王叔文自知为内外所憎疾，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籍希朝老将〔3〕，使主其名，而实以泰专其事。人情不测其所为，益疑惧。

【注释】

〔1〕右金吾大将军：官名，掌管宫中及京城昼夜巡警之事。范希朝：著名将领。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掌管神策军在京西诸镇行营的军事长官。

〔2〕度支郎中：度支掌管全国财赋的统计与支调，唐代有户部，下设度支郎中。行军司马：唐代在节度使下置此职。

〔3〕籍（jiè）：通“藉”，借助。

【译文】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为他的行军司马。王叔文自知为朝廷内外所厌恶憎恨，就想要夺取宦官兵权以保全自己的地位，想凭借范希朝老将的声望控制禁军，所以让范希朝挂名，实际则由韩泰主事。群臣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更加怀疑和担心了。

辛卯，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前充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日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则无因而至矣。”王伾即为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叔文始惧。

【译文】

辛卯，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仍然充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讨厌他专权，削去他翰林之职。王叔文见到制书大惊，对人说：“叔文每天不时地要到此地商量公事，如果没有翰林院的职事，就不能来这里了。”王伾立即为他上疏奏请，诏下不准。王伾再次上疏，终于允许他三五日去一次翰林院，除去学士名。王叔文到这时候才开始害怕。

王叔文既以范希朝、韩泰主京西神策军，诸宦者尚未寤。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宦者始寤兵柄为叔文等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密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至奉天〔1〕，诸将无至者。韩泰驰归白之，叔文计无所出，唯曰：“奈何！奈何！”无几，其母病甚。丙辰，叔文盛具酒馔〔2〕，与诸学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饮于翰林。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国事之故，不得亲医药，今将求假归侍。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难，皆为朝廷之恩。一旦去归，百谤交至，谁肯见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随其语辄折之〔3〕，叔文不能对，但引满相劝，酒数行而罢。丁巳，叔文以母丧去位。

【注释】

〔1〕奉天：今陕西乾县。

〔2〕馔（zhuàn）：食物。

〔3〕折之：反驳他。

【译文】

王叔文以范希朝、韩泰主持京西神策军之后，诸宦官还没有醒悟。这时京西各镇行营的诸将各以文状辞去中尉之职，而且表示隶属范希朝。这时宦官才醒悟到兵权将要被王叔文等人所夺，于是大怒，说：“要是他的计划成功，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秘密派使者回去告知诸将：“不要把兵权交给别人。”范希朝到了奉天，诸将一个都没有来。韩泰驰归，告诉王叔文，王叔文也无计可施，只说：“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没多久，王叔文的母亲病重。丙辰，叔文准备了丰盛的酒食，请诸学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在翰林院饮酒。王叔文说：“叔文母病，因为身负国事的缘故，不能亲自侍奉医药，现在母亲病重，我必须要请假回去侍奉她。叔文一直竭尽心力，不避危难，都是为了不负朝廷的恩典。一旦离开，一定会有很多说我坏话的，到时候各位有谁肯以一言相助呢？”俱文珍顺口反驳他的话，王叔文不能对答，只好倒满酒相劝，酒过数巡便散了宴席。丁巳，王叔文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

（七月）王叔文既有母丧，韦执谊益不用其语。叔文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1〕，必先斩执谊而尽诛不附己者，闻者忷惧〔2〕。自叔文归第，王伾失据，日诣宦官及杜佑请起叔文为相，且总北军；既不获，则请以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3〕。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叫曰：“伾中风矣！”明日，遂舆归不出〔4〕。己丑，以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5〕。伾、叔文之党至是始去。

【注释】

〔1〕起复：重新被任命官职。

〔2〕忷（xiōnɡ）惧：惊恐。

〔3〕忧悸（jì）：忧惧而心惊胆战。

〔4〕舆（yú）：抬。

〔5〕仓部郎中：仓部为户部之下的机构，郎中为其长官，负责全国各仓库的收支情况。判度支案：掌管财政。河中少尹：河中尹的副手。河中，即今山西永济。

【译文】

七月，王叔文赴母亲丧，韦执谊就更加不肯依照他的话做事了。王叔文恼怒，和他的党羽日夜图谋如何回来复职，说一定要先斩韦执谊而后把不附和自己的人都杀掉，听说的人都很惊恐，群情汹汹。自王叔文归家之后，王伾失去依靠，每天都去找宦官和杜佑，请复起王叔文为相，而且还要掌管禁军。所求不成，王伾就请求以王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也不能成功。二王一党的人都心惊胆战不知如何自保。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三次上疏，都没有答复，知道所求不济，随意睡着了，到夜里忽然叫喊道：“王伾中风了。”第二天，就用车轿抬回家不再出来。己丑，以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自此王伾和王叔文一党才渐渐解体。

李锜叛乱

宪宗即位以后，政治局面为之一新，军事举措得宜，平定了四川江南的藩镇势力，一时之间各地节度使纷纷要求来朝，后世有史家将这一时期称为“元和中兴”。

李锜的叛乱就发生在元和初年。因为朝廷势力增长，各地藩镇态度变得温和起来，请求入朝。李锜也做了相同的表示。但是他又不想真的入朝，在推托无效之后，起兵造反。他的属下却不情愿跟随他对抗朝廷，所以这一次叛变很快就平息下去。

（元和二年）夏，蜀既平〔1〕，藩镇惕息〔2〕，多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3〕，求入朝，上许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抚〔4〕，且劳其将士。锜虽署判官王澹为留后〔5〕，实无行意，屡迁行期，澹与敕使数劝谕之。锜不悦，上表称疾，请至岁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曰〔6〕：“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诈穷，遂谋反。

【注释】

〔1〕蜀既平：元和元年（806），宪宗李纯在杜黄裳、李吉甫的支持下，派人平定了西川节度副使刘辟的叛乱。

〔2〕惕息：恐惧得不敢出声息，形容提心吊胆的样子。

〔3〕镇海节度使：治所在润州，今江苏镇江。李锜：李唐宗室。势力主要在润州一带。

〔4〕京口：今江苏镇江。

〔5〕判官：地方节度使的属官。留后：官职名。唐中叶后，节度使遇有事故，往往以其子侄或亲信将吏代行职务，称节度留后或观察留后。

〔6〕武元衡：宪宗时期的宰相，因力主削藩，遭到藩镇忌恨。元和十年（815）六月，被淄青藩镇李师道派刺客暗杀。

【译文】

元和二年（807）夏天，平定蜀地叛乱之后，藩镇提心吊胆，大多请求入朝觐见。镇海节度使李锜也内心不安，请求入朝，宪宗答应了。派使者到京口安抚，同时慰劳他的将士。李锜虽然派了判官王澹为留后，其实并没有真正入朝之意，屡屡拖延行期。王澹与朝廷使者多次劝谕李锜入朝。李锜不高兴，上表称病，请求到年底才入朝。宪宗询问宰相的意见，武元衡说：“陛下初即大位，如果李锜想入朝就入朝，不想入朝就不入朝，那么决定权就操于李锜之手，陛下如果可以容忍此事，则靠什么来号令天下呢？”宪宗觉得有道理，下诏征讨。李锜无法再假装下去，于是谋反。

李锜以宣州富饶〔1〕，欲先取之，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将兵三千袭之〔2〕。三人知锜必败，与牙将裴行立同谋讨之〔3〕。行立，锜之甥也，故悉知锜之密谋。三将营于城外，将发，召士卒谕之曰：“仆射反逆，官军四集，常、湖二将继死，其势已蹙〔4〕。今乃欲使吾辈远取宣城，吾辈何为随之族灭！岂若去逆效顺，转祸为福乎！”众悦，许诺，即夜，还趋城。行立举火鼓噪，应之于内，引兵趋牙门〔5〕。锜闻子良等举兵，怒，闻行立应之，抚膺曰〔6〕：“吾何望矣！”跣走〔7〕，匿楼下。亲将李钧引挽强三百趋山亭〔8〕，欲战，行立伏兵邀斩之。锜举家皆哭，左右执锜，裹之以幕，缒于城下〔9〕，械送京师〔10〕。挽强、蕃落争自杀〔11〕，尸相枕藉〔12〕。癸酉，本军以闻。乙亥，群臣贺于紫宸殿。上愀然曰〔13〕：“朕之不德，致宇内数有干纪者〔14〕，朕之愧也，何贺之为！”

【注释】

〔1〕宣州：今安徽宣城。

〔2〕兵马使：作战将领。

〔3〕牙将：军中的中下级军官。

〔4〕蹙（cù）：紧迫，急促。

〔5〕牙门：驻军时主将帐前树牙旗以为军门，称“牙门”。或指官署。

〔6〕抚膺（yīnɡ）：捶胸。膺，胸。

〔7〕跣（xiǎn）：赤足。

〔8〕挽强：拉硬弓。

〔9〕缒（zhuì）：系在绳子上放下去。

〔10〕械送：戴上刑具押送。

〔11〕蕃落：外族人。

〔12〕枕藉（jiè）：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

〔13〕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14〕干纪：违抗法令。

【译文】

李锜觉得宣州富饶，想要先攻下宣州，便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带三千将士攻城。三人料想李锜必败，和牙将裴行立共同倒戈。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所以知道他所有的密谋。三将在城外驻营，出发之前，召士卒集合宣布：“李仆射谋反，征讨的官军四面包围过来，常、湖二将相继死去，局势已经相当紧迫。现在又派我们远取宣城，我们为什么要跟随他遭受灭族之祸呢？还不如离开他，转而投效朝廷，可以转祸为福！”众将士都欣然同意，当夜就返城。裴行立举火击鼓，在城内响应，带领士兵往牙门而来。李锜听说张子良等举兵，大怒，听到裴行立响应的消息，捶胸说：“我还有什么指望呢！”赤足而逃，躲藏在楼下。亲将李钧率领三百名拉引硬弓的将士赶往山亭，想要一战，被裴行立伏兵斩杀。李锜全家大哭，身边的人抓住李锜，用幕布裹起他，系在绳子上放到城下，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其属下的挽强、蕃落争相自杀，尸体纵横交错地躺在一起。癸酉，官军奏报了这一消息。乙亥，群臣在紫宸殿向宪宗道贺。宪宗闷闷不乐说：“是因为朕做得不够好，才致使天下屡屡有违反法纪的人，这是让朕羞愧的事，有什么可祝贺的！”

宰相议诛锜大功以上亲〔1〕，兵部郎中蒋乂曰〔2〕：“锜大功亲，皆淮安靖王之后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庙〔3〕，岂可以末孙为恶而累之乎！”又欲诛其兄弟，乂曰：“锜兄弟，故都统国贞之子也，国贞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为然。辛巳，锜从父弟宋州刺史铦等皆贬官流放〔4〕。

【注释】

〔1〕大功：丧服五服之一，服期九月。其服用熟麻布做成，较齐衰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旧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等之丧，都服大功。已婚女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丧，也称大功。

〔2〕乂：音yì。

〔3〕陪陵：古代指臣子的灵柩葬在皇帝坟墓的近旁。

〔4〕铦：音xiān。

【译文】

宰相商议诛杀李锜以上大功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大功以上亲族，都是淮安靖王之后。淮安王有佐命之功，因此得以陪陵享庙，怎么可以因为后代子孙做了坏事而受到连累？”又想要杀他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故都统李国贞之子，国贞死于王事，怎么可以让他子孙断绝，无人祭祀呢？”宰相觉得他说得对。辛巳，李锜的从父弟宋州刺史李铦等都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锜至长安，上御兴安门，面诘之〔1〕。对曰：“臣初不反，张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为元帅，子良等谋反，何不斩之，然后入朝！”锜无以对。乃并其子师回腰斩之。

【注释】

〔1〕诘（jié）：责问。

【译文】

十一月初一，李锜解送到长安，宪宗驾临兴安门，当面质问他。李锜答道：“臣原先不想谋反，是张子良等人教臣谋反。”宪宗说：“你既然是元帅，子良等谋反，为何不先杀了他们，然后入朝？”李锜答不出来。于是宪宗下令将李锜同其子李师回一起腰斩。

甘露之变

宦官专权是唐代后期政治的重要特点之一，他们掌握禁军，挟持皇帝的废立，甚至弑君。宪宗和敬宗就死于宦官之手。文宗即位以后，不愿意忍受宦官的专横，一直在寻找能够帮助他解决这一问题的大臣。

首先是宋申锡。但是因为事机不密，被王守澄预先察觉，反过来诬陷宋申锡，先发制人。之后，文宗认为他所信任的李训和郑注可以解决宦官问题。他们联络了一些官员，作了详尽的准备，包括可以调动的军事力量。然后计划在太和九年（835）十一月的某一天，谎称天降甘露于宫中，然后事先在那里埋伏好士兵，引宦官进去观看，出其不意，一网成擒。可是因为风吹起了伏兵藏身处的帘幕，仇士良及时发觉了这一计划。他们及时并且第一时间挟持了文宗，因此李训和郑注的计划彻底失败，大量官员被杀，长安陷入混乱之中，而宦官的权力则更加难以撼动了。

（太和四年）上患宦官强盛，宪宗、敬宗弑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1〕。中尉王守澄尤为专横〔2〕，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言之〔3〕，申锡请渐除其偪。上以申锡沉厚忠谨，可倚以事，擢为尚书右丞。秋，七月，癸未，以申锡同平章事。

【注释】

〔1〕宪宗、敬宗弑逆之党：宦官于元和末年和宝历末杀害宪宗和敬宗。

〔2〕中尉：神策军中尉，禁军统领。王守澄：唐宪宗李纯时的宦官，主张册立穆宗李恒，后为文宗鸩杀。

〔3〕宋申锡：文宗曾选中宋申锡共谋除掉宦官，但事泄，宋被诬蔑谋反，远贬。

【译文】

太和四年（830），文宗担心宦官势力强盛，杀害宪宗、敬宗的逆党还有在左右侍奉的。中尉王守澄尤其专横，招权纳贿，文宗没有办法制止。曾经秘密地和翰林学士宋申锡说到此事，宋申锡请求慢慢除去宦官势力。文宗觉得宋申锡沉稳厚重忠谨，可依靠他做事，提拔他为尚书右丞。秋季，七月癸未，任用宋申锡为同平章事。

（太和五年）上与宋申锡谋诛宦官，申锡推荐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1〕，以密旨谕之。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备。上弟漳王凑贤，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申锡谋立漳王〔2〕。戊戌，守澄奏之，上以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骑屠申锡家，飞龙使马存亮固争曰：“如此，则京城自乱矣！宜召他相与议其事。”守澄乃止。是日，旬休〔3〕，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书东门。中使曰：“所召无宋公名。”申锡知获罪，望延英〔4〕，以笏叩额而退〔5〕。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顾愕眙〔6〕。上命守澄捕豆卢著所告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及申锡亲事王师文等，于禁中鞫之；师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锡罢为右庶子〔7〕。

【注释】

〔1〕璠：音fán。

〔2〕神策都虞候：神策军军官。

〔3〕旬休：旬假，官员每十天有一次假期。

〔4〕延英：唐代宫殿名，在延英门内。唐中叶以后，双日及非时大臣奏事，另开延英赐对。

〔5〕笏（hù）：朝见时大臣所执的竹板，用以记事。

〔6〕愕眙（yí）：惊视。

〔7〕右庶子：东宫属官。

【译文】

太和五年（831），文宗和宋申锡谋划诛灭宦官，宋申锡推荐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将文宗的密旨告诉了他。王璠泄露了计划，郑注、王守澄知道以后，暗中做了准备。文宗弟弟漳王李凑有贤名和众望，郑注让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宋申锡谋立漳王。戊戌，王守澄上奏，文宗以为真有其事，大怒。王守澄想立即派二百骑杀掉宋申锡全家，飞龙使马存亮坚决不同意：“如果这样做，京城就乱了。应该召其他宰相一起商议。”王守澄这才罢休。当天是旬休的日子，文宗派宦官把宰相全部召至中书省东门。宦官说：“所召没有宋公的名字。”宋申锡知道自己获罪，遥望延英殿，以笏板叩额而退。宰相到延英殿，文宗将王守澄的奏表宣示众人，大家惊讶地彼此相顾。文宗让王守澄抓捕豆卢著所告的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和宋申锡亲事王师文等人，在禁中审讯。王师文出逃。三月庚子，宋申锡罢相，为右庶子。

宋申锡获罪，宦官益横。上外虽包容，内不能堪。李训、郑注既得幸〔1〕，揣知上意，训因进讲，数以微言动上〔2〕。上见其才辩，意训可与谋大事，且以训、注皆因王守澄以进，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诚告之。训、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二人相挟〔3〕，朝夕计议，所言于上无不从，声势炟赫〔4〕。注多在禁中，或时休沐〔5〕，宾客填门，赂遗山积〔6〕。外人但知训、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与上有密谋也。上之立也，右领军将军兴宁仇士良有功〔7〕。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训、注为上谋，进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权。（太和九年）五月，乙丑，以士良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悦。

【注释】

〔1〕李训：肃宗时宰相李揆的族孙。郑注：为人诡谲狡险，由宦官王守澄推荐，为文宗任用。意图和李训里应外合一举消灭宦官势力。“甘露之变”失败后，被杀。

〔2〕微言：隐微不显、委婉讽谏的言辞。

〔3〕相挟（xié）：互相扶持。

〔4〕炟（dá）赫：盛大显著。

〔5〕休沐：休息洗沐，犹休假。

〔6〕赂遗：赠送或买通他人的财物。

〔7〕右领军将军：掌握中央军事力量的重要军事长官。仇士良：唐文宗时当权宦官。

【译文】

自宋申锡获罪后，宦官更加专横。文宗表面上虽然颇为包容，内心不能忍受。李训、郑注得到皇帝的宠信之后，揣摩得知皇帝的心意。李训借进讲的机会，屡次用隐晦的言辞打动文宗。文宗觉得他有才能，是可以共同谋划大事的人，而且李训、郑注都是通过王守澄的引荐而被皇帝任用的，如果用他们的话，宦官不会起疑心，就把真实想法秘密地告诉了他们。李训、郑注就开始以诛杀宦官为己任，二人互相扶持，朝夕计划，他们的进言，文宗无不听从，因此一时声势显赫。郑注经常在禁中，有时出宫休假，家里宾客盈门，赂送的财货堆得像山一样。外人只知道李训、郑注倚仗宦官的势力擅作威福，不知道他们和文宗也有密谋。文宗即位时，右领军将军兴宁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排挤仇士良，因此二人有嫌隙。李训、郑注为文宗出主意，晋升仇士良以分夺王守澄之权。太和九年（835）五月乙丑，以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王守澄不高兴。

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1〕，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太和九年十一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2〕，注奏请入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3〕，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4〕。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馀、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5〕，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行馀、璠、立言、约及中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谋之，他人皆莫之知也。

【注释】

〔1〕棓（bànɡ）：同“棒”。

〔2〕浐（chǎn）水：今浐河。

〔3〕阖（hé）门：关闭门户。

〔4〕使无遗类：不留一个人，赶尽杀绝。

〔5〕金吾、台、府吏卒：负责京师治安的金吾、负责监察的御史台、京兆府的士兵。

【译文】

起先，郑注与李训商量，郑注到了凤翔节度使任上，选出数百名壮士，全都手持白木棒，身藏大斧作为亲兵。太和九年（835）十一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郑注奏请亲自护卫葬礼，借此机会带去亲兵。还奏请让宦官中尉以下的全部集会于浐水送葬，郑注趁机关闭门户，令亲兵杀死他们，一个不留。约定之后，李训和他的党羽们商量：“如此事成，则郑注夺走了全部功劳，不如派郭行馀、王璠以赴镇上任的名义，多多招募壮士，再加上金吾、御史台、京兆府的士卒，提前行动，诛灭宦官，然后连郑注也一起除去。”郭行馀、王璠、罗立言、韩约及中丞李孝本，平常都和李训结好，因此李训把他们都安置在重要位置上。他只和这几个人还有舒元舆谋划，别人都不知道内幕。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臣递门奏讫〔1〕。”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2〕，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3〕，良久而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郭行馀、王璠曰〔4〕：“来受敕旨！”璠股栗不敢前〔5〕，独行馀拜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使人召之，令受敕。独东兵入〔6〕，邠宁兵竟不至〔7〕。

【注释】

〔1〕门奏：夜间的紧急奏章要从门缝里塞进去，故称门奏。

〔2〕贶（kuànɡ）：赏赐。

〔3〕两省：门下省、中书省。左仗：即左金吾卫官署。

〔4〕遽（jù）：立刻，马上。

〔5〕股栗：害怕紧张得双腿颤抖。

〔6〕东兵：王璠的河东军。

〔7〕邠宁兵：郭行馀的邠宁军。

【译文】

壬戌，文宗驾临紫宸殿。百官列班已定，左金吾大将军韩约不像往常一样报平安，而是奏称：“左金吾官署后面的石榴树夜里降有甘露，臣已经递了门奏上报。”行大礼跪拜，宰相也率领百官向文宗道贺。李训、舒元舆劝文宗亲自去看，以承受上天的恩赐，文宗答应了。百官退到含元殿列班。过了一会儿，文宗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让宰相和门下、中书两省官员到左金吾官署观看。过了很久才回来。李训上奏说：“臣与众人检验，似乎不是真甘露，不可马上宣布，恐怕天下人当作是真的来称贺。”文宗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吩咐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带宦官去看。宦官去了之后，李训立刻召郭行馀、王璠说：“来受诏！”王璠双腿颤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馀拜于殿下。当时二人带领的数百名部下，都手执兵器立于丹凤门外，李训已先派人召集，下令进入禁中听受诏令。但只有王璠的河东兵进入，郭行馀的邠宁兵却没有来。

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上〔1〕。士良等奔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2〕！”宦官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3〕，疾趋北出。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三百余自东来〔4〕，李孝本帅御史台从人二百余自西来，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余人，乘舆迤逦入宣政门〔5〕，训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荣奋拳殴其胸〔6〕，偃于地。乘舆即入，门随阖，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7〕，走马而出，扬言于道曰：“我何罪而窜谪〔8〕！”人不之疑。王涯、贾餗、舒元舆还中书〔9〕，相谓曰：“上且开延英，召吾属议之。”两省官诣宰相请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

【注释】

〔1〕关：门闩。

〔2〕缗（mín）：成串的铜钱，每串一千文。

〔3〕决：冲破，打破。罘罳（fúsī）：古代的一种屏风，设在门外。

〔4〕逻卒：巡逻的士兵。

〔5〕迤逦：渐次。

〔6〕郗：音xī。

〔7〕绿衫：唐制，六品以下绿袍。

〔8〕窜谪（zhé）：贬官放逐。

〔9〕餗：音sù。

【译文】

仇士良等往左金吾官署看甘露，韩约紧张得脸色都变了，直冒冷汗。仇士良奇怪地问：“将军为什么这个样子？”一阵风把帘幕吹起来，露出很多手执兵器的人，又听到兵器的声音，仇士良等大惊失色，连忙逃出。守门的人想要关门，仇士良大声呵斥，门没能关上。仇士良等奔到文宗面前报告事变发生。李训见此情形，马上召集金吾卫士说：“上殿来保卫陛下的，每人赏钱百缗！”宦官说：“事态紧急，请陛下回宫。”立刻抬起软舆，把文宗扶持上去，打破殿后的屏风，迅速向北奔逃。李训攀住软舆叫道：“臣奏事未完，陛下不可回宫。”此时金吾兵已经来到殿上。罗立言率京兆府三百余士兵自东而来，李孝本率御史台随从二百余人自西而来，都登殿猛烈攻击宦官，宦官流血大声喊冤，死伤十余人。文宗的乘舆跌跌撞撞地抬回宣政门，李训抓住软轿，喊得更加急切，文宗呵斥他，宦官郗志荣用拳猛击李训的胸口，李训被打倒在地。文宗的轿子就进了宣政门，门也随后关上了，宦官都呼万岁，百官惊骇，各自散出。李训知道事情失败了，脱下随从吏的绿衫自己穿上，骑马出宫，在路上故意大声说：“我犯了什么罪要流放我？”别人也不怀疑他。王涯、贾餗、舒元舆回到中书省，彼此商量着说：“陛下就要开延英殿，召我们议事了。”两省官见宰相询问原因，都说：“不知何事，诸公请自便。”仇士良等人知道文宗也参与了这次的计划，很愤怒，出言不逊，文宗又惭愧又害怕，也不再说话。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閤门讨贼。王涯等将会食，吏白：“有兵自内出，逢人辄杀！”涯等狼狈步走，两省及金吾吏卒千余人填门争出。门寻阖，其不得出者六百余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闭宫门，索诸司，捕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1〕，死者又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又遣骑各千余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舆易服单骑出安化门，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入左军。涯时年七十余，被以桎梏〔2〕，掠治不胜苦〔3〕，自诬服，称与李训谋行大逆，尊立郑注。王璠归长兴坊私第，闭门，以其兵自防。神策将至门，呼曰：“王涯等谋反，欲起尚书为相，鱼护军令致意！”璠喜，出见之。将趋贺再三，璠知见绐〔4〕，涕泣而行，至左军，见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为见引？”涯曰：“五弟昔为京兆尹，不漏言于王守澄，岂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罗立言于太平里，及涯等亲属奴婢，皆入两军系之。户部员外郎李元皋，训之再从弟也，训实与之无恩，亦执而杀之。故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巨富，禁兵利其财，托以搜贾餗入其家，执其子溵〔5〕，杀之。又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翰林学士黎埴等家〔6〕，掠其赀财，扫地无遗。，瑊之子也〔7〕，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8〕。互相攻劫，尘埃蔽天。

【注释】

〔1〕酤（ɡū）贩：买卖酒的商贩。

〔2〕桎梏（zhìɡù）：刑具，脚镣手铐。

〔3〕掠治：拷打讯问。

〔4〕见绐（dài）：被欺哄。

〔5〕溵：音yīn。

〔6〕：音huì。

〔7〕瑊：音jiān。

〔8〕剽（piào）掠：攻抢，劫掠。

【译文】

仇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禁兵五百人，手持明晃晃的兵器出閤门讨贼。王涯等将要会餐，吏人报告说：“有兵自宫内涌出，逢人就杀。”王涯等狼狈而逃，两省官员和金吾兵近千余人争相夺门而出。宫门很快关闭，来不及逃出来的六百余人都被杀死。仇士良等分兵关闭所有宫门，到诸司寻找李训党人。在诸司中的吏卒和民间卖酒的商贩也都被杀死，大约有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的印章、图籍、帷幕、器皿都被毁掉。又派千余骑兵出城追拿逃亡的人，还派兵在城中大肆搜索。舒元舆改换衣服单骑逃出安化门，被禁兵追获。王涯徒步来到永昌里茶肆，被禁军捉入左军。王涯当时已经七十余岁，戴着刑具，被拷打讯问不胜其苦，于是自诬，称和李训谋反，尊立郑注为帝。王璠归长兴坊私第，关门不出，以河东兵护卫。神策军将至门，喊道：“王涯等谋反，想以尚书为相，鱼护军让我们向您致意。”王璠大喜，出来相见。神策军急速进来，再三假意道贺，王璠知道被骗了，流泪而行，到左军见到王涯说：“二十兄自己谋反，为什么要把我供出来呢？”王涯说：“五弟当年做京兆尹的时候，不把宋申锡的计划泄露给王守澄，哪里会有今日？”王璠低头不语。又在太平里收捕到罗立言，还有王涯等人的亲属奴婢，都关在左右两军。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的再从弟，李训对他也不好，也被抓捕处死。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家资巨富，禁兵贪图他的钱财，借口搜捕贾餗，进入胡家，抓住其子胡溵处死。又闯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翰林学士黎埴等家，将他们的家财抢掠一空。浑是浑瑊的儿子。民间地痞恶少也趁此机会报私仇，杀人抢劫，互相攻击，搞得尘埃蔽天。

唐昭宗和朱温

昭宗即位以后，致力于消除宦官的专权，但其时已近唐末，国力衰落，皇室的力量已经非常薄弱了，皇帝无论想做什么，都困难重重。当时朝中有宦官，朝外又有朱温和李茂贞这样的悍将，对皇室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因为感受到了昭宗的敌意，以左军中尉刘季述为首的宦官决定冒险废立，他们逼迫朝廷官员同意，废黜和幽禁了皇帝，另立幼主。

但是好景不长，这件事在朝中丞相和外朝朱温、李茂贞等人的联手反抗下很快就失败了，参与废立的宦官被全部杀死、灭族，昭宗复位。

由于昭宗和丞相崔胤坚持要全部杀死宦官，宦官集团为求自保，再一次用武力劫持了昭宗，投向凤翔李茂贞。李茂贞在和朱温战争中落败，于是杀死了为首的宦官，将昭宗和皇室交到朱温的手中。

昭宗终于在朱温的支持下接受丞相崔胤的建议，杀掉了几乎所有的宦官。

很快的，朱温凭借自身的军事实力，逼迫昭宗迁居洛阳，并烧毁了长安的宫殿和民居。此时的昭宗已经完全落到了朱温的控制中，迁往洛阳后昭宗很快被杀，朱温掌握了所有的权力，唐朝走向最后的灭亡。

在某个程度上，宦官和唐皇室的统治相始终。

（昭宗光化三年）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1〕，明达有度量，时称良相。上素疾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胤日与上谋去宦官〔2〕，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嫉〔3〕，各结藩镇为援以相倾夺。抟恐其致乱，从容言于上曰：“人君当务明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之弊，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愿陛下言勿轻泄以速奸变。”胤闻之，谮抟于上曰：“王抟奸邪，已为道弼辈外应。”上疑之。及胤罢相，意抟排己，愈恨之。及出镇广州，遗朱全忠书〔4〕，具道抟语，令全忠表论之。全忠上言：“胤不可离辅弼之地，抟与敕使相表里，同危社稷。”表连上不已。上虽察其情，迫于全忠，不得已，胤至湖南复召还。

【注释】

〔1〕抟：音tuán。

〔2〕崔胤：昭宗时的主要宰相。

〔3〕南、北司：即南衙宰相和北门宦官。

〔4〕朱全忠：原名朱温，安徽砀山人。曾参加黄巢起义，后降唐，昭宗赐名“全忠”。907年，杀唐哀帝，建立梁朝，后人称后梁太祖。

【译文】

光化三年（900），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明达有度量，时人称之为良相。昭宗向来痛恨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胤经常和昭宗商量如何除去宦官，宦官知道这件事。因此南衙、北司相互更加憎恨，各自和藩镇联络当作后援而互相倾轧。王抟害怕这样下去会带来灾难，于是从容地对昭宗说：“人君应当主持大体，不能偏私。宦官擅权的坏处，谁不知道！只是其势力壮大，不能仓猝之间去除，只能等多难的局势渐渐平复，再慢慢地想办法。希望陛下不要轻易说出心中的想法，以免事情泄露反而招致叛乱。”崔胤听说了，在昭宗面前诬陷王抟说：“王抟奸邪，已成为宋道弼等人的外应。”昭宗有些怀疑。崔胤罢相，以为是王抟排挤自己，更加恨他。崔胤出镇广州之际，写信给朱全忠，详细地叙述了王抟的话，让朱全忠上表。朱全忠上奏说：“崔胤不可以离开辅弼之地，王抟与宦官相勾结，共同危害社稷。”不断地上表。昭宗虽然了解内情，但迫于朱全忠的势力，不得已将已到湖南的崔胤再次召还。

初，崔胤与上密谋尽诛宦官，及宋道弼、景务修死，宦官益惧。上自华州还〔1〕，忽忽不乐，多纵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宫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阴相与谋曰〔2〕：“主上轻佻多变诈，难奉事；专听任南司，吾辈终罹其祸〔3〕。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兵为援〔4〕，控制诸藩，谁能害我哉！”

【注释】

〔1〕华州：今陕西华县。

〔2〕偓：音wò。

〔3〕罹（lí）：遭逢，遭遇。

〔4〕岐、华兵：凤翔节度使和镇国节度使的兵马。

【译文】

最初崔胤和昭宗密谋杀尽宦官，等到宋道弼、景务修死后，宦官更加害怕。昭宗自华州回京，闷闷不乐，经常纵酒，喜怒无常，侍奉左右的尤其担心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遭到不测。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宫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暗中商议：“主上轻佻多变，难以侍奉；只听信南司诸臣，我辈终究难免杀身之祸。不如奉立太子登基，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将士为后援，控制藩镇，到那个时候谁还能害我们！”

十一月，上猎苑中，因置酒，夜，醉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旦，日加辰巳宫门不开〔1〕。季述诣中书白崔胤曰：“宫中必有变，我内臣也，得以便宜从事，请入视之。”乃帅禁兵千人破门而入，访问，具得其状。出，谓胤曰：“主上所为如是，岂可理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之，为社稷大计，非不顺也。”胤畏死，不敢违。庚寅，季述召百官，陈兵殿庭，作胤等连名状，请太子监国，以示之，使署名。胤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上在乞巧楼，季述、仲先伏将士千人于门外，与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余人入请对。季述、仲先甫登殿，将士大呼，突入宣化门，至思政殿前，逢宫人，辄杀之。上见兵入，惊堕床下，起，将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宫人走白皇后，后趋至，拜请曰：“军容勿惊宅家〔2〕，有事取军容商量。”季述等乃出百官状白上，曰：“陛下厌倦大宝，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保颐东宫〔3〕。”上曰：“昨与卿曹乐饮，不觉太过，何至于是！”对曰：“此非臣等所为，皆南司众情，不可遏也。愿陛下且之东宫，待事小定，复迎归大内耳。”后曰：“宅家趣依军容语！”即取传国宝以授季述，宦官扶上与后同辇，嫔御侍从者才十余人，适少阳院。季述以银檛画地数上曰〔4〕：“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锁其门，镕铁锢之，遣左军副使李师虔将兵围之，上动静辄白季述，穴墙以通饮食，凡兵器针刀皆不得入，上求钱帛俱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闻于外。季述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嗣位，更名缜。以上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更名少阳院曰问安宫。

【注释】

〔1〕日加辰巳：在辰巳之际。辰时，七点到九点。巳时，九点到十一点。

〔2〕宅家：唐代宫中对皇帝的敬称。

〔3〕保颐：颐养天年。

〔4〕檛（zhuā）：马鞭子。

【译文】

十一月，昭宗在禁苑中打猎，置酒，夜里昭宗大醉回宫，亲手杀黄门、侍女数人。第二天早上，到了辰巳，宫门还没有开。刘季述到中书省对崔胤说：“宫中必有变故，我是内臣，可以便宜从事，请让我入禁中看看。”于是率禁兵千人破门而入，问了问，才知道昨夜的情况。出宫告诉崔胤说：“主上如此所作所为，怎能治理天下？废昏立明是自古就有的事，这是为社稷考虑，可不是不忠于君主。”崔胤怕死，不敢违抗。庚寅，刘季述召百官，在殿庭布置了军队，拟就和崔胤等人的连名状，请太子监国，展示给百官看后，让他们签名。崔胤和百官不得已都签了名。昭宗在乞巧楼，刘季述、王仲先在门外埋伏了上千将士，带了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余人入内请召对。刘季述、王仲先才登殿，门外的将士大声呼喊，突然冲入宣化门，直到思政殿前，遇见宫人就杀。昭宗见到乱兵闯入，惊吓得从床上跌了下来。爬起来想跑，刘季述、王仲先扶掖着他让他坐下。宫人跑着去告诉皇后，皇后赶来，拜请道：“军容不要惊扰陛下，有事慢慢商量。”刘季述等拿出百官的连名状对昭宗说：“陛下厌倦皇位，朝野内外都希望太子监国，请陛下在东宫颐养天年。”昭宗说：“昨天和臣下饮酒，后来不知不觉间是太过分了一点，但何至于此？”答道：“这并非臣等所为，都是南司宰相和群臣的意思，无法改变了。希望陛下暂且到东宫去，待局势稍稍安定，再迎陛下回大内。”皇后说：“陛下快依了军容的话。”便取传国玉玺交给刘季述，宦官扶着昭宗和皇后同坐辇上，嫔御侍从才十余人，往东宫少阳院去了。刘季述以银檛在地上边画边说：“某时某事，你不听我的话，这是一条罪过。”如此画了数十条不止。然后亲手锁上门，将熔化的铁汁灌入锁中，派左军副使李师虔带兵围住少阳院，昭宗任何动静都要报告给刘季述，在墙上穿洞以通饮食，只要是兵器针刀都不能送进去，昭宗要钱帛不给，要纸笔也不给。其时天气大寒，嫔御公主缺少衣服被子，号哭的声音宫外都听得到。刘季述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即位，改名李缜。以昭宗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将少阳院改名为问安宫。

季述加百官爵秩，与将士皆受优赏，欲以求媚于众。杀睦王倚，凡宫人、左右、方士、僧、道为上所宠信者，皆榜杀之〔1〕。每夜杀人，昼以十车载尸出，一车或止一两尸，欲以立威。将杀司天监胡秀林，秀林曰：“军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杀无辜乎！”季述惮其言正而止。季述等欲杀崔胤，而惮朱全忠，但解其度支盐铁转运使而已。崔胤密致书全忠，使兴兵图返正。

【注释】

〔1〕榜杀：鞭笞致死。

【译文】

刘季述提高百官爵秩，让他们与将士都受丰厚的赏赐，想以此讨好众臣。杀睦王李倚，凡是为昭宗所宠信的宫人、左右、方士、僧、道都鞭笞致死。每天夜里杀人，白天则用十辆车装载尸体出宫，一辆车上有时仅一两具尸体，想用这种方法来树立威望。将要杀司天监胡秀林，胡秀林说：“军容幽禁君父，还要杀更多的无辜之人吗？”刘季述因为忌惮他讲话正直而放弃了杀他。刘季述等还想杀崔胤，又忌惮朱全忠，所以只解除了崔胤度支盐铁转运使的职务。崔胤秘密写信给朱全忠，让他派兵图谋反正。

朱全忠在定州行营〔1〕，闻乱，丁未，南还。十二月，戊辰，至大梁〔2〕。季述遣养子希度诣全忠，许以唐社稷输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以太上皇诰示全忠。全忠犹豫未决，会僚佐议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镇所宜预知。”天平节度副使李振独曰：“王室有难，此霸者之资也。今公为唐桓、文〔3〕，安危所属。季述一宦竖耳，乃敢囚废天子，公不能讨，何以复令诸侯！且幼主位定，则天下之权尽归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4〕。”全忠大悟，即囚希度、奉本，遣振如京师诇事〔5〕。即还，又遣亲吏蒋玄晖如京师，与崔胤谋之；又召程岩赴大梁。

【注释】

〔1〕定州：今河北定州。

〔2〕大梁：今河南开封。

〔3〕桓、文：齐桓公、晋文公，是春秋时期的霸主。

〔4〕太阿（ā）：古宝剑名，用来比喻权柄。

〔5〕诇（xiònɡ）：侦察，刺探。

【译文】

朱全忠在定州行营，听说了长安的变乱。丁未启程回京。十二月戊辰到大梁。刘季述派养子希度去见朱全忠，许诺奉上唐社稷；又派供奉官李奉本带了太上皇诰给朱全忠看。朱全忠犹豫未决，和僚佐商议。有人说：“朝廷大事不是藩镇可以干预的。”只有天平节度副使李振说：“王室有难，这是称霸的最好机会。如今您就是唐代的齐桓公、晋文公，天下安危都系于您一人的身上。刘季述不过是一介宦官罢了，竟敢囚废天子，如果您不能讨伐这样的乱臣贼子，又怎么能号令诸侯！况且一旦幼主的皇位稳固，则天下的权力就尽归宦官了，这就是将权柄拱手授人。”朱全忠猛然醒悟，立即囚禁希度、李奉本，派李振到京师侦察情势，又派亲信蒋玄晖到京师，和崔胤商议；又召程岩赴大梁。

（天复元年）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门，孙德昭擒斩之〔1〕，驰诣少阳院，叩门呼曰：“逆贼已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何后不信，曰：“果尔，以其首来！”德昭献其首，上乃与后毁扉而出。崔胤迎上御长乐门楼，帅百官称贺。周承诲擒刘季述、王彦范继至，方诘责，已为乱梃所毙〔2〕。薛齐偓赴井死，出而斩之。灭四人之族，并诛其党二十余人。宦官奉太子匿于左军，献传国宝。上曰：“裕幼弱，为凶竖所立，非其罪也。”命还东宫，黜为德王，复名裕。

【注释】

〔1〕孙德昭：时为左神策指挥使。宦官刘季述等废昭宗立太子裕，孙德昭于次年元旦杀刘季述等，奉昭宗复位。

〔2〕梃（tǐnɡ）：棍棒。

【译文】

天复元年（901）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到安福门，孙德昭捉住杀了他，然后骑马驰往少阳院，叩门叫道：“逆贼已诛，请陛下出来慰劳将士。”何皇后不信，说：“要是这样，你拿逆贼的首级来。”孙德昭进献了首级，昭宗和皇后便破门而出。崔胤迎昭宗登长乐门楼，率百官向昭宗道贺。周承诲抓住刘季述、王彦范送来，在责问的时候，二人已被乱棒打死。薛齐偓投井而死，尸身出井后又施以斩刑。灭四人之族，同时诛杀其党羽二十余人。宦官奉太子藏匿于左军，此时出来向皇帝献传国玉玺。昭宗说：“李裕幼弱，为叛贼所立，这不是他的罪过。”让他重回东宫，贬黜为德王，复名裕。

崔胤请上尽诛宦官，但以宫人掌内诸司事。宦官属耳，颇闻之，韩全诲等涕泣求哀于上〔1〕，上乃令胤：“有事封疏以闻，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书者数人，内之宫中，阴令诇察其事，尽得胤密谋，上不之觉也。全诲等大惧，每宴聚，流涕相诀别，日夜谋所以去胤之术。胤时领三司使〔2〕，全诲等教禁军对上喧噪，诉胤减损冬衣。上不得已，解胤盐铁使。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3〕，全忠欲上幸东都，茂贞欲上幸凤翔。胤知谋泄，事急，遗朱全忠书，称被密诏，令全忠以兵迎车驾，且言：“昨者返正，皆令公良图，而凤翔先入朝抄取其功。今不速来，必成罪人，岂惟功为他人所有，且见征讨矣！”全忠得书，秋，七月，甲寅，遽归大梁发兵。

【注释】

〔1〕韩全诲：昭宗时重要的宦官。

〔2〕三司使：负责盐铁、户部、度支三司的官员。

〔3〕李茂贞：本名宋文通，因为在唐僖宗出奔过程中护驾有功，赐姓名李茂贞。后割据凤翔，成为关中最强大的藩镇。天复元年（901），朱温意图请昭宗迁都洛阳，宦官韩全诲与李茂贞劫持昭宗到凤翔。两年后，李茂贞不敌朱温，被迫杀韩全诲，送出昭宗。

【译文】

崔胤请昭宗杀尽宦官，只以宫人掌管内诸司事。宦官侍奉在侧，听到了消息，韩全诲等向昭宗哭泣哀求，于是昭宗对崔胤说：“有事封奏，不要口奏。”宦官又找了识字的美女数人，安置宫中，暗中让她们侦察其事，崔胤的密谋全部被宦官了解，昭宗都没有察觉。韩全诲等人非常害怕，每次宴聚都流泪诀别，日夜都在谋划除去崔胤的方法。当时崔胤领三司使，韩全诲等人教唆禁军对昭宗喧哗，告发崔胤减损冬衣。昭宗不得已，解除了崔胤盐铁使的职务。当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朱全忠想要昭宗去东都，李茂贞则想要昭宗去凤翔。崔胤知道计谋泄露，事情紧急，送信给朱全忠，称奉密诏，令朱全忠派兵迎接陛下车驾，而且说：“上次能够拨乱反正，都赖令公出的好主意，而李茂贞却先行入朝夺取了功劳。如今不速来，必将成为罪人，不止是功劳为人所夺，而且将被朝廷征讨！”朱全忠得信，七月甲寅，马上回到大梁准备发兵。

十月，戊戌，朱全忠大举兵发大梁。

韩全诲闻朱全忠将至，丁酉，令李继筠、李彦弼等勒兵劫上，请幸凤翔，宫禁诸门皆增兵防守，人及文书出入搜阅甚严。上遣人密赐崔胤御札，言皆凄怆〔1〕，末云：“我为宗社大计，势须西行，卿等但东行也。惆怅！惆怅！”戊戌，上遣赵国夫人出语韩偓〔2〕：“朝来彦弼辈无礼极甚，欲召卿对，其势未可。”且言：“上与皇后但涕泣相向。”自是，学士不复得对矣。癸卯，全诲等令上入閤召百官，迫寝正月丙午敕书，悉如咸通以来近例〔3〕。是日，开延英，全诲等即侍侧，同议政事。丁未，神策都指挥使李继筠遣部兵掠内库宝货、帷帐、法物，韩全诲遣人密送诸王、宫人先之凤翔。戊申，朱全忠至河中，表请车驾幸东都，京城大骇，士民亡窜山谷。是日，百官皆不入朝，阙前寂无人。

【注释】

〔1〕凄怆（chuànɡ）：凄惨悲伤。

〔2〕韩偓：翰林学士。

〔3〕咸通：懿宗的年号，859—873年。

【译文】

十月，戊戌，朱全忠在大梁大举发兵。

韩全诲听说朱全忠要来，丁酉，下令李继筠、李彦弼等带兵劫持昭宗，请皇帝前往凤翔，宫禁诸门都增兵防守，不论是人员还是文书出入搜查得都很严。昭宗派人秘密赐给崔胤御札，言词凄怆，最后写道：“我为宗社大计，势必要西行凤翔，你们尽管东行好了。惆怅！惆怅！”戊戌，昭宗派赵国夫人出宫对韩偓说：“早上李彦弼辈无礼之极，陛下想要召你奏对，但看局势是不可能了。”赵国夫人又说：“陛下与皇后只能相对哭泣。”自此开始，翰林学士也难以被皇帝召见了。癸卯，韩全诲等让昭宗入閤召百官，逼迫皇帝废除正月丙午敕书规定的宦官不能和宰相一起升殿，而要恢复咸通以来近例。这一天，开延英殿召对，韩全诲等人侍侧，共同商议政事。丁未，神策都指挥使李继筠派兵抢劫内库宝货、帷帐、法物，韩全诲派人将诸王、宫人先秘密地送到凤翔。戊申，朱全忠至河中，上表请皇帝驾幸东都，京城大惊，士民逃亡，入山避难。当天，百官都不入朝，宫门前寂寂无人。

十一月，己酉朔，李继筠等勒兵阙下，禁人出入，诸军大掠。士民衣纸及布襦者，满街极目。韩建以幕僚司马鄴知匡国留后。朱全忠引四镇兵七万趣同州，邺迎降。

【译文】

十一月己酉朔，李继筠等带兵把守宫门，禁止人出入，诸军大肆抢劫。满街都是穿着纸衣和棉布短袄的士民。韩建以幕僚司马邺为匡国留后。朱全忠带领四镇兵七万往同州，司马邺迎降。

韩全诲等以李继昭不与之同，遏绝不令见上。时崔胤居第在开化坊，继昭帅所部六十余人及关东诸道兵在京师者共守卫之。百官及士民避乱者，皆往依之。庚戌，上遣供奉官张绍孙召百官，崔胤等皆表辞不至。壬子，韩全诲等陈兵殿前，言于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师，欲劫天子幸洛阳，求传禅。臣等请奉陛下幸凤翔，收兵拒之。”上不许，杖剑登乞巧楼。全诲等逼上下楼，上行才及寿春殿，李彦弼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殿，翘一足，一足蹋栏干〔1〕，庭无群臣，旁无侍者。顷之，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绝，出门，回顾禁中，火已赫然。是夕，宿鄠县〔2〕。

【注释】

〔1〕蹋（tà）：踩，踏。

〔2〕鄠（hù）县：今陕西户县。

【译文】

韩全诲等因为李继昭不和他们同心，就加以阻止，杜绝不让他见昭宗。当时崔胤的宅第在开化坊，李继昭率部下六十余人和在京师的关东诸道兵一起守卫在那里。百官和士民避乱的都避到那里。庚戌，昭宗派供奉官张绍孙召集百官，崔胤等都上表表示不能前来。壬子，韩全诲等在殿前布置军队，对昭宗说：“朱全忠以大兵逼近京师，想要劫持天子去洛阳，要求陛下传位。臣等请奉陛下去凤翔，招集兵马与他相抗。”昭宗不肯答应，杖剑登乞巧楼。韩全诲等逼昭宗下楼，昭宗才走到寿春殿，李彦弼已经在御院纵火。当天是冬至，昭宗独坐思政殿，翘起一足，一足踏在栏杆上，庭中无群臣，身旁又无侍者。过了一会儿，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上马，恸哭声不绝，出宫门，回顾皇宫，火势已经很大了。当夜，住在鄠县。

朱全忠至长安，宰相率百官班迎于长乐坡。

【译文】

朱全忠到长安，宰相率百官在长乐坡列班相迎。

戊申，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诲等，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诲等〔1〕，斩之。

【注释】

〔1〕内养：近身宦官。

【译文】

天复三年（903）正月戊申，李茂贞单独觐见昭宗，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都不得召对。李茂贞请诛韩全诲等人，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昭宗高兴，李茂贞立刻派出近身宦官带领凤翔兵四十人收捕韩全诲等人，斩杀了他们。

全诲等已诛，而全忠围犹未解。茂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凤翔，白上急召胤，令帅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诏，三赐朱书御札，言甚切至，悉复故官爵，胤竟称疾不至。茂贞惧，自致书于胤，辞甚卑逊。全忠亦以书召胤，且戏之曰：“吾未识天子，须公来辨其是非。”胤始来。

【译文】

韩全诲等人被杀之后，朱全忠仍然没有解除对凤翔的包围。李茂贞疑心是崔胤教唆朱全忠一定要攻取凤翔，于是请昭宗急召崔胤，令其率百官赴行在。下了四次诏书，三次赐朱书御札，言词恳切，恢复崔胤过去所有的官爵，崔胤竟然称病不到。李茂贞怕了，自己写信给崔胤，言辞卑下谦恭。朱全忠也写信召崔胤，开玩笑说：“我没见过天子，一定要等你来这里辨别真假。”崔胤这才赶来。

甲子，车驾出凤翔，幸全忠营，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释罪〔1〕，去三仗〔2〕，止报平安，以公服入谢。全忠见上，顿首流涕。上命韩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亲解玉带以赐之。少休，即行。全忠单骑前导十许里，上辞之。

【注释】

〔1〕客省使：负责上传下达以及依礼处置朝廷和藩镇关系的官员。

〔2〕三仗：即勋仗。唐天子衙卫分为五仗：一曰供奉仗，以左右卫为之；二曰亲仗，以亲卫为之；三曰勋仗，以勋卫为之；四曰翊仗，以翊卫为之；五曰散手仗，以亲、勋、翊卫为之。皆带刀捉仗，列坐于东西廊下。见《新唐书·仪卫志上》。

【译文】

甲子，车驾出凤翔，到朱全忠营中，朱全忠穿素服等着皇帝问罪。昭宗让客省使宣旨免罪，去三仗，止报平安，让朱全忠穿朝服觐见。朱全忠见着昭宗，磕头流泪。昭宗命韩偓扶起他。昭宗也哭着说：“宗庙社稷全靠你才得以恢复安宁；朕与宗族也靠你才得以重生。”亲自解下玉带赏赐给朱全忠。略微休息就出发了。朱全忠单骑在前面引路，走了十多里，昭宗辞谢。

庚午，全忠、崔胤同对。胤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预政。天宝以来，宦官浸盛。贞元之末，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1〕，共为不法，大则构扇藩镇〔2〕，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3〕，蠹害朝政〔4〕。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翦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号之声，彻于内外。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

【注释】

〔1〕弥缝：纠正错误。

〔2〕构扇：挑拨煽动。

〔3〕卖官鬻狱：收受贿赂，出卖官爵，枉法断狱。

〔4〕蠹（dù）害：祸害。

【译文】

庚午，朱全忠、崔胤一同觐见昭宗奏对。崔胤奏：“国初太平时节，宦官不掌握兵权，不参与朝政。天宝以来，宦官势力渐盛。贞元末年，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于宿卫，这才开始让宦官统率军队，以二千人为定制。从此以后，宦官参掌机密，夺朝廷诸司的权力，上下勾结弥缝，共为不法之事，大到挑拨煽动藩镇，危害国家；小到卖官枉法断狱，祸害朝政。王室衰乱就是由他们造成的，如果不将祸根剪除干净，总难免留有后患。请陛下将内诸司使全部罢黜，其事务归于省寺，派出去到诸道任监军的也都召回宫中。”昭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天，朱全忠派兵驱赶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到内侍省，全部诛杀，喊冤的声音响彻宫廷内外。出使地方的宦官，则下诏令当地的地方官员将其收捕处死，只留下三十名黄衣幼弱者以备洒扫。

（天祐元年）正月，丁巳，上御延喜楼，朱全忠遣牙将寇彦卿奉表，称邠、岐兵逼畿甸〔1〕，请上迁都洛阳。及下楼，裴枢已得全忠移书〔2〕，促百官东行。戊午，驱徙士民，号哭满路，骂曰：“贼臣崔胤召朱温来倾覆社稷，使我曹流离至此！”老幼繦属〔3〕，月余不绝。壬戌，车驾发长安，全忠以其将张廷范为御营使，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河而下，长安自此遂丘墟矣。全忠发河南、北诸镇丁匠数万，令张全义治东都宫室，江、浙、湖、岭诸镇附全忠者〔4〕，皆输货财以助之。甲子，车驾至华州，民夹道呼万岁，上泣谓曰：“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馆于兴德宫，谓侍臣曰：“鄙语云：‘纥干山头冻杀雀〔5〕，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视。二月，乙亥，车驾至陕〔6〕，以东都宫室未成，驻留于陕。丙子，全忠自河中来朝〔7〕，上延全忠入寝室见何后，后泣曰：“自今大家夫妇委身全忠矣！”

【注释】

〔1〕邠（bīn）：州县名。汉晋新平郡，唐置邠州，今改称彬县。岐：岐州，治所在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2〕移书：官员之间的往来公文。

〔3〕繦（qiǎnɡ）属：连续不断。

〔4〕江、浙、湖、岭：长江、浙江、两湖和岭南地区。

〔5〕纥干山头：今山西大同东。

〔6〕陕：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

〔7〕河中：今山西永济。

【译文】

天祐元年（904）正月丁巳，昭宗登上延喜楼，朱全忠派牙将寇彦卿奉表，称邠、岐两地的军队已逼近京畿，请昭宗迁都洛阳。等到昭宗下楼，裴枢已收到朱全忠的移书，催促百官东行。戊午，驱赶百姓迁徙，号哭满路，百姓骂道：“贼臣崔胤召朱温来颠覆社稷，害得我们这样流离失所。”路上老幼相继不断，持续了一个多月。壬戌，车驾从长安出发，朱全忠派手下张廷范为御营使，拆毁长安宫室、百司衙门及民间房舍，取得的木材，都扔在渭河里，长安自此变成废墟。朱全忠征发黄河南、北诸镇数万工匠，下令张全义修造洛阳宫室，长江、浙江、两湖和岭南地区依附朱全忠的诸节度使，都运来财货帮助兴建。甲子，昭宗车驾到达华州，百姓夹道相迎拜呼万岁，昭宗哭着说：“不要称呼万岁，朕不再是你们的君主了。”在兴德宫下榻，对侍臣说：“俗语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如今漂泊，不知最终落在哪里？”于是泪下沾襟，左右都不能仰视。二月乙亥，车驾至陕州，因为东都宫室尚未修好，暂时驻留在此。丙子，朱全忠自河中来朝见，昭宗引朱全忠入寝室见何皇后，皇后流泪说：“自今以后，我们夫妇就都交付给你了。”

三月，丁未，以朱全忠兼判左、右神策及六军诸卫事。癸丑，全忠置酒私第，邀上临幸。乙卯，全忠辞上，先赴洛阳督修宫室。上与之宴群臣，既罢，上独留全忠及忠武节度使韩建饮，皇后出，自捧玉卮以饮全忠〔1〕，晋国夫人可证附上耳语。建蹑全忠足〔2〕，全忠以为图己，不饮，阳醉而出。全忠奏以长安为佑国军，以韩建为佑国节度使，以郑州刺史刘知俊为匡国节度使。丁巳，上复遣间使以绢诏告急于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3〕，令纠帅藩镇以图匡复，曰：“朕至洛阳，则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复得通矣！”

【注释】

〔1〕卮（zhī）：古代一种圆形盛酒器。

〔2〕蹑（niè）：踩。

〔3〕王建、杨行密、李克用：都是当时重要的藩镇节度使。

【译文】

三月丁未，任命朱全忠兼管左、右神策及六军诸卫事。癸丑，朱全忠在自己的私宅设置酒宴，邀请昭宗临幸。乙卯，朱全忠向昭宗请辞，先赴洛阳督造宫室。昭宗和朱全忠一起设宴款待群臣，宴会之后，昭宗单独留下朱全忠和忠武节度使韩建饮酒，何皇后出来亲自捧玉卮劝朱全忠饮酒，晋国夫人可证则和昭宗耳语。韩建轻踩了踩朱全忠的脚，朱全忠以为昭宗要谋害自己，就不肯饮酒，佯装喝醉了，告辞离开。朱全忠上奏，在长安建佑国军，派韩建任佑国节度使，任命郑州刺史刘知俊为匡国节度使。丁巳，昭宗再次派使者携带写在绢上的诏书向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人告急，让他们带领藩镇，匡复唐室，说：“朕到了洛阳，就会被囚禁，诏敕都出自朱全忠之手，朕的心意就再也不能传达出来了！”

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洛阳宫室已成，请车驾早发，表章相继。上屡遣宫人谕以皇后新产，未任就路，请俟十月东行〔1〕。全忠疑上徘徊俟变，怒甚，谓牙将寇彦卿曰：“汝速至陕，即日促官家发来。”闰月，丁酉，车驾发陕。壬寅，全忠逆于新安〔2〕。上之在陕也，司天监奏：“星气有变，期在今秋，不利东行。”故上欲以十月幸洛。至是，全忠令医官许昭远告医官使阎祐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证等谋害元帅〔3〕，悉收杀之。

【注释】

〔1〕俟（sì）：等待。

〔2〕新安：今河南新安。

〔3〕墀：音chí。

【译文】

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报洛阳宫室已经建成，请皇帝车驾尽早出发，催请的奏章接连不断。昭宗屡次派宫人对朱全忠说，因为皇后刚刚分娩，还不能上路，请等到十月再出发。朱全忠疑心昭宗故意拖延，在等待救驾的军队，大怒，对牙将寇彦卿说：“你立刻到陕州，催促皇帝即日动身。”闰月丁酉，昭宗车驾自陕州出发。壬寅，朱全忠到新安去迎接。昭宗在陕州时，司天监上奏说：“星象气有变化，就应在今秋，东行会不吉利。”所以昭宗想在十月才启程去洛阳。这个时候，朱全忠让医官许昭远告发医官使阎祐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证等谋害朱全忠，把他们全部收捕处死。

癸卯，上憩于穀水。自崔胤之死，六军散亡俱尽，所余击毬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余人，从上而东。全忠犹忌之，为设食于幄〔1〕，尽缢杀之。豫选二百余人大小相类者，衣其衣服，代之侍卫。上初不觉，累日乃寤〔2〕。自是上之左右职掌使令皆全忠之人矣。

【注释】

〔1〕幄（wò）：形如房屋的大帐幕。

〔2〕累日：数日。

【译文】

癸卯，昭宗在洛阳城内的穀水边休息。自从崔胤死后，禁卫六军已经四散，只剩下击毬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余人，跟随昭宗到了洛阳。即使这样，朱全忠仍然有所忌惮，他假装在帐幕中设食款待，把他们都绞死了。事先准备的二百多和他们身材高矮大小相近的，穿上他们的衣服，代替他们侍卫皇帝。昭宗起初还没有察觉，过了几天才醒悟过来。自此之后，昭宗左右掌权发令的也都是朱全忠的人了。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1〕，玄晖选龙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门〔2〕，言军前有急奏，欲面见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兵，曰：“急奏何以兵为？”史太杀之。玄晖问：“至尊安在？”昭仪李渐荣临轩呼曰：“宁杀我曹，勿伤大家！”帝方醉，遽起，单衣绕柱走，史太追而弑之。渐荣以身蔽帝，太亦杀之。又欲杀何后，后求哀于玄晖，乃释之。

【注释】

〔1〕椒殿：后宫。

〔2〕玄晖：枢密使蒋玄晖，朱全忠心腹，奉命监视昭宗。龙武牙官：禁军龙武军的小军官。

【译文】

八月壬寅，昭宗在椒殿，蒋玄晖挑选了龙武军中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门求见，说军中有急报，要面见皇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有士兵，就问道：“急奏要士兵干什么？”史太杀死裴贞一。蒋玄晖问：“陛下在哪里？”昭仪李渐荣临轩喊道：“你们杀我们这些人好了，不要伤害陛下！”昭宗正好喝醉了，立刻起身，穿着单衣绕着柱子奔逃，史太追上去杀死了昭宗。李渐荣挡在皇帝身前，史太也一起杀了她。又想杀何皇后，何皇后哀求蒋玄晖，就放过了她。

癸卯，蒋玄晖矫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宜立辉王祚为皇太子，更名柷〔1〕，监军国事。又矫皇后令，太子于柩前即位。宫中恐惧，不敢出声哭。丙午，昭宣帝即位，时年十三。

【注释】

〔1〕柷：音zhù。

【译文】

癸卯，蒋玄晖假传旨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谋害了昭宗，应当立辉王李祚为皇太子，更名为李柷，监军国事。又假传皇后令，让太子在灵柩前即位。宫中都很恐惧，不敢出声哭泣。丙午，昭宣帝即位，当时十三岁。

朱全忠闻朱友恭等弑昭宗，阳惊，号哭自投于地〔1〕，曰：“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癸巳，至东都，伏梓宫恸哭流悌〔2〕，又见帝，自陈非己志，请讨贼。先是，护驾军士有掠米于市者，甲午，全忠奏朱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3〕，侵扰市肆，友恭贬崖州司户〔4〕，复姓名李彦威，叔琮贬白州司户〔5〕，寻皆赐自尽。彦威临刑大呼曰：“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注释】

〔1〕自投于地：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2〕恸（tònɡ）：大哭。

〔3〕戢（jí）：禁止，约束。

〔4〕崖州：今海南琼山。司户：州县司户参军，县称司户，掌户籍、赋税、仓库交纳。

〔5〕白州：今广东博白。

【译文】

朱全忠听说朱友恭等弑杀了昭宗，假装吃惊，然后大声号哭，以头碰地说：“这些奴才辜负我，让我蒙受千秋万代的恶名。”癸巳至东都，拜谒梓宫时，趴在上面恸哭流涕，又进见昭宣帝，陈述弑逆事并非自己的意思，请皇帝允许自己为皇室捉拿弑君之贼。之前护驾军士中有人在集市上抢米。甲午，朱全忠上奏说朱友恭、氏叔琮不约束士卒，侵扰市场，将朱友恭贬为崖州司户，恢复姓名李彦威，氏叔琮贬为白州司户，不久又都赐自尽了。李彦威临刑前大叫道：“出卖我可以堵住天下人的毁谤，可是你又能骗得了鬼神吗？如此行事，还指望会有后代吗？”

后周纪

周世宗征伐淮南

周世宗是五代后期颇有作为的君主，只是去世得早，很多事业都没能够完成，其中大部分被北宋承袭。征讨淮南是世宗统一大业的一个部分。后周和南唐的这场战争胜败之势非常明显，后周拥有极大的优势，这一点也同样出现在后来北宋征伐南唐的过程中。

（显德三年）正月，庚子，帝下诏亲征淮南〔1〕。

壬寅，帝发大梁〔2〕。李穀攻寿州〔3〕，久不克。唐刘彦贞引兵救之〔4〕，至来远镇，距寿州二百里，又以战舰数百艘趣正阳〔5〕，为攻浮梁之势〔6〕。李穀畏之，召将佐谋曰：“我军不能水战，若贼断浮梁，则腹背受敌，皆不归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车驾。”上至圉镇〔7〕，闻其谋，亟遣中使乘驿止之〔8〕。比至，已焚刍粮〔9〕，退保正阳。丁未，帝至陈州〔10〕，亟遣李重进引兵趣淮上〔11〕。

【注释】

〔1〕帝：周世宗柴荣，954—959年在位，在经济、政治及军事等各方面进行了整顿和改革，为统一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2〕大梁：今河南开封。

〔3〕李穀：北周征发南唐的统帅。寿州：今安徽寿县。

〔4〕刘彦贞：南唐将领。

〔5〕正阳：今安徽寿县西南正阳关。

〔6〕浮梁：河上的浮桥。

〔7〕圉（yǔ）镇：今河南杞县西南。

〔8〕亟（jí）：立刻，急切。乘驿：乘驿站的马行进。

〔9〕刍（chú）：喂牲口的草。

〔10〕陈州：今河南淮阳。

〔11〕李重进：北周将领。

【译文】

显德三年（956）正月庚子，世宗下诏亲征淮南。

壬寅，世宗从大梁出发。李穀攻打寿州，很久也攻不下来。南唐刘彦贞带兵支援，到距寿州二百里的来远镇，又用数百艘战舰开往正阳，做出要攻打浮梁的架势。李穀担心，召集将佐商议：“我军不能水战，如果敌人截断浮梁，那么我们会腹背受敌，就都回不去了！不如退守浮梁以待陛下车驾降临。”世宗抵达圉镇时听到了李穀的计划，立刻派中使乘驿马前往阻止他。等使者赶到的时候，李穀的军队已经将粮草焚毁，退保正阳了。丁未，世宗到达陈州，立刻派李重进带兵赶往淮上。

辛亥，李穀奏：“贼舰中淮而进，弩砲所不能及〔1〕，若浮梁不守，则众心动摇，须至退军。今贼舰日进，淮水日涨，若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绝，其危不测。愿陛下且驻跸陈、颍〔2〕，俟李重进至，臣与之共度贼舰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闻。但若厉兵秣马〔3〕，春去冬来，足使贼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览奏，不悦。

【注释】

〔1〕弩（nǔ）：弓箭。

〔2〕驻跸（bì）：帝王出行途中停留暂住。颍：今安徽阜阳。

〔3〕厉兵秣（mò）马：磨好兵器，喂好马。

【译文】

辛亥，李穀上奏说：“敌军的船只在淮河当中行进，箭和炮都射不到，如果浮梁守不住，则军心动摇，势必要退兵。如今敌舰一天天挺进，淮水一天天上涨，如果陛下车驾亲临，万一粮道断了，其危险是难以预测的。希望陛下暂时驻跸在陈、颍一带，等李重进到了，臣和他联手，则敌舰可以抵御，浮梁可以保证完好，立具奏闻。如果厉兵秣马，春天离开，冬天再回来，这样也足以使敌人疲劳，到时候再作战也不晚。”世宗看到奏章，很不高兴。

刘彦贞素骄贵，无才略，不习兵〔1〕，所历藩镇，专为贪暴，积财巨亿，以赂权要，由是魏岑等争誉之〔2〕，以为治民如龚、黄〔3〕，用兵如韩、彭〔4〕，故周师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将咸师朗等皆勇而无谋〔5〕，闻李穀退，喜，引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数百里，刘仁赡及池州刺史张全约固止之〔6〕。仁赡曰：“公军未至而敌人先遁，是畏公之威声也，安用速战！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彦贞不从。既行，仁赡曰：“果遇，必败。”乃益兵乘城为备〔7〕。李重进度淮，逆战于正阳东，大破之，斩彦贞，生擒咸师朗等，斩首万余级，伏尸三十里，收军资器械三十余万。是时江、淮久安，民不习战，彦贞既败，唐人大恐，张全约收余众奔寿州，刘仁赡表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8〕。滁州刺史王绍颜委城走〔9〕。

【注释】

〔1〕不习兵：不熟悉军事。

〔2〕魏岑：南唐元宗李璟信任的大臣。

〔3〕治民如龚、黄：像龚遂、黄霸那样长于治理地方。二人均是西汉著名的良吏。

〔4〕用兵如韩、彭：像韩信和彭越那样善于用兵。二人是刘邦手下著名的大将。

〔5〕裨（pí）将：副将，佐将。裨，辅佐。

〔6〕刘仁赡：南唐守卫寿州的官员，忠心于南唐。池州：今安徽贵池。

〔7〕乘（chénɡ）城：守城。

〔8〕皇甫晖：南唐大将。清流关：今安徽滁州西南。

〔9〕滁州：今安徽滁州。

【译文】

刘彦贞向来骄贵，没有什么才能，不会打仗，在历次藩镇任上肆意贪污，积累了巨亿资财，用来贿赂权贵，因此魏岑等人争相称赞，说他治理地方如龚遂、黄霸，用兵如韩信、彭越，所以周师入侵，唐主第一个就想起来用他了。其副将咸师朗等人都有勇无谋，听说李穀后退，大喜，带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绵延数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制止他。刘仁赡说：“你军队未到而敌人先逃遁，是畏惧你的声威，哪里需要速战呢！万一失利，则大事不妙了。”刘彦贞不肯听。他走了之后，刘仁赡说：“真的遇到敌军的话，一定会败。”于是增加兵员，加以防守，做好准备。李重进渡过淮河，在正阳东迎战刘彦贞，大破刘军，斩杀刘彦贞，生擒咸师朗等人，斩首万余级，死在战场上的尸体蔓延三十里，周人缴获南唐的军资器械三十余万。当时江淮长久安定，百姓不熟悉作战了，刘彦贞败了以后，唐人大为惊恐，张全约收集剩下的军队逃奔到寿州，刘仁赡上表请任命张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走。

壬子，帝至永宁镇〔1〕，谓侍臣曰：“闻寿州围解，农民多归村落，今闻大军至，必复入城。怜其聚为饿殍〔2〕，宜先遣使存抚，各令安业。”甲寅，帝至正阳，以李重进代李穀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以穀判寿州行府事。丙辰，帝至寿州城下，营于淝水之阳〔3〕，命诸军围寿州，徙正阳浮梁于下蔡镇〔4〕。丁巳，征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以攻城，昼夜不息。唐兵万余人维舟于淮〔5〕，营于涂山之下〔6〕。庚申，帝命太祖皇帝击之〔7〕，太祖皇帝遣百余骑薄其营而伪遁，伏兵邀之，大败唐兵于涡口〔8〕，斩其都监何延锡等，夺战舰五十余艘。

【注释】

〔1〕永宁镇：今安徽阜阳东南。

〔2〕饿殍（piǎo）：饿死的人。

〔3〕淝水之阳：淝水的北面。阳，山的南面、水的北面称之“阳”。

〔4〕下蔡镇：安徽凤台。

〔5〕维舟：系船停泊。

〔6〕涂山：今安徽怀远东南。

〔7〕太祖皇帝：指赵匡胤。

〔8〕涡口：今安徽怀远东。

【译文】

壬子，世宗到达永宁镇，对侍臣说：“听说寿州解围，农民大多回村落去了，如今听说大军到了，必定再次入城。可怜他们聚到城中就会饿死，还是应该先派人存问安抚，让他们各安其业。”甲寅，世宗到达正阳，派李重进代替李穀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李穀兼管寿州行府事。丙辰，世宗到达寿州城下，在淝水北面扎营，命诸军包围寿州，将正阳浮梁迁移到下蔡镇。丁巳，征发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攻城，昼夜不停。唐兵万余人在淮河边系船停泊，在涂山下扎营。庚申，世宗命赵匡胤出战。赵匡胤派出百余骑兵靠近他们的营地然后假装逃走，引唐兵来追，事先则设下了伏兵，大败唐兵于涡口，斩杀都监何延锡等人，夺得战舰五十余艘。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1〕，上自往视之。

戊辰，庐、寿、光、黄巡检使元城司超奏败唐兵三千余人于盛唐〔2〕，擒都监高弼等，获战舰四十余艘。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袭清流关〔3〕。皇甫晖等陈于山下，方与前锋战，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后；晖等大惊，走入滁州，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晖曰：“人各为其主，愿容成列而战。”太祖皇帝笑而许之。晖整众而出，太祖皇帝拥马颈突陈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晖，他人非吾敌也！”手剑击晖，中脑，生擒之，并擒姚凤，遂克滁州。后数日，宣祖皇帝为马军副都指挥使〔4〕，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曰：“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

【注释】

〔1〕浮梁：浮桥。

〔2〕元城：今河北大名。盛唐：今安徽六安。

〔3〕倍道：兼程。

〔4〕宣祖皇帝：赵弘殷，赵匡胤之父。

【译文】

二月丙寅，下蔡镇的浮梁建成，世宗亲自前往视察。

戊辰，庐、寿、光、黄巡检使元城人司超上奏在盛唐大败唐兵三千余人，捉住都监高弼等人，获战舰四十余艘。世宗命赵匡胤兼程往袭清流关。皇甫晖等列阵于山下，正和前锋作战时，赵匡胤带兵从山后出来；皇甫晖等大惊，逃入滁州，想要断桥自守。赵匡胤骑马指挥士兵渡河，直抵城下。皇甫晖说：“人各为其主，希望你可以让我排成阵列再战。”赵匡胤笑着答应了。皇甫晖整理好军队率众而出，赵匡胤抓住马颈突然穿入军阵，大喊道：“我只要取皇甫晖，别人不是我的对手。”手持剑击中皇甫晖的头部，生擒了他，又抓住了姚凤，于是滁州平定。过了几天，赵弘殷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带兵半夜到了滁州城下，传呼开门。赵匡胤说：“父子虽是至亲，但守城是王事，责任重大，不敢夜半开城。”第二天天亮，赵弘殷才得以入城。

（显德三年）三月，甲午朔，上行视水寨，至淝桥，自取一石，马上持之至寨以供砲，从官过桥者人赍一石〔1〕。

【注释】

〔1〕赍（jī）：拿东西给人，送给。

【译文】

显德三年（956）三月初一，世宗巡视水寨，到淝桥的时候自己取了一块石头，拿在手上骑马带到水寨以供应砲，过桥的随从官员每人拿了一块石头。

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寿春壕中〔1〕，城上发连弩射之〔2〕，矢大如屋椽〔3〕。牙将馆陶张琼遽以身蔽之〔4〕，矢中琼髀〔5〕，死而复苏。镞着骨不可出〔6〕，琼饮酒一大卮，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数升，但他神色自若。

【注释】

〔1〕壕：护城河。

〔2〕连弩：装有机栝，可以同发数矢或连发数矢之弓。

〔3〕椽（chuán）：椽子，架在房檩承托屋面板和瓦的长木条。

〔4〕馆陶：今河北馆陶。

〔5〕髀（bì）：大腿。

〔6〕镞（zú）：箭头。

【译文】

赵匡胤乘皮船进入寿春的护城河中，城上发连弩射击，箭大得像屋椽。牙将馆陶人张琼马上用身体挡住，结果张琼的大腿中了一箭，死而复苏。箭头射入骨头里取不出来，张琼饮一大杯酒，让人把骨头刺破才取了出来。流血数升，但他神色自若。

唐主使李德明、孙晟言于上〔1〕，请去帝号，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岁输金帛百万以求罢兵。上以淮南之地已半为周有，诸将捷奏日至，欲尽得江北之地，不许。

【注释】

〔1〕晟：音shènɡ。

【译文】

唐主派李德明、孙晟来见世宗，提出自己去除帝号，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给后周。每年还送金帛百万以求罢兵。世宗认为淮南之地一半已经归属于后周所有，诸将的捷报每天都源源不断地送来，想要得到所有长江以北的土地，所以不肯答应和谈。

唐齐王景达将兵二万自瓜步济江〔1〕，距六合二十余里〔2〕，设栅不进〔3〕。诸将欲击之，太祖皇帝曰：“彼设栅自固，惧我也。今吾众不满二千，若往击之，则彼见吾众寡矣；不如俟其来而击之，破之必矣！”居数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皇帝奋击，大破之，杀获近五千人，余众尚万余，走渡江，争舟溺死者甚众，于是唐之精卒尽矣。

【注释】

〔1〕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

〔2〕六合：今江苏六合。

〔3〕栅（zhà）：栅栏。

【译文】

唐齐王李景达率领二万兵从瓜步渡江，在离六合二十余里的地方设置栅栏防守，不再前进。后周诸将想要出战，赵匡胤说：“敌人设栅自固是害怕我们。如今我们的军队不满二千，如果出击，敌军就会发现我们真正的军力；不如等他们来进攻的时候再出战，一定能够打败他们。”过了几天，唐军出兵往六合，赵匡胤带兵奋力出击，大破唐军，杀获将近五千人，南唐军剩下的万余人逃跑渡江，为了争船又淹死了很多，这样一来，南唐的精兵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目录

卷一

相鲁第一

始诛第二

王言解第三

大婚解第四

儒行解第五

问礼第六

五仪解第七

卷二

致思第八

三恕第九

好生第十

卷三

观周第十一

弟子行第十二

贤君第十三

辩政第十四

卷四

六本第十五

辩物第十六

哀公问政第十七

卷五

颜回第十八

子路初见第十九

在厄第二十

入官第二十一

困誓第二十二

五帝德第二十三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执辔第二十五

本命解第二十六

论礼第二十七

卷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郊问第二十九

五刑解第三十

刑政第三十一

礼运第三十二

卷八

冠颂第三十三

庙制第三十四

辩乐解第三十五

问玉第三十六

屈节解第三十七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本姓解第三十九

终记解第四十

正论解第四十一

卷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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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著名史学家司马迁在千古名文《报任安书》中述说自己写作《史记》的宗旨：“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段话震撼了古今无数莘莘学子的心灵。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不仅成为学术理想，也给后人留下两大永恒性研究课题。人和自然关系的研究是无穷尽的，古今之变也是长江大河，永远流淌。昨日之今，今日之古，今日之今，明日之古，环环相套，乃至无穷。

我们在探索历史人物、古今思想、社会思潮流变时，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同一历史人物，同一思想，在不同的时代，常展现不同的思想风貌，不同的语言符号，不同的抑扬褒贬，总是辉映着古今之变。就孔子而言，也是如此。如果我们细心比对，就会发现孔子有各种形象，有《论语》中的孔子，克己重仁，言辞简洁，谦虚礼让，温良恭俭，春风扑面，诲人不倦。有《易传》中的孔子，仰观俯察，哲理深邃，语言概括，道究天人，充满哲人智慧。有《礼记》中的孔子，知识广博，思想宏大，理想高远，吸纳道法，言辞汪洋恣肆，个性极度张扬。此后魏晋把道家的自然论融入孔子思想之中。唐代重振儒学，高扬道统，孔子成了道统谱系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宋明用本体和工夫探索孔子。时代演进，致使孔子思想风貌，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但不管怎样变化，仁这个主脉还是主导，只是内容不断丰富而已。

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本《孔子家语》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用一句话概括：它是记录孔子与其弟子及当时一些公卿大夫的问对诘答和言谈行事的书。它似乎是一种资料汇编，是研究孔子及儒家不可或缺的资料。

有人会问，他的原初作者是谁呢？对这一问题有各种看法。我们的基本看法是，此书大体同《礼记》具有相同的思想、语言风貌。《汉书•艺文志》礼部著录：《记》百三十一篇。小注说：“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这部书现在已看不到了，估计在《礼记》和《大戴礼》中保存了一部分。《孔子家语》中的孔子和上二书风格相类，我们看本书，大概也属于七十子后学所为。

既然说是资料汇编，就难以成一家之言。《家语》中的孔子和上面提到的《礼记》中的孔子大体相类，以儒家思想为主导，兼容了道家和法家思想，人物更加生动形象，有血有肉。书里甚至有些故事穿插其中，增加了许多趣味性。

关于本书的编者，《四库全书》版王肃注本有一篇《后序》，其中说荀子曾把大批原始资料带到秦国，这种说法，也有一定道理，因为本书确有一些法家思想，和荀子思想有相通之处。不过《后序》说是汉武帝时，孔子十二（一说十一）世孙孔安国编辑的，似可备一说。

但这部书历史命运多舛，既没有进入经部，也没有引起朝廷重视。直到曹魏时期，著名经学家王肃从自己学生孔子后人孔猛那里得到此书，大喜过望，认为正好印证了自己对遍注群经的老师辈的经学大师郑玄的质疑。他为此书写序作注，以广流传。可惜从此《家语》也就走向了衰歇路。究其原因，大概和王肃有些关系，一是王肃佐司马氏，他是司马昭的岳父，晋代开国皇帝司马炎的外公，自然有攀龙附凤之嫌，甚至遭到道德非议。二是和郑玄作对，有故意标新立异之处。三是郑玄已是大师级人物，已成高山，撼动甚难。另外也和本书内容有关。人们发现《家语》中几乎全部章节，都和《春秋传》、《国语》、《韩非子》、《荀子》、《尸子》、《文子》、《列子》、《礼记》、《吕氏春秋》、《尚书大传》、《韩诗外传》、《诗》毛传、《史记》、《大戴礼记》、《淮南子》、《说苑》等书大同小异。于是从唐代到近代，质疑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后来甚至出现王肃伪造论，几乎成了历史定谳。这样此书被大多数研究孔子和儒学的学者所冷落就毫不奇怪了。

上个世纪末期，出土文献中忽现与《家语》类似文字，王肃伪造说不攻自破，从此柳暗花明。随后有认定此书为“研究孔子第一书”的说法出现，虽说难免有溢美之嫌，但可以看出人们对它的关注程度。

这里奉献给读者的是一个节录本。尽管不是全貌，但四十四篇均有选文，选文尽量着眼于有思想性的章节。

译注工作大体有如下几个方面：校对原典，以《四库全书》本《孔子家语》为底本，参校《四部丛刊》本等几个本子。标点注释，注释时有时觉得王肃注有可取之处，也不摈弃。为方便读者，译成了白话。为突出要领，还对选入篇章做了题解，并注明见于他书的书名和篇名，以便读者深入探索时比照，这些参考了清人陈士珂的《孔子家语疏证》。

学力所限，错误难免，敬祈指正。

王国轩 王秀梅

2015年12月于北京

卷一

相鲁第一

这一篇讲了孔子为官的几件事。第一件事是说孔子为中都宰、司空和司寇。孔子这时为官事迹，虽说散见《左传》、《礼记·檀弓上》、《史记·孔子世家》，但都没有本书详细。为官中都宰时，孔子制定礼仪，培育厚朴风俗，使社会养老爱幼，男女有别，死葬有制。受到定公重视，孔子升为司空。在管理土地上，先是辨别土地性质，看哪种土地适合种植哪种植物，这说明我们先人早已有了耕种经验。孔子做司空的第二件事，就是坚守礼制，说服权臣，使鲁昭公墓葬与先祖之墓合而为一。孔子为大司寇，制定了法律，但因风俗美善，竟没有奸诈犯法之民。第三件事是夹谷之会，孔子在会中占尽风光。“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这是警世名言。“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这是华夷之辨。至于斩侏儒，似和儒家思想不符。孔子还建议鲁定公隳毁了季孙、叔孙、孟孙三家大夫不合礼法的都邑，使鲁国的君权得到加强。夹谷之会，见于《左传》、《穀梁传》、《史记·孔子世家》。隳三都，见于《左传》、《公羊传》。《左传》无斩侏儒记载。《穀梁传》说“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旧注说“欲嗤笑鲁君”，所以遭到斩首。可供参考。

孔子初仕，为中都宰〔1〕。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2〕。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3〕，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4〕。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诸侯则焉。

定公谓孔子曰〔5〕：“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孔子对曰：“虽天下可乎，何但鲁国而已哉！”于是二年，定公以为司空〔6〕，乃别五土之性〔7〕，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

先时，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8〕，孔子沟而合诸墓焉〔9〕。谓季桓子曰〔10〕：“贬君以彰己罪，非礼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

由司空为鲁大司寇〔11〕，设法而不用，无奸民。

【注释】

〔1〕中都：鲁邑，在今山东汶上县西。宰：一邑长官。

〔2〕器不雕伪：器物无文饰雕画，不作伪。

〔3〕椁（ɡuǒ）：棺木有二重，里面称棺，外面称椁。

〔4〕不封：不聚土以起坟，因山丘为坟，无需聚土建坟。不树：坟周边不种松柏。

〔5〕定公：鲁国国君，姓姬名宋，定是谥号。

〔6〕司空：主管工程、制造和手工业的官。

〔7〕五土之性：旧注：“一曰山林，二曰川泽，三曰丘陵，四曰坟衍，五曰原隰。”坟衍指肥沃平旷的土地。原隰指广平低湿的土地。

〔8〕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鲁昭公二十五年，昭公讨伐季平子，失败流亡于晋，死于晋地乾侯。季平子于鲁定公元年秋天把昭公葬于鲁先君陵寝墓道以南，不使与先君合葬，是一种贬斥行为。季氏，鲁桓公之子季札的后代，一直是鲁国权臣。此指季平子。

〔9〕沟：挖沟。合诸墓：表示同一墓域。

〔10〕季桓子：季平子之子。

〔11〕大司寇：主管刑狱的官，为六卿之一。

【译文】

孔子刚做官时，担任中都邑的邑宰。他制定了使老百姓生有保障、死得安葬的制度，提倡按照年纪的长幼吃不同的食物，根据能力的大小承担不同的任务，男女走路各走一边，在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没人拾取据为己有，器物不求浮华雕饰。死人装敛，棺木厚四寸，椁木厚五寸，依傍丘陵修墓，不建高大的坟，不在墓地周围种植松柏。这样的制度施行一年之后，西方各诸侯国都纷纷效法。

鲁定公对孔子说：“学习您的施政方法来治理鲁国，您看怎么样？”孔子回答说：“就是天下也足以治理好，岂只是治理好鲁国呢！”这样实施了两年，鲁定公任命孔子做了司空。孔子根据土地的性质，把它们分为山林、川泽、丘陵、高地、沼泽五类，各种作物都种植在适宜的环境里，都得到了很好的生长。

早先，季平子把鲁昭公葬在鲁国先君陵寝的墓道南面，孔子做司空后，派人挖沟把昭公的陵墓与先君的陵墓圈连到一起。孔子对季桓子说：“令尊以此羞辱国君却彰显了自己的罪行，这是破坏礼制的行为。现在把陵墓合到一起，可以掩盖令尊不守臣道的罪名。”

之后，孔子又由司空升为鲁国的大司寇，他虽然设立了法律，也派不上用场，没有犯法的奸民。

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1〕，孔子摄相事〔2〕，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3〕。”定公从之。

至会所，为坛位，土阶三等，以遇礼相见〔4〕，揖让而登。献酢既毕〔5〕，齐使莱人以兵鼓噪〔6〕，劫定公。孔子历阶而进〔7〕，以公退，曰：“士，以兵之！吾两君为好，裔夷之俘敢以兵乱之〔8〕，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心怍，麾而避之。

有顷，齐奏宫中之乐，俳优侏儒戏于前〔9〕。孔子趋进，历阶而上，不尽一等，曰：“匹夫荧侮诸侯者，罪应诛。请右司马速刑焉！”于是斩侏儒，手足异处。齐侯惧，有惭色。

将盟，齐人加载书曰〔10〕：“齐师出境，而不以兵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对曰〔11〕：“而不返我汶阳之田〔12〕，吾以供命者，亦如之。”

齐侯将设享礼〔13〕。孔子谓梁丘据曰〔14〕：“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且牺象不出门〔15〕，嘉乐不野合〔16〕。享而既具，是弃礼；若其不具，是用秕稗。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乃不果享。

齐侯归，责其群臣曰：“鲁以君子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道教寡人，使得罪。”于是乃归所侵鲁之四邑及汶阳之田〔17〕。

【注释】

〔1〕齐侯：齐国国君。夹谷：即今山东莱芜境内的夹谷山。

〔2〕摄：代理。相：司仪。

〔3〕左右：正副。司马：掌管军事的官。

〔4〕遇礼：旧注：“会遇之礼，礼之简略者也。”

〔5〕献酢（zuò）：主客互相揖让敬酒。

〔6〕莱人：齐国东部一个少数民族。鼓噪：敲鼓，呼叫。旧注：“雷鼓曰噪。”

〔7〕历阶：一步一级地快步登阶。

〔8〕裔夷之俘：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俘虏。旧注：“裔，边裔。夷，夷狄。俘，军所获虏也。”

〔9〕俳（pái）优：演舞蹈滑稽戏的人。侏儒：身体矮小的杂技艺人。

〔10〕载书：指盟书，会盟时所订的誓约文字。

〔11〕兹无还：人名。旧注：“鲁大夫。”

〔12〕汶阳之田：鲁国汶水以北土地。

〔13〕享礼：宴会礼仪。

〔14〕梁丘据：齐大夫。

〔15〕牺象：牛形和象形的酒器。门：这里指宫门。

〔16〕嘉乐：钟鼓之乐。不野合：嘉乐是宴享正礼，应设在宗庙和宫廷，不得违礼而行于野。

〔17〕四邑：旧注：“郓、讙、龟、阴之地也。”一说龟阴为一邑之名。

【译文】

鲁定公和齐侯在齐国的夹谷举行盟会，孔子代理司仪，孔子对鲁定公说：“我听说，举行和平盟会一定要有武力作为后盾，而进行军事活动也一定要有和平外交的准备。古代的诸侯离开自己的疆域，必须配备应有的文武官员随从，请您带上正副司马。”定公听从了孔子的建议。

到举行盟会的地方，筑起盟会的高台，土台设立三个台阶。双方以简略的会遇之礼相见，相互行礼谦让着登上高台。互赠礼品互相敬酒后，齐国一方派莱人军队擂鼓呼叫，威逼鲁定公。孔子一步一级地快步登上台阶，保护鲁定公退避，说：“鲁国士兵，你们去攻击莱人！我们两国国君在这里举行友好会盟，远方夷狄的俘虏竟敢拿着武器行暴，这绝不是齐君和天下诸侯友好邦交之道。远方异国不得谋我华夏，夷狄不得扰乱中国，俘虏不可扰乱会盟，武力不能逼迫友好。否则，这是对神明的不敬，从道德上讲是不义，从为人上讲是失礼。齐侯必然不会这么做。”齐侯听了孔子的话，内心感到愧疚，挥手让莱人军队撤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齐国方面演奏宫廷乐舞，歌舞艺人和矮人小丑在国君面前表演歌舞杂技、调笑嬉戏。孔子一步一级地快步登上台阶，站在第二阶上说：“卑贱的人敢戏弄诸侯国君，罪当斩。请右司马迅速对他们用刑。”于是斩杀了侏儒小丑，砍断手足。齐侯心中恐慌，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正当齐、鲁两国就要歃血为盟时，齐国在盟书上加了一段话说：“将来齐国发兵远征时，鲁国假如不派三百辆兵车从征，就要按照本盟约规定加以制裁。”孔子让鲁大夫兹无还针锋相对地回应道：“你齐国不归还我汶河以北的属地，而要让鲁国派兵跟从的话，齐国也要按本盟约的条文接受处罚。”

齐侯准备设宴款待鲁定公。孔子对齐大夫梁丘据说：“齐、鲁两国的传统礼节，阁下难道没听说过吗？会盟既然已经完成，贵国国君却要设宴款待我国国君，这岂不是徒然烦扰贵国群臣？何况牛形和象形的酒器，按规矩不能拿出宫门，而雅乐也不能在荒野演奏。假如宴席上配备了这些酒器雅乐，就是背弃礼仪；假如不配备，就如同舍弃五谷而用秕稗。简陋的宴席有伤贵国国君的脸面，背弃礼法贵国就会背负恶名，希望您慎重考虑。宴客是为了发扬君主的威德，假如宴会不能发扬威德，倒不如干脆作罢更好。”于是齐国就取消了这次宴会。

齐国国君回到都城，责备群臣说：“鲁国的臣子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偏偏用偏僻蛮荒的少数部族的行为方式误导我，招来这些羞辱。”于是，齐国归还了以前侵占鲁国的四座城邑和汶河以北的土地。

孔子言于定公曰：“家不藏甲〔1〕，邑无百雉之城〔2〕，古之制也。今三家过制〔3〕，请皆损之。”乃使季氏宰仲由隳三都〔4〕。叔孙不得意于季氏〔5〕，因费宰公山弗扰率费人以袭鲁〔6〕。孔子以公与季孙、叔孙、孟孙入于季氏之宫〔7〕，登武子之台〔8〕。费人攻之，及台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勒士众下伐之〔9〕，费人北。遂隳三都之城。强公室，弱私家，尊君卑臣，政化大行。

【注释】

〔1〕家：指卿大夫。甲：旧注：“甲，铠也。”即武装。

〔2〕邑：卿大夫所居城邑。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一雉之墙长三丈，高一丈。旧注：“高丈、长丈曰堵，三堵曰雉。”

〔3〕三家：指当时鲁国势力很大的权臣季孙、叔孙、孟孙三家。

〔4〕宰：卿大夫家臣或采邑长官。仲由：字子路，孔子弟子。隳（huī）：毁坏。三都：指费、郈（hòu）、成三地，分别为季孙、叔孙、孟孙的都城。

〔5〕叔孙：此指叔孙氏庶子叔孙辄。不得意于季氏：“季氏”当作“叔孙氏”，《左传·定公十二年》杜预注：“辄不得志于叔孙氏。”即得不到叔孙氏重用。《家语》旧注：“不得志于叔孙氏。”

〔6〕费宰：费城长官。公山弗扰：人名，费城长官。

〔7〕季氏之宫：季氏住宅。

〔8〕武子之台：旧说台在季氏宅内。

〔9〕申句须、乐颀：鲁大夫。

【译文】

孔子对鲁定公说：“卿大夫的家中不能私藏兵器铠甲，封地内不能建筑一百雉规模的都城，这是古代的礼制。当前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大夫的城邑都逾越了礼制，请您削减他们的势力。”于是派季氏家臣仲由拆除三家大夫的都城—季孙氏的费都、叔孙氏的郈城、孟孙氏的成城。叔孙氏的庶子叔孙辄得不到叔孙氏的器重，联合费城的长官公山弗扰率领费人进攻鲁国都城曲阜。孔子保护着鲁定公和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大夫躲入季氏的住宅，登上武子台。费人进攻武子台，攻到台的一侧,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两位大夫统领士卒前去抵挡，费人败退。这样，终于拆毁了三座都邑的城池。这一行动使鲁国国君的权力得到加强，大夫的势力被削减，国君得到尊崇，臣子地位下降，政治教化措施得到执行。

始诛第二

这篇第一段记载了孔子诛少正卯的事，此事又见于《荀子·宥坐》、《说苑·指武》，文字大体相同。这说明这种传说古已有之。后来儒者不常提起，大概因为这里充满杀气，与《论语》中孔子仁爱气象有很大不同。

第二段讲法制与教化关系，真是深刻。孔子主张先教后诛，如果不教而诛，是暴虐行为。国家首先要进行道德教育，然后要树立正面形象加以引导，如果不从，才能加以刑威。本章又见于《荀子·宥坐》、《韩诗外传三》、《说苑·政理》，文字不尽相同，可参看。

孔子为鲁司寇〔1〕，摄行相事〔2〕，有喜色。仲由问曰：“由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今夫子得位而喜，何也？”孔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乐以贵下人’乎？”于是朝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3〕，戮之于两观之下〔4〕，尸于朝三日〔5〕。

子贡进曰〔6〕：“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或者为失乎？”孔子曰：“居〔7〕，吾语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恶者五，而窃盗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8〕，二曰行僻而坚〔9〕，三曰言伪而辩〔10〕，四曰记丑而博〔11〕，五曰顺非而泽〔12〕。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13〕，其谈说足以饰邪莹众〔14〕，其强御足以反是独立〔15〕，此乃人之奸雄，有不可以不除。夫殷汤诛尹谐〔16〕，文王诛潘正〔17〕，周公诛管蔡〔18〕，太公诛华士〔19〕，管仲诛付乙〔20〕，子产诛史何〔21〕，凡此七子皆异世而同诛者，以七子异世而同恶，故不可赦也。《诗》云〔22〕：‘忧心悄悄〔23〕，愠于群小〔24〕。’小人成群，斯足忧矣。”

【注释】

〔1〕司寇：主管刑狱的官。

〔2〕摄行相事：代理宰执，相当后世宰相。

〔3〕朝政：执政。少正卯：鲁大夫。和孔子同时讲学。

〔4〕戮：杀掉。两观：宫殿门外的两座高台。

〔5〕尸于朝三日：陈列尸首三天。

〔6〕子贡：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

〔7〕居：坐下。

〔8〕心逆而险：《荀子·宥坐》作“心达而险”，《说苑·指武》作“心辨而险”，译文采用“心达而险”，指心通达古今事物但很凶险。

〔9〕行僻而坚：行为邪辟而意志坚定。

〔10〕言伪而辩：言语虚伪但说得头头是道。

〔11〕记丑而博：《荀子》杨倞注：“丑，谓怪异之事。”旧注：“丑谓非义。”译文采用杨说。

〔12〕顺非而泽：顺着错误言论，而且能够为之润色。一说“泽”当作“释”，为之解释。

〔13〕撮（cūo）徒成党：旧注：“撮，聚。”《荀子》作“聚徒成群”。

〔14〕饰邪莹众：“莹”一本作“荣”。二字古相通。《荀子·宥坐》作“饰邪营众”，《说苑·指武》作“足以移众”，译文采用荀子说，即掩饰自己邪恶，迷惑民众。

〔15〕强御足以反是独立：强暴有势力足以反对正道而独立成家。

〔16〕殷汤：商朝开国君主。尹谐：《说苑·指武》作“蠋沐”。事迹不详。

〔17〕文王：名姬昌，周武王父。居岐山之下，周朝开始强大，号西伯。潘正：《荀子·宥坐》作“潘止”，《说苑·指武》作“潘阯”。事迹不详。

〔18〕周公诛管蔡：周公名姬旦，文王子，武王弟。辅助武王灭殷，周成王年幼时曾摄政。管蔡指周文王子管叔、蔡叔，他们同殷后人武庚作乱，周公平定叛乱，诛管叔，流放蔡叔，参见《史记·管蔡世家》。

〔19〕太公：即姜太公，姜姓，吕氏，名尚，周文王师。帮助武王灭殷，封于齐。华士：旧注：“士之为人虚伪，亦聚党也。而韩非谓华士耕而后食，凿井而饮。”

〔20〕管仲：名夷吾，字仲。相齐桓公称霸。付乙：《荀子·宥坐》作“付里乙”，《说苑·指武》作“附里”。

〔21〕子产：名侨，字子产。郑国著名政治家。史何：《荀子·宥坐》作“邓析、史付”，《说苑·指武》作“邓析”。

〔22〕《诗》：这里指《诗经·邶风·柏舟》。

〔23〕忧心悄悄：忧心忡忡。

〔24〕愠于群小：为小人所恼怒。

【译文】

孔子做鲁国的大司寇，代理行使宰相的职务，表现出高兴的神色。弟子仲由问他：“我听说君子祸患来临不恐惧，幸运降临也不表现出欢喜。现在您得到高位而流露出欢喜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对，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不是有‘显贵了而仍以谦恭待人为乐事’的说法吗？”就这样，孔子执掌朝政七天就诛杀了扰乱朝政的大夫少正卯，在宫殿门外的两座高台下杀了他，还在朝廷暴尸三日。

子贡向孔子进言：“这个少正卯，是鲁国知名的人，现在老师您执掌朝政首先就杀掉他，可能有些失策吧？”孔子回答说：“坐下来，我告诉你杀他的缘由。天下称得上大恶的有五种，连盗窃的行为也不包括在内。一是通达事理却又心存险恶，二是行为怪癖而又坚定固执，三是言语虚伪却又能言善辩，四是对怪异的事知道得过多，五是言论错误还要为之润色。这五种大恶，人只要有其中之一恶，就免不了受正人君子的诛杀，而少正卯五种恶行样样都有。他身居一定的权位就足以聚集起自己的势力结党营私，他的言论也足以伪饰邪恶迷惑众人而得到声望，他积蓄的强大力量足以反对正道成为异端。这就是人中的奸雄啊，不可不及早除掉。历史上，殷汤杀掉尹谐，文王杀掉潘正，周公杀掉管叔、蔡叔，姜太公杀掉华士，管仲杀掉付乙，子产杀掉史何，这七个人生于不同时代但都被杀了头，原因是七个人尽管所处时代不同，但具有的恶行是一样的，所以对他们不能放过。《诗经》中所说的：‘忧心如焚，被群小所憎恶。’如果小人成群，那就足以令人担忧了。”

孔子为鲁大司寇〔1〕，有父子讼者，夫子同狴执之〔2〕，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夫子赦之焉。

季孙闻之不悦〔3〕，曰：“司寇欺余。曩告余曰〔4〕：‘国家必先以孝。’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

冉有以告孔子〔5〕，子喟然叹曰：“呜呼！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其狱，是杀不辜〔6〕。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7〕，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谨诛〔8〕，贼也；征敛无时，暴也；不试责成，虐也。政无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书》云〔9〕：‘义刑义杀〔10〕，勿庸以即汝心〔11〕，惟曰未有慎事〔12〕。’言必教而后刑也。既陈道德以先服之，而犹不可，尚贤以劝之；又不可，即废之；又不可，而后以威惮之。若是三年，而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从化者，然后待之以刑，则民咸知罪矣。《诗》云〔13〕：‘天子是毗〔14〕，俾民不迷〔15〕。’是以威厉而不试〔16〕，刑错而不用〔17〕。今世则不然，乱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从而制之，故刑弥繁而盗不胜也〔18〕。夫三尺之限〔19〕，空车不能登者，何哉？峻故也。百仞之山〔20〕，重载陟焉〔21〕，何哉？陵迟故也〔22〕。今世俗之陵迟久矣，虽有刑法，民能勿逾乎？”

【注释】

〔1〕大司寇：鲁有三卿，司空兼司寇，孟孙兼职。司空下有小司寇，孔子似乎是小司寇，《荀子·宥坐》作“孔子为鲁司寇”。

〔2〕同狴（bì）执之：关在同一监牢。旧注：“狴，狱牢也。”

〔3〕季孙：鲁桓公子季友后裔，又称季孙氏，三卿之一，司徒兼冢宰。自鲁文公后，季孙行父、季孙宿等都是鲁国实权人物。

〔4〕曩（nǎnɡ）：往昔，从前。

〔5〕冉有：即冉求，字子有。孔子弟子，季氏家臣。

〔6〕不辜：没有罪的人。

〔7〕狱犴（àn）：这里指刑狱。

〔8〕慢令谨诛：法令松弛而刑杀甚严。

〔9〕《书》：这里指《尚书·康诰》，文字有出入。

〔10〕义刑义杀：刑杀要符合正义。

〔11〕勿庸以即汝心：旧注：“庸，用也。即，就也。刑杀皆当以义，勿用以就汝心之所安。”即不要只求符合你的心意。

〔12〕惟曰未有慎事：慎事，旧注：“顺事。”意为可以说没有顺当的事。此句前《康诰》还有“乃汝尽逊曰时叙”，意为假如完全顺从你的意志断案才叫顺当。

〔1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14〕毗（pí）：辅佐。旧注：“毗，辅也。”

〔15〕俾（bǐ）：旧注：“俾，使也。”迷：迷失。

〔16〕威厉而不试：严酷的刑罚不使用。

〔17〕错：放置。

〔18〕刑弥繁而盗不胜：刑罚繁多而盗贼越多。

〔19〕限：门槛，这里指险阻。《荀子·宥坐》作“岸”。

〔20〕仞（rèn）：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21〕陟（zhì）：登。

〔22〕陵迟：这里指坡度斜缓，逐步而下。在下一句里则指衰败、败坏。

【译文】

孔子做鲁国的大司寇，有父子二人来打官司，孔子把他们羁押在同一间牢房里，过了三个月也不判决。父亲请求撤回诉讼，孔子就把父子二人都放了。

季孙氏听到这件事，很不高兴，说：“司寇欺骗我。从前他曾对我说过：‘治理国家一定要以提倡孝道为先。’现在我要杀掉一个不孝的人来教导百姓遵守孝道，不也可以吗？司寇却又赦免了他们，这是为什么呢？”

冉有把季孙氏的话告诉了孔子，孔子叹息说：“唉！身居上位不按道行事而滥杀百姓，这违背常理。不用孝道来教化民众而随意判决官司，这是滥杀无辜。三军打了败仗，是不能用杀士卒来解决问题的；刑事案件不断发生，是不能用严酷的刑罚来制止的。为什么呢？因为统治者的教化没有起到作用，罪责不在百姓一方。法律松弛而刑杀严酷，是杀害百姓的行径；随意横征暴敛，是凶恶残酷的暴政；不加以教化而苛求百姓遵守礼法，是残暴的行为。施政中没有这三种弊害，然后才可以使用刑罚。《尚书》说：‘刑杀要符合正义，不能要求都符合自己的心意，断案不是那么顺当的事。’说的是先施教化后用刑罚。先陈说道理使百姓明白敬服，如果不行，就应该以贤良的人为表率引导鼓励他们；还不行，才放弃种种说教；还不行，才可以用威势震慑他们。这样做三年，而后百姓就会走上正道。其中有些不从教化的顽劣之徒，对他们就可以用刑罚，这样一来百姓都知道什么是犯罪了。《诗经》说：‘辅佐天子，使百姓不迷惑。’能做到这些，就不必用严刑峻法，刑法也可搁置不用了。当今之世却不是这样，教化紊乱，刑法繁多，使民众迷惑而随时会落入陷阱，官吏又用繁多的刑律来控制约束，所以刑罚越繁盗贼越多。三尺高的门槛，即使空车也不能越过，为什么呢？是因为门槛高的缘故。一座百仞高的山，负载极重的车子也能登上去，为什么呢？因为山是由低到高缓缓升上去的，车就会慢慢登上去。当前的社会风气已经败坏很久了，即使有严刑苛法，百姓能不违犯吗？”

王言解第三

这是孔子与弟子曾参一篇完整的对话。这篇对话又见于《大戴礼记·主言》。清人王聘珍认为：“王肃私定《孔子家语》，盗窃此篇，改为《王言》，俗儒反据肃书，改窜本经，亦作《王言》，非是。”他认为本篇当作《主言》。仔细对照两篇，觉得《大戴礼记》多有脱漏，不及《家语》完整。本篇主要说明作为统领天下的王者，如何不出户牖而教化天下，其宗旨是“内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就是执政者用敬老推动民众孝顺，用尊齿推动兄弟间的情意，用好施推动民众的宽厚精神，用亲近贤人推动民众选择良友，用推崇道德推动民众的真诚精神，用憎恶贪婪推动民众知耻而不争，用兴廉让之风推动民众知耻而节俭。所谓三至，就是行“至礼”、“至赏”、“至乐”，从而做到“天下治”、“士悦”、“民和”。这些都体现了儒家教化第一的思想。

孔子闲居，曾参侍〔1〕。孔子曰：“参乎，今之君子，唯士与大夫之言可闻也，至于君子之言者，希也。於乎〔2〕!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户牖而化天下〔3〕。”

曾子起，下席而对曰：“敢问何谓王者言？”孔子不应。曾子曰：“侍夫子之闲也难〔4〕，是以敢问。”孔子又不应。曾子肃然而惧，抠衣而退〔5〕，负席而立〔6〕。

【注释】

〔1〕曾参：春秋鲁人，字子舆。孔子弟子。

〔2〕於乎：感叹声。

〔3〕户牖（yǒu）：门窗。

〔4〕侍夫子之闲也难：此句意为等到孔子有空闲的时候很难。侍，《大戴礼记》作“得”，意为等到。“难”下原有“对”字，今据《大戴礼记》删。

〔5〕抠：用手挖。此作提讲。

〔6〕负：背靠着。旧注：“负，倚也。”

【译文】

孔子在家闲居，弟子曾参在身边陪侍。孔子说：“曾参啊，当今身居高位的人，只能听到士和大夫的言论，至于那些有高尚道德的君子的言论，就很少听到了。唉，我若把成就王业的道理讲给居高位的人听，他们不出门户就可以治理好天下了。”

曾参谦恭地站起来，走下坐席问孔子：“请问先生，什么是成就王业的道理呢？”孔子不回答。曾参又说：“赶上先生您有空闲的时候也难，所以敢大胆向您请教。”孔子又不回答。曾参紧张而害怕，提起衣襟退下去，站在座位旁边。

有顷，孔子叹息，顾谓曾子曰：“参，汝可语明王之道与？”曾子曰：“非敢以为足也，请因所闻而学焉。”

子曰：“居，吾语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虽有国之良马，不以其道服乘之〔1〕，不可以道里〔2〕。虽有博地众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内修七教〔3〕，外行三至〔4〕。七教修，然后可以守；三至行，然后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则必折冲千里之外〔5〕；其征也，则必还师衽席之上〔6〕。故曰内修七教而上不劳，外行三至而财不费。此之谓明王之道也。”

【注释】

〔1〕服乘：使用，指驾车或骑乘。

〔2〕不可以道里：旧注：“另本‘以’后有‘取’字。王注：取，趣也。”道里，在道路上行进。

〔3〕七教：指后文所说的“敬老”、“尊齿”、“乐施”、“亲贤”、“好德”、“恶贪”、“廉让”七种教化。

〔4〕三至：指后文所说的“至礼不让”、“至赏不费”、“至乐无声”。

〔5〕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击退敌人。

〔6〕衽席之上：旧注：“言安安而无忧也。”衽席，卧席。

【译文】

过了一会儿，孔子叹息了一声，回头对曾参说：“曾参啊，可以对你谈谈古代明君治国之道吗？”曾参回答说：“我不敢认为自己有了足够的知识能听懂您谈治国的道理，只是想通过听您的谈论来学习它。”

孔子说：“你坐下来，我讲给你听！所谓道，是用来彰明德行的；德，是用来尊崇道义的。所以没有德行，道义不能被尊崇；没有道义，德行也无法发扬光大。即使有一国之内最好的马，如果不能按照正确的方法来驾驭骑乘，它就不可能在道路上奔跑。一个国家即使有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如果国君不用正确的方法来治理，也不可能成为霸主或成就王业。因此，古代圣明的国君在内实行七教，对外实行三至。七教修成，就可以守卫国家；三至实行，就可以征伐外敌。圣明国君的治国之道，用以守卫国家，一定能将敌人击退到千里之外；用以对外征伐，也一定能得胜还朝。因此说，在内实行七教，国君就不会因政事而烦劳；对外实行三至，就不至于劳民伤财。这就是所说的古代明王的治国之道。”

曾子曰：“不劳不费之谓明王，可得闻乎？”

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皋陶〔1〕，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劳乎？政之不中，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税〔2〕，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入山泽以其时而无征，关讥市廛皆不收赋〔3〕，此则生财之路，而明王节之〔4〕，何财之费乎？”

【注释】

〔1〕皋陶：也称咎繇。传说为舜的大臣，掌刑狱之事。

〔2〕十一而税：按收成的十分之一收田税。

〔3〕关讥市廛（chán）：指商旅集中的处所。关讥，在关口设立界卡检查行旅。市廛，市场上供给储存货物的屋舍和场地，交易前不征收货物税。旧注：“讥，呵也。讥异服识异言。及市鄽皆不赋税，古之法也。”可参阅。

〔4〕而明王节之：《大戴礼记·主言》作“明王舍其四者而节其二者”。注：“四者谓关、市、山、泽，二者谓田税、民力。”语意更为明确。

【译文】

曾参问道：“不为政事烦劳、不劳民伤财叫做明君，其中的道理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古代帝舜身边有两个得力臣子禹和皋陶，他不用走下坐席天下就治理好了，这样，国君还有什么烦劳呢？国家政局不安，是国君最大的忧患；政令不能推行，是臣子的罪责。至于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民众服劳役一年不超过三天，让百姓按季节进入山林湖泊伐木渔猎而不滥征税，交易场所也不滥收赋税，这些都是生财之路，而圣明的君主节制田税和使用民力，怎么还会浪费财力呢？”

曾子曰：“敢问何谓七教？”

孔子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宽，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廉让则下耻节，此之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则本正也。凡上者，民之表也〔1〕，表正则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仁于己，然后大夫忠而士信，民敦而俗朴〔2〕，男悫而女贞〔3〕。六者，教之致也。布诸天下四方而不怨，纳诸寻常之室而不塞。等之以礼，立之以义，行之以顺，则民之弃恶如汤之灌雪焉。”

【注释】

〔1〕表：表率。

〔2〕敦：敦厚。朴：淳朴。旧注：“朴，悫愿貌。”

〔3〕悫（què）：诚实，谨慎。

【译文】

曾参问：“敢问什么是七教呢？”

孔子回答说：“居上位的人尊敬老人，那么下层百姓会更加遵行孝道；居上位的人尊敬比自己年长的人，下层百姓会更加敬爱兄长；居上位的人乐善好施，下层百姓会更加宽厚；居上位的人亲近贤人，下层百姓就会择良友而交；居上位的人注重道德修养，下层百姓就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居上位的人憎恶贪婪的行为，下层百姓就会以争利为耻；居上位的人讲刚正谦让，下层百姓就会以不讲气节德操为耻。这就是所说的七种教化。这七教，是治理民众的根本。政治教化的原则确定了，那治民的根本就是正确的。凡是身居上位的人，都是百姓的表率，表率正还有什么不正的呢？因此国君首先自己能做到仁，然后大夫也就会做到忠于国君，而士也就能做到讲信义，民心敦厚民风淳朴，男人诚实谨慎女子忠贞不贰。这六个方面，是教化导致的结果。这样的教化散布天下四方而不会产生怨恨情绪，用来治理普通家庭而不会遭到拒绝。用礼来区分人的等级尊卑，以道义立身处世，遵照礼法来行事，那么百姓放弃恶行就如同用热水浇灌积雪一样了。”

曾子曰：“道则至矣，弟子不足以明之。”

孔子曰：“参以为姑止乎？又有焉。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法必裂地以封之〔1〕，分属以理之，然后贤民无所隐，暴民无所伏。使有司日省而时考之，进用贤良，退贬不肖，则贤者悦而不肖者惧。哀鳏寡，养孤独，恤贫穷，诱孝悌，选才能。此七者修，则四海之内无刑民矣。上之亲下也，如手足之于腹心矣；下之亲上也，如幼子之于慈母矣。上下相亲如此，故令则从，施则行，民怀其德，近者悦服，远者来附，政之致也。夫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寻〔2〕，斯不远之则也。周制，三百步为里，千步为井〔3〕，三井而埒〔4〕，埒三而矩，五十里而都，封百里而有国，乃为福积资求焉〔5〕，恤行者之有亡〔6〕。是以蛮夷诸夏〔7〕，虽衣冠不同，言语不合，莫不来宾〔8〕。故曰无市而民不乏，无刑而民不乱。田猎罩弋〔9〕，非以盈宫室也；征敛百姓，非以盈府库也。懆怛以补不足〔10〕，礼节以损有余〔11〕。多信而寡貌〔12〕，其礼可守，其言可复，其迹可履。如饥而食，如渴而饮。民之信之，如寒暑之必验。故视远若迩，非道迩也，见明德也。是故兵革不动而威，用利不施而亲，万民怀其惠。此之谓明王之守，折冲千里之外者也。”

【注释】

〔1〕裂地：划分属地。封：君主把土地或爵位赐给臣子。

〔2〕寻：度量单位，两臂伸开为一寻。

〔3〕千步为井：旧注：“此说里数不可以言井，井自方里之名，疑此误。”

〔4〕埒（liè）：田间筑起的分界矮墙。旧注：“封道曰埒。《淮南子》曰：‘道有行埒。’又堤也。”

〔5〕福积资求：积累生活资料。一本“求”作“裘”，《大戴礼记·主言》作“畜积衣裘”。

〔6〕恤行者之有亡：同情帮助流浪外出的人。

〔7〕蛮夷：代指四方少数民族。蛮，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夷，古代对东方少数民族的贬称。诸夏：周王室分封的诸国。指中原民族。

〔8〕来宾：前来归附朝拜。

〔9〕罩：捕鱼或鸟的竹器。弋：以绳系箭而射。旧注：“罩，鱼笼，掩网。弋，缴射也。”

〔10〕懆怛（cǎndá）：惨痛，悲伤。这里是同情之意。懆，同“惨”。

〔11〕礼节：以礼来节制。

〔12〕信：诚信。貌：文饰。

【译文】

曾参又说：“这样的治国方法确实是最好的了，只是我不足以进一步深入理解它。”

孔子说：“你以为这些就够了吗？还有呢。古代圣明的君主治理百姓，按照法规，一定要把土地分封下去，分别派官吏来治理，这样，贤良的人不会被埋没，顽劣的暴民也无处隐藏。派主管官员经常视察定时考核，进用贤良的人，罢免贬斥才能品德差的官员，这样一来，贤良的人就会愉快，而才能品德差的官员就会害怕。怜悯没有伴侣的老年人，抚养孤儿和无子老人，同情穷苦贫困的人，诱导百姓孝敬父母尊重兄长，选拔有才能的人。一个国家做到这七个方面，那么四海之内就没有犯罪的人了。身居上位的人爱护百姓，如同手足爱护腹心；那么百姓爱戴居上位者，也如同幼儿对待慈母。上下能如此相亲，上面的命令百姓就会听从，措施也得以推行，民众会感怀他的德政，身边的人会心悦诚服，远方的人会来归附，这真是政治所达到的最高境界。伸开手指可以知道寸的长短，伸开手可以知道尺的长短，展开肘臂可以知道寻的长短，这是近在身边的准则。周代的制度以三百步为一里，一千步见方为一井，三井合为一埒，三埒成为一矩，五十里的疆域可以建大城市，分封百里的土地可以建国都，这是为了积蓄生活所需的物品，让安居的人帮助居无定所的人。因此，偏远地方的少数民族，虽然服装不同，言语不通，没有不归服的。所以说，没有市场交易百姓也不缺乏生活用品，没有严刑峻法社会秩序也不会混乱。捕猎野兽鱼鸟不是为了充盈宫室，征敛赋税也不是为了充实国库，满怀同情来补救灾年的不足，用礼来节制淫逸奢靡。多一些诚信少一些文饰，礼法就会得到遵守，国君的话百姓就会听信，国君的行为就会成为百姓的表率。国君和百姓的关系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百姓信任国君，就像相信寒来暑往的规律一样。国君离百姓虽远，可觉得就像在身边一样，这不是距离近，而是四海之内都可看到圣明的德政。所以不动用武力就有威慑之力，不必赏赐财物臣民自然亲附，感念他的恩惠。这就是所说的圣明国君守御国家的方法，也是能把敌人击退到千里之外的原因。”

曾子曰：“敢问何谓三至？”

孔子曰：“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士悦，至乐无声而天下民和。明王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

【译文】

曾参又问：“敢问什么是‘三至’呢？”

孔子回答说：“最高的礼节不谦让而天下得到治理，最高的奖赏不耗费财物而天下的士人都很高兴，最美妙的音乐没有声音而能使百姓和睦。圣明的君王努力做到这三种极致，就可以知道谁是能治理好天下的君子，天下的士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臣子，天下的百姓都能为他所用。”

曾子曰：“敢问此义何谓？”

孔子曰：“古者明王必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实，又知其数及其所在焉，然后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谓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悦。如此，则天下之民名誉兴焉，此之谓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故曰，所谓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也；所谓天下之至知者，能用天下之至和者也；所谓天下之至明者，能举天下之至贤者也。此三者咸通，然后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乎爱人，智者莫大乎知贤，贤政者莫大乎官能。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供命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废者也，是故诛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夺其财。故明王之政，犹时雨之降，降至则民悦矣。是故行施弥博，得亲弥众，此之谓还师衽席之上。”

【译文】

曾参问：“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回答说：“古代圣明的国君必定知道天下所有贤良士人的名字，既知道他们的名字，又知道他们的实际才能，还知道他们的人数，以及他们所住的地方，然后把天下的爵位封给他们使他们得到尊崇，这就是最高的礼节不谦让而天下得到治理。用天下的禄位使天下的士人得到富贵，这就是最高的奖赏不耗费财物而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这样，天下的人就会重视名誉，这就是最美妙的音乐没有声音而使百姓和睦。所以说，天下最仁慈的人，能亲和天下至亲的人；天下最明智的人，能任用天下使百姓和睦的人；天下最英明的人，能任用天下最贤良的人。这三方面都做到了，然后可以向外征伐。因此，仁慈者莫过于爱护人民，有智者莫过于知道贤人，善于执政的君主莫过于选拔任用贤能的官吏。拥有疆土的国君能做到这三点，那么天下的人都可以听其差遣了。圣明君主所征伐的国家，必定是礼法废弛的国家，所以要诛讨他们的国君来改变这个国家的政治，抚慰这个国家的百姓而不掠夺他们的财物。因此圣明君主的政治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就欢愉。所以，他的教化施行的范围越广博，得到亲附的民众越多，这就是军队出征能得胜还朝的原因。”

大婚解第四

这是孔子和鲁哀公讨论婚礼意义的对话，其中涉及许多孔子的政治思想。对话先从人道谈起，孔子认为，人道中政治是第一位的。如何为政，要做到三点：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然后提出“爱与敬”是“政之本”，而婚礼正是爱与敬的体现，能“成亲”、“成身”，从而使人道与天道合一。这篇内容又见于《礼记·哀公问》和《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文字互有同异，也可互为补充。本文“男女亲”，《礼记》和《大戴礼记》均作“父子亲”，似乎后者义见长。本书“人道政为大”后，《礼记》、《大戴礼记》均有“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数字，文字显得顺畅。本书“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语义不甚明确，《礼记》、《大戴礼记》作“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谓成其亲之名也”，语义十分明确。本书“爱政而不能爱人”，《礼记》、《大戴礼记》作“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显然语义完整。

孔子侍坐于哀公〔1〕，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2〕？”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3〕：“君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注释】

〔1〕哀公：鲁定公之子，名将。哀是谥号。

〔2〕人道：这里指治理民众的措施。

〔3〕愀（qiǎo）然：容色改变的样子。作色：变了脸色。

【译文】

孔子陪鲁哀公坐着说话，哀公问道：“请问治理民众的措施中，什么最重要？”

孔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您能谈到这个问题，真是百姓的幸运了。所以为臣敢不加推辞地回答这个问题：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政事最重要。所谓政，就是正。国君做得正，那么百姓也就跟着做得正了。国君的所作所为，百姓是要跟着学的。国君做得不正，百姓跟他学什么呢？”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1〕，君臣信〔2〕。三者正，则庶物从之〔3〕。”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注释】

〔1〕男女亲：《礼记·哀公问》、《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作“父子亲”。

〔2〕君臣信：《礼记·哀公问》作“君臣严”。《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作“君臣义”。

〔3〕庶物：指一般的事情。旧注：“物，犹事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如何治理政事呢？”

孔子回答说：“夫妇要有别，男女要相亲，君臣要讲信义。这三件事做好了，那么其他的事就可以做好了。”

哀公说：“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还是希望知道实行这三件事的方法，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回答说：“古人治理政事，爱人最为重要；要做到爱人，施行礼仪最重要；要施行礼仪，恭敬最为重要；最恭敬的事，以天子诸侯的婚姻最为重要。结婚的时候，天子诸侯要穿上冕服亲自去迎新娘。亲自迎亲，是表示敬慕的感情。所以君子要用敬慕的感情和她相亲相爱，如果没有敬意，就是遗弃了相亲爱的感情。不亲不敬，双方就不能互相尊重。爱与敬，大概是治国的根本吧！”

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

公曰：“寡人实固〔1〕，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2〕，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3〕；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4〕，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5〕。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6〕，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注释】

〔1〕固：鄙陋。这是哀公自谦之辞。

〔2〕万世之嗣：使朝代延续万代的子孙后代。嗣，后嗣，子孙。

〔3〕足以配天地之神：此指宗庙是仅次于天地的神，即能和天地之神相配。旧注：“言宗庙天地神之次。”

〔4〕亲之主也：指侍奉宗祧的主人。

〔5〕百姓之象：此指百姓会按照国君的做法去做。象，形貌，样子。旧注：“言百姓之所法而行。”

〔6〕大化：良好的教化。忾（kài）：到，至。

【译文】

哀公说：“我还想问问您。天子诸侯穿冕服亲自去迎亲，不是过于隆重了吗？”

孔子脸色更加严肃地回答说：“婚姻是两个不同姓氏的和好，以延续祖宗的后嗣，使之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祭祀的主人，您怎么能说过于隆重了呢？”

哀公说：“我这个人很浅陋，不浅陋怎能听到您这番话呢？我想问，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请慢慢给我讲一讲吧。”

孔子说：“天地阴阳不交合，万物就不会生长。天子诸侯的婚姻，是诞生使社稷延续万代的后嗣的大事，怎么能说过于隆重了呢？”孔子接着又说：“夫妇对内主持宗庙祭祀的礼仪，足以与天地之神相配；对外掌管发布政教号令，能够确立君臣上下之间的恭敬之礼。事情不合礼可以改变，国家有丧乱可以振兴。所以治理政事先要有礼，礼不就是执政的根本吗？”孔子继续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必定敬重他们的妻子儿子，这是有道理的。妻子是祭祀宗祧的主体，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人，能不敬重吗？所以君子对妻儿没有不敬重的。敬这件事，敬重自身最为重要。自身，是亲人的后代，能够不敬重吗？不敬重自身，就是伤害了亲人；伤害了亲人，就是伤害了根本；伤害了根本，支属就要随之灭绝。敬重自身、妻子、儿女这三者，百姓也照国君的做法去做。由自身想到百姓之身，由自己的儿子想到百姓的儿子，由自己的妻子想到百姓的妻子，国君能做到这三方面的敬重，那么教化就通行天下了，这是从前太王实行的治国方法。能够这样，国家就顺畅了。”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1〕，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注释】

〔1〕过言：言辞错误。

【译文】

哀公问：“请问什么是敬重自身？”

孔子回答说：“国君说错了话民众就跟着说错话，做错了事民众就跟着效法。君主不说错话，不做错事，百姓就会恭恭敬敬地服从国君的号令了。如果能做到这点，就可以说能敬重自身了，这样就能成就其亲人了。”

公曰：“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君子者，乃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孔子遂言曰：“爱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其身。”

【译文】

哀公问：“什么是成就其亲人？”

孔子回答道：“所谓君子，就是有名望的人。百姓送给他的名称，称作君子，就是称他的亲人为有名望的人，而他是有名望的人的儿子。”孔子接着说：“只注重政治而不能爱护民众，就不能成就自身；不能成就自身，就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就不能无忧无虑；不能无忧无虑，就不能成就自身。”

公曰：“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夫其行己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物，合天道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怎么做才能成就自身？”

孔子回答说：“自己做任何事都合乎常理不越过界限，就可以说成就自身了。不逾越常理，就是合乎天道。”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君子为何尊重天道呢？”

孔子回答说：“尊重它是因为它不停顿地运行。就像太阳月亮每天东升西落一样，这就是天道；运行无阻而能长久，这也是天道；不见有所作为而万物发育成长，这也是天道；成就了自己而功业也得到显扬，这也是天道。”

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烦子之于心。”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1〕：“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如此言，无如后罪何〔2〕？”

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注释】

〔1〕蹴（cù）然避席：恭敬地离开坐席。蹴然，恭敬不安的样子。

〔2〕无如后罪何：将来出了过错怎么办呢？旧注：“言寡过之难也。”

【译文】

哀公说：“我实在愚昧，幸亏您耐心地给我讲这些道理。”

孔子恭敬地离开坐席回答说：“仁人不能逾越事物的自然法则，孝子不能超越亲情的规范。因此仁人侍奉父母就如同侍奉天一样，侍奉天就如同侍奉父母一样，这就是所说的孝子成就自身。”

哀公说：“我已经听到了这些道理，将来还会有过错怎么办呢？”

孔子说：“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臣下的福分啊！”

儒行解第五

这是一篇孔子和鲁哀公的对话。文中生动地叙述了儒者应该具有什么样的道德行为。文中称儒者待聘、待问、待举、待取，但人格是自立的，容貌是礼让的，是有待、有为，有准备的。儒者不宝金玉，不祈土地，不求多积，但讲求仁义、忠信。儒者不贪、不淫、不惧、不慑、不亏义、不更守，是特立的。儒者是刚毅的。儒者戴仁而行，抱德而处，虽有暴政，也不逃避，精神是自立的。儒者处贫贱之中，屋小门敝，无衣无食，但不疑不谄。儒者稽古察今，今世人望，后世楷模，身危而志不能夺，忧国忧民，有忧患意识。儒者有各种美德，但能“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有宽容精神。儒者能大公无私，举贤援能。儒者“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完全“特行独立”。儒者可以“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高尚其志。儒者还有交游之道，讲究尊让。特别提出“温良”为“仁之本”，“慎敬”为“仁之地”，“宽裕”为“仁之作”，“逊接”为“仁之能”，“礼节”为“仁之貌”，“言谈”为“仁之文”，“歌乐”为“仁之和”，“分散”为“仁之施”，这样一个结构性思维，有利于仁的体系化。本篇又见于《礼记·儒行》。

孔子在卫〔1〕，冉求言于季孙曰〔2〕：“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求之〔3〕。”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

【注释】

〔1〕卫：春秋时诸侯国名。周武王弟康叔封地，在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一带。

〔2〕冉求：即冉有，字子有。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为季孙氏家臣。季孙：此指季康子，名肥，时为鲁哀公正卿。季孙为姓，是鲁桓公子季友的后代。

〔3〕重币：丰厚的礼物。指贵重的玉、帛、马匹等物品。

【译文】

孔子在卫国，冉求对季康子说：“国家有圣人却不能用，这样想治理好国家，就像倒着走而又想赶上前面的人一样，是不可能的。现在孔子在卫国，卫国将要任用他，我们自己有人才却让他去帮助邻国，难以说是明智之举。请您用丰厚的聘礼把他请回来。”季康子把冉求的建议禀告了鲁哀公，鲁哀公听从了这一建议。

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1〕。公自阼阶〔2〕，孔子宾阶〔3〕，升堂立侍。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4〕；长居宋，冠章甫之冠〔5〕。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

【注释】

〔1〕舍：住宿。馆：客舍，宾馆。

〔2〕阼（zuò）阶：东阶。古代以阼为主人之位。

〔3〕宾阶：西阶。古时宾主相见，宾自西阶上。

〔4〕逢掖之衣：宽袖之衣，古代儒者所服。旧注：“深衣之褒大也。”

〔5〕章甫之冠：缁布冠。古代举行冠礼时戴缁布冠。

【译文】

孔子回到鲁国，住在鲁哀公招待客人的馆舍里。哀公从大堂东面的台阶走上来迎接孔子，孔子从大堂西面的台阶上来晋见哀公，然后到大堂里，孔子站着陪哀公说话。

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穿的衣服，是儒者的服装吗？”

孔子回答说：“我小时候住在鲁国，穿的是宽袖的衣服；长大后住在宋国，戴的是缁布做的礼冠。我听说，君子学问要广博，穿衣服要随其乡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儒者的服装。”

公曰：“敢问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更仆未可以对〔1〕。”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注释】

〔1〕留更仆：使太仆长时间侍奉，以致疲倦。指时间长。旧注：“留，久也。仆，太仆。君燕朝，则正位掌傧相。更之者，为久将倦，使之相代者也。”元陈皓《礼记集说》：“仆，臣之摈相者。久则疲倦，虽更代其仆，亦未可得尽言之也。”可参看。

【译文】

鲁哀公问：“请问儒者的行为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粗略地讲讲，不能把儒者的行为讲完；如果详细地讲，讲到侍御的人换班也难以讲完。”

鲁哀公让人设席，孔子陪坐在旁边，说：“儒者如同席上的珍品等待别人来采用，昼夜不停地学习等待别人来请教，心怀忠信等待别人举荐，努力做事等待别人录用。儒者自修立身就是这样的。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难进而易退，粥粥若无能也〔1〕。其容貌有如此者。

【注释】

〔1〕粥粥（yù）：谦卑的样子。

【译文】

“儒者的衣冠周正，行为谨慎，对大事推让好像很傲慢，对小事推让好像很虚伪。做大事时神态慎重像心怀畏惧，做小事时小心谨慎像不敢去做。难于进取而易于退让，柔弱谦恭像是很无能的样子。儒者的容貌就是这样的。

“儒有居处齐难〔1〕，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

【注释】

〔1〕齐难：庄重严肃。旧注：“齐庄可畏难也。”

【译文】

“儒者的起居庄重谨慎，坐立行走恭敬，讲话一定诚信，行为必定中正。在路途不与人争好走的路，冬夏之季不与人争冬暖夏凉的地方。不轻易赴死以等待值得牺牲生命的事情，保养身体以期待有所作为。儒者预先准备就是这样的。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1〕，易禄而难畜也〔2〕。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注释】

〔1〕难得：指人才难得。易禄：给俸禄很容易。指给很少就可以了。

〔2〕难畜：难以留住。畜，容留。

【译文】

“儒者宝贵的不是金玉而是忠信，不谋求占有土地而把仁义当作土地，不求积蓄很多财富而把学问广博作为财富。儒者难以得到却容易供养，容易供养却难以留住。不到适当的时候不会出现，不是很难得吗？不正义的事情就不合作，不是很难留住他们吗？先效力而后才要俸禄，不是很容易供养吗？儒者近乎人情就是这样的。

“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1〕，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慑。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其勇〔2〕，引重鼎不程其力〔3〕。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4〕。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注释】

〔1〕淹：沉迷。淫：过度。

〔2〕鸷虫：猛鸟猛兽。攫搏：指鸟兽之抓取、搏击。程：显示。

〔3〕引：牵拉。此处有推举之意。

〔4〕流言不极：对流言不追根问底。极，极点，极限。旧注：“流言相毁，不穷极也。”

【译文】

“儒者对于别人委托的财货不会有贪心，身处玩乐之境而不会沉迷，众人威逼也不会惧怕，用武力威胁也不会恐惧。见利不会忘义，见死不改操守。遇到猛禽猛兽的攻击不显示自己的勇敢而与之搏斗，推举重鼎不显示自己的力量尽力而为。对过往的事情不追悔，对未来的事情不疑虑。错话不说两次，流言不去追究。时常保持威严，不学习什么权谋。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过，其饮食不溽〔1〕，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注释】

〔1〕溽（rù）：味道浓厚。

【译文】

“儒者可以亲近而不可以胁迫，可以接近而不可以威逼，可以杀头而不可侮辱。他们的居处不奢侈，他们的饮食不丰厚，他们的过失可以委婉地指出不可以当面数落。儒者的刚强坚毅就是这样的。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1〕，戴仁而行，抱德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注释】

〔1〕干橹：盾。小盾为干，大盾为橹。

【译文】

“儒者以忠信作为铠甲，以礼仪作为盾牌，心中想着仁去行动，怀抱着义来居处，即使遇到暴政，也不改变操守。儒者的自立就是这样的。

“儒有一亩之宫〔1〕，环堵之室〔2〕，荜门圭窬〔3〕，蓬户瓮牖〔4〕。易衣而出，并日而食〔5〕。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注释】

〔1〕宫：房屋。古时无论贵贱，住房都可称作宫。

〔2〕环堵之室：旧注：“方丈曰堵，一堵言其小者也。”

〔3〕荜门圭窬（yú）：极言房屋的简陋。圭窬，门边小洞。旧注：“荜门，荆竹织门也。圭窬，穿墙为之，如圭也。”

〔4〕蓬户瓮牖：用蓬草编门，以破瓮之口做窗户。

〔5〕并日而食：一天就吃一顿饭。旧注：“并一日之粮以为一食也。”

【译文】

“儒者有一亩地的宅院，居住着一丈见方的房间，荆竹编的院门狭小如洞，用蓬草编作房门，用破瓮口作为窗框。外出时才换件遮体的衣服，一天的饭并为一顿吃。君上采纳他的建议，不敢产生怀疑；君上不采纳他的建议，也不敢谄媚求进。儒者做官的原则就是这样的。

“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1〕；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若不逢世，上所不受，下所不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竟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注释】

〔1〕稽：旧注：“稽，同。”

【译文】

“儒者与今人一起居住，而以古人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儒者今世的行为，可以作为后世的楷模。如果生不逢时，上面没人援引，下面没人推荐，进谗谄媚的人又合伙来陷害他，只可危害他的身体，而不可剥夺他的志向。虽然能危害他的生活起居，最终他还要伸展自己的志向，仍将不忘百姓的痛苦。儒者的忧思就是这样的。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1〕，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2〕。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3〕。其宽裕有如此者。

【注释】

〔1〕幽居：独处。淫：放纵。旧注：“穷不失义也。”

〔2〕优游：平和自在。旧注：“和也。”

〔3〕毁方而瓦合：指在非原则问题上委屈自己而顺从大众。《礼记·儒行》注：“方，谓物之方正，有圭角锋芒也。瓦合，谓瓦器破而相合也。言儒者身虽方正，毁屈己之方正下同凡众，如破去圭角与瓦器相合也。”

【译文】

“儒者广博地学习而无休止，专意实行而不倦怠，独处时不放纵自己，通达于上时不离道义。遵循以和为贵的原则，悠然自得而有节制。仰慕贤人而容纳众人，有时可削减自己的棱角而依随众人。儒者的宽容大度就是这样的。

“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程功积事〔1〕，不求厚禄。推贤达能，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注释】

〔1〕程功积事：度量功绩，积累事实。旧注：“程，犹效也。言功效而已，不求厚禄也。”

【译文】

“儒者举荐人才，对内不避亲属，对外不避有仇怨的人。度量功绩，积累事实，不谋求更高的禄位。推荐贤能而进达于上，不祈望他们的报答。国君满足了用贤的愿望，百姓依仗他的仁德。只要有利于国家，不贪图个人的富贵。儒者的举贤荐能就是这样的。

“儒有澡身浴德〔1〕，陈言而伏。静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翘之〔2〕，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3〕，世乱不沮〔4〕。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注释】

〔1〕澡身浴德：沐浴身心于道德之中。旧注：“常自洁净其身，沐浴于德行也。”

〔2〕默而翘之：默默地翘首等待。

〔3〕不轻：不自轻。

〔4〕不沮：不沮丧。

【译文】

“儒者沐身心于道德之中，陈述自己的意见而伏听君命。平静地纠正国君的过失，君上和臣下都难以觉察。默默地等待，不急于去做。不在地位低下的人面前显示自己高明，不把少的功劳夸大为多。国家大治的时候，群贤并处而不自轻；国家混乱的时候，坚守正道而不沮丧。不和志向相同的人结党，也不诋毁和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尚宽，砥厉廉隅〔1〕。强毅以与人〔2〕，博学以知服〔3〕。虽以分国，视之如锱铢〔4〕，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注释】

〔1〕砥厉廉隅：磨炼品德。砥厉，同“砥砺”，磨炼。廉隅，本指棱角，此指品行端方。

〔2〕强毅：刚强坚毅。

〔3〕服：旧注：“服，力行也。”

〔4〕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比喻微小的东西。旧注：“视之轻如锱铢。”

【译文】

“儒者中有这样一类人，对上不做天子的臣下，对下不事奉诸侯，谨慎安静而崇尚宽厚，磨炼自己端方正直的品格。待人接物刚强坚毅，广博地学习而又知所当行。即使把国家分给他，他也看做锱铢小事，不肯做别人的臣下和官吏。儒者规范自己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

【译文】

“儒者交朋友，要志趣相合，方向一致，营求道艺，路数相同。地位相等都高兴，地位互有上下彼此也不厌弃。久不相见，听到对方的流言飞语绝不相信。志向相同就进一步交往，志向不同就退避疏远。儒者交朋友的态度就是这样的。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译文】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基础，宽宏大量是仁的开始，谦逊待人是仁的功能，礼节是仁的外表，言谈是仁的文采。歌舞音乐是仁的和谐，分散财物是仁的施与。儒者兼有这几种美德，还不敢说已经做到仁了。儒者的恭敬谦让就是这样的。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1〕，不充诎于富贵〔2〕，不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3〕。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疾。”

【注释】

〔1〕陨获：丧失志气。旧注：“陨获，坠割也。一说忧闷不安之貌。”

〔2〕充诎（qū）：自满而失去节制。旧注：“充诎，骄吝也。一说踊跃参扰之貌。”

〔3〕“不溷（hùn）君王”以下四句：旧注：“溷，辱。闵，疾。言不为君长所辱病。儒者，中和之名。一作‘累，罣碍也。’闵，伤也。言不受于君长有司也。”

【译文】

“儒者不因贫贱而灰心丧气，不因富贵而得意忘形。不玷辱君王，不拖累长上，不给有关官吏带来困扰，因此叫做儒。现今人们对儒这个名称的理解是虚妄不实的，经常把人称作儒来讥讽他。”

哀公既得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终殁吾世〔1〕，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注释】

〔1〕终殁吾世：终我一生。殁，死。

【译文】

鲁哀公听到这些话后，自己说话更加守信，行为更加严肃，说：“直到我死，再不敢拿儒者开玩笑了。”

问礼第六

这篇是讲礼的重要意义的。首先说明礼在事天地之神、辨尊卑之位、别亲疏、与万民同利等方面的作用，同时批评现实好利无厌、淫行荒怠、禁锢人民、虐杀刑诛等非礼治现象。本文又见于《礼记·哀公问》和《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1〕？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对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公曰：“吾子言焉！”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为之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2〕，不废其会节〔3〕。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4〕，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5〕，宗庙之序〔6〕。品其牺牲〔7〕，设其豕腊〔8〕，修其岁时，以敬其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9〕。而后宗族会燕，即安其居，以缀恩义〔10〕。卑其宫室，节其服御〔11〕，车不雕玑〔12〕，器不雕镂〔13〕，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注释】

〔1〕大礼：隆重的礼仪。

〔2〕教顺：教化引导。

〔3〕会节：旧注：“会指理之所聚而不可遗处，节谓分之所限而不可过处。”意指最重要的礼和最高的界限。

〔4〕文章：车服旌旗等。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这里代指礼服。

〔5〕丧祭：葬后的祭礼。纪：法度规矩。

〔6〕宗庙之序：宗庙祭祀的礼节。序，次序。这里引申为礼节。

〔7〕牺牲：供祭祀用的牲畜。

〔8〕豕（shǐ）腊（xī）：祭祀用的腌制干肉。豕，猪。腊，干肉。

〔9〕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称穆。用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亲疏和远近。

〔10〕缀：联结。

〔11〕节其服御：节省日常用度。服御，衣服车马之类。

〔12〕雕玑：刻画漆饰成凹凸花纹。

〔13〕雕镂：雕刻，刻镂。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隆重的礼仪是什么样的？您为什么把礼说得那么重要呢？”孔子回答道：“我是个鄙陋的人，不足以了解隆重的礼节。”鲁哀公说：“您还是说说吧!”

孔子回答道：“我听说，在民众生活中，礼仪是最重要的。没有礼就不能有节制地侍奉天地神灵，没有礼就无法区别君臣、上下、长幼的地位，没有礼就不能分别男女、父子、兄弟的亲情关系以及婚姻亲族交往的亲疏远近。所以，君主把礼看得非常重要，认识到这一点以后，用他所了解的礼来教化引导百姓，使他们懂得礼的重要和礼的界限。等到礼的教化卓有成效之后，才用文饰器物和礼服来区别尊卑上下。百姓顺应礼的教化后，才谈得上丧葬祭祀的规则，宗庙祭祀的礼节。安排好祭祀用的牺牲，布置好祭神祭祖用的干肉，每年按时举行严肃的祭礼，以表达对神灵、先祖的崇敬之心，区别血缘关系的亲疏，排定昭穆的次序。祭祀以后，亲属在一起饮宴，依序坐在应坐的位置上，以联结彼此的亲情。住低矮简陋的居室，穿俭朴无华的衣服，车辆不加雕饰，器具不刻镂花纹，饮食不讲究滋味，内心没有过分的欲望，和百姓同享利益。以前的贤明君主就是这样讲礼节的。”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1〕？”

孔子对曰：“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民是尽〔2〕。以遂其心，以怨其政，以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虐杀刑诛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注释】

〔1〕胡：何，为什么。莫：没有人。

〔2〕固：坚持，一定。

【译文】

鲁哀公问：“现在的君主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做了呢？”

孔子回答说：“现在的君主贪婪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放纵自己的行为不感到厌倦，放荡懒散而又态度傲慢，固执地搜刮尽人民的资财。为满足自己的欲望，不顾招致百姓的怨恨，违背众人的意志，去侵犯政治清明的国家。只求个人欲望得到满足而不择手段，残暴地对待人民而肆意刑杀，不设法使国家得到治理。以前的君主统治民众是用前面说的办法，现在的君主统治民众是用后面说的办法。这说明现在的君主不能修明礼教。”

五仪解第七

本篇第一部分主要讲“五仪”。所谓“五仪”就是指五个等次的人的特征。这五个等次是：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圣人。他们各有特点，境界也由低向高。最后一问思想价值很高。鲁哀公自称“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孔子告诉他如何思哀、思忧、思劳、思惧，很有借鉴意义。这一部分又见于《荀子·哀公》。《大戴礼记·哀公问五义》也有本篇，只是缺“寡人生于深宫之内”一段，里面还有句子脱落，似乎本篇较完整。《新序·杂事四》也有“寡人生于深宫之内”一段。最后孔子提出一个重要论断：“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反对天命说。并举历史事实，警告君主“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可以使“灾妖不胜善政”。本段又见于《说苑·敬慎》。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

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1〕，不亦鲜乎？”

曰：“然则章甫、絇履、绅带、缙笏者〔2〕，皆贤人也？”

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3〕，冕而乘轩者〔4〕，则志不在于食焄〔5〕；斩衰菅菲〔6〕，杖而歠粥者〔7〕，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公曰：“善哉！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人有五仪〔8〕，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

【注释】

〔1〕舍此：旧注：“舍，读去声，训为‘处’。”意为处于这种境况的人，有此种作为的人。

〔2〕章甫：缁布冠，此处指戴缁布冠。絇（qú）履：穿鞋头有装饰的鞋子。絇，古时鞋头上的装饰。绅带：古代有地位和权势的人腰间系的一头垂下的大带。缙（jìn）笏：插笏于绅。缙，插。笏，古代朝会时所执的手板，其上书写所奏之事，以备遗忘。

〔3〕端衣玄裳：指穿着礼服。端衣，古代祭祀时所穿的礼服。玄，黑红色。

〔4〕冕而乘轩：头戴冠冕乘着车。轩，古代卿大夫所乘之车。

〔5〕焄（hūn）：通“荤”。指葱韭之类带辛辣气味的蔬菜。

〔6〕斩衰（cuī）：古代丧服，用粗麻布做成，不缝边。菅菲：据《荀子·哀公》当作“菅屦”，草鞋。

〔7〕杖：拄着丧杖。歠（chuò）粥：喝粥。

〔8〕五仪：五个等次。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我想选拔鲁国的人才，和他们一起治理国家，请问怎么选拔人才呢？”

孔子回答说：“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依现今的习俗而生活，穿着古代的儒服。有这样的行为而为非作歹的人，不是很少见吗？”

哀公问：“那么戴着缁布冠，穿着鞋头上有装饰的鞋子，腰上系着大带子并把笏板插在带子里的人，都是贤人吗？”

孔子说：“那倒不一定。我刚才说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那些穿着礼服，戴着礼帽，乘着车子去行祭祀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食荤；穿着用粗麻布做的丧服，穿着草鞋，拄着丧杖喝粥来行丧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酒肉。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依现代的习俗生活，却穿着古代的儒服；我说的是这一类人。”

哀公说：“你说得很好！就仅仅是这些吗？”

孔子回答道：“人分五个等级，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分清这五类人，那治世的方法就都具备了。”

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庸人？”

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1〕，口不吐训格之言〔2〕，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3〕，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注释】

〔1〕慎终：谨慎小心，始终到底。

〔2〕训格：规范，典范。

〔3〕从物如流：凡事随大流，没有主见。

【译文】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样的人叫做庸人？”

孔子回答说：“所谓庸人，他们心中没有谨慎行事、善始善终的原则，口中说不出有道理的话，不选择贤人善士作为自己的依靠，不努力行事使自己得到安定的生活。他们往往小事明白大事糊涂，不知自己在忙些什么；凡事随大流，不知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这样的人就是庸人。”

公曰：“何谓士人？”

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之本〔1〕，必有率也〔2〕；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智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于形骸不可易也〔3〕。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

【注释】

〔1〕道术：道德学术。

〔2〕率：遵循。

〔3〕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译文】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是士人？”

孔子回答说：“所谓士人，他们心中有确定的原则，有明确的计划，即使不能尽到行道义治国家的本分，也一定有遵循的法则；即使不能集百善于一身，也一定有自己的操守。因此他们的知识不一定非常广博，但一定要审查自己具有的知识是否正确；话不一定说得很多，但一定要审查说得是否确当；路不一定走得很多，但一定要明白所走的路是不是正道。知道自己具有的知识是正确的，说出的话是确当的，走的路是正道，那么这些正确的原则就像性命对于形骸一样不可改变了。富贵不能对自己有所补益，贫贱不能对自己有所损害。这样的人就是士人。”

公曰：“何谓君子？”

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1〕，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2〕，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注释】

〔1〕色无伐：脸上没有自夸的神色。伐，自夸。

〔2〕油然：从容安闲的样子。

【译文】

哀公问：“什么样的人是君子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君子，说出的话一定忠信而内心没有怨恨，身有仁义的美德而没有自夸的表情，考虑问题明智通达而话语委婉。遵循仁义之道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强不息。他那从容的样子好像很容易超越，但终不能达到他那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就是君子。”

公曰：“何谓贤人？”

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1〕，行中规绳〔2〕。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宛财〔3〕，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

【注释】

〔1〕逾闲：越出法度。

〔2〕规绳：指规范、法则。规，校正圆形的用具。绳，木工用的墨线。

〔3〕宛财：《荀子·哀公》作“怨财”，怨恨他财富多。旧注：“宛，积也。”

【译文】

哀公问：“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贤人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贤人，他们的品德不逾越常规，行为符合礼法。他们的言论可以让天下人效法而不会招来灾祸，道德足以感化百姓而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他虽富有，天下人不会怨恨；他一施恩，天下人都不贫穷。这样的人就是贤人。”

公曰：“何谓圣人？”

孔子曰：“所谓圣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译文】

哀公又问：“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圣人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圣人，他们的品德符合天地之道，变通自如。能探究万事万物的终始，使万事万物符合自然法则，依照万事万物的自然规律来成就它们。光明如日月，教化如神灵。下面的民众不知道他的德行，看到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就在身边。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

孔子对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

【译文】

哀公说：“好啊！不是先生贤明，我就听不到这些言论了。虽然如此，但我从小生在深宫之内，由妇人抚养长大，不知道悲哀，不知道忧愁，不知道劳苦，不知道惧怕，不知道危险，恐不足以实行五仪之教。怎么办呢？”

孔子回答说：“从您的话中可以听出，您已经明白这些道理了，我也就没什么可对您说的了。”

公曰：“非吾子，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君子入庙〔1〕，如右〔2〕，登自阼阶，仰视榱桷〔3〕，俯察机筵〔4〕，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5〕，正其衣冠；平旦视朝〔6〕，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7〕，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长思〔8〕，出于四门，周章远望〔9〕，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注释】

〔1〕君子：指国君。

〔2〕如右：《荀子·哀公》作“而右”，指从右边走。古人以右为尊。

〔3〕榱桷（cuījué）：房屋的椽子。

〔4〕机筵：筵席。也作“几筵”。

〔5〕昧爽：拂晓，天未全明之时。夙兴：早起。

〔6〕平旦：清晨。

〔7〕中冥：午后。旧注：“中，日中。冥，昳（dié）中也，日昃曰昳。”昳，午后日偏斜。

〔8〕缅然：悠思貌。

〔9〕周章：周游。

【译文】

哀公说：“要不是您，我的心智就得不到启发。您还是再说说吧！”

孔子说：“国君到庙中行祭祀之礼，从右边台阶走上去，抬头看到屋椽，低头看到筵席，亲人使用的器物都在，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您因此感到哀伤，那么就知道哀伤是什么了。天还没亮就起床，衣帽穿戴整齐；清晨到朝堂听政，考虑国家是否会有危难。一件事处理不当，往往会成为国家混乱灭亡的开端。您以此来忧虑国事，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忧愁了。太阳出来就处理国家大事，直至午后，接待各国诸侯及子孙，还有宾客往来，行礼揖让，谨慎地按照礼法显示自己的威严仪态。您因此思考什么是辛劳，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辛劳了。缅怀远古，走出都门，周游浏览，向远眺望，看到那些亡国的废墟，可见灭亡之国不只一个。您因此感到惧怕，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惧怕了。国君是舟，百姓就是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您由此想到危险，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危险了。您明白这五个方面，又稍稍留意国家中的五种人，那么治理国家还会有什么失误呢？”

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有天命〔1〕，非唯人也？”

孔子对曰：“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

公曰：“善！吾子之言，岂有其事乎？”

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之世〔2〕，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占之曰：‘凡以小生大，则国家必王，而名必昌。’于是帝辛介雀之德〔3〕，不修国政，亢暴无极〔4〕，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国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诡福反为祸者也〔5〕。又其先世殷王太戊之时〔6〕，道缺法圮，以致夭蘖〔7〕，桑榖于朝〔8〕，七日大拱〔9〕，占之者曰：‘桑榖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国亡乎？’太戊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至者〔10〕，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为福者也。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11〕；寤梦征怪〔12〕，所以儆人臣者也。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极也，唯明王达此。”

公曰：“寡人不鄙固此〔13〕，亦不得闻君子之教也。”

【注释】

〔1〕信：的确。

〔2〕帝辛：即商纣王。

〔3〕介雀之德：介，因，依赖。旧注：“介，助也，以雀之德为助也。”

〔4〕亢暴：非常残暴。

〔5〕诡：奇异，怪异。

〔6〕太戊：商王名。太庚子。时商朝衰微，太戊用伊陟、巫咸等贤人，商朝复兴。

〔7〕夭蘖（niè）：反常的树木。

〔8〕桑榖（ɡǔ）：古时以桑木、榖木合生于朝为不祥之兆。榖，楮木。

〔9〕大拱：长大到两手可以围抱。

〔10〕重译：辗转翻译。指远方国家的使者经过多重翻译才能交流。说明相隔遥远。

〔11〕儆（jǐnɡ）：告诫，警告。

〔12〕窹梦：半睡半醒，似梦非梦，恍惚如有所见。征怪：怪异的征兆。

〔13〕鄙：鄙陋，浅陋。固：鄙陋。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国家的存亡祸福，的确是由天命决定的，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吗？”

孔子回答说：“国家的存亡祸福都是由人自己决定的，天灾地妖都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

哀公说：“好！您说的话，有什么事实根据吗？”

孔子说：“从前殷纣王时代，在国都的城墙边，有一只小鸟生出一只大鸟，占卜说：‘凡是以小生大，国家必将成为霸主，声名必将大振。’于是，商纣王凭借小鸟生大鸟的好兆头，不好好治理国家，残暴之极，朝中大臣也无法挽救，外敌攻入，殷国因此灭亡。这就是以自己的肆意妄为违背天时，奇异的福兆反而变成灾祸的事例。再者纣王的先祖殷王太戊时代，社会道德败坏，国家法纪紊乱，以致出现反常的树木，朝堂上长出桑榖，七天就长得两手合抱之粗。占卜者说：‘桑榖野木不应共同生长在朝堂上，难道国家要灭亡吗？’太戊非常恐惧，小心地修养自己的德行，学习先王治国的方法，探究养民的措施，三年之后，远方的国家思慕殷国的道义，偏远之国的使者经过多重翻译来朝见的，有十六国之多。这就是以自己的谨身修治改变天时，祸兆反变为福的事例。所以说，天灾地妖是上天来警告国君的；梦见怪异是上天来警告臣子的。灾祸胜不过良好的政治，梦兆也胜不过善良的行为。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治国的最高境界，只有贤明的国君才能做到。”

鲁哀公说：“我如果不是如此浅陋，也就不能听到您这样的教诲了。”

卷二

致思第八

“致思”二字源于篇中“于斯致思”，是集中精神思考的意思。本篇由许多小事、小段落组成。“孔子北游”章是孔子听弟子言志，这里突显“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的德治。本章又见于《韩诗外传九》、《说苑·指武》，文字有异同。“孔子之楚”章从馈鱼说起，可以看出孔子是尊重节俭而又与人分享的人。又见于《说苑·贵德》。“子路为蒲宰”章是讲要凸显君之惠，不要见己之德美，不然会引来祸患。又见于《说苑·臣术》。“孔子适齐”章是讲人生中的三种遗憾，即欲孝而亲丧，臣节不遂，朋友离绝。《韩诗外传九》、《说苑·敬慎》也有类似文字。“孔子谓伯鱼”章是讲学习的重要性。类似文字又见《韩诗外传六》、《说苑·建本》、《尚书大传》。“子贡问”章孔子回答死者有知、无知，是从道德上观察的。文字又见《说苑·辨物》。“子贡问治民”章，孔子认为治民必存畏惧之心，以道导之。又见《说苑·政理》。

孔子北游于农山〔1〕，子路、子贡、颜渊侍侧〔2〕。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3〕：“于斯致思〔4〕，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

子路进曰：“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旍旗缤纷下蟠于地〔5〕。由当一队而敌之〔6〕，必也攘地千里〔7〕，搴旗执聝〔8〕。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勇哉！”

子贡复进曰：“赐愿使齐、楚合战于漭漾之野〔9〕，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着缟衣白冠〔10〕，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二国之患。唯赐能之，使夫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辩哉〔11〕！”

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回，来，汝奚独无愿乎〔12〕？”颜回对曰：“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

孔子曰：“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

对曰：“回闻薰莸不同器而藏〔13〕，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14〕，导之以礼乐〔15〕，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16〕，室家无离旷之思〔17〕，千岁无战斗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

夫子凛然曰〔18〕：“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而对曰〔19〕：“夫子何选焉？”

孔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注释】

〔1〕农山：山名，在鲁国（今山东）境内。

〔2〕侍侧：在旁边陪着。

〔3〕喟（kuì）然：叹息的样子。

〔4〕于斯：在这里。致思：集中心思思考。

〔5〕旍（jīnɡ）旗：即旌旗。蟠：盘曲地伏着。旧注：“蟠，委。”

〔6〕当：掌管，率领。

〔7〕攘：夺取。或作排斥义。旧注：“攘，却。”意为使敌人退却。

〔8〕搴（qiān）旗执聝（ɡuó）：搴旗，指拔取敌人的军旗。馘，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古代常以获取敌人耳朵的多少来计功。旧注：“搴，取也，取敌之旍旗。馘，截耳也，截敌之耳以效获也。”

〔9〕漭漾：广大貌。

〔10〕缟（ɡǎo）衣白冠：白衣白帽。战争中穿这样的服装表示奋死一战的决心。旧注：“兵，凶事，故白冠服也。”

〔11〕辩：有辩才。

〔12〕奚独：为何只有你。奚，疑问词，为何，如何。

〔13〕薰：一种香草。莸：一种臭草。

〔14〕敷：布，施。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德行。

〔15〕导：教导。

〔16〕原薮（sǒu）：原，平原。薮，水浅草茂的湿地。旧注：“广平曰原，泽无水曰薮也。”

〔17〕离旷：丈夫离家，妇人独处。

〔18〕凛然：态度严肃，令人敬畏的样子。

〔19〕抗手：举手。

【译文】

孔子向北游览到农山，子路、子贡、颜渊在身边陪着。孔子向四面望了望，感叹地说：“在这里集中精力思考问题，什么想法都会出现啊！你们每个人各自谈谈自己的志向，我将从中做出选择。”

子路走上前说：“我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白色的指挥旗像月亮，红色的战旗像太阳，钟鼓的声音响彻云霄，繁多的旌旗在地面盘旋舞动。我带领一队人马进攻敌人，必会夺取敌人千里之地，拔去敌人的旗帜，割下敌人的耳朵。这样的事只有我能做到，您就让子贡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真勇敢啊！”

子贡也走上前说道：“我愿出使到齐国和楚国交战的广阔原野上，两军的营垒遥遥相望，扬起的尘埃连成一片，士兵们挥刀交战。在这种情况下，我穿戴着白色衣帽，在两国之间陈说，论述交战的利弊，解除两国的灾难。这样的事只有我能做得到，您就让子路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真有口才啊！”

颜回后退不说话。孔子说：“颜回，过来，为何只有你没有志向呢？”颜回回答说：“文武两方面的事，子路和子贡都已经说过了，我还说什么呢？”

孔子说：“虽然如此，还是各人说说各人的志向，你就说吧。”

颜回回答说：“我听说薰草和莸草不能藏在同一个容器中，尧和桀不能共同治理一个国家，因为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我希望得到明王圣主来辅助他们，向人民宣传五教，用礼乐来教导他们，使百姓不修筑城墙，不逾越护城河，剑戟之类的武器改铸为农具，平原湿地放牧牛马，妇女不因丈夫长期离家而忧虑，千年无战争之患。这样，子路就没有机会施展他的勇敢，子贡就没有机会运用他的口才了。”

孔子表情严肃地说：“这种德行是多么美好啊！”

子路举起手来问道：“老师您选择哪种呢？”

孔子说：“不耗费财物，不危害百姓，不费太多的言辞，这只有颜回才有这个想法啊！”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而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天暑市远，无所鬻也〔1〕。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

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2〕。门人曰：“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诸：惜其腐䭃〔3〕，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也〔4〕。恶有受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5〕？”

【注释】

〔1〕鬻（yù）：卖。

〔2〕享祭：祭祀。

〔3〕腐䭃（niè）：腐烂，食物变质。䭃，熟食。旧注：“同饪。”

〔4〕偶：同类。

〔5〕恶有：怎有。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有一位打鱼人献给他一些鱼，孔子不接受。打鱼人说：“天热市场又远，已经无法卖了。我想扔到粪堆上，不如献给君子，所以敢于进献给您。”

于是孔子拜了又拜，接受了这些鱼，让弟子把地打扫干净，准备祭祀。弟子说：“打鱼人本来要扔掉这些鱼，而老师却要用来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听说：怕食物变质而把它送给别人的人，是仁人一类的人。哪有接受了仁人的馈赠而不祭祀的呢？”

子路为蒲宰〔1〕，为水备〔2〕，与其民修沟渎。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3〕，一壶浆〔4〕。

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然不悦，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5〕，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赈之〔6〕？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7〕。”

【注释】

〔1〕蒲：鲁国地名，在今河北长垣。

〔2〕为水备：做防备水灾的准备。

〔3〕箪（dān）：盛饭的竹器。

〔4〕浆：稀米汤。或指水。

〔5〕赐：子贡的名，姓端木。

〔6〕发：打开。仓廪：粮仓。赈：救济。

〔7〕不则：否则。见罪：被认为有罪。见，被，表示被动。

【译文】

子路在蒲地做县令，采取了防备水灾的措施，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考虑到民众劳作过于辛苦，子路就给每人发一箪饭一壶水。

孔子听到这件事，立刻让子贡阻止子路这样做。子路愤懑不悦，于是去见孔子，说：“我因为暴雨即将来临，恐怕会有水灾，所以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来防备。民众中很多人因为缺粮而挨饿，因此发给他们每人一箪食一壶水。老师您派子贡来阻止我，这是您阻止我行仁啊。您教导我们要有仁爱之心却禁止我行仁，我不能接受。”

孔子说：“你既然知道民众在挨饿，为何不向国君报告，请他发放国家粮仓的粮食来救济呢？而你私下里把你的食物送给他们，这是你彰显国君没有恩惠而表现自己道德的美好。你赶快停止还可以，不然你必定会获罪。”

孔子适齐〔1〕，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曰：“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矣。”驱而前，少进，见有异人焉〔2〕，拥镰带素〔3〕，哭者不衰。

孔子下车，追而问曰：“子何人也？”对曰：“吾丘吾子也〔4〕。”

曰：“子今非丧之所，奚哭之悲也〔5〕？”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

曰：“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

丘吾子曰：“吾少时好学，周遍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识之〔6〕，斯足为戒矣！”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注释】

〔1〕适：往，到。

〔2〕异人：不同一般的人。

〔3〕拥镰带素：拿着镰刀，穿着素衣。

〔4〕丘吾子：一说名皋鱼，贤者。

〔5〕奚：为什么。

〔6〕识：记住。

【译文】

孔子到齐国去，在路途中听到有人在哭，哭声很悲哀。孔子对跟随他的人说：“这人的哭声悲哀是悲哀，但不是丧失亲人的悲哀。”于是继续驱车前行，没走多远，看到一个非同一般的人，拿着镰刀，穿着素衣，哭个不停。

孔子下了车，追上前问道：“您是谁啊？”那人回答说：“我是丘吾子。”

孔子说：“您现在并不在举办丧事的地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呢？”丘吾子说：“我有三件过失，到晚年才发现，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孔子问：“您的三件过失可以说来听听吗？希望您毫无隐瞒地告诉我。”

丘吾子说：“我年轻时很好学，走遍了天下，后来回了家，父母都已去世，这是第一件过失。年长后侍奉齐国国君，齐君骄奢失去臣民拥护，我作为臣子节操也不能保全，这是第二件过失。我平生结交了很多朋友，现今都离我而去，断绝了来往，这是第三件过失。树欲静而风却不停地吹，儿子想奉养父母而父母却已去世。过去了而不能再返回的，是岁月；不能再见到的，是父母。请让我从此辞离人世吧！”于是投水而死。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要记着，这足以为戒了。”从此以后，弟子中回去奉养父母的有十三个人。

孔子谓伯鱼曰〔1〕：“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唯学乎？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2〕，其先祖不足称也〔3〕，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4〕，岂非学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5〕，不饬无类〔6〕。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注焉〔7〕，雚苇生焉〔8〕，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注释】

〔1〕伯鱼：孔子儿子孔鲤的字。

〔2〕惮：畏惧，害怕。

〔3〕称：赞扬，称道。

〔4〕后裔：后代，后世。

〔5〕饬：一本作“饰”，指修饰，打扮。

〔6〕无类：没有礼貌。旧注：“类宜为貌，不在饬，故无貌，不得言不饬无类也。礼貌矜庄，然后亲爱可久，故曰无类失亲也。”

〔7〕水潦：雨水。

〔8〕雚（huán）苇：芦苇一类。

【译文】

孔子对他的儿子孔鲤说：“鲤啊！我听说可以和人整天不停地谈论而不厌倦的，恐怕只有学问吧。一个人容貌不美不足以让人欣赏，勇力不够不足以让人害怕，先祖没有名声不足以让人称赞，姓氏不显赫不足以让人称道，最终有了名声而显扬四方，流传后世的，难道不是学问的功效吗？因此君子不能不学习，容貌不能不修饰，不修饰就是没礼貌。没礼貌就会失去别人的亲近，失去别人的亲近就没有人对你忠诚。没有忠诚也就没有了礼，失去了礼就不能自立。远看而有光彩的，是修饰的结果；近看更加耀眼的，是学习的功效。这就好像一个烂泥坑，雨水注入，芦苇生长出来，虽然有人来观看，谁知道水源是从哪里来的呢？”

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

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1〕；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不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注释】

〔1〕顺孙：孝顺之孙。

【译文】

子贡问孔子：“死去的人有知觉呢？还是无知觉呢？”

孔子说：“我要说死者有知觉，恐怕那些孝顺子孙因送别死者而妨害了生者；我要说死者没有知觉，又怕不孝之子抛弃亲人而不埋葬。赐啊！你不必知道死者是有知还是无知，这不是现在急于了解的事，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子曰：“懔懔焉若持腐索之扞马〔1〕。”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达之御〔2〕，皆人也。以道导之〔3〕，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注释】

〔1〕懔懔焉：紧张恐惧的样子。扞马：驾驭马。

〔2〕通达：道路宽阔。

〔3〕道：正确的方法。

【译文】

子贡向孔子询问治理民众的方法。孔子说：“像手持腐朽的缰绳驾驭奔跑的马那样地小心紧张就行了。”子贡说：“有那么可怕吗？”孔子说：“在交通要道上驾驭马，到处都是人。用正确的方法来引导马，那么这马就是我驯养的听话的马；用不正确的方法引导它，它则会成为我的仇敌。怎么能不畏惧呢？”

三恕第九

这篇也是由许多小议论组成的，大多内容又见《荀子》。“孔子曰”二章，一是说君臣、父子、兄弟间要讲恕道，一是讲君子要三思。均见《荀子·法行》。“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章是讲“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的道理。主张遵守愚、让、怯、谦的损之又损之道，这就是“满招损，谦受益”俗语的来源。这段又见《荀子·宥坐》、《韩诗外传三》、《说苑·敬慎》、《淮南子·道应训》、《文子·十守》。“孔子观于东流之水”章，孔子以水喻德，“故君子见必观焉”。又见《荀子·宥坐》。“子路见于孔子”章从子路、子贡、颜渊的回答，看出三人的思想境界。又见《荀子·子道》，文字有不同，《荀子》此段有三个层次，一是“士”，二是“士君子”，三是“明君子”。这里是两个层次。别人知己、爱己是低层次，知人、爱人则进了一层，自知、自爱才是明智者。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1〕：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2〕。”

【注释】

〔1〕恕：儒家的伦礼范畴之一，即推己及人。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

〔2〕端身：正身，使行为端正。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恕：有国君而不能侍奉，有臣子却要役使，这不是恕；有父母不能孝敬，有儿子却要求他报恩，这也不是恕；有哥哥不能尊敬，有弟弟却要求他顺从，这也不是恕。读书人能明了这三恕的根本意义，就可以算得上行为端正了。”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1〕，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注释】

〔1〕教：指教育自己的子孙。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思虑，是不能不深察的。小时候不爱学习，长大后就没有技能；年老不教导子孙，死后就没人思念；富有时不愿施舍，穷困时就没人救济。所以君子年少时想到长大以后的事就要努力学习，年老了想到死后的事就要好好教导儿孙，富有时想到穷困时就要致力于施舍。”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1〕，有欹器焉〔2〕。夫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3〕。”

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4〕，中则正〔5〕，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

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6〕？”

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7〕。”

【注释】

〔1〕鲁桓公：惠公子，名轨。桓为谥号。

〔2〕欹（qī）器：容易倾斜倒下的器物。旧注：“欹，倾昃也。”

〔3〕宥坐之器：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器物，相当于后来的座右铭。

〔4〕虚则欹：空虚的时候就倾斜。

〔5〕中：指水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6〕持满：据上下文意，此当指不盈不满，可理解为保守成业。

〔7〕损：减少。

【译文】

孔子到鲁桓公的庙里去参观，在那里看到一件容易倾倒的器物。于是他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啊？”守庙人回答说：“这是国君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欹器。”

孔子说：“我听说国君放在座位右边的欹器，空虚时就倾侧，水不多不少时就端正，水满时就翻倒。贤明的国君把它作为最高警戒，所以常常把它放在座位边。”说完回头对弟子说：“灌进水试试。”弟子把水灌进欹器，水不多不少时欹器就端正，水满时就翻倒。孔子感叹道：“唉，哪有东西盈满了不倒的呢！”

子路走上前去问道：“请问保守成业有什么方法吗？”

孔子说：“聪明睿智的人，用愚朴来保守成业；功盖天下的人，用谦让来保守成业；勇力震世的人，用怯懦来保守成业；富有四海的人，用谦卑来保守成业。这就是退损再退损的方法。”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1〕，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则卑下倨邑必循其理〔2〕，此似义；浩浩乎无屈尽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至量必平之〔3〕，此似法；盛而不求概〔4〕，此似正；绰约微达〔5〕，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注释】

〔1〕遍与诸生而不为：普遍给予万物却不认为有功。旧注：“诸生，谓万物。”

〔2〕倨邑（è）：弯曲。倨、邑，都是微曲的意思。

〔3〕至量：用水作标准来衡量。

〔4〕概：用量器量物时用来刮平的小木条。

〔5〕绰约：柔弱。微达：很细微的地方都能到达。

【译文】

孔子观赏东流的河水。子贡问道：“君子见到大水必定要观赏，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它不停地奔流，滋润万物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功劳，这就像德；水流动时，在高下弯曲的地方必定遵循地理，这就像义；水浩浩荡荡地流淌没有穷尽之日，这就像道；水流向百仞深的山谷而无所畏惧，这就像勇；用水来测量必定是平的，这就像法；水盈满时不必用概来刮平，这就像正直端正；水虽柔弱但细微之处都能到达，这就像明察；发源后一定向东流，这就像志；经水洗过，万物都干干净净，这就像善于教化。水具有这样的美德，所以君子看到就一定要观赏。”

子路见于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1〕。”

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注释】

〔1〕士：指有道德修养的读书人。

【译文】

子路来见孔子。孔子问他：“有智慧的人是什么样的？仁德的人是什么样的？”子路回答说：“有智慧的人让别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让别人热爱自己。”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孔子也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子贡回答说：“有智慧的人理解别人，仁德的人热爱别人。”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孔子又问了颜回同样的问题。颜回回答说：“有智慧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自尊自爱。”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君子了。”

好生第十

这也是许多小篇章的汇聚。首章是孔子和鲁哀公对话，哀公不问大事，孔子说的却是大事。讲舜“好生而恶杀”，“授贤而替不肖”，有德而善任人。这是从政的根本。又见《荀子·哀公问》。“虞、芮二国”章是对文王实施教化的赞美。又见《诗·緜》毛传、《尚书大传》、《说苑·君道》。“君子有三患”章强调闻、学、行的连带关系，并以五耻为激励。又见《礼记·杂记下》、《说苑·说丛》，二书多“君子有五耻”五字，义更明。“鲁人有独处室者”这则故事，又见《诗·巷伯》毛传。不过毛传有准许邻之妇入室一段，本书做了删节，不准入室，似不近情理，不过孔子这里突出的是男女独处一室无法避嫌，明智的做法是避免引起嫌疑。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对。公曰：“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对曰：“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1〕，化若四时而变物〔2〕。是以四海承风〔3〕，畅于异类〔4〕，凤翔麟至，鸟兽驯德〔5〕。无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注释】

〔1〕静虚：清静无欲。

〔2〕变物：使万物变化。

〔3〕承风：接受教化。

〔4〕异类：指与人不是同类的动植物。一说指少数民族。旧注：“异类，四方之夷狄也。”

〔5〕驯：顺从。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从前舜戴的是什么帽子啊？”孔子不回答。鲁哀公说：“我有问题问你，你却不说话，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因为您问问题不先问重要的，所以我正在思考怎样回答。”鲁哀公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呢？”孔子说：“舜作为君主，他的政治是爱惜生命而厌恶杀戮，他用人的原则是以有才能的人替换无才能的人。他的仁德像天地一样广大而又清净无欲，他的教化像四季一样使万物变化。所以，四海之内都接受了他的教化，甚至遍及动植物之类，凤凰飞来，麒麟跑来，鸟兽都被他的仁德感化。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爱惜生命的缘故。您不问这些治国之道而问戴什么帽子，所以我才迟迟不做回答。”

虞、芮二国争田而讼〔1〕，连年不决，乃相谓曰：“西伯〔2〕，仁人也，盍往质之〔3〕。”

入其境，则耕者让畔〔4〕，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5〕。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虞、芮之君曰：“嘻！吾侪小人也〔6〕，不可以入君子之朝。”遂自相与而退，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矣。

孔子曰：“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注释】

〔1〕虞、芮：春秋时两个小诸侯国。虞国在今山西平阴，芮国在今山西芮城。讼：打官司。

〔2〕西伯：即周文王。

〔3〕盍：何不。质：评判。

〔4〕畔：指田地的边界。

〔5〕提挈（qiè）：提着举着，指负重。

〔6〕吾侪（chái）：我等，我辈，我们这类人。

【译文】

虞国和芮国为了争田而打官司，打了几年也没结果，他们就相互说：“西伯是一位仁人，我们何不到他那里让他给评判呢？”

他们进入西伯的领地后，看到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地的边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城邑后，看到男女分道而行，老年人没有提着重东西的。进入西伯的朝廷后，士谦让着让他人做大夫，大夫谦让着让他人做卿。虞国和芮国的国君说：“唉！我们真是小人啊!是不可以进入西伯这样的君子之国的。”于是，他们就一起远远地退让，都把所争的田作为闲田。

孔子说：“从这件事看来，文王的治国之道，不可再超过了。不下命令就听从，不用教导就听从，这是达到最高境界了。”

孔子曰：“君子有三患〔1〕：未之闻，患不得闻；既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无其言〔2〕，君子耻之；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3〕，君子耻之。”

【注释】

〔1〕患：担忧，忧虑。

〔2〕有其德：《礼记·杂记下》作“居其位”，较胜。译文采此说。

〔3〕众寡均：任务和别人相同。人功倍己：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旧注：“凡兴功业，多少与人同，而功殊倍己，故耻之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担心：没有听到的知识，担心听不到；听到以后，又担心学不到；学到以后，又担心不能实行。身居某种职位却无所建言，君子感到羞耻；有言论而没有行动，君子感到羞耻；既得到了而又失去，君子感到羞耻；土地有余百姓却不富足，君子感到羞耻；大家的任务相同，而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君子感到羞耻。”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釐妇亦独处一室〔1〕。夜，暴风雨至，釐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釐妇自牖与之言：“子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2〕？妪不逮门之女〔3〕，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4〕，可谓智乎！”

【注释】

〔1〕釐妇：寡妇。

〔2〕柳下惠：即春秋鲁国大夫展禽，因食邑柳下，谥惠，故称柳下惠。传说他曾遇一无家女子，怕她冻伤，就让她坐于自己怀中，用衣服把她裹起来，整夜都无淫乱行为。

〔3〕妪：即妪育之意，此指爱抚。

〔4〕期：希望。袭：继承，因袭。

【译文】

有一位鲁国人独自在家，邻居的一位寡妇也是独居。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寡妇的房子坏了，她跑到鲁国人门口，希望能进去躲避风雨。鲁人闭门不让她进去。寡妇在窗外对鲁人说：“你为何这样没有仁心而不让我进去呢？”鲁人说：“我听说男女不到六十岁不能同处一室。现在你年龄不大，我也年龄不大，因此不敢让你进来。”寡妇说：“你为何不像柳下惠那样呢？爱抚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国人不认为他是淫乱。”鲁人说：“柳下惠那样做可以，我却不可以。我将以我的不可以，学柳下惠的可以。”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好啊！想学柳下惠的人，没有像他这样做得好的。期望做得最好而又不沿袭别人的行为，可称得上是智者了。”

卷三

观周第十一

孔子是中国历史上最好学的人，他喜欢向天下万事万物学习。孔子有没有向老聃学习过，这曾是儒道两家争论的一个焦点。本文记载了这个学习过程。文中首先讲了孔子家族历史，说他的家族是以恭俭出名的。孔子适周，是要“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他在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对郊社之所，明堂之则，庙朝之度都做了考察，真正了解周公为何是圣人与周之所以王天下的原因，并获得老子赠言。孔子强调明镜察形，往古知今，国家必须往安定的路上走，决不能忽视危亡的原因。孔子观后稷之庙，读金人铭，等于学习了《老子》。这大概就是儒家谨言慎行的思想渊源之一。有关孔子身世又见《左传》和《史记·孔子世家》。“入后稷庙”章，又见《说苑·敬慎》。全篇充溢道家思想。

孔子谓南宫敬叔曰〔1〕：“吾闻老聃博古知今〔2〕，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对曰：“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也，灭于宋。其祖弗父何〔3〕，始有国而授厉公〔4〕。

及正考父佐戴、武、宣〔5〕，三命兹益恭〔6〕。故其鼎铭曰〔7〕：“一命而偻〔8〕，再命而伛〔9〕，三命而俯。循墙而走〔10〕，亦莫余敢侮〔11〕。饘于是〔12〕，粥于是，以餬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有言〔13〕：“圣人之后，若不当世〔14〕，则必有明德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15〕，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16〕？臣请与往。”公曰：“诺。”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侍御〔17〕。敬叔与俱。

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18〕，历郊社之所〔19〕，考明堂之则〔20〕，察庙朝之度〔21〕。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22〕，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23〕，无以恶己为人臣者〔24〕。”孔子曰：“敬奉教。”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即孟僖子之子，原姓仲孙，名阅。

〔2〕老聃：即老子。旧注：“老聃，老子。博古知今而好道。”

〔3〕弗父何：宋湣公共长子，厉公兄，孔父嘉之高祖。旧注：“弗父何，缗公世子，厉公兄也。让国以授厉公。《春秋传》曰：‘以有宋而授厉公者。’”

〔4〕厉公：宋湣公之子，弗父何之弟，名鲋祀。

〔5〕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曾辅佐戴公、武公、宣公。生孔父嘉，即孔子的祖先。

〔6〕三命：三次任命。旧注：“考父士一命，其大夫再命，卿三命是也。”兹益恭：更加恭敬。

〔7〕鼎铭：旧注：“臣有功德，君命铭之于其宗庙之鼎也。”

〔8〕一命而偻：第一次接受任命时弯着腰。

〔9〕伛：弯着身子。旧注：“伛恭于偻，俯恭于伛。”

〔10〕循墙而走：旧注：“言恭之甚。”

〔11〕亦莫余敢侮：旧注：“余，我也，我考父也。以其恭如此，故人亦莫之侮。”

〔12〕饘（zhān）：稠粥。旧注：“饘，糜也，为糜粥于此鼎，言至俭也。”

〔13〕臧孙纥：即鲁大夫臧武仲，为人有远见。

〔14〕若不当世：如果不掌管天下。旧注：“纥，臧武仲。弗父何，殷汤之后，而不继世为宋君。”

〔15〕极：所达到的最高点。

〔16〕盍以乘资之：何不资助他一辆车。

〔17〕竖子：童仆。侍：服侍。御：驾车。

〔18〕苌弘：周敬王大夫。

〔19〕郊社：祭天地。

〔20〕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21〕庙朝：宗庙朝廷。

〔22〕闳达：宽宏通达。

〔23〕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意为作为人子要想到父母，即孝顺父母。旧注：“身，父母之有也。”

〔24〕无以恶己为人臣者：意为作为臣子，既要忠心尽职，还要爱惜生命。旧注：“言听则仕，不用则退，保身全行，臣之节也。”

【译文】

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子博古通今，通晓礼乐的起源，明白道德的归属，那么他就是我的老师，现在我要到他那里去。”南宫敬叔回答说：“我遵从您的意愿。”

于是南宫敬叔对鲁国国君说：“我接受父亲的嘱咐说：‘孔子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消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拥有了宋国，后来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个国君，三次任命，他一次比一次恭敬。因此他家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任命，他弯着腰；第二次任命，他弯着身子；第三次任命，他俯下身子。他靠着墙根走，也没有人敢欺侮他。在这个鼎里煮稠粥，煮稀粥，用来糊口。”他的恭敬节俭就到了这种地步。臧孙纥曾说过这样的话：“圣人的后代，如果不能执掌天下，那么必定有圣明的君主使他通达。孔子从小就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这个人吧。”’我父亲又嘱咐我说：‘你一定要拜他为师。’现在孔子将要到周国去，观看先王遗留的制度，考察礼乐所达到的高度，这是大事业啊！您何不提供车子资助他呢？我请求和他一起去。”鲁君说：“好。”送给孔子一辆车，两匹马，派了一个仆人侍候他给他驾车。南宫敬叔和孔子一起去周国。

到了周国，孔子向老子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走遍了祭祀天地之所，考察明堂的规则，察看宗庙朝堂的制度。于是感叹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圣明，以及周国称王天下的原因。”

离开周国时，老子去送他，说：“我听说富贵者拿财物送人，仁者用言语送人。我虽然不能富贵，但私下用一下仁者的称号，请让我用言语送你吧！但凡当今的士人，因聪明深察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欢讥讽议论别人的人；因知识广博喜好辩论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好揭发别人隐私的人。作为人子不要只想着自己，作为人臣要尽职全身。”孔子说：“我一定遵循您的教诲。”从周国返回鲁国，孔子的道更加受人尊崇了。从远方来向他学习的，大约有三千人。

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1〕，有尧舜与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2〕。

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3〕。人主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存〔4〕，而忽怠所以危亡〔5〕，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注释】

〔1〕墉：墙壁。

〔2〕负：背对着。斧扆（yǐ）：古代帝王所用的状如屏风的器物，高八尺，上绣斧形图案。

〔3〕往古：古昔，古代的事。

〔4〕袭迹：沿袭。

〔5〕忽怠：忽略轻视。

【译文】

孔子观看明堂，看到四门的墙上有尧舜桀纣的画像，画出了每个人善恶的容貌，并有关于国家兴亡告诫的话。还有周公辅佐成王，抱着成王背对着屏风面朝南接受诸侯朝见的画像。

孔子走来走去地观看着，对跟从他的人说：“这是周朝兴盛的原因啊。明亮的镜子可以照出形貌，古代的事情可以用来了解现在。君主不努力沿着使国家安定的路走，而忽视国家危亡的原因，这和倒着跑却想追赶上前面的人一样，难道不糊涂吗？”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1〕，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2〕。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3〕，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4〕，将寻斧柯〔5〕。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6〕，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7〕，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8〕，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9〕，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人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曰〔10〕：‘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11〕。’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注释】

〔1〕缄：封闭。

〔2〕伺：监视。

〔3〕涓涓：细小的水流。壅：堵塞。

〔4〕毫末：细小的树枝。不札：不拔除。旧注：“如毫之末，言至微也。札，拔也。”

〔5〕寻：用。柯：斧柄。

〔6〕强梁者：强横的人。

〔7〕雌：柔弱。

〔8〕或之：摇摆不定。旧注：“或之，东西转移之貌。”

〔9〕江海虽左：左，处于下游。旧注：“水阴长右，海江虽在于其左，而能为百川长，以其能下。”

〔10〕 《诗》：这里指《诗经·小雅·小旻》。

〔11〕履：踩。

【译文】

孔子在周国观览，进入周太祖后稷的庙内。庙堂右边台阶前有铜铸的人像，嘴被封了三层，还在像的背后刻着铭文：“这是古代说话谨慎的人。警戒啊！不要多言，多言多败；不要多事，多事多患。安乐时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后悔的事。不要以为话多不会有什么伤害，祸患是长远的；不要以为话多没什么害处，祸患将是很大的；不要认为别人听不到，神在监视着你。初起的火苗不扑灭，变成熊熊大火怎么办？涓涓细流不堵塞，终将汇集为江河；长长的线不弄断，将有可能结成网；细小的枝条不剪掉，将来就要用斧砍。如能谨慎，是福的根源。口能造成什么伤害？是祸的大门。强横的人不得好死，争强好胜的人必定会遇到对手。盗贼憎恨物主，民众怨恨长官。君子知道天下的事不可事事争上，所以宁愿居下；知道不可居于众人之先，所以宁愿在后。温和谦恭谨慎修德，会使人仰慕；守住柔弱保持卑下，没人能够超越。人人都奔向那里，我独自守在这里；人人都在变动，我独自不移。智慧藏在心里，不向别人炫耀技艺；我虽然尊贵高尚，人们也不会害我。有谁能做到这样呢？江海虽然处于下游，却能容纳百川，因为它地势低下。上天不会亲近人，却能使人处在它的下面。要以此为戒啊！”

孔子读完这篇铭文，回头对弟子说：“你们要记住啊，这些话实在而中肯，合情而可信。《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立身行事能够这样，哪还能因言语惹祸呢？”

弟子行第十二

这是一篇首尾连贯的完整对话，文中有子贡对孔门数位弟子的操行所做的评价。这些评价不似《论语》中简洁，有七十子后学之文风。后面还有孔子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可供研究先秦史和儒学史的人参考。整篇文字又见《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

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1〕：“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导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2〕，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子贡对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何为不知？”子贡对曰：“贤人无妄〔3〕，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4〕，是以敢问。”子贡曰：“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5〕，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闻其行。”

【注释】

〔1〕文子：卫国公卿，名弥牟。

〔2〕入室升堂：指学问渐进于精深的境界。

〔3〕无妄：无误，不虚假。

〔4〕游：外出求学。

〔5〕三千：《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作“三就”，指在孔子门下求学的弟子，成就有上、中、下三等。

【译文】

卫国的将军文子问子贡说：“我听说孔子教育弟子，先教他们读《诗》和《书》，然后教他们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讲的是仁义，观看的是礼乐，然后用文才和德行来成就他们。大概学有所成的有七十多人，他们之中谁更贤明呢？”子贡回答说不知道。文子说：“因为你常和他们一起学习，也是贤者，为何说不知道呢？”子贡回答说：“贤能的人没有妄行，了解贤人就很困难。所以君子说：没有比了解人更困难的了。因此难以回答。”文子说：“对于了解贤人，没有不困难的。现在您本人亲身在孔子门下求学，所以敢冒昧问您。”子贡说：“先生的门人，大概有三千人就学。有些是与我接触过的，有些没有接触，所以不能普遍地了解来告诉你。”文子说：“请就您所接触到的谈谈，我想问问他们的品行。”

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回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1〕：‘媚兹一人〔2〕，应侯慎德〔3〕。’‘永言孝思，孝思惟则。’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4〕，不失厥名〔5〕。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下武》。

〔2〕媚兹一人：旧注：“谓御于天子而蒙宠爱。”意指颜渊如被天子任用定会受到宠爱。媚，爱。一人，指天子。

〔3〕应侯顺德：旧注：“逢国君能成其德。”意指颜渊遇到国君任用能够成就他的美德。又旧注：“言颜渊之德足以媚爱天子，当于其心惟慎德。”意为颜渊能得到天子喜爱，因为他能慎德。

〔4〕显命：指帝王给予的美誉。

〔5〕厥：代词，他的。

【译文】

子贡回答说：“能够起早贪黑，背诵经书，崇尚礼义，行动不犯第二次过错，引经据典很认真的，是颜渊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来形容颜渊说：‘如果遇到国君宠爱，就能成就他的德业。’‘永远恭敬尽孝道，孝道足以为法则。’如果颜渊遇到有德的君王，就会世代享受帝王给予的美誉，不会失去他的美名。被君王任用，就会成为君王的辅佐。

“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录旧罪〔1〕，是冉雍之行也〔2〕。孔子论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称怒焉。匹夫之怒，唯以亡其身〔3〕。’孔子告之以《诗》曰〔4〕：‘靡不有初〔5〕，鲜克有终〔6〕。’

【注释】

〔1〕录：记住。

〔2〕冉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3〕“匹夫之怒”二句：“之”原作“不”，此二句原在“鲜克有终”后，均据《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改、移。

〔4〕《诗》：这里指《诗经·大雅·荡》。

〔5〕靡：没有。

〔6〕鲜：很少。克：能。

【译文】

“身处贫困能矜持庄重如同做客一样，使用仆人如同借用般客气。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总是怨恨别人，不总是记着别人过去的罪过，这是冉雍的品行。孔子评论他的才能说：‘拥有土地的君子，有民众可以役使，有刑罚可以施用，而后可以迁怒。普通人发怒，只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孔子用《诗经》的话告诉他说：‘万事都有开端，但很少有善始善终的。’

“不畏强御〔1〕，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2〕，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3〕：‘受小共大共〔4〕，而为下国骏庞〔5〕，荷天子之龙〔6〕。不戁不悚〔7〕，敷奏其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注释】

〔1〕强御：强暴，强悍。

〔2〕其都以富：都，为赞美之词，指娴雅，美好。富，富于容貌。一说“都”指为官。“富”指富于才干。旧注：“仲由长于政事。”

〔3〕《诗》：这里指《诗经·商颂·长发》。

〔4〕共：法。

〔5〕骏庞：笃厚。一说为覆庇，保护。旧注：“骏，大也。庞，厚也。”

〔6〕荷天子之龙：旧注：“荷之言受大法，为国大厚，可任天下道也。”龙，通“宠”，荣誉，荣宠。

〔7〕戁（nǎn）：恐惧。悚：震惊。

【译文】

“不害怕强暴，不欺辱鳏寡，说话遵循本性，相貌堂堂端正，才能足以打仗带兵，这是子路的品行。孔子用文辞来赞美他，用《诗经》中的话来称赞他：‘接受上天大法和小法，庇护下面诸侯国，接受天子授予的荣宠。不胆怯不惶恐，施神威奏战功。’强力又勇敢啊！文采胜不过他的质朴。

“恭老恤幼，不忘宾旅〔1〕，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2〕。孔子因而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其称之也，曰‘宜为国老’〔3〕。

【注释】

〔1〕宾旅：旅客。

〔2〕冉求：即冉有，字子有。孔子弟子。

〔3〕国老：古代告老退职的卿大夫。此指应受到国君的尊重，即任用为卿大夫。

【译文】

“尊敬长辈，同情幼小，不忘在外的旅人，喜好学习，博综群艺，体察万物且勤劳，这是冉求的品行。孔子因此对他说：‘好学就有智慧，同情孤寡就是仁爱，恭敬就接近礼义，勤劳就有收获。尧舜忠诚谦恭，所以能称王天下。’孔子很称赞他，说：‘你应当成为国家的卿大夫。’

“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傧相两君之事〔1〕，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2〕。子曰：‘礼经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公西赤问曰：‘何谓也？’子曰：‘貌以傧礼，礼以傧辞，是谓难焉。’众人闻之，以为成也。孔子语人曰：‘当宾客之事，则达矣。’谓门人曰：‘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

【注释】

〔1〕傧相：古时为主人接待宾客或赞礼的人。

〔2〕公西赤：即公西华。孔子弟子。

【译文】

“整齐庄重而又严肃，志向通达而又喜好礼仪，作为两国之间的傧相，忠诚雅正而有节制，这是公西赤的品行。孔子说：‘礼经三百篇，可以通过努力学习来了解；三千项威严的礼仪细节，则难以掌握。’公西赤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孔子说：‘作傧相接待宾客要有庄重的容貌，要根据不同的礼节来致辞，所以说很难。’众人听孔子说公西赤能行三千之威仪，以为他事业成功了。孔子对大家说：‘只不过接待宾客这件事，他已经做到了。’孔子又对弟子说：‘你们想学习接待宾客礼仪的人，就向公西赤学习吧。’

“满而不盈，实而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博无不学，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桥大人也〔1〕，常以浩浩，是以眉寿〔2〕，是曾参之行也〔3〕。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称之。

【注释】

〔1〕桥大：桥，原作“骄”，据《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改。《大戴礼记》注：“桥大，谓高明广大也。”

〔2〕眉寿：长寿。因人老会长出长眉毛，故称眉寿。

〔3〕曾参：即曾点。孔子弟子。

【译文】

“完满却不自我满足，渊博却如同虚空，超过却如同赶不上，古代的君王也难以做到。知识广博无所不学，他的外表恭敬，德行敦厚；他对任何人说话，没有不真实的；他的志向高明远大，他的胸襟开阔坦荡，因此他长寿，这是曾参的品行。孔子说：‘孝是道德的起始，悌是道德的前进，信是道德的加深，忠是道德的准则。曾参集中了这四种品德。’孔子就以此来称赞他。

“美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不佚〔1〕，不傲无告〔2〕，是颛孙师之行也〔3〕。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诗》云〔4〕：“恺悌君子〔5〕，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为大。

【注释】

〔1〕不侮不佚：侮，轻慢。佚，放荡。旧注：“侮佚，贪功慕势之貌。”

〔2〕无告：无依无靠之人。

〔3〕颛孙师：字子张。孔子弟子。

〔4〕《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泂酌》。

〔5〕恺悌：和乐简易。

【译文】

“有大功不夸耀，处高位不欣喜，不贪功不慕势，不在贫苦无告者面前炫耀，这是颛孙师的品行。孔子这样评价他：‘他的不夸耀，别人还可能做到；他在贫苦无告者面前不炫耀，则是仁德的表现。《诗经》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先生认为他的仁德是很伟大的。

“学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若截焉〔1〕，是卜商之行也〔2〕。孔子说之以《诗》曰〔3〕：‘式夷式已〔4〕，无小人殆〔5〕。’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

【注释】

〔1〕截：界限分明。

〔2〕卜商：即子夏。孔子弟子。

〔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4〕式夷式已：旧注：“式，用。夷，平也。言用平则已也。”意为用平和、公平的态度处人处事。

〔5〕殆：危害。旧注：“殆,危也。无以小人至于危也。”

【译文】

“学习能够深入理解其义，送迎宾客必定恭敬，和上下级交往界限分明，是卜商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评价他说：‘能够用平和公正的态度处人处事，就不会受到小人的危害。’像卜商这样，可以说不至于有危险了。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台灭明之行也〔1〕。孔子曰：‘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注释】

〔1〕澹台灭明：字子羽。孔子弟子。

【译文】

“富贵了他也不欣喜，贫贱了他也不恼怒；假如对民众有利，他宁愿行为俭约；他侍奉君王，是为了帮助下面的百姓，这是澹台灭明的品行。孔子说：‘独自一个人富贵，君子认为是可耻的，澹台灭明就是这样的人。’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1〕。孔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2〕，欲给则豫〔3〕。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注释】

〔1〕言偃：字子游。孔子弟子。

〔2〕详：审慎，详审。旧注：“欲善其事当详慎也。”

〔3〕给（jǐ）：丰足，充裕。豫：事先准备。旧注：“事欲给而不碍，则莫若于豫。”

【译文】

“先考虑好，事情来临就按计划而行，这样行动就不会有错，这是言偃的品行。孔子说：‘想要有才能就要学习，想要知道就要问别人，想要把事情做好就要仔细审慎，想要富足就要先有储备。按照这个原则行事，言偃是做到了。’

“独居思仁，公言言义，其于《诗》也〔1〕，则一日三覆‘白圭之玷’〔2〕，是宫縚之行也〔3〕。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抑》。

〔2〕三覆“白圭之玷”：三次去掉白玉上的斑点。覆，回，返。此有擦拭，磨去之意。白圭，白玉。玷，玉上的斑点。旧注：“玷，缺也。《诗》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一日三覆之，慎之至也。”

〔3〕宫縚：即南宫括，字子容，亦称南容。孔子弟子。

【译文】

“个人独居时想着仁义，做官时讲话讲的是仁义，对于《诗经》上的‘白圭之玷，尚可磨也’的话牢记在心，因此言行极其谨慎，如同一天三次磨去白玉上的斑点，这是宫縚的品行。孔子相信他能行仁义，认为他是与众不同的人。

“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礼。往来过之，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1〕。孔子曰：‘柴于亲丧，则难能也；启蛰不杀，则顺人道；方长不折，则恕仁也。成汤恭而以恕〔2〕，是以日隮〔3〕。’凡此诸子，赐之所亲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赐也固，不足以知贤。”

【注释】

〔1〕高柴：字子羔。孔子弟子。

〔2〕成汤：商朝开国之君，子姓，名履，又称天乙。讨伐夏桀，建立商朝，传十七代，至纣为周所灭。

〔3〕隮（jī）：升。旧注：“隮，升也。成汤行恭而能恕，出见博鸟焉，四面施网乃去其三面。《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隮。’言汤疾行下人之道，其圣敬之德日升闻也。”

【译文】

“自从见到孔子，进门出门，从没有违反礼节。走路来往，脚不会踩到别人的影子。不杀蛰伏刚醒的虫子，不攀折正在生长的草木。为亲人守丧，没有言笑。这是高柴的品行。孔子说：‘高柴为亲人守丧的诚心，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春天不杀生，是遵从做人的道理；不折断正在生长的树木，是推己及物的仁爱。成汤谦恭而又能推己及人，因此威望天天升高。’以上这几个人是我亲自目睹的。您向我询问，要求我回答，我是鄙陋之人，不能够知道谁是贤人。”

文子曰：“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乃百姓归之。若吾子之论，既富茂矣，壹诸侯之相也〔1〕。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注释】

〔1〕壹：全，都。

【译文】

文子说：“我听说，国家按正道行事，那么贤人就兴起来了，正直的人就会被任用，百姓也会归附。接照您刚才的议论，内容已经很丰富了，他们都可以做诸侯的辅佐啊。大概世上没有明君，所以没有得到任用。”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见孔子曰：“卫将军文子问二三子之于赐，不壹而三焉〔1〕，赐也辞不获命，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以告。”孔子曰：“言之乎。”子贡以其辞状告孔子。子闻而笑曰：“赐，汝次为人矣〔2〕。”子贡对曰：“赐也何敢知人，此以赐之所睹也。”孔子曰：“然。吾亦语汝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者，岂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贡曰：“赐愿得闻之。”

【注释】

〔1〕不壹而三：这里指再三。

〔2〕次：编次，排次序。旧注：“言为知人之次。”

【译文】

子贡和卫将军文子说过话之后，到了鲁国，见到孔子，说：“卫将军文子向我问同学们的情况，再三地问，我推辞不掉，把我所见到的告诉了他。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告诉您吧。”孔子说：“说说吧。”子贡把和文子对话的情况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后笑着说：“赐啊，你能给人排座次了。”子贡回答说：“我怎敢说知人，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啊。”孔子说：“是这样的。我也告诉你一些你没听到、没看到的事，这些难道是头脑想不到的，智力达不到的吗？”子贡说：“我很愿意听。”

孔子曰：“不克不忌〔1〕，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之行也〔2〕。思天而敬人〔3〕，服义而行信，孝于父母，恭于兄弟，从善而教不道，盖赵文子之行也〔4〕。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而用之，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之行也〔5〕。其为人之渊源也〔6〕，多闻而难诞〔7〕，内植足以没其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治；无道，其默足以生。盖铜鞮伯华之行也〔8〕。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9〕，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之行也〔10〕。孝恭慈仁，允德图义〔11〕，约货去怨〔12〕，轻财不匮。盖柳下惠之行也〔13〕。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14〕。盖晏平仲之行也〔15〕。蹈忠而行信〔16〕，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国无道，处贱不闷，贫而能乐。盖老莱子之行也〔17〕。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亲观于四方也〔18〕，不忘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则学，不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子山之行也〔19〕。”

【注释】

〔1〕克：苛刻。忌：嫉妒。

〔2〕伯夷叔齐：商代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相传其父遗命要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长子伯夷，伯夷不接受。二人先后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二人曾谏阻。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在山里。

〔3〕思天：《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作“畏天”，较胜。

〔4〕赵文子：名武，赵朔之子。亦称赵孟，春秋时晋国人。父为屠岸贾所杀，赵武被程婴、公孙杵臼搭救。后立为卿，为晋悼公相。

〔5〕随武子：即晋大夫范会。

〔6〕渊源：指思虑深邃。

〔7〕诞：欺骗。

〔8〕铜鞮伯华：即羊舌赤，春秋时晋国人，食邑于铜鞮。

〔9〕隐括：校正竹木弯曲的器具。这里引申为约束意。

〔10〕蘧伯玉：名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人。

〔11〕允德图义：允德，修德，涵养德性。图义，考虑义。旧注：“允，信也。图，谋。”

〔12〕约货去怨：约，少。货，货利。旧注：“夫利，怨之所聚，故约省其货，以远去其怨。”

〔13〕柳下惠：即展禽，食采于柳下，谥惠。

〔14〕无道衡命：旧注：“衡，横也，谓不受其命之隐居者也。”意为天下无道即隐居不仕。

〔15〕晏平仲：即晏婴，春秋时齐国人。以节俭力行著名。

〔16〕蹈：实行。

〔17〕老莱子：原作“老子”，据《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改。老莱子，春秋时楚国人，与孔子同时。

〔18〕其亲观于四方：《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无“其亲”二字，是。

〔19〕介子山：即晋大夫介子推。传说晋文公回国后，赏赐流亡时的随从，他没有得到提名，就和母亲一起隐居到绵山。文公想逼他出山，放火烧山，他坚持不出，被烧死。

【译文】

孔子说：“不苛刻不忌妒，不计较过去的仇恨，这是伯夷叔齐的品行。思考天道而且尊敬人，服从仁义而做事讲信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从善如流而又教导不按正道而行的人，这是赵文子的品行。侍奉国君，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然而也不敢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谋求自己的发展，也不忘记朋友。君王任用时他就努力去做，不用则离开而退隐。这是随武子的品行。为人思虑深邃，见闻广博难以被欺骗，内心修养足以终身受用。国家按正道治理，他的言论足以用来治国；国家不按正道治理，他的沉默足以用来保存自己。这是铜鞮伯华的品行。外表宽容而且内心正直，能自己矫正自己的行为，自己正直而不要求别人，努力地追求仁义，终身行善。这是蘧伯玉的品行。孝敬谦恭慈善仁爱，涵养德行谋求仁义，少积聚财富消除怨恨，轻视财物又不匮乏。这是柳下惠的品行。他说：君主虽然不能度量臣子的能力，臣子不能不忠于君主。因此君主选择臣子而任用，臣子也选择君主来事奉。君主按正道而行就听从他的命令，不按正道就隐居不仕。这是晏平仲的品行。行动讲求忠信，即使整天说话，也不会出错。国家混乱，身处低位而不愁闷，生活贫困而能保持快乐。这是老莱子的品行。改变自己的行为来等待机遇，身处低位却不攀附高枝。到四处游观，不忘记父母；想到父母，不尽兴就赶快归来。因为才能不足就去学习，不造成终身的遗憾。这是介子推的品行。”

子贡曰：“敢问夫子之所知者，盖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谓其然？亦略举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晋平公问祁奚曰〔1〕：‘羊舌大夫〔2〕，晋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辞以不知。公曰：‘吾闻子少长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对曰：‘其少也恭而顺，心有耻而不使其过宿；其为大夫，悉善而谦其端〔3〕；其为舆尉也〔4〕，信而好直其功。至于其为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公曰：‘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子贡跪曰：“请退而记之。”

【注释】

〔1〕祁奚：春秋时晋国人。晋悼公时为中军尉，年老请退，悼公让他推荐代替者。他先推荐了仇人解狐，又推荐其子祁午，因有“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之称。

〔2〕羊舌大夫：即羊舌赤。亦即铜鞮伯华。

〔3〕悉善而谦其端：悉，尽。端，正。旧注：“尽善道而谦让，是其正也。”

〔4〕舆尉：春秋时晋国主持征役的官。

【译文】

子贡问：“请问老师您所知道的，就到此为止了吗？”孔子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大略举出耳闻目睹的罢了。从前晋平公问祁奚：‘羊舌大夫是晋国的优秀大夫，他的品行怎么样？’祁奚推辞说不知道。晋平公说：‘我听说你从小在他家长大，你现在隐藏着不愿说，是为什么呢？’祁奚回答说：‘他小时候谦恭而和顺，心里觉得有过错不会留到第二天来改正；他作为大夫，凡事皆出于善心而又谦虚正直；他做舆尉时，讲信用而不隐瞒功绩。至于他的外表，温和善良而喜好礼节，广博地听取而时出己见。’晋平公说：‘刚才我问你，你怎么说不知道呢？’祁奚说：‘他的职位经常改变，不知他现在做什么官，所以不敢说知道。’这又是羊舌大夫的品行。”子贡跪下说：“请让我回去记下您的话。”

贤君第十三

这是由孔子回答许多提问组成的一篇，这里择其要者做些说明。哀公问贤君章，赞扬卫灵公知人善用。又见《说苑·尊贤》。子贡问贤臣章，孔子以善于推荐高于自己的人为贤臣，自然会触及那些妒贤嫉能者。类似文字又见《韩诗外传七》、《说苑·臣术》。哀公问忘章，孔子以忘身回答，大胆而深刻。孔子读《诗》章，是总结历史教训，探讨从上依世废道与违上离俗危身的关系。这是个历史性的难题。两章文字又见《说苑·敬慎》。子路问治国所先章，道理深刻，治国在用人，必须做到“尊贤而贱不肖”，如果“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于郊”，必然灭亡。齐景公问政章讲治国尊贤之道。两章文字同见《说苑·尊贤》。哀公问政章，孔子回答，最紧要的是让民众富且寿。又见《说苑·政理》。

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乎〔1〕？”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2〕，而子次之贤，何也？”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3〕。”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对曰：“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任之。又有士曰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4〕，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5〕，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三日〔6〕，琴瑟不御〔7〕，必待史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注释】

〔1〕抑：或。

〔2〕闺门之内无别：家庭之内男女无别。

〔3〕私家之际：私人家庭之间。

〔4〕游放之士：没被任用的读书人。

〔5〕退而容贤：自己退位，把位置让给贤能的人。

〔6〕郊舍：在郊外住宿。

〔7〕不御：不弹奏、吹奏。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当今的君主，谁最贤明啊？”孔子回答说：“我还没有看到，或许是卫灵公吧？”哀公说：“我听说他家庭之内男女长幼没有分别，而你把他说成贤人，为什么呢？”孔子说：“我是说他在朝廷所做的事，而不论他家庭内部的事情。”哀公问：“朝廷的事怎么样呢？”孔子回答说：“卫灵公的弟弟公子渠牟，他的智慧足以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他的诚信足以守卫这个国家，灵公喜欢他而任用他。又有个叫林国的士人，发现贤能的人必定推荐，如果那人被罢了官，林国还要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因此在灵公的国家没有不被任用的士人，灵公认为林国很贤明因而很尊敬他。又有个叫庆足的士人，卫国有大事，就必定出来帮助治理；国家无事，就辞去官职而让其他的贤人被容纳，卫灵公喜欢而且尊敬他。还有个大夫叫史，因为道不能实行而离开卫国。卫灵公在郊外住了三天，不弹奏琴瑟，一定要等到史回国，而后他才敢回去。我拿这些事来选取他，即使把他放在贤人的地位，不也可以吗？”

子贡问于孔子曰：“今之人臣，孰为贤？”子曰：“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1〕，郑有子皮〔2〕，则贤者矣。”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子曰：“赐，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闻用力为贤乎？进贤为贤乎？”子贡曰：“进贤贤哉。”子曰：“然。吾闻鲍叔达管仲〔3〕，子皮达子产，未闻二子之达贤己之才者也。”

【注释】

〔1〕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人。他和管仲是好朋友，推荐管仲做齐桓公的相。

〔2〕子皮：名罕虎，春秋时郑国人。他推荐子产做郑国的相。

〔3〕达：显达。这里指使别人显达。

【译文】

子贡问孔子：“当今的大臣，谁是贤能的人呢？”孔子说：“我不知道。从前，齐国有鲍叔，郑国有子皮，他们都是贤人。”子贡说：“齐国不是有管仲，郑国不是有子产吗？”孔子说：“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听说是自己努力成为贤人的人贤能呢？还是能举荐贤人的人贤能呢？”子贡说：“能举荐贤人的人贤能。”孔子说：“这就对了。我听说鲍叔牙使管仲显达，子皮使子产显达，却没有听说管仲和子产让比他们更贤能的人显达。”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1〕，有诸？”孔子对曰：“此犹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公曰：“可得而闻乎？”孔子曰：“昔者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圣祖之道，坏其典法，废其世祀，荒于淫乐，耽湎于酒。佞臣谄谀，窥导其心〔2〕；忠士折口〔3〕，逃罪不言。天下诛桀而有其国。此谓忘其身之甚矣。”

【注释】

〔1〕徙：迁移。这里是搬家的意思。

〔2〕窥导：窥测引导。

〔3〕折口：闭口。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忘性大的人，搬了家就忘记了自己的妻子，有这种人吗？”孔子回答说：“这还不是忘性最大的，更厉害的是忘记了自身。”鲁哀公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孔子说：“从前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忘记了他圣明先祖的治国之道，破坏了先祖设立的典章制度，废除了世代的祭祀活动，放纵地淫逸享乐，沉湎于酒色。奸臣阿谀奉承，窥测迎合夏桀的心意；忠臣闭口不敢说话，逃避罪责不敢建言。天下人杀了夏桀而占有了他的国家。这才是忘记了自身的典型啊！”

孔子读《诗》，于《正月》六章〔1〕，惕焉如惧，曰：“彼不达之君子〔2〕，岂不殆哉？从上依世〔3〕，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时不兴善，己独由之，则曰非妖即妄也。故贤也既不遇天，恐不终其命焉。桀杀龙逢〔4〕，纣杀比干〔5〕，皆类是也。《诗》曰〔6〕：‘谓天盖高，不敢不局〔7〕。谓地盖厚，不敢不蹐〔8〕。’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注释】

〔1〕《正月》：《诗经·小雅》中的一篇。

〔2〕不达：不得志。

〔3〕从上依世：顺从国君，依从世俗。

〔4〕龙逢：即关龙逢，传说为夏朝贤人。夏桀无道，为酒池糟丘，关龙逢极谏，被夏桀囚禁杀害。

〔5〕比干：殷纣王的叔伯父。传说纣王淫乱，比干犯颜强谏，被纣王剖心而死。

〔6〕《诗》：这里指《诗经·小雅·正月》。

〔7〕局：曲。

〔8〕蹐：轻步，小步行走。

【译文】

孔子读《诗经》，读到《正月》第六章时，表现出一副提心吊胆很警惧的样子，说：“那些不得志的君子，岂不是太危险了吗？顺从君主附和世俗，就得废弃道；违背君主远离世俗，自身就有危险。如果当时不提倡善，自己偏要追求善，有人就会说你反常或不和法。所以贤人如果不能遭逢天时，恐怕不能终养天年。夏桀杀害龙逢，商纣杀害比干，都是这一类的事。《诗经》说：‘谁说天很高，走路不敢不弯腰；谁说地很厚，走路不敢不蹑脚。’这是说对上下都怕得罪，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1〕。”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于郊〔2〕，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注释】

〔1〕贱：轻视。

〔2〕构兵：集聚军队。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孔子说：“在于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子路说：“我听说晋国中行氏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他为什么灭亡了呢？”孔子说：“中行氏尊重贤人却不任用他们，看不起不贤的人却不能撤换他们。贤人知道自己不会被任用而怨恨，不贤的人知道自己被看不起而仇恨。怨恨和仇恨的人同时存在于国内，邻国的军队又集聚于郊外，中行氏即使不想灭亡，能够做得到吗？”

齐景公来适鲁，舍于公馆，使晏婴迎孔子。孔子至，景公问政焉。孔子答曰：“政在节财。”公悦。又问曰：“秦穆公国小处僻而霸〔1〕，何也？”孔子曰：“其国虽小，其志大；处虽僻，而其政中。其举也果，其谋也和，法无私而令不偷〔2〕。首拔五羖〔3〕，爵之大夫，与语三日而授之以政。此取之，虽王可，其霸少矣。”景公曰：“善哉！”

【注释】

〔1〕秦穆公：嬴姓，名任好。他任用百里奚、蹇叔等，励精图治，国势日强。

〔2〕偷：原作“愉”，王肃认为是“偷”字之误。偷，为苟且之意。

〔3〕首拔五羖（ɡǔ）：首先选拔百里奚。五羖，五张黑羊皮，这里指百里奚，秦穆公之贤相。他曾为楚囚，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羊皮赎之，称为五羖大夫。

【译文】

齐景公来到鲁国，住在宾馆里，让晏婴把孔子迎接来。孔子到了宾馆，齐景公向他询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在于节省财物。”齐景公很高兴。又问道：“秦穆公的国家很小，处于偏僻之地却能称霸，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他的国家虽然很小，他的志向却很大；虽处于偏僻之地，政治却恰到好处。他的举措果断，谋略适当，执法没有偏私，政令不随便凑合。首先提拔百里奚，授给他大夫的爵位，和他谈了三天就把政事交给他处理。采取这些办法，即使称王也是可以的，称霸还不算什么呢。”齐景公说：“说得好啊！”

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寿也。”公曰：“为之奈何？”孔子曰：“省力役，薄赋敛，则民富矣；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国贫矣。”孔子曰：“《诗》云〔1〕：‘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泂酌》。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理国家的事。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最急迫的事，没有比让民众富裕和长寿更重要的了。”鲁哀公说：“怎么能做到呢？”孔子说：“减少劳役，减轻赋税，民众就会富裕；敦行礼仪教化，远离罪恶疾病，民众就会长寿。”鲁哀公说：“我想按您的话去做，又担心我的国家会贫穷啊！”孔子说：“《诗经》上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没有儿女富裕而父母却贫穷的。”

辩政第十四

“子贡问”章可以看出孔子回答问题“各因其事”，具有针对性，很灵活。文又见《韩非子·难三》、《尚书大传》。“五谏章”，孔子赞扬讽谏。文又见《说苑·正谏》。“孔子谓宓子贱”章，讲求贤的重要。文又见《说苑·政理》、《韩诗外传八》。“子贡为信阳宰”章中的一些名句，如：“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十分精彩。文又见《说苑·政理》。“子路治蒲”章，给后人提供观察执政好坏的视角。文又见《韩诗外传六》。

子贡问于孔子曰：“昔者齐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节财。鲁君问政于夫子，子曰政在谕臣〔1〕。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悦近而来远。三者之问一也，而夫子应之不同，然政在异端乎〔2〕？”

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齐君为国，奢乎台榭〔3〕，淫于苑囿〔4〕，五官伎乐〔5〕，不解于时，一旦而赐人以千乘之家者三〔6〕，故曰政在节财。鲁君有臣三人〔7〕，内比周以愚其君〔8〕，外距诸侯之宾以蔽其明〔9〕，故曰政在谕臣。夫荆之地广而都狭〔10〕，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此三者所以为政殊矣。《诗》云〔11〕：‘丧乱蔑资〔12〕，曾不惠我师〔13〕。’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14〕。’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也。又曰：‘乱离瘼矣，奚其适归〔15〕？’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岂同乎哉！”

【注释】

〔1〕谕臣：了解大臣。谕，知道，了解。一说“谕”当作“论”，意为选择。

〔2〕异端：不同方面。

〔3〕台榭：楼台水榭。

〔4〕苑囿：宫室园林。

〔5〕五官伎乐：指声色享乐。五官，指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伎，歌女。

〔6〕千乘：《韩非子·难三》作“三百乘”，《尚书大传》作“百乘”，“千乘”恐误。

〔7〕有臣三人：指孟孙、叔孙、季孙三家。

〔8〕比周：勾结。愚：愚弄。

〔9〕距：通“拒”，拒绝。

〔10〕荆：即楚国。

〔1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板》。

〔12〕丧乱蔑资：国家混乱国库空虚。旧注：“蔑，无也。资，财也。”

〔13〕曾不惠我师：曾，副词，可译为竟然。师，众。旧注：“师，众也。夫为亡乱之政，重赋厚敛，民无资财，曾莫肯爱我众。”

〔14〕“匪其止共”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巧言》。意为臣子不忠于职守，而让君王担忧。止，达到。共，通“恭”，指忠于职守。邛（qiónɡ），病。旧注：“邛音昂。止，止息也。邛，病也。谗人不共所止息，故惟王之病。”

〔15〕“乱离瘼矣”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四月》。意为兵荒马乱心忧苦，何处去栖身呢。瘼，疾苦。奚，何。适，往。旧注：“离，忧也。瘼，病也。言离散以成忧，忆祸乱于斯，归于祸乱者也。”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从前齐国国君向您询问如何治理国家，您说治理国家在于节省财力。鲁国国君向您询问如何治理国家，您说在于了解大臣。叶公向您询问如何治理国家，您说治理国家在于使近处的人高兴使远处的人前来依附。三个人的问题是一样的，而您的回答却不同，然而治国有不同的方法吗？”

孔子说：“按照各国不同的情况来治理。齐国君主治理国家，建造很多楼台水榭，修筑很多园林宫殿，声色享乐，无时无刻，有时一天就三次赏赐给人一千辆战车的赋税，所以说为政在于节财。鲁国国君有三个大臣，在朝廷内相互勾结愚弄国君，在朝廷外排斥诸侯国的宾客，遮盖君主明察的目光。所以说为政在于了解大臣。楚国国土广阔而都城狭小，民众想离开那里，不安心在此居住，所以说为政在于让近处的人高兴，让远方的人来依附。这三个国家的情况不同，所以施政方针也不同。《诗经》上说：‘国家混乱国库空，从不救济我百姓。’这是哀叹奢侈浪费不节约资财而导致国家动乱啊。又说：‘臣子不忠于职守，使国君担忧。’这是哀叹奸臣蒙蔽国君而导致国家动乱啊。又说：‘兵荒马乱心忧苦，何处才是我归宿。’这是哀叹民众四处离散而导致国家动乱啊。考察这三种情况，根据政治的需要，方法难道能相同吗？”

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1〕：一曰谲谏〔2〕，二曰戆谏〔3〕，三曰降谏〔4〕，四曰直谏，五曰风谏〔5〕。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风谏乎。”

【注释】

〔1〕五义：五种方法。

〔2〕谲（jué）谏：直接指出问题而委婉地规劝。旧注：“正其事以谲谏其君。”

〔3〕戆（zhuànɡ）谏：刚直地规劝。旧注：“戆谏，无文饰也。”

〔4〕降谏：低声下气地规劝。旧注：“卑降其体所以谏也。”

〔5〕风谏：《说苑·正谏》作“讽谏”，意为以婉言隐语规劝。旧注：“风谏，依违远罪避害者也。”

【译文】

孔子说：“忠臣规劝君主，有五种方法：一是委婉而郑重地规劝，二是刚直地规劝，三是低声下气地规劝，四是直截痛快地规劝，五是用婉言隐语来规劝。这些方法需要揣度君主的心意来采用，我愿意采用婉言隐语的方法来规劝吧。”

孔子谓宓子贱曰〔1〕：“子治单父〔2〕，众悦。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语丘所以为之者。”对曰：“不齐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3〕。”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举善矣。中节也，中人附矣。犹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而禀度焉〔4〕，皆教不齐之道。”孔子叹曰：“其大者乃于此乎有矣。昔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夫贤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5〕。惜乎不齐之以所治者小也。”

【注释】

〔1〕宓（mì）子贱：名不齐，字子贱。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

〔2〕单父：地名。鲁国都邑，故址在今山东单县南。

〔3〕“父恤其子”三句：《说苑·政理》作“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意为像对待自己的父亲那样对待百姓的父亲，像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对待百姓的儿子，救济所有的孤儿办好丧事。据此，“其子恤诸孤”之“其”字当衍。

〔4〕禀度：受教。

〔5〕神明：明智如神。

【译文】

孔子对宓子贱说：“你治理单父这个地方，民众很高兴。你采用什么方法而做到的呢？你告诉我都采用了什么办法。”宓子贱回答说：“我治理的办法是，像父亲那样体恤百姓的儿子，像顾惜自己儿子那样照顾孤儿，而且以哀痛的心情办好丧事。”孔子说：“好！这只是小节，小民可以依附了。恐怕还不只这些吧。”宓子贱说：“我像对待父亲那样事奉的有三个人，像兄长那样事奉的有五个人，像朋友那样交往的有十一个人。”孔子说：“像父亲那样事奉这三个人，可以教民众孝道；像兄长那样事奉五个人，可以教民众敬爱兄长；像朋友那样交往十一个人，可以提倡友善。这只是中等的礼节，中等的人可以依附了。恐怕还不只这些吧。”宓子贱说：“在单父这个地方，比我贤能的有五个人，我都尊敬地和他们交往并向他们请教，他们都教我治理之道。”孔子感叹地说：“治理好单父的大道理就在这里了。从前尧舜治理天下，一定要访求贤人来辅助自己。那些贤人，是百福的来源，是神明的主宰啊。可惜你治理的地方太小了。”

子贡为信阳宰〔1〕，将行，辞于孔子。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曰：“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

孔子曰：“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2〕，是谓之暴；取善自与，是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3〕，而外相谤〔4〕，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注释】

〔1〕信阳：地名。故址在今河南信阳南四十里。

〔2〕缓令急诛：命令慢，惩罚快。

〔3〕训：训诫，教育。

〔4〕谤：指责别人的过失。

【译文】

子贡要去当信阳宰，临行时，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要勤勉谨慎，要顺应天时，不要夺不要伐，不要暴不要偷。”子贡说：“我从年轻时就事奉您，难道您还担心我会有偷盗的行为吗？”

孔子说：“你没弄清我的意思。以贤人代替贤人，这叫做夺；以不贤者代替贤人，这叫做伐；法令下达缓慢惩罚却很急迫，这叫做暴；把好处都归于自己，这叫做盗。盗不是窃取财物的意思。我听说，懂得为官之道的人，依法行事来为民造福；不懂为官之道的人，歪曲法律来侵害人民。这就是百姓怨恨官吏的原因。作为官吏最重要的是公正，面对财物最重要的是廉洁。廉洁公正的操守是不能改变的。隐匿别人的优点，这叫蔽贤；宣扬别人的缺点，这是小人。当面不互相告诫，而背后相互诽谤，不会友好和睦。谈到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这些优点；谈到别人的缺点，如同自己有这些缺点。所以君子对任何事都要谨慎。”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过之，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宽矣。”至庭〔1〕，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断矣。”

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之政，而三称其善，其善可得闻乎？”孔子曰：“吾见其政矣。入其境，田畴尽易〔2〕，草莱甚辟〔3〕，沟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也〔4〕。至其庭，庭甚清闲，诸下用命〔5〕，此其言明察以断，故其政不扰也〔6〕。以此观之，虽三称其善，庸尽其美乎〔7〕？”

【注释】

〔1〕庭：官衙。

〔2〕田畴：耕熟的田地。易：治理。

〔3〕草莱：杂草。辟：除去，清除。

〔4〕偷：怠惰。

〔5〕诸下：指官衙中的臣仆人等。用命：听从命令。

〔6〕不扰：不受干扰。

〔7〕庸：岂，难道。

【译文】

子路治理蒲地三年，孔子经过蒲地，进入其境内，说：“子路做得好啊！以恭敬来取得信用。”进入城里，说：“子路做得好啊！忠信而宽大。”进入官衙，说：“子路做得好啊！经过明察来作出判断。”

子贡拉着马缰绳问道：“您还没有看见子路处理政事，却三次称赞他做得好，他的善政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孔子说：“我看见他的善政了。进入蒲地境内，田地都整治过了，杂草都清除了，沟渠都挖深了，说明他以恭敬取得了信用，所以老百姓种田很努力。进入城里，看到墙壁房屋都很坚固，树木生长茂盛，这说明他忠信而且宽大，所以老百姓不会磨工偷懒。进入官衙的厅堂，厅堂中清净闲适，下面办事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这说明他能明察作出判断，所以政事有条不紊。以此看来，我虽然三次称赞他做得好，难道能说尽他的优点吗？”

卷四

六本第十五

这篇也是由诸多篇章组成，先择其要者介绍。“行己有六本”章，指立身、丧纪、战阵、治政、居国、生财六个方面都要立本。又见《说苑·建本》，文字略有不同。“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是流传甚广的两句话。本章也是讲谏诤的。文又见《说苑·正谏》。“孔子在齐”章，孔子根据“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的格言，推断出周釐王庙的火灾。事情虽属巧合，对奢侈者也有警诫作用。其事又见《说苑·权谋》。“孔子读《易》”章，讲损、益的辩证关系。反对持满，主张以虚受人，成其满博。又见《说苑·敬慎》。“曾子耘瓜”章不主张“殪而不避”的愚孝。又见《说苑·建本》和《韩诗外传八》。“孔子游于泰山”章，孔子赞扬能自我宽慰的人。文又见《列子·天瑞》和《说苑·杂言》。“孔子曰吾死之后”章，留下千古名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文字又见《说苑·杂言》。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1〕，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2〕；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迩〔3〕，君子之道也。”

【注释】

〔1〕行己：立身处世。本：根本。

〔2〕嗣：子孙，这里指选定继位之君。

〔3〕反本修迩：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

【译文】

孔子说：“立身行事有六个根本，然后才能成为君子。立身有仁义，孝道是根本；举办丧事有礼节，哀痛是根本；交战布阵有行列，勇敢是根本；治理国家有条理，农业是根本；掌管天下有原则，选定继位人是根本；创造财富有时机，肯下力气是根本。根本不巩固，就不能很好地从事农桑；不能让亲戚高兴，就不要进行人事交往；办事不能有始有终，就不要经营多种产业；道听途说的话，就不要多说；不能让近处安定，就不要去安定远方。因此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是君子遵循的途径。”

孔子曰：“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而昌〔1〕，桀纣以唯唯而亡〔2〕。君无争臣〔3〕，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注释】

〔1〕谔谔：直言进谏的样子。

〔2〕唯唯：恭敬顺从的应答声。

〔3〕争：通“诤”，直言劝谏。

【译文】

孔子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商汤和周武王因为能听取进谏的直言而使国家昌盛，夏桀和商纣因为只听随声附和的话而国破身亡。国君没有直言敢谏的大臣，父亲没有直言敢谏的儿子，兄长没有直言敢劝的弟弟，士人没有直言敢劝的朋友，要想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国君有失误，臣子来补救；父亲有失误，儿子来补救；哥哥有失误，弟弟来补救；自己有失误，朋友来补救。’这样，国家就没有灭亡的危险，家庭就没有悖逆的坏事，父子兄弟之间不会失和，朋友也不会断绝来往。”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焉〔1〕。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2〕。”景公覆问〔3〕：“灾何王之庙也？”孔子曰：“此必釐王之庙〔4〕。”公曰：“何以知之？”孔子曰：“《诗》云〔5〕：‘皇皇上天，其命不忒〔6〕。’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夫釐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7〕，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也〔8〕。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之为然〔9〕。”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孔子曰：“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乎〔10〕？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

俄顷，左右报曰：“所灾者，釐王庙也。”景公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人之智，过人远矣。”

【注释】

〔1〕造：造访，访问。

〔2〕灾：自然发生的火灾。

〔3〕覆问：讯问。

〔4〕釐王：东周国君，周庄王之子，名胡。

〔5〕《诗》：此诗已佚，今本《诗经》无。旧注：“此逸诗也。”

〔6〕忒：变更，差错。旧注：“忒，差也。”

〔7〕玄黄：泛指颜色。

〔8〕振：救。

〔9〕占：预测，推测。

〔10〕殄（tiǎn）：断绝，灭绝。

【译文】

孔子在齐国，住在旅馆里，齐景公到旅馆来看他。宾主刚互致问候，景公身边的人就报告说：“周国的使者刚到，说先王的宗庙遭了火灾。”景公追问：“哪个君王的庙被烧了？”孔子说：“这一定是釐王的庙。”景公问：“怎么知道的呢？”孔子说：“有诗说：‘伟大的上天啊，它所给予的不会有差错。’上天降下的好事，一定回报给有美德的人，灾祸也是如此。釐王改变了文王和武王的制度，而且制作色彩华丽的装饰，宫室高耸，车马奢侈，而无可救药。所以上天把灾祸降在他的庙上。我以此作了这样的推测。”景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祸到他的身上，而要惩罚他的宗庙呢？”孔子说：“大概是因为文王和武王的缘故吧。如果降到他身上，文王和武王的后代不是灭绝了吗？所以降灾到他的庙上来彰显他的过错。”

一小会儿，有人报告：“受灾的是釐王的庙。”景公吃惊地站起来，再次向孔子行礼说：“好啊！圣人的智慧，超过一般人太多了。”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1〕，喟然而叹。子夏避席问曰〔2〕：“夫子何叹焉？”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3〕，吾是以叹也。”

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也。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4〕，克让以接下〔5〕。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6〕，自满而无极，亢意而不节〔7〕，斩刈黎民如草芥焉〔8〕。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灭。观此，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

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

【注释】

〔1〕《损》、《益》：《周易》中的卦名。

〔2〕避席：离开席位。表示尊敬。

〔3〕决：缺，损失。

〔4〕允恭：诚信恭敬。

〔5〕克让：能谦让。

〔6〕昆吾：夏、商之间部落名。初封于濮阳。夏衰，昆吾为夏伯，后为商汤所灭。此指昆吾之君。旧注：“昆吾国与夏桀作乱。”

〔7〕亢意：恣意妄为。

〔8〕刈（yì）：割。草芥：比喻轻贱，不足珍惜。芥，细微。亦指小草。

【译文】

孔子读《周易》，读到《损》、《益》二卦时，感慨地叹息着。子夏离开坐位问道：“老师您为什么叹息啊？”孔子说：“自己减少的必定会有增加，自己增加的必定会有减少。我因此叹息啊！”

子夏说：“那么学习的人不可以增加知识吗？”

孔子说：“我讲的不是道的增长，道愈增长而自身愈有损耗。学者要减损自己本来就多的东西，用虚心的态度接受别人的指教，所以才能成就完满和广博。按照规律，事物完成后必定还会变化，凡是完满而能保持长久的事，是不曾有的。所以说：‘自认为贤能的人，天下那些美好的话他是听不到的。’从前尧处在治理天下的位置上，尚且以诚信恭敬的态度处理政事，以谦让的态度和下面的人交往。所以经过千年名声愈来愈盛，到今天更加彰显。夏桀、昆吾自满至极，恣意妄为而不加节制，斩杀百姓如割草一般。天下人讨伐他如同杀一个平民，所以经过千年恶名愈来愈昭著，至今也没有磨灭。看到这些，如果在路上行走就要让长者先行，不抢先；如果坐在车上，遇到三个人就要下车，遇到两个人就要扶着车前横木致敬。调节盈满和虚空，不自我满足，所以能够长久。”

子夏说：“请让我把这些话记下来，而且要终身奉行。”

曾子耘瓜〔1〕，误斩其根。曾晳怒〔2〕，建大杖以击其背〔3〕。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晳曰：“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晳而闻之，知其体康也。

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参来勿内。”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

子曰：“汝不闻乎？昔瞽瞍有子曰舜〔4〕，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5〕。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6〕，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7〕？”

曾参闻之曰：“参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谢过。

【注释】

〔1〕耘瓜：在瓜地锄草。

〔2〕曾晳：曾参之父。孔子弟子。

〔3〕建：操，拿起。

〔4〕瞽瞍：舜父亲的别名。传说他溺爱舜的弟弟，多次想害死舜。时人认为他有目不能分辨好坏，故称他为瞽叟。

〔5〕烝烝：淳厚貌。

〔6〕殪（yì）：死。

〔7〕奚若：何如。

【译文】

曾参在瓜地锄草，错把瓜苗的根锄断了。他的父亲曾晳发了怒，拿起大棍子就向他的脊背打去。曾参倒在地上，好长时间都不省人事。过了一会，曾参苏醒了，高兴地站起来，走上前对曾晳说：“刚才我得罪了父亲大人，大人用力来教训我，没有受伤吧？”说完回到屋里，弹着琴唱起了歌，想让曾晳听到，知道他身体没有问题。

孔子听到这件事发了怒，告诉弟子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曾参自以为没错，让人告诉孔子他要来拜见。

孔子说：“你没有听说过吗？从前瞽瞍有个儿子叫舜，舜侍奉瞽瞍，瞽瞍想使唤他的时候，他没有不在身边的；但要找他把他杀掉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用小棍子打，他就挨着；用大棍子打，他就逃走。所以瞽瞍没有犯下不遵行父道的罪，而舜也没有失去尽心进孝的机会。现在曾参你侍奉父亲，挺身等待父亲的暴怒，打死也不躲避，这样做，自己死了还要陷父亲于不义，不孝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你难道不是天子的子民吗？杀天子的子民，有哪样罪比得上呢？”

曾参听后说：“我的罪过太大了。”于是到孔子那里去承认错误。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声期行乎郕之野〔1〕，鹿裘带索〔2〕，瑟瑟而歌〔3〕。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

期对曰：“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4〕，不免襁褓者〔5〕，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哉！能自宽者也。”

【注释】

〔1〕荣声期：《列子·天瑞篇》作“荣启期”，善弹琴。郕：春秋时国名，周武王封其弟叔武于此。

〔2〕鹿裘带索：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成的腰带。鹿裘，旧注：“鹿裘乃裘之粗者，非以鹿为裘也。鹿车乃车之粗者，非以鹿驾车也。麤从三鹿，故鹿有粗义。”

〔3〕瑟瑟：弹瑟。《列子·天瑞篇》作“鼓瑟”。

〔4〕不见日月：指胎儿未出生就死于母腹中。

〔5〕不免襁褓：指幼儿时已亡。

【译文】

孔子游历泰山，看到荣声期走在郕国的郊外，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的腰带，弹着瑟唱着歌。

孔子问道：“先生您这么快乐，是为什么呢？”

荣启期回答说：“我的快乐很多，最快乐的事情有三件。天生万物，唯有人最尊贵，我既然能成为人，是第一件快乐的事；人有男女之别，男尊女卑，人们以男子为尊贵，我既然成为男人，是第二件快乐的事；人有没出生就死在母腹中的，还有在襁褓中就死亡的，我现在已活到九十五岁，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最终结果。处于常态以终天年，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孔子说：“好啊！他是能够自我宽慰的人。”

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1〕，赐也日损〔2〕。”

曾子曰〔3〕：“何谓也？”

子曰：“商也好与贤己者处，赐也好说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4〕，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5〕，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6〕。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

【注释】

〔1〕商：即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

〔2〕赐：即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

〔3〕曾子：即曾参。

〔4〕芝兰之室：有芝兰等香草的屋子。比喻美好的环境。

〔5〕鲍鱼之肆：卖咸鱼的店铺。比喻环境恶劣。

〔6〕亦与之化矣：按，自“与善人居”至此，《大戴礼记·曾子疾病》篇中曾子亦有类似表述。

【译文】

孔子说：“我死之后，子夏会一天比一天进步，子贡会一天比一天退步。”

曾子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孔子说：“子夏喜欢与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子贡喜欢与不如自己的人相处。不了解他的儿子就看看他的父亲，不了解他本人的为人就看看他的朋友，不了解君主就看看他任命的大臣，不了解土地就看看地上生长的草木。所以说：与善人相处，就像进入有香草的屋子，时间长了就闻不到香味，说明已与香气融合在一起了。与不善的人相处，就如同进入咸鱼铺子，时间长了就闻不到臭味，这是被臭味同化了。装丹砂的容器会变成红色，装漆的容器会变成黑色。因此君子要谨慎地选择与自己相处的人。”

辩物第十六

孔子非常善于学习，不仅靠读书，还要实地去考察访问，因此见多识广。遇到事情，有时只靠推测判断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孔子从陈惠公庭上死隼身上的箭，判别为“肃慎氏之矢”，此事又见于《国语·鲁语下》。孔子向郯子学习的事见于《左传·昭公十七年》。“阳虎既奔齐”章，预测赵简子任用阳虎会给国家带来祸患，看出孔子是位智者。其事又见《左传·定公九年》。

孔子在陈，陈惠公宾之于上馆〔1〕。时有隼集陈侯之庭而死〔2〕，楛矢贯之〔3〕，石砮〔4〕，其长尺有咫〔5〕。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馆而问焉。

孔子曰：“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之矢〔6〕。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7〕，使各以其方贿来贡〔8〕，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物也〔9〕，以示后人，使永鉴焉〔10〕，故铭其栝曰‘肃慎氏贡楛矢’，以分大姬〔11〕。配胡公〔12〕，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亲亲也〔13〕；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所以无忘服也〔14〕。故分陈以肃慎氏贡焉。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

公使人求，得之金牍〔15〕，如之。

【注释】

〔1〕陈惠公：陈哀公之孙，名吴。谥惠。上馆：上等馆舍。

〔2〕隼集陈侯之庭而死：旧注：“隼，鸟也。始集庭便死。”隼，又称鹘，一种凶猛的鸟。

〔3〕楛（hù）矢：楛木做的箭杆。楛为荆类植物，茎可制箭杆。

〔4〕石砮：石头做的箭头。

〔5〕咫：长度单位，八寸为一咫。

〔6〕肃慎氏：古民族名。

〔7〕九夷百蛮：旧注：“九夷，东方九种。百蛮，夷狄百种。”指各方少数民族。

〔8〕方贿：地方所贡的财物土产。

〔9〕令德：美好的德行。

〔10〕永鉴：永远作为借鉴。

〔11〕大姬：周武王之女。

〔12〕胡公：虞舜的后代。

〔13〕展亲亲：表示亲近的亲属关系。

〔14〕服：臣服，服从。

〔15〕金牍：写有金字的书板。

【译文】

孔子在陈国，陈惠公请他住在上等馆舍里。当时有一只隼鸟刚飞到陈惠公的厅堂上就死了，射穿它的箭的箭杆是楛木制成，箭头是石头的，长度有一尺八寸。陈惠公让人拿着死鸟到孔子的馆舍询问这件事。

孔子说：“隼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啊！这是肃慎氏的箭。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与各少数民族互相交往，让他们以各自的特产来进贡，并要求按职业进贡物品。于是慎肃氏进贡了用楛木作杆石头作箭头的箭，长有一尺八寸。武王欲显示他的美德能使远方来进贡，以此来昭示后人，永远作为借鉴，所以在箭杆的末端刻着‘肃慎氏贡楛矢’几个字，把它赏给他的女儿大姬。大姬嫁给胡公，封在陈地。古代把珍玉分给同姓，为了表示亲属的亲密关系；把远方的贡物分给异姓，是为了让他们不忘记臣服。所以把肃慎氏的贡物分给陈国。您如果派官员到从前的府库中去找，就可以得到。”

陈惠公派人去找，得到写有金字的简牍，果然和孔子说得一样。

郯子朝鲁〔1〕，鲁人问曰〔2〕：“少昊氏以鸟名官〔3〕，何也？”

对曰：“吾祖也，我知之。昔黄帝以云纪官〔4〕，故为云师而云名〔5〕。炎帝以火〔6〕，共工以水〔7〕，大昊以龙〔8〕，其义一也。我高祖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是以纪之于鸟，故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氏以来〔9〕，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孔子闻之，遂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10〕，犹信。”

【注释】

〔1〕郯（tán）子：郯国国君。郯，古国名，少昊之后。

〔2〕鲁人：指鲁国大夫叔孙昭子。

〔3〕少昊氏：传说中的古部落首领名。也作少皞。名挚，字青阳。黄帝子。旧注：“少昊，金天氏也。”

〔4〕黄帝：古代部落首领，又号轩辕氏、有熊氏。打败了炎帝和蚩尤，被尊为天子，代替神农氏。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5〕为云师而云名：指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师，长。旧注：“师，长也。云，纪其官长而为官名者也。”

〔6〕炎帝：传说中的古帝。因以火德王，故称炎帝。作耒耜，教人耕种，故又号神农氏。

〔7〕共工：古代传说中的天神，与颛顼争为帝，有头触不周山的故事。

〔8〕大昊：古代传说中的部落首领，即伏羲氏。相传他始画八卦，教民捕鱼畜牧，以充庖厨，又称庖牺氏。

〔9〕颛顼氏：古五帝之一。相传为黄帝之孙。又号高阳氏。

〔10〕学在四夷：旧注：“孔子称官学在四夷，疾时之废学也。郯，少昊之后，以其世则远矣，以其国则小矣。鲁公之后，以其世则近矣，以其国则大矣。然其知礼不若郯子，故孔子发此言，疾时之不学也。”

【译文】

郯国国君朝拜鲁国，鲁国人叔孙昭子问：“少昊氏用鸟名来命名官职，为什么呢？”

郯子回答说：“少昊氏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用云来命名官职，所以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炎帝用火命名官职，共工用水命名官职，大昊氏用龙命名官职，意思都是一样的。我的高祖少昊挚继位时，凤鸟正好飞来，因此用鸟来命名，所以称鸟师而以鸟命名。自颛顼氏以来，不能用远来的事物命名，就用身边的事物来命名，设立长官就用民众所做的事来命名，那就不能像原来那样做了。”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就去拜见郯子向他学习。后来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天子的官学失传，可以向四周的小国学习，这话是真实可信的。”

阳虎既奔齐〔1〕，自齐奔晋，适赵氏〔2〕。孔子闻之，谓子路曰：“赵氏其世有乱乎？”子路曰：“权不在焉，岂能为乱？”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阳虎亲富而不亲仁，有宠于季孙〔3〕，又将杀之，不克而奔，求容于齐〔4〕。齐人囚之，乃亡归晋。是齐、鲁二国，已去其疾。赵简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说而从其谋，祸败所终，非一世可知也。”

【注释】

〔1〕阳虎：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

〔2〕赵氏：即赵鞅。晋定公时为卿，谥简，故称赵简子。

〔3〕季孙：指鲁国大夫季桓子。

〔4〕容：收留。

【译文】

季孙氏的家臣阳虎逃到齐国后，又从齐国跑到晋国，投奔了赵简子。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对子路说：“赵氏的后代恐怕要有动乱吧？”子路说：“阳虎拿不到权，怎能为乱？”孔子说：“不是你理解的那样。阳虎亲近富人而不亲近仁人，得宠于季桓子，而又要杀害他，未得逞又逃走，请求齐国接纳他。齐人囚禁了他，他又逃到晋国。这样，齐、鲁两国都去掉了祸根。赵简子贪图利益而又轻信，必定会轻信他的话而听从他的谋划，祸患引起的最终后果，不是这一代能知道的啊。”

哀公问政第十七

“哀公问政于孔子”章，是由《礼记·中庸》改写而来，当中用“哀公问”作衔接，似更合理。彼此可参看。内容主要讲儒家的施政原则，如五达道、三达德、治国九经、诚、择善固执等等。

哀公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文武之政〔1〕，布在方策〔2〕。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生〔3〕，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也〔4〕，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5〕，尊贤之等，礼所以生也。礼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有五〔6〕，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7〕。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8〕，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注释】

〔1〕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

〔2〕布在方策：记载在木板和竹简上。方，书写用的木板。策，竹简。

〔3〕敏：勤勉。

〔4〕蒲卢：旧注：“蒲卢，蜾蠃也，谓土蜂也。取螟蛉而化之以为子。为政化百姓，亦如之者也。”一说指芦苇，性柔而生长快速。

〔5〕亲亲：爱自己的亲人。杀：等差。

〔6〕达道：天下古今共同遵守的道理。

〔7〕达德：天下人共同应有的美德。

〔8〕困：困苦，阻塞。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国之道。

孔子回答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方略，记载在简册上。这样的贤人在世，他的治国措施就能施行；他们去世，他的治国措施就不能施行了。天之道就是勤勉地化生万物，人之道就是勤勉地处理政事，地之道就是迅速地让树木生长。政治，就像土蜂取螟蛉之子化为自己的儿子一样，得到教化就能很快成功，所以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得到人才。选取人才在于修养自身，修养道德要以仁为本。仁，就是具有爱人之心，爱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事事做得适宜，尊重贤人是最大的义。爱亲人要分亲疏，尊重贤人要有等级，这就产生了礼。礼，这是政治的根本。因此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想要修身，不能不侍奉父母；要侍奉父母，不能不了解人；要了解人，不能不知天。天下共通的人伦大道有五条，用来实行这五条人伦大道的德行有三种。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妇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这五条是天下共通的大道。智、仁、勇三种品德，是天下共通的道德。实行这些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有的人通过学习才知道，有的人经历了困苦才知道，最终都知道了，这是一样的。有的人自觉自愿地去做，有的人为了名利去做，有的人被迫勉强去做，最终成功了，都是一样的。”

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

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者矣。”

【译文】

哀公说：“您说得太好了，达到极点了！但我实在鄙陋，不足以成就这些。”

孔子说：“喜欢学习近于有智慧，努力实行近于有仁心，知道耻辱近于有勇气。知道了这三者，就知道了如何修身；知道如何修身，就知道如何治理人；知道如何治理人，就能完成治理国家的事情了。”

公曰：“政其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1〕，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2〕，来百工也〔3〕，柔远人也〔4〕，怀诸侯也〔5〕。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兄弟不怨〔6〕，敬大臣则不眩〔7〕，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8〕，子庶民则百姓劝〔9〕，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释】

〔1〕九经：九条准则。

〔2〕子庶民：以平民百姓为子。

〔3〕来百工：使各种工匠前来。

〔4〕柔远人：安抚远方来的人。

〔5〕怀：安抚。

〔6〕诸父：指父辈的族人，如叔伯等。

〔7〕不眩：不迷惑。

〔8〕报礼重：回报的礼重。

〔9〕劝：勉力向上。

【译文】

哀公问：“治理国家的事到此就完了吗？”

孔子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那就是：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纳工匠，抚恤远客，安抚诸侯。修养自身就能确立正道，尊重贤人就不会困惑，亲爱族人叔伯兄弟就不会怨恨，敬重大臣遇事就不会迷惑，体恤群臣士人的回报就会更加厚重，爱民如子百姓就会努力工作，招纳百工财物就会充足，抚恤远客四方之人就会归顺，安抚诸侯天下人就会敬畏。”

公曰：“为之奈何？”

孔子曰：“齐洁盛服〔1〕，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2〕，贱财而贵德，所以尊贤也。爵其能〔3〕，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笃亲亲也〔4〕。官盛任使〔5〕，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6〕，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考〔7〕，饩廪称事〔8〕，所以来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绥远人也〔9〕。继绝世〔10〕，举废邦〔11〕，治乱持危，朝聘以时〔12〕，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治天下国家有九经，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13〕，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14〕，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15〕，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于上〔16〕，民弗可得而治矣。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不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不顺于亲〔17〕，不信于友矣。顺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18〕，不顺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于善，不诚于身矣。诚者，天之至道也。诚之者〔19〕，人之道也。夫诚，弗勉而中〔20〕，不思而得，从容中道〔21〕，圣人之所以定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22〕。”

【注释】

〔1〕齐洁盛服：斋戒沐浴，使身心洁静，身穿盛服。齐，同“斋”。

〔2〕去谗远色：不听谗言，远离女色。

〔3〕爵其能：给有能力的人加官晋爵。

〔4〕笃：笃厚，加厚。

〔5〕官盛任使：官吏很多，听凭差遣。旧注：“盛其官，委任使之也。”

〔6〕时使薄敛：劳役不妨碍农时，征收赋税要轻。

〔7〕日省月考：每天省察，每月考核。

〔8〕饩廪称事：发给百姓的米粮要与他们的工作成绩相称。饩廪，指薪水粮食。

〔9〕绥远人：安抚边远地方的人民。绥，安抚。

〔10〕继绝世：让被灭的诸侯国后继有人。

〔11〕举废邦：复兴已经没落的邦国。

〔12〕朝聘：诸侯定期朝见天子。每年一见叫小聘，三年一见叫大聘，五年一见叫朝聘。

〔13〕豫：事先准备。

〔14〕跲（jiá）：跌倒。此指说话不顺畅。

〔15〕疚：惭愧。

〔16〕不获于上：得不到上级的信任。

〔17〕不顺于亲：不听从父母的教导。

〔18〕反诸身：反省自身。

〔19〕诚之：按诚去做。

〔20〕弗勉而中：不用费力就能做得合适。

〔21〕从容：安闲舒缓，不慌不忙。中道：合乎道。

〔22〕固执：固守，坚持不懈。

【译文】

哀公问：“怎么做呢？”

孔子说：“像斋戒那样穿着庄重的服装静心虔诚，不符合礼仪的事坚决不做，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原则。驱除小人，疏远女色，看轻财物而重视德行，这就是尊重贤人的原则。给有才能的人加官晋爵，给以丰厚的俸禄，与他们爱憎一致，这就是让亲人更加亲爱的原则。官员众多足供任使，这就是劝勉大臣的原则。真心诚意地任用，给以丰厚的俸禄，这就是奖劝士人的原则。劳役不误农时，减少赋税，这就是劝勉百姓的原则。每天省察，每月考核，付给的工钱粮米与工作业绩相称，这就是奖劝百工的原则。来时欢迎，去时欢送，嘉奖有善行的人而怜惜能力差的人，这就是抚恤远客的原则。延续绝嗣的家族，复兴废亡的小国，治理祸乱，扶持危弱，按时接受诸侯朝见聘问，赠送丰厚，纳贡菲薄，这就是安抚诸侯的原则。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实行这些原则的方法只有一个。任何事情，事先有准备就会成功，无准备就会失败。说话先有准备，语言就会顺畅；做事先有准备，就不会出现困窘；行动先有准备，就不会愧疚；道路预先选定，就不会阻碍不通。在下位的人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就不可能治理好民众。得到在上位人的信任是有规则的，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得到朋友的信任是有规则的，不能让父母顺心，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让父母顺心是有规则的，反省自己不真诚，就不能让父母顺心。使自己真诚是有规则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己真诚。真诚，是上天的原则；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如果有诚心，不用勉强就能做到，不用思考就能拥有，从从容容就能符合中庸之道，这是圣人表现出来的形象。真诚的人，就是选择好善的目标执着追求的人。”

公曰：“子之教寡人备矣〔1〕，敢问行之所始？”

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之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而民贵用命〔2〕。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可〔3〕。”

公曰：“寡人既得闻此言也，惧不能果行而获罪咎〔4〕。”

【注释】

〔1〕备：完备，周详。

〔2〕用命：听从命令。

〔3〕措诸：用之于。

〔4〕罪咎：罪责。

【译文】

哀公说：“您教给我的方法已经很完备了，请问从什么地方开始实施呢？”

孔子说：“树立仁爱从爱父母开始，可以教民众和睦；树立恭敬从尊敬长辈开始，可以教民众顺从。教人慈爱和睦，民众就会认为亲人是最宝贵的；教人恭敬，民众就会认为服从命令是最重要的。民众既能孝顺父母，又能听从命令，让他们做天下的任何事情，没有不行的。”

鲁哀公说：“我既已听到了这些话，很害怕不能果断地实行而犯错误。”

卷五

颜回第十八

这篇是记载颜回言行的。“鲁定公问”章，颜回以御马比喻治理国家，御马“不穷其马力”，同样，治民“不穷其民力”，否则就会出现危险。文字又见《荀子·哀公》、《吕氏春秋·离俗览·适威》、《韩诗外传二》、《新序·杂事五》。“孔子在卫”章，讲颜回善于观察生活。“颜回问成人”章，孔子回答成人能达理通变，知故睹原，成人之行就是践行仁义礼乐。两章文字又见《说苑·辨物》。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1〕？”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佚〔2〕。”定公色不悦，谓左右曰：“君子固有诬人也〔3〕。”

颜回退。后三日，牧来诉之曰：“东野毕之马佚，两骖曳两服入于厩〔4〕。”公闻之，越席而起，促驾召颜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野毕之御，而子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不识吾子奚以知之？”

颜回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5〕。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6〕；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颜回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7〕，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哉？”

【注释】

〔1〕东野毕：春秋时善于驾车的人，也作东野稷。

〔2〕佚：走失，失散。

〔3〕诬：欺骗。《荀子·哀公》作“谗”，指背后说人坏话。

〔4〕骖（cān）：古代驾车时位于两旁的马。服：驾车时居中的马称服。厩：马棚。

〔5〕造父：西周时期一位善于驾车的人。

〔6〕朝礼毕矣：指马的步法已调理完毕。旧注：“‘朝’与‘调’古字通，《毛诗》言‘调饥’即‘朝饥’，此言马之驰骤皆调习也。”又注：“马步骤驰骋，尽礼之仪也。”

〔7〕攫（jué）：用爪子抓。

【译文】

鲁定公问颜回：“你也听说过东野毕善于驾车的事吗？”颜回回答说：“他确实善于驾车，尽管如此，他的马必定会散失。”鲁定公听了很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君子中竟然也有骗人的人。”

颜回退下。过了三天，养马的人来告诉说：“东野毕的马散失了，两匹骖马拖着两匹服马进了马棚。”鲁定公听了，越过席站起来，立刻让人驾车去接颜回。颜回来了，鲁定公说：“前天我问你东野毕驾车的事，而你说：‘他确实善于驾车，但他的马一定会走失。’我不明白您是怎样知道的？”

颜回回答说：“我是根据政治情况知道的。从前舜帝善于役使百姓，造父善于驾御马。舜帝不用尽民力，造父不用尽马力，因此舜帝时代没有流民，造父没有走失的马。现在东野毕驾车，让马驾上车拉紧缰绳，上好马嚼子；时而慢跑时而快跑，步法已经调理完成；经历险峻之地和长途奔跑，马的力气已经耗尽，然而还让马不停地奔跑。我因此知道马会走失。”

鲁定公说：“说得好！的确如你说得那样。你的这些话，意义很大啊，希望能进一步地讲一讲。”颜回说：“我听说，鸟急了会啄人，兽急了会抓人，人走投无路则会诈骗，马筋疲力尽则会逃走。从古至今，没有使手下人陷入困穷而他自己没有危险的。”

鲁哀公听了很高兴，于是把此事告诉了孔子。孔子对他说：“他所以是颜回，就因为常有这一类的表现，不足以过分地称赞啊！”

孔子在卫，昧旦晨兴〔1〕，颜回侍侧，闻哭者之声甚哀。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对曰：“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子曰：“何以知之？”对曰：“回闻桓山之鸟〔2〕，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音类知之。”

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3〕。”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

【注释】

〔1〕昧旦：天未全明之时。兴：起床。

〔2〕桓山：在今江苏铜山。

〔3〕决：通“诀”，分别。

【译文】

孔子在卫国时，一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颜回在旁边侍候，这时听到有悲哀的哭声。孔子说：“颜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而哭吗？”颜回回答说：“我认为这哭声不只是为了死者，还将有生离死别的事。”孔子说：“你怎么知道的？”颜回回答说：“我听说桓山的鸟，生了四只小鸟，小鸟羽翼丰满以后，将要飞向四面八方，母鸟悲哀地鸣叫着送小鸟远行，悲哀的声音和这哭声相似，因为它们飞走再也不回来了。我是根据这种声音知道的。”

孔子让人去问哭的人，哭的人果然说：“我的父亲死了，家里贫困，只好卖掉儿子来埋葬父亲，与儿子永远分别。”孔子说：“颜回啊，真善于识别声音呀！”

颜回问于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

子曰：“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1〕，睹游气之原〔2〕，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3〕，德之盛也。”

【注释】

〔1〕幽明：泛指有形和无形的物象，也指天地、阴阳、昼夜、善恶、人鬼等相对立的事物。

〔2〕游气：浮游于空中的云气。

〔3〕穷神知礼：深究事物的精微道理。礼，疑当作“化”。

【译文】

颜回问孔子：“成人的智力品行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说：“他们能通晓人性人情的道理，知道事物变化的规律，知道天地、阴阳、有形无形等事物变化的缘故，可以看清空中云气变化的本源，这样就可以叫做成人了。既达到了成人的地步，而又学习了仁义礼乐，这就是成人的智力品行。至于能够探索事物精微的道理，那就是具有了高深的德行。”

子路初见第十九

这一篇也是由多章组成。“子路初见孔子”章，批评学习无益的观点，强调学习的重要性。文字又见《说苑·建本》。“子路将行”章，孔子教导子路要做到强、劳、忠、信、恭五点，基本是道德说教。文字又见《说苑·杂言》。“孔子兄子”章，讲孔蔑与宓子贱二人同仕，一说仕有三失，一说仕有三得，正好相反，孔子赞扬积极方面。文字又见《说苑·政理》。“子贡曰陈灵公”章，讲臣子劝谏要看对象，不要白白送命。其事又见于《春秋传》。“澹台子羽”章讲不能以貌和辞取人，而要看其行动。文又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韩非子·显学》。

子路初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对曰：“好长剑。”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哉？”

子路曰：“学岂益哉也？”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1〕，操弓不反檠〔2〕。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必近于刑。君子不可不学。”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3〕。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栝而羽之〔4〕，镞而砺之〔5〕，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注释】

〔1〕不释策：不放下马鞭子。旧注：“御狂马者不得释箠策也。”

〔2〕操弓不反檠（qínɡ）：正在拉开的弓箭不能用檠来校正。檠，校正弓的器具。弓不反于檠，然后可持也。

〔3〕达于犀革：射穿犀牛皮。

〔4〕栝（kuò）而羽之：给箭栝装上箭羽。栝，箭末扣弦的地方。羽，装上羽毛。

〔5〕镞而砺之：装上磨锋利的箭头。镞，箭头。砺，磨。

【译文】

子路初次拜见孔子，孔子说：“你有什么爱好？”子路回答说：“我喜欢长剑。”孔子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以你的能力，再加上努力学习，谁能赶得上你呢!”

子路说：“学习真的有用吗？”孔子说：“国君如果没有敢谏的臣子就会失去正道，读书人没有敢指正问题的朋友就听不到善意的批评。驾驭正在狂奔的马不能放下马鞭，已经拉开的弓不能用檠来匡正。木料用墨绳来矫正就能笔直，人接受劝谏就能成为圣人。接受知识，重视学问，谁能不顺利成功呢？诋毁仁义厌恶读书人，必定会触犯刑律。所以君子不可不学习。”

子路说：“南山有竹子，不矫正自然就是直的，砍下来用作箭杆，可以射穿犀牛皮。以此说来，哪用学习呢？”孔子说：“在箭杆末端装上羽毛，再装上打磨锋利的箭头，这样射出的箭不是射得更深吗？”子路再次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子曰：“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子路曰：“请以言。”

孔子曰：“不强不达〔1〕，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2〕，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已。”

子路曰：“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若何〔3〕？言寡可行若何〔4〕？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

孔子曰：“汝所问苞在五者中矣〔5〕。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其礼也。”

【注释】

〔1〕不强不达：不努力坚持就达不到目的。旧注：“人不以强力则不能自达。”

〔2〕不信无复：不讲信用别人就不会再相信。旧注：“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今而不信，则无可复。”

〔3〕亲交取亲：取得新结交朋友的信任。亲交，新接交的人。取亲，取得信任，成为亲近的朋友。

〔4〕言寡可行：话说得少但可行。

〔5〕苞：通“包”。

【译文】

子路将要出行，向孔子辞行。孔子说：“我送给你车呢？还是送给你一些忠告呢？”子路说：“请给我些忠告吧。”

孔子说：“不持续努力就达不到目的，不劳动就没有收获，不忠诚就没有亲人，不讲信用别人就不再信任你，不恭敬就会失礼。谨慎地处理好这五个方面就可以了。”

子路说：“我将终生记在心头。请问取得新结交的人的信任需要怎么做？说话少而事情又能行得通需要怎么做？一直都是善人而不受别人侵犯需要怎么做？”

孔子说：“你所问的问题都包括在我讲的五个方面里了。要取得新结识的人的信任，那就是忠诚；说话少事情又行得通，那就是讲信用；一向为善而不受别人侵犯，那就是遵行礼仪。”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1〕，与宓子贱皆仕〔2〕。孔子往过孔篾，而问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

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3〕，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饘粥不及亲戚〔4〕，是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其所亡者三即谓此也。”

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孔篾。

对曰：“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

孔子喟然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则子贱焉取此。”

【注释】

〔1〕孔蔑：名孔忠，字子蔑。孔子的侄子。

〔2〕宓子贱：即宓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

〔3〕王事若龙：“龙”，《说苑·政理》作“袭”。此句意为：政事一件接一件。

〔4〕饘粥：此指微薄之物。饘，稠粥。粥，稀粥。

【译文】

孔子的哥哥有个儿子叫孔蔑，与宓子贱都在做官。孔子去看他，问他说：“自从你当了官，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孔蔑回答说：“没得到什么，而失去的东西有三件：政事一件接一件，学过的知识哪有时间温习？因此学到的知识也记不清楚了。朝廷给的俸禄太少，连给亲戚一些微薄的礼物都做不到，因此骨肉之间更加疏远了。公事一般都很急迫，不能及时去哀悼死人慰问病人，这样就阙失了朋友之道。我说失去的三种东西就是这些。”

孔子听了很不高兴，又到宓子贱那里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宓子贱回答说：“自从做官以来没有失去什么，所得到的有三样：以前诵读的知识，现在能够依照实行，因此对所学的知识认识得更加清楚了。所得的俸禄，能用来帮助亲戚，因此骨肉之间更加亲密了。虽然有公事，还是能去吊唁死者慰问病人，因此和朋友的关系更亲密了。”

孔子听了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对宓子贱说：“君子啊！就是你这样的人。如果说鲁国没有君子的话，那么宓子贱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子贡曰：“陈灵公宣淫于朝〔1〕，泄冶正谏而杀之〔2〕，是与比干谏而死同〔3〕，可谓仁乎？”

子曰：“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4〕，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冶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狷矣〔5〕。《诗》云〔6〕：‘民之多辟〔7〕，无自立辟〔8〕。’其泄冶之谓乎？”

【注释】

〔1〕陈灵公：陈宣公曾孙，名平国。宣淫于朝：与大夫孔宁、仪行父一起和夏姬淫乱，还在朝廷炫耀。

〔2〕泄冶正谏而杀之：陈国大夫泄冶因劝谏陈灵公而被杀。

〔3〕比干：商纣王的叔父。谏而死：纣王淫乱，比干以死谏，被纣王剖腹取心而死。

〔4〕少师：官名。与少傅、少保合称三孤，以辅天子。

〔5〕狷：狷介，指性情拘谨自守。

〔6〕《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板》。

〔7〕民之多辟：民众有很多过失。辟，过失，邪僻行为。

〔8〕无自立辟：不要再枉自立法。辟，法令。

【译文】

子贡说：“陈灵公在朝廷公开炫耀淫乱的事，泄冶直言劝谏而遭到杀害，这和比干劝谏殷纣王而遭杀害是相同的，可以称为仁吗？”

孔子说：“比干对于殷纣王，从亲戚关系上说是纣王的叔父，官位则是少师，报国的忠心在于维护祖宗宗庙，必定会以死进谏，希望身死之后，纣王能够悔悟，他的思想情志都在仁上。泄冶对于陈灵公，官职是大夫，无骨肉之亲，受到宠爱而不愿离去，仍在乱朝做官，以他区区一身而想匡正一个国家淫乱的昏君，死了也对国家无益，可说是性情拘谨耿直。《诗经》说：‘如今民间多邪僻，自己立法没有用。’大概说的就是泄冶这样的事吧！”

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1〕，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辞，而智不充其辩。孔子曰：“里语云〔2〕：‘相马以舆〔3〕，相士以居〔4〕。’弗可废矣。以容取人，则失之子羽；以辞取人，则失之宰予。”

【注释】

〔1〕澹台子羽：即澹台灭明，孔子弟子。

〔2〕里语：即俚语，俗语。

〔3〕相马以舆：相马要看它拉车的情况。

〔4〕相士以居：看人要看他平常的表现。

【译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那样的容貌，而他的品行却比不上他的容貌。宰我谈吐文雅，而他的智力却不如他的言辞。孔子说：“俗话说：‘看马的好坏要看它拉车的情况，看人的品德高下要看他平时的表现。’这个道理不能丢弃啊！以容貌来选择人才，在澹台子羽身上就会失误；以言辞来选择人才，在宰我身上就会出现失误。”

在厄第二十

孔子困厄陈、蔡的故事流传很广。在困境中，子路和子贡都对他的道有了微词，但颜回却认为“夫子之道至大”，“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不容，然后见君子”，给了孔子莫大安慰。同样，孔子也非常赏识和信任颜回，当子贡怀疑颜回偷吃米饭时，孔子坚信颜回不会这样做，并用巧妙的方法解除了别人的疑问。孔子智者的形象凸显出来。此事又见于《荀子·宥坐》、《韩诗外传七》、《说苑·杂言》、《史记·孔子世家》。

楚昭王聘孔子〔1〕，孔子往拜礼焉，路出于陈、蔡〔2〕。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3〕。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4〕，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5〕。乃召子路而问焉，曰：“《诗》云〔6〕：‘匪兕匪虎〔7〕，率彼旷野〔8〕。’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夫子未仁与〔9〕？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10〕；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11〕。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败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12〕；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13〕。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

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14〕；良工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15〕，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16〕。”

【注释】

〔1〕楚昭王：楚平王之子，名壬，谥昭。

〔2〕陈、蔡：春秋时诸侯国名。

〔3〕徒兵：步兵。距：通“拒”，阻拦。

〔4〕藜羹：菜汤。此指粗劣的食物。

〔5〕弦歌：以琴瑟伴奏而歌。不衰：不停止。

〔6〕《诗》：这里指《诗经·小雅·何草不黄》。

〔7〕匪兕（sì）匪虎：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兕，雌的犀牛。

〔8〕率彼旷野：来到旷野。率，沿着。旧注：“率，循也。言非兕虎而循旷野也。”

〔9〕意者：想来。

〔10〕关龙逢不见刑：夏桀为长夜饮，关龙逢劝谏，被杀害。

〔11〕伍子胥不见杀：伍子胥是春秋时楚国人，名员。父兄均被楚平王杀害，他逃到吴国。与孙武共佐吴王阖闾伐楚，五战攻入郢都。后辅佐吴王夫差，劝谏其不要应允越王勾践的求和，又屡谏其攻齐争霸，夫差不听，反而听信谗言逼其自杀。见杀，被杀。

〔12〕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此指重耳称霸之心产生于困顿于曹卫之时。重耳，春秋时晋献公次子，即春秋五霸的晋文公。旧注：“重耳，晋文公也。为公子时，出奔，困于曹卫。”

〔13〕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此指勾践称霸之心是在困于会稽时产生的。越王勾践，春秋时越王，也作句践。他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困于会稽，屈膝求和。其后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经过二十年，终于灭掉吴国。

〔14〕“良农能稼”二句：穑，收获。旧注：“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也。”

〔15〕纲而纪之：抓住关键来治理。

〔16〕宰：旧注：“宰，主财者。为汝主财，意志同也。”

【译文】

楚昭王聘请孔子到楚国去，孔子去拜见楚昭王，途中经过陈国和蔡国。陈国、蔡国的大夫一起商量说：“孔子是位圣贤，他所讥讽批评的都切中诸侯的问题，如果被楚国聘用，那我们陈国、蔡国就危险了。”于是派步兵阻拦孔子。孔子不能前行，断粮七天，也无法和外边取得联系，连粗劣的食物也吃不上，跟随他的人都疲惫不堪。这时孔子更加慷慨激昂地讲授学问，用琴瑟伴奏不停地唱歌。他找来子路问道：“《诗经》说：‘不是野牛不是虎，却都来到荒野上。’我的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啊？”

子路一脸怨气，不高兴地回答说：“君子是不会被什么东西困扰的。想来老师的仁德还不够吧？人们还不信任我们；想来老师的智慧还不够吧？人们不愿推行我们的主张。而且我从前就听老师讲过：‘做善事的人上天会降福于他，做坏事的人上天会降祸于他。’如今老师您积累德行心怀仁义，推行您的主张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处境如此困穷呢？”

孔子说：“由啊你还不懂得啊，我来告诉你。你以为仁德的人就一定被人相信，那么伯夷、叔齐就不会被饿死在首阳山上；你以为有智慧的人一定会被任用，那么王子比干就不会被剖心；你以为忠心的人必定会有好报，那么关龙逢就不会被杀；你以为忠言劝谏一定会被采纳，那么伍子胥就不会被迫自杀。遇不遇到贤明的君主，是时运的事；贤还是不贤，是才能的事。君子学识渊博深谋远虑而时运不济的人多了，何只是我呢！况且芝兰生长在深林之中，不因为无人欣赏而不芳香；君子修养身心培养道德，不因为穷困而改变节操。如何做在于自身，是生是死在于命。因而晋国重耳的称霸之心产生于因顿于曹卫之时，越王勾践的称霸之心产生于困顿于会稽之时。所以说居于下位而无所忧虑的人，是思虑不远；安身处世总想安逸的人，是志向不大。怎能知道他的终始呢？”

子路出去了，孔子叫来子贡，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子贡说：“老师您的道实在博大，因此天下容不下您，您何不把您的道降低一些呢？”

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会种庄稼，不一定会有收获；好的工匠能做精巧的东西，不一定能顺遂每个人的意愿；君子能培养他的道德学问，创立政治主张，别人不一定能容纳。现在不修养自己的道德学问而要求别人能容纳，赐啊，这说明你的志向不远大，思想不深远啊。”

子贡出去以后，颜回进来了，孔子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颜回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天下也容不下。虽然如此，您还是竭力推行。世人不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您何必为此忧虑呢？不被容纳才看出您是君子。”

孔子听了高兴地感叹说：“你说得真对呀，颜家的儿子！假如你有很多钱，我就来给你当管家。”

孔子厄于陈、蔡〔1〕，从者七日不食。子贡以所赍货〔2〕，窃犯围而出〔3〕，告籴于野人〔4〕，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堕饭中〔5〕，颜回取而食之。

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入问孔子曰：“仁人廉士，穷改节乎？”孔子曰：“改节即何称于仁廉哉？”子贡曰：“若回也，其不改节乎？”子曰：“然。”子贡以所饭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

召颜回曰：“畴昔予梦见先人〔6〕，岂或启佑我哉〔7〕？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对曰：“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

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注释】

〔1〕厄：受困。

〔2〕赍（jī）：携带。

〔3〕窃：私下，偷偷地。犯围：冲出包围。

〔4〕籴（dí）：买米。野人：乡野之人，农民。

〔5〕埃墨：烟熏的黑尘。

〔6〕畴（chóu）昔：往日。

〔7〕启佑：开导保佑。

【译文】

孔子受困于陈、蔡之地，跟随的人七天吃不上饭。子贡拿着携带的货物，偷偷跑出包围，请求村民给他换些米，得到一石米。颜回、仲由在一间土屋下煮饭，有块熏黑的灰土掉到饭中，颜回把弄脏的饭取出来吃了。

子贡在井边望见了，很不高兴，以为颜回在偷吃。他进屋问孔子：“仁人廉士在困穷时也会改变节操吗？”孔子说：“改变节操还称得上仁人廉士吗？”子贡问：“像颜回这样的人，他不会改变节操吧？”孔子说：“是的。”子贡把颜回吃饭的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相信颜回是仁德之人已经很久了，虽然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怀疑他，那样做或者一定有原因吧？你待在这里，我来问问他。”

孔子把颜回叫进来说：“前几天我梦见了祖先，这难道是祖先在启发我们保佑我们吗？你做好饭赶快端上来，我要进献给祖先。”颜回说：“刚才有灰尘掉入饭中，如果留在饭中则不干净，假如扔掉，又很可惜，我就把它吃了。这饭不能用来祭祖了。”孔子说：“这样的话，我也会吃掉。”

颜回出去后，孔子看着弟子们说：“我相信颜回，不是等到今天啊。”弟子们由此叹服颜回。

入官第二十一

孔子在回答子张问如何做官的问题时，不仅详细叙述为官要注意的诸多方面，如以身作则、选贤任能、重民爱民、取信于民等，而且表达了极其精辟的思想。他说：“六马之乖离，必于四达之交衢；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在两千多年前就有如此深刻的认识，真让人惊叹。此则又见于《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

子张问入官于孔子〔1〕。孔子曰：“安身取誉为难〔2〕。”子张曰：“为之如何？”

孔子曰：“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3〕，失言勿掎〔4〕，不善勿遂〔5〕，行事勿留。君子入官自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注释】

〔1〕入官：入仕，做官。

〔2〕安身取誉：地位稳定，取得声誉。

〔3〕发：再次发生。

〔4〕掎（jī）：《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作“踦”，曲护，曲为之说。旧注：“有人失言，勿掎角之。”

〔5〕遂：行，继续做下去。旧注：“己有不善，不可遂行。”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询问做官的事。孔子说：“做到官位稳固又能有好的名声很难。”子张说：“那该怎么办呢？”

孔子说：“自己有长处不要独自拥有，教别人学习不要懈怠，已出现的过错不要再次发生，说错了话不要为之辩护，不好的事不要继续做下去，正在做的事不要拖延。君子做官能做到这六点，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且夫忿数者〔1〕，官狱所由生也；距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2〕，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注释】

〔1〕忿数：忿疾，愤怒憎恶。

〔2〕慢易：轻慢，不庄重。

【译文】

“况且，怨恨多了，牢狱之灾就会发生；拒绝劝谏，思虑就会受到阻塞；行为不庄重谨慎，就会失礼；做事松懈懒惰，就会丧失时机；办事奢侈，财物就不充足；专断独权，事情就办不成。君子做官，去掉这六种毛病，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1〕，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2〕，存是美恶，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临之无抗民之恶，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3〕，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宽于刑法。若此，则身安誉至而民得也。

【注释】

〔1〕大域之中而公治之：在大的城域中用公心去治理。此句《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作“大城而公治之”，注：“‘城’当作‘诚’，形声之误也。诚，信实也。无私曰公。”意为用诚信和无私之心去治理。

〔2〕大伦：伦常大道。指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

〔3〕佼：夸耀，矜夸。旧注：“佼，犹周也，度量而施，政辞不周民也。”周，比周，此指俯就民众。可为一说。

【译文】

“因此君子一旦做了官，治理广大的区域，就要以公心来治理，精心地思考而简要地推行，再加上以上所讲的六点忠信品德，考虑哪些是伦理道德的最高准则，把好事和坏事合并考察，推广有利的，除去有害的，不追求别人的报答，这样就可以得到民情了。治理民众没有逆天虐民的恶行，自己有理也不说冒犯民众的话，处理政事没有欺骗百姓的狡诈之辞，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劳役不要违背农时，没有什么比刑法宽松更为爱护百姓了。如果能做到这样，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君子以临官，所见则迩〔1〕，故明不可蔽也。所求于迩，故不劳而得也。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立。凡法象在内〔2〕，故法不远而源泉不竭，是以天下积而本不寡。短长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乱政。德贯乎心，藏乎志，形乎色，发乎声，若此而身安誉至民咸自治矣。

【注释】

〔1〕所见则迩：旧注：“所见迩，谓察于微也。”

〔2〕法象：效法，模仿。

【译文】

“君子做官，身边的事看得清楚，就会心明眼亮不受蒙蔽。先从近处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不用费很大力气就可以得到。治理国家抓住主要问题，不用兴师动众就可以获得好名声。凡内心存在准则榜样，那么准则榜样离自己不远，就如同源泉不会枯竭一样，因此天下人才汇聚而不会缺乏。根据才能的不同都得到任用，人才各得其用，政治就不会混乱。良好的德行贯穿于内心，藏在心志之中，显露在表情上，发表于言谈上，这样官位就会稳固，好名声随之而至，民众自然就会得到治理。

“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争之至，又于乱。明君必宽裕以容其民，慈爱优柔之〔1〕，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善政行易则民不怨，言调说和则民不变〔2〕。法在身则民象之〔3〕，明在己则民显之。若乃供己而不节，则财利之生者微矣；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苟以乱之，则善言必不听也；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君上者，民之仪也〔4〕；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僻者〔5〕，群仆之伦也〔6〕。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

【注释】

〔1〕优柔：宽舒，从容。

〔2〕言调说和则民不变：不变，没有二心。旧注：“调，适也。言适于事，说和于民，则不变。”

〔3〕法在身则民象之：自身用法度来约束，百姓就会效法而遵守法纪。旧注：“言法度常在身，则民法之。”

〔4〕仪：榜样，表率。

〔5〕迩臣：近臣，身边的大臣。便僻：当做“便辟”，逢迎谄媚的人。此指君王身边受宠幸的臣子。旧注：“僻，宜为‘辟’。便辟，执事在君之左右者。”

〔6〕伦：旧注：“伦，纪也，为众之纪。”

【译文】

“由此看来，身居官位不善于治理就会发生混乱，混乱发生竞争的人就会出现。竞争的局面发生，政治会更加混乱。英明的君主必须宽容地对待百姓，用慈爱之心去安抚他们，自然就会得到民众的拥护。身体力行，是执好政的前提；让百姓高兴，他们的情绪就可以得到疏导。良好的政治措施易于执行而民众也不会有怨言，言论说法符合民心民众就不会有二心。自己以身作则遵守法律，民众就会以你为榜样；自己正大光明，民众则会颂扬你。如果自己贪图享受而不节俭，那么生产财富的人就不努力生产了；贪图财物又胡乱花费，那么好的政治措施也必定会遭到轻慢了。假如政治出现了混乱，那么好的意见必然听不进去；如果仔细审慎地采纳别人的建议，那么天天都会有人进谏。能说出美好的语言，在于每天能听取别人的意见；能有美好的行为，在于能亲身去做。所以说统治民众的君主，是民众的榜样；各级政府的官员，是民众的表率；君主身边的侍御大臣，是臣仆们的样板。所以说榜样不正百姓就失去了方向，表率不正百姓就会混乱，侍御大臣不正群臣就会变坏。因此治国的君主不可不谨慎地遵守各种伦理道德。

“君子修身反道，察理言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

【译文】

“君子遵循道来修身，仔细辨别正确的道理来行事，地位就可巩固，名望也随之而至，终生受用无穷。所以女子织布一定要亲自挑选丝麻，好工匠一定要亲自挑选良好的材料，贤明的君主一定要亲自挑选身边大臣。选拔人才辛苦一些，治理政事时就轻松一些。君子要想得到美誉，也要谨慎选择交往的人。

“为上者，譬如缘木焉〔1〕，务高而畏下滋甚。六马之乖离〔2〕，必于四达之交衢〔3〕；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而能供〔4〕，有本而能图末，修事而能建业，久居而不滞，情近而畅乎远，察一物而贯乎多。治一物而万物不能乱者，以身为本者也。

【注释】

〔1〕缘木：爬树。

〔2〕乖离：离散，不合。

〔3〕交衢：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4〕供：通“恭”，恭敬。

【译文】

“在上位的人，就好像爬树一样，爬得越高越害怕掉下来。拉车的六匹马分散乱跑，一定是在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百姓造反，必定是因为君主政治措施的错误。在上者虽然尊严却危险，民众虽然卑贱却有神力。民众热爱你就能存在，民众厌恶你就要灭亡。治理民众的人必须要明了这个道理的重要。因此在上为官，地位虽然高贵也不要骄横，富有了也要谨慎恭敬，有了根本还要考虑细枝末节，做好了事还要建功立业，有了长时间的安定局面仍然要不停地努力，近处的感情沟通了还要畅达到远方，观察一件事物要能联想多种事物。治理一件事而万事都能不乱，是因为能够以身作则的缘故。

“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达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导以远，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廓之以明王之功〔1〕，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笃之以累年之业〔2〕，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若责民所不为，强民所不能，则民疾〔3〕，疾则僻矣〔4〕。

【注释】

〔1〕廓：开拓，扩大。

〔2〕笃：深厚，厚实。

〔3〕疾：憎恨。

〔4〕僻：偏，邪。旧注：“民疾其上，即邪僻之心生。”

【译文】

“君子统治民众，不可不了解民众的性情并进而了解民众的感情。了解了民性，又熟悉了民情，然后民众才能服从你的管理。因此国家安定民众就会爱戴国君，政策公平民众就无怨言。所以君子治国，不能只是高高在上，不能做远不可及的事，不要求民众做不愿做的事，不强求民众做不能完成的事。为了扩大贤明君王那样的功业，不顾民情，那么民众表面恭敬实际却不愿迎合。为了增加已有的业绩，不顾民力，那么民众就会逃避而不服从。如果强迫民众做他们不愿做的事，强迫他们做不能完成的事，民众就会痛恨，痛恨就会做出不当的事。

“古者圣主冕而前旒〔1〕，所以蔽明也；纮紞充耳〔2〕，所以掩聪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枉而直之〔3〕，使自得之；优而柔之〔4〕，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5〕。民有小过，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故德者，政之始也。

【注释】

〔1〕冕：古代帝王、诸侯及卿相大臣等所戴的礼帽。旒：冕冠前后悬垂的玉饰。

〔2〕纮紞（hónɡdǎn）：冠冕两旁悬瑱的带子。充耳：塞耳。

〔3〕枉而直之：使弯曲的东西变直。

〔4〕优而柔之：宽容地对待。旧注：“优，宽也。柔，和也。使自求其宜也。”

〔5〕“揆而度之”二句：遇事要估量揣度，让自己思索得出结论。旧注：“揆度其法以开示之，使自索得之也。”

【译文】

“古代的圣明君主戴着前面悬垂着玉的帽子，是用来遮蔽目光的；垂于冠冕两边悬瑱的带子挡住耳朵，是用来遮蔽听觉的。水太清就没有鱼了，人极其明察就没有追随者了。百姓做错了事需要改正，要使百姓自己有所认识；宽厚柔和地对待百姓，让他们自己去发现错误；度量百姓的情况来教育他们，让他们自己明白对错。百姓犯了小罪，一定要找出他们的长处，赦免他们的过错；百姓犯了大罪，一定要找出犯罪的原因，用仁爱的思想教育他们，使他们改过从善；如果犯了死罪，惩治后使他们得到新生，那就更好了。这样君臣百姓上下亲和而不离心离德，治理国家的措施就能够推行而不阻塞。所以说执政者的道德，是政治好坏的前提。

“政不和，则民不从其教矣。不从教，则民不习。不习，则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莫善乎先虚其内；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不以道御之〔1〕，故虽服必强。自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者矣。内外不相应，则无可以取信于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矣〔2〕。”

子张既闻孔子斯言，遂退而记之。

【注释】

〔1〕不以道御之：此句据《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补。

〔2〕大统：最重要的纲领、原则。

【译文】

“政令不切合实际，民众就不会服从教导。不服从教导，民众就不习惯遵守法令法规。不习惯遵守法令法规，就不能很好地役使和统治他们了。君子要想使自己的话被别人相信，最好的办法是虚心听取意见；要想政治措施迅速推行，最好的办法是身体力行；要想使民众迅速服从，最好的办法是以正确之道来治理国家。不以正确之道来治理国家，民众即使服从也是勉强的。不依靠忠信，就不可能取得百姓的亲近和信任。朝廷和民众不能相互了解沟通，就不能取信于平民百姓。这是治理民众的最重要的原则，也是入仕做官者最重要的纲领。”

子张听了孔子这番话，就回去记录下来。

困誓第二十二

此篇都是讲遇到困境如何对待。“子贡问于孔子”章，孔子引诗说明事君、事亲、处家、交友、耕田都是很难的事，人只有死后才能得到休息。此篇文字又见于《列子·天瑞》、《荀子·大略》、《韩诗外传八》。“孔子自卫入晋”章，孔子谴责赵简子杀害贤人。文又见《史记·孔子世家》、《说苑·权谋》、《孔丛子·记问》、《三国志·魏志·刘传注》。“子路问于孔子”章，孔子讲不怕贤名不彰，“行修而名自立”，交贤而名自彰。文字又见《荀子·子道》、《韩诗外传九》。“孔子遭厄”章，孔子讲了“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的道理，激励弟子说：“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此文又见《说苑·杂言》。“孔子适郑”讲孔子与弟子散失后，被人视为“丧家之犬”时的乐观态度。文又见《韩诗外传九》、《史记·孔子世家》。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困于道矣，愿息而事君，可乎？”孔子曰：“《诗》云〔1〕：‘温恭朝夕〔2〕，执事有恪〔3〕。’事君之难也，焉可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而事亲。”孔子曰：“《诗》云〔4〕：‘孝子不匮，永锡尔类〔5〕。’事亲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请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诗》云〔6〕：‘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7〕。’妻子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诗》云〔8〕：‘朋友攸摄，摄以威仪〔9〕。’朋友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于耕矣。”孔子曰：“《诗》云〔10〕：‘昼尔于茅〔11〕，宵尔索绹〔12〕，亟其乘屋〔13〕，其始播百谷。’耕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将无所息者也？”孔子曰：“有焉。自望其广〔14〕，则睪如也〔15〕；视其高，则填如也〔16〕；察其从，则隔如也〔17〕。此其所以息也矣。”

子贡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商颂·那》。

〔2〕温恭朝夕：成天都要温和恭敬。

〔3〕执事有恪（kè）：行事要恭敬谨慎。

〔4〕《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既醉》。

〔5〕“孝子不匮”二句：孝子的孝心永不匮竭，孝的法则永远传递。旧注：“匮，竭也。类，善也。孝子之道不匮竭者，能以类相传，长锡尔以善道也。”

〔6〕《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思齐》。

〔7〕“刑于寡妻”三句：给妻子做出典范，进而至于兄弟，以此来治理国家。刑，典范。寡妻，指嫡妻。御，治理。家邦，国家。旧注：“刑，法也。寡，適（嫡）也。御，正也。文王以正法接其寡妻，至于同姓兄弟，以正治天下之国家者矣。”

〔8〕《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既醉》。

〔9〕“朋友攸摄”二句：朋友要互相帮助，使礼仪合度。攸，语助词。摄，佐助。

〔10〕《诗》：这里指《诗经·豳风·七月》。

〔11〕昼尔于茅：白天去割茅草。尔，语助词。于，取，引申为割。

〔12〕宵尔索绹：晚上搓绳。

〔13〕亟其乘屋：急急忙忙盖屋顶。亟，急切。乘，覆盖。

〔14〕广：通“圹”，坟墓。

〔15〕睪（ɡāo）如：高高的样子。如，形容词后缀，犹“然”。

〔16〕填：填塞充实。旧注：“填，塞实貌也。冢虽高而塞实也。”

〔17〕隔：隔开。旧注：“言其隔而不得复相从也。”

【译文】

子贡向孔子问道：“我对学习已经厌倦了，对于道又感到困惑不解，想去侍奉君主以得到休息，可以吗？”孔子说：“《诗经》里说：‘侍奉君主从早到晚都要温文恭敬，做事要恭谨小心。’侍奉君主是很难的事情，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去侍奉父母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讲：‘孝子的孝心永不竭，孝的法则要永远传递。’侍奉父母也是很难的事，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在妻子儿女那里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要给妻子做出典范，进而至于兄弟，推而治理宗族国家。’与妻子儿女相处也是很难的，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在朋友那里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使彼此举止符合威仪。’和朋友相处也是很难的，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去种庄稼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白天割茅草，晚上把绳搓，赶快修屋子，又要开始去播谷。’种庄稼也是很难的事，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我就没有可休息的地方了吗？”孔子说：“有的。你从这里看那个坟墓，样子高高的；看它高高的，又填的实实的；从侧面看，又是一个个隔开的。这就是休息的地方。”

子贡说：“死的事是这样重大啊，君子在这里休息，小人也在这里休息。死的事是这样重大啊！”

孔子自卫将入晋，至河〔1〕，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2〕，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

孔子曰：“窦犨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二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也，而杀之。丘闻之，刳胎杀夭〔3〕，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4〕，则凤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伤其类者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

遂还，息于邹〔5〕，作《槃操》以哀之〔6〕。

【注释】

〔1〕至河：到了黄河。

〔2〕赵简子：即赵鞅，晋定公时为卿，卒谥“简”。窦犨（chōu）鸣犊：窦犨，字鸣犊，晋国贤大夫。舜华：晋大夫，亦有贤名。二人均被赵简子所杀。

〔3〕刳（kū）胎杀夭：剖腹取胎。刳，剖开。夭，正在成长的幼小生命。

〔4〕覆巢破卵：弄翻鸟巢打破卵。

〔5〕邹：地名。《史记·孔子世家》作“陬”。在今山东曲阜东南。

〔6〕《槃（pán）操》：琴曲名。

【译文】

孔子将要从卫国进入晋国，来到黄河边，听到晋国的赵简子杀了窦犨鸣犊和舜华的消息，就面对黄河叹息着说：“黄河的水这样的美啊，浩浩荡荡地流淌！我不能渡过这条河，是命中注定的吧！”

子贡快步走向前问道：“请问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孔子说：“窦犨鸣犊、舜华都是晋国的贤大夫啊。赵简子未得志的时候，依仗他们二人才得以从政。到他得志以后，却把他们杀了。我听说，如果对牲畜有剖腹取胎的残忍行为，那么麒麟就不会来到这个国家的郊外；如果有竭泽而渔的行为，蛟龙就不会在这个国家的水中居住；捅破鸟巢打破鸟卵，凤凰就不会在这个国家的上空飞翔。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君子也害怕受到同样的伤害啊！鸟兽对于不仁义的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是人呢？”

于是返了回来，回到邹地休息，作了《槃操》一曲来哀悼他们。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1〕，耕芸树艺〔2〕，手足胼胝〔3〕，以养其亲。然而名不称孝，何也？”

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顺与？色不悦与？古之人有言曰：‘人与己与不汝欺〔4〕。’今尽力养亲，而无三者之阙〔5〕，何谓无孝之名乎？”

孔子曰：“由，汝志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而不能自举其身，非力之少，势不可矣。夫内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交贤，何为无孝名乎？”

【注释】

〔1〕夙兴夜寐：早起晚睡。

〔2〕耕芸树艺：耕地锄草种庄稼。

〔3〕手足胼胝（piánzhī）：手脚长茧。

〔4〕不汝欺：不欺骗你。

〔5〕阙：缺点。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这里有一个人，早起晚睡，耕种庄稼，手掌和脚底都磨出了茧子，以此来养活父母。然而却没有得到孝子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想来自身有不敬的行为吧？说话的言辞不够恭顺吧？脸色不温和吧？古人有句话说：‘别人的心与你自己的心是一样的，是不会欺骗你的。’现在这个人尽力养亲，如果没有上面讲的三种过错，怎么能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孔子又说：“仲由啊，你记住，我告诉你：一个人即使有全国著名勇士那么大的力量，也不能把自己举起来，这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情势上做不到。一个人不很好地修养自身的道德，这是他自己的错误；自身道德修养好了而名声没有彰显，这就是朋友的过错。品行修养好了自然会有名声。所以君子在家行为要淳厚朴实，出外要结交贤能的人。这样怎会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孔子遭厄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馁病，孔子弦歌。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孔子弗应，曲终而曰：“由，来！吾语汝：君子好乐，为无骄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1〕。其谁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子路悦，援戚而舞〔2〕，三终而出。

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二三子从夫子而遭此难也，其弗忘矣！”孔子曰：“善。恶何也？夫陈、蔡之间，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也。吾闻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

【注释】

〔1〕无慑：不畏惧。

〔2〕援：执，持。戚：兵器名，形似大斧。

【译文】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断粮七天，弟子也因饥饿而疲惫不堪，但孔子仍在弹琴吟诵歌唱。子路进去见孔子说：“老师这时还在歌唱，这符合礼吗？”孔子没有回答，一曲终了才说：“仲由，来！我告诉你：君子爱好音乐，是为了不骄傲放纵；小人爱好音乐，是为了消除畏惧。这是谁家的儿子不了解我而跟随我呢？”子路听了很高兴，拿起兵器舞将起来，三曲结束才出去。

第二天，危难过去了。子贡拉着马缰绳说：“我们跟随老师遭受了此次危难，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了。”孔子说：“说得好。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在陈、蔡之间遭受的危难，是我的幸运。你们跟随着我，你们也都是幸运的。我听说，君王不遭受困厄就不能成就王业，仁人志士不遭受困厄行为就不会彰显。怎知奋发励志的开始不在于这次危难呢？”

孔子曰：“不观高崖，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泉〔1〕，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巨海，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不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则无累于身矣。”

【注释】

〔1〕临：靠近。深泉：深渊。

【译文】

孔子说：“不观看高高的悬崖，怎能知道从悬崖顶上坠落的灾难；不临近深渊，怎能知道沉溺水中的灾难；不观看浩瀚的大海，怎知道狂风巨浪的灾难。失去生命者不就在这些方面吗？士人能慎重地对待这三者，身体就不会遭受这方面的灾祸了。”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1〕，独立东郭门外。或人谓子贡曰〔2〕：“东门外有一人焉，其长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颡〔3〕，其头似尧，其颈似皋繇，其肩似子产，然自腰已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如丧家之狗〔4〕。”子贡以告，孔子欣然而叹曰：“形状未也，如丧家之狗，然乎哉！然乎哉！”

【注释】

〔1〕相失：相互失散。

〔2〕或人：有人。

〔3〕河目隆颡：河目，眼眶上下平而长的眼睛。隆颡，高额头。旧注：“河目，上下匡平而长。颡，颊也。”

〔4〕累然如丧家之狗：旧注：“丧家狗，主人哀荒，不见饮食，故累然不得意。孔子生于乱世，道不得行，故累然是不得意之貌也。”

【译文】

孔子到郑国去，和弟子相互失散了，独自一人站在东城门外。有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一个人，身高有九尺六寸，眼睛平正而长，额头突出，他的头好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是从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狼狈不堪如一条丧家狗。”子贡把此话告诉了孔子，孔子欣然自得地感叹说：“形貌未必像他说的那样，但说如丧家之狗，那倒是真像啊！那倒是真像啊！”

五帝德第二十三

孔子一直称颂古代先王的政治，推崇治国者要有高尚的道德修养。此篇孔子用尽美好的词语，赞颂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的美德、美政。看出孔子对美好政治的无比向往和追求。本篇内容又见《大戴礼记·五帝德》。

宰我问于孔子曰：“昔者吾闻诸荣伊曰‘黄帝三百年’ 〔1〕。请问黄帝者，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

孔子曰：“禹、汤、文、武、周公，不可胜以观也。而上世黄帝之问，将谓先生难言之故乎〔2〕！”

宰我曰：“上世之传，隐微之说〔3〕，卒采之辩〔4〕，暗忽之意〔5〕，非君子之道者，则予之问也固矣〔6〕。”

孔子曰：“可也，吾略闻其说。黄帝者，少典之子，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齐叡庄，敦敏诚信。长聪明，治五气〔7〕，设五量〔8〕，抚万民，度四方。服牛乘马，扰驯猛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9〕，三战而后克之。始垂衣裳〔10〕，作为黼黻〔11〕。治民以顺天地之纪，知幽明之故，达死生存亡之说。播时百谷，尝味草木，仁厚及于鸟兽昆虫。考日月星辰，劳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财物以生民。民赖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黄帝三百年。”

【注释】

〔1〕荣伊：人名。

〔2〕难言之故：旧注：“言禹汤以下不可胜观，乃问上世黄帝，将为先生长老难言之，故问。”

〔3〕隐微之说：隐约微妙的说法。

〔4〕卒采之辩：对事情最终结论的辩说。旧注：“采，事也。辩，说也。卒，终也。其事之说也。”

〔5〕暗忽之意：暗忽而久远不明的说法。

〔6〕固：旧注：“固陋不得其问。”意为宰我说自己知识浅薄，问题提得不得要领。

〔7〕五气：指五行之气。

〔8〕五量：度量衡名。《汉书·律历志上》：“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旧注：“五量：权衡，升斛，尺丈，里步，十百。”

〔9〕炎帝：旧注：“神农氏之后也。”阪泉：古地名。其地所在有三说，一说在山西阳曲东北，一说在河北涿鹿东南，一说在山西运城南。

〔10〕垂衣裳：原意是说穿着长大的衣服，形容无所事事的样子。后来专指帝王无为而治。

〔11〕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旧注：“白与黑谓之黼，若斧文。黑与青谓之黻，若两己相戾。”

【译文】

宰我问孔子说：“从前我听荣伊说‘黄帝统治三百年’。请问黄帝是人呢？抑或不是人呢？怎么能达到三百年呢？”

孔子说：“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的事都已经说不完道不尽。问上古黄帝的事，恐怕这是先生前辈也难以说清的吧！”

宰我说：“上古的传言，隐约微妙的说法，对过去事情的辩说，久远含混不明的定义，君子是不说的，那么我的问题就显得固陋不合时宜了。”

孔子说：“我可以说说，我也略微听到一些说法。黄帝是少典的儿子，名叫轩辕。他出生就很神灵，很小就能说话。幼年时敏捷睿智端庄，敦厚诚信。长大后很聪明，能治理五行之气，设置了五种量器，抚治万民，安定四方。驾牛乘马，驯服猛兽。和炎帝在阪泉的野外交战，三战就打败了炎帝。这时天下太平，无为而治，制作了有花纹的礼服。他遵循天地的规律治理民众，明白幽明阴阳的道理，通晓生死存亡的规律。按时播种百谷，亲尝各种草木药材，仁德施及鸟兽昆虫。他观察日月星辰，耳目疲劳，心力费尽，用水火财物养育百姓。民众依赖他的恩惠，足足有一百年；他死了以后，民众敬服他的神灵，也足有一百年；此后，民众遵循他的教令，也足有一百年。所以说黄帝统治了三百年。”

宰我曰：“请问帝颛顼〔1〕？”孔子曰：“五帝用说〔2〕，三王有度〔3〕。汝欲一日遍闻远古之说，躁哉予也！”宰我曰：“昔予也闻诸夫子曰‘小子毋或宿’〔4〕，故敢问。”

孔子曰：“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5〕，曰高阳。洪渊而有谋，疏通以知远，养财以任地，履时以象天。依鬼神而制义，治气性以教众，洁诚以祭祀，巡四海以宁民。北至幽陵〔6〕，南暨交趾〔7〕，西抵流沙〔8〕，东极蟠木〔9〕。动静之类，小大之物，日月所照，莫不砥属〔10〕。”

【注释】

〔1〕颛顼：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号烈山氏，亦作历山氏。

〔2〕用说：只有传说。

〔3〕有度：有法度。旧注：“五帝久远，故用说也。三王迩，则有成法度。”

〔4〕毋或宿：不要隔夜。旧注：“有所问，当问，勿令更宿也。”

〔5〕昌意：相传黄帝娶西陵之女，名嫘祖，为正妃。生二子，一为玄嚣，二为昌意。

〔6〕幽陵：即幽州，古代十二州之一。

〔7〕暨（jì）：到，及。交趾：古地名，指五岭以南一带地方。

〔8〕流沙：古代指我国西北的沙漠地区。

〔9〕蟠木：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10〕砥属：旧注：“砥，平也。四远皆平而来服属之也。”

【译文】

宰我说：“请问颛顼是怎样的人？”孔子说：“五帝的事只有传说，三王的事则有法度。你想一天就听遍这些远古的传说，予啊，你太急躁了吧！”宰我说：“以前我听老师说过：‘你们有问题不要过夜。’所以敢问。”

孔子说：“颛顼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名叫高阳。他深沉而有计谋，通达而有远识，聚集财富靠因地制宜种庄稼，遵循时节效法天象。依照天地鬼神的法则来制订适宜的政策，调播五行之气使民知适时播种百谷，洁净虔诚地举行祭祀，巡行全国各地以安定民心。因此那时的国土北至幽陵，南到交趾，西抵流沙，东及蟠木。所有动的或静的物类，大大小小的东西，日月照到的地方，没有不是属于他的。”

宰我曰：“请问帝喾〔1〕？”

孔子曰：“玄枵之孙〔2〕，乔极之子〔3〕，曰高辛。生而神异，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仁以威，惠而信，以顺天地之义。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焉，抚教万民而诲利之。历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4〕，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也和，其德也重，其动也时，其服也哀〔5〕。春夏秋冬，育护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化。”

【注释】

〔1〕帝喾（kù）：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号高辛氏。

〔2〕玄枵（xiāo）：即玄嚣，黄帝之子。

〔3〕乔极：一作“蟜极”，玄枵之子。

〔4〕历：相，察。日月之生朔：月球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之间，和太阳同时出没，地面上看不见月球，这种现象称朔。这天为农历的每月初一。

〔5〕服：服丧。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喾是怎样的一个人？”

孔子说：“他是玄枵的孙子，乔极的儿子，名叫高辛。他生下来就很神异，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广泛地施行厚利，不考虑自身的利益。聪明而有远见，明敏而能体察细微的事物。仁慈而有威望，恩惠而又诚信，以顺应天地的规律。他知道民众急需什么，修养自身而天下信服。从土地中获取财物而节俭省用，安抚教育民众而使他们受益。观察日月的出没来迎送它，明白鬼神的存在来恭敬地侍奉它。他神情和悦，品德高尚，使民有时，服丧哀恸。春夏秋冬，培育护卫着天下万物。日月照到的地方，风雨所及的地方，没有不被感化的。”

宰我曰：“请问帝尧〔1〕？”

孔子曰：“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能降。伯夷典礼〔2〕，夔、龙典乐〔3〕。舜时而仕，趋视四时，务先民始之。流四凶而天下服〔4〕。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内，舟舆所及，莫不夷说。”

【注释】

〔1〕帝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的部落联盟首领。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

〔2〕典礼：掌管礼仪的事。

〔3〕夔（kuí）、龙：都是尧舜时的乐官。旧注：“舜时夔典乐，龙作纳言；然则尧时龙亦典乐者也。”

〔4〕流：流放。四凶：传说中的四个恶人，指不服从舜的四个部族首领。《尚书·尧典》：“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尧是怎样的人？”

孔子说：“他是高辛氏的儿子，名叫陶唐。他仁慈如天，智慧如神。靠近他如太阳般温暖，望着他如云彩般柔和。他富而不骄，贵而能谦。他让伯夷主管礼仪，让夔、龙执掌舞乐。任用舜来做官，到各地巡视四季农作物生长情况，把民众的事放在首位。他流放了共工、驩兜、三苗，诛杀了鲧，天下的人都信服。他的话从不出错，他的德行从不违背常理。四海之内，车船所到之处，人们没有不喜爱他的。”

宰我曰：“请问帝舜〔1〕？”

孔子曰：“乔牛之孙〔2〕，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闻于四方，陶渔事亲〔3〕。宽裕而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近。承受大命，依于二女〔4〕。叡明智通，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尧旧职，恭己而已〔5〕。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载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载。陟方岳〔6〕，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7〕。”

【注释】

〔1〕帝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的部落联盟首领。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

〔2〕乔牛：一作“桥牛”，虞舜之祖父。

〔3〕陶渔事亲：制陶捕鱼来养活父母。旧注：“为陶器，躬捕鱼，以养父母。”

〔4〕二女：指舜的两位妻子。她们都是尧的女儿。旧注：“尧妻舜以二女，舜动静谋之于二女。”

〔5〕恭己：以端正严肃的态度约束自己。

〔6〕陟（zhì）：登，升。方岳：四方高大的山。

〔7〕苍梧：山名，又名九疑，在今湖南宁远南。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舜是怎样的人？”

孔子说：“他是乔牛的孙子，瞽瞍的儿子，名叫有虞。舜因孝顺父母善待兄弟而闻名四方，用制陶和捕鱼来奉养双亲。他宽容而温和，机敏而知时，敬天而爱民，抚恤远方的人又亲近身边的人。他承受重任，依靠两位妻子的帮助。圣明睿智，成为天下帝王。任命二十二位大臣，都是帝尧原有的旧职，他只是严格地约束自己而已。天下太平，地有收成，巡狩四海，五年一次。他三十岁被任用，接续帝位五十年。登临四岳，死在苍梧之野并安葬在那里。”

宰我曰：“请问禹？”

孔子曰：“高阳之孙，鲧之子也〔1〕，曰夏后。敏给克齐〔2〕，其德不爽〔3〕，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亹亹穆穆〔4〕，为纪为纲。其功为百神主〔5〕，其惠为民父母。左准绳，右规矩，履四时，据四海。任皋繇、伯益以赞其治〔6〕，兴六师以征不序〔7〕，四极之民，莫敢不服。”

孔子曰：“予，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悦至矣。予也非其人也〔8〕。”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

【注释】

〔1〕鲧（ɡǔn）：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

〔2〕敏给：敏捷。克：能。齐：通“济”，成。

〔3〕不爽：没有差错。

〔4〕亹亹（wěi）：勤勉不倦貌。穆穆：仪态美好，容止庄敬貌。

〔5〕其功为百神主：旧注：“禹治水，天下既平，然后百神得其所。”

〔6〕皋繇（yáo）：亦作“皋陶”、“咎繇”，舜时贤臣，掌管刑狱之事。

〔7〕六师：犹“六军”，这里泛指军队。不序：不臣服。

〔8〕非其人也：旧注：“言不足以明五帝之德也。”意为孔子说自己也不足以说明禹的功德。

【译文】

宰我说：“请问禹是怎样一个人？”

孔子说：“他是高阳的孙子，鲧的儿子，名叫夏后。他机敏能成就事业，行为没有差失，仁德可亲，言语可信。发声合乎音律，身体合乎度数。勤勉不倦，容止庄重，成为人们的榜样。他的功德使他成为百神之主，他的恩惠使他成为百姓父母。日常行动都有准则和规矩，不违背四时，安定了四海。任命皋繇、伯益帮助他治理百姓，率领军队征伐不服从者，四方的民众没有不服从的。”

孔子说：“予啊，禹的功德大的方面像天一样广阔，小的方面即使是一句话，民众都非常喜欢。我也不能完全说清他的功德啊。”宰我说：“我也不足以敬肃地接受您这样的教导。”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这一篇讲五帝和五行的关系。虽然将五帝和五行糅合在一起有些牵强，但也体现了孔子朴素的唯物哲学思想。汉代出现了“五德终始”说，可能就源于孔子吧。此篇又见于《吕氏春秋》、《礼记·月令》、《礼记·檀弓》、《左传》。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旧闻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实，请问何谓五帝？”

孔子曰：“昔丘也闻诸老聃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1〕，取法五行。五行更王〔2〕，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注释】

〔1〕易代而改号：改换朝代就改换年号。

〔2〕五行更王：按照五行循环的顺序更换帝王年号。旧注：“法五行更王，终始相生，始以木德王天下，其次以生之行转相承。”

【译文】

季康子问孔子：“以前听说过‘五帝’的名称，但不知道它的实际含义，请问什么是五帝？”

孔子说：“从前我听老聃说：‘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这五行按不同的季节化生和孕育，形成了万物，那万物之神就叫做五帝。’古代的帝王，因改朝换代而改换国号、帝号，就取法五行。按五行更换帝号，周而复始，终始相生，也遵循五行的顺序。因此那些贤明的君王，死后也以五行相配。所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康子曰：“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

孔子曰：“五行用事〔1〕，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之〔2〕，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

【注释】

〔1〕用事：运行。

〔2〕则：效法。

【译文】

季康子问：“太皞氏从木开始是什么缘故呢？”

孔子回答说：“五行的运行，先是从木开始的。木属东方，万物开始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因此帝王以此为准则，首先以木德称王于天下。然后依据自己所生的‘行’依次转换承接。”

执辔第二十五

这是孔子回答闵子骞问政的一篇对话。孔子把治理民众比喻为驾驭马，把德法比喻为衔勒。德法为御民之具，衔勒为御马之具。“善御民者，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治民“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御马“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接着又讲六官犹如马缰绳，天子控制好六官，并定期对他们进行整饬、考核，这是“治国之要”。此文又见《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

闵子骞为费宰〔1〕，问政于孔子。

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

子骞曰：“敢问古之为政？”

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2〕，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者，壹其德法〔3〕，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怀之〔4〕。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怀，其政美，其民而众称之。今人言五帝三王者，其盛无偶，威察若存，其故何也？其法盛，其德厚，故思其德，必称其人，朝夕祝之。升闻于天〔5〕，上帝俱歆，用永厥世，而丰其年。

【注释】

〔1〕费：古地名，春秋鲁邑。旧址在今山东鱼台西南费亭。

〔2〕内史：官名，协助天子管理爵禄废置等政务。旧注：“内史，掌王八柄，及叙事之法，受纳以诏王听治，命孤卿大夫则策命，以四方之事书而读之。王制禄则书之策，赏则亦如之。故王以为左右手。”

〔3〕壹：统一，使一致。

〔4〕兆民：众百姓，极言其多。

〔5〕升闻：上闻。

【译文】

闵子骞任费地长官时，问孔子治理民众的方法。

孔子说：“用德政和法制。德政和法制是治理民众的工具，就好像驾驭马用勒口和缰绳一样。国君好比驾马的人，官吏好比勒口和缰绳，刑罚好比马鞭。君王执政，只要掌握好缰绳和马鞭就可以了。”

闵子骞说：“请问古人是怎样执政的呢？”

孔子说：“古代的天子把内史作为帮助自己执政的左右手，把德政和法制当做马勒口，把百官当做缰绳，把刑罚当做马鞭，把万民当做马，所以统治天下数百年而没有失误。善于驾驭马，就要安正马勒口，备齐缰绳马鞭，均衡使用马力，让马齐心合力。这样不用吆喝马就应和缰绳的松紧前进，不用扬鞭就可以跑千里之路。善于统治民众，就得统一道德和法制，端正百官，均衡地使用民力，使民心安定和谐。所以法令不用重复申告民众就会服从，刑罚不用再次施行天下就会得到治理。因此天地也认为他有德，万民也乐于服从。天地之所以认为他有德，万民之所以乐于服从，因为各种政令美好，民众就会交口称赞。现在人说起五帝、三王，他们的盛德无人能比，他们的威严和明察好像至今还存在，这是什么缘故呢？他们的法制完备，他们的德政深厚，所以一想起他们的德政，必然会称赞他们个人，朝夕为他们祝祷。上天听到了这些声音，天帝知道了都很高兴，因此让他们国运长久而年成丰收。

“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治国而无德法，则民无修；民无修，则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为乱天道也。苟乱天道，则刑罚暴，上下相谀，莫知念患，俱无道故也。今人言恶者，必比之于桀纣，其故何也？其法不听，其德不厚。故民恶其残虐，莫不吁嗟，朝夕祝之。升闻于天，上帝不蠲〔1〕，降之以祸罚，灾害并生，用殄厥世。故曰德法者御民之本。

【注释】

〔1〕不蠲（juān）：不减免。

【译文】

“不善于治理民众的人，他们丢弃了德政和法制，专用刑罚，这就好比驾驭马，丢弃了勒口和缰绳而专用棍棒和马鞭，事情做不好是必然的。驾驭马没有勒口和缰绳而用棍棒和马鞭，马必然会受伤，车必然会毁坏。没有德政和法制而用刑罚，民众必然会流亡，国家必然会灭亡。治理国家而没有德政和法制，民众就没有修养，民众没有修养，就会迷惑不走正道。这样，天帝必然认为这是扰乱了天道。如果天道混乱，就会刑罚残暴，上下相互奉承讨好，没人再考虑会有祸患，这都是没有遵循道的缘故。现在人们说到恶人，必定会把他比作夏桀、商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制定的法令不能治理国家，他们的德政不厚。所以民众厌恶他们的残暴，没有不叹息的，会朝夕诅咒他们。上天听到了这些声音，天帝不会免除他们的罪过，降下灾祸来惩罚他们，灾难祸害一起发生，因此灭绝了他们的朝代。所以说德政和法制是治理民众的根本方法。

“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总治焉〔1〕。冢宰之官以成道〔2〕，司徒之官以成德〔3〕，宗伯之官以成仁〔4〕，司马之官以成圣〔5〕，司寇之官以成义〔6〕，司空之官以成礼〔7〕。六官在手以为辔，司会均仁以为纳〔8〕。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马者，正身以总辔，均马力，齐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长道，可赴急疾。此圣人所以御天地与人事之法则也。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六官为辔，已而与三公为执六官，均五教〔9〕，齐五法〔10〕。故亦唯其所引，无不如志。以之道则国治，以之德则国安〔11〕，以之仁则国和，以之圣则国平〔12〕，以之礼则国定，以之义则国义〔13〕。此御政之术。

【注释】

〔1〕六官：指下文所讲的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

〔2〕冢（zhǒnɡ）宰：周官名，为百官之长。旧注：“治官所以成道。”

〔3〕司徒：官名。主管教化。旧注：“教官所以成德。”

〔4〕宗伯：官名。主管宗庙祭祀等。旧注：“礼官所以成仁。”

〔5〕司马：官名。主管兵事。旧注：“治官所以成圣，圣通征伐，所以通天下也。”

〔6〕司寇：官名。主管刑狱。旧注：“刑官所以成义。”

〔7〕司空：官名。主管建筑工程，制造车服器械等。旧注：“事官所以成礼，礼非事不立也。”

〔8〕司会：官名。主管财政经济，及对群臣的政绩考核。纳：通“軜”，骖马的内侧缰绳。旧注：“纳，骖马辔，辔系轼前者。司会掌邦之六典八法之戒，以周知四方之治，冢宰之副。故不在其六辔，至当

纳位。”

〔9〕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封建人伦准则。

〔10〕五法：旧注：“仁义礼智信之法也。”

〔11〕以之德则国安：旧注：“德教成，以之仁则国和；礼之用和为贵，则国安。”

〔12〕以之圣则国平：旧注：“通治远近则国平也。”

〔13〕以之义则国义：旧注：“义，平也。刑罚当罪则国平。”

【译文】

“古代统治天下的帝王，用六官来总理国家。冢宰之类的官来成就道，司徒之类的官来成就德，宗伯之类的官来成就仁，司马之类的官来成就圣，司寇之类的官来成就义，司空之类的官来成就礼。六官控制在手就如同有了缰绳，司会使仁义均齐就如同有了内侧缰绳。所以说驾驭四马的人要控制好六条缰绳，治理天下的人要掌握好六官。因此善于驾驭马的人，端正身体揽好缰绳，使马均匀用力，让马齐心一致，即使走曲折婉转之路，到何处都随心所欲，所以可以走长道，可以赴急难。这是圣人用来掌握天地和治理民众的法则。天子把内史作为左右手，把六官作缰绳，然后和三公一起来控制六官，使五教均齐，使五法齐备，只要你有所指引，没有不如愿的。遵从道，国家就能治理；遵从德，国家就能安定；遵从仁，国家就能和平；遵从圣，国家就能平安；遵从礼，国家就能长治久安；遵从义，国家就会有信义。这就是施政的方法。

“过失，人之情，莫不有焉。过而改之，是为不过。故官属不理，分职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纪，曰乱。乱则饬冢宰〔1〕。地而不殖，财物不蕃，万民饥寒，教训不行，风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则饬司徒。父子不亲，长幼失序，君臣上下，乖离异志，曰不和。不和则饬宗伯。贤能而失官爵，功劳而失赏禄，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则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邪不胜，曰不义。不义则饬司寇。度量不审，举事失理，都鄙不修，财物失所，曰贫。贫则饬司空。故御者同是车马，或以取千里，或不及数百里，其所谓进退缓急异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乱者，亦其所以为进退缓急异也。

【注释】

〔1〕饬（chì）：整饬。旧注：“饬谓整摄人也。”

【译文】

“过错和失误，是人之常情，人不可能没有过失。有了过错而能改正，就不为过。因此，官属不理清，职责不分明，法律政策不统一，百事失去纲纪，这叫做混乱。混乱就整饬冢宰。田地没有种好，财物没有增加，万民饥寒，教令不行，风俗淫乱邪僻，人民流离失散，这叫做危险。危险就整饬司徒。父子不亲，长幼失序，君臣上下离心离德，各有其志，这叫做不和。不和就整饬宗伯。贤能的人失去官爵，有功劳失去奖赏利禄，士卒心怀怨恨，兵力虚弱不堪使用，这叫做不平。不平就整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邪不能被制服，这叫做不义。不义就整饬司寇。度量不详审，举事失去条理章法，城邑不修，财物流散，这叫做贫穷。贫穷就整饬司空。驾驭着同样的车马，有的可以行千里，有的走不到数百里，这就是所谓进退缓急不同啊。各级官员执行的是同样的官法，有的人治理得很好，有的人却导致了混乱，这也是因为进退缓急不同造成的。

“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以观治乱。德盛者治也，德薄者乱也。故天子考德，则天下之治乱可坐庙堂之上而知之。夫德盛则法修，德不盛则饬，法与政咸德而不衰。故曰王者又以孟春论吏之德及功能，能德法者为有德，能行德法者为有行，能成德法者为有功，能治德法者为有智。故天子论吏，而德法行，事治而功成。夫季冬正法〔1〕，孟春论吏〔2〕，治国之要。”

【注释】

〔1〕季冬：冬末。

〔2〕孟春：初春，即春季的第一个月。

【译文】

“古时候天子常在冬末考察德政，调整法令，用以观察治乱。德政深厚，世道就安定；德政浅薄，世道就混乱。所以天子只要考察德政，那么天下的治乱坐在朝堂之上就可以知道了。德政深厚，法令就会得到修治，德政不深厚就要整饬，法令和政治都合乎德就不会衰败。所以天子又在春季的第一个月评论官吏的德行及功劳才能。能够遵守德政和法治的为有德行，能够施行德政和法治的为有才干，施行德政和法治有成效的为有功劳，能运用德政和法治来管理政事的为有智谋。因此天子评定官吏而德政和法治得到推行，政事得到治理而大功告成。冬末调整法律，初春评定官吏，这是治国的关键。”

本命解第二十六

本篇“鲁哀公问”章，孔子讲了性和命、生和死的关系。“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又从论述男女的不同，引出礼的作用，认为男子是“任天道而长万物”的，而女子则“无专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这种男女不平等的观念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一直存在。此篇文字又见于《大戴礼记·本命》。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人之命与性何谓也？”

孔子对曰：“分于道谓之命〔1〕，形于一谓之性〔2〕。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

“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3〕，然后有见；八月生齿，然后能食；三年囟合〔4〕，然后能言；十有六而精通，然后能化。阴穷反阳，故阴以阳变；阳穷反阴，故阳以阴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齿，八岁而龀〔5〕。女子七月生齿，七岁而龀，十有四而化。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于此也。”

【注释】

〔1〕分于道谓之命：旧注：“分于道，谓始得为人。”意思是说从“道”中分离出来，成了独立的人。

〔2〕形于一谓之性：旧注：“人各受阴阳以刚柔之性，故曰形于一。”意思是说人各自秉受阴阳之气，而有了刚柔不同的性格。

〔3〕微煦（xù）：眼珠能微微转动。

〔4〕囟（xìn）合：囟门长好了，合住了。囟，在婴儿头顶前部，刚出生时还没长好。

〔5〕龀（chèn）：指儿童换乳牙。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人的命和性是怎么回事呢？”

孔子回答说：“根据天地自然之道而化生出来的就是命，人秉受阴阳之气而形成不同的个性就是性。由阴阳变化而来，有一定形体发出来，叫做生；阴阳变化穷尽之后，叫做死。所以说，命就是性的开始，死就是生的终结。有始则必有终。

“人刚出生时有五种能力不具备：目不能见，嘴不能食，腿不能行，口不能言，不能生育。出生三个月以后眼珠微能转动，然后才能看见；八个月长牙，然后能吃东西；三年囟门闭合，然后才能说话；十六岁精气畅通，然后才能生育。阴达到极点就要返阳，故阴是从阳变化的；阳达到极点就要返阴，故阳得阴才能变化。所以男子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女子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十四岁能够生育。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阴阳化合才能生育。性命的开始，就从这里形成了。”

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民矣。而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

孔子曰：“夫礼言其极〔1〕，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矣。群生闭藏乎阴，而为化育之始。故圣人因时以合偶男女，穷天数也。霜降而妇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而农桑起〔2〕，婚礼而杀于此〔3〕。男子者，任天道而长万物者也。知可为，知不可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也。是故审其伦而明其别〔4〕，谓之知，所以效匹夫之德也。女子者，顺男子之教而长其理者也，是故无专制之义〔5〕，而有三从之道。幼从父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言无再醮之端〔6〕。教令不出于闺门，事在供酒食而已。无阃外之非仪也〔7〕，不越境而奔丧。事无擅为，行无独成，参知而后动，可验而后言。昼不游庭，夜行以火，所以效匹妇之德也。”

【注释】

〔1〕极：顶点。

〔2〕冰泮（pàn）而农桑起：冰泮，冰溶解。旧注：“泮，散也。正月农事起，蚕者采桑。”

〔3〕婚礼而杀于此：杀，结束，停止。旧注：“婚礼始杀，言未止也。至二月农事始起，会男女之无夫家者、奔者，期尽此月故也。《诗》云：‘士如归妻，迨冰未泮。’言如欲使妻归，当及冰未泮散之盛时。”

〔4〕审：明察。伦：类别。

〔5〕专制：自己做主，独立自主。

〔6〕无再醮（jiào）之端：再醮，改嫁。旧注：“始嫁言醮。礼无再醮之端，统言不改事人也。”

〔7〕无阃（kǔn）外之非仪也：旧注：“阃，门限。妇人以贞专，无阃外之仪。《诗》云：‘无非无仪，酒食是议。’”

【译文】

鲁哀公说：“男子十六岁精气通畅，女子十四岁能生育，这时就可以生小孩了。而根据礼，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嫁人，岂不是晚了吗？”

孔子说：“礼说的是最迟限度，不要超过这个限度。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之礼，就可以开始做父亲了。女子十五允许出嫁，有出嫁的道理了。从此之后，就可以结婚。众生闭藏于阴，就成为化育的开始。因此圣人依据时节让男女成婚，穷尽了天数的极限。霜降时妇女该做的家务事都完成了，男婚女嫁的事就开始操办了。冰雪融化后农耕养蚕的事就开始了，举行婚礼的事到此停止。男子，是担当天下大任而让万物生长的人，知道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因此审视清楚事物的类别和区别，叫做知，这就是一般男人的品德。女子，是顺从男子的教导而经常按此道理去做的人，因此没有自作主张的道理，只有三从的责任。年幼时服从父兄，出嫁后服从丈夫，丈夫死后服从儿子，没有改嫁的理由。家内的命令不由妇女发出，她们的事只是供应饮食酒菜而已。在家门外不要被人非议，不能到超过规定的地方去奔丧。事情不能擅自做主，有事不能独自出行，三思后再行动，验证后再说话。白天不在庭院中游逛，夜里走路要举着灯火，这就是一般妇女的品德。”

孔子遂言曰：“女有五不取：逆家子者，乱家子者，世有刑人子者，有恶疾子者，丧父长子者。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而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1〕，二也；先贫贱，后富贵，三也。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

【注释】

〔1〕共更三年之丧：指为公婆服孝三年。

【译文】

孔子又接着说：“有五种女子不能娶：叛逆造反家庭的女子，淫秽乱伦家庭的女子，受过刑罚家庭的女子，有不治之病家庭的女子，早年丧父家庭的长女。妇人有七种情况可以被休弃，三种情况不可以被休弃。七种可以被休弃的情况是：不孝顺父母的，没有儿子的，有淫乱邪僻行为的，爱嫉妒的，有难治之病的，多口多舌的，有偷盗行为的。三种不可以被休弃的情况是：娶时有家休弃后无家可归的，这是第一种；为公婆服过三年丧的，这是第二种；夫家先贫贱后富贵的，这是第三种。所有这些，是圣人根据男女之间的关系，重视婚姻的开始。”

论礼第二十七

春秋时代，礼崩乐坏，社会混乱。孔子想用礼乐来恢复社会的正常秩序。“孔子闲居”篇讲的就是孔子对礼的一些重要见解，如什么是礼，怎样做才符合礼，并全面地论述了礼的功用：“郊社之礼，所以仁鬼神也；禘尝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飨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认为“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伥伥乎何所之？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故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此篇又见于《礼记·仲尼燕居》。“子夏侍坐于孔子”章，主要讲了《诗》、礼、乐三者的关系，并讲到为官要了解礼乐的根源，做到“五至”和“三无”，才能称得上民的父母官。表现了孔子一贯的仁政思想，有一定的积极意义。此篇又见于《礼记·孔子闲居》。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侍〔1〕，论及于礼。孔子曰：“居，汝三人者，吾语汝以礼。周流无不遍也〔2〕。”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如何？”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3〕，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子曰：“给夺慈仁。”子贡曰：“敢问将何以为中礼者？”子曰：“礼乎，夫礼，所以制中也。”

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领恶而全好者与？”子曰：“然。”子贡问：“何也？”子曰：“郊社之礼〔4〕，所以仁鬼神也；禘尝之礼〔5〕，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6〕，所以仁死丧也；射飨之礼〔7〕，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8〕，所以仁宾客也。明乎郊社之义，禘尝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礼，故长幼辨；以之闺门有礼，故三族和；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是以宫室得其度，鼎俎得其象，物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轼，鬼神得其享，丧纪得其哀，辩说得其党，百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也。”

言游退，子张进曰：“敢问礼何谓也？”子曰：“礼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9〕，伥伥乎何所之〔10〕？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故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以其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失其势，宫室失其度，鼎俎失其象，物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轼，鬼神失其享，丧纪失其哀，辩说失其党，百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四海〔11〕。”

子曰：“慎听之，汝三人者。吾语汝，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亩之中〔12〕，事之，圣人矣。两君相见，揖让而入，入门而悬兴〔13〕。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舞〔14〕，《夏》籥序兴〔15〕。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旋中矩，銮和中《采荠》〔16〕。客出以《雍》〔17〕，彻以《振羽》〔18〕。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于礼焉。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19〕，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夫礼者，理也；乐者，节也。无理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谬；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

子贡作而问曰：“然则夔其穷与？”子曰：“古之人与？上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于此名也。古之人也，凡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也。”

三子者既得闻此论于夫子也，焕若发蒙焉〔20〕。

【注释】

〔1〕子张：即颛孙师，字子张。子贡：即端木赐，字子贡。言游：即言偃，字子游。三人均为孔子弟子。

〔2〕周流：普遍流传。

〔3〕给：言语便捷。此指言语不得体。

〔4〕郊社之礼：祭天地之礼。

〔5〕禘（dì）：宗庙四时祭之一，每年夏季举行。尝：古代秋祭名。

〔6〕馈（kuì）奠之礼：向鬼神献上祭品。

〔7〕射：指乡射礼，即卿大夫举士后举行的射礼。飨（xiǎnɡ）：以酒食款待。

〔8〕食飨：食宴酒会。

〔9〕瞽：盲人。相：导引盲人的人。

〔10〕伥伥（chānɡ）：迷茫不知所措。

〔11〕祖洽：倡导和谐。旧注：“祖，始也；洽，合也。言失礼无以为众倡始，无以合和众。”

〔12〕畎（quǎn）亩：田间。

〔13〕悬：悬挂。兴：作。指奏乐。旧注：“兴，作乐也。”

〔14〕下管：堂下吹管乐。《象》舞：一种武舞。

〔15〕《夏》籥（yuè）：《大夏》之舞，执籥以舞。旧注：“《夏》，文舞也。执籥，籥如笛。”序兴：指文武之舞依次而舞。

〔16〕銮（luán）、和：皆为车铃声。中：应和。指铃声和乐声相和。《采荠（jì）》：乐曲名。指车出迎宾时，奏《采荠》之乐。旧注：“《采荠》，乐曲名，所以为和銮之节。”

〔17〕客出以《雍》：宴会完毕，客人出来时奏《雍》。《雍》，乐曲名。旧注：“《雍》，乐曲名，在《周颂》。”

〔18〕彻：撤除，宴罢撤席。以《振羽》：歌《振羽》。《振羽》即《振鹭》，《诗经·周颂》篇名。

〔19〕升歌《清庙》：登堂时唱《清庙》之诗。《清庙》，《诗经·周颂》篇名。

〔20〕焕：豁然开朗。发蒙：拨开了眼翳。

【译文】

孔子在家休息，弟子子张、子贡、子游陪侍，说话时说到了礼。孔子说：“坐下，你们三人，我给你们讲讲礼。礼周详地运用到各处无所不遍。”

子贡站起来离席回话说：“请问礼该如何？”孔子说：“虔敬而不合乎礼，叫做土气；谦恭而不合乎礼，叫做阿谀；勇敢而不合乎礼，叫做乖逆。”孔子又说：“阿谀淆乱了慈悲和仁爱。”子贡说：“请问怎么做才能做到合乎礼呢？”孔子说：“礼吗？礼，就是用来节制行为使之适中的。”

子贡退下来，子游上前说：“请问，所谓礼是不是为了治理恶劣习性而保全良好品行的呢？”孔子说：“是的。”子贡问：“那该怎么做呢？”孔子说：“祭天祭地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鬼神的；夏禘秋尝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祖先的；馈食祭奠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死者的；举行乡射礼、乡饮酒礼，是用以致仁爱于乡亲邻里的；宴会饮酒的礼仪，是用以致仁爱于宾客的。明白了祭天祭地的礼仪，夏禘秋尝的礼仪，那么治理国家就像在手掌上指画那样容易。因此，用这些礼仪，居家处事有礼，长幼就分辨清楚了；家族内部有礼，一家三代就和睦了；在朝廷上有礼，官职爵位就井然有序了；田猎时有礼，军事演习就熟练了；军队里有礼，就能建立战功了。因为有了礼，宫室得以有了制度，祭器有了样式，各种事物符合时节，音乐符合节制，车辆有了定式，鬼神得到了该有的祭享，丧葬有了适度的悲哀，辩说得以拥有支持的人，百官得以各守其职分，政事得以顺利施行。加在每人身上的，摆在面前的，人们的种种行为举动都能够适宜得当。”

子游退下去，子张上前问道：“请问什么是礼呢？”孔子说：“所谓礼，就是对事物的治理。君子有什么事务，必有相应的治理手段。治理国家假如没有礼，就好像盲人没有引导他的人，茫茫然怎么知道该往哪走呢？又如整夜在暗室中找东西，没有烛光怎么能看得见呢？所以说没有礼就会手足无措，耳目也不知该听什么该看什么，进退、作揖、谦让都失去了尺度。这样一来，居家处事就会长幼无别，家族之内祖孙三代就失去了和睦，朝廷上官爵就失去了秩序，田猎练武就失去了策略，军队攻守就失去了控制，宫室建造就失去了制度，祭器就失去了式样，各种事物就失去了合适的时间，音乐就失去了节制，车辆就失去了定式，鬼神就失去了祭享，丧事就失去了合度的哀伤，辩说就失去了支持的人，百官就会失职，政事就不能施行。凡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摆在面前的，人们的种种行为举动都失其所宜。这样，就无法协调民众一致行动了。”

孔子说：“仔细听着，你们三人！我告诉你们，礼还有九件事，其中四件是大飨礼所特有的。如果知道了这些，哪怕是个种田人，只要依礼而行，他也是圣人了。两位国君相见，互相作揖谦让后进入大门，入门后钟鼓等乐器齐奏。两人又互相作揖谦让后登上大堂，登上大堂之后乐声就停止了。这时在堂下又用管乐奏起《象》的乐曲，接着执籥的人又跳起《大夏》之舞和各种舞蹈。摆设笾豆与牲俎，按序安排礼乐，备齐各种执事人员。这样来访的国君就感受到了主人的盛情厚意。在这里，人们来往走动都符合规定，周旋时步子都合乎规矩，车子的铃声也合着《采荠》乐曲的节拍。客人出去时，堂下奏起《雍》的乐章；撤去席上食具时，奏起《振羽》的乐章。所以君子的行动没有一件事不在礼节之中。客人进门时钟声响起，是表示欢迎之情；登堂时演奏《清庙》诗章，表示赞美其功德；堂下吹奏《象》的舞曲，表示崇敬祖先的功业。古代的大人君子相见，不必互相说话，只凭礼乐就可以传达情意了。礼，就是理；乐，就是节。没有道理的事不做，没有节制的事不为。不懂得赋《诗》言志，礼节上就会出差错；不能用音乐来配合，礼节就显得单调枯燥；道德浅薄，礼就会显得虚假。”

子贡站起来问道：“按这么说，夔对礼精通吗？”孔子说：“夔不是古代的人吗？他是上古时代的人啊！精通礼而不精通乐，叫做质朴；精通乐而不精通礼，叫做偏颇。夔大概只精通乐而不精通礼，所以传下精通音乐的名声。古代的人，各项制度都存在于礼中，制度也靠礼来修饰，实行起来大概还是靠人吧。”

三个弟子听了孔子这番话，眼前豁然一亮，好像拨开了迷雾。

子夏侍坐于孔子，曰：“敢问《诗》云〔1〕：‘恺悌君子〔2〕，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

孔子曰：“夫民之父母，必达于礼乐之源，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子夏曰：“敢问何谓‘五至’？”

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诗》礼相成，哀乐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志气塞于天地，行之充于四海，此之谓‘五至’矣。”

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

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子夏曰：“敢问‘三无’何《诗》近之？”

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3〕，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4〕，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扶伏救之’〔5〕，无服之丧也。”

子夏曰：“言则美矣，大矣，言尽于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谓其然？吾语汝，其义犹有‘五起’焉。”

子夏曰：“何如？”

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6〕；无服之丧，内恕孔悲〔7〕；无声之乐，所愿必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施及万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无私’而劳天下，此之谓‘五起’。”

子夏曰：“何谓‘三无私’？”

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其在《诗》曰〔8〕：‘帝命不违，至于汤齐〔9〕。汤降不迟，圣敬日跻〔10〕。昭假迟迟〔11〕，上帝是祗〔12〕。帝命式于九围〔13〕。’是汤之德也。”

子夏蹶然而起〔14〕，负墙而立曰〔15〕：“弟子敢不志之!”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泂酌》。

〔2〕恺悌（kǎitì）：性情随和，平易近人。

〔3〕夙夜基命宥密：这是《诗经·周颂·昊天有成命》中的诗句，意为早早晚晚受命多勉力。夙夜，早晚，朝夕。基，通“其”。宥，有，又。密，读为“勉”，努力。旧注：“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宽也。密，宁也。言已行与民信五教，在宽民以安宁，故谓之无声之乐也。”可参阅。

〔4〕威仪逮逮：此为《诗经·邶风·柏舟》中的诗句。威仪，庄严的容止。逮逮，雍容娴雅的样子。

〔5〕“凡民有丧”二句：此为《诗经·邶风·谷风》中的诗句。

〔6〕迟迟：从容不迫的样子。

〔7〕内恕：存心宽厚。孔：很，非常。

〔8〕《诗》：这里指《诗经·商颂·长发》。

〔9〕至于汤齐：旧注：“至汤与天心齐。”

〔10〕“汤降不迟”二句：旧注：“不迟，言疾。跻，升也。汤疾行下人之道，其圣敬之德日升闻也。”

〔11〕昭假（gé）迟迟：假，至，到。迟迟，长久。旧注：“汤之威德，昭明遍至，化行宽舒，迟迟然。”

〔12〕上帝是祗：旧注：“故上帝敬其德。”

〔13〕帝命式于九围：旧注：“九围，九州也。天命用于九州，谓以为天下王。”

〔14〕蹶（jué）然：急忙，迅速。

〔15〕负墙：背靠墙。

【译文】

子夏陪坐在孔子旁边，说：“请问《诗经》里说：‘和悦可亲的君子，好比民众的父母。’怎么样才能称为民的父母呢？”

孔子说：“作为民的父母，必须懂得礼乐的来源，达到‘五至’实行‘三无’，以此精神扩充于天下。四方出现祸患，必定预先知道。这样的人就可以称得上民的父母了。”

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五至’？”

孔子说：“情意所至之处，《诗经》中的诗句就随之而至；诗句所至的同时，礼也随之而至；礼所至之处，乐也随之而至；乐所至之处，哀也随之而至。《诗》和礼是相辅相成的，哀和乐是相互引发的。所以这种情景，擦亮眼睛来看，也不可能看见；侧着耳朵来听，也不可能听见。然而这种意志充满天地之间，流行起来会充满四海，这就叫做‘五至’。”

子夏问：“请问什么叫‘三无’呢？”

孔子说：“无声的音乐，无仪式的礼节，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这叫做‘三无’。”

子夏说：“请问《诗经》中什么诗句接近‘三无’的意思呢？”

孔子说：“‘日夜谋划治国以安民’，这句诗就接近无声的音乐；‘仪容庄严和易，让人无可挑剔’，这句诗就接近无仪式的礼节；‘凡是民众有急难，全力救助不迟缓’，这句诗就接近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

子贡说：“您的话太美了，太伟大了，话说到此就到尽头了吧？”

孔子说：“怎么会这样呢？我告诉你，其中的含义还要用‘五起’来说明。”

子夏说：“如何说呢？”

孔子说：“无声的音乐，不违背心意；无仪式的礼节，威仪从容；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内心同情而悲伤。无声的音乐，心想事成；无仪式的礼节，上下和睦同心；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得以抚育万邦。这样，又用‘三无私’的精神来治理天下，这就叫做‘五起’。”

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三无私’呢？”

孔子说：“上天覆盖万物没有偏私，大地承载万物没有偏私，日月普照天下没有偏私。这种精神在《诗经》中是这样说的：‘上帝命令不违背，至于成汤登了位。汤王降世正适时，盛德敬慎日累积。虔诚祈祷久不息，无限崇敬事上帝。上帝命他统理九州域。’这就是商汤的德行。”

子夏听到这里急忙站起来，背靠墙站着说：“弟子岂敢不记下先生这番教导。”

卷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孔子很重视基层礼仪乡射礼，并亲自带领弟子们去练习。在习射的同时，不失时机地对民众进行礼的教育，对遵守礼法者进行鼓励，并用淘汰的方法教育那些礼义欠缺的人。此篇又见于《礼记·郊特牲》和《礼记·射义》。

孔子观于乡射〔1〕，喟然叹曰：“射之以礼乐也，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不失正鹄者〔2〕，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将安能以求饮？《诗》云〔3〕：‘发彼有的〔4〕，以祈尔爵〔5〕。’祈，求也。求所中以辞爵〔6〕。酒者，所以养老、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辞其养也。是故士使之射而弗能，则辞以病，悬弧之义〔7〕。”

于是退而与门人习射于矍相之圃〔8〕，盖观者如墙堵焉。试射至于司马〔9〕，使子路执弓矢出列延〔10〕，谓射之者曰：“奔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11〕，不得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曰〔12〕：“幼壮孝悌，耆老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盖去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耄期称道而不乱者〔13〕，在此位。”盖仅有存焉。

射既阕〔14〕，子路进曰：“由与二三子者之为司马，何如？”孔子曰：“能用命矣。”

【注释】

〔1〕乡射：指州长于春秋两季以礼会民，习射于州之学校。

〔2〕鹄（ɡǔ）：箭靶的中心。

〔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宾之初筵》。

〔4〕发彼有的：发射你的箭射中目标。

〔5〕以祈尔爵：祈求你免被罚酒。旧注：“祈，求也，言发中的以求饮尔爵也。胜者饮不胜者。”

〔6〕辞爵：辞谢罚酒，即不被罚酒。旧注：“饮彼则己不饮，故曰以辞爵也。”

〔7〕悬弧（hú）之义：古代风俗，家中生了男孩，便在门左首悬挂一张木弓以示庆贺。此处暗示射箭是男子从事的事。旧注：“弧，弓也。男子生则悬弧于其门，明必有射事也。而今不能射，唯疾可以为辞也。”

〔8〕矍（jué）相：古地名。在今山东曲阜内阙里西。孔子曾习射于此。圃：园地。

〔9〕司马：官名。掌管军政和军赋。子路此时官为司马，此即指子路。旧注：“子路为司马，故射至，使子路出延射。”

〔10〕列：队列。延：邀请。

〔11〕与为人后：指过继给别人作后嗣。旧注：“人已有后而又为人后，故曰与为人后也。”

〔12〕公罔之裘：姓公罔，名之裘。序点：姓序名点。二人均为孔子弟子。扬觯（zhì）：举起酒杯。旧注：“先行射乡饮酒，故二人扬觯。”

〔13〕耄（mào）期：旧注：“八十、九十曰耄，言虽老而能称，解道而不乱。”

〔14〕阕（què）：终了，结束。

【译文】

孔子观看乡射礼，长叹一声说：“射箭时配上礼仪和音乐，射箭的人怎能一边考虑如何射中目标，一边聆听是什么乐声。根据乐声的节奏发出箭，并能射中目标，只有贤德的人才能做到。如果是不肖之人，他怎能射中而罚别人喝酒呢？《诗经》说：‘发射你的箭射中目标，祈求你免受罚酒。’祈，就是求。祈求射中而免受罚酒。酒，是用来养老和养病的。祈求射中而辞谢罚酒就是推辞别人的奉养。所以如果让士人射箭，假如他不会，就应当以有病来辞谢，因为男子生来就应该会射箭。”

于是回来后和弟子们在矍相的园圃中学习射箭，观看的人们好像一堵围墙。当射礼行至子路时，孔子让子路手执弓箭出来邀请比射的人，对准备比赛的人说：“败军之将、丧失国土的大夫、求做别人后嗣的人，一律不准入场，其余的人进来。”听到这话，人走了一半。孔子又让公罔之裘、序点举起酒杯说：“幼年壮年时能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到老年还爱好礼仪，不随流俗，修身以待终年的人，请留在这个地方。”结果又走掉一半。序点又举杯说：“好学不倦，好礼不变，到老还言行不乱的人，请留在这里。”结果只有几个人留下没走。

射箭结束后，子路走上前对孔子说：“我和序点他们这些人做司马，如何？”孔子回答说：“可以胜任了。”

郊问第二十九

古代的帝王在郊外祭祀祖先时，同时要祭天。鲁定公问孔子为何这样做。孔子认为世间万物都由上天所生，人又来源于其祖先，郊祭就是“报本反始”，感谢上天和祖先。以此可见上天和祖先在孔子心中的地位。此篇见于《礼记·郊特牲》。

定公问于孔子曰：“古之帝王必郊祀其祖以配天〔1〕，何也？”孔子对曰：“万物本于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2〕，故以配上帝。天垂象〔3〕，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

【注释】

〔1〕郊祀：在郊外祭天地、祖宗或鬼神。配天：指郊祀时同时郊祀上天。

〔2〕大报本反始：大规模地报答上天的恩惠。

〔3〕垂象：显示征兆。

【译文】

鲁定公向孔子询问道：“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祖时一定要祭祀上天，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万物都来源于天，人又来源于其祖先。郊祭，就是规模盛大的报答上天和祖先的恩惠反思自己根源的礼仪，所以祭祖时要配祭上帝。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就取法这些征兆，举行郊祭就是为了显明天道。”

五刑解第三十

这篇重点讨论礼和法的关系。由于人们有种种的道德缺陷，如不知足、不仁、不义、相陵、男女无别、嗜欲不节等，古代圣王制定了相应的礼仪和刑律，人们懂礼就不会触犯刑法，遵礼是“豫塞其源”，如果“不豫塞其源，而辄绳之以刑，是谓为民设阱而陷之”。可见在礼法的关系上，孔子更重视礼的作用。此章见于《大戴礼记·盛德》。对于“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的问题，孔子做了较为详尽的解释，刑不上于大夫，不是对大夫不用刑罚，而是认为他们是懂礼而又有廉耻之节的人，一旦犯了法，应让他们“自裁”，保持他们的体面。这还是官贵民贱的思想。

冉有问于孔子曰：“古者三皇五帝不用五刑〔1〕，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设防，贵其不犯也。制五刑而不用，所以为至治也。凡民之为奸邪窃盗靡法妄行者〔2〕，生于不足。不足生于无度，无度则小者偷盗，大者侈靡，各不知节。是以上有制度，则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则不犯。故虽有奸邪贼盗靡法妄行之狱，而无陷刑之民。不孝者生于不仁，不仁者生于丧祭之礼不明〔3〕。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能教仁爱，则服丧思慕〔4〕，祭祀不懈人子馈养之道〔5〕。丧祭之礼明，则民孝矣，故虽有不孝之狱，而无陷刑之民。弑上者生于不义，义所以别贵贱、明尊卑也。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则民莫不尊上而敬长。朝聘之礼者，所以明义也。义必明则民不犯，故虽有弑上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斗变者生于相陵〔6〕，相陵者生于长幼无序而遗敬让。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而崇敬让也。长幼必序，民怀敬让，故虽有斗变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淫乱者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则夫妇失义。婚礼聘享者〔7〕，所以别男女、明夫妇之义也。男女既别，夫妇既明，故虽有淫乱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此五者，刑罚之所从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辄绳之以刑，是谓为民设阱而陷之也。

【注释】

〔1〕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指墨，即面上刺字；劓，割掉鼻子；剕（fèi），断足；宫，割去生殖器；大辟，砍头。

〔2〕靡法妄行：心中无法而任意妄为。

〔3〕不明：“不”原作“也”，据《大戴礼记·盛德》改。

〔4〕思慕：思念仰慕。

〔5〕不懈人子馈养之道：不懈，不怠慢。馈养，养育。旧注：“言孝子奉祀不敢解，与生时馈养之道同。”

〔6〕相陵：相互侵辱。

〔7〕聘享：聘礼和享礼。指订婚时男方给女方的定礼和聘礼。

【译文】

冉有问孔子：“古代三皇五帝不用五刑，这是真的吗？”

孔子说：“圣人设置防卫措施，贵在让人不触犯。制定五刑而不用，是为了做到最好的治理。凡是有奸诈邪恶抢劫盗窃违法妄行等不法行为的人，产生于心中的不满足。不满足又产生于没有限度，没有限度，小的就会盗窃，大的则奢侈浪费，都是不知节制。因此君王制订了制度，民众就知道了什么不能做；知道了什么不能做，就不会犯法。所以虽然制定了奸诈邪恶抢劫盗窃违法妄行的罪状，却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不孝的行为产生于不仁，不仁又产生于没有丧祭之礼。所以明确规定丧祭之礼，是为了使人知道仁爱。能教人懂得仁爱，为父母服丧就会思念爱慕他们，举行祭礼表示人子还在不懈地赡养父母。丧祭之礼明确了，民众就会遵守孝道了。所以虽然制定了不孝的罪状，而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以下杀上的行为产生于不义，义是用来区别贵贱表明尊卑的。贵贱有别，尊卑有序，那么民众没有不尊敬上级和长辈的。诸侯定期朝见天子的朝聘之礼，是用来显明义的。义显明了，那么民众就不会犯上。所以虽然制订了弑上的罪状，而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争斗变乱的行为产生于相互欺压，欺压的行为产生于长幼无序而忘记了尊敬和谦让。乡饮酒之礼，就是用来显明长幼之序和尊崇敬让的。长幼有序，民众怀着敬让之心，即使设立了争斗变乱的罪状，也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淫乱的行为产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夫妇间就失去了情义。婚礼和聘礼享礼，就是用来区别男女和显明夫妇情义的。男女既已有别，夫妇情义既明，即使制定了有关淫乱的罪状，而民众也没有陷入刑罚的。这五种情况，是刑罚产生的原因，是各有根源的。不预先堵住其根源，而动辄使用刑罚，这叫做给民设下陷阱来陷害他们。

“刑罚之源，生于嗜欲不节。夫礼度者〔1〕，所以御民之嗜欲而明好恶。顺天之道，礼度既陈，五教毕修〔2〕，而民犹或未化，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3〕。其犯奸邪靡法妄行之狱者，则饬制量之度〔4〕；有犯不孝之狱者，则饬丧祭之礼；有犯杀上之狱者，则饬朝觐之礼；有犯斗变之狱者，则饬乡饮酒之礼；有犯淫乱之狱者，则饬婚聘之礼。三皇五帝之所化民者如此，虽有五刑之用，不亦可乎！”

【注释】

〔1〕礼度：礼制和法度。

〔2〕五教：指古代五种封建伦理道德，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3〕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尚且申明法令使效果牢固。旧注：“尚，犹也。申令固其教也。”

〔4〕饬：告诫。

【译文】

“刑罚的根源，起于人们不能节制自己的欲望。礼制和法度，就是用来控制民众过度的欲望而显明善恶的。顺应天道，颁布礼制和法度，修明五教，但是还有一些民众没有被教化，那么还必须阐明法典，进一步申明法令使效果巩固。有作奸犯科违法妄行行为的，就用制度法规来整治；有犯不孝之罪的，就用丧祭的礼仪来整治；有犯杀害君上之罪的，就用朝觐之礼来整治；有犯争斗扰乱治安之罪的，就用乡饮酒礼来整治；有犯淫乱之罪的，就用婚聘之礼来整治。三皇五帝教化民众就是这样做的，虽然有应用五刑的情况，不也可以吗？”

孔子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1〕。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谋鬼神者罪及二世，手杀人者罪止其身。故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矣。”

【注释】

〔1〕下：下等。指低一等或轻微的。

【译文】

孔子说：“大罪有五等，杀人为最轻的。犯悖逆天地罪行的要惩罚五代，犯诬蔑周文王、武王罪行的要惩罚四代，犯悖逆人伦罪行的要惩罚三代，犯用鬼神害人罪行的要惩罚两代，犯亲手杀人罪行的只判他本人的罪。所以说大罪有五种，而杀人的罪是最轻的。”

冉有问于孔子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然则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于礼乎？”

孔子曰：“不然。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污秽而退放之者〔1〕，不谓之不廉污秽而退放，则曰‘簠簋不饬’〔2〕。有坐淫乱男女无别者，不谓之淫乱男女无别，则曰‘帷幕不修’也〔3〕。有坐罔上不忠者〔4〕，不谓之罔上不忠，则曰‘臣节未著’〔5〕。有坐罢软不胜任者〔6〕，不谓之罢软不胜任，则曰‘下官不职’〔7〕。有坐干国之纪者，不谓之干国之纪，则曰‘行事不请’。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犹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为之讳，所以愧耻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闻而谴发，则白冠釐缨〔8〕，盘水加剑〔9〕，造乎阙而自请罪。君不使有司执缚牵掣而加之也〔10〕。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11〕。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杀之也〔12〕。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礼矣。’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所谓礼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礼〔13〕，故不责之以备礼也。”

冉有跪然免席〔14〕，曰：“言则美矣，求未之闻。”退而记之。

【注释】

〔1〕退放：撤职放逐。

〔2〕簠簋（fǔɡuǐ）不饬：这里指为官不廉洁。簠簋，均为古代祭器。不饬，不整治。

〔3〕帏幕不修：这里指男女无别或淫乱。帏幕，帐幕。指家庭内部。不修，不修治。

〔4〕罔上：蒙蔽主上。

〔5〕臣节未著：没有保持住人臣的操守。著，显著。

〔6〕罢软：软弱无能。

〔7〕下官不职：下官，下属官吏。此为委婉之词，不直斥本人，而是指责他的下属官吏。不职，不称职。旧注：“言其下官不称务其职，不斥其身也。”

〔8〕白冠釐缨：古代大臣犯罪时，戴上用毛作帽带的白色帽子，以示自请罪遣。釐缨，即“氂缨”，以毛做成的帽带。旧注：“白冠，丧服也。以毛作缨。”

〔9〕盘水加剑：古代大臣自请处死的一种方法。自己端着盛水的盘子，上面放一把剑。表示让君王公平执法，如有罪，当自刎。

〔10〕不使有司执缚牵掣：不让司法人员捆绑束缚。

〔11〕自裁：自杀。

〔12〕捽（zuó）引：揪拉。

〔13〕遽（jù）：急，忙。充礼：充分地学习礼。

〔14〕跪然免席：跪着退下来，然后站起来离开席位。

【译文】

冉有问孔子说：“先王制定法律制度，规定刑罚不加到大夫身上，礼不用到平民身上。那么，大夫犯了罪就可以不加刑，平民行事就不可以用礼来约束了吗？”

孔子说：“不是这样的。凡治理君子，用礼来约束他的心，是因为把他们归属为有廉耻之节的人。所以古代的大夫，有犯了不廉污秽之罪而被罢免放逐的，不叫做因不廉污秽而放逐，而叫做‘簠簋不饬’。有犯淫乱或男女无别罪行的，不叫做淫乱或男女无别，而叫做‘帷幕不修’。有犯罔上不忠罪行的，不叫做罔上不忠，而叫做‘臣节未著’。有犯软弱无能不胜任其职之罪的，不叫做软弱无能不胜任其职，而叫做‘下官不职’。有触犯国家法纪之罪的，不叫做触犯国家法纪，而叫做‘行事不请’。这五种情况，大夫既已自定罪名了，仍不忍正面直呼他有罪，接着还要为他隐讳，这是为了让他们感到羞愧。因此大夫犯了罪，他的罪行在这五种之内的，知道自己要被谴责问罪，就会戴上用毛做帽带的帽子，穿上白色的丧服，端着盛水的盘子，上面放一把剑，自己走到君王那里，表示要自刎谢罪。君王不派有关司法官吏捆绑牵掣他或施以刑罚。犯有大罪的，听到君王的命令则面向北下拜，跪下自杀。君王也不派人揪扯着他身体用刑，只是说：‘这是大夫你自己咎由自取，我对你已经有礼了。’即使是刑不上大夫，而大夫犯罪也不能逃避处罚，这是教化的结果。所谓礼不下庶人，是因为庶人忙于生计的事不能很好地学习礼，所以不能要求他们有完备的礼仪。”

冉有听完孔子的话，跪行离开了席位，说：“您说得太好了，我还从未听说过。”回去后冉有就把这些记了下来。

刑政第三十一

这一篇主要是讲刑政的，但孔子首先还是强调德、礼的教化作用。他说：“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言导民，以刑禁之。”在审理案件时，孔子认为必须注重犯罪事实，根据情节的轻重、罪行的深浅来量刑。审理官还要用尽他的聪明才智，以忠爱之心来审理。疑狱则要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经过狱吏、狱官、大司寇三次讯问审理，然后上报到君王，君王还要让三公卿士参与审理，最后有疑问还要由君王定夺。但对四种大罪，如“巧言破律，遁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者”；“作淫声，造异服，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行伪而坚，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惑众者”；“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则杀无赦，不必经过三次审讯。另外还有十四条禁令，规定得很详细。此篇内容又见《礼记·王制》。

仲弓问于孔子曰〔1〕：“雍闻至刑无所用政〔2〕，至政无所用刑〔3〕。至刑无所用政，桀纣之世是也；至政无所用刑，成康之世是也〔4〕。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5〕。太上以德教民〔6〕，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言导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制五刑必即天伦〔7〕，行刑罚则轻无赦。刑，侀也〔8〕；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尽心焉。”

【注释】

〔1〕仲弓：姓冉名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2〕至刑：最严酷的刑罚。

〔3〕至政：最完美的政治。

〔4〕成康之世：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史家称“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

〔5〕相参：相互配合。

〔6〕太上：最好，最上等。

〔7〕即天伦：合乎天意。旧注：“即，就也。就天伦，谓合天意。”

〔8〕侀（xínɡ）：成形之物。

【译文】

仲弓问孔子说：“我听说有严酷的刑罚就不需要用政令了，有完善的政令就不需要用刑罚了。有严酷的刑罚不用政令，夏桀、商汤的时代就是这样；有完善的政令不用刑罚，周成王、康王的时代就是这样。这是真的吗？”

孔子说：“圣人治理教化民众，必须是刑罚和政令相互配合使用。最好的办法是用道德来教化民众，并用礼来统一思想，其次是用政令来教导民众，用刑罚来禁止他们。制定刑罚的目的是为了不用刑罚。对经过教化还不改变，经过教导又不听从，损害义理又败坏风俗的人，只好用刑罚来惩处。制作五刑来治理民众也必须符合天道，执行刑罚对罪行轻的也不能赦免。刑，就是侀；侀，就是已成事实不可改变。一旦定刑就不可改变，所以官员要尽心地审理案件。”

仲弓曰：“古之听讼〔1〕，尤罚丽于事〔2〕，不以其心，可得闻乎？”

孔子曰：“凡听五刑之讼〔3〕，必原父子之情〔4〕，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深浅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狱〔5〕，狱必三讯焉〔6〕。有指无简〔7〕，则不听也。附从轻，赦从重〔8〕。疑狱则泛与众共之〔9〕，疑则赦之。皆以小大之比成也。是故爵人必于朝，与众共之也；刑人必于市，与众弃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10〕，大夫弗养〔11〕。其士遇之涂，弗与之言。屏诸四方，唯其所之，弗及与政，弗欲生之也。”

【注释】

〔1〕听讼：审理案件。

〔2〕尤罚丽于事：尤，过错。丽，依靠，根据。事，事实。旧注：“尤，过也。丽，附也。怪过人罚之，必以事相当，而不与其心也。”

〔3〕五刑之讼：五种罪行的案件。

〔4〕原：推究根源。

〔5〕大司寇：官名，掌刑狱纠察等事。正刑：正定刑法。明辟：辨明法令。察狱：审理案件。

〔6〕狱必三讯：讯，询问，征求意见。旧注：“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也。”

〔7〕有指无简：有人指证但不能确定犯罪事实。旧注：“简，诚也。有意无其诚者，不论以为罪也。”

〔8〕附从轻，赦从重：依法量刑，可轻可重的从轻。可赦免的，原判较重的先赦。旧注：“附人之罪，以轻为比；赦人之罪，以重为比。”

〔9〕疑狱：疑难案件。泛与众共之：广泛征求意见共同审理。

〔10〕公家：公室。不畜刑人：不收留被判刑的人。

〔11〕大夫弗养：大夫不供养被判刑的人。

【译文】

仲弓说：“古代审理案件，对过错的处罚根据事实，不依据内心动机，对这点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凡是审理五种罪行的案子，必须要推究其父子之情，按照君臣之义来衡量，目的是论证犯罪情节的轻重，谨慎地衡量罪过的深浅，以便分别对待。尽量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极力发挥自己的忠爱之心来探明案情。大司寇的职责是正定刑法辨明法令来审理案件，审案时必须听取群臣、群吏和万民的意见。有指证而核实不了犯罪事实的，就不治罪。量刑可重可轻的就从轻，赦免时，原判重了的则先赦。疑案则要广泛地向大众征求意见共同解决，如果还有疑问无法裁决，就赦免他。一切案件一定要根据罪行大小比照法律条文来定案。所以赐予爵位一定要在朝廷上，让众人共同鉴证；行刑一定要在闹市上，让众人共同唾弃他。古时诸侯不收容犯罪的人，大夫也不供养犯罪的人。读书人在路上遇到犯罪的人，不和他交谈。把罪犯放逐到四境，任凭他到什么地方，也不让他参与政事，表示不想让他活在世上。”

仲弓曰：“听狱，狱之成，成何官？”

孔子曰：“成狱成于吏，吏以狱成告于正〔1〕。正既听之，乃告大司寇。大司寇听之，乃奉于王。王命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2〕，然后乃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宥之以听命〔3〕，而制刑焉。所以重之也。”

【注释】

〔1〕吏以狱成告于正：狱成，案件审理完毕。旧注：“吏，狱官吏。正，狱官长。”

〔2〕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三公，辅助国君的最高官员，周朝为太师、太傅、太保。卿士，官名。参听，参与审理。棘木之下，古代判案的处所。棘木，酸枣树。旧注：“外朝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

〔3〕王三宥之以听命：三宥，对犯人可从宽处理的三种情况：一是因无知而犯罪，二是因过失而犯罪，三是因精神异常而犯罪。旧注：“君王尚宽宥，罪虽以定，犹三宥之。不可得轻，然后刑之者也。”

【译文】

仲弓问：“审理案件时，定案的事，是由什么官来完成的？”

孔子说：“案件首先由狱官来审定，然后狱官把审理情况报告给狱官之长。狱官之长审理之后，再报告大司寇。大司寇审理之后，再报告君王。君王又命三公和卿士在种有酸枣树的审理处会审，然后把审理结果和可疑之处回呈给君王。君王根据三种可以宽宥的情况决定是否减免刑罚，最后根据审判结果来定刑。审定的程序是很慎重的。”

仲弓曰：“其禁何禁〔1〕？”

孔子曰：“巧言破律〔2〕，遁名改作〔3〕，执左道以乱政者〔4〕，杀。作淫声〔5〕，造异服，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6〕，杀。行伪而坚〔7〕，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8〕，以惑众者，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注释】

〔1〕其禁何禁：前“禁”字指禁止的事，后“禁”字指禁令的条款。

〔2〕巧言破律：巧言，花言巧语。《礼记·王制》作“析言”，即割裂法令文字。较胜。破律，破坏、曲解法律。旧注：“巧卖法令者也。”

〔3〕遁名改作：遁名，假冒名义。改作，改变法则。旧注：“变言与物名也。”

〔4〕左道：乱道，歪道。旧注：“左道，乱也。”

〔5〕作淫声：制造淫靡之音。旧注：“淫，逆也，惑乱人之声。”

〔6〕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奇伎奇器，奇巧怪异的器物。荡，动摇。旧注：“怪异之伎，可以眩惧人心之器。荡，动。”

〔7〕行伪而坚：行为诈伪而顽固。旧注：“行诈伪而守之坚也。”

〔8〕顺非而泽：顺从邪恶之事，还要曲加粉饰。旧注：“顺其非而滑泽。”

【译文】

仲弓又问：“在法律禁令的规定中都有哪些条款呢？”

孔子说：“凡是用巧言曲解法律，变乱名义擅改法度，利用邪道扰乱国政者，杀。凡是制作淫声浪调，制作奇装异服，设计奇巧怪异器物来扰乱君心的，杀。凡行为诡诈又坚持不改，言辞虚伪又能诡辩，学非正学又广博多知，顺从坏事又曲加粉饰，用以蛊惑民众者，杀。凡利用鬼神、时日、卜筮惑乱民众者，杀。犯此四类该杀罪行的都不需详加审理。”

仲弓曰：“其禁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此其急者。其余禁者十有四焉：命服命车不粥于市，珪璋璧琮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兵车旍旗不粥于市，牺牲秬鬯不粥于市，戎器兵甲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文锦珠玉之器雕饰靡丽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1〕，果实不时不粥于市，五木不中伐不粥于市，鸟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凡执此禁以齐众者，不赦过也。”

【注释】

〔1〕衣服饮食不粥于市：旧注：“卖成衣服，非侈必伪，故禁之。禁卖熟食，所以厉耻也。”

【译文】

仲弓又问：“法令禁止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孔子说：“这是其中最紧要的。其余应禁的还有十四项：天子赐予的命服、命车不准在集市上出卖，珪璋璧琮等礼玉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宗庙祭祀用的礼器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兵车旍旗不准在集市上出卖，祭祀用的牲畜和酒不准在集市上出卖，作战用的兵器铠甲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家用器具不合规矩不准在集市上出卖，麻布丝绸精粗不合乎规定、宽窄不合规定的不准在集市上出卖，染色不正的不准在集市上出卖，锦缎珠玉等器物雕刻巧饰特别华丽的不准在集市上出卖，衣服饮食不准在集市上出卖，果实还未成熟不准在集市上出卖，树木不成材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幼小的鸟兽鱼鳖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凡执行这些禁令都是为了治理民众，犯禁者不赦。”

礼运第三十二

《礼运》原为《礼记》中的一篇，主要论述礼义的本原和礼制的演变。孔子首先赞扬了五帝三皇的“大同”世界，认为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时期。那时大道行于世，天下人皆知为公，人们推选贤能的人治理国家，讲究信用，和睦相处。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奸谋不兴，盗窃乱贼不作。称之为“大同”。到了夏、商、周三代，社会由“大同”进入“小康”，社会财富成为私家之物，国家政权也为一家所有，父死子继，因此诈谋和战乱不断。而此时的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公以礼治理乱世，使天下复安，他们是小康时代最杰出的人物。到周幽王、周厉王时礼制衰微。孔子根据这种情况，论述了礼的重要，礼的起源，以及祭祀、死丧等各种礼节，以正君身，以治理社会。“大同”“小康”的学说对后世发生过相当重要的影响，创建“大同”世界成为人们美好的社会理想。

孔子为鲁司寇〔1〕，与于蜡〔2〕。既宾事毕〔3〕，乃出游于观之上〔4〕，喟然而叹。言偃侍，曰：“夫子何叹也？”孔子曰：“昔大道之行〔5〕，与三代之英〔6〕，吾未之逮〔7〕，而有记焉。

【注释】

〔1〕司寇：官名。掌刑狱纠察等事。

〔2〕与于蜡（zhà）：参与蜡祭。周代于十二月合祭百神，叫蜡。

〔3〕宾：陪祭者。毕：完毕。旧注：“毕宾客之事也。”

〔4〕观：宫门外阙。旧注：“观，宫门外阙，《周礼》所谓象魏也。”

〔5〕大道之行：此指三皇五帝时，大道通行。大道指上古五帝所遵循的社会准则。

〔6〕三代：指禹、汤、文武时代。英：英才。

〔7〕未之逮：没赶上。

【译文】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曾参与蜡祭。宾客走了以后，他出来到楼台上观览，感慨地叹了口气。言偃跟随在孔子身边，问道：“老师为什么叹气呢？”孔子说：“从前大道通行的时代，及夏商周三代精英当政的时代，我都没有赶上，而有些文字记载还可以看到。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1〕。故人不独亲其亲〔2〕，不独子其子〔3〕。老有所终〔4〕，壮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5〕，不必为人〔6〕。是以奸谋闭而弗兴，盗窃乱贼不作。故外户而不闭，谓之大同〔7〕。

【注释】

〔1〕讲信修睦：讲求信用，和人们和睦相处。

〔2〕不独亲其亲：不只是敬奉自己的父母。

〔3〕不独子其子：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

〔4〕终：指安享天年。

〔5〕力恶其不出于身：恶，唯恐，恐怕。旧注：“言力恶其不出于身，不以为德惠也。”

〔6〕为人：《礼记·礼运》作“为己”。

〔7〕大同：儒家的理想社会。

【译文】

“大道通行的时代，天下为大家所公有，选举贤能的人，讲求诚信，致力友爱。所以人们不只敬爱自己的双亲，不只疼爱自己的子女。社会上的老人都能安度终生，壮年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才能，鳏夫、寡妇、孤儿和残疾人都能得到供养。人们厌恶财物浪费不用，但不必收藏到自己家里；人们担心自己的智力体力不能得到发挥，但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因此奸诈阴谋的事不会发生，盗窃财物扰乱社会的事情不会出现。所以家里的大门不必紧锁，这就叫做大同世界。

“今大道既隐〔1〕，天下为家〔2〕，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则为己，力则为人。大人世及以为常〔3〕，城郭沟池以为固。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选〔4〕，未有不谨于礼〔5〕。礼之所兴，与天地并。如有不由礼而在位者，则以为殃〔6〕。”

【注释】

〔1〕既隐：已经隐没衰微。

〔2〕天下为家：天下成为一家一姓的天下。

〔3〕大人：指天子诸侯。世及：世代相传。

〔4〕由此而选：选，选拔。旧注：“言用礼义为之选也。”

〔5〕谨于礼：谨慎地遵守礼法。

〔6〕殃：灾祸。

【译文】

“如今大道已经衰微，天下为一个家族所私有，人们只敬爱自己的双亲，只疼爱自己的子女。财物想据为己有，出力也是为了自己。天子诸侯把财物和权位世代相传以成常事，建筑城郭沟池作为防御工事。夏禹、商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就是这个时代产生的，他们之中没有一人不依礼行事的。礼制的兴起，与天地并存。如有不遵循礼制而当权在位的，民众把他视为祸殃。”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1〕？”

孔子曰：“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列其鬼神〔2〕，达于丧、祭、乡射、冠、婚、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则天下国家可得以礼正矣。”

言偃曰：“今之在位，莫知由礼，何也？”

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也〔3〕。吾舍鲁何适？夫鲁之郊及禘皆非礼〔4〕，周公其已衰矣〔5〕。杞之郊也禹〔6〕，宋之郊也契〔7〕，是天子之事守也〔8〕。天子以杞、宋二王之后。周公摄政致太平，而与天子同是礼也。诸侯祭社稷宗庙，上下皆奉其典，而祝嘏莫敢易其常法〔9〕，是谓大嘉。”

【注释】

〔1〕急：急需，紧要。

〔2〕列其鬼神：参验于鬼神。

〔3〕幽厉伤也：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二人均是昏庸残暴之君。伤，败坏，损坏。旧注：“幽厉二王者，皆伤周道也。”

〔4〕郊：在郊外祭天。禘：天子诸侯的宗庙五年祭祀一次称禘。非礼：不合乎周礼。

〔5〕周公其已衰矣：指周公定的礼已经衰微。因周公封于鲁，故云。旧注：“子孙不能行其礼义。”

〔6〕杞之郊也禹：杞国的郊祭是祭祀禹。

〔7〕契：传说中宋的始祖，帝喾之子，母为简狄。

〔8〕守：保留。

〔9〕祝嘏（ɡǔ）：祭祀时致祝祷之辞和传达神言的执事人。易：更改。常法：原有的方法规则。

【译文】

言偃又问：“这样的话，礼就是很紧迫的了？”

孔子说：“礼是先代圣王用以顺承自然之道来治理人情的。它参验于鬼神，贯彻在祭、丧、乡射、冠、婚、朝聘等礼仪上。因此圣人就用礼来昭示天道人情，这样国家才能治理好。”

言偃又问：“现在在位当权的人没有知道遵循礼制的，为什么呢？”

孔子说：“唉，可悲呀！我考察周代的制度，自从幽王、厉王起就败坏了。我舍弃鲁国又能到哪里去考察呢？可是鲁国的郊、禘之祭已不合乎周礼，周公定的礼看来已经衰微了。杞人郊祭是祭禹，宋人郊祭是祭契，这是天子的职守。也因为他们是夏、商的后裔。周公代理执政而使天下太平，所以用与天子同样的礼仪。至于诸侯祭祀社稷和祖先，上下的人都奉守同样的典章制度，祝嘏不敢更改原有的礼制，这叫做大嘉。”

卷八

冠颂第三十三

冠礼是成人之礼的起始，因此古代非常重视冠礼。孔子回答邾隐公问冠礼之事时，就讲了冠礼的重要性和主要仪节。被加冠者站在阼阶即大堂东阶的主位上，表明他将以继承人的身份代替父亲为一家之主。经过加缁布冠、皮弁、爵弁三次加冠，是鼓励他有所成就。加冠后给他起了字，人们就用字来称呼他，表示尊重他的名。加冠礼必须在祖庙里举行，向祖宗献酒并奏乐，表示自谦自卑而尊敬祖宗。从此以后他就可以以成人的身份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了。此篇文字又见于《礼记·冠义》。

邾隐公既即位〔1〕，将冠〔2〕，使大夫因孟懿子问礼于孔子〔3〕。

子曰：“其礼如世子之冠〔4〕。冠于阼者〔5〕，以著代也〔6〕。醮于客位〔7〕，加其有成〔8〕。三加弥尊〔9〕，导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虽天子之元子〔10〕，犹士也，其礼无变。天下无生而贵者，故也行冠事必于祖庙，以祼享之礼以将之〔11〕，以金石之乐节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12〕。”

【注释】

〔1〕邾隐公：春秋时邾国国君，生平不详。

〔2〕冠：古代的一种礼仪，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表示已经成人。

〔3〕因：依靠，通过。孟懿子：姓仲，名何忌。孔子弟子。鲁国贵族。

〔4〕世子：太子，帝王的嫡长子。

〔5〕阼（zuò）：大堂前东面的台阶。古代接待宾客，主人走东面的台阶，客人走西面的台阶。旧注：“阼，主人之阶。”

〔6〕以著代：表明代表父亲。旧注：“以明其代父。”

〔7〕醮：举行冠礼时的一个仪节，即尊者对卑者酌酒，卑者接受敬酒后饮尽，不需回敬。

〔8〕加其有成：加礼于有成之人。

〔9〕三加：三次加冠。始加缁布冠，次加皮弁冠，再次加爵弁冠。弥：更加。

〔10〕元子：长子。

〔11〕祼（ɡuàn）享：以郁金香合黍酿造的香酒灌地以敬献给神。裸，灌。享献。将：行。

〔12〕擅：擅越。

【译文】

邾隐公即位后，将要举行冠礼，派大夫通过孟懿子向孔子询问举行冠礼的有关礼仪。

孔子说：“这个礼仪应该和世子的冠礼相同。世子加冠时要站在大堂前东面的台阶上，以表示他要代父成为家长。然后站在客位向位卑者敬酒。每戴一次冠敬一次酒，表示加礼于有成的人。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教导他要有志向。加冠以后，人们用字来称呼他，这是尊重他的名。即使是天子的长子，与一般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两样，他们的冠礼仪式是相同的。天下没有生下来就高贵的，故而冠礼一定要在祖庙里举行，用祼享的礼节来进行，用钟磬之乐加以节制，这样可以使加冠者感到自己的卑微而更加尊敬自己的祖先，以表示自己不敢擅越祖先的礼制。”

庙制第三十四

宗庙制度是天下有了帝王，分封诸侯，立卿大夫设置都邑后，建立的宗庙祭祀制度。天子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士立一庙，庶人无庙。以此区分亲疏贵贱。这是维系封建统治的一项重要制度。本篇内容又见于《礼记·祭法》和《礼记·王制》。

卫将军文子将立先君之庙于其家〔1〕，使子羔访于孔子〔2〕。

子曰：“公庙设于私家，非古礼之所及，吾弗知。”

子羔曰：“敢问尊卑上下立庙之制，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天下有王，分地建国，设祖宗〔3〕，乃为亲疏贵贱多少之数。是故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太祖近庙〔4〕，皆月祭之。远庙为祧〔5〕，有二祧焉〔6〕，享尝乃止〔7〕。诸侯立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曰祖考庙〔8〕，享尝乃止。大夫立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9〕，曰皇考庙〔10〕，享尝乃止。士立一庙，曰考庙〔11〕，王考无庙〔12〕，合而享尝乃止〔13〕。庶人无庙，四时祭于寝。此自有虞以至于周之所不变也〔14〕。凡四代帝王之所谓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谓禘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应为太祖者，则其庙不毁，不及太祖，虽在禘郊，其庙则毁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注释】

〔1〕文子：卫国将军，名弥牢。先君：先代的君王。家：大夫统治的地方叫家。

〔2〕子羔：姓高，名柴，字子羔。孔子弟子。

〔3〕祖宗：旧注：“祖宗者，不毁之名。其庙有功者谓之祖，至于周文王是也。有德者谓之宗，周武王是也。”

〔4〕近庙：太祖的庙。旧注：“近为高祖，下亲为近。”

〔5〕祧（tiāo）：远祖的庙。旧注：“祧，远意，亲尽为祧。”

〔6〕二祧：旧注：“二祧者，高祖及父母祖是也。”

〔7〕享尝乃止：按四时节令祭祀就可以了。享，用食物供奉祖先。尝，祭祀。

〔8〕祖考庙：始祖庙。

〔9〕太祖之庙：即祖庙。

〔10〕皇考：对曾祖父的尊称。

〔11〕考庙：即父庙。

〔12〕王考：对祖父的尊称。

〔13〕合：旧注：“祖合于父庙中。”

〔14〕有虞：古部落名，首领为舜。

【译文】

卫国将军文子将要在他的封地上建立先代君王的庙宇，派子羔向孔子询问有关礼仪。

孔子说：“将公家的庙宇建立在私人的封地上，这是古代礼仪所没有的，我不知道。”

子羔说：“请问建立宗庙的尊卑上下的有关礼制，我能够听一听吗？”

孔子说：“自从天下有了君王，分封土地，建立国家，设立祖宗的宗庙，就有了亲与疏、贵与贱、多与少的区别。天子建七庙，左边是三座昭庙，右边是三座穆庙，连同太祖庙一共是七庙。太祖庙为近亲的庙，每月都要祭祀。远祖的庙叫‘祧’，有二祧，每季祭祀一次。诸侯建五庙，两座昭庙，两座穆庙，连同太祖的庙一共是五庙，叫做祖考庙，每季祭祀一次。大夫建三庙，一座昭庙，一座穆庙，连同太祖的庙一共是三庙，叫做皇考庙，每季祭祀一次。士建立一庙，叫做考庙，没有祖庙，父祖合祭，每季祭祀一次。平民百姓则不立庙，四季就在家中寝室祭祀。这种制度从有虞到周代都没有改变。凡是四代帝王称作郊祭的，都和祭天一起祭祀。称作禘的，是五年一次的盛大祭祀，都配天祭祀。地位为太祖的，他的庙不毁，不到太祖辈分的，即使受到禘、郊的祭祀，他的庙也可以毁。古代把祖有功而宗有德的叫做祖宗，他们的庙都不能毁。”

辩乐解第三十五

孔子非常重视音乐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他自己也很重视音乐的学习，“孔子学琴于师襄子”的事，生动记载了他不倦学习和勤于思考的情况。此篇文字又见于《韩诗外传五》和《史记·孔子世家》。“子路鼓琴”章，孔子把音乐的风格与世道的兴衰和个人气质修养联系来看，很有道理。此篇又见于《礼记·乐记》和《史记·乐书》。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1〕。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2〕。”有间〔3〕，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

有间，曰：“孔子有所缪然思焉〔4〕，有所睪然高望而远眺〔5〕。”曰：“丘迨得其为人矣〔6〕，黮而黑〔7〕，颀然长〔8〕，旷如望羊〔9〕，掩有四方〔10〕。非文王其孰能为此？”

师襄子避席叶拱而对曰〔11〕：“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12〕。”

【注释】

〔1〕师襄子：春秋时卫国乐官。

〔2〕数：节奏度数。

〔3〕有间：过了一段时间。

〔4〕缪然：即穆然，深思的样子。

〔5〕睪（ɡāo）然：高远的样子。睪，通“皋”，高。

〔6〕迨：近。

〔7〕黮（dǎn）：黑貌。

〔8〕颀（qí）：长貌。

〔9〕旷：志向高远。旧注：“旷，用志广远。”望羊：仰视的样子。

〔10〕掩：覆盖，囊括，拥有。

〔11〕叶拱：两手抚于胸前为礼。旧注：“叶拱，两手薄其心也。”

〔12〕《文王操》：古琴曲名，相传周文王所作。

【译文】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师襄子说：“我虽然因磬击得好而被委以官职，但我最擅长的是弹琴。现在你的琴已经弹得不错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掌握好节奏。”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掌握好节奏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悟好琴曲的内涵。”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领悟到琴曲的内涵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理解到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孔子穆然深思，有志向高远登高远望的神态。”孔子说：“我大约知道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了。他皮肤很黑，身体魁梧，胸襟广阔，高瞻远瞩，拥有天下四方。这个人不是文王又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师襄子离开坐席两手抚胸为礼，对孔子说：“您真是圣人啊，这首传世琴曲就是《文王操》。”

子路鼓琴，孔子闻之，谓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以为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之乡〔1〕；北者，杀伐之城〔2〕。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夫然者，乃所谓治安之风也〔3〕。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微末〔4〕，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夫然者，乃所以为乱之风。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5〕，其诗曰：‘南风之薰兮〔6〕，可以解吾民之愠兮〔7〕；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8〕。’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纣好为北鄙之声〔9〕，其废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

夫子曰：“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注释】

〔1〕生育：生育万物。

〔2〕杀伐：征战。

〔3〕治安之风：太平盛世之风。治安，社会治理得平安稳定。

〔4〕亢丽：激烈。微末：细微。

〔5〕造：创作。

〔6〕薰（xūn）：温和。

〔7〕愠（yùn）：怒。

〔8〕阜（fù）：盛，大。

〔9〕北鄙：北部边远之地。

【译文】

子路弹琴，孔子听了，对冉有说：“太差了，子路太不成才了。古代贤明的君王制作了音乐，奏中和之音加以节制，在南方流传，不流向北方。因为南方是生育万物的地方，北方是征战厮杀的区域。所以那些道德高尚的君子们的音乐温柔适中，用来涵养生育万物之气。让忧愁的心情从心内驱除，把暴戾躁动之情从体内赶走。这样的音乐，就是所说的太平盛世之风。小人的音乐则不同，激烈琐屑，象征杀伐征战之气。中正平和之感不存在于心中，温蕴平和的举动不存在于身体。这样的音乐，就是乱世之风。从前，舜弹奏五弦琴，制作了《南风》之诗，其诗是这样的：‘多么温和的南风啊，可以解除我们百姓心中的忧愁；多么及时的南风啊，可以增加我们百姓的财富。’只因为用这样的教化措施，所以他的兴起非常快。舜的德政犹如清泉流淌，一直流传到今天，王公大人们代代传授不敢忘记。殷纣王喜好杀伐征战之音，所以他的灭亡就非常迅速。一直到今天，王公大人们常以此为戒来教训后人。舜从一个平民起身，不断积累道德涵养平和之性，终于成为帝王。殷纣王本为天子，但荒淫残暴，终于国灭身亡。这难道不是由各自的修养所导致的吗？由啊!现今只是一个平民，无视先王的礼制，而沉湎于亡国之声，怎能保全七尺之躯呢？”

冉有把孔子的话告诉了子路，子路听后心里既害怕又后悔，静坐思考，不吃不喝，以致瘦得形销骨立。

孔子说：“有过错能够改正，子路又进步了。”

问玉第三十六

古人很看重玉，有些礼器和用品用玉来制作。孔子把玉的品质和君子的德行相比，并引《诗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诗句说明，对人很有启迪。此篇又见于《礼记·聘义》和《荀子·法行》。“孔子曰入其国”章，讲进入一个国家，看国人的举止、修养、学识，就可以知道他们受教育的情况。孔子讲在学习《诗》、《书》、《礼》、《乐》、《易》、《春秋》这些经典时，要正确的理解，要避免书中的偏颇。此篇又见于《礼记·经解》和《礼记·孔子闲居》。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珉〔1〕，何也？为玉之寡而珉之多欤〔2〕？”

孔子曰：“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3〕，智也；廉而不刿〔4〕，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而长〔5〕，其终则诎然〔6〕，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7〕，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珪璋特达〔8〕，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9〕：‘言念君子〔10〕，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注释】

〔1〕珉（mín）：似玉的石头。

〔2〕寡：少。

〔3〕缜密：紧密貌。栗：坚硬。

〔4〕廉：棱角。刿：割。

〔5〕清越：乐声清澈激扬。

〔6〕诎（qū）然：断绝貌。

〔7〕孚尹：指玉的晶莹光彩。旁达：发散到四方。

〔8〕珪璋：皆为朝会时所执的玉器。特达：直接送达。古代聘享之礼，有珪、璋、璧、琮。璧、琮加上束帛才可送达；珪、璋不用束帛，故称特达。束帛，五匹帛。

〔9〕《诗》：这里指《诗经·秦风·小戎》。

〔10〕言念：想念。言为助词。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请问君子以玉为贵而以珉为贱，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玉少而珉多吗？”

孔子说：“并不是因为玉少就认为它贵重，也不是因为珉多而轻贱它。从前君子将玉的品质与人的美德相比。玉温润而有光泽，像仁；细密而又坚实，像智；有棱角而不伤人，像义；悬垂就下坠，像礼；敲击它，声音清脆而悠长，最后戛然而止，像乐；玉上的瑕疵掩盖不住它的美好，玉的美好也掩盖不了它的瑕疵，像忠；玉色晶莹发亮，光彩四溢，像信；玉的光气如白色长虹，像天；玉的精气显现于山川之间，像地；朝聘时用玉制的珪璋单独通达情意，像德；天下人没有不珍视玉的，像尊重道。《诗经》说：‘每想起那位君子，他温和得如同美玉。’所以君子以玉为贵。”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1〕，《书》之失诬〔2〕，《乐》之失奢，《易》之失贼〔3〕，《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4〕。其为人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矣；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

【注释】

〔1〕失愚：意指过于提倡敦厚了。失，不足，弊病。愚，愚昧不明，憨直。旧注：“敦厚之失。”

〔2〕诬：言过其实。意指过于提倡对后代的指导作用了。旧注：“知远之失。”

〔3〕贼：意指过分的精微细密。旧注：“精微之失。”

〔4〕乱：乱加褒贬。意指褒贬失当。旧注：“属辞比事之失。”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就可以知道它的教化程度了。那里人民的为人，如果辞气温柔，性情敦厚，那是《诗》教化的结果；如果通达政事，远知古事，那是《书》教化的结果；如果心胸宽广，和易善良，那是《乐》教化的结果；如果安详沉静，推测精微，那是《易》教化的结果；如果谦恭节俭，庄重诚敬，那是《礼》教化的结果；如果善于连属文辞，排比史事，那是《春秋》教化的结果。《诗》教的不足在于愚暗不明，《书》教的不足在于夸张不实，《乐》教的不足在于奢侈铺张，《易》教的不足在于过于精微细密，《礼》教的不足在于烦苛琐细，《春秋》教的不足在于乱加褒贬。如果为人能做到温柔敦厚又不愚暗不明，那就是深于《诗》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通达知远又不言过其实，那就是深于《书》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宽广博大平易善良又不奢侈铺张，那就是深于《乐》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洁静精微又不过于精微细密，那就是深于《易》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恭俭庄敬又不烦琐苛细，那就是深于《礼》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善于属辞比事又不乱加褒贬，那就是深于《春秋》教的人了。”

屈节解第三十七

孔子认为，君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只要符合于义，“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屈节，是因为有所期待；求伸，是要及时抓住时机。但大前提是“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可见孔子处理事物既讲原则又注重灵活。

子路问于孔子曰：“由闻丈夫居世〔1〕，富贵不能有益于物，处贫贱之地，而不能屈节以求伸，则不足以论乎人之域矣〔2〕。”

孔子曰：“君子之行己，期于必达于己。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故屈节者，所以有待〔3〕；求伸者，所以及时〔4〕。是以虽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

【注释】

〔1〕丈夫：大丈夫。指有作为的人。

〔2〕域：境界。

〔3〕待：等待有人了解和任用。

〔4〕时：良时，好时机。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我听说大丈夫生活在世间，富贵而不能有利于世间的事物，处于贫贱之地，不能暂时忍受委屈以求得将来的伸展，则不足以达到人们所说的大丈夫的境界。”

孔子说：“君子所做的事，期望必须达到自己的目标。需要委屈的时候就委屈，需要伸展的时候就伸展。委屈自己是因为有所期待；求得伸展需要抓住时机。所以虽然受了委屈也不能失掉气节，志向实现了也不能有害于义。”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文翁《孔庙图》作七十二人）。’”都是有杰出能力的人。其中以德行见长的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以政事见长的有冉有、季路；以言语见长的有宰我、子贡；以文学见长的有子游、子夏；等等。此篇就是对七十七人的介绍。这里只选了三十三人。

颜回，鲁人，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益亲。”回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仁焉。

【译文】

颜回，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二十九岁时头发就白了，三十一岁早早就死了。孔子说：“自从我有了颜回这个学生，我的弟子们关系日益亲密。”颜回以品德操守高尚闻名，孔子称赞他仁爱。

闵损，鲁人，字子骞，少孔子五十岁。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孝焉。

冉耕，鲁人，字伯牛，以德著名。有恶疾。孔子曰：“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伯牛之宗族，生于不肖之父，以德行著名。

【译文】

闵损，鲁国人，字子骞，比孔子小五十岁。因德行高尚著名，孔子称赞他有孝行。

冉耕，鲁国人，字伯牛，以德行高尚著名。患有痛苦难治的疾病。孔子说：“这就是他的命啊。”

冉雍，字仲弓，和伯牛同一家族，是一个很不成才的父亲生的，他自己以德行高尚著名。

宰予，字子我，鲁人，有口才，以语言著名。仕齐为临淄大夫〔1〕，与田常为乱〔2〕，夷其三族。孔子耻之，曰：“不在利病〔3〕，其在宰予。”

【注释】

〔1〕临淄：春秋时为齐国都城。在今山东淄博。

〔2〕与田常为乱：据《史记》司马贞索隐，《左传》无宰我与田常为乱的记载，而有一叫阚止的人字子我，被田常所杀。此作宰我事，恐有误。田常，即陈恒，春秋时齐国人。曾事齐简公，后弑简公而立平公。

〔3〕利病：利弊，利害。

【译文】

宰予，字子我，鲁国人，有口才，以能言善辩著名。他在齐国做官，为临淄大夫，因与田常一起犯上作乱，被夷灭了三族。孔子以此为耻，说：“这样的结果，不在于有什么利弊，而在于宰予参与了这件事。”

端木赐，字子贡，卫人。少孔子三十一岁。有口才，著名。孔子每诎其辩〔1〕。家富累钱千金，常结驷连骑，以造原宪。宪居蒿庐蓬户之中，与之言先王之义。原宪衣弊衣冠，并日蔬食〔2〕，衎然有自得之志〔3〕。子贡曰：“甚矣，子如何之病也。”原宪曰：“吾闻无财者谓之贫，学道不能行者谓之病。吾贫也，非病也。”子贡惭，终身耻其言之过。子贡行贩，与时转货〔4〕。历相鲁卫而终齐。

【注释】

〔1〕诎：贬退。

〔2〕并日蔬食：一天只吃一顿粗陋的食物。

〔3〕衎（kàn）然：快乐的样子。

〔4〕与时转货：买贱卖贵，随时转货。

【译文】

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比孔子小三十一岁。有口才，很著名。孔子经常贬抑他的能言善辩。他的家庭非常富有，曾驾着四匹马拉的车带着很多随从，去看望原宪。原宪居住在茅草屋中，与子贡谈论古代先王治国的道理。原宪穿着破旧的衣服，一天只能吃上一顿粗荼淡饭，但仍然很快乐，有自己的志向。子贡说：“太过分了，你怎么会病成这样？”原宪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学道而不能身体力行叫做病。我是贫，不是病。”子贡听了原宪的话感到很惭愧，终身都为说过这样错误的话而羞愧。子贡贩卖货物，能及时转手获利。曾担任鲁国、卫国的宰相，后来死在齐国。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宗族〔1〕。少孔子二十九岁。有才艺，以政事著名。仕为季氏宰〔2〕，进则理其官职，退则受教圣师。为性多谦退。故子曰：“求也退，故进之。”

【注释】

〔1〕仲弓：即冉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2〕为季氏宰：为季孙氏的家臣。

【译文】

冉求，字子有，和冉雍是同族。比孔子小二十九岁。有才艺，以会处理政事著名。曾为季孙氏的家臣，做官时就处理政务，不做官时就在孔子门下学习。为人性情多谦逊退让。所以孔子说：“冉求做事退缩，所以我要鼓励他。”

仲由，卞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少孔子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果烈而刚直，性鄙而不达于变通。仕卫为大夫〔1〕，蒯聩与其子辄争国〔2〕，子路遂死辄难〔3〕。孔子痛之，曰：“自吾有由，而恶言不入于耳。”

【注释】

〔1〕仕卫为大夫：子路为卫国大夫孔悝的邑宰。

〔2〕蒯聩（kuǎikuì）与其子辄争国：蒯聩是春秋时卫灵公的太子，欲杀灵公夫人南子，灵公怒，他逃到晋国。辄即卫出公，蒯聩之子，灵公之孙。灵公死后，立辄为君。蒯聩从晋国回来与辄争夺君位，劫持权臣孔悝赶走了出公辄。

〔3〕子路遂死辄乱：子路是孔悝家臣，孔悝被劫持，他为救孔悝而被杀。

【译文】

仲由，卞地人，字子路，一字季路。比孔子小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果烈而刚直，性格粗放而不善于变通。在卫国担任大夫的官职，正赶上蒯聩与他的儿子辄争夺国君之位，子路死于这场变乱。孔子非常悲痛，说：“自从我有了子路，那些恶意中伤的话再也传不到我耳朵里了。”

言偃，鲁人，字子游。少孔子三十五岁。时习于礼，以文学著名。仕为武城宰。尝从孔子适卫，与将军之子兰相善，使之受学于夫子。

【译文】

言偃，鲁国人，字子游。比孔子小三十五岁。经常学习礼仪，以文学著名。任武城宰。曾跟随孔子到卫国，与将军的儿子兰关系很好，让他跟着孔子学习。

卜商，卫人，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习于《诗》〔1〕，能通其义，以文学著名。为人性不弘，好论精微，时人无以尚之〔2〕。尝返卫，见读史志者云：“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读史志曰：“问诸晋史，果曰己亥。”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之上〔3〕，魏文侯师事之，而谘国政焉〔4〕。

【注释】

〔1〕习于《诗》：据传子夏精通《诗经》，《毛诗·序》就是他写的。

〔2〕尚：超过。

〔3〕西河：地名。即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子夏曾居于此，并在此讲学。

〔4〕谘：商量，征询。

【译文】

卜商，卫国人，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他学习《诗经》，能理解其意，以文学著称。为人胸襟不够弘大，好论证精微的事情，当时没有人能超过他。他曾经返回卫国，见一个读史书的人说：“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说：“不对，不是三豕，是己亥。”读史书的人说：“请教晋国的史官，果然是己亥。”于是卫国的人都把子夏当作圣人。孔子去世以后，子夏在魏国西河讲学，魏文侯把他当做老师，向他咨询治理国家的方法。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为人有容貌，资质宽冲〔1〕，博接从容〔2〕。自务居，不务立于仁义之行。孔子门人友之而弗敬。

【注释】

〔1〕宽冲：宽厚谦和。

〔2〕博接：结交广泛。

【译文】

颛孙师，陈国人，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他容貌很好，性情宽厚谦和，结交广泛，态度从容。只注重自己生活的事，不注重建立仁义的事。所以孔子的弟子们对他很友好但不敬佩。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经》。齐尝聘，欲与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人役。”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1〕，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参曰：“藜烝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况大事乎？”遂出之，终身不取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己〔2〕，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3〕。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注释】

〔1〕藜：藜羹，用嫩藜做的羹。烝：同“蒸”。

〔2〕高宗：即殷高宗武丁。孝己：殷高宗子，因遭后母谗言，被高宗放逐，忧苦而死。

〔3〕尹吉甫：周宣王时贤臣。伯奇：尹吉甫之子。因遭后母谗言，被其父放逐于野。

【译文】

曾参，鲁国南武城人，字子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以孝道为志向，所以孔子因他而作《孝经》。齐国曾聘请他，想让他为卿，他不去，说：“我父母已年老，拿人家的俸禄就要替人家操心，所以我不忍心远离亲人而受别人差遣。”他的后母对他很不好，但他仍供养她孝敬她。他的妻子因藜羹没有蒸熟，曾参为此要休弃她。有人说：“你妻子没有犯七出的条款啊！”曾参说：“蒸藜羹是小事，我让她蒸熟她却不听我的话，何况是大事呢？”于是就休了妻子，终身不再娶妻。他的儿子曾元劝他再娶，他对儿子说：“殷高宗武丁因为后妻杀死了儿子孝己，尹吉甫因为后妻而放逐了儿子伯奇。我上不及高宗贤能，中不比尹吉甫能干，怎知能避免不做错事呢？”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岁。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1〕，其才不充孔子之望。然其为人，公正无私，以取与去就，以诺为名。仕鲁为大夫。

【注释】

〔1〕望：期望。

【译文】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四十九岁。他有君子的姿容。孔子曾因他的容貌而期望他的才能和容貌相称，可是他的才能没能达到孔子的期望。然而他的为人公正无私，以获取与给予来选择去就，以重信用知名。在鲁国做官，官为大夫。

高柴，齐人，高氏之别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岁。长不过六尺，状貌甚恶。为人笃孝而有法正〔1〕。少居鲁，见知名于孔子之门。仕为武城宰〔2〕。

【注释】

〔1〕法正：礼法规矩。

〔2〕武城：地名。故址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译文】

高柴，齐国人，属高氏家族的分支，字子羔。比孔子小四十岁。他身高不到六尺，相貌很丑。为人特别注重孝道而又遵守礼仪法度。小的时候居住在鲁国，在孔子的弟子中有一定名声。官为武城宰。

宓不齐，鲁人，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仕为单父宰，有才智，仁爱，百姓不忍欺。孔子大之〔1〕。

【注释】

〔1〕大：看重。一本作“美”。

【译文】

宓不齐，鲁国人，字子贱。比孔子小四十九岁。担任单父宰，有才智，又仁爱，百姓不忍欺骗他。孔子很看重他。

樊须〔1〕，鲁人，字子迟。少孔子四十六岁。弱仕于季氏〔2〕。

【注释】

〔1〕樊须：即樊迟。

〔2〕弱：年少。

【译文】

樊须，鲁国人，字子迟。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年少时曾在季氏门下为官。

有若，鲁人，字子有。少孔子三十六岁。为人强识〔1〕，好古道也〔2〕。

【注释】

〔1〕强识：记忆力强。

〔2〕古道：古代的学术、政治、道理、方法等的通称。

【译文】

有若，鲁国人，字子有。比孔子小三十六岁。为人记忆力强，喜好古代的学术、道理。

公西赤，鲁人，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束带立朝，闲宾主之仪〔1〕。

【注释】

〔1〕闲：通“娴”，娴熟。

【译文】

公西赤，鲁国人，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衣冠整洁，衣带束紧，恭敬地立于朝堂，熟悉宾主的礼仪。

原宪，宋人，字子思。少孔子三十六岁。清净守节，贫而乐道〔1〕。孔子为鲁司寇，原宪尝为孔子宰〔2〕。孔子卒后，原宪退隐，居于卫。

【注释】

〔1〕乐道：喜爱孔子的学说。

〔2〕宰：管家。

【译文】

原宪，宋国人，字子思。比孔子小三十六岁。心地洁净，坚守气节，贫而乐道。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冠时，原宪曾任孔子的管家。孔子去世后，原宪退隐，居住在卫国。

公冶长，鲁人，字子长。为人能忍耻。孔子以女妻之。

【译文】

公冶长，鲁国人，字子长。为人能忍辱。孔子把女儿嫁给了他。

南宫韬，鲁人，字子容。以智自将〔1〕，世清不废，世浊不洿〔2〕。孔子以兄子妻之。

【注释】

〔1〕自将：自己保全。

〔2〕不洿（wū）：不污秽。

【译文】

南宫韬，鲁国人，字子容。能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保全自己，世道清平会有所作为，世道污浊也不会同流合污。孔子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

公析哀，齐人，字季沉。鄙天下多仕于大夫家者〔1〕，是故未尝屈节人臣〔2〕。孔子特叹贵之。

【注释】

〔1〕鄙：鄙视。

〔2〕屈节：折节。

【译文】

公析哀，齐国人，字季沉。鄙视天下很多人到大夫家去做家臣，因此他从没有屈节去做别人的家臣。孔子特别赞赏他。

曾点〔1〕，曾参父，字子皙。疾时礼教不行〔2〕，欲修之，孔子善焉，《论语》所谓“浴乎沂，风乎舞雩”之下〔3〕。

【注释】

〔1〕曾点：即曾皙。

〔2〕疾：痛心，痛恨。

〔3〕“浴乎沂（yí）”二句：此为《论语·先进》文。这是曾点回答孔子的话。意为到沂水沐浴，到舞雩（yú）的树下去乘凉。舞雩，古代求雨祭天，设坛命女巫为舞，故名舞雩。

【译文】

曾点，曾参的父亲，字子皙。他痛心于当时不施行礼教，想改变这种情况，孔子很赞同他的想法，就像赞同他在《论语》中所说的“在沂水沐浴，在舞雩乘凉”一样。

颜由，颜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学于阙里而受学〔1〕。少孔子六岁。

【注释】

〔1〕阙里：地名。孔子居住的地方。

【译文】

颜由，颜回的父亲，字季路。孔子刚在乡间教学时，他就跟从孔子学习。小孔子六岁。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特好《易》，孔子传之，志焉。

【译文】

商瞿，鲁国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岁。特别喜好《周易》，孔子传授给他，他把研习《周易》作为自己的志向。

漆雕开，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孔子曰：“子之齿可以仕矣，时将过。”子若报其书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悦焉。

【译文】

漆雕开，蔡国人，字子若。比孔子小十一岁。他研习《尚书》，不愿做官。孔子说：“按你的年龄可以做官了，不然就错过时机了。”子若给孔子回信说：“我对您的话还不太明白。”孔子很高兴。

公良儒，陈人，字子正，贤而有勇。孔子周行〔1〕，常以家车五乘从。

【注释】

〔1〕周行：指周游列国。

【译文】

公良儒，陈国人，字子正，贤明而有勇气。孔子周游列国，他常以自己的五辆车跟随。

秦商，鲁人，字丕兹。少孔子四岁。其父堇父，与孔子父叔梁纥，俱以力闻。

【译文】

秦商，鲁国人，字丕兹。比孔子小四岁。他的父亲堇父，和孔子的父亲叔梁纥一样，都以力气大闻名。

颜刻，鲁人，字子骄。少孔子五十岁。孔子适卫，子骄为仆。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而令宦者雍渠参乘〔1〕，使孔子为次乘〔2〕。游过市，孔子耻之。颜刻曰：“夫子何耻之？”孔子曰：“《诗》云〔3〕：‘觏尔新婚〔4〕，以慰我心。’”乃叹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注释】

〔1〕参乘：陪乘。

〔2〕次乘：后面的车。

〔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车舝》。

〔4〕觏（ɡòu）：遇见。

【译文】

颜刻，鲁国人，字子骄。比孔子小五十岁。孔子到卫国去，子骄为仆从。卫灵公和夫人南子同车出游，让宦官雍梁陪乘，让孔子乘坐后面的车陪着。游览经过闹市，孔子感到很耻辱。颜刻说：“先生为何感到耻辱呢？”孔子说：“《诗经》说：‘遇到你们新婚，你们美满我欢欣。’”又叹息说：“我没有见到喜好美好品德如同喜欢美色一样的人啊！”

司马耕，宋人，字子牛。牛为人性躁，好言语。见兄桓魋行恶〔1〕，牛常忧之。

【注释】

〔1〕桓魋（tuī）：即向魋，春秋时宋国大夫。孔子从曹国到宋国去，与弟子在大树下习礼，桓魋欲杀孔子，砍倒了大树。

【译文】

司马耕，宋国人，字子牛。他为人性情急躁，爱说话。看到他的哥哥桓魋为恶，经常忧心忡忡。

巫马期，陈人，字子期。少孔子三十岁。孔子将近行，命从者皆持盖，已而果雨。巫马期问曰：“旦无云，既日出，而夫子命持雨具。敢问何以知之？”孔子曰：“昨暮月宿于毕〔1〕。《诗》不云乎〔2〕：‘月离于毕〔3〕，俾滂沱矣〔4〕。’以此知之。”

【注释】

〔1〕毕：二十八星宿之一。

〔2〕《诗》：这里指《诗经·小雅·渐渐之石》。

〔3〕离：通“丽”，靠近。

〔4〕俾（bǐ）：使。

【译文】

巫马期，陈国人，字子期。比孔子小三十岁。孔子将要到近处走一走，让跟随他的人都带上伞，不久果然下起了雨。巫马期问孔子：“早晨没有云，后来太阳又出来了，而先生让我们都带上雨具。请问您怎么知道要下雨呢？”孔子说：“昨晚月亮靠近毕宿星座，《诗经》不是说‘月亮靠近毕星，滂沱大雨跟着来’吗？因此我知道天要下雨。”

梁鳣，齐人，字叔鱼。少孔子三十九岁。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谓曰〔1〕：“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欲请留吾。夫子曰：‘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2〕。’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过。”从之，二年而有子。

【注释】

〔1〕商瞿：春秋时鲁国人，字子木，孔子弟子。

〔2〕丈夫：指男孩。

【译文】

梁鳣，齐国人，字叔鱼。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儿子，想休了他的妻子。商瞿对他说：“你不要这样做。从前我三十八岁还没有儿子，我母亲为我又娶了一房妻子。先生派我到齐国去，母亲请求让我留下来。先生说：‘不要担忧，商瞿过了四十岁，会有五个儿子。’现在果然如此。我恐怕你的子女晚生，未必是你妻子的过错。”梁鳣听从了商瞿的话，过了两年就有了儿子。

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与宗鲁友〔1〕，闻宗鲁死，欲往吊焉。孔子弗许，曰：“非义也。”

【注释】

〔1〕宗鲁：春秋时卫国人。为卫灵公兄卫公孟的参乘。公孟为人不善，但对宗鲁很亲近。宗鲁为保护公孟而死。

【译文】

琴牢，卫国人，字子开，一字张。和宗鲁是好朋友，听到宗鲁死了，想去吊唁他。孔子不让他去，说：“这不合乎义。”

本姓解第三十九

本篇是对孔子家世的考证。开首即说孔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后裔，因而孔子就是“先圣之嗣”。鲁国大夫南宫敬叔说：“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似乎是天降大任。但孔子听到这话却说：“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他认为世道混乱就要治理，事物停滞就要兴起，这是他自己的志向，和天没有关系。所以孔子终生都努力推行仁义之道，一生失意而不失望，这种对社会高度的责任感是值得赞扬的。以上史实可参看《史记·孔子世家》、《史记·宋微子世家》。

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1〕，纣之庶兄，以圻内诸侯〔2〕，入为王卿士。微，国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纣之子武庚于朝歌〔3〕，使奉汤祀。武王崩，而与管、蔡、霍三叔作难，周公相成王东征之〔4〕。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于殷后，作《微子之命》申之〔5〕。与国于宋，徙殷之子孙，唯微子先往仕周，故封之贤。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子之后，故号微仲。生宋公稽，胄子虽迁爵易位〔6〕，而班级不及其故者〔7〕，得以故官为称。故二微虽为宋公，而犹以微之号自终。至于稽乃称公焉。

【注释】

〔1〕帝乙：商代帝王。纣王的父亲。元子：长子。

〔2〕圻（qí）内：皇帝都城千里之地叫圻。此指都城千里之内的地方。

〔3〕武庚：商纣王之子，名禄父。周武王灭纣，封武庚以续殷祀。后因与管叔、蔡叔一起作乱，为周公所杀。朝歌：殷朝都城。故址在今河南淇县。

〔4〕管：管叔，周武王弟，周公兄。周灭商，封于管。蔡：蔡叔，周武王弟，封于蔡。霍：霍叔，武王同母弟，封于霍。三叔作难：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与蔡叔挟武庚作乱。周公东征，杀管叔而放蔡叔。

〔5〕《微子之命》：史官记录成王封微子的诰命，叫《微子之命》，见于《尚书》。

〔6〕胄子：古帝王与贵族的长子。

〔7〕班级：爵位等级。

【译文】

孔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后裔。微子启，是帝乙的长子，纣的同父异母哥哥，以都城千里之内诸侯的身份，进入朝廷为国王的卿士。微，是诸侯国名，属于子爵。当初，武王征服了殷国，封纣的儿子武庚于朝歌，让他奉行商汤的祭祀。武王死后，武庚与管叔、蔡叔、霍叔共同谋反，周公辅佐成王东征讨伐他们。第二年擒获了罪人，于是命令微子启代替武庚为殷的后裔，作《微子之命》申告此事。封微子于宋国，迁徙殷人的子孙到此地，唯有微子先到周朝去做官，被周朝封为贤人。微子的弟弟仲思，名衍，或名泄，继承了微子的爵位，因此又称微仲。仲思生宋公稽，后代虽然爵位变迁，但等级都没有祖辈高，仍然以旧的爵位称呼。所以微子和微仲虽然是宋公，但始终都用微子称号。到了稽即位，才开始称公。

宋公生丁公申，申生缗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方祀以下，世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1〕，故后以孔为氏焉。

【注释】

〔1〕公族：同祖的一族。

【译文】

宋公稽生丁公申，申生缗公共和襄公熙，熙公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从方祀以下，世代为宋国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宋父周生世子胜，世子胜生正考甫，正考甫生孔父嘉。传到五代以后，分出同族，所以后来有一支以孔作为姓氏。

一曰孔父者，生时所赐号也，是以子孙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华氏之祸而奔鲁。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曰：“虽有九女是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1〕，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2〕。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3〕，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而字仲尼。

【注释】

〔1〕陬（zōu）：春秋时鲁地，孔子出生于此。故址在今山东曲阜东南。

〔2〕贪：舍不得。

〔3〕不时：不及时。

【译文】

一说孔父这个名号，是出生时君王所赐的号，所以子孙就以此作为姓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防叔为了躲避华氏之祸逃亡到鲁国。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说：“有九个女儿，这与没有子孙一样。”叔梁纥的妾生孟皮，孟皮字伯尼，脚有毛病。于是叔梁纥向颜氏求婚。颜氏有三个女儿，小女儿叫徵在。颜父问他的三个女儿：“陬邑大夫孔氏的父辈和祖辈虽是士，但他们的祖先是圣王的后裔。现在求婚的叔梁纥身高十尺，武力绝伦，我很看中他。虽然年龄大了些性子又急，但不必担心。你们三人谁愿意做他的妻子？”大女儿二女儿都不说话。徵在走上前说：“听从父亲的安排，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她父亲说：“就是你能做他的妻子。”就把徵在许给叔梁纥做妻子。徵在嫁到叔梁纥家，在宗庙行过庙见之礼。因为丈夫的年龄大，她担心不能及时生儿子，便私下到尼丘山去祈祷。后来生下孔子，所以名丘字仲尼。

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至十九，娶于宋之亓官氏，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1〕，故因以名曰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

【注释】

〔1〕贶（kuànɡ）：赐予，加惠。

【译文】

孔子三岁时叔梁纥去世，葬在防山。孔子十九岁，娶了宋国亓官氏的女儿为妻，生下伯鱼。伯鱼出生时，鲁昭公送给孔子一条鲤鱼。孔子得到国君的赏赐感到很荣耀，所以给儿子取名鲤，字伯鱼。伯鱼活到五十岁，比孔子先去世。

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未知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

遂退而谓南宫敬叔曰〔1〕：“今孔子先圣之嗣，自弗父何以来，世有德让，天所祚也。成汤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错乱无纪，而乃论百家之遗记，考正其义，祖述尧舜〔2〕，宪章文武〔3〕，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诲，束脩已上三千余人〔4〕，或者天将欲与素王之乎〔5〕？夫何其盛也！”

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两大。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

子贡闻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

〔2〕祖述：效法前人，加以陈说。

〔3〕宪章：效法。

〔4〕束脩：学生家长送教师的酬劳。十条干肉称束脩。

〔5〕素王：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其位的人。后来儒家专以素王称孔子。

【译文】

齐国的太史子与来到鲁国，见到孔子。孔子和他谈论道，子与很高兴，说：“我是浅陋无知的人，久闻您的大名，而没能和您见面，很长时间也不知您的宝贵。从今以后我知道了泰山的高大，大海的广阔。只可惜啊，先生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道德不能在百姓中施行，而只有把这些宝贵的东西留给后世了。”

子与辞别孔子后对南宫敬叔说：“现今的孔子是先圣的后代，从弗父何以来，孔氏后代世世有德谦让，这是上天所赐的福分啊。成汤以武德称王天下，用礼乐相配合。殷商以下，就没有这样的情况了。孔子生在周朝衰败的时代，先王的典籍错乱无序，孔子就整理论述百家遗留的记录，考证其正确的含义，师法和陈说尧舜的盛德，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文治武功，删定《诗》整理《书》，制定礼，理清乐，制作《春秋》，阐明《易》道，给后世留下训诫，作为法则，孔子的文德是何等显著啊！他所教诲的弟子，奉上束脩的就有三千多人，或许是上天要他成为无冕的素王吧？为什么如此兴盛呢！”

南宫敬叔说：“如果像你说得那样，事物不会两全其美。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如果不是继承王位的统系，也必然会有兴盛的人。现在孔子之道已非常完美，并将长久地施行于后世，即使想推却上天赐予的福分，也不可能。”

子贡听了这些话，把他们二人的议论都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哪是这样的呢？乱了就要治理，停滞就要兴起，这是我的志向，和天有什么关系呢？”

终记解第四十

这一篇是讲孔子临终前及死后丧葬之事的。孔子认为有生必有死，所以他感到将死却处之泰然。他所感叹的是：“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担心他的治世之道不能被后人采用。此章文字又见于《礼记·檀弓上》。“哀公诔”章，子贡批评鲁哀公在孔子生前不重用孔子，认为“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这是统治者对待名人的常态，批评是应该的。“既葬”章，看出孔子在他的弟子及时人心中的地位。此段文字见于《礼记·檀弓上》。

孔子蚤晨作〔1〕，负手曳杖〔2〕，逍遥于门〔3〕，而歌曰：“泰山其颓乎〔4〕！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5〕！”既歌而入，当户而坐。

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则吾将安杖？哲人其萎，吾将安放〔6〕？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

夫子叹而言曰：“赐，汝来何迟？予畴昔梦坐奠于两楹之间〔7〕。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8〕？余殆将死。”遂寝病，七日而终，时年七十二矣。

【注释】

〔1〕蚤晨：即早晨。作：起来。

〔2〕负手：反手于背，背着手。曳杖：拖着拐杖。

〔3〕逍遥：优游自得。

〔4〕颓：崩塌。

〔5〕萎：困顿。

〔6〕放：仿效。

〔7〕畴昔：往日。此指昨夜。旧注：“畴昔犹近昨夜。”两楹之间：楹，房子厅堂的前柱。旧注：“两楹之间，殷人所殡处，而具奠于殡处，故自知死也。”

〔8〕天下孰能宗余：旧注：“言天下无明王，莫能宗己道，临终其有命，伤道之不行也。”

【译文】

孔子早晨起来，背着手拖着手杖，在门口悠游地漫步，吟唱道：“泰山要崩塌了吗？梁木要毁坏了吗？哲人要委顿了吗？”唱完回到了屋内，对着门坐着。

子贡听到歌声，说：“泰山要是崩塌了，我仰望什么呢？梁木要是毁坏了，我依靠什么呢？哲人要是委顿了，我去效仿谁呢？老师大概要生病了吧？”于是快步走了进去。

孔子叹息说：“赐，你怎么来得这样晚？我昨天夜里梦见自己坐在两楹之间祭奠。夏朝人将灵柩停在对着东阶的堂上，那还是处在主位上；殷人将灵柩停在堂前东西楹之间，那是处在宾位和主位之间；周人将灵柩停在对着西阶的堂上，那就是迎接宾客的地方。而我孔丘是殷人。现今没有明王兴起，天下谁能尊奉我呢？我大概快要死了。”随后卧病在床，七天就去世了，死时七十二岁。

哀公诔曰〔1〕：“昊天不吊〔2〕，不慭遗一老〔3〕，俾屏余一人以在位〔4〕，茕茕余在疚〔5〕。於乎哀哉！尼父〔6〕，无自律〔7〕。”

子贡曰：“公其不没于鲁乎？夫子有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8〕。’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君两失之矣。”

【注释】

〔1〕诔（lěi）：累述死者功德以示哀悼，即今之悼词。

〔2〕昊（hào）：大。吊：善，怜悯。旧注：“吊，善也。”

〔3〕慭（yìn）：愿。一老：指孔子。

〔4〕俾（bǐ）：使。屏：障卫，保护。余一人：周天子自称。

〔5〕茕茕（qiónɡ）：孤独貌。疚：内心痛苦。

〔6〕尼父：指孔子。旧注：“父，丈夫之显称。”

〔7〕律：法，效法。

〔8〕愆（qiān）：过失，过错。

【译文】

鲁哀公哀悼孔子说：“上天不怜悯我，不愿留下这一位老者，让他保障我居于君位，使我孤独而痛苦。呜呼哀哉！尼父，失去您我就没有榜样来自律了。”

子贡说：“国君大概不能在鲁国善终了吧？老师曾说过：‘礼仪丧失就会昏暗不清，名分丧失就会造成过错。’失去志向是昏暗，失去身份是过错。老师活着时不重用，死后才致哀悼，这不合礼仪；自称一人，这不符合鲁国国君的名分。国君把礼和名都丧失了。”

既葬，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夏谓之曰：“吾亦人之葬圣人，非圣人之葬人，子奚观焉？昔夫子言曰：‘吾见封若夏屋者〔1〕，见若斧矣，从若斧者也。’马鬣封之谓也〔2〕。今徒一日三斩板而以封〔3〕，尚行夫子之志而已〔4〕，何观乎哉？”

二三子三年丧毕，或留或去，惟子贡庐于墓六年。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于墓如家者百有余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注释】

〔1〕夏屋：夏代的房屋。其形中间高，两边为漫坡。旧注：“夏屋，今之门庑也，其形旁广而卑。”

〔2〕马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

〔3〕斩板：板，筑土墙用的木板，宽三尺，长六尺。旧注：“斩板，谓斩其缩。三斩上傍杀，盖高四尺也。”

〔4〕尚：庶，庶几。

【译文】

安葬完毕，有人从燕国来参观，住在子夏家里。子夏对他说：“这是我们普通人安葬圣人，不是圣人安葬普通人，有什么可看的呢？从前老师说过：‘我见过坟墓筑成像夏朝房屋形的，也见过像斧形的，我赞成斧形的。’斧形的坟俗称马鬣封。现今我们一天之内三次换板夯土就筑成了，这不过实现了老师生前的愿望而已，有什么可看的呢？”

孔子的弟子守丧三年以后，有的留下了，有的离开了，只有子贡筑屋于墓旁守了六年。从此以后孔子弟子和鲁国人在墓边建家而住的有一百多家，因此将此地命名为孔里。

正论解第四十一

这篇是孔子针对一些人和事发表的评论。“孔子在齐”章赞扬虞人能遵守自己的职责。此事又见于《左传·昭公二十年》。“卫孙文子”章，延陵季子提醒孙文子身处险境而不知，比喻“燕子巢于幕”，孔子称赞“季子能以义正人”。此事又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孔子览晋志”章，看似赞扬董狐是古之良史，实际内心更加赞扬的是古之良大夫赵盾，惋惜他没有越过国境。此事又见于《左传·宣公二年》。“楚灵王汰侈”章，赞扬子革能以诗进谏，又感叹楚灵王一时虽有所动，终究没有改掉骄奢之病，遭杀身之祸。此事又见于《左传·昭公十二年》。“子产不毁乡校”和“苛政猛于暴虎”是人们熟知的故事，这里也体现了孔子的宽容和仁爱精神。此二事分别见于《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和《礼记·檀弓上》。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1〕，招虞人以弓〔2〕，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3〕。

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4〕。”君子韪之〔5〕。

【注释】

〔1〕田：田猎。

〔2〕虞人：掌管山泽的官。

〔3〕舍：放。

〔4〕守道不如守官：遵守恭敬之道，见君主召唤即出，不如遵守为官之道。旧注：“道为恭敬之道，见君召便往；守官，非守召不往也。”

〔5〕韪（wěi）：是。

【译文】

孔子在齐国时，齐侯出去打猎，用弓招换虞人，虞人没来晋见，齐侯派人把他抓了起来。虞人说：“从前先君打猎时，用旌旗来招唤大夫，用弓来招唤士，用皮帽来招唤虞人。我没看见皮帽，所以不敢晋见。”齐侯听后就放了他。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好啊！遵守道不如遵守职责。”君子都认为说得对。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1〕，居戚〔2〕。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3〕，闻之，曰：“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4〕，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

孔子闻之，曰：“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注释】

〔1〕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指孙文子驱逐卫献公而立殇公，十二年后，又与晋人帮助献公复位，之后出居于戚。孙文子，即孙林父，春秋时卫国大夫。献公，指卫献公。姬姓，名衎。

〔2〕戚：卫国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濮阳北。孙文子食邑。

〔3〕延陵季子：即吴公子季札。

〔4〕燕子巢于幕：幕，帷幕。旧注：“燕巢于幕，言至危也。”

【译文】

卫国的大夫孙文子得罪了卫献公，居住在戚地。卫献公去世后还未安葬，孙文子就敲钟娱乐。延陵季子去晋国时路过戚地，听到这件事，说：“奇怪啊！这人住在这里，就像燕子把巢筑到帷幕上一样危险，害怕还来不及呢，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国君的灵柩还没殡葬，可以这样娱乐吗？”孙文子从此终身不听琴瑟。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季子能根据义来纠正别人，文子能克制自己来服从义，可谓善于改正错误啊！”

孔子览晋志〔1〕，晋赵穿杀灵公〔2〕，赵盾亡，未及山而还〔3〕。史书：“赵盾弒君。”盾曰：“不然。”史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盾曰：“呜呼！‘我之怀矣〔4〕，自诒伊戚〔5〕。’其我之谓乎！”

孔子叹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注释】

〔1〕晋志：晋国的史书。

〔2〕赵穿：赵盾的族弟。

〔3〕未及山：没越过晋国边境的山。山指温山。

〔4〕我之怀矣：此为《诗经·邶风·雄雉》中的诗句，意为心中怀念我亲人。

〔5〕自诒伊戚：此为《诗经·小雅·小明》中的诗句，意为自己招来祸患。

【译文】

孔子阅读晋国的史书，书上记载：晋国的赵穿杀死了晋灵公，赵盾逃亡在外，还没越过国境的山又返回来了。史官写道：“赵盾弑君。”赵盾说：“不是这样的。”史官说：“你是正卿，逃亡而没出国境，返回来又不讨伐凶手，弑君的不是你又是谁呢？”赵盾说：“唉！‘由于我的怀念，自己招来忧患。’这说的就是我了。”

孔子叹息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啊，书写史实不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啊，因为法度而蒙受恶名。可惜啊!如果越过国境就可以免去罪名了。”

楚灵王汰侈〔1〕，右尹子革侍坐〔2〕，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3〕。”对曰：“夫良史者，记君之过，扬君之善。而此子以润辞为官，不可为良史。臣又尝问焉，昔周穆王欲肆其心〔4〕，将过行天下，使皆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昭》〔5〕，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殁于文宫〔6〕。臣问其诗焉，而弗知；若问远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7〕。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8〕。刑民之力，而无有醉饱之心〔9〕。’”灵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则固不能胜其情，以及于难。

孔子读其《志》曰：“古者有志，克己复礼为仁〔10〕，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11〕？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风也〔12〕，称诗以谏，顺哉！”

【注释】

〔1〕汰（tài）侈：骄奢。

〔2〕右尹：官名。子革：即然丹，郑穆公孙。

〔3〕《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相传是远古时代的文化典籍。旧注：“《三坟》：三皇之书。《五典》：五帝之典。”又孔安国《尚书》序：“《八索》乃八卦之说，《九丘》为九州之志。”

〔4〕肆其心：随心所欲。

〔5〕祭公谋父：周朝卿士。《祈昭》：诗名。

〔6〕殁：死。文宫：周穆王的宫殿。

〔7〕“祈昭之愔愔（yīn）乎”二句：愔愔，和谐，安详。旧注：“言祈昭乐之安和，其法足以昭其德音者也。”

〔8〕“式如玉”二句：旧注：“思王之法度，如金玉纯美。”

〔9〕“刑民之力”二句：刑，伤害。旧注：“刑伤民力，用之不胜不节。无有醉饱之心，言无厌足。”

〔10〕克己复礼：旧注：“克，胜。言能胜己私情，复之于礼，则为仁也。”

〔11〕辱于乾谿：旧注：“灵王起章华之台于乾谿，国人溃畔，遂死焉。”

〔12〕风：通“讽”，用含蓄的方式劝谏。

【译文】

楚灵王骄纵无度，右尹子革在旁边陪坐，左史倚相快步走过。灵王说：“这人是好史官，你要好好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古书。”子革回答说：“好的史官，要能够记载君王的过错，宣扬君王的善政。而此人凭着华丽的文辞做官，不能算作好史官。臣又曾问他，从前周穆王想放纵他的私心，想要周游天下，让天下都留下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就作了《祈昭》这首诗来劝阻他，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文宫。我问过倚相有关这首诗的事，他不知道；如果问更远的事，他哪能知道呢？”楚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这首诗说：‘祈求安详和悦，宣扬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风范，样子好像玉，好像金。怜惜百姓的力量，自己没有醉饱之心。’”灵王听了，向子革作揖，便走进房中，送上饭菜不吃，觉睡不着。过了几天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骄奢的毛病，以致遇上了祸难。

孔子读到这段记载，说：“古时候有这样的话：克制自己的欲望，回到礼议上，就是仁。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像这样，难道还会受辱于乾谿吗？子革不是左史官，所以只能讽谏灵王，引用诗来讽谏，是为了使讽谏顺利啊！”

郑有乡校〔1〕，乡校之士，非论执政〔2〕。鬷明欲毁乡校〔3〕。子产曰：“何以毁为也？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否者，吾则改之。若之何其毁也？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立威以防怨。防怨犹防水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决使导之。不如吾所闻而药之〔4〕。”

孔子闻是言也，曰：“吾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注释】

〔1〕乡校：乡间学校，也用作乡人议事之所。

〔2〕非论：非议，批评。

〔3〕鬷（zōnɡ）明：春秋时郑大夫，字然明。

〔4〕药：治疗。

【译文】

郑国有乡校，乡校里的学生，非议执政者。鬷明想要毁掉乡校。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呢？人们早晚闲暇时到这里游玩，议论政事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们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们就改正。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听说忠言善行可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威胁来防止怨恨的。防止怨恨就如同防水一样，大水决了堤，伤害的人必然会多，我们就无法去救了，不如小规模地放水加以疏导。不如把我们听到的话作为治病的良药。”

孔子听到这些话，说：“从这件事来看，人们要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

孔子适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野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1〕，曰：“此哀一似重有忧者〔2〕。”使子贡往问之。而曰：“昔舅死于虎〔3〕，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贡曰：“何不去乎？”妇人曰：“无苛政。”子贡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暴虎。”

【注释】

〔1〕式：通“轼”，车前横木。此作动词用，扶轼。

〔2〕重：双重，几重。

〔3〕舅：指公公。

【译文】

孔子到齐国去，路过泰山旁，有个妇人在野外哭得非常悲伤。孔子扶着车前的横木倾听，说：“如此的哀伤，好似有几重悲伤啊！”让子贡前去问问看。那妇人说：“从前我公公被老虎吃了，我丈夫不久也被老虎吃了，现在我的儿子又被老虎吃了。”子贡问：“为什么不离开此地呢？”妇人说：“这里没有苛政。”子贡把这些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你要记住啊，苛政猛于凶暴的老虎。”

卷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曲礼》所记多为礼之细目。在此篇中，孔子以评说手法来解说五礼之事。第一篇“子贡问”就写了孔子自述为了维护周天子的尊严，不惜用曲笔记录史实的事。这就是所谓的“春秋笔法”。此事又见《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孔子在宋”章，孔子反对桓魋自为石椁，体现了孔子丧事从俭的思想。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上》。“南宫敬叔以富得罪”章，孔子特别反感南宫敬叔借助金钱来恢复官职，认为如此利用财物还不如迅速贫穷的好。这看出孔子依礼行事的主张。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上》。“孔子在齐”章，齐国出现了饥荒，孔子劝齐景公节约减役，“自贬以救民”，反映了孔子的民本思想。此事又见《礼记·杂记》和《礼记·曲礼》。“晋将伐宋”章，孔子赞扬晋国刺探情报的人能看出人心的向背，他的着眼点还是仁者爱人。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下》。“子游问丧之具”章，孔子主张举办丧事只要根据自己的经济条件，尽心尽力就可以了。表明孔子的思想是贴近现实，切合实际的。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上》。

子贡问于孔子曰：“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1〕，夫子作《春秋》云〔2〕：‘天王狩于河阳〔3〕。’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4〕。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注释】

〔1〕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晋文公，即重耳。实，实际，真正。召，召请。天子，指周襄王。此事见于《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冬，会于温。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旧注：“晋文公会诸侯于温，召襄王且使狩于河阳，因使诸侯朝。”

〔2〕夫子作《春秋》：相传《春秋》一书为孔子编订。它是我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后列为儒家经典。

〔3〕天王：指周天子，即周襄王。狩：打猎。河阳：地名，在今河南孟县西三十五里。

〔4〕训：法，法则。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晋文公在温地的会盟，实际是召请来周天子而让诸侯来朝见，老师您编写《春秋》时写道：‘天王在河阳打猎。’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以臣下的身份召请君主，这不可以效法。所以我如此写，就是要写成晋文公率诸侯来朝见天子。”

孔子在宋，见桓魋自为石椁〔1〕，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也〔2〕，死不如速朽之愈。”冉子仆，曰：“礼，凶事不豫。此何谓也乎？”夫子曰：“既死而议谥〔3〕，谥定而卜葬〔4〕，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

【注释】

〔1〕桓魋：宋国司马。石椁：古代棺材有内外棺，外棺称椁。此为石制的椁。

〔2〕靡（mí）：奢侈，浪费钱财。

〔3〕谥（shì）：谥号。

〔4〕卜葬：选择埋葬地。

【译文】

孔子在宋国，看见桓魋为自己预做石椁，做了三年还没有完工，工匠都为此感到烦恼。孔子面有忧色，说：“像这样奢靡，死了还不如快点腐朽的好。”冉有跟随侍奉孔子，说：“《礼》书说，凶事不可能预先就料到。这是指的什么呢？”孔子说：“人死了以后再议定谥号，谥号定了以后再选择下葬地点日期，安葬完毕再建立宗庙，这些事都应该由属下的臣子来办，并非是预先就操办好，更何况是自己为自己操办呢？”

南宫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1〕，奔卫。卫侯请复之〔2〕。载其宝以朝〔3〕。夫子闻之，曰：“若是其货也〔4〕，丧不若速贫之愈〔5〕。”子游侍，曰：“敢问何谓如此？”孔子曰：“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丧矣，而又弗改，吾惧其将有后患也。”敬叔闻之，骤如孔氏〔6〕，而后循礼施散焉。

【注释】

〔1〕南宫敬叔：即南宫阅，鲁国大夫。定公：鲁定公。

〔2〕复：恢复。

〔3〕载其宝以朝：载着宝物上朝。

〔4〕货：贿赂。

〔5〕丧：丧失官位。

〔6〕骤：很快，迅速。如：到。

【译文】

南公敬叔因富有而得罪了鲁定公，逃到了卫国。卫侯请求鲁定公恢复敬叔的官位。敬叔就载着他的宝物来朝见鲁定公。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像这样使用财货行贿，丢了官位还不如迅速贫穷的好呢！”子游正侍奉孔子，说：“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富而不好礼，必定会招致灾祸。南宫敬叔因富有而丧失官位，却仍不知改悔，我恐怕他将来还会有祸患啊！”南宫敬叔听到孔子的话，马上去见孔子，从此以后他做事遵循礼节，还把自己的财产施舍给百姓。

孔子在齐，齐大旱，春饥。景公问于孔子曰：“如之何？”孔子曰：“凶年则乘驽马〔1〕，力役不兴〔2〕，驰道不修〔3〕，祈以币玉〔4〕，祭祀不悬〔5〕，祀以下牲〔6〕。此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

【注释】

〔1〕驽（nú）马：劣马。

〔2〕力役：劳役。

〔3〕驰道：国君行走的道路。

〔4〕祈以币玉：祈请用币玉代替牲畜。

〔5〕不悬：不悬挂乐器，指不奏乐。

〔6〕祀以下牲：古代祭祀常用牲畜作为祭品，牛、羊、猪三牲齐全称太牢，只用羊、猪称少牢。下牲指少用牲畜。旧注：“当用太牢者用少牢。”

【译文】

孔子在齐国的时候，齐国大旱，春季出现了饥荒。齐景公问孔子说：“怎么办呢？”孔子说：“遇到灾荒年景，出门要乘用劣马，不兴劳役，不修驰道，国君有所祈祷，用币和玉，不用牲畜，祭祀不奏乐，祭祀用的牲畜也用次等的。这是贤明君主自己降低等级以拯救民众的礼啊！”

晋将伐宋，使人觇之〔1〕。宋阳门之介夫死〔2〕，司城子罕哭之哀〔3〕。觇者反，言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民咸悦，宋殆未可伐也。”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云〔4〕：‘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子罕有焉。虽非晋国，其天下孰能当之〔5〕！是以周任有言曰〔6〕：‘民悦其爱者，弗可敌也。’”

【注释】

〔1〕觇（zhān）：偷偷地观看。

〔2〕阳门：宋国城门。介夫：手执兵器守门的人。

〔3〕司城：官名。即司空。因宋武公名司空，为避讳改为司城。子罕：名乐喜，宋国正卿，为官清廉。

〔4〕《诗》：这里指《诗经·邶风·谷风》。

〔5〕“虽非晋国”二句：旧注：“言虽非晋国，使天下有强者，犹不能当也。”

〔6〕周任：上古史官。

【译文】

晋国将要攻打宋国，先派人刺探宋国的虚实。宋国守卫城门的一个卫士死了，宋国的执政官司城子罕哭得很伤心。打探情况的人回到晋国，对晋侯说：“宋国有个守城门的卫士死了，子罕哭得很伤心，民众很受感动，现在恐怕不能去攻打宋国。”孔子闻知此事，说：“这个打探情况的人真善于观察宋国的国情啊！《诗经》里说：‘凡民有丧亡，竭力去救援。’子罕就具有这种品质。即便不是晋国，天下又有谁敢和宋国为仇呢？所以周任曾说过：‘民众喜爱同情爱护他们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可敌挡的。’”

子游问丧之具〔1〕。孔子曰：“称家之有亡焉〔2〕。”子游曰：“有亡恶于齐〔3〕？”孔子曰：“有也，则无过礼。苟亡矣，则敛手足形，还葬悬棺而封〔4〕，人岂有非之者哉？故夫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注释】

〔1〕丧之具：即丧具，送葬之衣、棺等物。

〔2〕称家之有亡：衡量家庭的贫富程度。亡，无。

〔3〕有亡恶于齐：富和贫的界限是什么。恶，何，什么。齐，限度。

〔4〕还葬：即旋葬，迅速安葬。悬棺而封：用绳子悬吊着棺木下葬。

【译文】

子游问丧事该怎么操办。孔子说：“根据家庭的贫富程度来办就可以了。”子游说：“贫和富的限度又该如何掌握呢？”孔子说：“家里富裕也要依礼行事，不要超过礼的规定。如果不富裕，只要衣被能遮住身体，殓毕就安葬，用绳子悬吊着棺木下葬，又有谁会责难你失礼呢？所以举办丧事，与其哀痛不足而礼仪完备，不如礼仪不足却心怀哀痛之情。举行祭祀，与其缺少敬意而礼仪完备，不如礼仪欠缺而充满敬意。”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这一章主要是讲待人接物、丧葬礼制方面一些具体礼仪的。“子夏问居父母之仇”章，根据仇情的不同，孔子主张采用不同的处理方法，很合乎情理。孔子遇旧馆人丧赠之以马的故事，表现出孔子处理事务的周全恰当，符合人情道理。“子路与子羔”章，孔子准确地预料到子路会死于蒯聩之难的事，记载生动，看出孔子对子路非常了解，感情又很深。以上篇章又见于《礼记·檀弓上》。“季平子卒”章，孔子阻止季平子用宝玉陪葬的事，既能节省财物，又保证了死者的安全，很有远见。此事又见于《左传·定公五年》和《吕氏春秋·孟冬纪·安死》。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1〕？”孔子曰：“寝苫枕干〔2〕，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斗〔3〕。”

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与同国，衔君命而使〔4〕，虽遇之不斗。”

曰：“请问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5〕，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注释】

〔1〕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对待杀害父母的仇人怎么处理。

〔2〕寝苫（shān）枕干：睡在草垫子上枕着盾牌。干，盾。

〔3〕不返兵而斗：不返回家取兵器。旧注：“兵常不离于身。”

〔4〕衔君命而使：奉君命出使。

〔5〕魁：魁首，带头人。

【译文】

子夏问孔子说：“应该如何对待杀害父母的仇人？”孔子说：“睡在草垫上，枕着盾牌，不做官，和仇人不共戴天。不论在集市或官府，遇见他就和他决斗，兵器常带在身，不必返回家去取。”

子夏又问：“请问应该如何对待杀害亲兄弟的仇人？”孔子说：“不和他在同一个国家里做官，如奉君命出使，即使相遇也不和他决斗。”

子夏又问：“请问应该如何对待杀害叔伯兄弟的仇人？”孔子说：“自己不要带头动手，如果受害人的亲属为他报仇，你可以拿着兵器陪在后面协助。”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1〕，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2〕。子贡曰：“于所识之丧〔3〕，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4〕，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5〕，小子行焉。”

【注释】

〔1〕旧馆人：旧时馆舍的主人。

〔2〕脱骖以赠：解开骖马赠给别人。骖，辕马两侧的马。

〔3〕所识：所认识的人。

〔4〕遇：触动。

〔5〕恶：讨厌。将：送。

【译文】

孔子到卫国去，遇到曾经住过的馆舍的主人死了，孔子进去吊丧，哭得很伤心。出来以后，让子贡解下驾车的骖马送给丧家。子贡说：“对于仅仅相识的人的丧事，不用赠送什么礼物。把马赠给旧馆舍的主人，这礼物是不是太重了？”孔子说：“我刚才进去哭他，正好一悲痛就落下泪来，我不愿光哭而没有表示，你就按我说的做吧。”

季平子卒〔1〕，将以君之玙璠敛〔2〕，赠以珠玉。孔子初为中都宰，闻之，历级而救焉〔3〕。曰：“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4〕。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顺情以危亲，忠臣不兆奸以陷君〔5〕。”乃止。

【注释】

〔1〕季平子：即季孙意如，鲁国大夫。

〔2〕玙璠（yúfán）：鲁国的宝玉。敛：殡殓。此指将宝玉作为陪葬。

〔3〕历级：同“历阶”。旧注：“历级，遽登阶不聚足。”即快步登上台阶。

〔4〕曝（pù）尸于中原：尸体暴露在野外。

〔5〕兆奸：为奸邪的人造成机会。旧注：“兆奸，为奸之兆成也。”

【译文】

季平子去世以后，将要用国君用的美玉玙璠来殉葬，同时还要用很多珠宝玉石。这时孔子刚刚当上中都宰，听说后，一步一级地快步登上台阶赶去制止。他说：“送葬时用宝玉殉葬，这如同把尸体暴露在野外一样。这样做会引发民众获取奸利的念头，对死者是有害的，怎能用呢？况且孝子不因为顾及自己的感情而危害亲人，忠臣不能给邪恶的人造成机会来陷害国君。”于是停止了用玙璠珠玉陪葬。

子路与子羔仕于卫，卫有蒯聩之难。孔子在鲁闻之，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既而卫使至，曰：“子路死焉。”夫子哭之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1〕。”遂令左右皆覆醢，曰：“吾何忍食此！”

【注释】

〔1〕醢（hǎi）：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译文】

子路和子羔同时在卫国做官，卫国的蒯聩发动了叛乱。孔子在鲁国听到这件事，说：“高柴会回来，仲由会死于这次叛乱啊！”不久卫国的使者来了，说：“子路死在这次叛乱中了。”孔子在正室厅堂哭吊子路。有人来慰问，孔子拜谢。哭过之后，让使者进来问子路死的情况。使者说：“已经被砍成肉酱了。”孔子让身边的人把肉酱都倒掉，说：“我怎忍心吃这种东西呢？”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这一篇主要讲的是丧葬礼中的一些具体礼仪。孔子一贯主张“仁”，在丧葬制度上也体现了这一思想。他不仅反对用真人殉葬，还反对用貌似真人的偶人殉葬。所选两则内容又见于《礼记·檀弓》。

孔子之母既葬，将合葬焉。曰：“古者不祔葬〔1〕，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诗》云〔2〕：‘死则同穴。’自周公已来祔葬矣。故卫人之祔也，离之，有以间焉。鲁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从鲁。”遂合葬于防。曰：“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识也。吾见封之若堂者矣〔3〕，又见若坊者矣〔4〕，又见若覆夏屋者矣〔5〕，又见若斧形者矣。吾从斧者焉。”于是封之，崇四尺。

孔子先反虞〔6〕，门人后。雨甚，至墓崩，修之而归。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对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云，孔子泫然而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及二十五月而大祥〔7〕，五日而弹琴不成声，十日过禫而成笙歌〔8〕。

【注释】

〔1〕祔（fù）：合葬。

〔2〕《诗》：这里指《诗经·王风·大车》。

〔3〕封之若堂：坟头筑成四方像堂屋的样子。王注：“堂形四方若高者。”

〔4〕若坊：像堤坊的样子。王注：“坊形旁杀平，上而长。”

〔5〕若覆夏屋：如夏代屋顶的样子。

〔6〕虞：祭名。安葬后，回来祭于殡宫叫虞。

〔7〕大祥：父母死后两周年的祭礼。

〔8〕十日过禫而成笙歌：禫，由穿丧服到换吉服之间的一个月服制叫禫。笙歌，吹笙吹出了曲调。王注：“孔子大祥二十五月，禫而十日，逾月而歌。”

【译文】

孔子的母亲死后，准备与他的父亲合葬在一起。孔子说：“古代不合葬，是不忍心再看到先去世的亲人。《诗经》上说：‘死则同穴。’自周公以来开始实行合葬。卫国人合葬的方式是夫妇棺椁分两个墓穴下葬，中间是有间隔的。鲁国人是夫妇棺椁葬在同一个墓穴，鲁国人的方式好，我赞成鲁国人的合葬方式。”于是把父母合葬在防山。孔子又说：“我听说：古代墓地是不做坟头的。现今我孔丘是个东西南北奔走的人，不可以不在墓地上做个标记。我见过把坟头筑成四方而高像堂屋形的，又见过下宽上窄像堤坊的，又见过两边有漫坡像夏代屋顶的，又见过像斧头形的。我赞成像斧头形的。”于是筑成斧头形坟头，高四尺。

孔子先返回去进行虞祭，门人是后回来的。雨很大，以至墓塌了，门人修好墓才回来。孔子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啊？”门人回答说：“防地的坟墓塌了。”孔子没应声。门人说了三次，孔子难过地流下泪来，说：“我听说，古代不在墓上筑坟头。”到第二十五个月举行大祥祭，又过了五天，弹琴不成声调。十天禫祭以后，吹笙才吹出曲调。

子游问于孔子曰：“葬者涂车刍灵〔1〕，自古有之，然今人或有偶〔2〕，是无益于丧。”孔子曰：“为刍灵者善矣，为偶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

【注释】

〔1〕涂车：用泥土做的车。刍灵：用草扎的人马。

〔2〕偶：陶土或木制的偶人。

【译文】

子游问孔子说：“丧葬的时候，用泥土做的车和草扎的人马来殉葬，自古以来就有，然而现在有的人用偶人来殉葬，这对丧事并没有好处。”孔子说：“用草扎的人马来殉葬是善良的，用偶人来殉葬是不仁的，这不近于用真人来殉葬吗？”

前 言

《战国策》是我国古代的文史名著，它产生的时代背景如何？它的作者是谁？这是受到人们关注的重要问题。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我们确知《战国策》是从战国到秦、汉间纵横家游说之辞和权变故事的汇编，既不作于一时，也不成于一手，不会是某一个人的作品。

战国时代，秦、楚、燕、韩、赵、魏、齐七国之间，斗争尖锐而频繁，于是有人专门从事外交策略的研究，讲究如何揣摩人主心理，运用纵横捭阖的手腕，约结盟国，孤立和打击敌国，古代把这些人称为纵横家。纵横家对游说之术非常重视，为了切磋说动人君的技艺，他们不断地收集材料，储以备用，有的亲自拟作，以资练习，《战国策》中的许多篇章就是这样产生的。当代学者中，有人主张秦、汉之际的辩士蒯通是《战国策》的作者，也有人认为西汉前期的政治家主父偃、文学家邹阳也是作者。可能他们都是编集者之一，而大量的篇章是无法确定作者的。

战国时期，我国历史发生了剧烈变化。在社会经济方面，由封建领主制转变为封建地主制；在政治方面，由春秋时期的小国林立，转变为七国争雄。由争雄到统一，成了战国时期政治、军事活动的主要内容。以用人来说，春秋时期的官职多由贵族世代相承，到了战国时期，旧贵族没落，士阶层兴起，各国都加强了中央集权，由国君选任贤才，充当各级官吏。有才能的人，只要受到国君的赏识，便可以平步青云，朝为布衣，暮为卿相。智能之士纷纷奔走于各国之间，希望说动人君，采纳自己的主张，各家各派的人物莫不如此。孟轲以“善辩”著称，庄周巧于用寓言作比喻，墨翟说服楚王，止楚攻宋，传为佳话。韩非也讲究谈话技巧，提出进说不要犯人主的“逆鳞”。至于纵横之士，如公孙衍、张仪、陈轸、苏秦、虞卿等人，审时度势，提出奇策异谋，化危为安，转亡为存，更是战国舞台上的活跃人物。

西汉初年，先有韩信、彭越等异姓王之封，在刘邦、吕雉诛锄功臣之后，又封了许多刘家子弟，建立若干同姓王国，局势和战国相似，因而纵横权变之术继续流行，蒯通、主父偃、邹阳等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纵横家们所写的权变故事和游说之辞，如果我们细心研讨，大体可分作两类。一类属于早期作品，写作时间距所涉及事件发生的时代不远，虽然文采较逊，但内容大致符合历史事实，《战国策》中的许多中短篇说辞都属于这一类。另一类是晚出的摹拟之作，写作时间距所拟托的时代已远，拟作者对史实已感到茫然，其中许多都是托喻之言、虚构之事，目的只是在于练习雄辩，不能当作史实看待。

有的学者谈到，古希腊和罗马的辩论家们在教授门下弟子修辞学时，要对他们施以特殊的训练，这就是任选一项历史上的（或传说中的）事件，作为问题提出，让弟子们充当假设场景中的人物，作出适当的建议，或提出适当的对策，用以比赛雄辩的技巧。中国古代可能也有类似的训练，《战国策》中的一些篇章，就是这种练习雄辩的产物。这类作品，谈形势则扞格难通，言地理则东西错位，多属信口开河，难称实事求是。《战国策》中的许多长篇说辞，如有名的苏秦、张仪以合纵、连横游说各国之辞，大都属于这类。《史记》的作者司马迁说过，世间谈到苏秦的事，有许多差异，因为后来类似的事件，往往附会到苏秦身上。不仅苏秦是箭垛式人物，其他人的事迹也有类似情形。

西汉末年，光禄大夫刘向奉诏校书，见到了皇家图书馆中许多记载纵横家说辞的写本，内容庞杂，编排体例不一，文字也错乱难读。他所见到的有六种本子，它们有《国策》（这是刘向所见的写本之一，不是今本《战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等几种不同的名称。刘向认为这些都是战国时游士向辅佐任用他们的国家提出的策谋，应称为《战国策》。他按照国别，略以时间编次，定为三十三篇。可知《战国策》的书名是刘向整理后所加的。“策”是策谋的意思，有人把“策”理解为书策（写字用的竹简）的策，和刘向命名的原意不合，也脱离了本书的实际内容，不如仍依刘向原说为是。

这类材料，除刘向所见的以外，在民间流传的还有不少。1973年12月，湖南长沙马王堆3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其中有一部和《战国策》类似，整理者命名为《战国纵横家书》。这部帛书共27章，有11章被收入《战国策》和《史记》，其余16章是佚书。未经刘向编订的原始面貌，还可从这本书窥见一个大概。

《战国策》成书后，东汉学者高诱曾为它作注，和原书一起流行，但在流传中逐渐有所散佚，到北宋时原书已缺了十一篇，由著名文学家曾巩细心访求，才重新补足了三十三篇（卷）之数。南宋时，姚宏搜罗了十几种本子，在曾巩本的基础上，加以整理，并加续注，流传至今，号称善本。此本通称为“姚本”。和他同时，鲍彪也注释此书，各国按王的顺序分章，暗寓为《战国策》重新编年之意。他的工作有不少缺憾，元代吴师道又为他作补正，和鲍注一起流传。此本通称为“鲍本”，其实包含吴师道的校注在内。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普通《战国策》本子，属于“姚本”系统，它的构成情况是：东周策一卷，西周策一卷，秦策五卷，齐策六卷，楚策四卷，赵策四卷，魏策四卷，韩策三卷，燕策三卷，宋、卫策一卷，中山策一卷。共十二个国别，三十三卷。《战国策》在流传过程中，经过许多次传抄和翻刻，产生了不少文字错讹，影响我们的阅读和理解。因此，历代有若干研究者对此书的文字进行校订和注释，有的是专书，有的是零篇短札，都可供我们参考。

《战国策》的价值，可从史学和文学两个方面来看。

战国时期，波翻云诡，策士纵横，政治、军事和外交斗争错综复杂，令人目迷五色。但我们在研习这段历史时，却感到材料异常缺乏，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当时各国对文献的销毁，更为严重的是秦始皇焚书，六国的史籍是焚烧的重点，竹帛烟消，典籍散亡，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战国二百数十年间的历史，全靠《战国策》保存了一个梗概，这是极其难得的。我们今天去古已远，尤其应该珍视。

在文学方面，《战国策》也是千古传诵的名著，历代许多知名的文学家都受其影响，从中汲取了宝贵的营养。

本书创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各种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纵横家是战国舞台上风头最健的人物，他们不仅对天下大势、各国实力、风土人情、山川险隘了如指掌，还要揣度人主心理，有针对性地提出对策。如书中写苏秦、张仪游说各国，谈锋犀利，舌吐风雷，一席谈话，便使得国君俯首，倾心听从。又如写弹铗而歌的冯谖，为孟尝君焚券市义，赢得薛邑人民的拥护。写陈轸为齐说昭阳，谈言微中，化解了齐、楚之间的一场战祸。特别是书中写了一些品格高尚的人物，形象突出，光彩照人。如写鲁仲连义不帝秦，指斥向强秦低头的辛垣衍，英气逼人，千古如见。唐代诗仙李白，在诗篇中把他引为同调。写唐雎不畏权威，奋力抗争，终使秦王的野心收敛。写邹忌讽齐王纳谏，从身边的琐事悟入，小中见大，由近及远，诱导齐王虚心听取臣民的意见。此外，如写商鞅、范睢、田单、乐毅的政治、军事活动，写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锐意革新，都虎虎有生气，令人难忘。写反面人物，如谗臣王错、奸妃郑袖、暴君宋康王、昏君魏惠王等，则揭露他们的阴险愚昧、两面三刀，使魑魅无处遁形。此书可算得上是我国古代传记文学的光辉开端。

在语言方面，《战国策》的文风别具一格，铺张扬厉，雄浑恣肆，气势磅礴，笔力千钧。行文则波澜起伏，笔势纵放，绝无平铺直叙之笔。涵泳其中，可使我们执笔为文，富于曲折变化，不致板滞不灵。《战国策》中还运用了许多寓言，如“狐假虎威”、“画蛇添足”、“南辕北辙”、“惊弓之鸟”等等，都一直活跃在人们的口头和笔下，表现了强大的生命力。

《战国策》全书共有460章，我们这里选取105章文字优美、思想健康积极的，加以注释和评析，希望能对广大读者朋友们扩大知识领域、了解祖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养成高尚的道德情操等方面，有所裨益。

缪文远

2006年4月30日

目录

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秦攻宜阳

西周策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

雍氏之役

苏厉谓周君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

秦 策

卫鞅亡魏入秦

苏秦始将连横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陈轸去楚之秦

齐助楚攻秦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义渠君之魏

医扁鹊见秦武王

甘茂亡秦且之齐

秦客卿造谓穰侯

范睢至秦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

蔡泽见逐于赵

秦王欲见顿弱

或为六国说秦王

谓秦王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

四国为一

齐 策

靖郭君将城薛

邯郸之难

邹忌修八尺有余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伐魏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韩、齐为与国

昭阳为楚伐魏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

齐欲伐魏

齐人有冯谖者

孟尝君为从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齐人见田骈

苏秦谓齐王

苏秦说齐闵王

田单将攻狄

齐闵王之遇杀

齐王建入朝于秦

楚 策

荆宣王问群臣

江乙为魏使于楚

楚王问于范环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

苏子谓楚王

五国伐秦

魏王遗楚王美人

庄辛谓楚襄王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

天下合从

汗明见春申君

楚考烈王无子

虞卿谓春申君

赵 策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毕阳之孙豫让

秦王谓公子他

武灵王平昼间居

赵惠文王三十年

齐破燕，赵欲存之

平原君谓平阳君

秦攻赵于长平

秦、赵战于长平

秦围赵之邯郸

齐将攻宋，而秦阴禁之

五国伐秦无功

虞卿请赵王

秦攻魏，取宁邑

赵太后新用事

魏 策

文侯与虞人期猎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病

魏惠王死

齐、魏战于马陵

田需贵于魏王

秦、楚攻魏，围皮氏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

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

华阳之战

秦将伐魏

魏王欲攻邯郸

秦、魏为与国

信陵君杀晋鄙

魏攻管而不下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韩 策

秦、韩战于浊泽

史疾为韩使楚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

燕 策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

昌国君乐毅

客谓燕王

赵且伐燕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中山策

犀首立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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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九鼎是国家政权的象征，秦兴师求鼎，就是想取代周室，成为天下的新主人。求鼎不是简单地索取几件器物，而是关系到周能否继续存在的大事。周君所患，正在于此。颜率向齐求救，因为齐是东方可以和秦抗衡的强国，所以陈臣思率领的齐兵一出，秦军随即退去。

颜率用献出九鼎作为交换条件，换取齐国出兵，秦兵既退，如何向齐国交代，这又成了新问题。对此，颜率巧设了两道难关：一是九鼎巨大，运输需要数万人，难于解决。二是运送的路线也解决不了。从梁运输吧，梁国君臣早就对九鼎垂涎三尺；从楚运输吧，楚国君臣也是魂牵梦绕，早有问鼎之心。齐王无奈，只好知难而退。颜率巧妙地把违约的责任推给对方，帮助周君化险为夷，躲过一场劫难。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1〕，周君患之，以告颜率〔2〕。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借救于齐。”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画计〔3〕，与秦，不若归之大国〔4〕。夫存危国〔5〕，美名也；得九鼎，厚实也〔6〕，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7〕，而秦兵罢。

【注释】

〔1〕九鼎：周王室的传国之宝。

〔2〕颜率：周臣。

〔3〕画计：商量。

〔4〕大国：指齐。

〔5〕危国：指周。时周受秦兵威胁，面临危亡。

〔6〕实：实际利益。

〔7〕陈臣思：齐威王的名将田忌。古代田、陈同音。

【译文】

秦国发兵逼近周境，欲索取周的九鼎。周君感到担忧，就告诉颜率。颜率说：“大王不要担心，我愿东到齐国，借兵援救。”颜率到齐，对齐王说：“秦国不讲道义，想发兵夺取周的九鼎。周的君臣寻思，与其给秦，还不如给贵国。保存濒危的国家，是美好的名声；得到九鼎，是很实在的利益，希望大王考虑一下。”齐王听罢非常高兴，发兵五万，命大将陈臣思率兵救周，秦兵于是撤回。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1〕。”颜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沙海之上〔2〕，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3〕。”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之中〔4〕，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醯壶酱甀耳〔5〕，可怀挟提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6〕，漓然止于齐者〔7〕。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輓之〔8〕，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9〕，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注释】

〔1〕梁：即魏。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故魏又称梁。

〔2〕晖台：台名。沙海：地名，今河南开封西北。

〔3〕寄径于楚：由周至齐，并不经过楚国，这是拟议的话。

〔4〕叶庭：地在今湖北华容。

〔5〕醯（xī）：醋。甀（zhuì）：瓮。

〔6〕兔兴马逝：比喻轻快。

〔7〕漓然：水渗流的样子。

〔8〕輓（wǎn）：牵引。

〔9〕被具：运鼎士卒需要准备的器具。

【译文】

齐国向东周索取九鼎，周君又担心起来。颜率说：“大王不要焦虑，我愿到东方解决此事。”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依靠大国的仗义相助，周国上下得以保全，情愿献上九鼎，不知大国从什么途径运到齐国？”齐王说：“我打算向梁国借道。”颜率说：“不可以。梁国的君臣一心想得到九鼎，在晖台脚下、沙海边上反复策划，日子已经很久了。九鼎一进入梁国，肯定出不来。”齐王说：“我就另向楚国借道。”颜率回答说：“不行。楚国的君臣为了得到九鼎，在叶庭中密谋，时间也很长了。九鼎一进入楚国，不可能出来。”齐王说：“我要从什么途径才能把它运到齐国呢？”颜率说：“敝国私下替大王担忧。九鼎可不像醋瓶酱罐，可以怀揣手提就到达齐国的；也不像鸟聚鸦飞、兔跑马奔，瞬息就可到达齐国。从前周人攻殷，得到了九鼎，一只鼎用九万人牵引，共用九九八十一万人，而辅助的兵卒和器具，数量与此略等。如今即使大王有这些人，又从哪里经过呢？我私下真为你担忧啊！”齐王说：“你屡次前来，无非不愿把鼎给与齐国罢了。”颜率说：“不敢欺骗大国，请快快决定运送路线，敝国将把鼎迁出，随时待命运走。”齐王只好作罢。

（《东周策》）

秦攻宜阳

宜阳是韩国军事重镇。宜阳之战，从秦国方面说，是志在必得；从韩国方面看，是势在必守。战事的结局将会如何？周君和赵累各自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分析。

周君认为，宜阳是八里见方的大城，加上有精兵十万，有可用数年的粮储，韩相公仲亲率二十万大军，指挥防御作战，楚将景翠又带领人马，驰赴伏牛山一线，作为声援，这些都是防守的有利条件。周君判断：秦国不可能拿下宜阳。赵累则认为甘茂是从楚国入秦的客籍人士，政治上的升降沉浮，全要看能不能为秦建功立业，必然全力奋战。而秦武王不顾重臣们的反对，坚持任用甘茂，如果无功而返，将无法面对群臣。所以宜阳必然失守。

周君问赵累该怎么办？赵累建议他向楚军主将景翠进言，最好是静观战局的发展，秦、韩双方必然对楚争相拉拢，楚国便可两面得利。

结局果如赵累所料，秦攻拔宜阳，景翠乘机进兵。于是秦国割地，韩国献宝，景翠深深感激东周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秦攻宜阳〔1〕，周君谓赵累曰〔2〕：“子以为何如？”对曰：“宜阳必拔也。”君曰：“宜阳城方八里，材士十万〔3〕，粟支数年，公仲之军二十万〔4〕，景翠以楚之众〔5〕，临山而救之〔6〕，秦必无功。”对曰：“甘茂羁旅也〔7〕，攻宜阳而有功，则周公旦也〔8〕；无功，则削迹于秦〔9〕。秦王不听群臣父兄之议而攻宜阳〔10〕，宜阳不拔，秦王耻之。臣故曰拔。”君曰：“子为寡人谋，且奈何？”对曰：“君谓景翠曰：‘公爵为执圭〔11〕，官为柱国〔12〕，战而胜，则无加焉矣，不胜则死，不如背秦，秦拔宜阳，公进兵，秦恐公之乘其弊也，必以宝事公；公仲慕公之为己乘秦也，亦必尽其宝。’”

【注释】

〔1〕秦攻宜阳：周赧王七年（公元前308年），秦武王派甘茂攻宜阳，次年攻克。宜阳位于洛阳西南熊耳山北端，洛水萦带，山坂纡回，是韩国西陲军事要塞，故城在今陕西北洛河北岸韩城镇。

〔2〕赵累：周臣。

〔3〕材士：有强劲战斗力的士兵。

〔4〕公仲：韩相国，名朋。

〔5〕景翠：楚将。

〔6〕山：指伏牛山。

〔7〕甘茂：楚国下蔡（今安徽寿县）人，时为秦左丞相。

〔8〕周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佐武王克商。武王死，辅佐成王，长期主持国政。

〔9〕削迹：除名。

〔10〕群臣父兄：指秦国贵臣中反对甘茂的樗里疾、公孙郝等人。

〔11〕执圭：楚国的高级爵位，谓执玉圭（上尖下方的玉器）朝见君主。

〔12〕柱国：楚国的最高武官。

【译文】

秦国进攻宜阳，周君对赵累说：“你认为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赵累回答道：“宜阳必定会被攻破。”周君说：“宜阳城方圆八里，拥有十多万勇士，粮食储备几年都吃不完，韩国的相国公仲还有二十万军队，楚国大将景翠又率兵前往救援，秦军必定会无功而返。”赵累答道：“甘茂寄居秦国，如果攻下宜阳，他就会像周公旦那样长期执政；如果失败，他也就无法在秦国立足了。秦王不听群臣的意见，执意攻打宜阳，如果宜阳没被攻破，他会感到耻辱。所以我认为宜阳必被攻破。”周君说：“你替我想想该怎么办？”赵累说：“您可这样对景翠说：‘将军的爵位已到了执圭的地步，官职也升到了大司马，就算打了胜仗，也没有什么可加官晋爵的了；如果打了败仗，就难逃一死。不如与秦作对，等秦军攻下宜阳之后你再进兵，秦国害怕你攻打他的疲惫之师，必定会献出珍宝给你；而韩相公仲也会认为你是为救韩国而攻秦军的，也一定把珍宝全部献上。’”

秦拔宜阳，景翠果进兵。秦惧，遽效煮枣〔1〕，韩氏果亦效重宝。景翠得城于秦，受宝于韩，而德东周。

【注释】

〔1〕效：献。煮枣：地名，在今山东菏泽西南，乃魏邑，此处恐有讹误。

【译文】

秦军攻下了宜阳，景翠果然出兵。秦国害怕了，马上献出煮枣城，韩国果然也献出了珍贵的器物。景翠既从秦国夺到了煮枣城，又从韩国得到了珍宝，因此很感谢东周。

（《东周策》）

西周策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

公元前298年，薛公田文率领齐、韩、魏三国攻秦，向西周借兵乞粮。处在齐、秦两大国之间的小小西周难于应付。答应田文，会开罪秦国；如不答应，会使齐国不满，真是两难。

韩庆为西周游说田文，提出了三点：一、停止攻秦，以免让韩、魏壮大；二、由西周转告秦王，释放被拘留的楚怀王，楚国将把东部的淮北之地献给齐国，这对齐有利，田文在薛的封邑也可永保安宁；三、秦国未受削弱，将会对三晋构成威胁，三晋定会更加重视齐国，齐国举足轻重。薛公认为此计大妙，就停止攻秦，向西周借兵求粮的事，也就无形中化解了。韩庆一石二鸟，既帮西周排忧解难，又使秦国免遭攻打。看来，他既是西周的谋士，也是秦国的说客。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1〕，又与韩、魏攻秦〔2〕，而藉兵乞食于西周。韩庆为西周谓薛公曰〔3〕：“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而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4〕，今又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地广而益重，齐必轻矣。夫本末更盛，虚实有时，窃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阴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藉兵乞食。君临函谷而无攻〔5〕，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王曰〔6〕：‘薛公必不破秦以张韩、魏，所以进兵者，欲王令楚割东国以与齐也〔7〕。’秦王出楚王以为和〔8〕，君令弊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楚之东国自免也，必欲之。楚王出，必德齐，齐得东国而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秦不大弱而处之三晋之西〔9〕，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庆入秦，而使三国无攻秦，而使不藉兵乞食于西周。

【注释】

〔1〕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薛，齐邑，故城在今山东滕州南四十里。齐威王封少子田婴于薛，子田文袭封，故称薛公。此薛公指田文。为，与。

〔2〕又与韩、魏攻秦：秦昭王八年（公元前299年），田文入秦为相，不久受谗被囚，次年逃回齐国，任齐相。田文怨秦，因而和韩、魏攻秦。

〔3〕韩庆：西周臣。

〔4〕宛、叶以北：指今河南襄城、鲁山一带。宛，今河南南阳。叶，在今河南叶县南三十里。

〔5〕函谷：秦关，在今河南灵宝北三十里。

〔6〕秦王：指秦昭王。

〔7〕东国：自今河南郾城以东，沿淮北至泗上一带。

〔8〕出楚王：公元前299年，秦约楚怀王在武关相会，怀王被执入秦。

〔9〕三晋：韩、赵、魏三家分晋，故称三晋。

【译文】

薛公利用齐国和韩、魏攻打楚国，又和韩、魏攻秦，并向西周借兵求粮。韩庆为西周对薛公说：“您利用齐国和韩、魏攻楚，历时九年，取得宛、叶以北的地方，使韩、魏强大起来，现在又通过攻秦来增强他们的力量。韩、魏南边不担心楚国，西边不担心秦国，于是土地扩大，地位提高，齐国必受到轻视。事情的本末和虚实经常是互相变换的，我私下为您感到不安啊。您不如让敝国暗地和秦国联合而您不去攻打秦国，也不向敝国借兵求粮。您兵临函谷关下，不要展开进攻，让敝国把您的想法告诉秦王说：‘薛公定不会破秦来扩张韩、魏的势力，他之所以向秦国进兵，为的是让大王把楚的东国地区割给齐国啊。’秦王释放楚王回国，两国讲和，您让敝国以此讨好秦国，秦国不受破坏而可以用楚的东国来免除自己的战祸，定会同意。楚王被释，定会感激齐国。齐得到楚的东国会更加强大，薛邑也可以累世无忧。秦国未受重大削弱而处在三晋的西方，对三晋构成威胁，三晋必然重视齐国。”薛公说：“很好。”就叫韩庆到秦国去，同时停止了三国攻秦的行动，也不再向西周借兵求粮。

（《西周策》）

雍氏之役

公元前300年，楚兵攻打韩国的雍氏，韩向西周征兵调粮。周君派人向秦求助，又向苏代问计。苏代替周君游说韩相国公仲，说是楚军主将昭应在出发前，曾经保证，一月之内必能拿下雍氏，时间已过五月，未能攻下，楚王的信心已经动摇。韩如在此时向周征兵征粮，无异于公开宣布自己兵力不足，楚王定将增派援军，雍氏必难守住。不如把高都还给西周，周将倒向韩国，秦将与周断交，韩、周合二为一，加强了韩的防卫力量，岂不甚妙。公仲采纳了苏代的意见，雍氏也终于守住。

苏代的活动，使西周没有任何付出，反而得到高都，周君的喜悦，可想而知。

雍氏之役〔1〕，韩征甲与粟于周，周君患之，告苏代〔2〕。苏代曰：“何患焉？代能为君令韩不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3〕。”周君大悦曰：“子苟能，寡人请以国听。”

【注释】

〔1〕雍氏：韩邑，在今河南禹州东北。

〔2〕苏代：河南洛阳人，姚本注为苏秦之兄，鲍本注为苏秦之弟。

〔3〕高都：韩邑，在今河南伊阙南。

【译文】

在雍氏这场战役发生时，韩国向周国征调兵士和粮食，周君感到为难，告诉苏代。苏代说：“有什么好担忧的？我可以替您叫韩国不向您征调兵士和粮食，又能让您得到高都。”周君非常高兴，说：“你如能办成，我愿意把国家大政交给你管理。”

苏代遂往见韩相国公仲曰〔1〕：“公不闻楚计乎？昭应谓楚王曰〔2〕：‘韩氏罢于兵，仓廪空，无以守城，吾收之以饥，不过一月必拔之。’今围雍氏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应之计矣；今公乃征甲及粟于周，此告楚病也。昭应闻此，必劝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仲曰：“善。然吾使者已行矣。”代曰：“公何不以高都与周？”公仲怒曰：“吾无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为与高都？”代曰：“与之高都，则周必折而入于韩，秦闻之，必大怒而焚周之节〔3〕，不通其使，是公以弊高都得完周也，何不与也？”公仲曰：“善。”

【注释】

〔1〕公仲：韩相国公仲朋。

〔2〕昭应谓楚王：昭应，楚将。楚王，怀王。

〔3〕焚周之节：焚节表示绝交。节，符节，使臣所执。

【译文】

苏代就去见韩相公仲，说：“您没有听说楚国的打算吗？楚臣昭应对楚王说：‘韩国受到战争的消耗，仓库空虚，没有办法防守，我乘它饥饿的时机，要不了一个月，必定拿下来。’现在围攻雍氏已有五月，还不能拿下，楚国感到难办，楚王已经开始不相信昭应的说法了。如今您却向周国征兵调粮，这分明是告诉楚国，韩国已经很危急了。昭应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劝说楚王增加兵力包围雍氏，雍氏必被拿下。”公仲说：“好。可是我向周国派出的使者已经动身了。”苏代说：“你为什么不把高都送与周国呢？”公仲生气地说：“我不向周国征调兵士和粮食，就算很好了！为什么还要把高都送给它呢？”苏代说：“把高都送给周国，那么它必然转而投向韩国。秦国听说，一定非常恼怒，就会烧掉周国的信物，不接纳它的使臣。这是你用残破的高都换得一个完整的周国，为什么不给它呢？”公仲说：“好。”

不征甲与粟于周而与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译文】

于是韩国不向周国征调兵士和粮食，却给了它高都，楚国的军队最终未能拿下雍氏，就撤军了。

（《西周策》）

苏厉谓周君

公元前281年，秦昭王打算派白起攻梁。消息传出，苏厉面见周君，指出梁破则周危，最好让这事消弭在萌芽状态中。周君于是派他往见白起。

苏厉用旁敲侧击的方法，告诉白起，即使像养由基那样百发百中的人，当他精力疲敝时，也会一发不中而前功尽弃，如今你的情况，正好与此类似，不如请病假，不接受这次任务，还可保住已有的名声。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就此烟消云散。

苏厉谓周君曰〔1〕：“败韩、魏，杀武〔2〕，攻赵，取蔺、离石、祁者〔3〕，皆白起〔4〕，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则周危，君不若止之。谓白起曰：‘楚有养由基者〔5〕，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过曰，善射，可教射也矣。养由基曰，人皆曰善，子乃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6〕。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已善息〔7〕，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今公破韩、魏，杀武，而北攻赵，取蔺、离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以秦兵出塞〔8〕，过两周，践韩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不出也。’”

【注释】

〔1〕苏厉：苏秦弟。

〔2〕（xī）武：魏将。

〔3〕蔺：今山西离石西。离石：今山西离石。祁：今山西祁县。

〔4〕白起：秦将。郿（今陕西郿县）人，以功封武安君。

〔5〕养由基：春秋时楚国善射的人。

〔6〕支左屈右：左手支弓，右手弯曲，引箭射出。左右，指左右手。

〔7〕已：同“以”。

〔8〕塞：指伊阙塞，在今河南洛阳南。

【译文】

苏厉对周君说：“打败韩、魏联军，杀掉魏将武，攻下赵国的蔺、离石、祁三城的，都是秦将白起，这是他善于用兵，又有上天保佑的缘故啊。如今攻打魏国，魏国定被攻破，魏破则周岌岌可危，你不如设法制止他。可向白起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是射箭高手，能够百步穿杨，百发百中，旁边的人都说他射技高明。有一人从这里经过说，射得好，可以接受射箭的教育了。养由基说，别人都说好，你却说够条件接受训练，你怎么不代我射它一下呢？这人说，我不能教你左右手如何具体操作。即使百步穿杨，不能及时休息，不久身体疲倦，便会弓箭歪斜，一发不中，从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如今击破韩、魏，杀掉武，向北攻取赵国，拿下蔺、离石、祁的，都是您。您的功劳很大。现在又率领秦兵出关，经过东、西两周，侵韩攻魏，一战不胜，就前功尽弃了，您最好还是请病假不要出来吧。’”

（《西周策》）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

周最是周的公子，和齐国关系密切。东周武公的太子死，诸子争立。周最想得到太子之位，让齐国替他说话。周君对此态度犹豫，派人向齐国说，是周最自己不肯做太子。司寇布替周最向周君进言，说你如真想让周最做太子，就应使天下人共见共闻，不能只是自己知道。他以函冶氏为例，说明宝剑虽好，如果别人不了解，它的价值就难以体现。

司寇布在此提出了一个宣传的作用问题，可算得上是两千多年前的广告明星，在中国广告史上，应给予他一席之地。根据历史记载，周最始终奔走于周、秦、齐、魏、楚、韩之间，看来他做太子的愿望，可能是落空了。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曰〔1〕：“君使人告齐王以周最不肯为太子也〔2〕，臣为君不取也。函冶氏为齐太公买良剑〔3〕，公不知善，归其剑而责之金〔4〕。越人请买之千金，折而不卖〔5〕。将死而属其子曰〔6〕：‘必无独知。’今君之使最为太子，独知之契也〔7〕，天下未有信之者也。臣恐齐王之为君实立果而让之于最以嫁之齐也〔8〕。君为多巧〔9〕，最为多诈，君何不买信货哉？奉养无有爱于最也〔10〕，使天下见之。”

【注释】

〔1〕司寇布：周臣。司寇，主刑狱的官，布是其名。周最：周的公子。

〔2〕齐王：齐闵王。

〔3〕函冶氏：齐国善于观察宝剑的人。齐太公：即田和，始代姜氏立为齐侯，故称为齐太公。

〔4〕责：求取。

〔5〕折而不卖：此言虽千金仍不够本价，故不肯卖。折，折本。

〔6〕属：嘱咐，告诫。

〔7〕契：契约，类似现在的合同，由双方分执。

〔8〕嫁：反推。

〔9〕巧：诈。

〔10〕爱：吝惜。

【译文】

司寇布替周最向周君说：“您派人告诉齐王说是周最不愿做太子，我感到这种做法不妥。函冶氏曾经替齐太公买宝剑，太公不知是好剑，归还宝剑叫退还他所费的金。越国的人愿出千金购买，函冶氏认为价格不到位而不肯出卖。临终嘱咐他的儿子说：‘不能只是自己知道剑好。’现在您让周最做太子，只有自己单方面知道，天下都没有人相信啊。我担心齐王认为您本打算立周果却说周最自愿不做太子，从而欺骗齐国。您的态度不定，周最也富于心计，您为什么不买人人知道的好货呢？供养周最的东西不要吝惜，应该让天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西周策》）

秦 策

卫鞅亡魏入秦

本章文字简洁，是一篇商鞅略传。首言商鞅由魏入秦，受到孝公重视，尊宠任职。接叙商鞅治秦的原则是：“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一切按照法令的规定办。变法周年之后，所取得的效果是：“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社会秩序井然，提高了秦的军威和国威。

后半部分，写孝公临终前，打算传位给商鞅，这表现出他们君臣关系的融洽，并反映了当时的禅让之风。

秦惠王即位后，由于商鞅功高震主，相权和君权发生严重冲突，终致被杀。结尾说商鞅遭车裂而秦人不加同情，正和上文商鞅执法“刻深寡恩”相呼应。

卫鞅亡魏入秦〔1〕，孝公以为相〔2〕，封之于商〔3〕，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4〕。期年之后〔5〕，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

【注释】

〔1〕卫鞅：商鞅，本卫国的公子，故称卫鞅。

〔2〕孝公以为相：秦孝公，名渠梁，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他用卫鞅为左庶长，实行变法。鞅后因功升大良造，执掌国政，此“为相”指为大良造而言。秦正式设相在武王时，孝公时尚未设相。

〔3〕商：故城在今陕西商洛东九十里。

〔4〕黥（qínɡ）劓（yì）其傅：指卫鞅因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黥、劓，刻面、割鼻，为古代酷刑。

〔5〕期（jī）年：一年。

【译文】

卫鞅从魏国逃亡到秦国，秦孝公任命他为丞相，把商地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治理秦国，法令贯彻，公正而没有偏私，行罚不避让有地位的人，行赏不偏向关系亲近的人。法令执行到太子头上，对太子师傅处以刻面割鼻之刑。法令实施一年之后，掉在地上的东西无人去拾，民众都不取非法的东西，兵力非常强大，诸侯都感到害怕。但是商君刻薄少恩，只不过是用强力压服而已。

孝公行之八年〔1〕，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

【注释】

〔1〕孝公行之八年：“八”上应有“十”字。秦孝公六年，用卫鞅为左庶长，下令变法至二十四年卒，正好十八年。

【译文】

秦孝公用商鞅推行法令十八年，重病将死，想把君位传给商君，他推辞不肯接受。秦孝公死后，秦惠王继承君位，执政不久，商君要求回到自己的封地。

人说惠王曰〔1〕：“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2〕，而秦人不怜。

【注释】

〔1〕说（shuì）：游说，劝说。

〔2〕车裂：支解身体的酷刑。

【译文】

有人对惠王说：“大臣权势过重会危害到国家，身边的人过分亲近会危害到自己。现在秦国的男女老少都只说商君的法令，没有谁说是大王的法令，这样商君就成了君主，大王反而成为臣子了。况且商君本是大王的仇人，希望大王想办法对付。”商君从封地回到首都，惠王对他处以五马分尸的酷刑，秦国民众没有谁可怜他。

（《秦策一》）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说秦惠王的话，主旨在揭出秦国的有利条件：有四塞之固，民富国强，兵精粮足，具有“并诸侯，吞天下”的潜力，希望秦王能用他来完成这个伟业。秦王则用毛羽未丰、时机尚未成熟，加以推辞。

苏秦在秦国很不得意，貂裘破损，床头金尽。归家之后，又受尽家人白眼。好在他家富有藏书，从数十箱书中，拣出太公《阴符》之谋，头悬梁，锥刺股，发愤苦读。一年之后，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可以出去游说各国君王了。

他和赵王的一席谈话，非常契合，约纵散横，左右时局，由布衣而为卿相，成为政治舞台上一颗耀眼的新星。这中间有机缘的巧合，更离不开辛苦的耕耘。

苏秦始将连横〔1〕，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注释】

〔1〕苏秦：字季子，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连横：联合六国共同事秦。

〔2〕说（shuì）：游说。战国时策士们用谈话说动国君采纳自己的主张。

〔3〕巴、蜀：地名，巴指今重庆一带，蜀指今四川西部。汉中：地名，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部。

〔4〕胡貉（hé）：北方游牧民族，分布在今内蒙古南部。代马：地名，代郡、马邑，在今山西东北部。

〔5〕巫山：山名，今重庆巫山东。黔中：郡名，今湖南西部常德地区一带及贵州东北部。

〔6〕肴（xiáo）：或作“崤”、“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宁北。函：关名，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7〕奋击：能奋勇击敌的战士。

【译文】

苏秦开始用连横的主张去游说秦惠王道：“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物产可供利用，北边有胡、代地区可提供战备，南有巫山、黔中的险地，东有崤山、函谷关坚固的要塞。土地肥沃，人民众多而富足，拥有战车万辆，精兵百万，良田纵横千里，粮食储备丰富，地理形势便于攻守，这真是人们所说的天然府库，确实是天下的强国啊！凭着大王的贤能，军民的众多，战备的充实，战士的训练有素，完全能够兼并诸侯，统一天下，成为治理天下的帝王。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让我向您陈述如何可以取得重大效果。”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1〕，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注释】

〔1〕文章：此指法度。

【译文】

秦惠王道：“我听说，毛羽长得不丰满的鸟儿不能高飞；法制不健全的国家不能实施刑罚；道德不高尚的人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上轨道的不能拿战争来劳烦大臣。现在先生郑重地不远千里而来，亲临指教，我希望日后再来领教。”……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1〕，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2〕，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3〕，状有归色〔4〕。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5〕，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注释】

〔1〕黑貂（diāo）：身体细长，皮毛珍贵。

〔2〕羸（léi）：缠绕。縢（ténɡ）：绑腿布。蹻（jué）：草鞋。

〔3〕犁黑：同“黧黑”。

〔4〕归：通“愧”。

〔5〕太公《阴符》：姜太公，周初的开国功臣姜尚，被封于齐，是齐国始祖。《阴符》，相传是他所写的讲兵法权谋的书。

【译文】

苏秦游说秦王的奏章先后上了十次，意见始终未被采纳。他穿的黑貂皮衣破旧了，百斤金属货币也用光了，生活费用失去了来源，只好离开秦国回家。他腿上缠着绑腿，脚穿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李，神情憔悴，面色黄黑，脸上显出羞愧的神色。回到家里，正在织布的妻子不下机迎接，嫂子不肯替他烧火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讲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嫂子不把我当作小叔，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这都是苏秦的过错啊。”当天晚上取出藏书，打开了几十个书箱，找到一部姜太公写的叫做《阴符》的谋略书，于是埋头苦读，选择精要处反复钻研。当读书困倦，睡意袭来的时候，他就用锥子猛扎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了脚跟。他自言自语地说：“哪里还会有游说列国君主而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高位的呢？”经过一年，苏秦钻研有得，感觉良好，他说：“这下真能用来说服各国在位的君主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1〕，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扺掌而谈〔2〕。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3〕，白璧百双〔4〕，黄金万溢〔5〕，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注释】

〔1〕燕乌集阙：古关塞名，今地不详。

〔2〕扺（zhǐ）掌：击掌。扺，击，拍。

〔3〕纯（tún）：计量单位。布帛一段为一纯。

〔4〕璧：圆形的玉器，中有小圆孔。

〔5〕溢：同“镒”，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

【译文】

于是苏秦取道燕乌集阙，在华丽的宫殿里游说赵王，谈得甚是投机。赵王非常高兴，封他为武安君，赐给他相印，并赐给他兵车百辆，锦缎千匹，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跟随在他身后，联络东方各国建立合纵联盟，瓦解连横阵线，用以对付强大的秦国。

（《秦策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秦惠王承商鞅变法之后，国基已立，准备拓展土地。司马错和张仪的争论，主旨在于向何处拓展比较恰当。张仪主张攻取中原心脏之地，以成就王业。司马错则认为秦还是地小民贫的国家，应先从容易处着手，取蜀地足以广国，得其财可以富民，所以主张伐蜀。他认为，这样就可以“利尽西海”，又可博得“禁暴止乱”的美名。惠王赞同司马错的意见，就派他领兵伐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1〕。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注释】

〔1〕司马错：秦将，公元前361年奉命领兵伐蜀。张仪：秦臣，本魏国人，是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秦惠王：名驷，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

【译文】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说：“不如攻韩。”秦惠王说：“我愿听听你们的意见。”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1〕，塞轘辕、缑氏之口〔2〕，当屯留之道〔3〕，魏绝南阳〔4〕，楚临南郑〔5〕，秦攻新城、宜阳〔6〕，以临二周之郊〔7〕，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8〕。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9〕。据九鼎，案图籍〔10〕，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注释】

〔1〕三川：韩郡名，因有黄河、洛水、伊水而得名。辖境包括黄河以南，今河南灵宝以东，中牟以西及北汝河上游地区。

〔2〕轘辕、缑（ɡōu）氏：均山名。轘辕山在河南巩县西南七十里，上有险关。缑氏在今河南偃师南二十里。

〔3〕屯留：韩地，在今山西屯留东南十里。

〔4〕南阳：地区名，在韩、魏之间，今河南济源、孟县、沁阳一带。

〔5〕南郑：韩都，在今河南新郑西二十五里。

〔6〕新城、宜阳：均韩地。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北十四里的韩城镇。

〔7〕二周：战国时，周分裂为东周、西周二小国。东周都巩（今河南巩义西南），西周都河南洛邑（今河南洛阳西）。

〔8〕楚、魏：当作“三川”。

〔9〕九鼎：相传是夏、商、周三代的传国之宝，是政权的象征。

〔10〕案：考察。图籍：指地图和户籍等档案文书。

【译文】

张仪回答说：“先拉拢魏、楚两国，再出兵攻打韩的三川地区，堵住轘辕、缑氏的关口，塞住屯留的要道，让魏国切断韩国出兵南阳的路，让楚军进攻韩国的都城新郑，秦军再攻打新城和宜阳，兵锋直逼东、西二周的郊外，声讨二周国君的罪过，占领三川之地。周国知道无法援救，定会献上九鼎等宝物。我们占有了九鼎，并掌握地图和户籍等档案，就可以挟持周天子，号令诸侯，天下没有谁敢不服从，王业就成功了。现在的蜀国只不过是西部偏僻的小国和戎狄部落的首领，损兵费力得不到称王称霸的名声，得到它的地盘也没有多大的好处。我听说‘争名要到朝廷上去，争利要到市场上去’，如今的三川、周室，正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它们，反而只去争夺落后的地区，这和建立王业相去就太远了。”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1〕，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2〕，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注释】

〔1〕桀、纣之乱：像夏桀、商纣那样的亡国祸乱。当时苴（jū）侯在汉中立国。蜀攻苴，苴侯奔巴。蜀又攻巴，苴侯求救于秦。

〔2〕西海：指蜀国。

【译文】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要使国家富足，务必扩大领土；要想兵力强大，务必使人民富有；要想建立王业，务必广施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王业自然会随之而来。现在大王的地小民贫，所以我希望从容易的地方着手。那蜀国确实是西方偏僻的小国和落后部族的首领，它恰好有夏桀、商纣那样的内乱，让秦国去攻打它，就好像用豺狼去追逐群羊一样容易。攻取它的地盘，足以扩大疆土；得到它的资源，就可以使我们百姓富裕，这一仗不会伤亡多少人，它就已经降服了。这样，我们攻下一国，天下的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获取西方的财富，诸侯不会认为我们贪婪。我们这是一举而名利双收，能得到除暴止乱的好名声。如今去攻打韩国，胁迫天子，胁迫天子会背上坏名，而且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又会落个不义的坏名声，攻打普天下都不赞成攻打的国家，这是很危险的。请让我申诉一下理由。周是天下共尊的王室，齐是韩、周的同盟国。周国知道自己将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丢掉三川，它们两国就会齐心合力，通过齐、赵两国的疏通，让楚国和魏国不再以它们为敌。周把九鼎送给楚国，韩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是没法禁止的，这就是我说攻打韩、周存在危险的理由，不如攻打蜀国可保万全。”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1〕。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注释】

〔1〕陈庄：秦臣。公元前314年，秦惠王封公子通为蜀侯，任他为蜀相。

【译文】

秦惠王说：“好，我听你的。”秦终于起兵攻蜀，用了十个月就占领了它，控制了蜀国的局势。蜀国君主改王号为侯，秦派陈庄去做蜀侯的国相。蜀国既已归附，秦国更加强大和富庶，更加轻视东方各国诸侯了。

（《秦策一》）

陈轸去楚之秦

陈轸和张仪同事秦惠王，他们是一对冤家对头。张仪向秦王说，陈轸是楚国奸细，经常为楚国提供情报，他不能和陈轸同朝共事，并进而提出杀掉陈轸的建议。

眼看大祸临头，陈轸又如何渡过难关呢？陈轸本是亲楚派，这是不争的事实。秦王问他离秦后将会何往？陈轸干脆回答说，他愿到楚国。这个回答，不是正和张仪说的话对上号吗？真是惊险，不料陈轸却另有高招。他辩解说，如果他在秦国任职，而又常向楚国传递情报，那就是不忠于自己的君主，楚国怎么会接纳一个不忠的人呢？要是楚国接纳自己，不正表明自己是忠于秦国主子的吗？一番话说得秦王无言以对，只好善待陈轸。

史载，秦惠王对张仪的信任，并未因此而动摇。一年之后，张仪出任秦相，陈轸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陈轸去楚之秦。张仪谓秦王曰〔1〕：“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仪不能与从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

【注释】

〔1〕秦王：秦惠王。

【译文】

陈轸离开楚国来到秦国。张仪对秦王说：“陈轸是您的大臣，常常把秦国的机密透露给楚国，我不能和这样的人共事，请大王驱逐他。如果他再想到楚国，请大王杀了他。”秦王说：“陈轸怎么敢再回楚国呢？”

王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言，子欲何之？请为子车约〔1〕。”对曰：“臣愿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轸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而明臣之楚与不也〔2〕。楚人有两妻者，人誂其长者〔3〕，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我詈人也〔4〕。’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5〕，轸为人臣，而常以国情输楚王〔6〕，王必不留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楚与不。”

【注释】

〔1〕车约：当作“约车”。约，准备。

〔2〕不：即“否”字，下同。

〔3〕誂（tiǎo）：同“挑”，挑逗，引诱。

〔4〕欲其为我詈（lì）人：言欲其忠于己。詈，骂。

〔5〕昭阳：楚怀王柱国（军政首脑）。

〔6〕楚王：楚怀王。

【译文】

秦王召见陈轸，对他说：“我能听你说说，你想前往何处？请让我为你准备好车马。”陈轸说：“我想回到楚国。”秦王说：“张仪认为你想到楚国，我也知道你要到楚国去，除了楚国，你还能到哪里去呢？”陈轸说：“我离秦必然故意到楚国去，以顺从大王和张仪的想法，这样来证明我是否倾向楚国。楚国有个人娶了两个妻子，有人调戏那个年龄较大的，受到责骂；调戏那个年龄较小的，她就答应了。过了不久，有两个妻子的那个人死了。旁人对调戏的人说：‘你娶年龄大的还是年龄小的？’调戏的人答道：‘娶年龄大的。’旁人说：‘年龄大的骂你，年龄小的顺着你，你为什么还要娶年龄大的呢？’他回答：‘在别人那里，就愿意她答应我的要求；现在做我的妻子，就愿意她为我去骂别人。’现在楚王是明智的君主，昭阳是贤明的丞相。我作为秦国的臣子，如果常把本国的情况泄露给楚国，楚王必然不会留下我，昭阳也就不会和我合作共事了。我将用这样的行动来证明我是否倾向楚国。”

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也。孰视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楚也，则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尚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

【译文】

陈轸出去，张仪进来，问秦王说：“陈轸究竟会到哪里去？”秦王说：“陈轸是天下最能言善辩的人。他注视着寡人说：‘我定会到楚国去。’我对他就是没有办法。我就问他道：‘你一定要到楚国去，那么张仪的话果然说对了。’陈轸说：‘不仅仅张仪这么说，路上的行人都知道会这样。从前，伍子胥对他的君主尽忠，天下都想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孝己爱他的父亲，天下都想让他做自己的儿子。所以卖奴仆不离开里巷就卖掉的，这是好奴仆啊；被弃的妇人嫁到本乡本土的，定是好妇人啊。如果我对大王不忠心，楚国又怎么会让我做他的臣子呢？忠心尚且被抛弃，我不到楚国，又能到哪里去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好好对待他。

（《秦策一》）

齐助楚攻秦

公元前313年，齐、楚合兵，攻占了秦地。秦国要想利益不受损害，必须拆散齐、楚邦交。于是张仪出马，扮演了重要角色。他用商於之地六百里做诱饵，欺骗楚怀王和齐绝交。陈轸看出了张仪的用心，竭力加以劝阻，利令智昏的楚怀王哪里听得进去。

楚怀王派人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佯装生病，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楚怀王为了表示和齐绝交的诚意，竟然派出一名勇士，北上痛骂齐王。齐、楚断交，楚国孤立，成为定局。此时张仪巧变戏法，面对楚使，把六百里变成六里。怀王大怒，兴兵伐秦。陈轸再谏，怀王再度不听，孤立的楚军，终于被秦、齐、韩三国联军打得大败。

骗子张仪、昏君怀王、智士陈轸，合演了一台好戏。谁要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结局就会如此。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1〕。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欢，子为寡人虑之，奈何？”张仪曰：“王其为臣约车并币〔2〕，臣请试之。”

【注释】

〔1〕曲沃：有两处，本文的曲沃在今河南陕县的曲沃镇。

〔2〕币：礼品。

【译文】

齐国帮助楚国攻打秦国，夺取了曲沃。后来秦国打算攻齐，齐国、楚国关系友好，秦惠王感到为难，对张仪说：“我打算攻齐，齐国、楚国关系正融洽，你替我考虑，该怎么办？”张仪说：“大王可以为我准备好车子和礼物，我愿意去试一下。”

张仪南见楚王曰〔1〕：“弊邑之王所说甚者〔2〕，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3〕，亦无大大王。弊邑之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4〕；唯仪之甚憎者，亦无大齐王。今齐王之罪，其于弊邑之王甚厚，弊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欢，是以弊邑之王不得事令〔5〕，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苟能闭关绝齐〔6〕，臣请使秦王献商於之地〔7〕，方六百里。若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德于秦，而私商於之地以为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

【注释】

〔1〕楚王：楚怀王。

〔2〕说：同“悦”。

〔3〕唯：音义同“虽”，即使是。

〔4〕齐王：齐宣王。

〔5〕令：善。

〔6〕闭关：关闭边关，不通使节。

〔7〕商於（wū）之地：指今陕西商洛以南直至汉中的广大地区。

【译文】

张仪南行去见楚王，说：“敝国的君主最喜欢的人莫过于大王您了。我所最愿意做臣子的也莫过于大王您了。敝国的君主最讨厌的人莫过于齐王了，我所最讨厌的人也莫过于齐王了。如今对敝国来说，齐王的罪最深重，敝国想攻打齐国，而贵国和它关系融洽，所以敝国的君主无法为您效劳，我也不能做您的臣子。大王如能和齐国断交，我愿意让秦王献上方圆六百里的商於之地。这样，齐国必定削弱；齐国削弱，就一定会受大王的差遣了。这样，既在北边削弱了齐国，又在西方讨好了秦国，并且得到了商於之地。采取这个办法，就把三方面的利益都得到了。”

楚王大说〔1〕，宣言之于朝廷曰：“不穀得商於之田〔2〕，方六百里。”群臣闻，见者毕贺，陈轸后见，独不贺。楚王曰：“不穀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轸对曰：“臣见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楚王不听，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又重绝之。

【注释】

〔1〕说：同“悦”。

〔2〕不穀（ɡǔ）：王侯自谦的称呼。

【译文】

楚王非常高兴，在朝中向群臣宣布：“我得到了商於方圆六百里的土地。”群臣听到都来祝贺，陈轸后到，唯独不祝贺。楚王说：“我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就得到了商於方圆六百里的土地，我自认为很聪明了。士大夫们都来祝贺，唯独你不祝贺，为什么呢？”陈轸回答说：“在我看来，商於之地不能得到，而麻烦必定到来，所以不敢轻易地祝贺。”楚王说：“为什么？”陈轸答：“秦国之所以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有齐国的支持。现在土地尚未得到，齐国的邦交就先断了，这会使楚国孤立，秦又怎么会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况且先献地后和齐国绝交，秦国一定不会同意；先和齐国绝交，再叫秦国献地，将会受到张仪的欺骗；要是受到欺骗，大王定会后悔。这样在西面产生了秦国的麻烦，北方和齐国断交，那么两国都会兵临楚国了。”楚王不听，说：“我这件事做得很好，你就闭口，不要再说，等待我完成此事。”楚王派出使者与齐国断交。使者还未回来，又再派人重申前议。

张仪反〔1〕，秦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阴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仪知楚绝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2〕。”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楚国不尚全乎！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国必大伤。”

【注释】

〔1〕反：同“返”。

〔2〕广从：横量为广，直量为从。从，同“纵”。

【译文】

张仪返秦，秦国派人到齐，齐、秦两国暗中联合。楚国派出一位将军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谎称有病，不上朝办事。楚王说：“你认为我不会和齐国断交吗？”于是派出勇士前往齐国，当面责骂齐王。张仪知道楚国已经与齐国断交，于是才出来接见楚国使者，说：“从这里到那里，方圆六里。”使者说：“我听说是六百里，而不是六里。”张仪说：“我是个小人物，怎么能给你六百里土地？”使者返回，报告楚王，楚王大怒，想要起兵攻秦。陈轸说：“我可以发言吗？”楚王说：“可以。”陈轸说：“攻秦不是办法，大王不如用一座大城贿赂秦国，和它一道攻齐。这样，我们在秦国方面失掉了土地，但可转而在齐国得到补偿。楚国不是没有受到损害吗？如今大王已和齐国绝交，而又责备秦国欺骗，那就是我们促成齐、秦两国的联合，国家必然受到重大伤害。”

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1〕。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2〕。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注释】

〔1〕举兵伐秦：楚怀王使将军屈匄伐秦。

〔2〕杜陵：当为伎陵之误，地在今陕西安康东。

【译文】

楚王不听，起兵攻秦。秦与齐国联合，韩国附和他们，楚兵在杜陵被打得大败。所以说楚国的力量并不微弱，但差一点就难免亡国的灾祸，这是由于没有采取陈轸的正确意见，却错误地听信了张仪的谎言。

（《秦策二》）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齐、楚绝交，继而两国交战。楚王派陈轸使秦，秦王问陈轸该如何面对？

陈轸先是举出吴人病中吴吟的故事，表白对秦王旧情的怀念，接着又叙述了有名的卞庄子刺虎的故事。两虎相斗，一死一伤。卞庄子该出手时就出手，于是乎一举两得。建议秦王，先坐观成败，然后伺机取利，就像卞庄子所做的那样。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陈轸谓楚王曰：“王不如以地东解于齐，西讲于秦。”

【译文】

楚、齐断交，齐兴兵攻楚。陈轸对楚王说：“大王不如用土地东边和齐国缓和关系，西边和秦国讲和。”

楚王使陈轸之秦，秦王谓轸曰：“子秦人也〔1〕，寡人与子故也，寡人不佞，不能亲国事也，故子弃寡人事楚王。今齐、楚相伐，或谓救之便，或谓救之不便，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以其余为寡人乎？”

【注释】

〔1〕子秦人也：陈轸曾仕秦，故此云秦人。

【译文】

楚王派陈轸到了秦国，秦王对陈轸说：“你是秦国人，我和你是旧交，我不才，没有处理好国事，所以你抛弃我，投向楚王。如今齐、楚相攻，有人说救它好，有人说救它不好。你难道不可以在对你的主人尽忠的时候，也为我考虑一点吗？”

陈轸曰：“王独不闻吴人之游楚者乎？楚王甚爱之，病，故使人问之曰：‘诚病乎？意亦思乎〔1〕？’左右曰：‘臣不知其思与不思，诚思则将吴吟。’今轸将为王吴吟。王不闻夫管与之说乎〔2〕？有两虎诤人而斗者〔3〕，管庄子将刺之〔4〕，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人者，甘饵也。今两虎诤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无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之名。’齐、楚今战，战必败。败，王起兵救之，有救齐之利，而无伐楚之害。”

【注释】

〔1〕意：通“抑”，或者。

〔2〕管与：鲁人。

〔3〕诤：通“争”。

〔4〕管庄子：即卞庄子，春秋时鲁国勇士。

【译文】

陈轸说：“您难道没有听说，有个吴国人在楚国做官的故事吗？楚王非常喜欢他，他生病了，楚王就派人去探问他：‘真的病了吗？或者是思乡呢？’楚王身边的人说：‘我不知道他是否思乡，确实思乡，就会用吴国的乡音呻吟。’现在我也将为大王‘吴吟’。大王没有听说过管与的意见吗？有两只老虎为争一个人而互相撕打，卞庄子准备去刺它，管与制止他，说：‘老虎是猛兽，人是虎的美食。现在两虎争人而相互撕打，小的定会死，大的定会受伤。你等着老虎受了伤，再去刺它，就会一下解决了两只老虎。没有耗费刺杀一只老虎的力量，却获得了刺杀两只老虎的名声。’齐、楚如今交战，齐国必败。战败后，大王再发兵救它，获得了救齐的利益，而没有攻楚的损失。”

（《秦策二》）

义渠君之魏

义渠地处秦国后方，是羌族所建立的大国，和秦国经常发生冲突。

义渠君出访魏国，和魏相公孙衍有一次亲切交谈。由于相隔遥远，难得有再见的机会，公孙衍替义渠君提供了一个测量局势变化的晴雨表：秦国要是没有遇上麻烦事，会毫不留情地对义渠烧杀抢掠；如果在东方有战事，为了防止后院起火，就会尽量和义渠拉关系。这是暗示义渠君，应根据秦国的态度，采取适当的对策。

不久，五国攻秦，秦王向义渠君送去一份厚礼。按照公孙衍的说法，这不正是秦国有事的信号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义渠从秦国背后猛插一刀。公孙衍精心布下的一着棋，这时生效了。

义渠君之魏〔1〕，公孙衍谓义渠君曰：“道远，臣不得复过矣，请谒事情。”义渠君曰：“愿闻之。”对曰：“中国无事于秦〔2〕，则秦且烧焫获君之国〔3〕；中国为有事于秦，则秦且轻使重币，而事君之国也。”义渠君曰：“谨闻命。”

【注释】

〔1〕义渠：羌族建立的国家，地在今甘肃宁县、庆阳及宁夏固原一带。

〔2〕中国：指东方六国。事：指战事。

〔3〕烧焫（nè）：焚烧。

【译文】

义渠君到魏国去，公孙衍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我没有机会和您再见面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情。”义渠君说：“我愿意倾听。”公孙衍回答说：“东方各国如果对秦国没有军事活动，秦国就会焚烧并获取您的国家；东方各国如果对秦国有军事活动，秦国就会派出使臣，拿上厚礼来讨好您的国家。”义渠君说：“我会牢牢记住。”

居无几何，五国伐秦〔1〕。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王不如赂之以抚其心。”秦王曰：“善。”因以文绣千匹〔2〕，好女百人，遗义渠君〔3〕。

【注释】

〔1〕五国：楚、赵、魏、韩、燕。

〔2〕文绣：彩绣的丝织品。

〔3〕遗（wèi）：赠与。

【译文】

过了不久，东方五国攻秦。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之地的贤明君主，大王不如贿赂他，安抚他的心。”秦王说：“好。”就用一千匹彩绣，百名美女，送给义渠君。

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乃公孙衍之所谓也。”因起兵袭秦，大败秦人于李帛之下〔1〕。

【注释】

〔1〕李帛：在今甘肃天水东八十里。

【译文】

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不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况吗？”于是起兵偷袭秦国，在李帛之下把秦军打得大败。

（《秦策二》）

医扁鹊见秦武王

扁鹊是传说中的名医，他精通医术，活人无数。山东微山县两城山曾出土东汉时《扁鹊针灸行医图》的浮雕画像石，可见他的事迹流传久远，深入人心。

扁鹊本是春秋末年人，距离秦武王已有一百五十多年，本文所写的是一则寓言。

文中写秦武王请扁鹊治病，却又听左右的话，干扰扁鹊的诊治，引起了扁鹊的愤慨。目的在于说明，办事不能在“与知之者谋之”的时候，又去让“不知者败之”，不然，只会把事情弄糟。以此治病会害死人，以此治国会导致亡国。做事让不懂行的人指手划足，必将出现险情。

医扁鹊见秦武王〔1〕，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扁鹊怒而投其石曰〔2〕：“君与知之者谋之〔3〕，而与不知者败之〔4〕。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

【注释】

〔1〕扁鹊：姓秦名越人，春秋战国间的名医。秦武王：秦惠王子，名荡。

〔2〕石：针石，治病的工具。

〔3〕知之者：指懂得医术的扁鹊。

〔4〕不知者：指秦王身边不懂医术的人。

【译文】

医生扁鹊拜见秦武王，武王谈了自己的病情，扁鹊愿意给他治病。武王身边的人说：“大王的病，在耳朵的前面，眼睛的下面。治疗它未必能治好，将让听力受损，视力模糊。”武王告诉扁鹊。扁鹊生气地丢掉用来治病的针石，说：“您向懂得病情的人求教，而让不懂得病情的人从中破坏。要是秦国的政治也如此，那么您将会一下就亡国了。”

（《秦策二》）

甘茂亡秦且之齐

本章写苏子为甘茂奔走秦、齐之间，使他们都重视甘茂，甘茂得以重获要职。

甘茂是才智之士，他在离秦往齐的途中，恰好遇到苏子。甘茂用江上处女和群女会织，先到纺织处洒扫布席的寓言，希望苏子也能仿效，做这种无损于己而有益于人的事，拉他一把。

以下写苏子用利害关系，游说秦、齐两国的君主，争用甘茂，使甘茂骤显重要。秦王用相印到齐国迎接甘茂，让他官复原职；齐王则任命甘茂为上卿，让他留在齐国。甘茂的机智和苏子无碍的辩才，一一跃然纸上。

甘茂亡秦且之齐〔1〕，出关遇苏子〔2〕，曰：“君闻夫江上之处女乎？”苏子曰：“不闻。”曰：“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3〕？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妾自以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语以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弃逐于秦而出关，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逐也。”苏子曰：“善。请重公于齐。”

【注释】

〔1〕甘茂亡秦且之齐：秦昭王元年（公元前306年），大臣向寿等谗毁甘茂，甘茂害怕对己不利，遂出走。且，将。

〔2〕关：指函谷关。苏子：后文作苏秦。

〔3〕爱：吝惜。

【译文】

甘茂从秦国出逃，打算到齐国去。出关后遇见苏子说：“你听说过江上处女的故事吗？”苏子说：“没有听说过。”甘茂继续说道：“在江上的处女中，有一个家贫而无烛的人，其他处女互相商量，想赶走她。家贫无烛的那个处女在要离开时，对其他处女说：‘我因为没有烛的原故，所以经常先到，打扫房屋，铺好席子，何必吝惜照耀四壁的剩余烛光呢？大方地赐给我，对你们有什么妨碍呢？我自认为对你们也有一些好处，为什么还要赶我？’处女们相互商量，认为她说得对，就把她留下来。现在我不才，被秦抛弃，将要出关，愿意为你打扫房屋，铺好坐席，希望你不要赶我。”苏子说：“好。我想法子让齐国重用你。”

乃西说秦王曰：“甘茂，贤人，非恒士也。其居秦累世重矣〔1〕，自殽塞、谿谷〔2〕，地形险易尽知之。彼若以齐约韩、魏，反以谋秦〔3〕，是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不如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4〕。彼来则置之槐谷，终身勿出，天下何从图秦？”秦王曰：“善。”与之上卿〔5〕，以相迎之齐〔6〕，甘茂辞不往。

【注释】

〔1〕居秦累世重矣：甘茂历事秦惠王、武王、昭王，所以说他数世受重用。

〔2〕殽（xiáo）塞：即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西北接陕县，东接渑池县。崤有两峰，东西相距三十五里，故又称二崤。其山上有峻坡，下临绝涧，山路奇狭。是极险之地。谿谷：此及后文“槐谷”，《史记》并作“鬼谷”，其地在今陕西三原的清水谷。

〔3〕反：同“返”。

〔4〕贽（zhì）：古代见面时馈赠对方的礼物。男子相见，大的用玉帛，小的用禽鸟。

〔5〕上卿：最高爵位。

〔6〕以相迎之：或作“以相印迎之”。下同。

【译文】

苏子就西去向秦王进言说：“甘茂是贤能的人，不是平常的人。他停留在秦国，几代受到重用，秦地的山川要塞、地形的复杂情况，他都知道。他如果通过齐国拉拢韩、魏两国，转而对付秦国，这对秦国是没有好处的。”秦王说：“如果那样，该怎么办？”苏秦说：“不如拿上贵重的礼物，用丰厚的俸禄去欢迎他。他来了，就把他安置在槐谷，终身不让他出来，各国又怎么能算计秦国呢？”秦王说：“好。”给予他上卿的爵位，用丞相的职位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推辞，不肯前往。

苏秦为谓齐王曰：“甘茂，贤人也，今秦与之上卿，以相迎之，茂德王之赐，故不往，愿为王臣。今王何以礼之？王若不留，必不德王。彼以甘茂之贤，得擅用强秦之众，则难图也。”齐王曰：“善。”赐之上卿，命而处之〔1〕。

【注释】

〔1〕命而处之：此文的末尾，《史记·甘茂列传》有“秦于是厚待甘茂的家属以拉拢齐国”的话，作为此事的结束。

【译文】

苏秦替他对齐王说：“甘茂是贤能的人。现在秦国给予他上卿的爵位，用相印来迎接他，甘茂感谢大王的赐予，所以没有前往，愿意做大王的臣子，现在大王用什么礼节来对待他呢？大王如果不留住他，他一定不会感谢大王。以甘茂的才能，又能动用强秦的力量，就难以对付了。”齐王说：“好。”就赐予他上卿的爵位，让他留下来。

（《秦策二》）

秦客卿造谓穰侯

公元前271年，秦相穰侯和客卿造商量，打算攻打齐国的刚（今山东宁阳东北）、寿（今山东东平南），以扩大他在陶邑的封地。客卿造指出燕、齐是世仇，互相间怀着深深的敌意，建议联燕伐齐，使陶成为小国领袖。

这一年，在燕国是武成王元年，燕惠王被大臣成安君公孙操所杀，燕国的大权正操于成安君手中，所以客卿造让穰侯进说的对象不是燕王，而是燕相，是根据燕国当时形势来说的。

秦客卿造谓穰侯曰〔1〕：“秦封君以陶〔2〕，藉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乘，长小国，率以朝天子，天下必听，五伯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恤而莫之据也〔3〕。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

【注释】

〔1〕客卿造：客卿，安置外来人士的高级爵位。造，客卿名。

〔2〕陶：穰侯魏冉的封邑之一，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3〕邻恤：当作“廉监”。监，通“鉴”，是古代盛水照影之器，同于现代的镜。廉监，低廉的盛水器，只能照见影子，并无实利可得。

【译文】

秦国的客卿造对穰侯说：“秦国把陶封给你，让你控制天下局势已有好几年了。攻齐的事如果成功，陶就是拥有万乘的大国，领导小国，率领他们去朝见周天子，天下都会听你的话，你就会成为五霸那样的人；攻打齐国的事情不能实现，陶就会变成一件摆设，没法依靠。所以攻打齐国，对陶来说，关系到生死存亡。

“君欲成之，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1〕：‘圣人不能为时，时至而弗失。舜虽贤，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今攻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雠国之齐，报惠王之耻〔2〕，成昭王之功〔3〕，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书》云：“树德莫如滋，除害莫如尽。”吴不亡越，越故亡吴〔4〕；齐不亡燕，燕故亡齐〔5〕。齐亡于燕，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非以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从齐〔6〕，齐、赵合，其雠君必深矣。挟君之雠以诛于燕〔7〕，后虽悔之，不可得也已。君悉燕兵而疾攻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8〕，为万乘，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他虑也。’”

【注释】

〔1〕燕相国：指燕成安君公孙操。

〔2〕报惠王之耻：燕昭王用乐毅破齐后，不久死去。燕惠王即位，改用骑劫代乐毅，齐田单凭借即墨击败燕军，燕所得齐地尽失，“惠王之耻”指此。

〔3〕成昭王之功：指燕昭王用乐毅破齐事。

〔4〕吴不亡越，越故亡吴：指春秋末年，吴王夫差栖越王句践于会稽（今浙江会稽），句践派大夫文种求和，夫差许诺。后句践生聚、教训，终灭吴国事。

〔5〕齐不亡燕，燕故亡齐：指公元前314年齐宣王乘燕国内乱灭燕，后燕昭王复国，派乐毅率五国大军攻齐，几乎灭掉齐国的事。

〔6〕卒：同“猝”。

〔7〕雠：指齐。诛：讨。

〔8〕河南：黄河以南。

【译文】

“如果你要想办成这件事情，为什么不派人对燕相国说：‘圣人不能创造时机，时机到了也不会放弃。舜虽然贤能，如果他没有遇上尧，也不可能成为天子；商汤王、周武王虽然贤能，如果没有碰上桀、纣就不会成就王业。就算是有舜、汤、武那样的贤能，没有碰到恰当的时机，也不可能成为帝王。如今攻打齐国，这是你的大好时机。依靠天下的力量，攻打齐国那样的对头，报惠王失败的耻辱，完成昭王破齐的功劳，除掉国家万年的祸害，这是燕国的永久利益，你也可以得到伟大的名声。古书上说：“办好事不嫌多，除害必须彻底。”吴国如不灭亡越国，越国就会灭掉吴国；齐国如不灭亡燕国，燕国就会灭掉齐国。齐国被燕国灭掉，吴国被越国灭掉，就是因为除害不彻底啊。如果不抓紧时机成就你的功劳，除掉你的祸害，秦国因为某种原因而倒向齐国，齐、秦两国联合，必然把你作为死敌，和你的仇人一道攻打燕国，虽然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你调动燕国全部兵力迅速进军，天下对你的附和，就会像儿子为父亲报仇那样积极。真要能灭掉齐国，把河南的地方分封给你，你就会拥有万乘，直达中原地区，南面与陶成为近邻，永世平安。希望你一心一意地攻打齐国，不要有其他的考虑。’”

（《秦策三》）

范睢至秦

函谷东起崤山，西至潼津，东西相距十五里，两岸壁立，林阴蔽日，关城位在谷中，号称天险。关以西是秦，关以东是六国，函谷关就成为战国七雄间的天然界限。这样的地理形势，使得秦要向东方发展，必然会采取远交近攻的蚕食政策。在范睢入秦前是这样，在范睢入秦后更是这样。所不同的是，范睢入秦前是自发采取，故收效不大。在范睢明确提出“不如远交而近攻”之后，目标明确，成效显著，秦国一步步地并诸侯，吞天下，完成一统伟业，所以自发执行和自觉执行，其间的差异是很大的。

范睢至秦〔1〕，王庭迎〔2〕，谓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3〕，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

【注释】

〔1〕范睢（suī）：战国时魏人，字叔，著名辩士，因得罪魏相魏齐，受笞几乎死去，后被郑安平所救，改名张禄，由秦国使者谒者令王稽秘密带入秦国，后封应侯。

〔2〕王：指秦昭王，名稷，公元前306—前251年在位。

〔3〕义渠：羌族所建立的小国。

【译文】

范睢来到秦国，秦王在宫殿前的庭院里迎接他。秦王对他说：“我早就该亲自聆听你的教诲了，现在恰好碰上要处理义渠的问题，我每天都得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办完，我这才有机会亲自接受你的教导。我深感自己行动迟缓，没有及时接见，请让我现在恭行宾主之礼吧！”范睢表示谦让。

是日见范睢，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1〕：“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注释】

〔1〕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时臀部压在脚跟上。跪是谈话时为了表示敬意，就抬起臀部，挺直大腿。

【译文】

这天在场见此情景的人，脸上无不表现出感动的神情。秦王让身旁的人退下，宫中已没有旁人。秦王挺直腰腿，诚恳地向范睢请教说：“先生将会怎样指教我呢？”……

范睢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1〕，南带泾、渭〔2〕，右陇、蜀〔3〕，左关、阪〔4〕；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5〕，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6〕，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注释】

〔1〕甘泉：山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谷口：地名，当泾水出山的口子，在今陕西礼泉东北。

〔2〕泾、渭：二水名，在今陕西中部。

〔3〕陇：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4〕关、阪：函谷关与陇阪。

〔5〕韩卢：韩国出产的著名猛犬。

〔6〕穰（ránɡ）侯：名魏冉，战国时楚国人，秦昭王母宣太后异父弟。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权，被任为相。封于穰（今河南邓县），号穰侯。

【译文】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北有要塞甘泉、谷口，南有泾、渭两水环绕，西有险峻的陇、蜀山地，东边有险要的函谷关与陇阪；拥有战车千辆，精兵百万。凭着秦兵的勇敢，车马的众多，以这样的实力去对付诸侯，就像是用良犬去追逐跛足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真是手到擒来。现在反而闭起关门，不敢向东方诸国用兵，这都怪穰侯没有忠心地为国家出谋划策，而大王的决策也有所失误啊！”

王曰：“愿闻所失计。”

睢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1〕，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2〕，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3〕。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王曰：“善。”

【注释】

〔1〕齐人伐楚：公元前286年，齐灭宋，接着攻占了楚的淮北地区。

〔2〕罢（pí）露：人力物力受到消耗。罢，疲劳，疲惫。

〔3〕赍（jī）：把东西送人。

【译文】

昭王说：“我很想知道究竟错在哪里？”

范睢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好办法。您派出的军队少了，就不能打败齐国；多派军队，又会对秦国有损。我估计大王想少派军队，而让韩、魏两国投入全部军力，但这是不恰当的。如今片面认为盟国韩、魏可靠，越过它们去攻齐，能行吗？这是谋划不周啊！从前，齐国人去攻打楚国，取得胜利，打败楚军，杀掉楚国将领，再次开拓上千里的土地，但最后齐国却连分寸土地都没有得到，哪里是齐国不想要土地，而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军队疲劳，君臣又不团结，于是兴兵攻打齐国，齐王蒙羞，部队瓦解，被天下人所耻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攻打楚国实际上反而壮大了韩、魏的势力。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把武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小偷啊！我认为大王不如与远方国家结盟而攻打邻近的国家，这样，得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尺地就是大王的尺地，现在不采用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的国家，不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吗？”……昭王说：“你说得对。”

（《秦策三》）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

范睢在魏国时，曾受到魏齐的迫害，几乎丧命。后来范睢入秦，拜相封侯，春风得意，回想起昔日的遭遇，哪里能饶过魏齐。秦昭王积极为范睢撑腰，通知魏王，快快把魏齐的首级送来，不然后果严重。魏齐闻讯出逃，藏匿在赵国平原君处。平原君此举，不是明摆着和范睢作对吗？于是遂有本文抨击平原君的一番议论，指摘平原君徒有贤名，名不副实。

应侯曰〔1〕：“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鼠未腊者朴〔2〕。周人怀璞过郑贾曰〔3〕：‘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贤显名于天下〔4〕，然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5〕，天下之王尚犹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郑贾之智也，眩于名，不知其实也。”

【注释】

〔1〕应侯曰：应侯，秦相范睢。睢本魏人，曾受魏当权者魏齐的侮辱，睢入秦为相后，欲报此仇，魏齐逃到平原君处躲起来，范睢不满，于是有本文的这番话。

〔2〕腊：干肉。

〔3〕周人怀璞：此处“璞”当为“朴”。

〔4〕平原君：赵胜，赵惠文王弟，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历相赵惠文王及惠成王。

〔5〕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公元前295年，赵国宫廷内争，大臣们包围主父（即赵武灵王）于沙丘宫（今河北平乡东北），使他饿死，平原君大概参与其事，此当作“围其主父沙丘而死之”。

【译文】

应侯说：“郑人把没有经过雕琢的玉称为璞，周人把没有风干的老鼠称为朴。周人拿着朴，对郑国商人说：‘你买朴吗？’郑国商人说：‘要买。’周人拿出他的朴来看，原来是老鼠，于是谢绝不要。如今平原君自认为他的贤能天下闻名，但是把他的君主在沙丘加以迫害，各国的君主还是那么尊重他。那就是各国君王的聪明还比不上郑国的商人，这是被虚名欺骗，而不了解他的实际情况啊。”

（《秦策三》）

蔡泽见逐于赵

正在应侯为用人不当，害怕受到牵连而犯愁的时候，辩士蔡泽入秦，想取代他的位置。蔡泽列举国君忌害功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明智之士及时全身避祸的事，劝应侯功成身退。

蔡泽举出商鞅、白起、吴起、文种四人，成功不去，被杀惨死；范蠡助句践灭吴之后，悄然引退，成为富甲天下的陶朱公，两相对比，何去何从，让应侯自己抉择。本文有删节。

蔡泽见逐于赵〔1〕，而入韩、魏，遇夺釜鬲于涂〔2〕。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3〕，应侯内惭。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

【注释】

〔1〕蔡泽：燕人，游说之士。

〔2〕釜：古代的蒸锅。鬲：空足鼎。涂：同“途”。

〔3〕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范睢任命郑安平攻赵，被围，率两万军士降赵。其后，用王稽担任河东（郡名，今山西西南部）守，因和诸侯私下往来，被依法处死。

【译文】

蔡泽被赵国驱逐，就辗转到韩、魏去，在路上，他的炊具被人夺走。他听说应侯推荐的郑安平、王稽，都获得了大罪，应侯感到不安。蔡泽就往西进入秦国，打算拜见秦昭王。他派人放出话来，激怒应侯说：“燕客蔡泽是天下最善于辩论的人。他如果上朝拜见秦王，秦王必任他为相，夺取你的位置。”

应侯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1〕。夫人生手足坚强，耳目聪明圣知，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有骄矜之色，畔者九国。……夫商君为孝公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遂以车裂。楚地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2〕，再战烧夷陵〔3〕，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坑马服〔4〕，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自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赐死于杜邮〔5〕。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杨越〔6〕，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种为越王垦草创邑〔7〕，辟地殖谷，率四方士，上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句践终棓而杀之〔8〕。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9〕，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10〕。

【注释】

〔1〕四时之序，成功者去：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完成其事而互相更代。比喻应功成身退，让位给后来的人。

〔2〕鄢：今湖北宜城东南十五里。郢：楚都，今湖北江陵北十里。

〔3〕夷陵：在今湖北宜昌东南。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击败楚军，在此焚烧楚先王墓。

〔4〕马服：赵国军事官员的一种，这里指赵国将领赵括。

〔5〕杜邮：在今陕西咸阳东北十里。

〔6〕杨越：今两广一带。

〔7〕草：荒地。

〔8〕棓：当作“倍”，通“背”，指背弃。

〔9〕信：通“伸”。诎（qū）：屈。

〔10〕陶朱：范蠡佐越王句践灭吴，去到陶邑，改名为朱公，三致千金，世称陶朱公。

【译文】

应侯听说，派人召见蔡泽。蔡泽到来，只对应侯拜了一拜。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又认为他傲慢无礼。于是责备他说：“你曾经宣称打算取代我秦相的位置，真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这样的。”应侯说：“我愿意听听你的意见。”蔡泽说：“唉！您的见识为什么这么迟钝。春夏秋冬，四时互相交替，成功就会离开。人的身体健康，脑子聪慧，难道不是人人都希望的吗？”应侯说：“对。”……蔡泽说：“从前，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整顿天下的秩序，到葵丘之会时，有骄傲的表现，许多国家都背叛了他。……商君在秦国实行变法，统一度量衡，开垦土地，训练人民耕种、作战，一出兵就能扩大土地，战士停下来休息，国家就富有，所以秦国天下无敌，势压诸侯。大功告成后，他却受到车裂的酷刑。楚国拥有百万大军，白起率领数万部队和楚军作战，一战拿下鄢、郢，再战焚烧夷陵，南边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边活埋了赵括，消灭了赵军四十余万，流血成河，呼喊声响彻云霄，使秦成就帝业。从此以后，赵、楚受到威胁，不敢攻秦，这都是白起的功劳。亲身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大功已经告成，却在杜邮被赐死。吴起替楚王罢免了无能无用的人，裁减了冗官，堵塞了豪门的请求，统一了楚国的风俗，南面攻打杨越，北边吞并陈、蔡，破坏了各国联合对付楚国的行动，使游说之士没有开口的机会。大功已经告成，终于被杀掉。大夫文种替越王句践开垦荒地，创建城邑，栽种粮食，率领广大部队，同心协力，击溃了强大的吴国，完成称霸的功业，终于被句践杀掉。他们四人，成功后不能及时离开，就遭受了这样的惨祸。这就是能伸而不能屈，一条路走到底而不肯回头啊。范蠡懂得这个道理，悄然离去，成为富有的陶朱公。

“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1〕，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2〕，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3〕。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4〕，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

【注释】

〔1〕或欲大投，或欲分功：大投，言孤注一掷。分功，谓所得彩金和人共分。

〔2〕斩范、中行之途：范、中行，晋国的二卿，此以范、中行代晋国，谓截断三晋来往之路。

〔3〕白公：白起。

〔4〕乔、松：乔，王子乔。松，赤松子。都是长寿不死的仙人。

【译文】

“您难道没有看到赌博的人吗？有的想个人独吞，有的让大家分享，这都是您清楚知道的。现在您在秦国为相，只在朝廷上出谋划策，坐着就可控制诸侯，取得韩国三川之地，来加强宜阳的防卫，控制羊肠险道，堵塞太行山口，又切断了三晋的联络，修筑了千里的栈道，通到蜀汉，使各国都害怕秦国。秦国目的达到了，您的功劳也到了极点，这是该让大家分享成果的时候了！如不及时引退，那么商君、白起、吴起、大夫文种就是前车之鉴。您何不在这时候归还相印，让贤能的人来接任，必定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之名，永久担任应侯，代代相传，而又获得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和受到不测之祸相比，您应该何去何从呢？”应侯说：“好。”就请他入座，待为上宾。

（《秦策三》）

秦王欲见顿弱

顿弱的说辞，主要谈到两件事：一是说秦王不孝，希望他改过；二是让秦王给他万金，去破坏六国的合纵。

战国后期，秦国强大而楚地辽阔，顿弱说“横成则秦帝，从成则楚王”，是有一定道理的。

公元前229年，秦将王翦领兵攻赵，赵派李牧防御。李牧是名将，骁勇善战，秦军难以得手。史载，秦用金钱贿赂赵国宠臣郭开，诬告李牧谋反，李牧因而被杀。从本文看，秦国派去的人可能就是顿弱，所以说他“北游燕、赵而杀李牧”，并进而瓦解了六国的合纵。

秦王欲见顿弱〔1〕，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2〕。”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3〕，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4〕。

【注释】

〔1〕秦王：嬴政，即后来的秦始皇。顿弱：秦国辩士。

〔2〕不即：否则。不，同“否”。

〔3〕铫（yáo）：古代的大锄。耨（nòu）：古代的除草工具。

〔4〕悖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秦王想召见顿弱，顿弱说：“我的主张是不作参拜，大王能让我不拜，就可以相见，不然就不必见面。”秦王同意了，于是顿子说：“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的，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有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子说：“有其实而无其名的就是商人。不需要拿起农具，耕种土地，就有储蓄粮食的实际收益，这就是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人。无其实而有其名的就是农夫。土地解冻就下田耕种，顶着烈日去锄草，实际上却没有粮食的储蓄，这就是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就是大王。立为万乘的君王，却没有孝名；用千里供养，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听了非常生气。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1〕，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2〕，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3〕。齐王入朝〔4〕，四国必从〔5〕，顿子之说也。

【注释】

〔1〕山东：指崤山以东。

〔2〕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秦始皇母和嫪毐（làoǎi）私通，生二子。始皇九年（公元前238年），诛杀嫪毐三族，迁太后于萯阳宫，杀其二子。此文所说秦王不孝事，均指此。

〔3〕李牧：赵国名将。

〔4〕齐王：齐王建。

〔5〕必：通“毕”。

【译文】

顿弱说：“山东有六个国家，您的威势不能压倒山东，却压倒了自己的母亲，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行动是不可取的。”秦王说：“山东的几个国家可想法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为我提供万金去活动，让我到韩、魏，使他们的大臣入秦朝见，那么韩、魏就服从了。韩、魏服从，天下也就可设法兼并了。”秦王说：“我的国家贫穷，恐怕不能充分保证。”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安定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则秦国称帝；合纵成功，则楚国称王。秦国称帝，就可以用天下来供养；楚国称王，大王纵有万金也不能享用。”秦王说：“好。”就提供万金，让他往东到韩、魏活动，使他们的将相入秦朝拜。往北到燕、赵活动，使李牧被杀。齐王入秦朝见，四国都服从秦国，这都是采纳了顿子意见的结果啊。

（《秦策四》）

或为六国说秦王

本章主旨在于说明如果一国的地位突出于诸国之上，会受到诸国的憎恨。公元前288年，齐、秦并称为帝。苏秦劝齐闵王取消帝号，以免成为众矢之的。齐取消帝号后不久，秦也跟着取消。秦去帝号，也有向它进言的人，本文就是此人的说辞。

或为六国说秦王曰〔1〕：“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人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2〕。

【注释】

〔1〕秦王：即秦昭王。

〔2〕桀、纣：夏桀、商纣，夏、商两代的亡国之君。

【译文】

有人为了六国游说秦王：“地方大，未必会带来安定，人多不一定就会强盛。如果地大的就安定，人多的就强盛，那么桀、纣的后代至今还将存在。

“昔者，赵氏亦尝强矣〔1〕。曰，赵强何若？举左案齐，举右案魏，厌案万乘之国二〔2〕，国千乘之宋也〔3〕。筑刚平〔4〕，卫无东野，刍牧薪采莫敢窥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委质，而朝于邯郸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令朝行〔5〕。魏伐邯郸〔6〕，因退为逢泽之遇〔7〕，乘夏车，称夏王〔8〕，朝为天子〔9〕，天下皆从。齐太公闻之〔10〕，举兵伐魏，壤地两分，国家大危。梁王身抱质执璧〔11〕，请为陈侯臣〔12〕，天下乃释梁。

【注释】

〔1〕赵氏：赵国。

〔2〕厌案：压制。厌，通“压”。

〔3〕国：当作“困”。

〔4〕刚平：今河北清丰西南。

〔5〕莫：同“暮”。

〔6〕魏伐邯郸：公元前354年，魏惠王发兵包围赵都邯郸。

〔7〕逢泽之遇：魏惠王主持在魏都大梁附近的逢泽召集会议。遇，会。

〔8〕夏：指中原地区。

〔9〕为：于。天子：周敬王。

〔10〕齐太公：当为齐威王。

〔11〕质：通“贽（zhì）”，礼品。璧：中有小孔的圆形玉器。

〔12〕陈侯：齐威王在称王前称陈侯。

【译文】

“从前，赵国曾经强盛。赵强的情况怎么样？左边压制齐国，右边压制魏国，压制两个万乘之国，就像支配千乘的宋国一样。修筑刚平，卫国不能控制东部，砍柴放牧，不敢从东门进出。在这个时候，卫国岌岌可危。天下的人互相商量，说：‘我们是否应归还礼物，去朝拜赵国的君王呢？’于是天下有谁说要攻打赵国的，晚上提议，第二天早上就付诸行动了。魏军包围邯郸，接下来召开了逢泽会议，乘坐中原的车，号称中原的王，朝拜周天子，天下都服从他。齐太公听说，出兵攻打魏国，国土被分成两半，国家非常危险。魏王送上礼物，拿上玉璧，请求做陈侯的臣下，天下这才放过魏国。

“郢威王闻之，寝不寐，食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缚遇于泗水之上〔1〕，而大败申缚。赵人闻之至枝桑〔2〕，燕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绝〔3〕。齐战败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剑掫〔4〕，委南听罪〔5〕，西说赵，北说燕，内喻其百姓，而天下乃释齐。

【注释】

〔1〕申缚：齐将。

〔2〕枝桑：与下文的“格道”都是地名，今地不详。

〔3〕平际：交际，交往。

〔4〕陈毛：齐臣。掫（zōu）：打更的工具。

〔5〕听罪：认罪。

【译文】

“楚威王听说齐国打败魏国后，睡不着，吃不好，带领天下百姓和申缚在泗水之上交战，把申缚打得大败。赵人听说，大军进至枝桑；燕人听说，大军进至格道。格道不通，交往断绝。齐国作战不能取胜，又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派遣陈毛放下兵器，屈身到楚国请罪，西边游说赵国，北边游说燕国，国内向百姓解释，天下这才放过齐国。

“于是夫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牖之间。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郢为强，临天下诸侯，故天下谋伐之也。”

【译文】

“积薄变为厚，积少而成多，各国共同来商量如何对付楚威王。难道是楚威王政治混乱造成这种情况的吗？楚国过分强大，威胁天下诸侯，所以各国都想去攻打它。”

（《秦策四》）

谓秦王

公元前307年，秦军攻占韩国重镇宜阳，朝思暮想的目的一旦达到，秦武王的高兴可想而知。这时楚国出兵援韩，秦、楚发生矛盾，有人为楚游说秦王，应当胜而不骄，并和楚国搞好关系，以免让别国钻了空子。

谓秦王曰〔1〕：“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臣闻王兵胜而不骄，伯主约而不忿。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今王广德魏、赵而轻失齐，骄也；战胜宜阳，不恤楚交，忿也。骄忿非伯主之业也，臣窃为大王虑之而不取也。

【注释】

〔1〕秦王：秦武王，名荡，秦惠王之子，公元前310—前307年在位。

【译文】

有人对秦王说：“我感到不解的是，大王为什么要轻视齐、楚而小看韩国。我听说，王者战胜而不骄傲，霸主主持盟约而不急躁。战胜而不骄傲，所以能使诸侯悦服；主盟而不急躁，所以能使盟国顺从。如今大王重视拉拢魏、赵，把失去齐国的交谊不放在心上，这就是因为骄傲之故；攻克宜阳，不顾楚国的交谊，这就是盛气凌人。骄傲和放肆不是王者和霸主所应有的风范，我私下为大王考虑，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瑶残范、中行〔2〕，围逼晋阳〔3〕，卒为三家笑〔4〕；吴王夫差栖越于会稽〔5〕，胜齐于艾陵〔6〕，为黄池之遇〔7〕，无礼于宋〔8〕，遂与句践禽〔9〕，死于干隧〔10〕；梁君伐楚〔11〕，胜齐，制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12〕，后子死，身布冠而拘于齐。三者非无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

【注释】

〔1〕“靡不有初”两句：引诗见《诗经·大雅·荡》。

〔2〕智伯瑶：一作知伯，春秋末期人，晋国六卿之一。公元前458年，灭六卿中的范氏、中行氏。

〔3〕晋阳：赵氏都城，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4〕三家：指韩、赵、魏。

〔5〕吴王夫差：春秋吴国国君，公元前495—前473年在位。越：指越王句践。会（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境内。

〔6〕艾陵：在今山东莱芜东北。

〔7〕黄池：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8〕无礼于宋：吴王杀掉宋国大夫，囚禁宋国妇女。

〔9〕句践：春秋末越国国君，公元前497—前465年在位。

〔10〕干隧：在今江苏苏州西北。

〔11〕梁君：梁惠王，名（yīnɡ），公元前369—前319年在位。

〔12〕十二诸侯：又称泗上十二诸侯，分布在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家。孟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译文】

“《诗经》上说：‘开头都很好，但少有保持到最后的。’所以先王看重的就是有始有终。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灭掉范氏、中行氏，围攻晋阳，但终于失败，被韩、赵、魏三家所笑；吴王夫差迫使越王退守会稽山，在艾陵战胜齐国，召集黄池盟会，对宋国没有礼貌，终被句践制服，死在干隧；梁惠王攻打楚国，战胜齐国，控制韩、赵的军力，带领泗上十二诸侯，在孟津朝见周天子，但后来太子申战死，只好戴上布冠向齐国屈服。上述三人不是没有战功，但都只有好的开头而不能善终啊！

“今王破宜阳，残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国，徙两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阳侯之塞〔1〕；取黄棘〔2〕，而韩、楚之兵不敢进。王若能为此尾，则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为此尾，而有后患，则臣恐诸侯之君，河、济之士，以王为吴、智之事也。

【注释】

〔1〕阳侯之塞：要塞名，在今山东沂水南。

〔2〕黄棘：在今河南新野东北。

【译文】

“现在大王占领宜阳，横扫三川，使天下的人不敢开口议论；切断诸侯的联系，缩小了两周的疆土，使诸侯不敢窥视阳侯隘口；夺取黄棘，而韩、楚的部队不敢前进。大王如果能贯彻到底，就能建立称王称霸的大业；大王如果不能善始善终，就会有灭亡的祸患，我担心各国的君主和知名人士会使大王步吴王夫差和智伯瑶的后尘。

“《诗》云〔1〕：‘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今大王皆有骄色，以臣之心观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韩以拒秦。四国之兵敌而未能复战也。齐、宋在绳墨之外以为权〔2〕，故曰先得齐、宋者伐秦。秦先得齐、宋，则韩氏铄〔3〕，韩氏铄，则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之，则魏氏铄；魏氏铄，则秦孤而受兵矣。若随此计而行之，则两国者必为天下笑矣。”

【注释】

〔1〕《诗》云：“诗”当作“语”，指相传的古语。

〔2〕权：援助之势，能轻重四国之间。

〔3〕铄：削弱。

【译文】

“古语说：‘百里的路程，九十里只算到了一半。’这是说走完最后一程的困难。现在大王频频表现出骄傲的情绪，以我的愚见看来，天下的事情，照诸侯的想法，不是攻楚，便是攻秦。为什么知道会是这样呢？秦国援助魏国以抗御楚国，楚国援助韩国以抗御秦国。四国的兵力相当，不敢再轻易开战。齐、宋置身事外，举足轻重，所以说，先取得齐、宋支持的就可攻伐秦国。秦先拉拢齐、宋，韩国就会被削弱；韩国削弱了，楚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楚先拉拢齐、宋，魏国就会被削弱；魏国削弱了，秦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如果按照这个办法去做，秦、楚两国定会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秦策五》）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吕不韦凭他多年从事商业的经验，看出当时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公子异人是“奇货可居”，于是和异人结为政治投机的伙伴。

秦安国君妻华阳夫人在政治上很有势力，但膝下无子，吕不韦通过夫人弟阳泉君，说服华阳夫人，从赵国召回异人。

华阳夫人是楚人，异人返秦，吕不韦让他穿上楚地服装去参拜夫人，夫人一见，大为高兴，决定把异人收为己子，给他改名为“楚”，并劝安国君（即位后为孝文王）把子楚立为太子。孝文王即位，三日即死。接着子楚登位，是为庄襄王。由于吕不韦有拥立的大功，于是让他担任相国，主持国政，号为文信侯，并把蓝田十二县作为他的封邑。吕不韦终于如愿以偿，从一个精明的商人变成大权在握的政治家。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1〕，见秦质子异人〔2〕，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3〕？”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注释】

〔1〕濮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贾：做买卖。

〔2〕异人：秦孝文王子，时在赵做人质，后即位为庄襄王。

〔3〕赢：商业利润。

【译文】

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见到秦国人质公子异人，回去对他的父亲说：“种田的利益有几倍？”父亲回答：“十倍。”“做珠宝生意的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百倍。”“拥立国君，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无数。”吕不韦说道：“如今努力耕种，还是穿不暖，吃不饱；如果拥立君主，利益可以留传后世，我想前往事奉他。”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扅城〔1〕。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2〕，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3〕，外托于不可知之国〔4〕，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

【注释】

〔1〕扅（yí）城：即聊城，在今山东聊城西北十五里。

〔2〕子傒（xī）：异人的异母弟，都是安国君（后即位为孝文王）之子。

〔3〕今子无母于中：异人母夏姬，无宠，等于无母。

〔4〕不可知：态度变化莫测。

【译文】

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住在扅城。他就去对异人说：“子傒有继承君位的基础，又有母亲在宫中支持。现在您宫内没有支持您的母亲，又寄居在态度不定的赵国，一旦背弃盟约，您就完蛋了。现在您听从我的安排，要求回去，可以拥有秦国。我为您到秦国活动，一定让他们来迎接您。”

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1〕：“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2〕。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3〕，一日山陵崩〔4〕，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5〕。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6〕，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7〕，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8〕。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9〕。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

【注释】

〔1〕秦王后：指安国君妻华阳夫人。

〔2〕太子：指子傒。

〔3〕王之春秋高：言其年老。王，指孝文王。

〔4〕一日：一旦。山陵崩：比喻秦王死，这是一种避讳的说法。

〔5〕朝生：指朝生夕落的槿花。

〔6〕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北。

〔7〕避席：表示恭敬。

〔8〕士仓：即昭王时的秦相社仓。

〔9〕生蓬蒿：言无人行走，比喻门庭冷落。

【译文】

于是游说王后的弟弟阳泉君说：“您犯有死罪，您知道吗？您的手下都占据高官尊位，太子门下却没有有地位的人。您的仓库储藏了许多珍珠宝玉，马棚充满了骏马，后宫充满了美女。秦王的年事已高，一旦死去，太子继位，您就非常危险，性命将会不保。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您富贵千万年，比泰山还安稳，必然没有危亡的祸患。”阳泉君离开座位说：“我愿听听你的高见。”吕不韦说：“秦王年事已高，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王位的条件，又有社仓辅佐。秦王一旦死去，子傒继位，社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然冷落。公子异人是贤能的人，被遗弃在赵国，在宫内没有支持他的母亲，伸长脖子向西边遥望，希望有机会回来。王后真能请求立他为太子，那么公子异人就是无国而有国，王后就是无子而有子了。”阳泉君说：“是这样。”就进宫告诉王后，王后就向赵国提出请求，让公子异人返秦。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1〕，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2〕，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

【注释】

〔1〕留计：延缓其计划。

〔2〕晏驾：对天子死的避讳说法。

【译文】

赵国还未放行，吕不韦游说赵王说：“公子异人是秦王宠儿，在宫中没有母亲，王后想让他做儿子。假使秦国要想消灭赵国，不会顾惜一个儿子而不行动，那您就是留了一个不起作用的人质。如果能让公子异人回国立为秦王，赵国用厚礼送归他，他一定不会忘记赵国的恩情，这是用恩德来联系。秦王老了，一旦驾崩，只有通过公子异人才能拉拢秦国。”于是赵国就送异人返回秦国。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间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1〕，赵之豪杰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国〔2〕，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

【注释】

〔1〕轫（rèn）车：停车，指为质的事。轫，阻止车轮滚动的木头。

〔2〕反：同“返”。

【译文】

异人回秦，吕不韦让他穿上楚国服装去拜见王后。王后喜欢他的打扮，认为他的智慧很高，说：“我是楚国人。”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把他的名字改称为“楚”。秦王让他诵读念过的书，他说：“我从小被抛弃在外，没有师傅的教诲，不懂得念书。”秦王作罢，就把他留下来。吕不韦抽空对秦王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留，赵国的豪杰和您关系好的不少。如今大王回国，他们都满怀希望向着西方。大王没有派遣一位使臣去慰问他们，我恐怕他们会抱怨，使边城局势不稳。”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是个有才能的人。王后劝秦王立子楚为太子。秦王就召见丞相，对他说：“我的儿子中最有才能的是子楚。”就立他为太子。

子楚立〔1〕，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2〕。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

【注释】

〔1〕子楚立：是为庄襄王。

〔2〕蓝田：今陕西蓝田西十一里。

【译文】

子楚即位，以吕不韦做丞相，号为“文信侯”，封给他蓝田十二县。王后号为华阳太后，各国诸侯都给秦国送来封邑。

（《秦策五》）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

本章写才智过人的少年甘罗，说服张唐相燕，又使秦国不用兵而得地的事。

秦王政把河间封给吕不韦，吕不韦想联燕攻赵，扩大河间的封地。为了联络方便，准备派将军张唐前往燕国为相。张唐在攻赵时，曾杀死很多赵人，他害怕赵国报复，不敢经赵往燕。吕不韦因张唐不肯接受任务，很不高兴。这时，年仅十二岁的甘罗，主动站出来，自愿去说服张唐。

经过甘罗反复指明利害，张唐改变了态度，同意出发。吕不韦办不到的事，甘罗办到了。接着，甘罗又作为张唐的前驱，先到赵国探路，说动赵王“割五城以广河间”，并使赵在攻占燕上谷郡地之后，让秦国分享胜利果实。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1〕，使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2〕，而燕太子质于秦〔3〕。文信侯因请张唐相燕〔4〕，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辞曰：“燕者必径于赵，赵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罗曰〔5〕：“君侯何不快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已入质矣。今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去，曰：“我自行之而不肯，汝安能行之也？”甘罗曰：“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6〕，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奚以遽言叱也！”

【注释】

〔1〕文信侯：秦相吕不韦，战国末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河间：指漳、河之间，吕不韦封地。

〔2〕蔡泽：燕人，入秦代范睢为相。

〔3〕燕太子：燕王喜的太子，名丹。

〔4〕张唐：秦将军。

〔5〕少庶子甘罗：吕不韦的家臣，战国时楚国下蔡（今安徽凤台）人，秦大臣甘茂孙。

〔6〕项橐（tuó）：传说中的聪明儿童。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在世，儒家学派的创始者，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

【译文】

文信侯吕不韦想攻打赵国，以扩大他在河间的封地，他派刚成君蔡泽到燕国办事三年后，燕太子丹就到秦国做了人质。文信侯因而请张唐到燕国做相，想和燕国共同伐赵，以扩大河间的封地。张唐推辞说：“到燕国去，一定要取道赵国，赵人抓到我，会得到百里之地的赏赐。”文信侯很不高兴地离开了。少庶子甘罗问：“君侯为什么那样地不高兴呢？”文信侯说：“我派刚成君蔡泽到燕国办事三年，而燕太子丹已经到秦国做人质了。现在我亲自请张卿去担任燕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我能让他动身。”文信侯呵斥他离开道：“我亲自叫他走他都不肯，你怎么能叫他动身呢？”甘罗说：“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您就让我试一下，为什么轻易就进行呵斥呢！”

甘罗见张唐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1〕？”唐曰：“武安君战胜攻取，不知其数，攻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罗曰：“卿明知功之不如武安君欤？”曰：“知之。”“应侯之用秦也，孰与文信侯专？”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曰：“卿明知为不如文信侯专欤？”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伐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2〕，绞而杀之。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卿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处矣。”唐曰：“请因孺子而行。”令库具车，厩具马，府具币，行有日矣。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

【注释】

〔1〕武安君：秦名将白起。

〔2〕咸阳：秦都，今陕西咸阳东北。

【译文】

甘罗去见张唐道：“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相比怎么样？”张唐说：“武安君屡战屡胜不计其数，攻下城邑不计其数，我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说：“您确实知道功劳比不上武安君吗？”张唐答说：“知道。”甘罗又问：“应侯在秦国执政，和文信侯相比，谁的权势更重？”张唐答说：“应侯比不上文信侯的权势重。”甘罗问：“您确实知道是比不上文信侯的权势重吗？”张唐答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有困难而不肯接受任务，结果在被逐出咸阳七里处，绞刑处死。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到燕国做相，而您不肯动身，我不知道你会死在哪里了。”张唐说：“请你转告文信侯，我愿意前往。”就叫准备车马和礼物，定下了行期。甘罗于是对文信侯说：“请借给我五辆车子，我请先去通报赵王一声。”

见赵王〔1〕，赵王郊迎。谓赵王曰：“闻燕太子丹之入秦与？”曰：“闻之。”“闻张唐之相燕与？”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则代赵危矣〔2〕。燕、秦所以不相欺者，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也。今王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六县〔3〕，与秦什一。

【注释】

〔1〕赵王：赵悼襄王。

〔2〕代赵：指赵国。代本古国，被赵吞并。

〔3〕上谷：郡名，今河北怀来一带。

【译文】

甘罗去见赵王，赵王到城外迎接。甘罗对赵王说：“您听到燕太子丹进入秦国的消息了吗？”赵王答说：“听说了。”甘罗问：“您听说张唐到燕国做相的事了吗？”赵王答说：“听说了。”甘罗说：“燕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表明燕国不欺骗秦国。秦派张唐到燕国做相，表明秦国不欺骗燕国。秦、燕互不欺骗，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两国所以互不欺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攻打赵国，扩大河间的地盘。如今大王割给我五城，以扩大河间的地盘。我将请秦遣燕太子归国，秦、燕断交后，再转而和强赵攻打弱燕。”赵王立刻割五城给秦，以扩大河间的地盘，燕太子丹回燕国。赵国发兵攻燕，取得上谷郡三十六县，给了秦国十分之一。

（《秦策五》）

四国为一

本章提出了人君应当如何用人的问题。

在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的时候，秦王召集智囊班子六十人，征求意见，六十人都束手无策。这时，姚贾挺身而出，愿意出使四国，打消他们攻秦的念头。姚贾出使，果然顺利完成任务，“绝其谋，止其兵”，改善了和四国的关系。秦王非常满意，重赏姚贾，任为上卿。

姚贾的成功招来韩国派来的贵公子韩非的妒嫉，他在秦王面前攻击姚贾，说他是魏国守门人的儿子，出身低贱，又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有历史问题，不堪任用。姚贾针锋相对，提出了一个选择人才的标准。明君用人，不是求全责备，不取他的缺点，不听别人对他的诽谤，而是看他是否愿为自己出力，能为国家立功，对于自吹自擂、徒拥虚名的人，绝不看重。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仍对他信用不疑，而杀掉韩非。韩非对姚贾的中伤，不但没有起作用，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四国为一〔1〕，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之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2〕：“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带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以为上卿。

【注释】

〔1〕四国：据下文，指的是荆、吴、燕、代。

〔2〕姚贾：魏人，始皇时仕秦。

【译文】

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秦王政召集臣下六十人，向他们问计，说：“四国合一，打算对付秦国，寡人内则财力困窘，外则百姓耗损，如何应对？”群臣个个沉默不语。姚贾挺身说道：“为臣愿出使四国，打消他们攻秦的念头，让他们停止军事行动。”秦王于是准备了百辆车，千斤金，让姚贾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佩带上自己的宝剑。姚贾拜别秦王，打消了四国攻秦的念头，停止了军事行动，并和他们结交而还。秦王非常高兴，把千户封给姚贾，并拜他为上卿。

韩非短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1〕，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注释】

〔1〕吴：此指越，越灭吴，故此以吴代越。

【译文】

韩非诽谤他说：“姚贾带上珍贵的物品，南到荆、吴，北到燕、代，活动三年，未必能把四国真正拉拢，但带去的珍宝财物耗尽，这是利用大王的权势、国家的珍宝，和诸侯相勾结，希望大王明察。况且他是大梁守门人的儿子，曾有在大梁盗窃的前科，在赵国又曾被驱逐出境。用守门人子、魏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来过问国家的大政方针，恐怕不是鼓励群臣之道。”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之。”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1〕，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2〕，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3〕。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注释】

〔1〕曾参：鲁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2〕子胥：即伍员，楚人，忠于吴，被吴王夫差所杀。

〔3〕妃：匹配。这里是配偶的意思。

【译文】

秦王召见姚贾问他道：“我听说你带上我的财物去和诸侯交往，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道：“有。”秦王说：“你有什么脸面再来和我相见？”姚贾回答说：“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都愿让他做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对他的君王尽忠，天下的君主都愿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女子善于刺绣，男人都愿让她做自己的配偶。如今我忠于大王却得不到信任。我不到四国，又到哪里去呢？假使我不忠于自己的君王，四国的君王怎么会信用我呢？夏桀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良将，商纣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忠臣，终于导致身死国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人为您效忠了。”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1〕，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2〕，文王用之而王〔3〕。管仲〔4〕，其鄙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5〕，鲁之免囚〔6〕，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7〕。文公用中山盗〔8〕，而胜于城濮〔9〕。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10〕，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11〕。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注释】

〔1〕太公望：姜尚，周开国功臣，后封于齐。

〔2〕棘津：在今山东日照境内。雠：同“售”。不售庸，无人过问的佣工。

〔3〕文王：姬昌，西周开国之君。王（wànɡ）：称王。

〔4〕管仲：字夷吾，春秋时齐国名臣，佐齐桓公称霸。

〔5〕南阳：地区名，指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带。弊幽：隐沦不为人知。

〔6〕鲁之免囚：齐国内乱，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后公子小白入齐，纠死，鲁人囚管仲，送他归齐。

〔7〕穆公：秦穆公，名任好，公元前？—前621年在位，为春秋五霸之一。

〔8〕文公：晋文公，名重耳，公元前？—前628年在位，为春秋五霸之一。中山盗：指晋文公的侍从里凫须。中山，古国名，在今河北正定东北。

〔9〕城濮：在今山东鄄城西南临濮集。公元前632年，晋、楚两国在此作战，晋军大获全胜，于是晋文公成为霸主。

〔10〕卞随、务光：都是商汤王时的隐士，不愿接受汤的让位。申屠狄：商纣时人，见纣无道，投水自杀。

〔11〕咫尺之功：小功。周八寸为咫。

【译文】

秦王说：“你是守门人的儿子，魏国的大盗，赵国不要的臣子，是这样吗？”姚贾说：“太公望在东海之滨被老妇抛弃，在朝歌屠牛，牛肉无人问津，在子良手下办事被赶走，在棘津打工没有人雇用，但文王用他却成就了王业。管仲是齐国边远地区的小商贩，在南阳不为人知，又是鲁国赦免的囚犯，但齐桓公用他而成为霸主。百里奚是虞国的穷人，被人用五张羊皮转卖到秦国，但秦穆公用他使得西戎来朝。晋文公用中山的小偷，却取得了城濮之战的胜利。这四个人，都忍受过耻辱，遭受天下人的诽谤，但明君能任用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可以为国立功。假使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的隐士，人君怎么能使用他们呢？所以明君不看他的污点，不听人指摘他的过失，主要看他能否为自己所用。只要能安定国家，就不听外边对他的诽谤；即使有很大的名气，要是没有微功可录，也不加以赏赐，所以群臣就不会有无功受禄的非分之想。”

秦王曰：“然。”乃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译文】

秦王说：“你说得对。”就重新派出姚贾而杀掉了韩非。

（《秦策五》）

齐 策

靖郭君将城薛

靖郭君打算加强薛地的城防工事，引起邻国震恐，身边反对的人也不少。靖郭君最初不想听反对意见，后经一位门客用“海大鱼”的巧妙比喻，说服他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靖郭君将城薛〔1〕，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无为客通〔2〕。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3〕，奚以薛为！失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

【注释】

〔1〕靖郭君：齐国大臣田婴，靖郭君是他的封号。薛：靖郭君的封邑，在今山东滕州南四十里。

〔2〕谒者：靖郭君手下管传达的小吏。

〔3〕阴：同“荫（yìn）”，庇护。

【译文】

靖郭君将要修筑薛城，许多门客都来劝阻。靖郭君对传达人员说，不要给门客通报。有一位齐国门客要求接见，说：“我只说三个字就行了，多说一个字，就愿受烹煮之刑。”靖郭君于是接见他。门客急步走到靖郭君面前说：“海大鱼。”说了转身就走。靖郭君说：“你可留下把话说完。”门客说：“我不敢用性命来开玩笑。”靖郭君说：“我不怪罪你，请继续说吧。”门客说：“您没有听说过海大鱼吗？网打不上，钩钓不到，一旦离开了水，蚂蚁都可以戏弄它。如今齐国就像是您的水。您有齐国为您遮风挡雨，拿薛来干什么呢！失去齐国，就算把薛的城墙筑到天那样高，仍然是没有用处的啊！”靖郭君说：“你说得对。”就停止修筑薛的城墙。

（《齐策一》）

邯郸之难

发生在公元前354年的桂陵之战，是在齐威王、段干纶的决策，田忌、孙膑的指挥下，对魏作战所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

“围魏救赵”一役，成了经典战例，被载入许多兵法书中。它的指导思想是攻其所必救，以达到趋利避害、机动歼敌的目的。

魏军素称骁勇，看不起齐军。面对凶猛的强敌，齐军利用赵、魏相争，互相消耗的机会牵着敌人的鼻子走，使对方疲于奔命，被动挨打。在魏军的归途桂陵选好阵地实施截击，等到魏军到来，然后一举歼敌。

邯郸之难〔1〕，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2〕：“救赵孰与勿救？”邹子曰〔3〕：“不如勿救。”段干纶曰〔4〕：“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5〕，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6〕，邯郸拔而承魏之弊，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承魏之弊，大破之桂陵〔7〕。

【注释】

〔1〕邯郸之难：指赵都受到魏军的攻打。邯郸，赵都，在今河北邯郸西南二十里。

〔2〕田侯：战国时齐国国君，即齐威王，名田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

〔3〕邹子：即邹忌，齐威王大臣，他做齐相，被封在下邳（pī），号称为成侯。

〔4〕段干纶：齐臣。

〔5〕臣之求利且不利：“之求”当作“言救”。且，抑或。

〔6〕襄陵：魏邑，在今河南睢县西一里。

〔7〕桂陵：齐地，在今河南长垣北。

【译文】

赵都邯郸被魏军包围，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们商议道：“救赵还是不救？”邹忌说：“不如不去救。”段干纶说：“不去救会对我国不利。”齐威王说：“为什么呢？”段干纶回答说：“让魏国攻下邯郸，这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齐威王说：“好。”于是派兵，说：“大军驻扎在邯郸城外。”段干纶说：“我所说的利或不利，不是指的这样办。援救邯郸，而驻军在它的城外，会造成赵都不被攻下而魏国兵力无损的局面。所以说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使魏军疲敝；邯郸被攻下而魏军疲敝，将使赵国残破而魏国削弱。”齐威王说：“好。”就派兵南下攻打襄陵。这年的七月，邯郸失守。齐军乘魏军疲敝之机，在桂陵把它打得大败。

（《齐策一》）

邹忌修八尺有余

本章主旨在说明接受批评、广开言路，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性。

齐相邹忌身长八尺，形象光彩照人，但比起城北徐公则远远不如，这是客观事实。邹忌的妻妾和客却都说邹忌比徐公美，这就留下悬念，需要证实。恰好，第二天徐公来访，邹忌把他看了又看，觉得自己不如，这是邹忌有知人之明；邹忌又对着镜子自照，感到确实比徐公差了一截，这是邹忌有自知之明。邹忌从中受到启发，于是进见齐威王，指出“王之蔽甚矣”。威王不愧是有为之君，立即接受意见，广开言路，对凡能指陈时弊，提出批评的人，分别给予上、中、下三等不同的赏赐。最初进谏的人很多，后来逐渐减少。政治修明，各国来朝，这就是纳谏的明效大验。

邹忌修八尺有余〔1〕，身体昳丽〔2〕，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注释】

〔1〕修八尺有余：约1.70米的个子。修，长。尺，指周尺，一尺约为20厘米。

〔2〕昳（yì）丽：光艳美丽。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有余，容貌光彩照人，一天早晨，他穿戴好衣冠，看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你看我和城北徐公比起来，谁更漂亮？”他的妻子说：“您漂亮极了。徐公怎么比得上您呢！”城北徐公是齐国有名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会是这样，又问他的小妾道：“我漂亮还是徐公漂亮？”小妾说：“徐公哪能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来了一位客人，邹忌和他谈话时又问：“我和徐公相比，谁更漂亮？”客人说：“徐公比不上您漂亮啊！”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译文】

又隔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端详他，觉得自己比不上；对着镜子看自己，更觉得比徐公差得很远。夜里，睡在床上反复考虑这件事，醒悟道：“我的妻子说我漂亮，是因为她偏爱我啊！小妾说我漂亮，是因为她害怕我啊！客人说我漂亮，是因为他有求于我啊！”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译文】

于是，邹忌上朝对齐威王说：“我自知确实不如徐公漂亮，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小妾害怕我，我的客人有求于我，都说我比徐公漂亮。如今齐国的土地纵横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池。大王宫中的后妃和身边的侍从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廷里的群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国内的百姓没有不想向大王求助的。这样看来，大王所受的蒙蔽真是非常厉害啊！”齐威王说：“说得对。”于是就颁布了一道命令：“无论朝廷群臣、小吏或百姓，凡是能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受上等奖赏！能上奏章规劝我的，受中等奖赏！能在公众场合批评议论我，传到我的耳中的，受下等奖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译文】

命令刚颁布，官吏们纷纷前来，提出意见，使宫廷内外像集市一样热闹；几个月后，只是断断续续地有人来提意见；一年以后，就是有人想来进言，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赵、韩、魏等国听到这个情况，都到齐国朝见。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通过朝廷上的举措，不需要用兵，就可以战胜别国了。

（《齐策一》）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公元前314年，齐乘燕国内乱攻燕，诸侯出兵救燕，本章所载秦假道韩、魏以攻齐，即属于诸侯救燕之师。

齐国攻燕，统兵的本是章子，秦救燕之师既至，齐宣王就使章子领兵迎战。战争期间，多人谗毁章子，说他带兵降秦，宣王始终不为所动。

一个人的品质表现在各个方面。宣王认为章子能孝于父，必不会背君。“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宣王真是目光如炬，知人善任。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1〕，与秦交和而舍〔2〕。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3〕，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

【注释】

〔1〕齐威王：当为齐宣王，下同。章子：齐名将匡章。

〔2〕交和而舍：和，两军相对，军门称为和。舍，屯驻。

〔3〕徽章：包括旗帜和士卒衣服的标识。

【译文】

秦国向韩、魏借道去攻打齐国，齐威王派章子领兵应战，他和秦军一接触就驻扎下来。双方的人员多次来往，章子改变了军队衣服上的标识，和秦军混杂。侦察人员说章子带领齐兵投向了秦军，齐威王没有理会。不久，侦查人员又说章子带兵投降了秦军，齐威王仍旧没有理会。像这样重复了三次。有关主管人员提出说：“说章子背叛的人，几个都异口同声，大王为什么不派兵攻打他？”齐王说：“很明显他不会背叛我，为什么要去攻打他？”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译文】

不久，传来消息说，齐军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自称西边的藩臣并向齐国谢罪。齐王身边的人说：“您怎么知道章子不会背叛您？”齐王说：“章子的母亲启得罪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把她埋在马棚下面。我派章子领兵，鼓励他说：‘以你的勇敢，凯旋，我一定重新安葬你的母亲。’章子说：‘我并不是不能重新安葬死去的母亲。我的母亲启得罪了先父，先父没有留下什么吩咐就死了。我没有得到父亲的吩咐就擅自改葬母亲，这是在欺骗死去的父亲，所以不敢这样办。’作为儿子不欺骗死去的父亲，作为臣子怎么可能去欺骗活着的君主呢？”

（《齐策一》）

秦伐魏

战国后期，秦的军事力量已凌驾于各国之上，对东方各国来说，只有合纵抗秦，才可以抵御秦国的进攻。

公元前298年，秦攻魏，合纵派的陈轸正在魏国任职，他联合了三晋，进而联络东方的齐国。

陈轸提出三种不同的攻伐，一是古时王者的攻伐，是为了讨伐无道“正天下而立功名”。一是六国的互相攻伐，是消耗彼此的力量，让秦国坐收渔利。一是秦国的攻伐，是要让六国主辱而民死。韩、魏的民众死伤无数，齐国却安然无恙，全是因为位置远近的关系。秦国如果取得魏的绛和安邑，东向攻齐，直抵海滨，对齐非常不利。陈轸劝齐和三晋结盟修好，齐闵王同意了，就派出精兵和三晋一道，在绛、安邑的西边，加强防御力量。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1〕，谓齐王曰〔2〕：“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3〕，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曾不出刀；天下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愿大王之察也。

【注释】

〔1〕陈轸：齐人，游说之士，此时在魏。

〔2〕齐王：齐闵王。

〔3〕罢（pí）：疲劳，疲惫。

【译文】

秦国攻打魏国，陈轸联合三晋，往东对齐王说：“古代王者的用兵，是为了整顿天下的秩序和建立功名，作为后世的榜样。如今齐、楚、燕、赵、韩、梁这六个国家轮流抢占上风，不能够建立功名，只是会使秦国强大，自己削弱，这不是山东诸国的好办法。会给山东诸国带来危险的，就是强大的秦国了。不怕强秦的威胁相互削弱，把双方都交给秦国控制，这是我认为山东诸国做得不恰当的地方。天下替秦国互相割取，秦国并不需要用刀；天下替秦国相互放在锅里煮，秦国并不提供柴火。为什么秦国那么聪明，而山东诸国那么愚蠢呢？希望大王明察。

“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1〕，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远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2〕，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熟虑之！

【注释】

〔1〕五帝、三王、五伯：泛指理想中的明君。伯，通“霸”。

〔2〕绛、安邑：绛，即春秋时晋都新田，在今山西曲沃西南的侯马镇。安邑，魏的故都，在今山西夏县西北。

【译文】

“古代五帝、三王、五霸的用兵是讨伐无道的国家；现在秦国攻打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定要使别国君主受辱，人民被杀被虏。现在韩、梁两国人民的眼泪从来没有干过，而齐国的人民单单不是这样，并不是齐国和秦国关系密切，齐国和韩、梁两国关系疏远，而是齐国距秦较远，韩、梁两国距秦较近。现在齐国将要和秦国靠近了！秦国打算攻打梁国的绛、安邑，秦得到绛、安邑，沿黄河东下，定会控制黄河两侧，向东攻齐，攻占齐地，直达海边，南面使楚、韩、梁孤立，北面使燕、赵孤立，齐国就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希望大王好好考虑吧！

“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己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

【译文】

“如今三晋已经联合，结为兄弟之国，派出精兵防守梁国的绛、安邑，这是万世的长久之计。齐国如果不赶快派遣精兵与三晋联合，必有后患。三晋联合，秦国一定不敢攻打梁国，就会向南攻打楚国。楚、秦交战，三晋埋怨齐国不和他们联合，就会向东攻打齐国。这就是我说的齐国必定会有严重后患，不如赶快派兵和三晋联合。”

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

【译文】

齐王说：“好。”果然派兵与三晋联合。

（《齐策一》）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本章是战国晚期纵横家嫁名苏秦的模拟之作，但在了解齐国经济发展的问题上，具有重要意义。

由于商品经济的迅速发展，战国后期出现了许多著名的商业城市，齐都临淄就是其中之一。户数超过七万，人口在二十万以上，居民财大气粗，游乐竞技成为时尚。“车毂击，人肩摩”，市区道路的拥挤程度，不同凡响。据现代调查，临淄故城包括大小二城，总面积达六十余平方华里，真可算得上东方大都会了。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1〕：“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2〕，西有清河〔3〕，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4〕，五家之兵〔5〕，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6〕，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踏鞠者〔7〕。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注释】

〔1〕苏秦：本章为纵横家练习游说之作，此苏秦及下文齐宣王都是假托人名。

〔2〕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

〔3〕清河：指济水，是齐、赵边境界河。

〔4〕齐车：当作“三军”。

〔5〕五家之兵：又称“五都之兵”，为齐军主力。

〔6〕临淄：齐都，今山东淄博东北。

〔7〕竽：乐器，笙类。瑟：乐器，似琴。古为五十弦，后改为二十五弦。筑：乐器，似瑟而较大，头安弦，用竹击打。琴：乐器，古为五弦，后用七弦。斗鸡：用鸡相斗的游戏。走犬：指田猎活动。六博：古代棋戏之一。踏鞠：类似足球，以皮做成，用毛充实。

【译文】

苏秦为赵国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的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是四方都有要塞的国家。齐国方圆二千里，精兵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的勇士，五家的精选部队，行动像射箭那样快，打击敌人，威力就像雷电，解散部队就像风雨那样，说停就停。即使有军事活动，从来没有征调泰山下、清河边和渤海之滨的部队。单是临淄城中就有七万家，我私下估量，每户不少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需等待从远地调兵，临淄城中的兵力就已经达到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庶而充实，它的百姓们没有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踢球的。临淄的路上，车轮的轴互相撞击，人们的肩膀互相摩擦，把衣襟连起来就成为帷帐，卷起袖子就成了幕布，挥出的汗水成为雨点；每家都非常富有，心胸远大而愉快。以大王的贤名与齐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相比，如今却向西服从秦国，我为大王感到羞耻！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译文】

“韩、魏两国之所以惧怕秦国，是因为他们与秦国接壤。部队一出，双方相对，不到十天，胜败存亡就见分晓了。韩、魏两国战胜秦国，兵力就会损失一半，边境无法防守；要是战而不胜，就会走到灭亡的边缘。所以韩、魏不敢轻易和秦国开战，却容易向秦表示屈服啊。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1〕，径亢父之险〔2〕，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3〕，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

【注释】

〔1〕阳晋：卫地，在今山东郓城西。

〔2〕亢父：齐邑，在今山东济宁南五十里。

〔3〕猲（hè）：通“吓”，恐吓，吓唬。

【译文】

“如今秦国攻齐却不是这样，背后是韩、魏的地方，穿越卫国阳晋的要道，通过亢父的险路，两车不能并驾，两马不能并行，一百人守住险隘，一千人都不能通过。秦军虽然想深入，老是心中不安，恐怕韩、魏从后面偷袭。所以虚声恫吓，迟疑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是很明显的事。不考虑秦国不能把我怎么样，而想向西服从秦国，这是群臣的计谋错了。现在没有臣事秦国的名声，而能得到强国的地位，我希望大王稍稍考虑一下。”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译文】

齐王说：“我不够聪明，现在你把赵王的教诲告诉我，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你。”

（《齐策一》）

韩、齐为与国

公元前314年，诸侯连兵不解，秦、魏攻韩，楚、赵救韩，这场战事把五国都牵连进去。此时恰逢燕国内乱，齐国攻燕，别国不可能干涉，所以田臣思对宣王说：“是天以燕赐我也。”就连满口仁义的孟轲，也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宣王于是出兵，很快扫平了燕国。

韩、齐为与国〔1〕。张仪以秦、魏伐韩〔2〕。齐王曰〔3〕：“韩，吾与国也。秦伐之，吾将救之。”田臣思曰〔4〕：“王之谋过矣，不如听之。子哙与子之国〔5〕，百姓不戴，诸侯弗与。秦伐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赐我也。”王曰：“善。”乃许韩使者而遣之。

【注释】

〔1〕与国：同盟国。

〔2〕张仪以秦、魏伐韩：事在公元前314年。

〔3〕齐王：指齐宣王。

〔4〕田臣思：齐将田忌。

〔5〕子哙（kuài）：即燕王哙，立七年，被齐军所杀。子之：燕王哙相，齐军攻燕，他和燕王哙都被杀。

【译文】

韩、齐结为同盟。张仪动用秦、魏的兵力攻韩。齐王说：“韩是我的盟国，秦国攻打它，我就要出兵援救。”田臣思说：“大王的打算错了，不如不加过问。燕王哙把国家让给子之，老百姓不拥戴，诸侯不赞同。秦军攻韩，楚、赵两国必定会去救援，这是上天把燕国赐给我们。”齐王说：“对。”就答应韩国使者的要求，送他回去。

韩自以得交于齐，遂与秦战。楚、赵果遽起兵而救韩，齐因起兵攻燕，三十日而举燕国。

【译文】

韩国自认为得到了齐国的支持，就和秦国交战。楚、赵两国果然很快起兵援救韩国，齐国于是出兵攻打燕国，三十天就拿下了燕国。

（《齐策二》）

昭阳为楚伐魏

公元前323年，楚将昭阳领兵攻魏，在襄陵大败魏军，接着，又移兵攻齐。陈轸本是齐人，此时见宗国被兵，于是挺身而出，劝说昭阳罢兵，使自己的国家免遭战祸，这也和陈轸谋求齐、楚亲善的一贯主张相吻合。

陈轸的说辞中，讲了一个“画蛇添足”的寓言，它告诫人们，办事应掌握分寸，恰到好处，避免劳而无功。

昭阳为楚伐魏〔1〕，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使〔2〕，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3〕，爵为上执圭〔4〕。”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5〕。”陈轸曰：“令尹贵矣！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6〕。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亦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

【注释】

〔1〕昭阳为楚伐魏：这次战役发生在公元前323年。昭阳是楚军主将，官为大司马，掌管军事大权。

〔2〕陈轸：齐国人，有名的说客。

〔3〕上柱国：即大司马，楚国最高武官。

〔4〕上执圭：楚国的最高爵位。圭，上尖下长方的贵重玉器。

〔5〕令尹：楚国最高官职，是军政首脑，地位相当于别国的相。

〔6〕舍人：身边的侍从人员。卮（zhī）：古代的一种盛酒器，泛指酒杯。

【译文】

昭阳替楚国攻打魏国，击溃魏军，杀掉魏将，夺得八座城池，接着又调动军队去攻打齐国。陈轸受齐王派遣，去见昭阳，他向昭阳拜了两拜，祝贺他打了胜仗，然后起身问道：“根据楚国的规定，击溃敌军，杀死敌将，他能得到什么官爵呢？”昭阳说：“官可以做上柱国，爵位可以封上执圭。”陈轸说：“比这更尊贵的官爵是什么？”昭阳答道：“就只有令尹了。”陈轸说：“令尹是最尊贵的了，可是楚王不会设置两个令尹啊！请让我为您打个比方吧。楚国有一个举行祭祀的人，祭毕，赐给他身边的随从们一杯酒。这些人商量道：‘这点酒几个人不够喝，一个人喝还有剩余。让我们在地上画蛇吧，先画成的人喝酒。’有一个人先画好了，拿起酒杯准备喝。他左手拿着酒杯，右手仍在继续画着，他说：‘我还能给蛇添上脚呢。’蛇脚还没画好，另一个人把蛇画好了，抢过酒杯说：‘蛇本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添上脚呢！’说着就把酒喝掉了。那个给蛇添脚的人，终于失去了他应得的酒。如今您辅佐楚国攻打魏国，击溃敌军，杀死敌将，又得了八座城池，兵力没有受到什么损耗，您又想去攻打齐国，齐国非常害怕您。您的威名已经远扬，这很够了，上柱国的官位之上再没有什么官职可加了。连战连胜而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将会丧失性命，他的官爵也会留给后来的人，这就像给蛇添上脚一样啊！”昭阳认为陈轸说得对，于是领兵回国。

（《齐策二》）

孟尝君将入秦

在齐国执政的孟尝君得到信息，秦昭王打算见他，而且用泾阳君作为人质，于是铁了心肠要去，无数门客劝阻他都不起作用。这时，苏秦出马劝驾，充分展现了纵横家能言善辩的才能。

苏秦不是直接去扫孟尝君的兴头，而是从眼前的事实入手，即兴道出了土偶和桃梗交谈的寓言。泾阳君来自西方的秦国，苏秦把他比作西岸的土偶；孟尝君是东方人士，苏秦把他比作东国的桃梗，而淄水则是齐国境内的一条水。苏秦把这些人与景信手拈来，巧妙地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生动形象，情景交融，大大加强了说服力。听了苏秦的一席话，孟尝君终于口服心服而停辔不往。

孟尝君将入秦〔1〕，止者千数而弗听。苏秦欲止之，孟尝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

【注释】

〔1〕孟尝君：即田文，靖郭君田婴的儿子，这时做齐相。

【译文】

孟尝君将要到秦国去，上千的人劝阻他，他都不肯听从。苏秦打算劝阻他，孟尝君说：“讲人事的话，我通通都知道了；我还没有听说过的，只有鬼神的事罢了。”苏秦说：“我这次来，本来不敢谈人事，就是打算和您谈谈鬼神的事。”

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1〕，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2〕。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埏子以为人〔3〕，至岁八月〔4〕，降雨下〔5〕，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残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6〕，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注释】

〔1〕淄：水名，源出今山东莱芜东北。

〔2〕土偶人：用泥土做成的人形。桃梗：用桃木刻成的人像。

〔3〕埏（shān）：用水调和泥土。

〔4〕八月：此指周历八月，相当于夏历六月，正值雨季。

〔5〕降雨：大雨。降，通“洚”。

〔6〕四塞之国：四面都有高山、要塞的国家。

【译文】

孟尝君接见了苏秦。他对孟尝君说：“我这次来，经过淄水，遇见有个土偶人和木偶人在互相谈话。木偶人对土偶人说：‘你是西岸的泥土，把你做成人形，到了八月间，天降大雨，淄水暴发，你就会被冲坏了。’土偶人说：‘不对。我本是西岸的泥土，我被冲坏，不过仍然回到西岸而已。可是你呢，本是东方的桃梗，被雕成了人形，大雨下来，淄水来到，把你冲走，那时你飘飘荡荡，不知哪里才是你的归宿。’如今秦是一个四方都有险塞的国家，就像是虎口，您进去了，我不知道您能从哪里出去呢。”孟尝君就停止了他的行程。

（《齐策三》）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大权在握，是齐国的铁腕人物，齐闵王对此深为不满，刚一即位，就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让先王的大臣屈尊做我的臣下。”孟尝君只好郁郁不乐地回到封地薛邑。

楚国一直认为薛邑威胁到楚的边境安全，这时见到孟尝君失势，就派兵攻薛。

孟尝君礼待淳于髡，让他游说齐王，出兵救薛。淳于髡用来打动齐闵王的话，主要是“清庙在薛”。古代把祭祖看得非常重要，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就表达了这样的思想。通过祭祀，寄托了人们对先代的怀念和崇德报功的心情，闵王因清庙的原因而派兵驰援薛邑，自是必然的事。淳于髡看准了这一点，他在对闵王进说之前，早已是成竹在胸的。

孟尝君在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1〕，还反，过薛。孟尝君令人体貌而亲郊迎之〔2〕。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忧，文无以复侍矣〔3〕。”淳于髡曰：“敬闻命矣。”

【注释】

〔1〕淳于髡（kūn）：齐人，复姓淳于，赘婿出身，仕于齐，多次出使诸侯。

〔2〕体：通“礼”。

〔3〕文无以复侍矣：言时机紧迫。

【译文】

孟尝君住在薛邑时，楚人起兵攻薛。淳于髡为齐国出使楚国，回来时经过薛邑。孟尝君率领手下亲自到郊外迎接。孟尝君对淳于髡说：“楚人攻打薛邑，你如不为它担忧，恐怕我就不能再招待你了。”淳于髡说：“我明白了。”

至于齐，毕报，王曰〔1〕：“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2〕，荆固而攻之，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齐王和其颜色曰：“譆〔3〕！先君之庙在焉。”疾兴兵救之。

【注释】

〔1〕王：指齐闵王。

〔2〕清庙：宗庙。

〔3〕譆（xī）：表示惊讶的叹词。

【译文】

淳于髡返回齐都，向齐王汇报出使的情况。汇报结束后，齐王问：“你在楚国有何见闻？”淳于髡说：“楚国很强大，而薛邑也太不自量力了。”齐王忙问：“这是什么意思？”淳于髡说：“薛邑不自量力要替先王建立宗庙，强大的楚国一旦强攻薛邑，先王的宗庙就危险了。所以我说薛邑不自量力，面对的楚国也确实很强大。”齐王紧张地说：“啊！先王的宗庙在薛邑。”马上派兵援薛。

颠蹶之请〔1〕，望拜之谒〔2〕，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人之急也，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

【注释】

〔1〕颠蹶之请：言其请救之急。颠，倒。蹶，僵也。

〔2〕望拜之谒（yè）：远远望见即行叩拜。言极其恭敬。谒，拜见。

【译文】

辛辛苦苦地四处奔走请求，诚心诚意地去拜望，但却事倍功半。而善于游说的人能认清形势，想出解决办法，当别人有急难时就如同自己身处困境一样，难道还用得上强力吗？

（《齐策三》）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都有各自的优缺点，就看怎么对待。人和人相比，水平有高有低。就一个人来看，也有他的长处和短处。鲁仲连和孟尝君的谈话，对如何看待一个人的长处和短处，作了深刻的阐述。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欲逐之。鲁连谓孟尝君曰〔1〕：“猿猴错木据水，则不若鱼鳖；历险乘危，则骐骥不如狐狸。曹沫之奋三尺之剑〔2〕，一军不能当〔3〕；使曹沫释其三尺之剑，而操铫耨〔4〕，与农夫居垄亩之中〔5〕，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之其所短，尧亦有所不及矣〔6〕。今使人而不能，则谓之不肖〔7〕；教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逐，不相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岂非世之立教首也哉！”孟尝君曰：“善。”乃弗逐。

【注释】

〔1〕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善于出谋划策，排难解纷，终身不肯出来做官。

〔2〕曹沫：一作曹刿（ɡuì），春秋时鲁国人，曾在一次盟会上逼齐桓公归还齐国所侵占的鲁国土地。

〔3〕一军：一万二千五百人。

〔4〕铫（yáo）耨（nòu）：古代除草的两种农具。

〔5〕垄（lǒnɡ）亩：田亩。垄，田中高处。

〔6〕尧：传说中古代的圣君。

〔7〕不肖：没有才能。

【译文】

孟尝君不喜欢他身边的一位侍从，打算赶走他。鲁仲连对孟尝君说：“猿猴离开树木到了水里，就比不上鱼鳖；经历险地和攀登峭壁，骏马就比不上狐狸。从前鲁将曹沫挥动三尺长剑，一支大军也不能抵挡；假使叫曹沫放下手中的三尺长剑，拿上农具，和农夫一起在田间耕种，他还不如农夫。因而对一个人来说，如果舍弃他的长处，使用他的短处，就是像尧那样的圣人也有不如人的地方啊。现在用人，如果他做不到，就说他没有本领；教他而他没有学会，就说他笨。认为是笨拙的就罢免他，认为是没有本领的就抛弃他。使人受到驱赶，不能很好相处而回头来伤害您、报复您，这哪里是世上的用人之道呢？”孟尝君说：“对。”就不赶那个侍从了。

（《齐策三》）

齐欲伐魏

本章淳于髡用狗兔相逐，两败俱伤，老农夫从中得利的寓言，劝阻齐王伐魏，比喻生动而形象，充分展示了淳于髡善于辩说的机锋。

《战国策》中有许多精彩的寓言，同一主题，可以用多种不同的寓言来表述。本章和鹬蚌相争、两虎争人的寓言，都是说明双方相争，将由第三方得利的道理，但写来各有妙处，各擅胜场，不仅丰富了寓言故事的宝库，对我们行文和谈论也深具启发，引人入胜。

齐欲伐魏〔1〕，淳于髡谓齐王曰〔2〕：“韩子卢者〔3〕，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4〕，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弊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也。

【注释】

〔1〕齐欲伐魏：事在公元前340年。

〔2〕齐王：指齐威王。

〔3〕韩子卢：韩国的良犬，名卢。

〔4〕东郭逡：兔名。逡，同“俊”。

【译文】

齐国想攻打魏国，淳于髡对齐王说：“韩国的卢犬以速度快而闻名。东郭俊这种兔以敏捷而著称。韩卢追赶东郭俊，绕山跑三圈，翻山五座，兔在前面已经疲惫不堪，韩卢也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兔子和卢犬都累倒在地。农夫这时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得到。现在齐、魏相争，士兵和百姓都会为此劳敝。我只怕强大的秦国、楚国会乘虚而入，就像农夫那样轻松得利。”齐王听后，感到害怕，下令撤回了进攻魏国的军队。

（《齐策三》）

齐人有冯谖者

本章写孟尝君善待冯谖，冯谖为他“市义”，为他经营“三窟”，使他终身无祸。

本章立意甚奇，行文变化莫测，高潮迭起，如入武夷九曲，步步引人入胜。开始写冯谖生活无着，投靠孟尝君，未受重视。其后冯谖三歌长铗，改善了自己和老母的生活，也看出孟尝君待门下是真诚的。到冯谖挺身自任，愿为孟尝君收债，已微露头角，所以孟尝君改容礼谢。冯谖问：“以何市而反？”问得好，其实心中早有主意。孟尝君答：“视吾家所寡有者。”答得妙，实际上是许他便宜行事。冯谖到薛，矫命焚券，为孟尝“市义”，奇峰突起。他返齐报命，虽竭力解释，孟尝始终不悦，可见是不以为然的。后来孟尝君就国于薛，薛民百里相迎，这才佩服冯谖市义是为他办了一件大好事。冯谖接着游说梁王，设法为孟尝君恢复相位；又为他谋画在薛立宗庙，使孟尝君终身无祸。三窟的经营，显示了冯谖确实是一个高瞻远瞩的谋士。

齐人有冯谖者〔1〕，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2〕。

【注释】

〔1〕谖：音xuān。

〔2〕草具：粗劣的饭食。草，不精也。具，馔具。

【译文】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没法养活自己，就求人向孟尝君请求，在他的门下当一名食客。孟尝君问：“客有什么爱好吗？”冯谖回答说：“没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客有什么才能？”冯谖回答说：“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答应道：“好吧！”孟尝君身边的人因为主人看不起冯谖，就随便拿些粗劣的饭食给他吃。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1〕！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注释】

〔1〕铗（jiá）：剑柄，这里指剑。

【译文】

住下不久，冯谖靠在廊柱上，弹着他的佩剑歌唱着：“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啊。”随从们把这事报告给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鱼吃，把他当中等门客对待。”没过多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坐。”周围的人都笑他，又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备车，让他享受乘车门客的待遇。”于是冯谖坐着车，举着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门客看待。”此后不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没办法养家啊。”孟尝君周围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心不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属吗？”冯谖回答说：“有个老母亲。”孟尝君派人把吃的用的给她送去，不让她感到短缺。于是冯谖也就不再歌唱了。

后孟尝君出记〔1〕，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2〕？”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㤖愚〔3〕，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4〕？”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注释】

〔1〕记：文告。一说指账册。

〔2〕责：同“债”。

〔3〕㤖（nuò）：懦弱。

〔4〕反：同“返”。

【译文】

后来孟尝君出了文告，向门客们征询道：“有谁熟悉会计业务，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债呢？”冯谖签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能办到。”孟尝君感到奇怪，问道：“这人是谁呀？”侍从们告诉他：“就是那个歌唱‘长剑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着说：“这位门客真是有本领啊，我对不起他，还从来没有接见过他呢。”就把冯谖请来见面，并向他道歉说：“我被各种事务困扰得很疲劳，愁得心烦意乱，我又生性懦弱，陷入国事的忙碌中，以致开罪了先生。先生不见怪，还愿意为我到薛邑收债吗？”冯谖说：“我愿意。”于是备车整装，带上契约，准备上路。辞行时问道：“收完债，买些什么东西回来呢？”孟尝君说：“就看着我家所缺少的东西买吧。”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译文】

冯谖驱车来到薛邑，叫差役召集该还债的百姓前来核对契约。核对完毕后，冯谖起身假传孟尝君的命令，宣布免掉百姓所欠的债务，并当众把契约烧掉，百姓们欢呼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1〕。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2〕，因而贾利之〔3〕。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4〕，曰：“诺。先生休矣！”

【注释】

〔1〕下陈：堂下的庭院。

〔2〕拊：抚爱。

〔3〕贾（ɡǔ）利：用商人的手段取利。

〔4〕说：同“悦”。

【译文】

冯谖扬鞭催马赶回齐都临淄，一大早就去拜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很快返回感到奇怪，穿戴好衣帽出来接见他，问道：“债收完了吗？回来得好快啊！”冯谖答说：“收完了。”孟尝君又问：“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您说‘看着我家所缺少的东西买’。我想，您宫中堆放着珍宝，狗马充满了畜圈，美女站满了堂下。您家所缺少的就是义啊！我私下为您把义买回来了。”孟尝君问：“买义是怎么一回事呢？”冯谖说：“现在您只有一个小小的薛邑，不抚爱那里的百姓，反而像商人一样地在他们身上取利。我已擅自假传您的命令，把债款赐给了百姓，并烧掉了契约，百姓们高呼万岁。这就是我给您买回的‘义’啊。”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说：“好啦，先生下去休息吧！”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1〕：“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注释】

〔1〕齐王：指齐闵王。

【译文】

过了一年，齐闵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把先王的大臣当作自己的臣下。”孟尝君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在距薛邑还有百多里路的地方，百姓扶老携幼，早已等在路上迎接他了。孟尝君回过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我今天算是看到了。”

（《齐策四》）

孟尝君为从

齐国将与韩、魏联合攻秦，孟尝君派公孙弘入秦探听虚实。

刚一见面，秦昭王就对孟尝君敢和他为难表示不满，公孙弘则提出孟尝君重视人才，是看不见的隐形力量。孟尝君门客数千，不乏奇才异能之士，他们中间，有的志行高洁，有的有治国之才，有的则凛然不屈，不惜用热血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公孙弘的话，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昭王表示不再和孟尝君计较。

文末说公孙弘可算是不可侵犯的人，对他作了很高的评价。

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1〕：“君不以使人先观秦王〔2〕？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

【注释】

〔1〕公孙弘：齐人。

〔2〕秦王：指秦昭王。

【译文】

孟尝君要组织合纵，公孙弘对他说：“您为什么不派人先去观察秦王？假使秦王是属于帝王那种英明的君主，您恐不够资格给他做臣，哪里有条件组织合纵去和他作对？假使他是平庸的君主，您再组织合纵去和他为难，也为时未晚。”孟尝君说：“好，我愿请你前往。”

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昭王闻之，而欲愧之以辞。公孙弘见，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几何？”公孙弘对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孟尝君好人〔1〕，大王不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孙弘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惭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为管、商之师〔2〕，说义听行，能致其如此者五人〔3〕；万乘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洿其衣〔4〕，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公孙弘曰：“敬诺。”

【注释】

〔1〕好（hào）人：这里可理解为尊重人才。

〔2〕管、商：管仲、商鞅。齐、秦两国的著名政治家。

〔3〕能致其：此下当补“主霸王”三字。

〔4〕洿（wū）：涂染，沾染。

【译文】

公孙弘同意了，带车十辆到了秦国。秦昭王听说他到了，就想对他说些侮辱孟尝君的话，看他有什么反应。公孙弘进见，昭王问他：“薛公的地方有多大？”公孙弘回答说：“百里。”昭王笑着说：“我拥有几千里的土地，还不敢去为难别人。如今孟尝君的土地，方圆不过百里，就想和我作对，办得到吗？”公孙弘回答说：“孟尝君尊重人才，大王不尊重人才。”昭王说：“孟尝君是怎样尊重人才的？”公孙弘说：“他们不愿做天子的臣下，也不和诸侯交朋友，得志时，做君主也当之无愧，不得志时，也不肯屈身做别人的臣子，像这样的有三人；治国的才能可做管仲、商鞅的老师，他们的主张君主照办，能使他们的君主称霸称王，像这样的有五人；万乘大国威严的君主，侮辱了他的使者，当场自杀，不惜血染衣裳，像我这样的有十人。”昭王微笑着向他致歉，说：“你何必那样，我不过和你聊天而已！我敬佩孟尝君，希望你一定向他转达我的心意啊！”公孙弘说：“谨遵君命。”

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国也〔1〕。孟尝，千乘也〔2〕。立千乘之义而不可陵，可谓足使矣。

【注释】

〔1〕大国：指大国之主。

〔2〕千乘：千乘之臣。乘，一辆四匹马拉的兵车。

【译文】

公孙弘可算是不能侮辱的人。昭王是大国的君主，孟尝君是千乘的主人，维护千乘的立场不受欺侮，可算得上是出色的使者了。

（《齐策四》）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本章写赵威后具有以民为邦本的思想，是很有见解的女政治家。

齐威王派使者去慰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便问，齐国的收成如何？人民是否安宁？齐王是否无恙？这三问中把民放在前，把王放在后，引起了齐使的不满，提出质疑。威后指出，民是本，君是末，不应舍本而先问末。威后的本末观，义正辞严，掷地有声，驳得齐使哑口无言。

威后问话中提到北宫氏之女至老不嫁，这其实是齐国的民俗。威后不了解齐国的民间禁忌，所以有此一问。

问话中又提到於陵仲子是否已被杀掉的问题。威后认为他应该被砍头，看来她是容不得不肯为国家效力的人。

“书未发”三字是关键词，如果拆开书信，不过是说些问候的客套话，就不会有威后下边一段高论了。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1〕，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舍本而问末者耶？”

【注释】

〔1〕齐王：指齐襄王，田氏，名法章，齐闵王子，公元前283—前265年在位。赵威后：赵惠文王妻。公元前266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年幼，由赵威后摄政。

【译文】

齐王派使者去聘问赵威后，书信还未启封，赵威后就问使者道：“年成不错吧？百姓平安无事吧？大王身体好吧？”使者听了不大高兴，说：“我奉命来聘问太后，如今您不先问齐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能把卑贱的放在前边而把尊贵的放在后边吗？”威后说：“不对。如果没有好年成，百姓靠什么生活呢？如果没有百姓，怎么有国君呢？哪有撇开根本而先问枝节的呢？”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1〕，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2〕，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3〕，恤孤独〔4〕，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兒子无恙耶？彻其环瑱〔5〕，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6〕？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注释】

〔1〕食（sì）：动词，供养，拿东西给人吃。

〔2〕衣：前一个“衣”为名词，衣服；后一个“衣”为动词，拿衣服给人穿。

〔3〕鳏（ɡuān）寡：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

〔4〕孤独：老而无子曰孤，幼而无父曰独。

〔5〕彻：通“撤”，除去。环瑱（zhèn）：妇女的首饰。环，指耳环、臂环之类。瑱，垂在耳边的玉饰。

〔6〕於（wū）陵子仲：齐国隐士，陈氏，又称陈仲子。於陵，地名，齐邑，在今山东邹平西南。

【译文】

于是赵威后又进一步问：“齐国有个叫钟离子的隐士，他还好吗？他的为人，不论有粮或无粮的，他都给他们饭吃；不管有衣服还是没有衣服的，他都给他们衣穿。这是个帮助大王养活百姓的人，为什么至今还不给他个官职呢？叶阳子安好吗？他的为人处世，同情鳏寡孤独，救济缺吃少穿的人，是个帮助国君使百姓安宁的人，为什么现在还不让他出来建功立业呢？北宫家的孝女婴子好吗？她摘掉首饰，到老不嫁，为的是奉养父母，这是给百姓做出行孝的表率啊，为什么至今还不让她朝见君王呢？这两个贤士不能为国效力，一个孝女没入朝进见，齐王靠什么来治理国家、抚爱百姓呢？於陵子仲还活着吗？他的为人呀，上不向大王称臣，下不去治理他的家，中不和诸侯交往。这是带领大家无所事事，为什么至今还不杀掉他呢？”

（《齐策四》）

齐人见田骈

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言行一致，说到做到；有的人说一套，做一套，只开空头支票，并不兑现。

我们要有识别人的本领。怎样识别呢？有一个简单的观察方法，就是把他的言行加以对照和衡量。言行如一的人，可以信任；言行相背的人，最好避而远之，本文的田骈就属于这种人。田骈在受到批评后，谢绝了齐人。其实，被谢绝的倒应该是这位田先生。

齐人见田骈曰〔1〕：“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

田骈曰：“子何闻之？”

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

田骈曰：“何谓也？”

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2〕，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田子辞。

【注释】

〔1〕田骈：战国时，齐国有名的学者。

〔2〕訾（zī）：资。钟：古代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

【译文】

有个齐国人去见田骈说：“听说您高谈阔论，说是不愿做官，我愿供您差遣。”

田骈说：“你在哪里听说的？”

回答说：“我是从邻家女儿那里听说的。”

田骈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我邻人的女儿说是不嫁人，可到了三十岁，就生了七个儿子，不嫁倒是不嫁，可远远超过出嫁的人了。如今先生说是不做官，可受到千钟的供养，有上百名随从，不做官倒是不错，可是富裕生活远远超过做官的人啊！”田骈辞谢。

（《齐策四》）

苏秦谓齐王

公元前288年，齐、秦相约共同称帝，这使它们成为两个超级大国，突出于各国之上。两帝并立，不是徒有虚名，而是有伐赵而瓜分其地的约定。苏秦为燕昭王在齐国活动的目的有二：一是破坏齐国和各国的关系，使齐国孤立；二是劝齐闵王攻宋，把齐国这股祸水引向南方，以便为燕国破齐报仇创造机会。苏秦劝齐闵王放弃帝号，背约摈秦，南下攻宋，就是围绕这两点进行的。

苏秦谓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1〕，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尊秦。”“释帝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帝立，约伐赵〔2〕，孰与伐宋之利也？”王曰：“伐宋利。”对曰：“夫约然与秦为帝〔3〕，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倍约傧秦〔4〕，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卫之阳城危〔5〕；有淮北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则赵之河东危；有阴、平陆则梁门不启〔6〕。故释帝而贰之以伐宋之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之熟虑之也！”

【注释】

〔1〕两帝：齐称东帝，秦称西帝。

〔2〕两帝立，约伐赵：称帝不是空有名号，当有伐赵而分其地的约定。

〔3〕约然：“然”字当移至下句“而”字上。

〔4〕傧：同“摈”，摈弃。

〔5〕阳城：当作“阳地”，指今河南濮阳之地。

〔6〕阴：即陶，在今山东定陶西北。平陆：今山东汶上北。梁门：大梁之门。

【译文】

苏秦对齐王说：“现在齐国和秦国都已称帝，大王认为天下是尊重秦国还是尊重齐国？”齐王说：“尊重秦国。”“如果放弃帝号，那天下是亲近齐国还是亲近秦国？”齐王说：“亲近齐国而痛恨秦国。”苏秦说：“齐、秦称帝后共同伐赵，和伐宋相比，哪个更有利呢？”齐王说：“伐宋更有利。”苏秦说：“现在齐国、秦国相约共同称帝，但天下却尊重秦国而看轻齐国；齐放弃帝号，则天下亲近齐国而憎恨秦国；攻伐赵国显然不如攻打宋国。所以我希望大王公开放弃帝号，让天下都亲近齐国；解除盟约，摈弃秦国，不与秦国争雄；大王趁此时机一举灭宋。一旦占领了宋国，卫国的阳城就危急了；占领了淮北，楚国的东国就会受到威胁；济西之地在手，赵国的河东就危险了；陶邑、平陆在手，魏国就只好闭关防守。因此，放弃帝号，背弃和秦国的盟约而攻打宋国，那么齐国就可以名震诸侯，燕国、楚国都会畏服齐国，天下诸侯都不敢不听齐国的指挥，这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伟业啊！以尊重秦国为名，而让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用自卑换来各国的尊重啊！请大王深思熟虑吧！”

（《齐策四》）

苏秦说齐闵王

在本章中，苏秦提出不可用兵不休和突出于诸侯之上。他强调善于用兵的人，能够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于衽席之上。

他以商鞅为秦破魏的事为例，阐明他的主张。魏惠王曾经拥有土地千里，有甲士三十万，拔邯郸，围定阳，随后又召集逢泽之会，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见天子，对秦造成威胁。商鞅劝魏王先行王服，宫室、衣服、车旗都采用天子制度，这就引起齐、楚的不满，爆发了齐、魏马陵之战。结果魏军大败，太子被杀。魏惠王不得不折节朝齐，秦国轻易就取得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从这一段叙述，可以帮助我们了解魏惠王的霸业是怎么由盛转衰的。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1〕，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2〕，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3〕；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4〕，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

【注释】

〔1〕非师：不用兵。

〔2〕阖闾（hélǘ）、吴起：春秋时，吴王阖闾善于用兵，故此处把他和名将吴起并举。

〔3〕尊俎（zǔ）：尊以盛酒，俎以放肉。尊俎借指宴会。

〔4〕倡优侏儒：歌舞杂技艺人。

【译文】

苏秦游说齐闵王道：“我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用兵，就算对方拥兵百万，也可败之于庙堂之上；就算对手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才，照样可以手到擒来；周围千丈的大城，在宴席之上，不用一兵一卒就可拿下；百尺之高的攻城器具，在坐席之上就可以摧毁它。所以钟鼓竽瑟的音乐不绝于耳，也可以扩充土地，达到心中的愿望；歌舞杂技艺人在堂前表演不断，而诸侯都会一起来归顺。因此名配天地也不算尊贵，富甲天下也不算富有。所以善于建立王业的人，让诸侯劳顿而自身悠闲，让诸侯混乱而自身安定。……悠闲而安定的是我方，劳顿混乱的是诸侯，那才是建立王业的办法。强敌来攻就抵抗，祸患来了就避开，让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那么国家就会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昔者魏王拥土千里〔1〕，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2〕，西围定阳〔3〕，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4〕。秦王恐之〔5〕，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6〕，竟为守备〔7〕，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

【注释】

〔1〕魏王：魏惠王，名。

〔2〕其强：“其”上当有“恃”字。

〔3〕定阳：今陕西洛川北。

〔4〕从十二诸侯朝天子：指公元前344年，魏惠王在逢泽（今河南开封东南）召集诸侯会盟，会后，魏率诸侯朝周。十二诸侯，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

〔5〕秦王：此时秦君为孝公，称“秦王”是事后追称。

〔6〕堞（dié）中：城中。堞，城上齿状的矮墙。

〔7〕竟：通“境”。

【译文】

“当年魏国拥有千里之地，数十万强兵，仗恃它的国力强大，攻下了赵国首都邯郸，西围定阳，又率领诸侯朝拜周天子，商量对付秦国。秦王为此感到害怕，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秦国全国城市积极备战，加强防守，组织死士，广布重兵，防范魏国的进攻。

“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

【译文】

“卫鞅对秦王献计说：‘魏国因功劳大而令行天下，又率诸侯朝拜周天子，诸侯都拥护他，现在以秦国一国之力来对付强大的魏国，恐怕不行。大王何不让我去见魏王，那我就有办法打败魏国。’秦王答应了卫鞅的请求。

“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1〕，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旌九斿〔2〕，从七星之旟〔3〕，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4〕。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5〕，而不以德魏王。

【注释】

〔1〕箠（chuí）：马鞭。

〔2〕斿（liú）：旗上的飘带。

〔3〕七星之旟（yú）：画有朱雀七星的旗。

〔4〕覆其十万之军：指公元前341年，魏、齐马陵之战。魏败，太子申被杀。

〔5〕西河之外：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西距黄河，东依洛水。

【译文】

“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功劳大，可以号令天下了。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小国，他们本来就是受大王驱使的，不能让大王成就王业。大王不如向北攻打燕国，向东攻打齐国，那么赵国就会归附魏国；向西攻打秦国，向南攻打楚国，那么韩国就会归附魏国。大王有伐齐、楚之心，并使天下归顺的大志，那么称王大业就可以实现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服饰，然后再去攻打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说辞，其宫室、衣服、车旗等都按照王者的规格来配置，天子能享受的，魏王都享受了。齐、楚两国为此大为愤怒，诸侯都投向齐国。齐国出兵攻魏，杀魏太子，大败魏军。魏王大为恐慌，光着脚下令全国不要出兵，屈身朝齐，然后诸侯才放弃攻魏。这时，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但并不感谢魏王。

“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1〕；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注释】

〔1〕魏将：指庞涓。

【译文】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卫鞅和秦王商量好的计策。在酒席宴间订好计谋，在庙堂之上订好计策，就让魏将被齐国活捉；攻城的武器都未使用，魏国西河之外的土地都归了秦国。这就是我所说的败敌于庙堂之上，擒敌将于户内，拔城于酒宴之间，摧毁城市于坐席之上的策略。”

（《齐策五》）

田单将攻狄

作为一个指挥者，应具备多种条件，“勇”是其中之一。勇是要善于激励士气，鼓舞战士决战决胜的勇气。勇是要果敢决断，不退缩，不犹豫，不迟疑，对战局的前景充满必胜的信心。

吃苦在先，享乐在后，一切行为都是战士的表率，这是一个优秀指挥者应具备的基本素质。田单在攻狄之战中，最初居功自傲，意志消沉，使战斗遭受挫折。后经鲁仲连批评，翻然改过，终于拿下狄城。

田单将攻狄〔1〕，往见鲁仲子〔2〕。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注释】

〔1〕田单：战国时齐国临淄人。公元前284年，燕军破齐，他率众坚守即墨，用火牛阵大破燕军，尽复失地，后被任为齐相，封安平君。狄：在今山东高青东南。

〔2〕鲁仲子：即鲁仲连，齐国高士。

【译文】

田单将要攻打狄城，他去拜访鲁仲连。鲁仲连说：“将军此去攻打狄城，不能攻下。”田单说：“我曾凭借内城五里、外城七里的小地方，率领国家破亡后的残军，打败拥有万辆战车的燕国，恢复齐国故土，你却说我不能攻下狄城，这是为什么呢？”话音刚落就掉头登车，不辞而别，去攻打狄城，连攻三个月，不能拿下。

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1〕。”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2〕，坐而织蒉，立则丈插，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魂魂惝矣〔3〕，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4〕，西有菑上之虞〔5〕，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6〕，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及援枹鼓之〔7〕，狄人乃下。

【注释】

〔1〕垒枯丘：当依别本作“垒枯骨成丘”。

〔2〕即墨：在今山东平度东南。

〔3〕惝（chǎng）：怅惘之意。这里是魂魄没了的意思。

〔4〕夜邑：在今山东掖县。

〔5〕菑：通“淄”，水名。虞：通“娱”，娱乐。

〔6〕淄、渑（shéng）：二水名，在今山东淄博附近。

〔7〕枹（fú）：击鼓杖。

【译文】

齐国的小孩子们唱着一首歌谣道：“帽儿像簸箕，长剑拄下巴，狄城攻不下，白骨成山没办法。”田单听了，害怕完不成任务，又去请教鲁仲连，说：“先生说我攻不下狄城，请把原因告诉我吧。”鲁仲连说：“将军在困守即墨时，一坐下来就编织草筐，一站起来就拿铲铲土，还教导战士们说：‘我们已没处可去了，国家已经灭亡了，但是我们的魂魄不在，我们将到何处安生呢？’那时，将军有死战的决心，战士们都不想苟且偷生，听到您这样的话，全都擦着眼泪，振臂高呼，要求一战，这就是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啊。如今，您东有夜城丰厚的收入，西有淄水的景色可以娱目，腰系黄金的带钩，驱车在淄水、渑水一带观赏，充满人生的乐趣，没有拼死的决心，这就是不能胜敌的原因啊。”田单说：“我决心已下，先生您就等着瞧吧。”第二天，田单亲自到战场激励士气，巡视地形，并站在能被敌军弓箭和石块击中的地方，擂鼓攻城，狄城终被攻下。

（《齐策六》）

齐闵王之遇杀

有人说“巾帼不让须眉”，这话在君王后身上得到了验证。

君王后年青时，能冲破旧礼教束缚，自主择婿，有眼光。父亲宣布和她断绝关系，她仍然礼数有加，有孝行。她主持大局，和各国长期友好相处，有才干。她死后，齐国不久就被秦国灭掉，可见她身系齐国安危，真可算是一位了不起的女英雄。捶破玉连环的举动，更显示出君王后智慧过人。一槌震敌胆，强于百万兵。这一槌给后人留下了无穷的思考。

齐闵王之遇杀〔1〕，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2〕。太史敫女〔3〕，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

【注释】

〔1〕齐闵王之遇杀：公元前284年，燕军攻入齐都临淄，闵王逃亡，被楚将淖齿所杀。

〔2〕莒（jǔ）：齐邑，在今山东莒县南。

〔3〕敫：音jiǎo。

【译文】

齐闵王被杀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变姓名，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了佣人。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不同寻常，认为他不是一般的人，于是怜爱他，常常暗地里拿些衣服和食物给他，并和他私通。后来莒城中的人和从齐都逃亡出来的臣子在一起聚会，寻找闵王的儿子，准备立他为王。法章向莒城的人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就共同拥立法章做齐襄王。

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

【译文】

襄王即位后，就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一子名叫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有媒人而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后代，她污辱了我一世清名。”太史敫终身不肯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慧，不因父亲不见她而失去做子女的礼节。

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

【译文】

齐襄王死后，儿子建继立为齐王。君王后事奉秦国小心谨慎，和诸侯交往讲信用，因而齐王建在位有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祸。

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1〕，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2〕？”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3〕，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注释】

〔1〕秦始皇：当从别本作“秦昭王”。君王后死时，秦始皇尚未即位。遗（wèi）：送给。

〔2〕不：同“否”。

〔3〕椎（chuí）：前面的“椎”为名词，捶击的工具；后一个“椎”，动词，捶击。

【译文】

秦始皇曾派遣使臣送给君王后一副玉连环，说：“齐国人足智多谋，能够解开这连环吗？”君王后把连环给群臣看，群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君王后用槌子击破连环，告诉秦国使臣说：“已经解开了。”

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1〕！”

【注释】

〔1〕亡：通“忘”。

【译文】

君王后病危将死，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重用某人。”齐王建说：“请让我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取过笔和木简，准备记下遗言。君王后说：“老妇已经忘记了。”

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

【译文】

君王后死后，后胜为齐相，收受了许多秦国间谍的金玉，他派到秦国去的宾客，回来都用变诈的言辞，劝齐王建入秦朝见，不考虑整顿战备。

（《齐策六》）

齐王建入朝于秦

公元前221年，东方六国中，五国已亡，唯齐独存，齐王建眼看大势已去，只好入秦朝拜。这时，被灭各国的残余力量和合纵派都并不甘心，想寻找机会，作最后一搏，雍门司马和即墨大夫，就是他们中的代表人物。

他们提出，齐国地方数千里，甲士数十万，这是抗秦的基本力量。三晋的残余势力散布在阿、鄄之间，配备兵力，用他们收复故地，从河东攻秦，可以直入秦的临晋关。楚国的残余势力散布在南城之下，配以适当兵力，收复故地，可以从南阳直插秦的武关。如此，齐国可以大振军威，灭亡秦国。可惜齐王建是个庸才，不能采纳。合纵的企图灰飞烟灭，齐国的基业也终于葬送在“松耶、柏耶”的挽歌声中。

齐王建入朝于秦，雍门司马前曰〔1〕：“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立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

【注释】

〔1〕雍门司马：雍门，齐城门名。司马，武官，位在将军之下。

【译文】

齐王建到秦国去朝见秦王，齐都城门的司马挡住齐王说：“我们是为社稷立王，还是为大王您个人立王？”齐王答道：“为了国家社稷。”司马说：“既然是为国家社稷立王，大王为何抛弃社稷到秦国去呢？”齐王听后，掉转马头，折回王宫去了。

即墨大夫与雍门司马谏而听之，则以为可与为谋，即入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间者百数〔1〕，王收而与之百万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2〕。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3〕。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夫舍南面之称制，乃西面而事秦，为大王不取也。”

【注释】

〔1〕阿：今山东阳谷东五十里。鄄（yīn）：今山东鄄城北二十里。

〔2〕临晋之关：临晋关，在今陕西朝邑西二十里。

〔3〕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

【译文】

即墨大夫知道了齐王听从了城门司马官的劝告，认为可以与齐王谋事，于是他进宫拜见齐王。他对齐王说：“齐国方圆千里，雄兵数百万，赵、魏、韩三国的官员们不愿为秦效力而在阿城和鄄城两地聚集了数百人，大王将他们招揽过来，给他们百万大兵，让他们收复三国的旧地，就可以攻击秦国东边的临晋关。鄢、郢的官员不愿屈从秦国的，有数百人聚集在齐国的南城，大王将他们招揽过来，给他们百万将士，让他们收复楚国被秦国占领的土地，就可以攻击秦国南边的武关了。这样，齐国就能树立国威，秦国就会灭亡。大王如果舍弃称王于天下的机会而甘愿听命于秦国，实在太不值得了。”

齐王不听。秦使陈驰诱齐王内之〔1〕，约与五百里之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而听陈驰，遂入秦，处之共松柏之间，饿而死。先是齐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2〕，客耶！”

【注释】

〔1〕陈驰：齐国入仕秦国的人。

〔2〕共：今河南辉县东北九里。

【译文】

齐王没有采纳即墨大夫的建议。秦国派陈驰诱使齐王入秦，假装答应给齐王五百里土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的话却听信了陈驰，到了秦国之后，秦王把齐王流放到共邑，处在松柏之间，最终饥饿而死。在这之前，齐国有人作了一首歌谣：“松树啊！柏树啊！让齐王死在共邑的，就是那些能言善辩的说客啊！”

（《齐策六》）

楚 策

荆宣王问群臣

本章中，江乙在回答楚宣王的问题时，讲了一个有名的“狐假虎威”的寓言。这则故事告诉人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擦亮眼睛辨别真假。

昭奚恤身为令尹，掌握着楚国的大权，楚国的内外大事，都需要他的点头。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数十万，对北方虎视眈眈，以昭奚恤所处的地拉，北方害怕他是很自然的。

江乙从魏国来到楚国，想动摇楚王对昭奚恤的信任，故把他比成狐，百兽（北方）怕他，只不过是借用了虎（楚王）的威势，以此来说明昭奚恤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尽管如此，昭奚恤被北方畏惧，毕竟是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

荆宣王问群臣曰〔1〕：“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2〕，果诚何如？”群臣莫对。

【注释】

〔1〕荆宣王：即楚宣王，熊姓，名良夫，公元前369—前340年在位。

〔2〕昭奚恤：楚国的令尹（相）。

【译文】

楚宣王问群臣道：“我听说北方各国都害怕昭奚恤，真是这样吗？”群臣无人回答。

江乙对曰〔1〕：“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注释】

〔1〕江乙：魏国人，当时在楚国做官。

【译文】

江乙回答道：“老虎寻找各种野兽吃，得到一只狐狸。狐狸说：‘你可不敢吃我啊。老天爷派我做群兽的首领，如今你要是吃了我，这就是违抗老天爷的命令啊。如果你认为我的话不可靠，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身后，看看野兽们见了我有敢不跑的吗？’老虎认为它说得对，就和它一起走。野兽见到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因为害怕自己才逃跑的，以为是害怕狐狸。如今大王的国土纵横五千里，精兵百万，都交给昭奚恤统领；所以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精兵，就好像野兽害怕老虎啊。”

（《楚策一》）

江乙为魏使于楚

本章主要说明应当倾听来自各方的不同意见。人们在发表意见时，受各种条件的制约，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往往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偏听偏信，常常会把事情弄糟。古语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江乙所要表达的，就是这种意思。

江乙为魏使于楚，谓楚王曰：“臣入竟〔1〕，闻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诚有之。”江乙曰：“然则白公之乱得无遂乎〔2〕？诚如是，臣等之罪免矣。”楚王曰：“何也？”江乙曰：“州侯相楚〔3〕，贵甚矣而主断，左右俱曰‘无有’，如出一口矣。”

【注释】

〔1〕竟：通“境”。

〔2〕白公：春秋时人，楚平王的孙子。楚惠王时，曾在楚国作乱，杀令尹，劫持楚王，后被叶公子高所平。

〔3〕州侯：楚国得宠的大臣，州是他的封邑，地在今湖北洪湖东北。

【译文】

江乙为魏国到楚国出使，对楚王说：“我进了楚国境内，听说楚国的习俗是不掩盖别人的优点，不谈别人的缺点，真有这回事吗？”楚宣王说：“真是这样。”江乙说：“那么像白公那样的乱事能不成功吗？真要是这样，我们的罪过也就可以免除了。”楚王说：“为什么呢？”江乙说：“州侯做楚相，地位尊贵而专断，您周围的人都说他‘没有专权的事’，就像从一个人口里说出来的话啊！”

（《楚策一》）

楚王问于范环

战国时，国君为了在别国培养亲近自己的势力，往往推荐自己中意的人担任要职，所以楚怀王向范环提出应当支持谁出任秦相的问题。

范环认为应当支持公孙郝，而不能支持甘茂。因为甘茂是贤才，他在秦得势，对楚国不利。公孙郝是秦王亲信，碌碌无能，才是最佳人选。邻国有贤人是己国的隐患，看来范环是深明此理的。

楚王问于范环曰〔1〕：“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知之。”王曰：“吾相甘茂可乎？”范环对曰：“不可。”王曰：“何也？”曰：“夫史举，上蔡之监门也〔2〕，大不知事君，小不知处室，以苛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好谮，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而不可相秦。秦之有贤相也，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尝用召滑于越而纳句章〔3〕，昧之难〔4〕，越乱，故楚南塞濑胡而野江东〔5〕。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乱而楚治也。今王以用之于越矣，而忘之于秦，臣以为王巨速忘矣。王若欲置相于秦乎？若公孙郝者可〔6〕。夫公孙郝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被王衣以听事，真大王之相已。王相之，楚国之大利也。”

【注释】

〔1〕楚王：即楚怀王。范环：楚臣。

〔2〕上蔡：“上”当为“下”。下蔡，今安徽凤台。

〔3〕滑：指楚臣召滑。句章：越地，在今浙江余姚东南。

〔4〕昧：越地，今地不详。

〔5〕濑胡：当作“厉门”，是通往岭南的要道。江东：指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地区。

〔6〕公孙郝：秦昭王的亲信大臣。

【译文】

楚怀王问范环说：“我想推荐人担任秦相，你看谁可以？”范环回答说：“我对此难于作答。”楚王说：“我推荐甘茂可以吗？”范环回答说：“不可以。”楚王问：“为什么？”范环回答说：“史举是下蔡的守门人，性格怪僻，大则不懂得事君，小则不懂得处家，以对人苛刻著称，但甘茂能和他相处融洽。以惠王的英明，武王的洞察，张仪的善于诽谤人，甘茂在他们手下办事，顺利地升官十次而不曾获罪。甘茂确实是个人才，但不可以让他相秦。秦国有贤才担任相国，对楚国是不利的。况且大王曾用召滑在越办事，得到了句章之地。昧地有祸事，乘着越国这场乱事，所以楚国能控制厉门并在江东设郡。计算大王的功劳，所以能有这样的业绩，是因为越国混乱而楚国政治清明的缘故。这种做法，大王曾在越使用而收到成效，却忘记在秦国使用，我认为大王未免忘得太快了。您要问推荐谁担任秦相恰当？像公孙郝就是适当的人选。公孙郝和秦王是亲戚关系。小时候和秦王一起穿衣，长大了和秦王一同乘车，穿上秦王的衣服入朝听政，真是大王理想中的秦相啊。大王推荐他担任秦相，才是对楚国最有利的。”

（《楚策一》）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

楚怀王入秦被拘，楚国国内无君，在齐做人质的太子，要求返国继位。齐国乘机要挟，要他献出东地五百里，才放他回国，这是一种绑架人质、勒索赎金的做法。作为一种权宜之计，他的师傅慎子叫他先答应了再说。

襄王返国，齐国派人索地。襄王召集群臣问计，子良、昭常、景鲤分别提出不同的方案。子良说是“与而复攻之”，昭常说是“不可与”，景鲤说，应向秦国求救。究竟采取哪条计更好？襄王拿不定主意。慎子建议三策并用，终于化解齐患，保全了东地。

从表面上看，三策是互相矛盾的，慎子却巧妙地三管齐下，兼收并蓄，表现了过人的机智。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怀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1〕，齐王隘之〔2〕：“予我东地五百里〔3〕，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追而问傅〔4〕。”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

【注释】

〔1〕齐王：齐闵王，名地。

〔2〕隘：拦阻。

〔3〕东地：即东国，楚淮北近齐之地。

〔4〕追：当作“退”。

【译文】

楚襄王做太子时，被送往齐国做人质。楚怀王死后，太子就向齐王请辞，要求回到楚国，齐王不同意。齐王说：“你要割让给我东地五百里，我才放你回去。如果你不给，就不可能回去。”太子说：“我有位老师，请让我去问问他。”老师慎子说：“为了你自己，你应该答应献出这块地。如果你因爱地而不能为父亲送葬，这就是不义，所以我说献地有利。”太子回复齐王说：“我愿献地五百里。”齐王于是放太子回楚国。

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乘，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献其计。”

【译文】

太子回到楚国就即位当了楚王。齐王派车五十辆来向楚国索取东地。楚王告诉慎子说：“齐国派使臣来索取东地，怎么办呢？”慎子说：“大王明天召见群臣，让他们提出自己的意见。”

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王坟墓、复群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今使来求地，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乘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

【译文】

上柱国子良入宫拜见楚王。楚王问：“我之所以能回来见到先王的坟墓，见到众位大臣，主持国政，那是因为答应献出东地五百里给齐国。现在齐国派使臣来索取，我该怎么办呢？”子良答道：“大王不能不给啊！大王金口玉言，答应了强大的齐国却又反悔，就是不讲信用，以后就很难与诸侯打交道了。请先给予再攻打。献出东地是讲信用，攻打是显示力量，所以我说给予齐国。”

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乘者，以地大为万乘。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战国之半也，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

【译文】

子良走后，昭常进见楚王。楚王问：“齐国使臣来索要东地五百里，怎么办呢？”昭常答道：“不能给。楚号称万乘大国，就是因为地大。现在割掉东地五百里，这就等于去掉了国家的一半，楚国就徒有万乘的虚名而无其实了，不能这样。所以我说不能给。我愿意去守卫东地。”

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出玉声，许万乘之强齐也。而不与，负不义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

【译文】

昭常出宫后，景鲤进见楚王。楚王问：“齐国派使臣来索要东地五百里，该怎么办呢？”景鲤说：“不能给。但是，楚国不可能独立防守，大王曾经郑重答应强大的齐国。现在又反悔，不想给它，会失去天下的信任。楚国既然不能单独防守，我愿西行向秦国求救。”

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1〕：“何谓也？”慎子曰：“臣请效其说，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乘，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往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乘，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

【注释】

〔1〕怫（fú）然：不高兴的样子。

【译文】

景鲤出宫后，慎子入见楚王。楚王把三位大臣的意见告诉慎子说：“子良对我说：‘不能不给，给了再攻打。’昭常对我说：‘不能给，我愿防守东地。’景鲤说：‘不能给，但是楚国不可能单独防守，我愿去向秦国求救。’我到底用他们三人谁的计策呢？”慎子答道：“大王全都采用。”楚王很不高兴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慎子说：“大王请听我解释，就知道确实如此。大王派上柱国子良带车五十辆往北向齐国献东地五百里；子良出发的次日，大王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去防守东地；在昭常出发的次日，大王派景鲤带车五十辆，西去向秦国求救。”楚王说：“很好。”于是派子良到齐国献地，在派遣子良的次日，又立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去守卫东地，还派遣景鲤往西向秦求救。

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1〕，三十余万，弊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弊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

【注释】

〔1〕五尺至六十：此言老幼俱被征发。五尺，谓幼童。六十，谓老人。

【译文】

子良到了齐国，齐国派人带兵去接收东地。昭常对齐国使臣说：“我负责防守东地，要与东地共存亡。我已调动了全国的老幼三十多万人参战，虽然兵器不利，但也要一决高下。”齐王问子良：“你来献地，昭常却在那里防守，怎么回事？”子良说：“我受敝国君主的派遣，一定是昭常假传命令，大王可以去攻打他。”齐王调动大军进攻东地，讨伐昭常。齐军还未进入楚境，秦国已派大军五十万逼近齐国的西境。秦将说：“你们不让楚太子回国是不仁，又想抢夺楚国的东地五百里是不义。你们退兵则罢，否则让我们决一死战。”

齐王恐焉，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译文】

齐王害怕了，就请子良南边到楚国，西边到秦国，解救齐国的灾难。楚国不用一兵一卒就保全了东地。

（《楚策二》）

苏子谓楚王

推荐贤才对国家、对人民都是一件好事，可是在封建社会里，做官的人要做到这一点是十分困难的。贤才受到重用，将影响自己的地位和前途，怀挟私心、只图私利的人，怎么可能做到无妒而进贤呢？苏子的说法，只能是一个善良的愿望。

苏子谓楚王曰〔1〕：“仁人之于民也，爱之以心，事之以善言。孝子之于亲也，爱之以心，事之以财。忠臣之于君也，必进贤人以辅之。今王之大臣父兄，好伤贤以为资，厚赋敛诸臣百姓，使王见疾于民，非忠臣也。大臣播王之过于百姓，多赂诸侯以王之地，是故退王之所爱，亦非忠臣也，是以国危。臣愿无听群臣之相恶也，慎大臣父兄，用民之所善，节身之嗜欲，以百姓〔2〕。

【注释】

〔1〕苏子谓楚王：这里的苏子和楚王都是假托人物，不能指实。

〔2〕以百姓：“以”下恐有缺文。

【译文】

苏子对楚王说：“有仁爱的人对于百姓，总是实心实意去爱他们，用善良的言辞为他们办事。孝子对于父母，总是敬爱他们，用财物供给他们。忠臣对于君主，一定推荐贤人去辅佐他。如今大王的大臣父兄们，喜欢攻击贤人作为提高自己的资本，对百姓加重剥削，使大王受到百姓的怨恨，这可不是忠臣啊。大臣把大王的错误向百姓散播，又把大王的很多土地割给诸侯，因而排斥受到大王重视的人，这也不是忠臣，所以国家危险。我希望你不听任群臣的互相攻击，慎用大臣父兄，要用百姓喜欢的人，节制嗜欲，来亲附百姓。

“人臣莫难于无妒而进贤。为主死易，垂沙之事〔1〕，死者以千数。为主辱易，自令尹以下，事王者以千数。至于无妒而进贤，未见一人也。故明主之察其臣也，必知其无妒而进贤也。贤臣之事其主也，亦必无妒而进贤。夫进贤之难者，贤者用且使己废，贵且使己贱，故人难之。”

【注释】

〔1〕垂沙之事：指公元前301年，秦和齐、韩、魏共同攻楚，杀死楚将，攻占垂沙的事。垂沙，在今河南唐河西南，地当秦、楚边境。

【译文】

“作为臣子，难的是不忌妒而推荐贤才。为君主牺牲并不难，垂沙之战，牺牲的有好几千。为君主忍辱也容易，从令尹以下，为大王办事的人有几千。至于能不妒忌而推荐贤才的，没有见到一人。所以明主考察他的臣下，一定要看他能否不妒忌而举荐贤才。贤臣为他的君主办事，一定要做到不妒忌而推荐贤才。推荐贤才之所以难于做到，因为贤才受重用会使自己靠边，贤才受尊崇会使自己的地位降低，所以人们难于这样做。”

（《楚策三》）

五国伐秦

公元前318年，五国攻秦不利，魏、楚都想与秦媾和，以便脱身。魏派惠施入楚，通报这一想法。楚谋士杜赫向昭阳建议，最好是拒绝惠施，然后暗中与秦讲和，因为谁先迈出这一步，谁就和秦国改善了关系。杜赫的计谋，提供了处在不利情况下，如何争取主动，摆脱孤立困境的做法。

五国伐秦〔1〕，魏欲和，使惠施之楚〔2〕。楚将入之秦而使行和。

【注释】

〔1〕五国伐秦：事在公元前318年。五国，三晋与楚、燕。

〔2〕惠施：宋人，时为魏相。

【译文】

楚、赵、魏、韩、燕五国攻秦不利，魏国想媾和，派惠施到楚国。楚国准备把他送到秦国去讲和。

杜赫谓昭阳曰〔1〕：“凡为伐秦者楚也。今施以魏来，而公入之秦，是明楚之伐而信魏之和也。公不如无听惠施，而阴使人以讲德秦。”昭子曰：“善。”因谓惠施曰：“凡为攻秦者魏也，今子从楚为和，楚得其利，魏受其怨。子归，吾将使人因魏而和。”

【注释】

〔1〕杜赫：楚臣，游说之士。

【译文】

杜赫对昭阳说：“这次攻秦是楚国主持的。如今惠施奉魏王之命前来，你把他送到秦国，不是说明楚国主张攻秦而让秦相信魏国是主张讲和的吗？你不如不要听从惠施的安排，而暗中派人用讲和来拉拢秦国。”昭阳说：“很好。”于是对惠施说：“主持攻秦的是魏国，现在你跟在楚国后面讲和，楚国得利，魏国会遭秦怨恨。你先回去，我将派人联系，让魏国主持和议。”

惠子反，魏王不说〔1〕。杜赫谓昭阳曰：“魏为子先战，折兵之半，谒病不听，请和不得，魏折而入齐、秦，子何以救之？东有越累，北无晋〔2〕，而交未定于齐、秦，是楚孤也，不如速和。”昭子曰：“善。”因令人谒和于魏。

【注释】

〔1〕魏王：指魏襄王。

〔2〕北无晋：此晋指魏。

【译文】

惠施返国，魏襄王很不高兴。杜赫对昭阳说：“魏国为你冲在前面，兵力损失一半，告诉你处境艰难，你不加援手，求和又不成功，魏国转而倒向齐、秦，你用什么办法来挽救呢？越人在东边制造麻烦，北边失去魏国，和齐、秦的邦交也不稳定，楚将受到孤立，不如赶快讲和。”昭阳说：“好。”就派人告诉魏国，请与秦国讲和。

（《楚策三》）

魏王遗楚王美人

郑袖是楚王的宠妃，她妒忌魏国新来的美女，巧施毒计，进行残害。

郑袖外表美丽而心如蛇蝎。她先是装作对新人关心呵护，骗取对方的信任。回过头来，又蒙蔽楚王，让楚王也相信她。她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胸藏杀机，制造机会，终于使新人受到残害，其阴险狠毒，令人发指。

魏王遗楚王美人〔1〕，楚王说之〔2〕。夫人郑袖知王之说新人也〔3〕，甚爱新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爱之甚于王。王曰：“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郑袖知寡人之说新人也，其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注释】

〔1〕魏王：不能确指何王。楚王：指楚怀王，名槐，公元前328—前299年在位。遗（wèi）：送。

〔2〕说：同“悦”。

〔3〕郑袖：楚怀王夫人。

【译文】

魏王送给楚王一位美人，楚王很喜欢她。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宠爱这位美人，也就装作很喜欢她。一切服饰珍玩，都挑美人喜欢的送去；住室和卧具，都按美人中意的来置办。表面看来，郑袖比楚王还喜欢她。楚王说：“女人用来侍奉丈夫的是美貌，而有妒忌心也是女人的常情。现在郑袖知道我喜欢新人，她喜欢的程度居然胜过我，这简直像孝子侍奉父母、忠臣侍奉君主一样啊！”

郑袖知王以己为不妒也，因谓新人曰：“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1〕。子为见王，则必掩子鼻。”新人见王，因掩其鼻。王谓郑袖曰：“夫新人见寡人，则掩其鼻，何也？”郑袖曰：“妾知也。”王曰：“虽恶必言之。”郑袖曰：“其似恶闻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2〕，无使逆命。

【注释】

〔1〕恶（wù）：厌恶。下文“恶闻君王之臭”中的“恶”同。

〔2〕劓（yì）：割去鼻子。

【译文】

郑袖知道楚王认为自己没有忌妒心了，就对新人说：“大王喜欢你的美丽，可是却不喜欢你的鼻子。你如果去见大王，一定要捂住你的鼻子。”新人见到楚王，果真捂住自己的鼻子。楚王问郑袖：“新人每次见到我，就捂住她的鼻子，不知是什么原因？”郑袖说：“我知道为什么。”楚王说：“即使是很难听的话，你也一定要告诉我。”郑袖说：“她好像是讨厌闻到大王身上的气味吧。”楚王说：“真胆大啊！”下令割掉美人的鼻子，不许违抗命令。

（《楚策四》）

庄辛谓楚襄王

楚国土地广大，在七国中首屈一指，但到了楚襄王时，连遭挫败，首都沦陷，迭失名城。庄辛指出，问题在于襄王享乐腐化，爱幸佞臣，不顾国事，以致秦军步步深入，国家濒于危亡。他善于进说，终使襄王感悟，改弦易辙，因而能稳定局势，继续和秦国对峙。

本文因小及大，由物到人，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行文铺张扬厉，开启了汉赋的先声。

庄辛谓楚襄王曰〔1〕：“……王独不见夫蜻蛉乎〔2〕？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3〕，而下为蝼蚁食也。

【注释】

〔1〕庄辛：楚庄王的后代，故以庄为姓。楚襄王：即楚顷襄王熊横，公元前298—前263年在位。

〔2〕蜻蛉（línɡ）：即蜻蜓。

〔3〕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译文】

庄辛对楚襄王说：“……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足四翅，在天地之间飞翔，俯身捕食蚊虻，抬头吸吮甘露，自以为没有灾祸，和人也没有争端。它哪知五尺来高的小孩儿，正用糖浆涂着丝网，要把自己从两三丈高的地方粘下来，丢给蝼蛄和蚂蚁吃啊。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1〕，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颈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2〕，坠于公子之手。

【注释】

〔1〕噣：同“啄”。

〔2〕倏忽：顷刻。

【译文】

“蜻蜓还算是小的，黄雀也是如此啊。它俯身啄食白米粒，仰头飞到茂密的树间栖息，张开翅膀，奋力飞翔，自以为没有灾祸，跟谁也没有争端。它哪知那些公子王孙左手持弹弓，右手握弹丸，准备从七八丈的高空把它弹下来，正拿它的颈脖做箭靶子。它白天还在茂密的树间嬉游，晚上已被调上作料，做成菜肴，真是一转眼工夫，就掉在公子王孙的手里了。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1〕。游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菱衡〔2〕，奋其六翮而凌清风〔3〕，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4〕，治其矰缴〔5〕，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6〕，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7〕。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8〕。

【注释】

〔1〕黄鹄（hú）：天鹅。

〔2〕衡：同“荇（xìnɡ）”，水草。

〔3〕翮（hé）：鸟翅上的长羽毛。

〔4〕碆（bō）卢：弓箭。碆，石箭头。卢，黑色的弓。

〔5〕矰缴（zēnɡzhuó）：系在箭尾的细绳，以便把箭收回。

〔6〕礛磻（jiānbō）：锐利的箭。礛，锐利。磻，同“碆”。

〔7〕抎：同“陨”。

〔8〕鼐（nài）：大鼎。

【译文】

“黄雀还算是小的，天鹅也是如此啊。它在江海间遨游，在湖沼里栖息，低头捕食鱼类，仰头嚼着菱角和荇菜，奋翅振羽，乘着清风在高空中翱翔，自以为不会有灾祸，和谁也没有争端。哪知那猎人正在修治弓箭，系好拴箭的丝绳，要从七八十丈的高空捕捉自己。它中了箭，拖着细细的丝绳，逆着清风栽落下来。它白天还在江河中嬉游，晚上已被煮在鼎里。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1〕。南游乎高陂〔2〕，北陵乎巫山〔3〕，饮茹溪之流〔4〕，食湘波之鱼〔5〕，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6〕，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7〕，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注释】

〔1〕蔡圣侯：蔡国末代君主。

〔2〕陂（bēi）：山坡。

〔3〕巫山：山名，在今重庆巫山东。

〔4〕茹溪：水名，巫山中的溪流。

〔5〕湘波：湘水。

〔6〕高蔡：今河南上蔡。

〔7〕子发：楚宣王将。宣王：指楚宣王，公元前369—前340年在位。

【译文】

“天鹅还算是小的，蔡圣侯的事也是如此啊。他南游高陂，北登巫山，饮马茹溪，食鱼湘江，左手抱着年轻的妃子，右手搂着心爱的美人，和她们一同驱车在高蔡一带游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他哪知楚将子发正接受楚宣王的命令，要用红绳子绑他去见楚宣王了。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1〕，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2〕，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3〕，填黾塞之内〔4〕，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注释】

〔1〕 “左州侯”几句：州侯、夏侯、鄢陵君、寿陵君，皆楚襄王宠臣。

〔2〕方府：楚国藏金的府库。

〔3〕秦王：指秦昭王。

〔4〕黾塞：在今河南信阳东南的平靖关。

【译文】

“蔡圣侯的事还算是小的，大王的事也是如此啊。大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着封地的粮食，车上载着国库里的钱财，和他们在云梦泽中纵马驱车，游猎玩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大王哪里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准备攻进楚国黾塞以南，而把大王赶到黾塞以北去啊。”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封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1〕。

【注释】

〔1〕与：通“举”，攻取。

【译文】

楚襄王听了这番话，脸色大变，身子发抖。于是把执圭的爵位授给庄辛，并封他为阳陵君，随着攻占了淮河以北的土地。

（《楚策四》）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

不死之药本来并不存在，可是楚王却相信它。中射之士为了证明并没有什么不死之药，就把这种药抢过来吞了。楚王要想杀他吧，不死之药就变成了必死之药，只好放过他。中射之士用迂回的手段，点明了求仙的无益，金丹的虚妄。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1〕，谒者操以入〔2〕。中射之士问曰〔3〕：“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怒，使人杀中射之士。

【注释】

〔1〕荆王：楚王。本篇近似寓言，此楚王不能确指。

〔2〕谒者：为国宾掌管传达的人。

〔3〕中射之士：善射的人，负责宫廷保卫。

【译文】

有人向楚王进献长生不死的仙药，谒者拿着进入宫中。中射之士问道：“可以吃吗？”谒者回答说：“可以。”于是中射之士夺过来就吃了。楚王很生气，派人去杀中射之士。

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王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杀。

【译文】

中射之士叫人向楚王进说道：“我问过谒者，谒者说可以吃，我这才把它吃掉，可见我并没有过错，错误在谒者身上。况且宾客献上不死的仙药，我吃了，大王把我杀掉，这分明是死药啊。大王杀掉无罪的我，不是证明大王受骗上当了吗！”楚王就不杀他了。

（《楚策四》）

天下合从

公元前241年，楚、燕和三晋五国攻秦，牵头的是楚国，这时，春申君已在楚国做了二十二年的令尹。东方诸国连年受到秦的攻打，看不到何时才是尽头，于是决定联合出兵，作困兽之斗。本章所说“天下合从”，就在此时。

春申君打算让临武君统兵，赵使魏加用“惊弓之鸟”作比喻，说临武君是秦的手下败将，不能担此重任，春申君不听。秦国开关迎战，诸侯兵败走，伐秦以失败告终，楚国也被迫把都城由陈（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东徙到寿春（今安徽寿县），处境更加艰难。事实证明，魏加的预测具有先见之明。

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1〕：“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2〕。”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

【注释】

〔1〕魏加：赵臣。春申君：黄歇的封号。他是楚考烈王的相，被封在吴（今江苏苏州）。

〔2〕临武君：赵将庞煖（xuān）。

【译文】

东方各国准备合纵攻秦。赵国派遣魏加去见楚国的春申君，问道：“您有将领了吗？”春申君回答说：“有了，我打算用临武君做将领。”魏加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我希望用射箭来作比喻，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

加曰：“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1〕，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2〕。’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忘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裂而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

【注释】

〔1〕更羸（léi）与魏王：都是假托的人。京台：台名，游玩观赏的地方。

〔2〕孽：未愈的隐伤。

【译文】

魏加说：“从前，更羸和魏王处在京台的下面，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我愿为大王拉满空弓，做一个弹射的动作，就可使鸟掉下来。’魏王说：‘射箭的技巧竟可达到如此神妙的地步吗？’更羸说：‘可以。’不久，一只雁从东方飞来，更羸拉弓虚弹一下就使它掉下来。魏王问：‘射箭的技巧真可达到如此的程度吗？’更羸答道：‘因它有隐伤在身。’魏王说：‘先生是怎么知道的？’更羸答道：‘因它飞得慢而叫声悲哀。飞得慢，是因它的旧伤疼痛；叫声悲哀，是因它失群已久，旧伤未愈，而惊恐之心还没有忘掉啊。听到弓弦声就奋力高飞，使旧的伤口迸裂就掉了下来。’眼下的临武君，曾被秦军打败过，他可是不能担任抗秦的将领啊！”

（《楚策四》）

汗明见春申君

汗明在和春申君的交谈中，用老骥拖着盐车上太行，白汗交流，举步维艰，比喻贤士怀才不遇，不能发挥所长的悲愤心情，真是满腔抑郁，谁可倾诉？老骥一旦遇到伯乐，了解它，关心它，爱护它，就激动得不能自已，仰首长鸣，声达九天。真所谓“世上岂无千里马，人间难得是孙阳”。美玉被看作顽石，良骥被看作驽马，怎不叫人扼腕长叹！

汗明见春申君〔1〕，候问三月，而后得见。谈卒，春申君大说之。汗明欲复谈，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汗明憱焉曰〔2〕：“明愿有问君而恐固。不审君之圣，敦与尧也〔3〕？”春申君曰：“先生过矣，臣何足以当尧！”汗明曰：“然则君料臣孰与舜〔4〕？”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请为君终言之。君之贤实不如尧，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知也。今君一时而知臣，是君圣于尧而臣贤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门吏为汗先生著客籍，五日一见。

【注释】

〔1〕汗明：事迹不详。

〔2〕憱（cù）焉：不安的样子。

〔3〕尧：传说中上古时代的明君。

〔4〕舜：尧臣，后继尧为君。

【译文】

汗明去见春申君，等了三个月才被接见。交谈完毕，春申君非常高兴。汗明想继续再谈，春申君说：“我已经了解先生了，请先生休息吧。”汗明不安地说：“我想问一个问题，又怕问得太肤浅了。不知道您的圣明比尧怎么样？”春申君说：“先生说得过分了，我怎么比得上尧呢！”汗明说：“那么您看我和舜相比怎么样？”春申君说：“先生就是舜啊。”汗明说：“不对。请让我把话说完吧。您的圣明确实比不上尧，我的才能也比不上舜。即使贤能的舜在圣明的尧手下做事，三年以后尧才了解舜。现在您顷刻之间就说了解我，那就是您比尧更圣明而我比舜更贤能了。”春申君说：“说得好。”就叫手下的办事人员把汗先生的名字登载在宾客名册上，每五天接见他一次。

汗明曰：“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1〕。蹄申膝折〔2〕，尾湛胕溃〔3〕，漉汁洒地〔4〕，白汗交流，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5〕，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6〕。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厄于州部，堀穴穷巷〔7〕，沉洿鄙俗之日久矣〔8〕，君独无意湔拔仆也〔9〕，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

【注释】

〔1〕太行：山名，绵延于山西、河北两省。

〔2〕申：伸展。

〔3〕湛（chén）：下垂。胕（fū）：同“肤”。

〔4〕漉汁：渗出的液汁。

〔5〕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春秋时善相马的人。

〔6〕纻（zhù）衣：麻布衣。幂（mì）：覆盖。

〔7〕堀：通“窟”。

〔8〕沉洿（wū）：同“沉污”。

〔9〕湔（jiān）：洗涤。

【译文】

汗明对春申君说：“您曾经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千里马快老了，主人驱使它驾着盐车，翻越太行山路。它伸着蹄，弯着腿，尾巴下垂，皮肤溃烂，口涎流在地上，身上汗水交流，在半山坡上艰难地挣扎，驾着车辕，怎么也上不去。这时伯乐遇见了它，就下车牵着它哭泣，解下自己的麻布衣盖在它身上。于是千里马低头喷气，然后昂首嘶鸣，声彻长空，那声音就像是从钟磬等乐器里发出来的，为什么这样？因为它看到伯乐了解自己啊。如今我不成材，在地方上受着压抑，住在洞穴中，生活在简陋的里巷内，沉浸在污浊鄙俗的环境已经很久了，您难道不想为我涤除污秽，让我也能在山梁上高声吐露出心里的委屈吗？”

（《楚策四》）

楚考烈王无子

战国时的宫廷斗争，尖锐而残酷，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权谋和诡计层出不穷。楚国的资深大臣春申君，由于丧失警惕，不知不觉掉进“美人计”的圈套，丧身亡家，成为野心家李园夺取楚国大权的一枚棋子。

楚考烈王无子，李园欲将其妹献进宫中，又恐怕无子而失宠，他就先求做春申君的舍人，作为进身之阶。接着，他把妹妹进给春申君，知道她有孕后，又与其妹合谋，由春申君将其妹转献楚王，生子后，立为太子。李园以国舅身份，亲近用事，他怕春申君泄漏真情，欲杀之灭口。

不久，楚考烈王死，李园果然埋伏杀手，刺杀春申君，并杀掉春申君全家。楚太子立，是为幽王。李园妹成为太后，楚国大权落入李园的手中。

楚考烈王无子〔1〕，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注释】

〔1〕楚考烈王：熊完，楚顷襄王之子，公元前262—前238年在位。

【译文】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很担忧这件事，寻求能生育的妇女献给楚王，为数很多，但还是没有孩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

【译文】

赵国人李园带来他的妹妹，准备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孩子，恐怕自己的妹妹进宫后也因不能怀孕而得不到楚王的宠爱。李园求见春申君，请求做他的随从。不久，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期限。在他回来拜见时，春申君问他的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臣来聘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没有如期返回。”春申君问：“受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让我见一下你妹妹吗？”李园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送来，她随即受到了春申君的宠爱。

知其有身，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1〕？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注释】

〔1〕江东之封：春申君初封淮北十二县，后徙封吴（今江苏苏州）。

【译文】

李园知道妹妹怀孕了，就和她一起策划。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对春申君说：“楚王重用您，超过了他的亲兄弟。如今您辅佐楚王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他去世后，就会另立他的兄弟做国君。新君即位，会各自提拔他们原先的亲信，你又怎能长期得宠呢？不仅如此，您当权的时间长，有很多得罪楚王兄弟的地方。楚王兄弟真的做了国君，您就会大祸临头，又怎么能保住您的相印和江东的封邑呢？现在我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而别人都不知道。我在您身边的时间不长，果真能凭借您的地位把我献给楚王，楚王定会喜欢我。我如能得到上天保佑生个男孩，那么您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楚国全境都会得到，这不比您面临不测之罪强吗？”春申君认为她说得很对，就把李园的妹妹迁到府外，另行安置后推荐给楚王。楚王召她进宫，很宠爱她。后来生了个男孩，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重用李园，李园就执掌了大权。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1〕，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注释】

〔1〕死士：杀手。

【译文】

李园使自己的妹妹进宫当了王后，她的儿子成了太子。他担心春申君口风不紧而骄傲，于是暗中畜养刺客，企图杀死春申君灭口。楚国国都中已经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1〕。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2〕。

【注释】

〔1〕棘门：宫门名。

〔2〕楚幽王：名悍，公元前237—前228年在位。

【译文】

春申君做楚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死了，李园果然抢先进宫，安排刺客，埋伏在宫门里面。春申君随后进宫，刚走进宫门，李园的刺客就从两旁冲出把他刺死，并割下他的头，扔在宫门外边。接着又派人把春申君满门抄斩。李园的妹妹当初与春申君同居怀孕，进宫后生下的那个男孩子，被立为楚国国君，就是楚幽王。

（《楚策四》）

虞卿谓春申君

公元前251年，燕王喜派将军栗腹攻赵，赵连续四年展开反击，并在公元前248年，派虞卿出使，寻求楚国支援。

虞卿建议春申君乘楚考烈王年迈，选定自己的封邑，以取得春申君的好感。接下来又说：“今燕之罪大，赵之怒深”，劝春申君出兵助赵攻燕。但楚国助赵，必取道魏国，虞卿又马不停蹄，赶往魏国，说服魏让楚借道，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配合赵国反击燕国的军事行动。虞卿凭借辩才，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虞卿谓春申君曰〔1〕：“臣闻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则虑安。今楚王之春秋高矣，而君之封地不可不早定也。为主君虑封者，莫如远楚。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而后不免杀之。秦惠王封冉子〔2〕，惠王死，而后王夺之。公孙鞅，功臣也；冉子，亲姻也，然而不免夺死者，封近故也。太公望封于齐，邵公奭封于燕，为其远王室矣。今燕之罪大而赵怒深〔3〕，故君不如北兵以德赵，践乱燕以定身封〔4〕，此百代之一时也。”

【注释】

〔1〕虞卿：赵国上卿。

〔2〕冉子：魏冉，昭王母宣太后弟，封穰侯。魏冉受封及被废，均在秦昭王时，不在秦惠王时，本文误记。

〔3〕燕之罪大：指燕王喜用栗腹之谋伐赵，引起燕、赵连年战争事。

〔4〕践：通“翦”，伐。定身封：指公元前259年，赵以灵丘（今山东高唐南）封春申君事。

【译文】

虞卿对春申君说：“我听史书上说，安定时要想到危急，危急时要考虑转危为安。如今楚王年老，您的封地可不能不早日定下来啊。我为您考虑封地，最好远离楚国。秦孝公把商鞅封在商邑，孝公一死，商鞅最终不可避免地遭到杀害。秦惠王封魏冉，惠王死，后王就把魏冉的封邑夺去。公孙鞅是功臣，魏冉是姻亲，但他们都不免封地被夺或被杀，就是因为封地太近的缘故。太公望封在齐国，邵公奭封在燕国，因为远离王室，所以都能享国久长。如今燕国的罪大而赵国对它则非常愤恨，所以你不如引兵北上，对赵国表示友好，讨伐无道的燕国以确定自己的封邑，这是几百年难逢的机会啊。”

君曰：“所道攻燕，非齐则魏。魏、齐新怨楚，楚君虽欲攻燕，将道何哉？”对曰：“请令魏王可〔1〕。”君曰：“何如？”对曰：“臣请到魏，而使所以信之〔2〕。”

【注释】

〔1〕魏王：魏安釐王，名圉（yǔ）。

〔2〕使所以信之：当作“便所以言之”。

【译文】

春申君说：“所要攻燕的道路，不是经过齐国就是经过魏国。魏、齐新近和楚国结怨，楚国军队即便要攻燕，又经过哪条路线呢？”虞卿回答说：“请让魏王同意借道。”春申君说：“怎么办？”虞卿回答说：“我愿到魏国去，寻找机会进言。”

乃谓魏王曰：“夫楚亦强大矣，天下无敌，乃且攻燕。”魏王曰：“乡也〔1〕，子云天下无敌；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对曰：“今为马多力则有矣〔2〕，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3〕，何也？夫千钧非马之任也。今谓楚强大则有矣，若越赵、魏而斗兵于燕，则岂楚之任也哉！非楚之任而楚为之，是敝楚也。敝楚是强魏也，其于王孰便也？”

【注释】

〔1〕乡：通“向”，先前。

〔2〕为马：即“谓马”。为，通“谓”。

〔3〕钧：三十斤。

【译文】

虞卿就对魏王说：“楚国也算是强大了，号称天下无敌，将要攻打燕国。”魏王说：“先前你说楚国天下无敌，如今你又说它要去攻燕，这怎么说呢？”虞卿回答说：“如今说马的力量大这是有的，如果说它能负千钧重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因为千钧不是马能承受的。如今说楚强大是确实的，要是越过赵、魏和燕国作战，哪里是楚国所能胜任的呢！楚国不能胜任却要去攻打燕国，这是使楚国疲敝啊。使楚国疲敝是加强了魏国的力量，难道这对大王不是有利的吗？”

（《楚策四》）

赵 策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阳之围有三个重要人物：知伯骄傲自大而贪得无厌，赵襄子沉着冷静而善于用人，张孟谈聪明机警而老谋深算。三个人的不同性格决定了晋阳攻防战的命运，最终，知伯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赵襄子、张孟谈君臣一心，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争取到韩、魏反戈一击，扭败为胜。

只要团结一致，把利害相同的各方联合起来，就能征服险滩，渡过湍流，战胜顽敌。

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1〕：“夫知伯之为人〔2〕，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3〕，简主之才臣也〔4〕，世治晋阳〔5〕，而尹铎循之〔6〕，其余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

【注释】

〔1〕赵襄子：战国初人，晋国六卿之一，名无恤，赵鞅之子。张孟谈：赵襄子的谋臣。

〔2〕知伯：名瑶，晋国六卿之一。公元前458年，他联合韩、赵、魏三家灭掉范氏、中行氏，其势最强。“知”或作“智”。

〔3〕董阏于：春秋时人，晋卿赵鞅的家臣。

〔4〕简主：即赵简子，春秋末晋国大夫，名鞅，他奠定了建立赵国的基础。

〔5〕晋阳：今山西太原南。

〔6〕尹铎（duó）：春秋时人，晋卿赵鞅家臣。

【译文】

赵襄子召见张孟谈，对他说：“知伯的为人，表面对你友好，暗中却和你保持着距离，他屡次派人和韩、魏联系，单单避开我们，看来他一定调兵攻打我们。现在我们在哪里据守为好？”张孟谈说：“那董阏于是先君简主得力的臣子，世代治理晋阳，其后由尹铎继任，他们的影响至今还保留着，你就驻守在晋阳吧。”赵襄子说：“就这么办。”……

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1〕。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

【注释】

〔1〕晋水：在晋阳附近，今名晋河，东北流入汾河。

【译文】

知、韩、魏三家的军队开到晋阳城下，战斗就打响了。三个月没有攻下，他们就散开军队把城包围起来，并掘晋水淹城。晋阳被围困了三年，城中的人被逼得在高处搭棚架栖身，吊起锅煮饭，吃的和用的都快没了，士兵们精疲力尽。赵襄子对张孟谈说：“眼下粮缺财尽，臣民疲敝，我守不住了，想开城投降，你看怎么样？”张孟谈说：“我听说，国家将亡而不能使它保存，局势危险而不能使它安定，那就用不着重视智谋之士了。请您放弃这个打算，别再说了。我要求去见韩、魏的君主。”襄子说：“好。”

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日，夜遣入晋阳。张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

【译文】

张孟谈就秘密地会见了韩、魏两国的君主，对他们说：“我听说‘唇亡齿寒’，如今知伯率领二位伐赵，赵氏即将灭亡。赵亡就会轮到二位了啊。”他俩说：“我们知道会是这样。那知伯的为人，粗暴而狠毒，我们的计谋还未成功，如被他发觉，就会大祸临头，你看怎么办？”张孟谈说：“计谋从二位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里，别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俩就和张孟谈秘密部署好部队，约定了举事的日期，夜里把张孟谈送回晋阳城内。张孟谈把情况向赵襄子汇报，赵襄子对他拜了二次以致谢。

襄子……使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军而禽知伯。

【译文】

赵襄子……派张孟谈去见韩、魏两国君主说：“就在今夜杀掉守堤的人，放水去淹知伯的军营。”知伯军队忙着去救冲来的水，乱作一团，韩、魏军队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领大军从正面进攻，大败知伯的军队，并活捉了知伯。

（《赵策一》）

晋毕阳之孙豫让

本章是一篇豫让的小传。

从春秋末到战国，各国的当权人物纷纷养士，以培植自己的势力。豫让先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并未得到重用，后来转投知伯，知伯把他待为国士，最终得到了他的报答。

豫让漆身为癞，吞炭变哑，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表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赵襄子的大度，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豫让在死前要求剑击赵襄子的衣服，今人看来，颇难了解其用意所在，在古代人们的心目中，则认为砍击敌人的衣服，就如同砍到了穿衣服的本人，属于交感巫术。《战国策》在下文本来还提到，襄子的衣服被砍得斑斑血迹，随即死去，因为事涉怪异，被后人删去了。

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矣！”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刃其扞〔1〕，曰：“欲为知伯报仇。”左右欲杀之，赵襄子曰：“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之。

【注释】

〔1〕扞：当作“圬”，泥工抹墙器。

【译文】

晋国毕阳的孙子豫让，最初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不受重视。他就转投知伯门下，知伯十分信任重用他。后来赵、魏、韩三家瓜分了知氏的土地，赵襄子最恨知伯，把他的人头做成酒杯。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要报答知伯的知遇之恩！”于是改名换姓，扮成做杂役的人，到赵襄子宫中粉刷厕所，想谋刺赵襄子。赵襄子去厕所时，心中感觉异常，就让人把粉刷厕所的人抓来问他是谁，原来就是豫让，他在粉刷工具上装上兵刃，说：“我想替知伯报仇。”赵襄子身边的人想杀豫让，赵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要小心避开他罢了。而且知伯已死，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能为他报仇，这可算得上是天下的贤人啊！”于是把他释放了。

豫让又漆身为厉〔1〕，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识，曰：“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乃笑而应之曰：“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过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注释】

〔1〕厉：通“癞”，恶疮。

【译文】

豫让又在身上涂漆，使其长满恶疮，剃去须眉，用自残来改变容貌，扮成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认不出他，说：“相貌不像我的丈夫，可是声音怎么那样像我的丈夫啊！”豫让又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嘶哑，改变了自己的嗓音。他的朋友劝他说：“你所用的方法，难度大而又没有成效，说你有志向倒是不错，但你并不聪明。以你的才能，如很好地为赵襄子办事，襄子必定亲近你，你利用接近的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既容易而又必然成功。”豫让笑着回答说：“这是替早先了解我的人去报复后来了解我的人，是替旧主子去害新主子，极大地破坏君臣间的道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阐明君臣间的道义，并不想挑拣容易的去做。况且投身到别人手下办事，又想着去杀他，这是怀着异心去事奉主子啊。我所以要采取困难的方法，是要使天下后世怀着异心去事奉主子的人感到惭愧。”

居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所当过桥下。襄子至桥而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知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独何为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1〕，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乃喟然叹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为计，寡人不舍子。”使兵环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爱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义之，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曰：“而可以报知伯矣。”遂伏剑而死。死之日，赵国之士闻之，皆为涕泣。

【注释】

〔1〕国士：一国的精英。

【译文】

过了不久，到了襄子外出视察的时候，豫让埋伏在襄子必经的桥下。襄子到达桥头，马儿猛然惊叫。襄子说：“这定是豫让在此。”派人前去探问，果然正是豫让。于是襄子当面责备他说：“你不是也曾在范、中行氏手下办事吗？知伯灭了范、中行氏，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转投到知伯手下。知伯已经死去，你为什么执着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中行氏手下办事，范、中行氏把我作为普通人对待，所以我就用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们。知伯把我做为国士对待，所以我就用国士的行为报答他。”襄子感叹流泪说：“豫让啊，你为知伯所做的事，已使你成名了，我饶恕你也算是很够了。你自己盘算一下吧，我不再放过你了。”说罢，派兵士把他团团围住。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主子不埋没别人的正义行为，忠臣不惜一死来成就自己的名声。你从前已经宽容我，天下都称赞你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应伏法，但我请求能用剑击打你的衣服，我纵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愿望不一定能够实现，但我想坦诚地说出来。”襄子被他说的话感动了，就派人把衣服递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击刺衣服，说：“老天作证，我可以报答知伯的知遇之恩了。”语音刚落，就举剑自杀。他死的这天，赵国的人士听说，都忍不住为他落泪。

（《赵策一》）

秦王谓公子他

本章是叙事体，写的是秦、赵长平之战的历史背景，亦即这场战事的由来。

公元前263年，秦昭王出兵攻韩，一支部队攻打荥阳，切断韩军来路；一支部队穿越太行山，直插上党的心脏地区。韩王恐惧，要求献出上党郡，与秦国讲和。韩王派韩阳叫上党郡守献地，郡守不肯从命，宣称要与上党共存亡。韩阳回朝报告，韩王决定派冯亭接替郡守职务。

冯亭到任后，暗中派人告诉赵王说：“韩国不能坚守上党，将把它割给秦国，上党的百姓不愿做秦民而愿归赵，我愿将上党十七县献给赵国，希望大王笑纳。”赵王大喜，准备接受。平阳君赵豹警告说：“秦国粮食充足，法令严明，士气高涨，难以对抗，希望大王收回成命。”赵王不听，决定接收上党。秦王闻听大怒，便派白起等领兵攻打赵国的长平。

（秦攻韩。）冯亭守三十日〔1〕，阴使人请赵王曰〔2〕：“韩不能守上党〔3〕，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十七，愿拜内之于王〔4〕，唯王才之〔5〕。”赵王喜，召平阳君而告之曰〔6〕：“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赵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绝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其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赵豹出。

【注释】

〔1〕冯亭：韩国的上党郡守。

〔2〕赵王：赵孝成王，名丹，赵惠文王子，公元前265—前245年在位。

〔3〕上党：韩郡名，在今山西沁河以东一带。

〔4〕内：同“纳”。下同。

〔5〕才：通“裁”，裁度，裁定。

〔6〕平阳君：赵豹，赵惠文王同母弟。

【译文】

（秦国攻打韩国。）冯亭防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对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要割让给秦国，它的百姓都不想做秦民而愿做赵民。如今有十七座城邑，愿敬献给大王，请大王考虑吧。”赵王心里高兴，召见平阳君并对他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割让给秦国，它的官吏和百姓都不愿做秦民而愿做赵民。如今冯亭派使者献给我，怎么办？”赵豹回答说：“我听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利将带来大祸。”赵王说：“别人倾慕我的德义，怎么说是无故呢？”赵豹答说：“秦国蚕食韩国的土地，从中切断使它不能相通，所以自认为可以安坐而得上党。况且韩国之所以把地献给赵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啊。秦国遭受劳苦，而赵国得到利益，即使是强大者都不可能从小弱者手中得到，哪里有小弱者反从强大者手中得到的可能呢？如今大王取得它，可以说是有理由的吗？况且秦国用牛耕田，用水道通运粮食，它的敢死之士都得到了上等的土地，法令严格而政令贯彻，不能和它交锋。大王好好考虑吧。”赵王非常生气地说：“动用百万大军，连续几年作战，没有得到一城。如今不用兵就可得到城池十七座，为什么不这样做？”赵豹就退下了。

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1〕：“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十七。”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得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

【注释】

〔1〕赵胜、赵禹：皆赵国大臣。赵胜即平原君，为赵相，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

【译文】

赵王召见赵胜、赵禹，对他们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如今它的郡守献给我，共有十七座城邑。”二人回答说：“连年用兵，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安坐就能得城，这可是十分有利的事啊！”于是派赵胜去接受土地。

赵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勉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顺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译文】

赵胜到后宣告说：“敝国的国王有诏派使者臣胜告诉太守说：‘如今拿三万家的大城封赐给郡守，千家的城封赐给县令，一般官吏加爵三级，百姓能够相安的，每家赐给六金。’”冯亭流泪低着头说：“这样我就会处在三不义的境地啊：作为君主守地而不能牺牲，反献给旁人，这是一不义；君主把地已割给秦国，不听主子的命令，这是二不义；卖掉主子的土地而自己得到封邑，这是三不义啊。”辞去封赏而进入韩国，对韩王说：“赵国听说韩国无力防守上党，如今已发兵把它占领了。”

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1〕，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2〕。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2〕公孙起、王齮（qí）：皆秦将。公孙起即白起，郿（今陕西眉县）人，以善于用兵著称。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译文】

韩国告诉秦国说：“赵国已派兵攻取了上党。”秦王发怒，派白起、王齮领兵至长平和赵军对阵。

（《赵策一》）

武灵王平昼间居

公元前302年，赵武灵王顺应时势，推行改革，决定在赵国实行胡服骑射。

改革前，赵国强邻环伺，形势严峻。对赵威胁最大的是近在肘腋的中山和匈奴。匈奴骑兵经常侵扰赵的边境。中山地虽不大，但也曾屡败赵兵，深入赵境。赵武灵王对此念念不忘，想通过胡服骑射来扭转被动局面。

什么是胡服骑射？胡服是把过去衣裳连体、一直拖到地面的服装，改为上穿短衣，下着分裆裤的衣服，骑射则是用跨马射箭的骑兵代替笨重迟缓的战车。

实行胡服骑射后，很快就见到成效。赵连续击败北边的林胡、楼烦，几年后就灭掉中山，兵锋所及，所向必克，这就是这场改革所带来的变化。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赵造谏曰〔1〕：“隐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贼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贼国者族宗。此两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王曰〔2〕：“竭意不讳，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注释】

〔1〕赵造：赵臣。

〔2〕王：指赵武灵王，名雍，赵肃侯之子，公元前325—前299年在位。

【译文】

（赵武灵王以胡服骑射来教导百姓。）赵造规劝道：“藏住忠心不说，属于奸邪之类。因私心而误国，属于贼害之类。犯奸的应处死，害国的应灭族。这两种，是先王明确的刑罚，是臣子的大罪啊。我虽然愚钝，愿尽忠心，不敢逃避死罪。”武灵王说：“畅所欲言，不加避讳，这是忠臣啊。君主不阻拦臣下发表意见，这是明君啊。忠臣不避危险，明君不拒绝别人提意见，你就说吧。”

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俗而动。’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译文】

赵造说：“我听说：‘圣人不交换百姓而进行教诲，聪明的人不改变习俗而行动。’顺着民心去教诲的，不烦劳而可获得成功；依着习俗而行动的，轻车熟路，非常方便。现在大王改变原有的做法，不按习俗办事，改穿胡服而不顾社会上的议论，这可不是教导百姓遵守礼制啊。况且服装奇异的人，心意就放荡，习俗怪僻的地方，往往民心混乱。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穿怪僻的服装，中原地区不仿效蛮夷的不开化行为，因为这是教导人们遵守礼制啊。并且遵循原有办法，没有什么过错，奉行传统制度，不会偏离正道，我希望大王好好考虑一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1〕，黄帝、尧、舜诛而不怒〔2〕。及至三王〔3〕，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4〕；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5〕。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注释】

〔1〕宓（mì）戏、神农教而不诛：宓戏、神农都是传说中的圣王，据说伏羲（即宓戏）教民畜牧，神农教民耕种，不用刑罚，这就是所谓“教而不诛”。

〔2〕黄帝、尧、舜诛而不怒：黄帝、尧、舜都是传说中的古帝，据说他们虽然用兵诛乱，但仍以教化为主，所以说是“诛而不怒”。

〔3〕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圣王。

〔4〕邹、鲁：古国名。均在今山东境内，是礼教最早发达的地方。

〔5〕吴、越：古国名。在今江苏、浙江境内，据说它们的百姓“断发文身”，和中原的习俗不同。

【译文】

武灵王说：“古今的习俗本不相同，为什么要效法古代？历代帝王互不相袭，为什么要遵循古代的礼制？伏羲、神农时代，只教化而不用刑罚；黄帝、尧、舜时代，虽用刑罚而不愤怒。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都是观察社会现实而制定法令，法令制度都顺应潮流，衣服器械都使用方便。所以说，治理国家不一定只用一种方法，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代。圣人的兴起，不承袭前代而兴旺；夏、商的衰败，因不变更制度而灭亡。可见反对古来旧俗的，不应受到非议；而遵循旧制的人，也就不值得赞许了。如果说服装特殊就会思想放荡，那么服饰正统的邹、鲁两国，就应该没有不正的行为了；如果说风俗怪僻的地方，百姓就会变坏，那么风俗特殊的吴、越地区，就该没有杰出的人才了。所以圣人认为，凡是适合穿着的，就是好服装；凡是便于办事的，就是好规章。关于送往迎来的礼节，衣服的样式，是使百姓们整齐划一，而不是用来评论贤能的人的。所以圣人能随着风俗而变化，贤人能随社会变化而前进。谚语说：‘照书上记载来驾车的人，不能通晓马的习性；用老办法来对付现代的人，不懂社会的变化。’所以遵循旧制的做法不会建立盖世的功勋，尊崇古代的理论不能治理当代，希望你不要再说反对胡服的话了吧！”

（《赵策二》）

赵惠文王三十年

本章是田单和赵奢两位名将对于用兵方略的争论。

田单为齐守即墨，破燕军，曾取得以少胜多的辉煌胜利。他从自己的局部经验出发，主张用兵人数宜少。他引古为证，说从前帝王用兵，人数不超过三万，这显然是片面的，脱离当前实际。

田单的看法，受到赵奢的尖锐批评。赵奢指出，随着时代的变迁，进行战争的客观条件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并引用当代齐攻楚，赵攻中山，以及韩、魏互攻等战例，说明作战当应与时变化，不能墨守成规。赵奢的驳斥，分析形势极为透辟，田单只好承认自己的考虑有欠周到。

赵惠文王三十年〔1〕，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2〕：“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

【注释】

〔1〕赵惠文王三十年：此有误，当作赵孝成王二年，即公元前264年。

〔2〕相都平君田单：田单本齐将，在齐封安平君。后为赵相，封都平君。赵奢：赵将。公元前270年，秦、赵阏与（今山西和顺）之战，赵奢大破秦军，赐号为马服君。

【译文】

赵惠文王三十年，赵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我不是不喜欢将军用兵之法，我只是不佩服将军用兵太多。用人太多，百姓就不能进行耕作，粮食供应就会出现问题。这是坐以待毙的方法，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听说，帝王用兵不过三万人，天下就会归服。现在将军非要十万二十万才行军打仗，这就是我不佩服的地方。”

马服曰〔1〕：“君非徒不达于兵也〔2〕，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剑〔3〕，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4〕，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吴干之剑材，难夫毋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5〕。兼有是两者，无钩咢镡蒙须之便〔6〕，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余、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钩咢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相方，而两国围攻焉〔7〕，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

【注释】

〔1〕马服：马服君，即赵奢。

〔2〕兵：指用兵之道。

〔3〕吴干之剑：指利剑。吴、干皆国名（干后为吴邑），其民善于铸剑。

〔4〕盘匜（yí）：古代盥洗器，用匜盛水，放在盘中。

〔5〕脾：剑面近刃处。

〔6〕钩：剑头环。咢（è）：当作“票”，“镖”的省字，刀剑鞘下饰。镡（tán）：剑柄与剑身连接的突出部分。蒙须：剑绳。

〔7〕今者齐、韩相方，而两国围攻焉：此句是假设的话。

【译文】

马服君赵奢说：“你不但不明白用兵之道，而且不明白天下大势。吴国的干将宝剑，可以用它砍断牛、马，可以用它砍断金属盘子，如果用它去敲击柱子，宝剑就会断成几截；如果用它去敲击石头，宝剑就会碰得粉碎。现在用三万军队去应对强国的军队，这就如同用宝剑去敲击柱子、石头那样。况且，干将这样的宝剑难求，如果剑脊不厚，剑刃就易损；剑近刃处不薄，就不能砍断东西。如果剑脊厚、近刃处薄，但没有配好剑柄、剑环和剑绳，这样就拿着剑刃去刺杀，还未伤敌，自己的手就先被割断了。你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当成利剑来用，只凭三万军队纵横天下，你怎么可能做到呢？古代天下分为万国，都城大的不过三百丈，人多的不过三千家，这种情况下，用三万军队去攻打这些国家，有什么困难呢？现在古代的万国已变成七国，都能聚集数十万军队，战争会持续数年，就像你曾任职的齐国那样。齐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五年不胜。赵国起兵二十万之众攻打中山国，五年才得胜班师。现在齐、韩力量相当，如果两国相攻，有谁敢说我用三万军队就能去救援呢？现在，千丈的城、万家的邑到处都是，而要用三万军队去包围千丈之城，只能围城一角，进行战斗就不够用了，你想用这点军队干什么呢？”田单长叹一声说：“这是我考虑不周啊！”

（《赵策三》）

齐破燕，赵欲存之

邻居应该出入相友，守望相助，邻人有难决不能坐视不理。

齐人取燕，战火延烧到了赵国门口，再不加以援手，将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赵国筹划救燕，势在必行。战国七雄之间，大体维持着一种均势，互相联系而又互相牵制，所以能保持平衡。齐国吞燕，兼有两大国的土地和资源，东方各国间的均势遭到破坏，各国诸侯都要起而自救，共同把矛头对准齐国。救燕国也就是救自己，齐国成为众矢之的是必然的。

齐破燕〔1〕，赵欲存之。乐毅谓赵王曰〔2〕：“今无约而攻齐，齐必仇赵，不如请以河东易燕地于齐〔3〕。赵有河北〔4〕，齐有河东，燕、赵必不争矣〔5〕，是二国亲也。以河东之地强齐，以燕、赵辅之，天下憎之，必皆事王以伐齐，是因天下以破齐也。”王曰：“善。”乃以河东易齐，楚、魏憎之，令淖滑、惠施之赵〔6〕，请伐齐而存燕。

【注释】

〔1〕齐破燕：公元前312年，齐宣王乘燕国内乱，出兵攻燕，五十天就攻破燕国。

〔2〕乐毅：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魏将乐羊后代，时为赵臣。赵王：指赵武灵王。

〔3〕河东：今河北清河一带，靠近齐国。

〔4〕河北：今河南新密等地。

〔5〕燕、赵必不争矣：当为“齐、赵必不争矣”，故云“二国亲也”。

〔6〕淖滑：楚臣。惠施：魏相。

【译文】

齐国攻破燕国，赵国想保存它。乐毅对赵王说：“如今没有约结同盟而单独攻齐，齐必恨赵，不如提出用河东的地方和齐国交换燕国的土地。赵有河北的地方，齐有河东的地方，燕、赵必然没有争端了，两国就会互相亲善。用河东的地方使齐国强大，用燕国和赵国辅佐它，各国憎恨它，一定会事奉大王共同伐齐，这就是联络各国共同破齐啊！”赵王说：“好。”就用河东地和齐国交换，楚、魏两国憎恨它，楚派淖滑，魏派惠施来到赵国，请求共同攻齐，使燕保存下来。

（《赵策三》）

平原君谓平阳君

平原君的话，主旨在说明事物具有联系性，它们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由小到大，小事常常会带来严重后果。

权力会带来财富，财富会带来美食，美食会带来骄奢，发展下去，漫无止境，就会送掉性命。它告诉人们，应当防微杜渐，从小事开始注意，把祸患消灭在萌芽状态中。

平原君谓平阳君曰〔1〕：“公子牟游于秦〔2〕，且东，而辞应侯。应侯曰：‘公子将行矣，独无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固且有效于君。夫贵不与富期而富至，富不与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应侯曰：‘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仆得闻此，不忘于心，愿君之亦勿忘也。”平阳君曰：“敬诺。”

【注释】

〔1〕平阳君：赵惠文王母弟赵豹。

〔2〕公子牟：魏国公子。

【译文】

平原君赵胜对平阳君赵豹说：“公子牟在秦国游历后，准备东归魏国，他去向应侯辞行。应侯说：‘你就要走了，难道没有什么指教吗？’公子牟说：‘你就是不说，我也会有话要对你说。人尊贵了，不追求富裕，富裕自会到来；富裕之后不去追求美味，美味也自会到来；已经享用美味而不追求骄奢，骄奢也自会到来；生活骄奢而不想死亡，死亡也自会到来。以前的世世代代就这样毁掉的太多了。’应侯说：‘你所指教的使我受益良多。’我听到这些，一定牢记在心中，希望你也不要忘记。”平阳君回答：“遵命。”

（《赵策三》）

秦攻赵于长平

楼缓为秦国游说，想叫赵王拱手献上秦军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可谓机关算尽。虞卿的驳议，捍卫赵国的领土完整，义正辞严，铿锵有力，终于说服了赵王，拒绝割地。交涉失败的楼缓，只好灰溜溜地逃走。

大言欺人，经不起检验。骗子的鬼话，决不能取信于人。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1〕，引兵而归〔2〕。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3〕，赵王与楼缓计之曰〔4〕：“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

【注释】

〔1〕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公元前260年，秦、赵在长平大战，秦将白起坑杀赵降卒四十多万人。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2〕引兵而归：秦相范睢嫉妒白起的功劳，下令召他回国。

〔3〕楼缓：赵人，仕于秦，此时为秦做说客。

〔4〕赵王：即赵孝成王，名丹，公元前265—前245年在位。

【译文】

秦国在长平和赵国决战，大败赵军，随即撤军。接着派使者到赵国索要六座城邑作为讲和条件。赵国还未拿定主意。楼缓刚从秦国前来，赵王和楼缓商量道：“把城割给秦国好呢，还是不割的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话虽如此，你还是谈谈你个人的看法吧。”楼缓说：“……如今我刚从秦国来，要是说不割城吧，那不是好办法；要是说割城吧，恐怕大王又认为我是在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如果我可以为大王考虑的话，不如把城割给秦国。”赵王说：“好。”

虞卿闻之〔1〕，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攻，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以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注释】

〔1〕虞卿：赵臣，姓虞，名已失传。

【译文】

虞卿听说这件事，上朝去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这是骗人的话啊。”……赵王说：“怎么见得呢？”虞卿说：“秦国这次攻打赵国，是因为疲惫而退兵呢？或是大王认为他们还有力量进攻，只是因为怜恤大王才停止进攻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们，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是因为疲惫不堪才撤军的。”虞卿说：“秦国用他们的兵力攻打他们得不到的地方，因疲惫而撤军。大王却拿他们用兵力攻不下来的地方去资助他们，这是帮助秦国攻打我们自己啊。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大王就没有办法自救了。”

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不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译文】

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了解秦国兵力能打到哪里吗？如果他确实并不知道秦军能打到哪里，这点弹丸之地也不肯给，假如秦国明年再来攻打大王，大王能够不割内地去求和吗？”赵王说：“假如听了你的意见割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来攻打我国吗？”楼缓说：“这就是我所不敢担保的了。……”

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曰：“……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与，则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愈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王必勿予。”王曰：“诺。”……因发虞卿东见齐王〔1〕，与之谋秦。

【注释】

〔1〕齐王：指齐王建，公元前264—前221年在位。

【译文】

赵王又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明年秦国再要求割地，大王割还是不割呢？不给吧，就会前功尽弃而挑起秦国进攻的祸端；给吧，就已经无地可割了。……如今束手听任秦国的摆布，秦兵不受损耗就得到大量土地，这是增强秦国而削弱赵国啊。以更加强大的秦国，来宰割愈加弱小的赵国，他们的要求一定是没有止境的。……大王一定不要割地给秦。”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到东方去见齐王，和他商量对付秦国的策略。

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译文】

虞卿还没有从齐国返回，秦国派来议和的使者就已到了赵国。楼缓听到这个消息，就连忙逃走了。

（《赵策三》）

秦、赵战于长平

公元前260年，秦、赵之间爆发了长平大战。战争爆发后，赵军小有失利，赵孝成王在和战之间举棋不定。楼昌建议派特使赴秦求和，虞卿则建议拉拢楚、魏作为声援，对秦形成压力，才可在有利条件下媾和。

赵王不听虞卿之计，派亲信郑朱入秦，失去楚、魏援助，终致军败国弱，和秦国订立城下之盟。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1〕。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趍之〔2〕，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媾。”虞卿曰：“夫言媾者，以为不媾者军必破，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3〕？”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

【注释】

〔1〕都尉：中级军官。

〔2〕趍：同“趋”。

〔3〕不：同“否”。

【译文】

秦、赵两国在长平大战，赵军不能取胜，死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丞相虞卿和大臣楼昌，赵王说：“现在我军不能取胜，还死了一名都尉。我想命令军队卷起铠甲袭击秦军，你们认为怎样？”楼昌说：“这没有用，不如派人去和秦国讲和。”虞卿说：“现在主张讲和的人，一定是认为不讲和则赵军必败，但讲和的主动权却在秦国。大王认为秦国是想打败赵军还是不想打败赵军？”赵王答道：“秦国不遗余力，肯定是想打败赵军。”虞卿说：“大王请听我的建议，派出使臣带着贵重的珍宝去讨好楚国、魏国。楚国、魏国要得到大王的珍宝，肯定会接待我们的使臣。赵国的使臣到了楚国、魏国，秦国肯定会怀疑天下诸侯联合抗秦，一定会害怕，只有这样，和谈才能成功。”

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媾秦，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卿曰：“王必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1〕。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媾，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

【注释】

〔1〕秦王：指秦昭王。

【译文】

赵王没有采纳虞卿的建议，派平阳君主持和议，并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我已派平阳君讲和，秦国也已接纳了郑朱，你认为结果如何？”虞卿答道：“大王的和谈一定不会成功，赵军必败，天下诸侯全都会向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的贵人，现在去了秦国，秦王与应侯必定会隆重接待，告知天下诸侯。楚国、魏国会认为赵国已与秦国讲和，肯定不会出兵救赵。秦王知道诸侯都不救赵，那么讲和是不会成功的。”赵国最终没能与秦国讲和，赵军果然大败。赵王到了秦国，秦国扣留了赵王才同意讲和。

（《赵策三》）

秦围赵之邯郸

长平之战后，秦军围攻赵都邯郸，赵国危亡迫在眉睫，向魏求救。

魏国先后派出两批人员。一是由将军晋鄙带领的部队停留在魏、赵边境，作出援赵的姿态。一是派将军辛垣衍进入邯郸，劝赵尊秦为帝，认为秦必喜而罢兵。

鲁仲连闻讯，面见辛垣衍，申明他宁蹈东海而死，也不愿做秦的臣民，并分析了尊秦为帝的严重后果，指出秦若为帝，将对诸侯颐指气使，特别是会“变易诸侯之大臣”，辛垣衍也将丧失其原有地位。这番话道出了辛垣衍的心病，击中了要害，辛垣衍终于表态，不敢再说帝秦的话。加上魏公子无忌率领援军到来，秦军只好撤退。李白诗说：“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热情地歌颂了鲁仲连义不帝秦的高风亮节。

秦围赵之邯郸〔1〕……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2〕！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3〕，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

【注释】

〔1〕秦围赵之邯郸：事在公元前257年。

〔2〕胜：平原君自称其名。

〔3〕魏王：魏安釐（xī）王，名圉（yǔ），公元前276年—前243年在位。辛垣衍：他国人，在魏任将军。

【译文】

秦军包围了赵国的都城邯郸……这时鲁仲连恰好到赵国游历，碰上秦军围赵。他听说魏国打算叫赵国尊秦为帝，就去见平原君道：“事情怎么样了？”平原君说：“我还能说什么呢！百万大军在外受到损失，现在秦军深入，包围邯郸而无法使他们退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叫赵国尊秦为帝，现在这个人正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鲁仲连说：“早先我把您看作是天下顶尖的贤公子，如今我才发现您不是这样的人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我愿为您责备他并打发他回去。”……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

【译文】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神采，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老留在这座围城中而不走呢？”

鲁连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

【译文】

鲁仲连说：“……那秦国是个不讲礼义而以杀人为荣的国家。它用权术对待士人，像对待俘虏那样地役使百姓。它如果放肆地称帝，甚至进一步对天下发号施令，那么我鲁仲连只好跳东海自杀了，我是决不肯做它的子民的！……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译文】

“再说秦国的野心没有止境，一旦称帝，就将对诸侯的大臣进行变动。它将撤掉他们认为不好的人，而提拔他们认为能干的人；撤去他们所厌恶的人，任用他们所喜欢的人。还会把秦国的女子、说坏话的女人嫁给诸侯们做姬妾，住进魏王的宫里，魏王哪能安宁度日呢？而将军又怎能得到原有的宠幸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并赔不是说：“起初我认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高士啊。请让我告辞，今后我再不敢说尊秦为帝的话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1〕，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注释】

〔1〕晋鄙：魏安釐王将。

【译文】

秦军将领听说此事后，为此退兵五十里，恰好正赶上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指挥的军队来救赵，抗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于是平原君准备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坚决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酒正喝得高兴，平原君起身向前，奉上千金为鲁仲连祝福。鲁仲连笑着说：“我所以受到天下贤士的尊重，就在于为人排难解纷而不要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成为商人一样的人了，我可不愿这样做啊。”于是就告别平原君而去，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面。

（《赵策三》）

齐将攻宋，而秦阴禁之

在国际上出现富于侵略野心的国家，不免使各国都感到头痛，它的出现，就像是一股祸水，会威胁到周边的各国。

水是没有定形的，可以自由流动，在东方决一个口，它就会流向东；在西方决一个口，它就会流向西；可以通过人为的努力，控制它的走向。

战国晚期的齐闵王也是一股祸水，它攻秦、击楚、破燕，威胁到各国安全。燕昭王派苏秦到齐国卧底，劝说齐闵王攻宋，就是为了把齐国这股祸水引向南方，消耗它的力量，以便伺机出击，报齐国破燕之仇。苏秦的一切活动都围绕这一目标进行，劝李兑支持齐国攻宋而决定陶邑之封，就是其中的一招棋子。

面对强敌，如何把祸水引到别的地方，使自己避开凶锋，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历史经验。

齐将攻宋，而秦阴禁之。齐因欲与赵，赵不听。齐乃令公孙衍说李兑〔1〕，以攻宋而定封焉〔2〕。……

【注释】

〔1〕公孙衍：此另一人，非犀首。李兑：赵国大臣，封奉阳君，时任赵相。

〔2〕宋：战国时的中等国家，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译文】

齐国打算进攻宋国而秦国暗中阻止它。齐国因此想拉拢赵国，可赵国不同意。齐国就派公孙衍游说李兑，赞成攻宋以便确定他的封地。……

苏秦乃谓齐王曰〔1〕：“臣之所以坚三晋以攻秦者〔2〕，非以为齐得利秦之毁也，欲以使攻宋也。而宋置太子以为王，下亲其上而守坚，臣是以欲足下之速归休士民也。今太子走，诸善太子者，皆有死心。若复攻之，其国必有乱，而太子在外，此亦举宋之时也。

【注释】

〔1〕齐王：指齐闵王。

〔2〕三晋：韩、赵、魏三国。

【译文】

苏秦就对齐王说：“我之所以使三晋坚定地攻打秦国，并不是认为齐国可在秦国失败中得到什么好处，是想这样可以便于攻打宋国啊。宋国让太子登上王位，百姓们支持新国王而防守坚固，我因此想让您迅速撤军回国休整。如今宋太子出走，支持太子的人都感到灰心。如果再去攻打它，它的国内必会出现混乱，而太子身在国外，这正是拿下宋国的好时机啊。

“臣为足下使公孙衍说奉阳君曰：‘君之身老矣，封不可不早定也。为君虑封，莫若于宋，他国莫可。夫秦人贪，韩、魏危，燕、楚辟〔1〕，中山之地薄〔2〕，莫如于陶〔3〕。失今之时，不可复得已。宋之罪重，齐之怒深，残乱宋，德大齐，定身封，此百代之一时也。’奉阳君甚食之。虽得大封，齐无大异。

【注释】

〔1〕辟：偏僻。

〔2〕中山：战国时的中等国家。晚期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

〔3〕陶：定陶，宋邑，今山东定陶西北。

【译文】

“我已经让公孙衍替您游说奉阳君道：‘您的年纪老了，封地不能不早些定下来。为您考虑封地，不如在宋国，别国都不行。那秦国人贪心，韩、魏危险，燕、楚偏僻，中山的土地贫瘠，不如定在陶邑。失掉现在的时机，就再不能得到了。宋国的罪恶重，齐国的怒气深，攻打无道的宋国，讨好强大的齐国，决定自己的封邑，这是百代难逢的机会啊。’奉阳君听得很高兴。他虽得到一个大封邑，对齐国没有多大影响。

“臣愿足下之大发攻宋之举，而无庸致兵，以观奉阳君之应足下也。悬陶以甘之，循有燕以临之，而臣待忠之封，事必大成。臣又愿足下有地效于襄安君以资臣也〔1〕。足下果残宋，此两地之封也，足下何爱焉？若足下不得志于宋，与国何敢望也〔2〕。足下以此资臣也，臣循燕观赵，则足下击溃而决天下矣。”

【注释】

〔1〕襄安君：燕国公子，这时在齐国做人质。

〔2〕与国：同盟国，此指燕、赵。

【译文】

“我希望您大举攻打宋国，不必等待赵军的支援，看奉阳君是怎样响应您的。把陶给他，让他尝到甜头，加上有顺从齐国的燕国来威慑他，我又用封邑来对他表示效忠，事情定会大有成功。我又希望您有地方给予襄安君以协助我工作。您果真能攻下宋国，拿两个地方做别人的封邑，您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如果您取宋的意图不能实现，同盟的各国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您用这两个封邑来助我开展工作，臣顺从燕，观察赵国，那么您就可以击溃宋国而宰割天下了。”

（《赵策四》）

五国伐秦无功

公元前287年，五国伐秦无功，赵国想与秦媾和，此举如果实现，将使合纵阵线瓦解，影响到齐国攻宋。

苏秦劝奉阳君坚持攻秦，并说如果各国争相事秦，秦可采取六种行动，都会对赵不利，也会使奉阳君不能得陶作为封邑。

苏秦指出：秦、齐联合，秦国控制中原，在三晋谋求利益，对赵不利，这是其一。秦在齐、韩、魏三国安插自己的亲信，结成连横阵线，秦的连横派得势，对赵不利，这是其二。秦、齐、赵三强联合，秦取得魏的安邑，会对赵构成威胁，对赵不利，这是其三。秦用伐齐来拉拢楚国，攻破韩、魏，吞并二周，赵国四面受围，逐渐消耗，对赵不利，这是其四。秦使三晋攻齐，让它们互相削弱，秦再攻取安邑，迫使韩、魏西向朝秦，赵国就会落入秦国掌握之中，对赵不利，这是其五。秦国打起主张正义、存亡继绝的幌子，扶植中山和滕复国，赵国和宋将面临同样的命运，对赵不利，这是其六。

苏秦的分析，头头是道，终于赢得奉阳君的首肯。苏秦的千言万语，无非是要为齐国攻宋营造一个有利的客观环境，好让它无暇顾及北方的燕国。

五国伐秦无功，罢于成皋。赵欲搆于秦〔1〕，楚与魏、韩将应之，齐弗欲。苏秦谓齐王曰〔2〕：“臣以为足下见奉阳君矣〔3〕。臣谓奉阳君曰：‘天下散而事秦，秦必据宋，魏冉必妒君之有阴也〔4〕。秦王贪，魏冉妒，则阴不可得已矣。君无搆，齐必攻宋。齐攻宋，则楚必攻宋，魏必攻宋，燕、赵助之。五国据宋，不至一二月，阴必得矣。得阴而搆，秦虽有变，则君无患矣。若不得已而必搆，则愿五国复坚约。五国愿得赵，足下雄飞，与韩氏大吏东免〔5〕，齐王必无召珉也〔6〕。使臣守约，若与国有倍约者，以四国攻之。无倍约者，而秦侵约，五国复坚而宾之〔7〕。今韩、魏与齐相疑也，若复不坚约而讲，臣恐与国之大乱也。齐、秦非复合也，必有踦重者矣。复合与踦重者，皆非赵之利也。且天下散而事秦，是秦制天下也。秦制天下，将何以天下为？臣愿君之蚤计也。

【注释】

〔1〕搆（ɡòu）：和解。

〔2〕齐王：齐闵王。

〔3〕以：通“已”。奉阳君：赵大臣李兑。

〔4〕魏冉必妒君之有阴：“阴”当作“陶”，下同。秦相魏冉亦欲得陶作为封邑，故妒李兑得陶。

〔5〕东免：勉励齐继续攻秦。免，通“勉”。

〔6〕齐王必无召珉也：珉，韩珉，韩人，亲秦派，曾为齐相。主张秦、齐联合，因秦反对齐攻宋，齐联赵攻秦，于是罢相去赵。五国伐秦不利，欲与秦讲和，齐想召回韩珉与秦讲和。这里是劝齐维持五国联合，不要召回韩珉。

〔7〕宾：通“摈”，排斥。

【译文】

齐、楚、赵、魏、韩五国攻秦，未取得战果，停留在成皋。赵想与秦讲和，楚和魏、韩打算响应，齐国不同意。苏秦对齐闵王说：“我已经为您去见奉阳君了。我对奉阳君说：‘天下分散了去投靠秦国，秦必然兵临宋国，魏冉必然嫉妒您占有陶邑。秦王贪心，魏冉嫉妒，陶邑就得不到了。您不媾和，齐国必然攻宋。齐国攻宋，楚、魏定会插手，燕、赵也会出兵相助。五国兵临宋国，不过一二月，陶邑必然到手了。得陶后再讲和，即使秦国态度有变，您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如果不得已定要讲和，希望五国仍然坚守盟约。各国都和赵国亲善，您又坚强有力，和韩国大臣一道东行勉励齐王，坚持合纵，齐王一定不要召回韩珉。让我做盟约监督人，如果盟国有背叛盟约的，由四国去攻打它。没有谁背约，要是秦国来侵犯盟国，五国仍旧坚决抗击它。如今韩、魏和齐国互相猜疑，如果不能坚守盟约而讲和，我恐怕盟国会发生大乱啊。齐、秦如果不是复合，地位定会有轻有重。不管是复合或它们谁占上风，都不会对赵国有利啊。并且天下分散去投向秦国，秦国就控制了天下。秦国如果控制了天下，天下还能起什么作用呢？我希望您早早考虑啊。

“‘天下争秦，秦有六举，皆不利赵矣。天下争秦，秦王受负海之国〔1〕，合负亲之交，以据中国，而求利于三晋，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终不得阴，一矣。

【注释】

〔1〕负海之国：指齐国。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有六种举动，都是对赵国不利的。天下争相事秦，秦王接近齐国，化敌为友，凌驾中原而在三晋谋求利益，这是秦的一种举动。秦采取这种行动，对赵不利，而您最终也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一。

“‘天下争秦，秦王内韩珉于齐，内成阳君于韩〔1〕，相魏怀于魏〔2〕，复合衡交两王〔3〕，王贲、韩他之曹皆起而行事〔4〕，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也，不利于赵，而君又不得阴，二矣。

【注释】

〔1〕内：同“纳”。成阳君：韩国封君，亲秦派。

〔2〕魏怀：魏人，亲秦派。

〔3〕两王：指燕、赵两王。

〔4〕王贲、韩他：皆秦臣，主张对赵用兵。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王让韩珉入齐，让成阳君入韩，让魏怀担任魏相，重新组成连横阵线，与燕、赵两国复交。而王贲、韩他这些主张拉拢韩、魏的人，都出来控制政局，这是秦的一种举动。秦国采取这个办法，对赵不利，而您也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二。

“‘天下争秦，秦王受齐受赵，三强三亲，以据魏而求安邑，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齐、赵应之，魏不待伐，抱安邑而倍秦，秦得安邑之饶，魏为上交，韩必入朝秦，过赵已安邑矣，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必不得阴，三矣。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王接纳齐、赵，三强改善了关系，凌逼魏国而要求得到安邑，这是秦国的一种举动。秦国采取这个计策，齐、赵都响应它，魏国不等秦兵攻打，就会奉上安邑投向秦国，秦国得到安邑，魏又成了它关系亲密的国家，韩国定会去朝见秦国，秦再用安邑来威胁赵国，这是秦国的一种举动。秦采取这个策略，对赵不利，而您又必然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三。

“‘天下争秦，秦坚燕、赵之交，以伐齐收楚，与韩珉而攻魏，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而燕、赵应之。燕、赵伐齐，兵始用，秦因收楚而攻魏，不至一二月，魏必破矣。秦举安邑而塞女戟〔1〕，韩之太行绝，下轵道、南阳而伐魏〔2〕，绝韩，包二周，即赵自消烁矣。国燥于秦，兵分于齐，非赵之利也，而君终身不得阴，四矣。

【注释】

〔1〕女戟：魏地，近韩。

〔2〕轵（zhǐ）：魏邑，在今河南济源南。南阳：地区名，属魏，在今河南济源至获嘉一带，以在太行山南而得名。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加强和燕、赵的邦交，用攻齐来拉拢楚国，和韩珉一起攻魏，这是秦的一种行动。秦采取这个办法，而燕、赵加以响应。燕、赵攻齐战斗刚刚打响，秦在这时联合楚国去攻魏，用不了一两个月，魏必被攻破。秦军拿下安邑，堵塞女戟，切断韩国的太行之路，直下轵道、南阳去进攻魏国，切断韩国，包围东、西二周，赵国自然就削弱了。国力被秦国消耗，兵力又分出去攻齐，这对赵是不利的，而您又终身得不到陶邑，这是其四。

“‘天下争秦，秦坚三晋之交攻齐，国破财屈，而兵东分于齐，秦按兵攻魏，取安邑，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也，君按救魏，是以攻齐之已弊，与秦争战也。君不救也，韩、魏焉免西合？国在谋之中，而君有终身不得阴，五矣。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使三晋加强联合去攻打齐国，国家残破，财力消耗，兵力分散在东边对齐的战事中，秦于是兴兵攻魏，夺取安邑，这是秦国的一种举动。秦国采取这个计策，您要是出兵救魏，就是用对齐作战已受到消耗的兵力和秦国交锋。您如果不去救援，韩、魏怎能避免倒向西方？赵国在秦的算计之中，而您又终身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五。

“‘天下争秦，秦按为义，存亡继绝，固危扶弱，定无罪之君，必起中山与滕焉〔1〕，秦起中山与滕，而赵、宋同命，何暇言阴？六矣。故曰君必无讲，则阴必得矣。’

【注释】

〔1〕滕：国名，在今山东滕州东南，被宋所灭。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于是打出主持正义，保存亡国、延续绝灭之国，安定危国、扶持弱国、稳定无罪的君主这样的幌子，必然恢复中山和滕国，秦让中山和滕复国，赵、宋就面临同样的命运，怎么还可能谈到陶邑？这是其六。所以说您一定不要讲和，陶邑就必然到手了。’

“奉阳君曰：‘善。’乃绝和于秦，而收齐、魏以成取阴。”

【译文】

“奉阳君说：‘很好。’就停止与秦讲和，并拉拢齐、魏，以求实现取得陶邑的愿望。”

（《赵策四》）

虞卿请赵王

公元前266年，秦用范睢为相，步步向东方进逼。六国合纵，赵、魏争欲主持纵约。当时魏是盟主，促成其事的是魏相范座，赵臣虞卿想用百里之地作为交换条件，让魏王杀掉范座。范座富于心计，怎会坐以待毙？他写信给继任者信陵君，说是秦国如用加倍的土地请杀魏相，信陵君的下场岂不是也会和他一样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信陵君于是劝魏王放过范座。

身处绝境，如何沉着机智，化险为夷，范座的做法是一个成功的范例。

虞卿请赵王曰〔1〕：“人之情，宁朝人乎？宁朝于人也？”赵王曰：“人亦宁朝人耳，何故宁朝于人？”虞卿曰：“夫魏为从主，而违者范座也〔2〕。今王能以百里之地，若万户之都，请杀范座于魏。范座死，则从事可移于赵。”赵王曰：“善。”乃使人以百里之地，请杀范座于魏。魏王许诺，使司徒执范座而未杀也〔3〕。

【注释】

〔1〕虞卿：赵相。赵王：赵惠文王。

〔2〕违：当作“成”。范座：魏相。

〔3〕司徒：掌管土地及民政的官。

【译文】

虞卿对赵王说：“常人的想法，是愿意使人来朝见，还是愿意去朝见别人呢？”赵王说：“人都愿意使人来朝见，怎会愿意去朝见别人呢？”虞卿说：“现在魏国是合纵的盟主，促成其事的是范座。如果大王能用百里之地，或以万家的大城，要求魏国杀掉范座。范座死后，合纵的盟主就会是赵国了。”赵王说：“好。”赵王于是派人拿百里之地去要求魏王杀掉范座。魏王答应了，魏王派司徒拘捕了范座却没有杀他。

范座献书魏王曰：“臣闻赵王以百里之地，请杀座之身。夫杀无罪范座，薄故也；而得百里之地，大利也。臣窃为大王美之。虽然，而有一焉，百里之地不可得，而死者不可复生也，则王必为天下笑矣。臣窃以为与其以死人市，不若以生人市也。”

【译文】

范座上书给魏王说：“我听说赵王用百里之地来要求杀我。杀掉一个无罪的范座，是件小事；得到百里之地是非常有利的。我暗自为大王高兴。但是，有这样一种情况，得不到百里之地，而死去的人又不能复活，那么大王就会被天下人耻笑。我私下认为与其把死人交给对方，不如把活人交给对方。”

又遗其后相信陵君书曰：“夫赵、魏，敌战之国也。赵王以咫尺之书来，而魏王轻为之杀无罪之座，座虽不肖，故魏之免相也，尝以魏之故，得罪于赵。夫国内无用臣，外虽得地，势不能守。然今能守魏者，莫如君矣。王听赵杀座之后，强秦袭赵之欲，倍赵之割，则君将何以止之？此君之累也。”信陵君曰：“善。”遽言之王而出之。

【译文】

范座又写信给继任相位的信陵君说：“赵国、魏国是敌对的国家。赵王写来一封短信，而魏王就轻易地杀掉了无罪的范座。范座即使不才，但也是魏国免职的相国，曾经因为魏国的关系得罪了赵国。现在国内无可用之臣，虽然得到了土地也是不能守住的。现在能防守魏国的，非君莫属。大王听从赵王的要求杀我之后，强大的秦国采用同样的办法，比赵国割让的土地加倍，你又怎么能制止他呢？这就是您将碰到的麻烦。”信陵君说：“好。”于是就向魏王进言，让他放了范座。

（《赵策四》）

秦攻魏，取宁邑

公元前286年，魏把安邑献给秦国，各国使臣纷纷入秦朝贺，唯独赵使得不到接见，于是有人向赵王推荐辩士谅毅，说他定能胜任。

谅毅入秦，果然不同凡响，受到召见。秦昭王向他提出，要赵王杀掉平原君和赵豹。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要求，很难回答。谅毅却轻松地用秦昭王的两弟叶阳君、泾阳君为例，说明兄弟友爱出于天性，秦王看重自己的兄弟感情，为什么却要让赵王杀掉自己的兄弟呢？秦王无法反驳，只好找个借口下台。

谅毅巧妙地拒绝了秦王的要求，举重若轻，不辱君命，真是出色的外交使节。

秦攻魏，取宁邑〔1〕，诸侯皆贺。赵王使往贺〔2〕，三反不得通。赵王忧之，谓左右曰：“以秦之强，得宁邑，以制齐、赵。诸侯皆贺，吾往贺而独不得通，此必加兵于我，为之奈何？”左右曰：“使者三往不得通者，必所使者非其人也。曰谅毅者，辩士也，大王可试使之。”

【注释】

〔1〕宁邑：即安邑，在今山西夏县西北。

〔2〕赵王：赵惠文王。

【译文】

秦国攻打魏国，占领了宁邑，诸侯都去祝贺。赵王派人去祝贺，往返三次都没有得到接见。赵王为此事感到担忧，对身边的人说：“以秦国的强大，得到宁邑后，可以控制齐、赵。诸侯都去祝贺，我派人去祝贺却得不到接见，秦国必会攻打我国，怎么办呢？”赵王身边的人说：“大王派人三次前往而得不到接见，肯定是派出的使臣不得力的缘故。有个叫谅毅的人，能言善辩，大王可让他试试。”

谅毅亲受命而往。至秦，献书秦王曰〔1〕：“大王广地宁邑，诸侯皆贺，敝邑寡君亦窃嘉之，不敢宁居，使下臣奉其币物三至王廷，而使不得通。使若无罪，愿大王无绝其欢；若使有罪，愿得请之。”秦王使使者报曰：“吾所使赵国者，小大皆听吾言，则受书币。若不从吾言，则使者归矣。”谅毅对曰：“下臣之来，固愿承大国之意也，岂敢有难？大王若有以令之，请奉而行之，无所敢疑。”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译文】

谅毅接受了派遣前往秦国。到秦国后，给秦王上书说：“大王攻取了宁邑，诸侯都来祝贺，敝国的君主亦暗自高兴，不敢视而不见，派人带上礼物三次前来都没有得到接见。使臣如果没有罪过，希望大王不要断绝两国的友好；如果使臣有罪过，愿闻其详。”秦王派人对谅毅说：“我派到赵国的人，无论事情大小都要听我的，我就接受书信和礼物。如果不听我的话，那么你就请回吧！”谅毅答道：“我到秦国来，就是愿意听到贵国的意见，怎么敢有不同的意见？大王如果有什么吩咐，我愿一切照办，不敢有丝毫迟疑。”

于是秦王乃见使者曰：“赵豹、平原君数欺弄寡人，赵能杀此二人则可，若不能杀，请今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谅毅曰：“赵豹、平原君，亲寡君之母弟也，犹大王之有叶阳、泾阳君也〔1〕。大王以孝治闻于天下，衣服之便于体，膳啖之嗛于口〔2〕，未尝不分于叶阳、泾阳君。叶阳君、泾阳君之车马衣服，无非大王之服御者。臣闻之：‘有覆巢毁卵而凤凰不翔，刳胎焚夭而麒麟不至〔3〕。’今使臣受大王之令以还报，敝邑之君畏惧不敢不行，无乃伤叶阳君、泾阳君之心乎？”

【注释】

〔1〕叶阳、泾阳君：叶阳君，又号高陵君，名悝。泾阳君，名芾。二人皆秦昭王同母弟。

〔2〕嗛（xián）：通“衔”。

〔3〕刳（kū）：剖开。夭：幼兽。

【译文】

于是秦王接见了谅毅。秦王说：“赵豹和平原君多次欺骗、玩弄我，赵国如果能杀此二人则罢，如果不杀，我就将率各国人马到邯郸城来讨个公道。”谅毅说：“赵豹和平原君都是敝国君主的兄弟，就像叶阳君和泾阳君是大王的兄弟一样。大王兄弟友爱之情天下闻名，凡有好的衣服和好的饮食，都要让叶阳君、泾阳君分享。叶阳君、泾阳君两个的车马、衣服都和大王使用的一样。我听说：‘打翻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伤害小兽，麒麟就不会出现。’现在如果我按大王的意见报告回去，敝国君主心里畏惧不敢不执行，恐怕也会伤害叶阳君、泾阳君的心吧？”

秦王曰：“诺。勿使从政。”谅毅曰：“敝邑之君，有母弟不能教诲，以恶大国，请黜之，勿使与政事，以称大国。”秦王乃喜，受其币而厚遇之。”

【译文】

秦王说：“好。那就不要让他们过问政事好了。”谅毅说：“敝国的君主对兄弟教导无方，得罪了贵国，现决定罢免他们，不让他们参与国家政事，让贵国称心如意。”秦王听后，非常高兴，接受了谅毅带来的礼物，很好地接待了他。

（《赵策四》）

赵太后新用事

公元前265年，秦军攻赵，赵向齐求救，齐要求用长安君做人质，才肯出兵。

长安君是太后的爱子，怎肯让他做人质？太后说，如有人再提此事，就要唾他的面，拒绝任何人进言。老臣触龙忠心为国，知道此事必须解决，宣称愿见太后。他用迂回战术，先从身边的生活琐事谈起，不知不觉中，打消了太后的怒气，终于说服太后，送出长安君，争取到齐国的援助。

文末所载子义的评论，对后代传记文学有深远影响。司马迁在《史记》各篇的传末，都有一段“太史公曰”作为赞语，其后历代正史的传记，也都用“史臣曰”进行评价，甚至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在篇末用“异史氏曰”来发挥议论，显得余韵悠扬。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注释】

〔1〕赵太后：赵孝成王母。

〔2〕长安君：赵太后的幼子。长安是封号，不是地名。

【译文】

赵太后刚执政，秦军就猛烈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定要用长安君做人质，才能发兵。”太后不同意，大臣们竭力劝说。太后向身边的人明确宣布：“有谁再说叫长安君做人质的，老婆子一定向他的脸上吐唾沫。”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1〕，太后盛气而胥之〔2〕。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3〕，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4〕。”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注释】

〔1〕左师：执政官。触龙：赵臣。

〔2〕胥：等待。

〔3〕郄（xì）：通“隙”。此指身体不适。

〔4〕辇：人拉的车。

【译文】

左师触龙说他愿进见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才入宫时，小步移动示敬，到后致歉意，说：“老臣的脚有毛病，所以不能快走，好久没有机会见面了。我私下原谅自己，又恐怕太后的身体劳累，所以希望谒见太后。”太后说：“老婆子行动靠车。”触龙问道：“每天饮食怕会有所减少吧？”太后回答说：“靠的是稀饭而已。”触龙说：“老臣近些时候不思饮食，于是勉强步行，一天走三四里，逐渐想吃东西，使身子舒服了点。”太后说：“老婆子办不到。”太后的脸色有所缓和。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1〕，以卫王宫，没死以闻〔2〕。”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3〕。”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注释】

〔1〕黑衣：卫士穿的衣服，此借指侍卫。

〔2〕没死：冒死罪。

〔3〕媪（ǎo）：对老年妇女的敬称。燕后：赵太后女，因嫁给燕王，故称燕后。

【译文】

左师公说：“老臣的犬子舒祺，年纪最小，没有本领，而今我老了，心里很喜欢他，希望能让他补进黑衣侍卫的队伍里，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提出这个请求。”太后说：“非常同意。有多大年纪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说年幼，希望在我死前能把他托付给人。”太后说：“男人们也喜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超过女人家。”太后笑道：“女人家爱小儿子可是特别厉害啊！”触龙答说：“老臣私下里认为您老人家爱燕后超过了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比起爱长安君差得远。”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为他们考虑得很深远。您老人家送燕后出嫁，临别登车，握住她的足跟哭泣，悲伤她的远去，也是感到伤心啊。她走后，不是不思念她，祭祀必为她祝福，祝告道：‘一定别让她回来。’难道不是考虑长远，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的。”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1〕，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注释】

〔1〕山陵崩：国君或王后之死的讳称。

【译文】

左师公说：“从现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赵建国时，赵君的子孙做侯的，他的后嗣还有存在的吗？”太后答说：“没有。”左师公又问：“不单是赵国，其他诸侯情况相同还有存在的吗？”太后答说：“老婆子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些人近的本身遭祸，远的子孙遭祸。难道君主的儿子做侯的就一定不好吗？因为他们地位高而并未建功，俸禄多而并无劳绩，并且占有许多宝物啊。如今您老人家提高长安君的地位，把肥沃的地方封给他，给他很多宝物，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不幸逝世，长安君怎么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您老人家为长安君考虑得少，所以说您爱他比不上爱燕后。”太后说：“说的是。听凭你安排他吧。”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发兵。

子义闻之曰〔1〕：“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子义：赵国的贤人。

【译文】

子义听说这件事后说道：“国君的儿子，是国君的亲骨肉啊，尚且不能依靠无功而得来高位，无劳而得来俸禄，坐拥金玉等贵重财物，何况是做臣子的呢？”

（《赵策四》）

魏 策

文侯与虞人期猎

战国初年，由于魏文侯具有卓越的政治才能，在国内完成了一系列改革，使魏国首先强大起来，韩、赵、齐等国都接受了魏国的领导，声名显赫，超过了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

魏文侯能够取得巨大的成功，有多方面的原因，本文所载，他和虞人约定狩猎日期后，顶风冒雨，如期前往，从一个侧面反映他能严格遵守信用，勇于承担责任，说话算话，博得国内人民的信任，也树立了他的国际声望，国内国外，对他都心悦诚服。文末所说的“魏于是乎始强”，正是一句画龙点睛之笔。

文侯与虞人期猎〔1〕。是日饮酒乐，天雨。文侯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公将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不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魏于是乎始强。

【注释】

〔1〕虞人：管理山泽的小官。

【译文】

魏文侯和虞人约定日期打猎。到了这天，喝酒兴致很高，天下着雨。文侯将要出行，身边的人说：“今天酒喝得高兴，天又下雨，您准备到哪里去呢？”文侯说：“我和虞人约定了打猎的日期，虽然高兴，怎能不如期相会呢！”于是动身前往，亲自告诉虞人因雨停止打猎的事。魏国于是逐渐强大起来。

（《魏策一》）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吴起是战国时期杰出的英雄人物，他不仅是卓越的军事家，也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魏武侯派他镇守西河，防守坚不可摧，挡住了秦军东进的道路。

本章写他和魏武侯的一段谈话，充分表现了他的政治眼光。魏武侯认为凭借河山之险，就可以高枕无忧，这个观点本来是错误的，大夫王错却随声附和，企图博得魏武侯的欢心。吴起尖锐地指出，河山之险并不足恃，桀、纣都因恃险而亡国，归根到底，政治的好坏才是起决定作用的因素，一席话说得魏武侯连连点头称是。

不幸的是，吴起从此与王错结下仇怨，王错成天说吴起的坏话，终于把吴起排挤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吴起流着眼泪离开魏国，魏国的地位从此不断下滑，直至丧失霸主地位。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1〕，称曰：“河山之险，岂不亦信固哉！”王错侍坐〔2〕，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3〕。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4〕：“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说乎？”

【注释】

〔1〕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公元前395—前370年在位。西河：黄河流经魏国西部由北向南的一段。下文的“西河”是郡名，指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王错：魏臣。

〔3〕晋国：指魏国。

〔4〕吴起：卫国人，战国时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时仕魏。

【译文】

魏武侯和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而下，他赞叹道：“河山如此险要，难道不真是坚不可摧吗？”王错陪坐在旁边，说：“这就是魏国所以强大的的原因啊。如果好好地治理它，成就霸王之业的条件就具备了。”吴起接着说：“我们国君的话，把国家引向了危险的路；而你又附和他，这就更危险了。”武侯生气地说：“您这样说有什么理由吗？”

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不足保也；伯王之业，不从此也。昔者三苗之居〔1〕，左彭蠡之波〔2〕，右有洞庭之水〔3〕，文山在其北〔4〕，而衡山在其南〔5〕。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6〕。夫夏桀之国〔7〕，左天门之阴〔8〕，而右天谿之阳〔9〕，庐、睪在其北〔10〕，伊、洛出其南〔11〕。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12〕。殷纣之国〔13〕，左孟门而右漳、釜〔14〕，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15〕。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

【注释】

〔1〕三苗：古族名。

〔2〕彭蠡：古泽名，即今江西鄱阳湖。

〔3〕洞庭：湖名，在今湖南北部。

〔4〕文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绵延于川、甘二省边境。

〔5〕衡山：古称南岳，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6〕禹：夏后氏部落联盟领袖。

〔7〕夏桀：夏代的末代君主。

〔8〕天门：即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

〔9〕天谿（xī）：指黄河和济水。

〔10〕庐、睪（ɡāo）：山名，在今山西太原、交城一带。睪，通“皋”。

〔11〕伊、洛：二水名，均在今河南境内。

〔12〕汤：商朝的开国君主。

〔13〕殷纣：商朝的末代君主。

〔14〕孟门：太行山的隘口，在今河南修武北。漳、釜：二水名。漳水在今河南、河北二省分界处。釜，当作“滏”，即今河北南部的滏阳河。

〔15〕武王：指周武王，姬姓，名发，西周的开国君主。

【译文】

吴起回答说：“河山形势的险要，不能确保国家的安全；称霸称王的大业，也不是从这里产生的。从前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边有彭蠡泽，右边有洞庭湖，文山在他们的北面，衡山在他们的南面。凭着这些险要，而政治不好，大禹就放逐了他们。那夏桀的国都，左有天门险关，右有黄河、济水，庐、睪二山在北，伊、洛二水在南。有这样险要的地势，但政治不好，商汤王就讨伐他。殷纣的都城，左有孟门山，右有漳、滏二水，它前临河，后靠山。尽管有这样险要的形势，但因政治腐败，所以周武王就攻灭了它。再说，您曾亲自和我一道迫使敌方的城邑投降，他们的城墙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但仍然能够加以吞并，就是因为他们政治糟糕啊。这样看来，地形险要怎么就能说足以称霸称王呢？”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

【译文】

魏武侯说：“说得好。我今天才算是听到了圣人的言论啊。西河郡的政务，就都交给你了。”

（《魏策一》）

魏公叔痤为魏将

本章写公叔痤在取得浍北之战的胜利以后，冷静地分析获胜的各种原因，正确地看到吴起余教和巴宁、爨襄对克敌制胜所起的作用，不居功自傲，不把一切功劳都挂到自己的账上，表现了谦虚自处的政治风范。他的这种态度，加强了魏国的内部团结。由于他在战胜强敌之后，又能“不遗贤者之后，不掩能士之迹”，因而受到了魏王的重赏。

魏公叔痤为魏将，而与韩、赵战浍北〔1〕，禽乐祚〔2〕。魏王说〔3〕，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公叔痤反走，再拜辞曰：“夫使士卒不崩，直而不倚，挠拣而不辟者〔4〕，此吴起余教也，臣不能为也。前脉地形之险阻，决利害之备，使三军之士不迷惑者，巴宁、爨襄之力也〔5〕。县赏罚于前，使民昭然信之于后者，王之明法也。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王曰：“善。”于是索吴起之后，赐之田二十万，巴宁、爨襄田各十万。

【注释】

〔1〕浍（kuài）：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东南浍山下，西南流入汾河。

〔2〕禽：同“擒”。乐祚：赵将。

〔3〕魏王：魏惠王。

〔4〕拣：当删。辟：躲避。

〔5〕巴宁、爨（cuàn）襄：均是魏将。

【译文】

魏国的公叔痤担任将领，和韩、赵两国在浍北展开大战，俘虏了赵将乐祚。魏王十分高兴，到郊外去迎接公叔痤，赏赐公叔痤百万田地作为俸禄。公叔痤转身就走，再三推辞说：“让士兵不溃散，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的，是受吴起从前的教导，我是做不到这些的。事前就去观察复杂险要的地势，使将士们不被迷惑的，这是巴宁、爨襄的功劳。制定赏罚制度于前，使人民明白遵守于后，这是君王的法度明确。看见敌人可以攻打，就击鼓进军而不敢懈怠的，这是我的责任。大王只为我不敢懈怠的手就赏赐我，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认为我有功劳，我又有什么功劳呢？”魏王说：“好。”魏王于是派人寻访到了吴起的后人，赏赐他田地二十万，还赏赐巴宁和爨襄田地十万。

王曰：“公叔岂非长者哉！既为寡人胜强敌矣，又不遗贤者之后，不掩能士之迹，公叔何可无益乎！”故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故《老子》曰：“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公叔当之矣！

【译文】

魏王说：“公叔痤难道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吗？他既为我打败了强敌，又没有遗忘贤人的后代，不埋没能人的功绩，公叔痤怎么能不得到赏赐呢！”魏王因此又赐公叔痤田地四十万，加上以前赐的一百万，共有一百四十万。《老子》曾说：“圣人不积蓄，全力帮助他人，自己得的也就会越多；尽量给予别人的，自己也会更充分拥有。”公叔痤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啊！

（《魏策一》）

魏公叔痤病

魏国是战国初年最强的国家，到了魏惠王时，开始走下坡路，国势由盛转衰。魏惠王的失败，有多种因素，不用人才，排斥人才，逼使人才出走，是其中的重要因素。在遭受严重挫败之后，惠王说：“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他是后悔没有任用公孙鞅，还是后悔没有杀掉公孙鞅呢？这可是费人猜想的悬念。

人才是国家的宝贵资源，魏惠王昏头昏脑，不辨黑白，放弃了公叔痤向他推荐的贤才公孙鞅，终于为此付出了丧师失地的惨痛代价。

魏公叔痤病〔1〕，惠王往问之〔2〕，曰：“公叔病，即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痤对曰：“痤有御庶子公孙鞅〔3〕，愿王以国事听之也；为弗能听，勿使出竟〔4〕。”王弗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不亦悖乎！”

【注释】

〔1〕公叔痤（cuó）：魏相。

〔2〕惠王：即梁惠王，战国时魏国国君，名，魏武侯子，公元前369—前319年在位。

〔3〕公孙鞅：卫人，即商鞅，后入秦佐秦孝公变法。

〔4〕竟：同“境”。

【译文】

魏相公叔痤病重，惠王前去探视他，问道：“公叔病重，如不幸去世，国家怎么办？”公叔痤回答说：“我有御庶子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事交给他处理；如果办不到，不要让他走出国境。”惠王没有说话，出去之后告诉身边的人说：“真可悲啊！以公叔的贤能，而叫我把国政交给公孙鞅支配，岂不是昏聩吗！”

公叔痤死，公孙鞅闻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1〕。秦果日以强，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

【注释】

〔1〕孝公：即秦孝公，战国时秦国国君，名渠梁，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

【译文】

公叔痤去世了，公孙鞅听到这个消息，在下葬后，就向西到秦国，秦孝公接纳并重用他。秦国果然一天天强大，魏国一天天削弱。这不是公叔昏聩，而是惠王昏聩啊！脑子昏聩的人的毛病，会把不昏聩的人说成是昏聩的。

（《魏策一》）

魏惠王死

此章记魏惠王死，事在周慎靓王二年（公元前319年）。

此章主旨在明善说者“言尽理而利害得失定”。更葬期虽小事，因惠施之说使民不劳而官省费，亦有可取之处。

魏惠王死〔1〕，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于牛目，坏城郭，且为栈道而葬〔2〕。群臣多谏太子者〔3〕，曰：“雪甚如此而丧行，民必甚病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

【注释】

〔1〕魏惠王死：事在公元前319年。

〔2〕栈道：编木铺路。

〔3〕太子：即位后为魏襄王，名嗣。

【译文】

魏惠王死后，确定了下葬的日子。却逢天降大雪，积雪厚达数尺，城郭都被毁坏，准备修栈道来安葬魏惠王。许多大臣都劝说太子：“在如此雪天举行葬礼，老百姓会感到困苦，国家的经费也恐怕不足，希望太子能改日举行葬礼。”

太子曰：“为人子而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丧，不义也。子勿复言。”

【译文】

太子说：“我身为人子只因为百姓困苦和经费紧张就不按时为先王举行葬礼，这不合道义。你们不要再多说了。”

群臣皆不敢言，而以告犀首〔1〕。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也，是其唯惠公乎〔2〕！请告惠公。”

【注释】

〔1〕犀首：即公孙衍，时为魏相。

〔2〕惠公：魏臣惠施。

【译文】

群臣都不敢说什么，就把此事告诉了犀首。犀首说：“我没有什么办法，这件事只有惠公才能解决，你们去告诉惠公吧！”

惠公曰：“诺。”贺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1〕，水啮其墓〔2〕，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水见之。’于是出而为之张于朝，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毋嫌于欲亟葬乎？愿太子更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安黔首也〔3〕，故使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弗为，意者羞法文王乎？”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日。”

【注释】

〔1〕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王季历，周文王父。楚山，在今陕西户县东南。

〔2〕（luán）水：地里浸出的水。

〔3〕黔首：民众。

【译文】

惠公听到此事后说：“好。”立刻驾车去见太子。惠公问：“安葬先王的日子确定了吗？”太子回答：“确定了。”惠公说：“当年王季历葬在楚山脚下，浸出的水冲坏了墓穴，棺材的头部都露了出来。文王说：‘唉！一定是先王还想再见群臣百姓一面吧！所以让浸出的水把棺木冲了出来。’文王于是将先王的棺木取出来放在朝堂之上，用幕布盖住，让百姓、大臣朝见，三天后重新安葬，这是文王的道义啊！现在虽然下葬的日子已经确定，但雪下得这么大，很难举行葬礼，太子还是要按时下葬，是不是显得太急躁了？希望太子改日下葬先王。先王一定是想再留下来亲近他的国家和安抚他的人民，所以才下这么大的雪。因此延期而择日下葬，这是文王树立的道义啊！如果您不愿意这样做，我会认为是您羞怯于效法文王啊！”太子说：“你说得太正确了。我就延缓葬礼，重新择日安葬先王。”

惠子非徒行其说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说文王之义。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译文】

惠子不但让太子采纳了他的主张，还让魏太子没有强行安葬先王，又阐明了文王的道义。让文王的道义在天下传扬，这功劳真是不小啊！

（《魏策二》）

齐、魏战于马陵

马陵之战，魏国惨败，折损十万人马，太子被杀。魏惠王恼羞成怒，想动员倾国之师，和齐国奋力一搏。幸亏惠施沉着冷静，面对巨大挫折，仍能保持头脑清醒，他对惠王提出了两点建议，一是放下架子，屈尊朝齐。二是和齐君互尊为王。尽管他向来主张废除尊号，这时也不再坚持，先度过目前难关再说。齐君原来称侯，他并不安于现状，他的想法是，远则效法黄帝，支配天下；近则继承齐桓、晋文，领导诸侯。魏国愿和他一起称王，当然正中下怀，于是欣然同意。楚王闻听大怒，亲自领兵伐齐，在徐州城下大败齐军。惠施的建议，使魏国摆脱了困境，借用楚国的力量报了魏国的大仇。

齐、魏战于马陵〔1〕，齐大胜魏，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2〕：“夫齐，寡人之仇也，怨之至死不忘。国虽小，吾常欲悉起兵而攻之，何如？”对曰：“不可。臣闻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计。今王所以告臣者，疏于度而远于计。王固先属怨于赵，而后与齐战。今战不胜，国无守战之备，王又欲悉起而攻齐，此非臣之所谓也。王若欲报齐乎，则不如因变服折节而朝齐，楚王必怒矣〔3〕。王游人而合其斗，则楚必伐齐，以休楚而伐罢齐〔4〕，则必为楚禽矣。是王以楚毁齐也。”魏王曰：“善。”乃使人报于齐，愿臣畜而朝。田婴许诺。

【注释】

〔1〕马陵：今河北大名东南。

〔2〕魏王：指魏惠王。惠施：魏相。

〔3〕楚王：指楚威王。

〔4〕罢（pí）：使疲惫。

【译文】

齐、魏两国在马陵交战，齐国击溃魏国，杀掉魏太子申，歼灭了魏的十万大军。魏惠王召见惠施，对他说：“齐国是我的死对头，我对它的怨恨，到死都不会忘记。魏国虽小，我想动员所有兵力去攻打齐国，你看怎么样呢？”惠施回答说：“不可以。我听说，王者度量宽弘而霸者懂得计谋。如今大王告诉我的话，度量狭小而计谋不当。大王本来先和赵国结怨，然后和齐国交战。如今战事失利，国家没有守战的准备，大王又打算全力攻齐，这不是我所说的王霸风范啊。大王如果想报复齐国，就不如脱下王服，卑躬屈节去朝见齐国，楚王定会生气。大王派人游说，促使他们互相争斗，楚国必将攻打齐国，以休闲的楚国去攻打疲劳的齐国，齐定会被楚击溃。这就是大王用楚国去毁掉齐国啊！”魏王说：“好。”就派人向齐国通报，愿称臣朝见齐国。田婴答应了。

张丑曰〔1〕：“不可。战不胜魏，而得朝礼，与魏和而下楚，此可以大胜也。今战胜魏，覆十万之军而禽太子申，臣万乘之魏而卑秦、楚，此其暴戾定矣。且楚王之为人也，好用兵而甚务名，终为齐患者，必楚也。”田婴不听，遂内魏王〔2〕，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3〕。

【注释】

〔1〕张丑：齐臣。

〔2〕内：同“纳”。

〔3〕齐侯：指齐威王。

【译文】

张丑说：“不可以。如果对魏作战没有获胜，互相朝见，与魏讲和而共同攻楚，这可以取得大胜啊。如今打败了魏国，歼灭了它十万大军，擒杀了太子申，使魏国称臣而卑视秦、楚，齐君定然行为暴戾。并且楚王的为人，喜欢用兵而很想出名，最终成为齐国祸患的，定是楚国啊。”田婴没有听从，就接纳魏王和他一起多次朝见齐侯。

赵氏丑之。楚王怒，自将而伐齐，赵应之，大败齐于徐州〔1〕。

【注释】

〔1〕徐州：今山东滕州东南。

【译文】

赵国感到羞辱。楚王生气，亲自领兵攻齐，赵国响应它，在徐州大败齐军。

（《魏策二》）

田需贵于魏王

田需相魏，约在公元前316年。正在他春风得意时，惠施用种杨和拔杨为例，向他敲响了警钟。惠施告诫他，如不和魏王身边的人搞好关系，将会受到排挤，定会发生危险。说坏话的人多了，田需纵有百口，也将难于辩解。

张仪曾由秦入魏为相，惠施和张仪的政见不同，张仪主张联合秦、韩去攻齐、楚，惠施主张联合齐、楚以消弭战争。为张仪说话的人多，惠施显得孤立，被迫出奔楚国。他遭受诽谤而失去相位，对此有切身体会，所以对田需及时提出了忠告。

田需贵于魏王〔1〕，惠子曰〔2〕：“子必善左右。今夫杨，横树之则生，倒树之则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杨，一人拔之，则无生杨矣。故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然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今子虽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则子必危矣。”

【注释】

〔1〕田需：齐人，借楚国支持，在魏为相。

〔2〕惠子：惠施。

【译文】

田需非常受魏王的信任，惠施对田需说：“你一定要和大王身边的人搞好关系。就像杨树，横着种植也能成活，倒着种植也能成活，折断了种植也能成活。但如果让十个人去植杨树，让一个人去拔，那么就是一棵杨树也不能存活。以十人之众去种很容易存活的杨树，却不能胜过一人拔树，这是什么原因呢？植树难而拔树容易啊。现在你虽然在魏王那里打下了根基，但想除掉你的人太多，那你就很危险了。”

（《魏策二》）

秦、楚攻魏，围皮氏

战国时期，各国的关系波谲云诡，变化万千，今日为友，明日为敌，难以预料。

要应付变幻莫测的局势，需要有清醒的头脑、过人的才能，方可以随机应变，这正是智谋之士大显身手的好时机。秦与楚攻魏，战争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可形势突变，魏转而与楚联合，使秦陷于孤立。樗里疾巧计离间楚、魏，转而合魏攻楚，变被动为主动，他被称为“智囊”，真是名不虚传。

秦、楚攻魏，围皮氏〔1〕。为魏谓楚王曰〔2〕：“秦、楚胜魏，魏王之恐也见亡矣〔3〕，必合于秦，王何不倍秦而与魏王〔4〕？魏王喜，必内太子〔5〕。秦恐失楚，必效城地于王，王虽复与之攻魏可也。”楚王曰：“善。”乃倍秦而与魏，魏内太子于楚。

【注释】

〔1〕皮氏：今山西河津西。

〔2〕楚王：指楚怀王。

〔3〕魏王：指魏襄王。

〔4〕倍：同“背”。

〔5〕内：同“纳”，下同。太子：名遫（sù），即位后称昭。

【译文】

秦、楚合军攻魏，包围了皮氏。有人替魏国向楚王说：“秦、楚战胜了魏国，魏王恐怕被灭亡，定会与秦国联合，大王为什么不背弃秦国转而和魏王亲善？魏王高兴，定会把太子送入楚国做人质。秦恐失去楚的支持，定会把城地献给大王，大王再和它一起攻打魏国也是可以的。”楚王说：“好。”就背弃秦国而亲附魏国，魏国果然把太子送入楚国。

秦恐，许楚城地，欲与之复攻魏。樗里疾怒〔1〕，欲与魏攻楚，恐魏之以太子在楚不肯也。为疾谓楚王曰：“外臣疾使臣谒之曰：‘敝邑之王欲效城地，而为魏太子之尚在楚也，是以未敢。王出魏质，臣请效之，而复固秦、楚之交，以疾攻魏。’”楚王曰：“诺。”乃出魏太子。秦因合魏以攻楚。

【注释】

〔1〕樗（chū）里疾：秦将。

【译文】

秦国恐惧，答应把城地割给楚国，打算重新和它攻打魏国。樗里疾很生气，想联魏攻楚，恐怕魏国因太子在楚而不肯。有人替樗里疾对楚王说：“国外的臣子疾让我禀告说：‘敝国的君王打算献上城地，但因魏太子还在楚国，所以未采取行动。大王放走魏国的人质，我就请把地献上，使秦、楚的友谊重新巩固，迅速攻打魏国。’”楚王说：“好。”就放走魏太子。秦国于是联合魏国，攻打楚国。

（《魏策二》）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

本章是说理性寓言。庞葱估计到他和太子离开魏王后，会有不少人说他的坏话，难得有再见的机会，他就用“三人成市虎”作比喻，先在魏王那里打了预防针。哪知坏人的诽谤防不胜防，有的是明枪，有的是暗箭，庞葱的担心，终于成为事实。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1〕，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

【注释】

〔1〕庞葱：魏臣。

【译文】

庞葱和魏太子一起到赵国的邯郸做人质，庞葱对魏王说：“现在有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会相信吗？”魏王说：“不会相信。”庞葱又说：“现在有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会相信吗？”魏王说：“我会半信半疑。”庞葱又问：“现在有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了。”

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愿王察之矣。”王曰：“寡人自为知。”于是辞行，而谗言先至。后太子罢质，果不得见。

【译文】

庞葱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很明显的事，但三个人说有就变成了真有老虎。现在邯郸距离大梁比王宫距离集市远多了，但是前来说我坏话的人将远远超过三个，希望大王明辨啊！”魏王说：“我自己会判断。”于是庞葱辞别魏王而去。庞葱还在途中，诽谤他的话已传到国内。等到魏太子归国后，庞葱果然没有再得到魏王的信任。

（《魏策二》）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

公元前356年，鲁、卫、宋、郑的君主到魏朝见。

春秋时期，凡是诸侯会盟，与会人员一般都要赋诗言志，引用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意愿。到了战国，会盟不再赋诗，而改为“避席择言”，即席用好话提出忠告。从本章所载，鲁君在宴会上“避席择言”，要魏王警惕酒、味、色能导致亡国之祸，可以看出，从春秋进入战国，各种礼仪都在发生变化。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1〕。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2〕：“昔者，帝女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3〕，易牙乃煎敖燔炙〔4〕，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5〕，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6〕，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7〕，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8〕，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9〕，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注释】

〔1〕梁王魏婴：魏惠王。觞（shānɡ）：古代饮酒器，这里指宴饮。

〔2〕避席择言：这是外交礼节，类似于春秋时的盟会赋诗。

〔3〕嗛（qiàn）：足，满足。

〔4〕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臣，善于烹调。敖：通“熬”。燔（fán）炙：烤肉。

〔5〕南之威：美女名。

〔6〕楚王：指楚昭王。崩山：巫山。

〔7〕彷徨：水名。

〔8〕白台、闾须：皆美女名。

〔9〕夹林、兰台：皆游乐景点。

【译文】

梁王魏婴在范台宴请诸侯。大家喝酒喝得很畅快，这时，梁王向鲁共公敬酒。鲁共公很高兴，离席恭敬地说：“从前，尧帝的女儿仪狄酿制美酒献给大禹，大禹喝了觉得味道很好，于是大禹疏远了仪狄并从此戒酒。大禹说：‘后世必有因饮酒而亡国的君主！’齐桓公半夜感到饥饿，易牙于是用煎熬烧烤的方法和各种调料做出了美食献给桓公，桓公吃了之后一直睡到天亮都没醒，桓公为此感叹：‘后世必定会有因为美食而亡国的君主。’晋文公得到美女南威，三天都不理朝政，晋文公于是疏远了南威说：‘后世必定会有因美女而亡国的君主。’楚王登上强台远眺巫山，看左边是长江，看右边是洞庭湖，下临彷徨之水，快乐得忘乎所以，于是他发誓再也不登强台，楚王说：‘后世必定会有因为观赏美景而亡国的君主。’现在大王杯里装的是像仪狄酿的美酒；大王吃的都是像易牙烹制的美食；大王身边的白台和闾须都是像南威一样的美女；大王前有夹林，后有兰台，就像是强台那样的游乐景点。有其中一种就足以亡国，现在大王同时拥有这四种，怎么能不引以为戒呢？”梁王对鲁共公的说法连声说好。

（《魏策二》）

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

公元前273年，赵、魏攻韩，韩向秦求救。秦国出兵，在华阳击败赵、魏联军，进围大梁，须贾向穰侯进说就在此时。

须贾劝说穰侯，不要以天幸为常，并指出楚、赵助魏敌秦，形势对秦不利；若秦与魏媾和，则可不用兵而扩大穰侯陶邑的领地。

史载，此次大梁之围，因魏献南阳（今河南沁阳一带）而解，本文所说，在须贾进说之后，穰侯称善，秦军即解围而去，实际上只起了辅助作用。

须贾在戏剧中是丑角，从本文看，他是一个富于机智的辩士。

秦败魏于华〔1〕，走芒卯而围大梁〔2〕。须贾为魏谓穰侯曰〔3〕：“臣闻魏氏大臣父兄皆谓魏王曰〔4〕：‘初时惠王伐赵，战胜乎三梁〔5〕，十万之军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燕，杀子之，破故国，燕不割，而燕国复归。燕、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数割，而随以亡〔6〕。臣以为燕、赵可法，而宋、中山可无为也。夫秦，贪戾之国而无亲，蚕食魏，尽晋国，战胜暴子〔7〕，割八县，地未毕入而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8〕，此非但攻梁也，且劫王以多割也，王必勿听也。今王循楚、赵而讲，楚、赵怒而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则国救亡不可得已。愿王之必勿讲也。王若欲讲，必少割而有质，不然必欺。’是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之以是虑事也。

【注释】

〔1〕华：即华阳，在今河南郑州南。

〔2〕芒卯：齐人，魏将。大梁：魏都，今河南开封。

〔3〕须贾：魏大夫。穰侯：秦昭王舅魏冉，时为秦相。

〔4〕魏王：指魏安釐王。

〔5〕三梁：赵地，在今河北肥乡西南。

〔6〕宋、中山数伐数割，而随以亡：齐灭宋在公元前286年。赵灭中山在公元前301年。

〔7〕暴子：指韩将暴鸢。

〔8〕北宅：魏邑，在今河南郑州原荥泽东。

【译文】

秦军在华阳击败了魏军，魏将芒卯败走，秦军进兵围困大梁。须贾为魏国前去拜见秦军主帅穰侯，说：“我听说魏国的亲近大臣都对魏王说：‘当初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大败赵军，率十万大军攻破邯郸，赵国没有割地，邯郸又回到了赵国手中。齐国攻打燕国，杀掉了子之，打败了这个有古老历史的国家，燕国没有割地，燕国后来也复国了。燕、赵两国之所以能保全国土、兵力不衰，而且没有割让土地给诸侯各国，是因为他们能忍受苦难而不轻易割地。宋国、中山国屡次被攻打屡次割地，国家很快就灭亡了。我认为燕、赵两国是可以效法的，而不应像宋国、中山国那样办。秦国是个贪婪的国家，又不讲情面，蚕食魏国的土地，侵吞晋国，打败暴鸢，魏国割让了八县，割地都还没完全交收，秦国又出兵攻打了。秦国的欲望哪里能满足啊！现在又打败了芒卯，侵占了北宅，这不仅是进攻魏国，将是胁迫魏王多割让土地，大王一定不要听从。现在背着楚、赵和秦国讲和，楚、赵两国会生气，就会争相投向秦国，秦国一定高兴地接受。秦国率楚国、赵国的军队再度攻魏，想要不亡国都是不可能的。希望大王不要与秦国讲和。如果大王想要讲和，一定要少割土地而且还要有秦国的人质，不然定会受欺骗。’这都是我在魏国听到的，希望您这样来考虑问题。

“《周书》曰：‘维命不于常’〔1〕，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而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知者不然。

【注释】

〔1〕维命不于常：此语出《尚书·康诰》。

【译文】

“《周书》上说：‘天命无常’，这是说幸运不是经常出现的。秦军战胜暴鸢而割走魏国八县，这不是因为兵力精锐，不是计策巧妙，这是幸运占多数。现在秦军打败芒卯，侵占北宅，攻打大梁，这是以为幸运是经常出现的，智慧的人是不会依靠天命的。

“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兵〔1〕，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十仞之城，臣以为虽汤、武复生，弗易攻也。夫轻信楚、赵之兵，陵十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下之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之也。攻而不能拔，秦兵必罢，阴必亡〔2〕，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及楚、赵之兵未至于大梁也，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和，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讲也，必争事秦，从是以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尝割晋国取地也，何必以兵哉？夫兵不用而魏效绛、安邑〔3〕，又为阴启两道，几尽故宋，卫效单父〔4〕，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臣愿君之熟计而无行危也。”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注释】

〔1〕百县：泛指魏境内各县。

〔2〕阴：当作“陶”，穰侯封邑，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3〕魏效绛、安邑：此指魏使芒卯割地予秦事。绛，晋故都新田，在今山西侯马。

〔4〕单父：卫地，在今山东单县东。

【译文】

“我听说魏国全力动员各地的兵力来防守大梁，我认为兵力不下三十万。用三十万的军队来守卫几十丈高的城市，我认为即使是商汤王、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现在轻易甩开楚、赵的军队，进犯十丈高的城市，和三十万大军作战而又志在必得，我认为这是从开天辟地起到现在都没有过的。攻打又攻不下，秦军必会疲惫，陶邑必会丢失，这就会前功尽弃。现在魏国正在犹豫，愿意少割地来了结这件事情。希望你趁楚国、赵国的军队还没有到大梁，尽快少割地来拉拢魏国。魏国正在犹豫时，得以少割土地而讲和，魏国一定会同意，那您就会得偿所愿。楚国、赵国因魏国先与秦国讲和，就会争相讨好秦国，合纵联盟就会散伙，您就可以选择有利的办法。您曾经割取魏国的土地，哪里是定要用兵呢？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魏国献上绛和安邑两地，又为陶邑开辟了两条道路，几乎尽占宋国原来的土地，卫国献上单父城，秦军没有损失，由您支配，您有什么要求达不到呢？有什么办不成的呢？我希望您认真考虑，不要走危险的道路。”穰侯说：“好。”于是解除了对大梁的包围。

（《魏策三》）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

公元前259年，秦乘长平战胜的威势，又在华阳打败魏军，并派宜阳令许绾诱劝魏王朝秦。

魏王心虽不愿，但为形势所迫，仍然准备动身。周䜣劝阻他说，许绾的话根本靠不住，入秦将有不测之祸。

魏王说，他已答应了应侯，不好反悔。支期让魏王伪装有病，请长信侯来商量，该如何办好？长信侯见魏王有病，就说他能让应侯打消叫魏王朝秦的念头，魏王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由于魏相长信侯和应侯关系友好，才让周䜣的话起到了作用。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1〕。周谓王曰〔2〕：“宋人有学者，三年反而名其母〔3〕。其母曰：‘子学三年，反而名我者，何也？’其子曰：‘吾所贤者无过尧、舜，尧、舜名。吾所大者无大天地，天地名。今母贤不过尧、舜，母大不过天地，是以名母也。’其母曰：‘子之于学者，将尽行之乎？愿子之有以易名母也。子之于学也，将有所不行乎？愿子之且以名母为后也。’今王之事秦，尚有可以易入朝者乎？愿王之有以易之，而以入朝为后。”

【注释】

〔1〕魏王：指魏安釐王。

〔2〕周：魏臣。

〔3〕反：同“返”。

【译文】

秦在华阳打败魏军，魏王准备入秦朝见。周对魏王说：“宋国有个出外求学的人，三年后回家，就直呼他母亲的名字。他的母亲说：‘你学习了三年，回家就叫我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她的儿子说：‘我所认为贤能的人，没有超过尧、舜的，我对尧、舜都叫他们的名。我认为伟大的不超过天地，天地我也叫它们的名。如今母亲的贤能不能超过尧、舜，伟大不能超过天地，所以我叫母亲的名字。’他的母亲说：‘你对学到的知识，将要完全实行吗？希望你能换个名称来称呼母亲。你对所学的知识，如果有不能实行的，希望你把直呼母亲的名字往后放一放。’如今大王事奉秦国，还有可代替入朝的办法吗？希望大王用别的方法来代替，把入朝的事往后放一放。”

魏王曰：“子患寡人入而不出邪？许绾为我祝曰〔1〕：‘入而不出，请殉寡人以头。’”周对曰：“如臣之贱也，今人有谓臣曰：‘入不测之渊而必出，不出，请以一鼠首为女殉’者，臣必不为也。今秦不可知之国也，犹不测之渊也；而许绾之首，犹鼠首也。内王于不可知之秦，而殉王以鼠首，臣窃为王不取也。且无梁孰与无河内急〔2〕？”王曰：“梁急。”“无梁孰与无身急？”王曰：“身急。”曰：“以三者〔3〕，身，上也；河内，其下也。秦未索其下，而王效其上，可乎？”

【注释】

〔1〕许绾（wǎn）：秦臣。

〔2〕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

〔3〕以三者：“者”下当补“论”字。

【译文】

魏王说：“你担心我入秦后出不来吗？许绾对我发誓说：‘如果你入秦后出不来，请用我的人头做担保。’”周回答说：“像我这种低贱的人，现在有人对我说：‘跳进不测的深渊，必然能够出来，要是出不来，我愿用一个鼠头作为担保’，我一定不会同意。如今秦是一个变化莫测的国家，就像是不测的深渊一样；许绾的头，犹如一个鼠头。让大王进入变幻莫测的秦国，而用一个鼠头作为担保，我私下认为这个做法不可取。再说失去大梁和失去河内哪个更重要？”魏王说：“大梁重要。”“失去大梁和丢掉性命相比，哪个更重要？”魏王说：“性命重要。”周说：“在以上三个条件中，性命是最重要的，河内是最不重要的。秦还没要求最不重要的，而大王就献出最重要的，这恰当吗？”

王尚未听也。支期曰〔1〕：“王视楚王〔2〕。楚王入秦，王以三乘先之；楚王不入，楚、魏为一，尚足以捍秦。”王乃止。王谓支期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行者，欺之矣。”支期曰：“王勿忧也。臣使长信侯请无内王〔3〕，王待臣也。”

【注释】

〔1〕支期：魏人。

〔2〕楚王：楚考烈王。

〔3〕长信侯：魏相，与应侯亲善。

【译文】

魏王还在犹豫。支期说：“大王可观察楚王的态度。楚王要是入秦，大王派三辆轻车，抢先进入秦国。楚王要是不入秦，楚、魏联合在一起，还足以抵御秦国。”魏王这才打消了入秦朝见的念头。魏王对支期说：“我已经许诺应侯前去朝秦了，现在不动身，就是欺骗他了。”支期说：“大王不要担心。我叫长信侯设法不要让大王入秦，大王等待我的回音吧！”

支期说于长信侯曰：“王命召相国。”长信侯曰：“王何以臣为？”支期曰：“臣不知也，王急召君。”长信侯曰：“吾内王于秦者，宁以为秦邪？吾以为魏也。”支期曰：“君无为魏计，君其自为计。且安死乎？安生乎？安穷乎？安贵乎？君其先自为计，后为魏计。”长信侯曰：“楼公将入矣〔1〕，臣今从。”支期曰：“王急召君，君不行，血溅君襟矣。”

【注释】

〔1〕楼公：楼缓，秦相。

【译文】

支期对长信侯进说道：“大王要召见相国。”长信侯问：“大王有什么事要召见我？”支期说：“我不知道。大王要紧急召见您。”长信侯说：“我让大王入秦朝见，难道是为了秦国吗？我是为了魏国啊。”支期说：“您不要替魏国打算，您且替自己打算。您是愿死还是愿活？愿穷还是愿富贵？您最好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魏国打算。”长信侯说：“楼公将要到魏国来了，我要和他商量一下。”支期说：“大王紧急召见您，您如不动身，鲜血就要溅到您的衣襟上了。”

长信侯行，支期随其后。且见王，支期先入谓王曰：“伪病者乎而见之，臣已恐之矣。”长信侯入见王，王曰：“病甚奈何！吾始已诺应侯矣，意虽道死，行乎？”长信侯曰：“王毋行矣！臣能得之于应侯，愿王无忧。”

【译文】

长信侯出发，支期紧随其后。将和魏王见面时，支期抢先入宫对魏王说：“大王可假装带病接见他，我已经恐吓过他了。”长信侯入宫拜见魏王，魏王说：“我病得很厉害，怎么办？我早先已经许诺应侯了，看来即使是死在路上，也得动身吧？”长信侯说：“大王不要动身了！我能让应侯同意您不去秦国，希望大王不要担忧。”

（《魏策三》）

华阳之战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有两条战线：一是硝烟弥漫的正面战场，一是外交战线上不见刀枪的战场。

力量占上风的一方，在遭到坚强阻击时，往往也无法占领对方的城邑，它凭借军事优势，常想通过外交手段，迫使对方自动献出土地。劣势的一方，常可用积极抵抗去化解敌方的攻势。鹿死谁手，正难预料。在外交上，更要坚持原则，不能把敌方用武力得不到的土地拱手相送。

割地求和，等于“抱薪救火”，只会使火势越烧越旺。坚持斗争，奋战到底，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华阳之战〔1〕，魏不胜秦。明年，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2〕。

【注释】

〔1〕华阳：韩邑，在今河南新郑东南。

〔2〕段干崇：魏臣。

【译文】

华阳的战事，魏军被秦打败。次年，魏将派段干崇割地与秦讲和。

孙臣谓魏王曰〔1〕：“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能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段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穷，是薪火之说也。”

【注释】

〔1〕孙臣：魏臣。魏王：指魏安釐王。

【译文】

孙臣对魏王说：“魏不在战败的时候割地，可说是善于运用不胜的条件；而秦不在战胜的时候割取魏地，可说是不善运用战胜的时机。如今过了一整年才打算割地，这是群臣的私心而大王不知道啊。并且想得玺的是段干子，大王叫他去割地；想得地的是秦国，大王让它授玺。想得玺的控制着地，而想得地的控制着玺，发展下去就定会使魏国消失。并且奸臣都想用割地来讨好秦国。用割地来讨好秦国，就好比抱着薪柴去救火，薪柴不完那火也就不止息。如今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无穷无尽，这就像是薪和火的关系啊。”

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邪？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因曰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也？”魏王曰：“善。”乃按其行。

【译文】

魏王说：“对。可是，我已答应秦国了，不可以改变。”孙臣回答说：“难道大王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如何使用枭棋吗？得到枭棋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如今大王受群臣胁迫而答应秦国，因而说不能食言，为什么考虑问题还比不上运用枭棋的人啊？”魏王说：“好。”就停止了段干崇的行动。

（《魏策三》）

秦将伐魏

孟尝君田文去齐相魏。公元前283年，秦准备派大军攻魏，魏昭王因形势危急，连夜召见孟尝君，向他问计。孟尝君提出，必须寻求诸侯的救援，于是魏王派他出使燕、赵二国。孟尝君用唇齿相依的关系，告诉燕、赵的国君，说魏国如落入秦国之手，燕、赵失去屏蔽，将会出门见敌，对它们极其不利。

孟尝君不愧是老练的政治家，燕、赵两王都被他说动，立即出兵救魏，秦军于是撤走。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1〕，夜见孟尝君〔2〕，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乘。

【注释】

〔1〕魏王：魏昭王。

〔2〕孟尝君：即田文，此时离开齐国，在魏为相。

【译文】

秦国将要攻打魏国，魏王听到了这个消息，连夜召见孟尝君，魏王告诉他：“秦国准备攻打魏国，你为我想想，该怎么办呢？”孟尝君说：“如果有诸侯的救援，魏国就能转危为安。”魏王说：“我希望你能去办好这件事。”魏王郑重地为孟尝君准备了一百辆车。

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1〕：“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而魏之地岁危，而民岁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2〕，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岁危，民亦且岁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乘。

【注释】

〔1〕赵王：赵惠文王。

〔2〕歃（shà）盟：歃血结盟。

【译文】

孟尝君到了赵国，面见赵王说：“我希望向大王借兵去解救魏国。”赵王回答：“我不能借兵给你。”孟尝君说：“我来借兵，实际上是效忠于大王。”赵王说：“我能听听你的说法吗？”孟尝君说：“赵军并不比魏军强大，魏军也并不比赵军弱小。然而赵国连年没有受到威胁，百姓也没有大量死亡；相反，魏国却连年战争不断，老百姓大量死亡，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魏国在西边做赵国的屏障。今天赵国不救援魏国，魏国就会与秦国结盟，那赵国就将直接面对强大的秦国，赵国也会兵灾不断，百姓也会大量死亡。这就是我所说的忠于大王的意思。”赵王于是同意派兵十万，战车三百辆。

又北见燕王曰〔1〕：“先日公子常约两王之交矣〔2〕。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岁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人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

【注释】

〔1〕燕王：燕昭王。

〔2〕公子：指燕、魏公子。

【译文】

孟尝君又北上拜见燕王说：“当年两国公子为联合燕、魏两国结盟，现在秦军将要攻魏，希望大王救援。”燕王说：“我国已连续两年歉收，现在又要远涉千里去救援魏国，怎么能办得到呢？”孟尝君说：“远赴千里之外救援，这是有利于燕国的。现在魏王一出国门就看见秦军，就是想千里驰援别人，还有可能吗？”燕王还是不肯发兵。

田文曰：“臣效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已燔，游已夺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

【译文】

孟尝君说：“我献妙计给大王，但大王不用我的良策，我只得离开，恐怕天下局势就要大变了。”燕王说：“我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吗？”孟尝君回答：“秦军攻魏，就算没有攻下，但高台已被焚毁，游乐之地也已被占领。而燕不加援救，魏王就会屈辱割地，将半个魏国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军一定会撤退。秦军撤走后，魏王会兴起韩国、魏国的军队，又西借秦军，再联合赵军，以四国之兵来攻打燕国，大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燕国是千里驰援好，还是一出去就看见四国攻燕的军队好呢？而且四国军队到燕国的距离很近而运输也方便了，这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

燕王曰：“子行矣，寡人听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二百乘，以从田文。

【译文】

燕王说：“你可以回国复命了，我愿听从你的意见。”于是为孟尝君派出精兵八万，战车二百辆。

魏王大说曰：“君得燕、赵之兵甚众且亟矣。”秦王大恐〔1〕，割地请讲于魏。魏因归燕、赵之兵而封田文。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译文】

魏王非常高兴，说：“你这么快就借到了燕、赵的大军，真了不起啊！”秦王大为恐慌，割地与魏国讲和。魏王于是让燕、赵的军队回国，并封赏了孟尝君。

（《魏策三》）

魏王欲攻邯郸

做事成功，有一个前提，必须是大方向正确。

方向对了，多一分耕耘，就多一分收获。日积月累，由小到大，涓涓不息，汇为江河，成功定可预期。方向不对，南辕北辙，愈努力问题愈多，愈坚持错误愈大。

魏王欲攻邯郸〔1〕，季梁闻之〔2〕，中道而反〔3〕，衣焦不申〔4〕，头尘不浴，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5〕，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注释】

〔1〕魏王：魏惠王。

〔2〕季梁：魏臣。

〔3〕反：同“返”。

〔4〕申：伸张，伸展。

〔5〕数：音shuò。

【译文】

魏王打算攻打邯郸，季梁听说这件事，中途折回，衣服卷缩不伸，头上的尘土也没有洗，匆忙去见魏王道：“今天我来的时候，在大路上见到一个人，正朝着北方驾着他的车，告诉我说：‘我想到楚国去。’我说：‘您到楚国，为什么朝着北方走？’那个人回答说：‘我的马是好马。’我说：‘马虽然好，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啊。’那个人回答说：‘我的用费充足。’我说：‘用费虽然充足，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啊。’他又说：‘我驾车的人技术高明。’这几个条件愈好，距楚国就愈远了。如今大王的举动总想称霸称王，总想在天下得到伸张，依仗大王的国土大，武器精良，想去攻打邯郸，从而扩张土地提高名声，大王的行动愈频繁，离开称王的事业就愈远，就好像想到楚国却向着北走一样啊。”

（《魏策四》）

秦、魏为与国

战国时期，国与国间的斗争复杂而尖锐，各国都很重视相互结盟。到战国晚期，魏国已向秦臣服，“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俨然成了秦的附属国，已不是普通的盟国，当齐、楚相约攻魏时，不仅对魏不利，对秦也是不利的。唐雎向秦王进说，无疑是看准了秦不会让魏受损以加强齐、楚的力量。所以秦王听了他的意见后，立即出兵救魏，迫使齐、楚撤军。

秦、魏为与国。齐、楚约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秦救不出。

【译文】

秦国与魏国结成同盟，齐国、楚国将共同攻魏，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派出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但秦国的救兵却一直没有派出。

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谓魏王曰〔1〕：“老臣请出西说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诺。”遂约车而遣之。

【注释】

〔1〕魏王：魏安釐王。

【译文】

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年逾九十，他对魏王说：“请让我西去秦国求救，要让救兵在我回来之前就赶到，可以吗？”魏王说：“太好了。”于是派车辆送他去秦国。

唐雎见秦王〔1〕，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2〕，甚苦矣。魏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是大王筹䇲之臣无任矣。且夫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则且割地而约齐、楚，王虽欲救之，岂有及哉？是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也，窃以为大王筹䇲之臣无任矣。”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2〕芒然：疲倦的样子。

【译文】

唐雎拜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不辞辛劳，远道至此，太辛苦了。魏国已多次前来求救，我知道魏国的情势危急。”唐雎回答道：“大王已经知道魏国的情势危急，但救兵不到，这就是为大王出谋划策的大臣们无能啊！况且魏国是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自愿臣服做秦东边的属国，接受秦王的封赠，为秦王立庙，春秋祭祀，是认为秦国的强大可以与之结盟。现在齐、楚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大王的救兵还不到，魏国危急之时就会割让土地而与齐、楚两国结盟，那时大王就是想挽救也来不及了。轻易失掉了拥有万辆兵车的魏国，却让秦的敌国齐、楚强大，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臣无能啊！”

秦王喟然愁悟〔1〕，遽发兵，日夜赴魏。齐、楚闻之，乃引兵而去。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

【注释】

〔1〕喟（kuì）然：叹息警觉的样子。

【译文】

秦王幡然醒悟，立刻发兵，日夜兼程救援魏国。齐、楚两国知道秦国发兵救魏，于是撤军。魏国之所以能够保全，靠的是唐雎的游说啊！

（《魏策四》）

信陵君杀晋鄙

作出一点贡献，有了一点成绩，这只是事业的起点，决不能成为骄傲的资本。谦逊是一种美德，能使人保持头脑清醒。功成而不居，更能赢得别人的尊重。骄傲自满，沾沾自喜，常使人脑子发热，自以为是，往往埋下失败的祸根。有的人一生兢兢业业，作出许多贡献，可到了晚年，志得意满，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有时因为一念之差，犯下严重错误，不能保持晚节，令人惋惜，这都是骄傲所致。

“满招损，谦受益”，这是我国古代有益的格言，值得我们牢牢记取。唐雎所说，就是这个意思。

信陵君杀晋鄙〔1〕，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2〕。

【注释】

〔1〕信陵君杀晋鄙：公元前257年，信陵君通过魏王的爱妃如姬窃得虎符，杀掉将军晋鄙，选兵八万，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

〔2〕赵王：赵孝成王。

【译文】

信陵君杀掉晋鄙，挽救了邯郸，击破秦军，保全了赵国，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他。

唐雎谓信陵君曰〔1〕：“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2〕，臣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注释】

〔1〕唐雎（jū）：魏人。

〔2〕卒（cù）然：同“猝然”。

【译文】

唐雎对信陵君说：“我听人说，事情有不能知道的，有不能不知道的；有不能忘记的，有不能不忘记的。”信陵君说：“这话怎么说呢？”唐雎回答说：“别人憎恨我，不可不知道；我憎恨别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别人对我有恩惠，不应忘记；我对别人有恩惠，不可以不忘记啊。如今您杀掉晋鄙，挽救了邯郸，击破秦军，保全了赵国，这是很大的恩惠啊。如今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忽然见到赵王，我希望您忘记所施的恩惠啊。”信陵君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魏策四》）

魏攻管而不下

公元前247年，魏信陵君领军攻管。管本魏地，这时已在秦国手中。

守管的人是安陵人缩高的儿子，信陵君想通过缩高的关系，让他的儿子举城投降。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安陵君竟举出“大府之宪”，缩高又抬出所谓“大臣之义”，断然拒绝。

安陵君受封于魏国，缩高是安陵的子民。这时秦加兵于魏，欲取大梁，安陵君如果能念在魏是他的宗国，缩高如果能念在他的先人也是魏的臣民，不应对魏国的安危坐视不救。但是安陵君和缩高不懂得封国和宗国哪一个更重要，不懂得小道理应该服从大道理，不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资治通鉴》胡三省注对他们颇有微词，同时对信陵君闻缩高“刎颈而死”，即“缟素避舍以谢安陵”提出异议。

魏攻管而不下〔1〕。安陵人缩高，其子为管守。信陵君使人谓安陵君曰：“君其遣缩高，吾将仕之以五大夫〔2〕，使为持节尉〔3〕。”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使道使者至缩高之所，复信陵君之命。”缩高曰：“君之幸高也，将使高攻管也。夫以父攻子守，人大笑也。见臣而下，是倍主也〔4〕。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也。敢再拜辞。”

【注释】

〔1〕管：在今河南郑州北二里。

〔2〕五大夫：大夫中最高的爵位。

〔3〕持节尉：掌握生杀大权的军官。

〔4〕倍：通“背”，背叛。

【译文】

魏国攻打秦国的管城，没有攻下。安陵人缩高的儿子担任管城的防守。信陵君派人对安陵君说：“请派缩高前去，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持节尉。”安陵君对使者说：“安陵是个小国，不能让他们完全听我的命令。你自己前去，我派人把你引领到缩高住的地方，传达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你来到我这里，是为了让我攻打管城。父亲攻打儿子的守地是会被天下人耻笑的。见到我就投降，就是背叛自己的君主。父亲让儿子背叛，这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吧。真对不起，我只好推辞了。”

使者以报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大使之安陵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之生束缩高而致之。若君弗致也，无忌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地也〔1〕，手受大府之宪〔2〕。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高虽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诏而废大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

【注释】

〔1〕成侯：安陵始封的国君。襄王：魏襄王。

〔2〕大府：藏文书的府库。宪：法。

【译文】

使者把情况回报信陵君，信陵君非常生气，派特使到安陵对安陵君说：“安陵这个地方，也算是魏国的土地。现在我攻不下管城，那么，秦军就会攻击到我国，魏国就会发生危险。请您把缩高捆上送到我这里来。如果您不送来，我将派十万大军到达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受襄王的命令镇守此地，亲自接受了大府的法令。法令上篇说：‘儿子杀父亲，大臣杀君王，有规定的刑罚不能免罪。即使国家举行大赦，举城投降和逃亡国外的人也不能免责。’现在缩高辞去职务，保全父子间的道义，但您说‘必须要把他活捉送来’，这就会让我有负襄王的命令，又违背了大府的法令，就算是死我也不敢照办。”

缩高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而自用也。此辞反，必为国祸。吾已全己，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也。”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

【译文】

缩高听说后，说：“信陵君为人刚愎自用。此话一出，肯定会给国家带来灾祸。我已经尽到了做人臣的道义，怎么能使我的君主受到魏国的危害呢？”缩高就到使者住地自刎而死。

信陵君闻缩高死，素服缟素辟舍，使使者谢安陵君曰：“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言于君，敢再拜释罪。”

【译文】

信陵君听到缩高的死讯，穿上素服离开住地，派使者向安陵君谢罪说：“我是小人，考虑不周，要求不当，我恭敬地请你恕罪。”

（《魏策四》）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外交使节，重任在肩，因为谈判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历来的当政者在选派使者时，都反复考虑，派出最合适的人选，即所谓“妙选行人”（“行人”，外交人员）。使臣常会遇到各种复杂的情况，需要随机应变，更需要勇敢坚强。

秦王政向安陵君提出交换土地的要求，只不过是个幌子，其真正用意，是想不费一兵一卒，不折一弓一矢，轻易地吞并安陵。唐雎临危受命，只身深入敌国，面对秦国强大的军事压力，威武不屈，力挽狂澜，折服了秦王，完成了使命，真可算是具有大智大勇的“大丈夫”。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1〕：“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注释】

〔1〕秦王：嬴政，公元前246年即秦王位，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后改称始皇帝。安陵君：魏国分封的小国君主。安陵，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打算用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安陵君能答应我吗？”安陵君说：“承蒙大王对敝国施恩，用大换小，很好。可是，安陵是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我愿一直守住它，不敢拿来交换。”秦王为此很不高兴。安陵君因而派唐雎出使秦国。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1〕。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注释】

〔1〕错：通“措”。

【译文】

秦王对唐雎说：“我用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但安陵君却不肯听从我，这是为什么？况且秦国已经灭掉韩、魏，而安陵君仅凭五十里的地方得以保存下来，是因为我念他是个年高有德的人，所以才没有在意。现在我拿出十倍的土地来为他扩大地盘，而他竟然违抗我，是瞧不起我吗？”唐雎回答说：“不，不是这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土地，就要保住它，即使用一千里土地也不敢交换，何况是五百里呢？”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1〕，以头抢地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注释】

〔1〕徒跣（xiǎn）：赤脚。

【译文】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您也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起怒来，就会使百万尸体倒地，血流千里。”唐雎说：“大王可曾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起怒来，不过是披头赤脚，用头往地上撞罢了。”唐雎说：“这是庸人的发怒，不是侠士的发怒。……要是侠士发起怒来，将使两具尸体同时倒下，血流五步，普天下的人都会穿上孝服，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说罢，就拔出宝剑，挺起身来。

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译文】

秦王吓得脸色大变，慌忙从座位上挺直身子，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下，哪里会弄到这种地步呢！我已经明白了。韩、魏两国都被灭掉，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地方得以幸存，正是因为有先生您这样的人在啊。”

（《魏策四》）

韩 策

秦、韩战于浊泽

公元前314年，秦、韩爆发了浊泽之战，韩国失利。韩相公仲朋提出了倒向秦国，转而和秦联合伐楚的意见，说这样可以把祸患转嫁给楚国。

楚国谋臣陈轸要楚王作出救韩的姿态，让韩国高兴，感激楚国，以避免秦、韩的攻打。公仲也不是容易欺骗的，他看透了陈轸的用心，说如果不派人使秦而去相信陈轸的话，定会后悔。韩王不听公仲忠告，果然遭遇岸门大败，陈轸则在一旁暗自发笑。

公仲和陈轸双雄斗智，韩王把胜利送给陈轸，公仲只好徒唤奈何。

秦、韩战于浊泽〔1〕，韩氏急。公仲朋谓韩王曰〔2〕：“与国不可恃，今秦之心欲伐楚，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之以一名都，与之伐楚，以此一易二之计也。”韩王曰：“善。”乃儆公仲之行，将西讲于秦。

【注释】

〔1〕浊泽：韩地，在今河南长葛西与禹州西北交界处。

〔2〕韩王：韩宣惠王。

【译文】

秦、韩两国在浊泽大战，韩军处境危急。公仲朋对韩王说：“盟国是不能依靠的，现在秦国想的是攻打楚国，大王不如通过张仪与秦国讲和，送上一座大城，让秦国去攻打楚国，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韩王说：“好。”于是为公仲朋准备好一切，派他到秦国去谈判。

楚王闻之〔1〕，大恐，召陈轸而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我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南乡〔2〕，此秦所以庙祠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令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为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以来〔3〕。是秦、韩不和，兵虽至楚，国不大病矣。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于韩。韩得楚救，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我困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

【注释】

〔1〕楚王：楚怀王。

〔2〕乡：通“向”。

〔3〕雁行：跟随。

【译文】

楚王听说，大为恐慌，急忙召见陈轸把这件事告诉他。陈轸说：“秦国一直想攻打楚国，现在又得到韩国的一座大城，并准备好了军队，秦、韩起兵南进，这是秦国多次祈求神灵所想的事。现在终于实现，楚国肯定会遭到攻打。大王听我一言，在全国调集军队，对外宣称准备出兵救韩，让战车塞满道路。同时派出使者，多备车辆，带上重礼，让韩国相信楚国会救它。韩国就算不相信楚国，也将会感谢大王，定不会与秦国一起攻楚。这样，秦国、韩国不能团结一致，就算攻打楚国，楚国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如果韩国相信楚国，不和秦国联合，秦国必定会大怒，深恨韩国。韩国得到楚国的援救，就会看轻秦国；看轻秦国，对秦国的要求也不会言听计从。这样楚国就能阻挡秦、韩的军队，而免除楚国的祸患了。”

楚王大说，乃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弊邑虽小，已悉起之矣。愿大国遂肆意于秦，弊邑将以楚殉韩。”

【译文】

楚王十分高兴，于是下令在全国调集军队，声称要援救韩国；派出使者，带上车辆和重礼，对韩王说：“我国虽小，已经调动全国之兵来援。希望贵国下决心抵抗秦国，楚国将与韩国共存亡。”

韩王大说，乃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困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恃楚之虚名，轻绝强秦之敌，必为天下笑矣。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也。秦欲伐楚，楚因以起师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以使人报于秦矣，今弗行，是欺秦也。夫轻强秦之祸，而信楚之谋臣，王必悔之矣。”

【译文】

韩王大为高兴，让公仲朋停止出发。公仲朋说：“不能这样。以战争之实陷我们于困苦窘迫之地的是秦，用诺言假说来援救我们的是楚。相信楚国的谎言而轻易地与强秦为敌，必定会让天下耻笑。况且楚、韩又不是友好国家，没有共同攻打秦国的约定。秦国想要攻打楚国，所以楚国声言起兵救韩，这一定是陈轸的计策。而且大王已派人通知秦王要去和谈，现在又反悔，就是欺骗秦国。轻视强秦的威胁而听信楚王的谋臣，大王是一定会后悔啊！”

韩王弗听。遂绝和于秦。秦果大怒，兴师与韩氏战于岸门〔1〕，楚救不至，韩氏大败。

【注释】

〔1〕岸门：在今河南长葛北。

【译文】

韩王没有听从公仲朋的意见，和秦国断交。秦国大怒，兴兵与韩军在岸门大战，楚国援军并没有到达，韩军大败。

韩氏之兵非削弱也，民非蒙愚也，兵为秦禽，智为楚笑，过听于陈轸，失计于韩朋也。

【译文】

韩国的军队并没有削弱，韩国的人民也并不愚昧，韩军被秦军打败，行动被楚国耻笑的原因，是由于误听陈轸的诳言而没有采纳公仲朋的正确主张啊。

（《韩策一》）

史疾为韩使楚

战国时期，各国竞相实行变革，以求富国强兵。北方各国的改革比较顺利，在楚国则受到守旧势力的严重阻碍，中途而废。

吴起在楚国实行变法，曾取得南平百越，北并陈、蔡的效果。后来吴起被贵戚杀害，楚国改革的成果随风而逝，国内形势大变，盗贼公行，名实混淆，史疾所言，说明楚国的局势着实让人担忧。

楚国尽管地半天下，但在和秦的斗争中，连遭挫败，终致丧失抵抗能力，一再迁都，逃跑了又逃跑，这和楚国高层人物不懂得“正可以治国”是分不开的。

史疾为韩使楚〔1〕，楚王问曰〔2〕：“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3〕。”曰：“何贵？”曰：“贵正。”王曰：“正亦可为国乎？”曰：“可。”王曰：“楚国多盗，正可以圉盗乎〔4〕？”曰：“可。”曰：“以正圉盗，奈何？”顷间有鹊止于屋上者，曰：“请问楚人谓此鸟何？”王曰：“谓之鹊。”曰：“谓之乌，可乎？”曰：“不可。”曰：“今王之国有柱国、令尹、司马、典令〔5〕，其任官置吏，必曰廉洁胜任。今盗贼公行而弗能禁也，此乌不为乌，鹊不为鹊也。”

【注释】

〔1〕史疾：韩臣。

〔2〕楚王：不详何王。

〔3〕列子圉（yǔ）寇：即列御寇，又称列子，战国时郑国学者。

〔4〕圉（yǔ）：防御，禁止。

〔5〕司马：主管军事。典令：主管发布政令。

【译文】

史疾替韩国出使楚国，楚王问道：“先生研究何种学问？”史疾回答说：“钻研列子圉寇的学说。”楚王又问：“看重什么？”史疾回答：“看重正。”楚王说：“正也可用来治国吗？”史疾回答说：“可以。”楚王说：“楚国的盗贼多，正可以御盗吗？”史疾回答说：“可以。”楚王问：“以正御盗，如何实施？”不久，有只鹊停在了屋上，史疾问：“请问楚国把这种鸟称为什么？”楚王说：“叫它鹊。”史疾问：“称为乌鸦可以吗？”赵王回答说：“不可以。”史疾说：“如今大王的国内有柱国、令尹、司马、典令等官，在任用官员时，定要叫他们廉洁胜任。如今盗贼横行而不能禁止，这就是乌不成乌，鹊不成鹊啊。”

（《韩策二》）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

祸患的发生，不会突然而来，总有一个由小到大的积累过程。有远见的人，善于发现苗头，防微杜渐，不让它发展到不可收拾，段干越人和造父弟子都是这样的人。

对于个人来说，有了小的错误就要及时纠正，迷途知返。大风起于萍末，细流汇成江河，小小问题，哪怕对事情的影响只有万分之一，也不可以忽视。“不因善小而不为，不因恶小而为之”，不要忘记这两句有益的教诲。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曰〔1〕：“王良之弟子驾〔2〕，云取千里，遇造父之弟子〔3〕。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马〔4〕，千里之马也；服〔5〕，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牵长〔6〕。’故纆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今臣虽不肖，于秦亦万分之一也，而相国见臣不释塞者，是纆牵长也。”

【注释】

〔1〕段干越人：魏国人。段干，复姓。越人，名。新城君：芈（mǐ）戎，秦相。

〔2〕王良：赵简子的驾车者，善驾车马。

〔3〕造父：周穆王的驾车者，也以善驾车马闻名。

〔4〕马：古代以四马驾车，两边是骖（cān）马，当中夹辕的是服马，此“马”当指“骖”。

〔5〕服：指服马。

〔6〕纆（mò）牵：马缰绳。

【译文】

段干越人对新城君说：“王良的弟子把马套好，说是要行千里，遇到了造父的弟子。造父的弟子说：‘马行不了千里。’王良的弟子说：‘这马是千里马，服马也是千里马。你却说行不了千里，这是为什么？’造父的弟子回答说：‘你牵马的绳索过长。’牵马索对于这事来说，只占万分之一，却影响到千里马的行程。如今我虽然不才，对秦国也算是万分之一吧，可是相国您却不为我排除障碍，这就等于是驾马时牵马的绳索过长啊！”

（《韩策三》）

燕 策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

公元前307年，齐国攻占燕国十城。这时苏秦来到，为燕使齐，说服齐闵王归还十城，初试锋芒，为燕国立了大功。

苏秦的成功，招来了燕臣的嫉妒，他们语快如风，白沫四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施放冷箭，中伤苏秦，因而苏秦在返燕时受到冷遇。苏秦以忠心而遭受笞打的侍妾为例，希望燕王能详察内情，不使自己含冤负屈。

孝廉信都是儒家充分肯定的美德，苏秦却对之提出异议，认为这些品德都偏于自我修养，而不是进取之道，可见作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是开放和进取的。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1〕，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群也。”

【注释】

〔1〕武安君：苏秦在燕国的封号。

【译文】

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谗毁苏秦说：“武安君苏秦是天下最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大国君主的身份，屈尊礼待他，在朝廷上敬重他，这是向天下表示与小人为伍啊。”

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

【译文】

武安君从齐国返回，燕王不再任用他。他对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郊野小民，前来见您，身无微功，您亲身到郊外迎接我，让我在朝廷上占据显要位置。如今我为您出使齐国，得到十城的利益，有保存危燕的功劳，您却不相信我，一定有人说我不讲信用，在大王面前中伤我。我不守信用，是您的福分。如果我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尽孝，有这三种天下最可贵的德行，来为您办事，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有这样的臣子，我也不会来事奉您了。”

苏秦曰：“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廉如伯夷，不取素餐〔1〕，污武王之义而不臣，焉辞孤竹之君〔2〕，饿而死于首阳之山〔3〕。廉如此者，何肯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扬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4〕，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5〕，足下不逾楚境〔6〕，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

【注释】

〔1〕素餐：无功而食。

〔2〕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县南。

〔3〕首阳之山：首阳山，在今河南偃师西北。

〔4〕自覆：自满。

〔5〕营丘：即临淄，齐国早期都城，在今山东临淄东北。

〔6〕足下不逾楚境：当作“楚境不逾沮、漳”。沮、漳二水在湖北汉水之西，合流后，在江陵西流入长江。

【译文】

苏秦接着又说：“况且像曾参那样的孝子，他的行为准则是不会离开父母在外住宿一个晚上，您怎么能使他到齐国去呢？像伯夷那样廉洁，不受无功之禄，认为武王的行为不合正义，不肯做他的臣子，于是辞掉孤竹君位，饿死在首阳山。像这样廉洁的人，怎么肯步行千里来到微弱的燕国，事奉处境艰危的国君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约会的时间到了而情人没有来，河水暴涨，宁肯抱着桥柱死去，也不愿离开。守信到了这种程度，怎么会到齐国去宣扬燕、秦的威望而成就大功呢？况且守信的行为，是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是安于现状而不是进取的途径。况且三王轮流兴起，五霸先后强盛，都是不满足现状。您认为安于现状是可行的吗？那么齐国的势力就不会超出营丘，楚国的势力也不能越过沮、漳二水，不能在边城以外去寻求发展。况且我在东周有老母在堂，去掉保守而谋求进取，我的趋向本来就和您不一致。您是安于现状的君主，我是积极进取的臣子，这就是所谓因忠信而得罪君主的人啊。”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说齐，曾不欺之也？使说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

【译文】

燕王问：“忠信又有什么罪过呢？”苏秦回答说：“您是不了解的。我的邻居有到远方做官的人，他的妻子有了外遇。她的丈夫快要回家，她的相好感到担忧。他的妻子说：‘你不要担忧，我已经为归家的丈夫准备好药酒了。’隔了两天，丈夫到家，妻子叫侍妾捧着酒杯递上。侍妾知道杯里装的是药酒，递上去就会使男主人丧命，把事情说明就会使女主人被驱逐，就假装倒地，把酒洒在地上。男主人非常生气地殴打了她。这个侍妾仆倒而洒酒，在上则挽救了男主人的性命，在下则保全了女主人，忠心达到这样的程度，但仍不免遭受责打，这就是因为忠信而背负罪名啊。我的情况与这个仆倒洒酒的妾相类似。况且我为您办事，合乎道义而又有益于国家，现在竟然获罪，我恐怕日后所有替您办事的人，都会丧失信心啊。并且我对齐王说的话，不是曾经欺骗他吗？要是游说齐王的人都不是像我那样进言，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智慧，也是不能给国家带来任何利益的。”

（《燕策一》）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

本章由两个部分组成，上半部分写燕昭王下令求贤之后，苏秦由周至燕，和燕昭王讨论伐齐报仇的谈话。燕昭王说他对齐国有深仇大恨，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誓报齐国破燕之仇。苏秦如能帮他实现心愿，他愿把国政托付给苏秦。

后半部分则是苏秦分析齐国灭宋后，燕国攻齐的条件已趋于成熟。一是齐在长期战争中，国力消耗，民劳兵敝。二是齐国驻守在济西，河北备燕的兵力已经抽走，边防空虚。三是苏秦可做内应，与燕军内外夹攻，可操胜算。

《孙子兵法·用间篇》说：“燕之兴也，苏秦在齐。”可见苏秦在齐国心脏里的成功战斗，已成为间谍活动的范例，载入了不朽的《孙子兵法》。

苏秦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锄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

【译文】

苏秦北行去见燕王哙说：“我是东周郊野的农家子，听说大王的德义很崇高，我不才，就放下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听说的，又比在东周听到的评价更高。我怀着理想，来到燕国朝廷，见到了大王的众多臣下，了解大王真是天下最英明的君主。”

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

【译文】

燕王说：“你所说的英明君主，是什么样的人呢？”苏秦回答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特别喜欢听别人指责他的错误，不愿听别人说他的好话，因此，我愿告诉大王有什么过失。齐、赵是大王的仇敌，楚、魏是援助大王的国家。如今大王侍奉仇敌去攻打友邦，不是对燕国有利的事。大王自己决定这样做，是错误的决策，臣下没有人劝告，可不是忠臣啊！”

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扎〔1〕，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絣〔2〕，曰有大数矣，有之乎？”

【注释】

〔1〕甲：战袍。扎：甲上的叶片。

〔2〕絣（bēnɡ）：编甲的绳。

【译文】

燕王说：“我对齐国、赵国，并不敢去攻打它们。”苏秦说：“没有算计别人的想法却让人心存疑虑，不安全；有算计别人的心而让人知道，笨拙；计划尚未实施就让外边知道，这是危险的。如今我听说大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心想报复齐国，亲自裁制铠甲上的甲片，说是有定额；妻子自己搓编组甲片的绳子，也说是有定额，有这回事吗？”

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欲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

【译文】

燕王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已有两年之久了。齐国是我的死对头，所以我想讨伐它。只是忧虑国家疲敝，力量不够。你能用燕国攻打齐国，我愿把国家大政交给你支配。”

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1〕，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蓄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2〕；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3〕，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

【注释】

〔1〕齐王：齐闵王。

〔2〕“北与燕战”三句：此指公元前296年，齐、燕权（今河北正定北）之战。“覆三军，杀二将”，指燕军的损失。

〔3〕举五千乘之劲宋：指公元前286年，齐灭宋事。

【译文】

苏秦回答说：“天下互相攻打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是较弱的。单独作战则力量不够，依附哪国则该国就显得重要。向南依附楚国则楚国重要，向西依附秦国则秦国地位提高，中间依附韩、魏则韩、魏受到重视。假如所依附的国家被看重，这定会使大王举足轻重了。如今齐王算是诸侯的老大，自认为很强大。向南连续攻楚五年，积蓄受到消耗；向西连续三年困扰秦国，人民憔悴，战士疲敝；在北边和燕国交战，击溃燕军，擒获两员燕将；又率领他长期作战的部队，向南重创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宋国，又囊括了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这都是梦寐以求的，但民力也因此耗尽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并且我听说，多次战斗则民力辛劳，长期用兵则战士疲敝。”

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1〕，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2〕，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巨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3〕，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4〕，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

【注释】

〔1〕清济、浊河：济水清，黄河浊，二水皆在齐的西北境。

〔2〕长城、巨防：巨防，大堤。齐长城西起平阴（今山东平阴东北），缘汶水经泰山千余里，东至琅邪台入海。

〔3〕济西：济水以西，今山东聊城、高唐一带。不役：免于征调，养兵备敌。

〔4〕河北：今河北沧州、景县一带。

【译文】

燕王问：“我听说齐国有济水、黄河可以作为屏障，有长城、大堤可以作为要塞，真是这样吗？”苏秦回答说：“得不到天时的支持，纵有济水、黄河，哪里能作为屏障？民力疲敝，即使有长城、大堤，怎么能作为要塞？况且从前不征调济水以西的民众服役，是为了防备赵国；不动用黄河以北的部队，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西、河北的兵力都已动用，国内已十分疲敝了。骄傲的君主一定不善于计谋，亡国的臣子都是贪财的。大王要真能把宠爱的儿子或弟弟送去做人质，再拿珍贵的珠玉财物去拉拢他身边的人，他将会感激燕国，并把灭亡宋国看得很容易，就可伺机灭亡齐国了。”

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外敌不可拒。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

【译文】

燕王说：“我将顺应天意始终信任你。”苏秦说：“内乱不生，外边不能轻易行动。大王在外面策划对付齐国，我在它的内部制造混乱，这样，灭亡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

（《燕策一》）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齐宣王攻破燕国后，由于燕国民众奋起反抗，各国诸侯也纷纷派出救燕的军队，齐军被迫撤退。赵国于公元前311年送燕公子职返国即位，是为燕昭王。

昭王复国后，面对残破的燕国，如何报仇雪耻，是个严峻的问题。他把选用人才作为首要任务，“昭王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各国贤士闻风而至。昭王发展生产，振作士气，与百姓同甘共苦，燕国上下团结，气象一新。对外则与秦、三晋联合，最大限度地壮大了自己，孤立了敌人。乐毅率五国联军横扫齐国，终于完成昭王复仇的心愿。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1〕，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仇。故往见郭隗先生曰〔2〕：“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3〕，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仇者奈何？”

【注释】

〔1〕燕昭王：名职，燕王哙之子，公元前311—前278年在位。

〔2〕郭隗（wěi）：燕国贤人。

〔3〕先王之耻：公元前316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引起内乱，齐宣王乘机攻破燕国，杀死燕王哙。先王，指燕王哙。

【译文】

燕昭王在收拾残破的燕国后登位，他谦恭有礼，用丰厚的礼品延聘贤人，打算依靠他们为国报仇。他特地去见郭隗先生说：“齐国乘着我国的内乱而攻破我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没有足够的力量报仇。但如能得到贤士和我共同治理国家，为先王报仇雪恨，这可是我的心愿啊。请问先生，怎样才能为国复仇呢？”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1〕，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2〕，眄视指使〔3〕，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4〕，呴籍叱咄〔5〕，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注释】

〔1〕嘿：同“默”。

〔2〕冯：同“凭”。

〔3〕眄（miǎn）视：斜视。

〔4〕恣睢：放肆骄横。

〔5〕呴（jū）籍：凌辱。叱咄（chìduō）：大声吼叫。

【译文】

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师长对待；成就王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朋友对待；成就霸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普通臣下对待；亡国的君主，则把贤人当作仆役对待。国君如能屈己奉人，像弟子一样向贤人求教，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做事抢先而休息在后，发问在前而沉默在后，才能高出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跟着别人亦步亦趋，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身靠几案，手拄拐杖，斜眼看人，指手划脚，那么供跑腿差使的人就会到来。如果放肆骄横，对人任意凌辱，狂呼乱叫，那就只有奴隶般的人到来了。这是从古以来事奉贤者、招致人才的方法啊。大王真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人，亲自登门求教，天下的贤人听到这个消息，定会赶到燕国来。”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人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1〕：‘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注释】

〔1〕涓人：国君身边的侍从。

【译文】

燕昭王说：“我去拜见谁才好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都没能买到。他身边的侍臣对他说：‘请让我去寻求吧。’国君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得到了千里马，可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死马的头，回去向国君复命。国君非常生气地说：‘我寻求的是活马，怎么去买死马而白费我的五百金呢？’侍臣答道：‘死马尚且用五百金来买它，何况活马呢！天下都知道大王喜欢买好马，千里马就会来到了。’于是不到一年，买到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真想招致贤士，请先从我郭隗开始。我郭隗尚且受到重视，何况胜过郭隗的呢？他们难道会嫌燕国太远而不肯前来吗？”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1〕，邹衍自齐往〔2〕，剧辛自赵往〔3〕，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4〕，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注释】

〔1〕乐毅：原为中山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人，赵灭中山，成为赵人，后入燕，成为燕国名将。

〔2〕邹衍：齐国学者。

〔3〕剧辛：赵国贤人。

〔4〕上将军：位在诸将之上，相当于统帅。

【译文】

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了房舍，拜他为师。接着，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们争着聚集到燕国。燕昭王悼唁死去的人，慰问生存的人，和百姓同甘共苦。经过二十八年，燕国富庶，战士们安乐舒适，敢于战斗。于是燕昭王任用乐毅做上将军，和秦、楚、韩、赵、魏等国共同策划攻打齐国。齐军被打得大败，齐闵王逃亡国外。燕军单独追击败逃的齐军，直入临淄，搬走齐国的所有珍宝，烧毁齐国的宫室宗庙。齐国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未被攻下。

（《燕策一》）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

苏秦在齐，离间齐、赵，使它们的关系恶化，他派人告诉燕昭王，伐齐的时机已经到来。在几次战斗中，苏秦故意让齐军蒙受重大损失，为燕军长驱直入提供机会。

苏秦使出浑身解数，为燕国设计破齐，他对燕昭王忠心耿耿，对齐闵王则欺诈百端。苏秦做间谍，耍阴谋，所以在他死后，“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因而关于苏秦的活动，产生出许多不同的说法，就连杰出的史学家司马迁也说：“世言苏秦事多异”，真真假假，令人难辨。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1〕：“臣间离齐、赵，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齐？臣请为王弱之。”燕乃伐齐攻晋〔2〕。

【注释】

〔1〕苏代：当为苏秦。

〔2〕晋：齐邑，今地不详。

【译文】

苏秦从齐国派人对燕昭王说：“我离间齐国和赵国，齐、赵两国已经孤立了。大王为什么不出兵攻打齐国呢？我愿为大王削弱它。”燕国于是派军攻打齐国的晋城。

令人谓闵王曰：“燕之攻齐也，欲以复振古地也。燕兵在晋而不进，则是兵弱而计疑也。王何不令苏子将而应燕乎？夫以苏子之贤，将而应弱燕，燕破必矣。燕破则赵不敢不听，是王破燕而服赵也。”闵王曰：“善。”乃谓苏子曰：“燕兵在晋，今寡人发兵应之，愿子为寡人为之将。”对曰：“臣之于兵，何足以当之，王其改举。王使臣也，是败王之兵而以臣遗燕也，战不胜，不可振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

【译文】

苏秦派人对齐闵王说：“燕国之所以攻打齐国，只是想恢复它原有的国土。燕军在晋城停留下来，那是因为军力不强而举棋不定。大王为什么不派苏秦率齐军去迎战燕军呢？凭苏秦的才能，领军迎战弱小的燕军，燕军必败。燕军被打败后，赵国就不敢不听齐国的指挥，这就是大王一举使两国服从。”齐闵王说：“好。”齐闵王对苏秦说：“燕军驻扎在晋城，现在我派兵迎战，希望你做我军的统帅。”苏秦说：“我对领兵打仗很不适应，请大王另派贤能。大王派我领军，就会使齐军战败而把我送到燕国手中，打不了胜仗，局势就难于挽救了。”闵王说：“你去吧！我是了解你的。”

苏子遂将而与燕人战于晋下，齐军败，燕得甲首二万人。苏子收其余兵以守阳城〔1〕，而报于闵王曰：“王过举，令臣应燕。今军败亡二万人，臣有斧质之罪〔2〕，请自归于吏以戮。”闵王曰：“此寡人之过也，子无以为罪。”

【注释】

〔1〕阳城：齐邑，在今河北清宛西南。

〔2〕斧质：砍人的刑具。

【译文】

苏秦于是率齐军与燕军在晋城交战，齐军大败，燕军杀掉齐军二万人。苏秦收集残兵败将退守阳城，向闵王报告说：“大王过分相信我，派我迎战燕军。现在损失二万人，我犯了杀头的死罪，甘愿接受处分。”闵王说：“这是我的错，你是没有罪过的。”

明日，又使燕攻阳城及狸〔1〕。又使人谓闵王曰：“日者，齐不胜于晋下，此非兵之过，齐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阳城及狸，是以天幸自为功也。王复使苏子应之，苏子先败王之兵，其后必务以胜报王矣。”王曰：“善。”乃复使苏子，苏子固辞，王不听。遂将以与燕战于阳城。燕人大胜，得首三万。齐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因使乐毅大起兵伐齐，破之。

【注释】

〔1〕狸：齐邑，今河北任丘东北。

【译文】

第二天，苏秦又让燕军攻打阳城和狸邑。苏秦又派人对齐闵王说：“前两天，齐军在晋城打了败仗，这不是用兵的过错，而是齐国不幸而燕国走运。现在燕军又攻打阳城和狸邑，是把走运当成自己的功劳。大王可再派苏秦前去应战。苏秦先前打了败仗，今后必会全力取胜来报答大王。”闵王说：“好。”于是再次派苏秦领军，苏秦一再推辞，闵王不同意。于是苏秦率齐军和燕军战于阳城，燕军大胜，斩齐军三万人。齐国君臣不和，百姓离心，燕王于是派乐毅兴倾国之兵攻破了齐国。

（《燕策二》）

昌国君乐毅

名将乐毅领兵破齐，仅余三城未下，适逢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惠王中了齐人反间之计，临阵换将，召乐毅回国。乐毅见事不妙，逃往赵国，赵封他为望诸君。乐毅在燕国停留的时间很长，对燕国的情况一清二楚。燕惠王害怕乐毅为赵攻燕，对燕国不利，于是写信责备乐毅，说他背弃了昭王对他的知遇之恩。

本来是燕惠王听信谗言的错，他却反过来责怪乐毅，真是强词夺理。在一般情况下，乐毅会满怀怨愤，恨恨不平，可是乐毅回报的书信，其措辞却大大出人意表。

乐毅在复信中，反复强调和表明自己的心迹，对燕惠王没有一句反唇相讥的话。他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又声明他不会以幸为利，表明他虽在异国，终身不敢谋燕。心平气和，委婉曲折，是从真性情中流出的至文，感动了后代无数的读者。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率领五国联军攻打齐国，拿下了七十多座城池，把它们都编入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座城池没有攻下，燕昭王就去世了。惠王即位，相信了齐国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就派骑劫去取代他统领燕军。乐毅逃往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用计对付骑劫，终于打破燕军，把齐国失去的七十座城池完全收复。燕王后悔了，害怕赵国用乐毅趁燕国疲惫来攻打燕国。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卻，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译文】

燕王就派人责备乐毅，又婉转地说：“先王把国家完全交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了齐国，替先王报了仇，天下都感到震动，我每时每刻都不敢忘记将军的功劳！正遇上先王去世，我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之所以派骑劫代替你，是因为将军长期辛苦在外，所以让你回国休息。将军误听别人的话，对我有了意见，抛弃燕国去了赵国。你为自己打算，这样做是可以的，但这怎么能够报答先王对将军的情谊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1〕，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以负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注释】

〔1〕先王之教：当作“王命”。

【译文】

望诸君派人献上书信，回复燕王说：“我不才，不能领会大王的意图，顺从您左右亲信的心意，恐怕遭受死罪，影响到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会给您带来加害功臣的不义名声，所以逃奔到赵国。自认为身负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用言语辩解。现在大王派使者数落我的罪过，我担心您身边的人不了解先王信任我的原因，又不明白我对先王尽心尽力的心情，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1〕，故假节于魏王〔2〕，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3〕。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注释】

〔1〕错：通“措”。

〔2〕节：使者所持的凭证。

〔3〕亚卿：很高的爵位。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把俸禄随意奖给亲近的人，功劳大的才授给他；不把官职交给个人喜欢的人，有能力的才让他担任职务。所以考查臣下的才能而授以适当的官职，这是成功的君主；考虑朋友的行为正确才和他结交的，这才是建立功名的人。我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来观察，先王的行为超出于世间一般人，所以在担任魏国使臣时，得到燕国方面的了解。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从宾客当中提拔起来，让我处在群臣之上，不和同姓贵臣商量，就任命我做亚卿。我自认为接受先王的命令和教诲，可以免除罪过，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1〕，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2〕，故鼎反于历室〔3〕，齐器设于宁台〔4〕。蓟丘之植〔5〕，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注释】

〔1〕齐王：齐闵王。莒（jǔ）：今山东莒县。

〔2〕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

〔3〕历室：燕宫。

〔4〕宁台：燕台。

〔5〕蓟丘：燕都蓟城的标志性地方，在今北京白云观西。

【译文】

“先王告诉我：‘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不自量国力微弱，想把对付齐国作为目标。’我回答：‘齐国有霸国的传统，又有多次战胜的余威，对兵器很熟练，对战事很熟悉。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就必须联合各国去对付它；联合各国首先就要拉拢赵国。淮北是宋国的地方，楚、魏两国都想得到它。赵国如果同意和燕国结盟，楚、魏、宋也愿尽力，四国联合，就可以大破齐国。’先王说：‘好。’我就接受口头的命令，准备好使臣所用的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在我回国复命后，随即发兵攻齐。由于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河北的地方都被先王占领。济上的部队奉命追击，大获全胜。精锐的兵士长驱直入，直达齐都。齐王孤身逃到莒城。珠玉财宝，兵器和贵重的器物，全都运回燕国。齐国的大吕钟陈放在燕国的元英宫，燕国从前失去的鼎也回归故国，齐国的器物陈放在燕国的宁台上。蓟丘种植的竹子，现在移植在齐国的汶水。自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劳能与先王相比。先王感到很满意，认为我能完成使命，所以割地封我，让我能和小国诸侯相提并论。我不才，自认为按照先王的指令办事，可以避免罪过，所以接受命令，没有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功劳建立后，不会半途而度，所以载入史册；有先见之明的人，成名后善于保持，所以被后世称道。像先王那样能报仇雪恨，削平万乘的大国，取走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在他去世后，他的影响继续存在，执政的大臣们整顿法令，理顺嫡庶关系，把遗教推行到民众之中，先王的所作所为，都可用来教育后代。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1〕。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注释】

〔1〕鸱（chī）夷：皮囊。

【译文】

“我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好的开头不一定有好的结尾。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吴王阖闾采纳，所以吴王远征打到楚的郢都。夫差不听子胥的意见，杀死他后，用皮革裹尸，沉在江中。吴王夫差不知道采纳子胥先前的意见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入江水，并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发现两个君主度量不同，所以无法改变沉江的命运。免掉杀身之祸，保全已有的功劳，阐扬先王的伟业，这是我的上策；遭受侮辱性的诽谤，损害先王知人的名声，这是我最为恐惧的。面对无法预见的后果，侥幸为别国从中取利，从道义上讲，我绝不会这样去做。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文】

“我听说古时的君子，在绝交的时候，不会说自己之长，揭别人之短，忠臣在离国的时候，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把错误归于君上。我虽不才，也曾多次受到过君子的教诲。我担心大王听信身边人的议论而不了解我远在赵国的行为，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希望大王能够谅察。”

（《燕策二》）

客谓燕王

苏秦告诉燕昭王，齐国兵强马壮，如果北上攻燕，五个燕国也不是敌手，何不派人出使齐国，设法消耗齐的兵力呢？燕王闻听正合心意，于是派苏秦南行使齐。

苏秦竭力怂恿齐闵王攻宋，说宋王偃对天地不敬，并放肆地侮辱诸侯，是十分无道和不义的行为，应该受到讨伐。齐国出兵攻宋，名正言顺，又可获得占领膏腴之地的实利，何乐而不为呢？齐闵王被苏秦的话所打动，不知其中有诈，接连三次攻打宋国，终于灭宋。齐军在攻宋战役中元气大伤，给乐毅破齐提供了机会，成就了燕昭王的中兴。

齐闵王中了苏秦的圈套，致使国破身亡，史学家班固在《汉书·古今人表》中，把他列为“下下愚人”，看来，他真是愚不可及。

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䇲也。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不能当。王何不阴出使，散游士，顿齐兵，弊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1〕：“请假王十年。”燕王说，奉苏子车五十乘，南使于齐。

【注释】

〔1〕苏子：苏秦。

【译文】

苏秦对燕王说：“齐国在南面打败了楚国，西边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燕、赵的兵力就像驾马一样容易。如果齐国北攻燕国，就算是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遣使者，使为齐国效劳的人散去，使齐国的兵力疲敝，使齐国的国力消耗，这就会使燕国世代无忧。”燕王说：“给我五年时间，我就能做到这些。”苏秦说：“我愿给大王十年时间。”燕王听了很高兴，派苏秦带上五十辆车，向南出使齐国。

谓齐王曰〔1〕：“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䇲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2〕，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3〕，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

【注释】

〔1〕齐王：齐闵王。

〔2〕宋王：名偃，公元前328—前286年在位。

〔3〕屏匽（yàn）：厕所。

【译文】

苏秦对齐王说：“齐国南败楚国，西败秦国，用韩、魏、燕、赵的军队就如同驾马一样。我听说当代的王者，一定会伐暴救民，战胜无道的昏君，攻打不义之师。现在宋王举箭射天，用鞭子笞地，铸诸侯之像放在厕所边上，摇他们的手，弹他们的鼻子，这就是典型的无道昏君，如果大王不加讨伐，大王的名声就难以树立。况且宋国是中原最肥沃的地方，齐国边境的人很多都杂居在那里，与其在燕国得到百里的土地，不如在宋国得到十里的土地。讨伐宋国会名利双收，大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

【译文】

齐王说：“好。”于是兴兵攻宋。三次攻宋，终于灭掉了宋国。燕王听说后，就与齐国断交，率诸侯之兵攻打齐国，几经血战，重创了齐国，燕国因而名闻天下。

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译文】

所以说：因为国家强大而让它炫耀武力，就可以打败它；因为国土广阔而让它进一步扩充地盘，就可以使它残破。

（《燕策二》）

赵且伐燕

本章所写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是一个流传千古的寓言，凡是双方相争而让第三者得利，都是这个寓言所嘲讽的对象。

历史是一面镜子，要避免重蹈覆辙，就应多读这一类充满智慧的寓言。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1〕：“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2〕，蚌合而拑其喙〔3〕。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4〕。’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故愿王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注释】

〔1〕苏代：苏秦弟。惠王：赵惠文王。

〔2〕鹬（yù）：鸟名。

〔3〕拑：夹住。喙（huì）：嘴。

〔4〕即有死蚌：当作“蚌将为脯”。

【译文】

赵国准备攻打燕国，苏代为燕国向赵惠文王进言说：“今天我来的时候，经过易水，看见一个河蚌出来晒太阳，一只鹬鸟正啄它的肉，河蚌紧紧夹住了鹬的嘴。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必然会有一个死蚌。’河蚌也对鹬鸟说：‘你今天不抽嘴出来，明天不抽嘴出来，必定会有一只死鹬。’鹬蚌互不相让，渔翁就捕捉了它们两个。现在赵国将攻打燕国，燕、赵长期对抗，使得民力疲劳，我恐怕强大的秦国就会像渔翁一样从中得利。希望大王好好地想一想。”赵惠文王说：“好。”于是停止了攻燕的计划。

（《燕策二》）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公元前444年，楚军东侵，地盘一直扩充到了泗水流域，准备北上攻宋，恰好巧匠公输般又制成了攻城利器云梯，更促成楚王攻宋的决心。

主张兼爱非攻的墨子，悲天悯人，反对非正义战争，他为制止楚国攻宋，从齐国出发，穿越楚方城防线，翻过伏牛山，取道南阳，向西南行进，步行十天十夜，脚底打起了老茧，郢都终于在望。

他一到就去拜访同乡公输般，劝他不要攻宋。他们当场进行攻防演习，公输般已无攻城之方，墨子守卫之法却还游刃有余，公输般认输，只好引他去见楚王。

墨子把楚王攻宋，比喻成患有偷窃病的人，放着自己家里的好东西不去享受，却去偷邻居的劣等品，这不是得了偷窃病吗？楚王被说得无言以对，只好说：“我愿放弃攻宋的打算。”

公输般为楚设机〔1〕，将以攻宋。墨子闻之〔2〕，百舍重茧〔3〕，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人。”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人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注释】

〔1〕公输般：春秋末年鲁国人，是著名的巧匠。

〔2〕墨子：名翟，春秋末年鲁国人，是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主张兼爱非攻。

〔3〕百舍：百里一舍。

【译文】

公输般为楚国设计了攻城的器械，将要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之后，步行了几千里，脚都打起老茧，去见公输般，对他说：“我从宋国听说到你的大名，我想请你为我杀人。”公输般回答：“我是不会随便杀人的。”墨子说：“听说你制造云梯之类的攻城器械，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呢？不乱杀人却攻打宋国，这不是少杀人而是多杀人。请问攻打宋国有什么理由呢？”公输般无言以对，请墨子进见楚王。

墨子见楚王曰〔1〕：“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弊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裋褐而欲窃之〔2〕；舍其粱肉〔3〕，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注释】

〔1〕楚王：楚惠王。

〔2〕裋（shù）：粗布上衣。

〔3〕粱肉：精美的食物。

【译文】

墨子进见楚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抛弃自己的彩车，邻居有一辆破车他却想去偷；扔掉自己华丽的服装，邻居有粗布衣服他却想去偷；舍弃自己的美味，邻居有米糠他却想去偷，这是什么样的人啊？”楚王说：“他肯定是患了偷窃的病啊！”

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1〕，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裋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注释】

〔1〕鼋（yuán）：大鳖。俗称癞头鼋。鼍（tuó）：扬子鳄。也称鼍龙、猪婆龙。爬行动物。体长丈余，背部与尾部有角质鳞甲。穴居于江河岸边和沼泽底部。其皮可以制鼓。

【译文】

墨子说：“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仅有五百里，这就好像彩车和破车一样；楚国有云梦泽，到处都是犀兕麋鹿等珍稀动物，长江汉水里的鱼鳖鼋鼍等珍稀鱼类是天下最多的，宋国只是一个连小兔、小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好像美味和米糠一样；楚国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这些珍贵的高大树木，宋国连普通的大树都没有，这就好像华丽的服装和粗布衣服一样。我认为大王的手下想去攻宋与此同类。”楚王说：“你讲得太对了，我不会攻打宋国了。”

（《宋卫策》）

中山策

犀首立五王

公元前341年的马陵之战，使魏惠王的霸业由盛转衰，他采纳惠施的建议，和齐威王在徐州相会，互尊为王，向齐国屈服。魏、齐相王并没有让魏国摆脱困境，魏在西方又受到秦的不断攻击，丧失了河西、上郡七百里的地方。看来，单靠魏国本身的力量，无法抗御齐、秦的进攻。因此，魏惠王采用犀首广泛争取同盟的建议，约集受齐、秦、楚威胁和侵略的国家，在公元前323年，一起称王，联合魏、赵、韩和燕、中山五个较弱的国家，一起来抵抗齐、秦、楚三个强大的国家。

齐、秦、楚对五国联合极为仇视，极力想法破坏。齐国以中山国小为借口，不肯承认它有称王资格，想拉拢赵、魏不许中山称王，以破坏五国联合。张登为中山游说齐国大臣田婴，让他不再反对中山称王，得到田婴的许诺，加上赵、魏也没有同意干涉中山称王的计划，反而和中山更加亲善，中山称王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犀首立五王〔1〕，而中山后持。齐谓赵、魏曰：“寡人羞与中山并为王，愿与大国伐之，以废其王。”中山闻之，大恐，召张登而告之〔2〕，曰：“寡人且王，齐谓赵、魏曰，羞与寡人并为王，而欲伐寡人。恐亡其国，不在索王，非子莫能吾救。”

【注释】

〔1〕犀首：魏相公孙衍。立五王：约三晋和燕、中山同时称王。

〔2〕张登：中山臣。

【译文】

犀首让五国互相称王，只有中山落在最后。齐王对赵、魏说：“我为与中山并立为王而羞愧，希望和你们一起讨伐它，取消它的王号。”中山君听说后大为恐慌，召见张登告诉他说：“我将要称王，齐王对赵、魏说，羞与我一起称王，想讨伐我，我很怕自己的国家灭亡，并不要求一定称王，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登对曰：“君为臣多车重币，臣请见田婴。”中山之君遣之齐，见婴子曰：“臣闻君欲废中山之王，将与赵、魏伐之，过矣。以中山之小而三国伐之，中山虽益废王，犹且听也。且中山恐，必为赵、魏废其王而务附焉。是君为赵、魏驱羊也，非齐之利也。岂若中山废其王而事齐哉？”

【译文】

张登回答道：“请给我准备车辆和重礼，我愿去拜见齐国的大臣田婴。”中山国君派张登出使齐国，对田婴说：“我听说您想废除中山的王号，将和赵、魏一起攻打中山，这个打算错了。小小的一个中山却用三个国家来攻打，就算是比取消王号更严重的事，中山也会听从。如果中山害怕，必定会因为赵、魏要取消它的王号而依附它们，齐国就把中山逼到赵、魏那边去了，这对齐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还不如让中山废除王号而依附齐国。”

田婴曰：“奈何？”张登曰：“今君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中山必喜而绝赵、魏，赵、魏怒而攻中山，中山急而为君难其王，则中山必恐，为君废王事齐。彼患亡其国，是君废其王而立其国，贤于为赵、魏驱羊也。”田婴曰：“诺。”

【译文】

田婴说：“我该怎么办呢？”张登说：“现在您去会见中山国君，答应他称王，中山必定会高兴而和赵、魏绝交，赵、魏一定会生气，攻打中山，中山感到危急而齐国又阻止它称王，那么中山就会恐惧，就会为了您废掉王号依附齐国。中山国君害怕国家灭亡，您在废掉它的王号后去安抚他，显然胜过把它驱赶到赵、魏方面去啊。”田婴说：“好。”

张丑曰〔1〕：“不可。臣闻之，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今五国相与王也，负海不与焉〔2〕，此是欲皆在为王，而忧在负海。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夺四国而益负海也。致中山而塞四国，四国寒心。必先与之王而故亲之，是君临中山而失四国也。且张登之为人也，善以微计荐中山之君久矣，难信以为利。”

【注释】

〔1〕张丑：齐臣。

〔2〕负海：指齐国。

【译文】

张丑说：“不可以这样。我听说，欲望相同的人会彼此憎恨，有共同忧患的人会互相靠拢。现在五国相约称王，齐国没有参与。五国都想称王，害怕齐国不同意。现在会见中山国君，同意他称王，是分散了五国的团结而增强了齐国的力量。拉拢中山而排斥四国，四国就会害怕，定会先同意中山称王而和它亲善，那么您就会因拉拢中山而失去四国的支持。况且张登善于用阴谋来讨好中山国君，他的话是难以相信的。”

田婴不听，果召中山君而许之王。张登因谓赵、魏曰：“齐欲伐河东〔1〕。何以知之？齐羞与中山并为王甚矣，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欲用其兵也，岂若令大国先与之王，以止其遇哉？”

【注释】

〔1〕河东：赵、魏边境。

【译文】

田婴不听张丑的劝告，果然召见中山国君，同意他称王。张登对赵、魏说：“齐国想攻打赵、魏河东之地，怎么知道的呢？齐国非常不愿意和中山共同称王，现在召见中山国君，同意中山称王，是想支配它的兵力，哪里比得上你们先同意中山称王而破坏他们的会见呢？”

赵、魏许诺，果与中山王而亲之。中山果绝齐而从赵、魏。

【译文】

赵、魏两国同意了，果然和中山一起称王，改善了他们的关系。中山果然和齐国绝交而倒向赵、魏。

（《中山策》）

前 言

《鬼谷子》是人类文明 “轴心时代”产生的一部非常有特色的著作，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枝吐着智慧芳香的奇葩。《鬼谷子》所提供的智谋，至今仍可以广泛运用于人们的现实生活，大到如何制定军事、外交斗争的策略来处理国家之间的关系，中至如何制定企业的经营策略，小至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在方方面面具有指导意义，被称为“旷世奇书”、“智慧禁果”，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一

鬼谷子，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期纵横家的开创者。根据横秋阁本长孙无忌《鬼谷子序》的记载，鬼谷子是“楚人”，因隐居在鬼谷而称作鬼谷先生。《史记·苏秦列传》说苏秦“东师事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这说明鬼谷子应在齐国活动过；《史记·张仪列传》也记载张仪“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虽然《史记》的记载在史学界已受到质疑，但可见秦汉时期有观点认为鬼谷子是战国中晚期纵横家张仪和苏秦的老师。晚唐以来，民间还有鬼谷子是军事家孙膑和庞涓的老师的说法。《四库全书总目》介绍《尉缭子》时也说到尉缭子“一说”为“鬼谷子之弟子”。根据钱穆《先秦诸子系年》的推算，鬼谷子的活动年代大约在公元前390年至公元前320年之间。

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引陆龟蒙的诗说：“鬼谷先生，名训。”宋人李昉《太平广记》卷四引《仙传拾遗》云：“鬼谷先生，晋平公时人，隐居鬼谷，因为其号。先生姓王名栩，亦居青溪山中。”明人李杰《道藏目录详注》也说：“鬼谷先生，晋平公时人，姓王名诩，不知何许人，受道于老君。”《嘉庆重修一统志》亦曰：“鬼谷子，姓王名诩，楚人。尝入云梦山采药得道。”这里说到鬼谷先生名王训、王栩、王诩等，都是道士或道教徒为了神化鬼谷子所伪托。

今传《鬼谷子》，大致是鬼谷子及其弟子集体撰著而成。其主体应为鬼谷先生亲著。在整体上，《鬼谷子》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篇至第十一篇为一个部分；《符言》、《转丸》、《胠乱》三篇为一个部分；《本经阴符七术》、《持枢》、《中经》为一个部分。这三个部分在先秦时期是各自单独流传的。

大约到了西汉时期，刘向对《鬼谷子》进行过整理，并在标题前加上序号，如《捭阖》第一、《反应》第二、《内揵》第三、《抵巇》第四、《飞箝》第五、《忤合》第六、《揣篇》第七、《摩篇》第八、《权篇》第九、《谋篇》第十、《决篇》第十一、《符言》第十二、《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这是《鬼谷子》成书的一个重要阶段。

到了西晋时期，皇甫谧在给《鬼谷子》作注时，《鬼谷子》已经有了三卷本的定本。这个定本一直流传至今，只是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了残缺，幸运的是《鬼谷子》一书的基本内容还是保留下来了。

《鬼谷子》版本系统主要有《道藏》本系统和钱本系统。《道藏》本系统主要版本除正统《道藏》本以外，还有明代蓝格传抄《道藏》本、秦恩复乾隆五十四年（1789）刻本、《四部丛刊》本等。《道藏》本脱注者姓名，内容也多有脱误，其中《内揵》篇缺文多达四百五十余字，《揣篇》中开头一段原文五十七字误为注文，《本经阴符七术》“损兑法灵蓍”篇中也脱“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一句，《揣篇》、《摩篇》、《权篇》三篇的题注也佚失。钱本乃清钱曾藏旧抄本，全称为“陶弘景注《鬼谷子》三卷”，明署注者为陶弘景。此本即明嘉靖乙巳抄本（嘉靖二十四年，1545），乃宋本过录本，过去人们以为《鬼谷子》最早的版本乃《道藏》本，《鬼谷子》乃因《道藏》得以保存的说法是误解，而《道藏》本《内揵》篇脱文也据此本而得知。清秦恩复于嘉庆十年（1805）刊刻此本，并加校勘，即今天所见的《鬼谷子》嘉庆本。《鬼谷子》嘉庆本质量远超《道藏》本，当为今日学习宣传借用之依据。但此本也没有收录《揣篇》、《摩篇》、《权篇》三篇的题注，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续编”本《鬼谷子集校集注》吸收了各家之长，并补充了近年来新的研究成果，是目前可见的最完备的本子，可以参看。

关于《鬼谷子》注者，学术界有人以为是唐代的尹知章，所据是日本皆川愿抄本《鬼谷子考阅》（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但此本祖本为明代的《道藏》本，属《道藏》本系统。作为祖本的《道藏》本即无注者署名，何以后来的《鬼谷子考阅》反而有了注者姓名？明嘉靖乙巳抄本署名注者为陶弘景，此本据宋本过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明言宋代《鬼谷子》注本有陶弘景注，或此本即晁公武所录之本。晁公武所言亦与《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相合，其渊源有自，来历十分清楚。此外，明代的其他几种著名的《鬼谷子》版本，如万历五年（1577）《子汇》本、万历三十年（1602）绵渺阁本、天启五年（1625）横秋阁本等，均题陶弘景注。其他明代版本或署名陶弘景，或未署名，从未见署名尹知章注者。所以无论从来历上看，还是从时间上看（《鬼谷子考阅》比嘉靖乙巳抄本晚近230年），《鬼谷子》注者为陶弘景几无疑问。这里略作陈述，不再详考。

二

在先秦诸子百家中，有人认为《鬼谷子》属于纵横家，有人认为是兵书，属于兵家。那么，《鬼谷子》到底属于先秦时期的哪一学派呢？

从学术的角度看，对先秦诸子进行学派划分只是为了研究的方便，也只是一个相对的划分。实际上，先秦诸子各家之间在思想观点上也都是相互兼容吸收，并不是截然分开的，《鬼谷子》也是一样。说《鬼谷子》是纵横家，或者兵家，都是有道理的。

我们说《鬼谷子》是纵横家，鬼谷先生是纵横家的开创者，主要证据有：首先历代官、私书志均把《鬼谷子》列入纵横家。《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中兴书目》、《宋史·艺文志》、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郑樵《通志·艺文略》、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皆把《鬼谷子》列入纵横家类目中。其次是鬼谷子向苏秦、张仪传授纵横之术。《史记》首载苏秦、张仪师鬼谷先生事，扬雄、王充皆赞同此说。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云：“鬼谷先生，六国时纵横家。”三国时期的谯周、晋王嘉亦持此说。洪迈《容斋四笔》有“《鬼谷子书》，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曰”云云。《太平御览》第463卷曰：“苏秦初与张仪俱事鬼谷先生十一年，皆通六艺，经营百家之言。”第726卷引《春秋后语》曰：“苏秦事鬼谷子学。”这些记载都说鬼谷先生是苏秦、张仪的老师。苏、张皆是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则鬼谷子自然就是纵横家。三是《鬼谷子》一书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游说的。梁时刘勰《文心雕龙》中两次提到鬼谷先生。《诸子》云：“申商刀锯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勋。”《论说》：“暨战国争雄，辨士云涌；从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箝伏其精术。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的小序云：“纵横家仅《鬼谷子》一书。”从《鬼谷子》的内容是关于游说理论的角度，判断《鬼谷子》是纵横家是很有道理的。

但是，也有不少人认为《鬼谷子》是一部兵书，鬼谷子属于兵家。其主要证据有：首先，所谓“兵者，诡道也”、“诡者，鬼也”。通观《鬼谷子》，主要内容就为“谋略”，其可用于兵法者比比皆是。其次是传说鬼谷先生曾向孙膑、庞涓传授兵法。其实，早在高似孙之前的洪适，在其《汉四种兵书序》中，就已经认为鬼谷先生是庞涓的老师。既如此，不妨认为，洪适认为鬼谷先生是兵家。明代的冯梦龙《东周列国志》则对此作了发挥：“鬼谷子有兵家的学问。”清人汪喜孙《尚友记》言：“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于鬼谷。”则汪喜孙也持此说。三是从《鬼谷子》的学术源流上看，《孙子兵法》是《鬼谷子》的一个重要的思想源头，而后世伪托鬼谷子的著作中，有一些是属于兵法方面的。如《鬼谷子先生占气》中的《军气杂占》等篇，就属于《汉书·艺文志》上所列的“兵阴阳家”一类。这就是说，无论是从源头上，还是《鬼谷子》对后世的影响看，《鬼谷子》都与兵家有着密切的联系。其源、其流皆是兵家，从学术发展史上看，《鬼谷子》属于兵家著作也是有道理的。今天河南淇县云梦山开发旅游，就是打着“中华第一古军校”的旗号。《鬼谷子》研究热也是先由军队和地方联合带动起来的。

其实，战国时期纵横家的主要活动就是外交活动，而一国之外交又往往与军事斗争密切相关。所以，无论说《鬼谷子》属于哪一家，或者说《鬼谷子》同属于这两家，都证明了《鬼谷子》的学术方向和巨大价值。

随着马王堆汉墓帛书的出现，黄老之学备受重视。《鬼谷子》中的《符言》、《本经阴符七术》中有许多论说与黄老之学也是相通的。所以，总体上看，《鬼谷子》的思想还是相当驳杂的。

三

《鬼谷子》一书思想内容十分丰富，涵盖了哲学、政治学、军事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学、情报学等多种学科门类，是一部可以被广泛解读的著作。但从《鬼谷子》的核心思想来说，它提出了“捭阖”、“反应”、“内揵”、“飞箝”、“忤合”、“揣摩”等游说和谋略的原则和技巧，故从价值上说，《鬼谷子》对纵横家学说的理论构建是其对先秦学术的突出贡献。这一点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一）把游说之术纳入“道”，寻找纵横学说的理论依托。

“道”是先秦哲学，尤其是道家学说的核心概念。《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第四十二章）在老子那里，“道”是宇宙万物的根源，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由“道”产生的。《鬼谷子》将老子的这一思想引入“游说”的理论中。《捭阖》云：“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即是把“捭阖”看成是“道”之化生。也就是说，《鬼谷子》认为外交舞台上的纵横捭阖是由“道”产生出来的。又云：“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追，随也”（见《方言》十二），意即在使用捭阖的手段时，要与“道”相随。这也就是说，捭阖是受“道”所支配。《鬼谷子》将纵横家的“游说之术”纳入“道”中，使之成为“道”术的一种。这就意味着，老子“道”论中的许多理论、范畴都可以用来解释有关“游说”的理论。换句话说，有关“游说”的基本理论都可依托“道”的理论体系来解释。这样，“游说之术”不仅有了理论上的源头，而且在依托老子“道”论的基础上，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使纵横学说走上理论化、系统化的道路。

（二）利用老子“崇阴尚柔”的思想揭示谋略的本质及计谋所需的精神状态。

“游说”与“谋略”在纵横学说的理论中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游说”的内容就是说客自己的谋略，“谋略”必须通过游说这种形式来实现，谋略是内容，游说是形式，“谋略”与“游说”之间的关系实质是内容与形式的关系问题。《鬼谷子》对“谋略”的理论构建亦是依据老子的“道”论。

老子的“道”论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内容就是崇阴尚柔的思想。《老子》第八章云：“上善若水。”水，象征阴柔。第七十八章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阴柔具有无穷的力量，“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四十三章），能够“柔弱胜刚强”（第三十六章）。《鬼谷子》在谋略上的基本出发点是“知己知彼”，强调敌我双方都要尽最大努力去打探对方的情况，同时做到己方的情况不被敌方所知。因此，对自己的各种信息，要最大限度地进行保密，故十分推崇“阴”谋。《摩篇》云：“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谋篇》曰：“阴道而阳取之也。”“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这都是说，谋略必须守“阴”道，“在隐与匿”；不能做到“阴”，就不能说是“谋略”，“阴”就是谋略的本质，所以说是“阴谋”。这是运用谋略的基本规律。通过比较可以看出《鬼谷子》的“阴”谋思想是受《老子》的影响。《老子》虽然崇阴尚柔，但没有将其用来进行计谋，是《鬼谷子》将这种思想用来思考谋略的理论问题，并提出“阴道阳取”的谋略本质，这是对谋略学的巨大贡献。

“虚静”是老子“道”论中的重要范畴。《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在老子那里，虚静是论述修身养性所必需的一种精神状态。《鬼谷子》将老子的“虚静观”引入谋略的理论中，认为“虚静”是谋略产生的前提。谋略的产生，必须要主体进入“虚静”状态。《本经阴符》云：“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主体状态的“静”是计谋产生的先决条件。在这里，《鬼谷子》把“虚静”视为谋略产生所必需的一种精神状态。这是《鬼谷子》引入“道”论使纵横学说理论化的又一重要成果。

（三）对老子“自然无为”思想的袭用，设计纵横学说的总原则。

“自然无为”是老子“道”论中一个重要观念。老子认为任何事物都应该顺任它自身的情状去发展，不必用外力去强制它。“自然”就是任其自由发展，“无为”也就是顺其自然不加人为的意思。《鬼谷子》里亦多次说到“无为”。《捭阖》云：“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乃可捭，乃可阖；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这里的“无为”是指顺从游说对象的性格特点而施以不同的游说手段。“无为”在这里有顺从游说对象的特点的意思。与老子“无为”思想相比较，可知《鬼谷子》袭用了老子的“无为”思想，把它引进纵横理论领域，用来说明游说的原则。

（四）利用道家的辩证观念，总结纵横之术的方法。

老子的辩证思想内容十分丰富。其中关于事物是在对立关系中存在并因此重视反面的作用，与事物发展到某种程度就向相反方向转化的思想，对《鬼谷子》纵横理论的产生启发甚大。《老子》第二章云：“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又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都是说，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对立面，事物是因着它的对立面而存在的。因此观察事物不仅要观察它的正面，也应该注意事物的反面。

《鬼谷子》受到老子重视反面作用思想的启发，将老子的这一思想运用到游说与谋略的理论中，创造性地提出了“反应”之术。《反应》篇说：“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反古而求之。”又说：“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这里的“反”，意思是说，反过来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思考观察事理，了解对方。因为事物都是相对待而产生的，如果能从事物的反面，或者从对方的角度出发来进行游说、谋划，往往能收到“其应必出”的意外效果。这就是“反应”之术。只要善于运用这一规律，在“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其意”时，就会“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一样准确无误。

老子还认为，事物发展到某种极限的时候，就向相反方向转化，改变原来的状况，变成了它的反面。《老子》第三十六章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这是老子对于事态发展的一个分析，亦即是老子物极必反、势强必弱观念的一种说明。老子的这一思想，本与谋略无涉。《鬼谷子》将这种观念引入纵横学说，提出“环”的人生理想和“钓”的游说之术。

“环”是《鬼谷子》十分重要的思想。《捭阖》篇说：“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阳还终阴，阴极反阳。”又说：“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内揵》篇又说：“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如此等等。老子只提出阴阳之间相互转化，但还没有提出阴阳之间像圆环一样，把阴阳关系形象化地比喻成“圆环”，始于《鬼谷子》。北宋时期，周敦颐画阴阳鱼图，实际上是得到了《鬼谷子》的启发。因为环是圆的，没有明确的方向感，所以，纵横家也没有明确的价值观念。这与儒家把仁义忠孝等明确为价值、与道家把无为明确为价值有很大的不同。纵横家在这种理论指导下，或合纵或连横，一切均随形势变化而变化，没有说合纵就是对的，或者连横就是错的。这时合纵，因为当前的局势需要，那时连横，也是形势所需。连横不久也可改合纵，都是适应形势所需。战国时期，各国之间的分分合合，彼此之间既结盟又打仗，都是当时各国的现实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与不适合。所以，“环”的理论也与春秋战国以来的社会现实相呼应。

《反应》篇曰：“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欲取反与”，就是对“钓”术的说明。何为“钓”术？在钓鱼时，为了得到鱼，必须先投饵，以引其上钩。在游说时，为了了解对方，必须施以“钓语”，“以无形求有声”，这样才能“得其实也”。对老子思想中“道”、“虚”、“因应变化于无为”等“道”论思想的引进和利用，是《鬼谷子》将纵横学说理论化的重要途径。

（五）提出“纵横”术语，构建纵横学派的价值观。

《鬼谷子》一书中两次提到“纵”与“横”。第一次是在《飞箝》篇中，其云：

（飞箝之术）用之于人，则空往而实来，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

这里的“纵”与“横”，是就空间而言的。纵，是指垂直方向；横，是指水平方向，并没有深刻的含义。第二次是在《忤合》篇中，其云：

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故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此知天命之箝，故归之不疑也。……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说，游说之士要善于选择所事之主。这种策略也叫“忤合”。故陶弘景注曰：“言古之深识背向之理者，乃合同四海，兼并诸侯，驱置忤合之地，然后设法变化而转移之。众心既从，乃求其真王而与之合也。” 陶弘景所谓“深识背向之理”，其实就是与某君主合，为其所用；或与某君主忤，自己再寻英主，与之共事。文中所举的两个例证：“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三入殷”，“然后合于文王”，皆是说明这个问题。这一点，就是“忤合”的主旨。《忤合》篇开头就说：“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覆相求，因事为制。” 正所谓“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在选择什么样的君主将来与之共事的时候，必须“因事为制”，而不是刻板死守一人一地。只有这样，才可以“纵横进退自如”。因此，这里的“纵横”与“进退”一样，不是指动作上的进退或纵横，而是指是否自如地选择与背离君主的意志。换句话说，“纵横”的意思是能否随意地与君主合而共事或离而结怨。这就是《鬼谷子》书中“纵横”的含义。

“纵横”之义，反映了鬼谷子学说的价值观。在择主共事上，择主可以“因事为制”，一切皆随自己的愿望而行。苏秦先说秦，后为燕、赵所用；张仪先赴楚，后说秦成功。与某君主能否做到“合”与“忤”，就是能否做到“纵横”。在价值观上，以我为主，以是否最终取得成功为主，体现出灵活性，没有儒家的“忠君”观念，更没有“舍利而取义，杀身以成仁”的“殉道”精神。而这一点恰恰成为后世攻击纵横家的焦点，有人讽刺其为“有奶便是娘”、“朝秦暮楚”、“品行卑污”，等等，均是从这一点上来看待的。正是因为《鬼谷子》是这样确立“纵横”理论的，所以，在儒学取得统治地位后，纵横之学即被排斥。

四

《鬼谷子》的独特性，引起了今天的人们对《鬼谷子》研究的极大兴趣。由于鬼谷子自身的神秘性，近几年逐渐掀起了一股“鬼谷子研究”的热潮。

综观近年来的鬼谷子研究，可以概括出三个明显特点：第一，地方政府的强力推动。鬼谷子研究热主要是由地方政府推动起来的，开始并未引起学术界的注意。即使在马王堆出土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后，对鬼谷子的研究也没有引起学术界的重视。近年来，随着郭店楚简、上博简等的出土，人们对先秦古籍进行重新审视。即便这样，《鬼谷子》研究也还处于冷落状态。为了借鬼谷子之名发展当地旅游，带动经济发展，地方政府开始宣传造势，多地争抢鬼谷子隐居地和诞生地，频繁地召开学术研讨会等，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引起了人们的好奇，鬼谷子成为话题，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普遍关注。第二，应用性强。在鬼谷子研究中，应用研究多于基础研究。现在书店里有大量的关于鬼谷子的书，书名和内容皆五花八门。这些书大都是借题发挥，借《鬼谷子》内容附会现实。即使是河南、陕西、河北等地的地方文史工作者，对鬼谷子的研究，重点也是收集整理一些民间传说，利用地方志的记载争夺鬼谷子活动的地望，初衷都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所以，鬼谷子研究与人们的经世致用密切相关。第三，可信的历史资料普遍较少，且缺乏说服力。所有声称鬼谷子的诞生地、授徒地、死葬地的可信证据，几乎都是明代以来的地方志。即使这些地方志的有限记载也大都用了“相传”、“传说”等字眼。元以前的证据很少，唐前的证据几乎没有。但是这并不影响人们对鬼谷子的热爱，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熟知并关注鬼谷子，相信鬼谷子热的现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五

《鬼谷子》历来受到排挤，长期以来因被怀疑为伪书而被学术界忽视，有价值的注本译本并不多。本书以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续编”本《鬼谷子集校集注》为底本。由于该书在校勘方面用力颇深，故本书除必要的异文说明出注外，不再另作校记。对于较长的篇目，根据句意适当划分段落，分段注释和翻译。

本书每篇均包括题解、注释、译文三部分。题解以简要的语言概括本篇的主旨和内容。注释包含的内容较为广泛，难认的字在字后加注汉语拼音，难以理解的字词或文化常识等出注，他人有价值的注释亦择善而从，以供读者选择。译文力求直译，直译不顺畅之处采用意译，以便于读者迅速理解文意。

无论正文、注释还是译文都采用简化字，个别文字因用简化字可能造成句意误解的保留繁体字，但在注释中加以说明。本书在题解和注释时参考了前人和时贤的观点，能出注者均直接在文中标明，或有一些引用而未能逐一出注者，在此特别说明，并致谢忱！

许富宏

2015年12月

目录

捭阖第一

反应第二

内揵第三

抵巇第四

飞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权篇第九

谋篇第十

决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

本经阴符七术

持 枢

中 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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捭阖第一

“捭阖”，原意即开合。陶弘景题注说：“捭，拨动也；阖，闭藏也。”又说：“凡与人言之道，或拨动之令有言，示其同也；或闭藏之令自言，示其异也。”捭阖乃是“与人言之道”，所谓“与人言”，这里指纵横策士的游说。捭阖是纵横策士在游说过程中，向对方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并用言辞打动对方心弦，使对方“开”而接受自己的言辞以及言辞之中蕴含的计谋；或在游说中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采用技巧让对方先说出他的真实想法，暗中验证是否与己相符，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所以，按照陶弘景的解释，“捭阖”完全是一种纵横策士游说的技巧。

但是，从本篇的内容看，陶弘景的解释是相当片面的。“捭阖”固然是纵横策士的游说技巧，但文中不止一次地说“捭阖”是“谋之本而说之法”。这就是说，捭阖也是谋略的根本方法。而谋略，则不仅涉及游说对象与游说者两个人，更涉及对当时整个国际局势的洞察和对各诸侯国情况的深入了解，是一个更为广泛的政治课题。《捭阖》篇说：“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根据这段话，实际上本篇是把“捭阖”当作“阴阳”来看待的，是“阴阳”在纵横学领域的特定表述。

阴阳，作为宇宙万物分别具有相互对立的两种属性，早在西周时期就获得了广泛解释自然与社会现象的普遍意义。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以“阴阳”为中心的学说成为一个哲学派别，逐渐活跃起来。这一学派中，有的学者致力于用阴阳范畴研究自然天道，如邹衍的阴阳学说；还有的则致力于用阴阳研究社会人事，《鬼谷子》即为代表。捭阖即秉承《易》之阴阳理论，为阴阳法则在纵横理论中的具体应用。阴阳之间相互转化，这种属性影响了策士的世界观，他们在国际局势下纵横捭阖，一切随形势变化而变化，或合纵或连横，选择有利于自己利益的论调。所以捭阖是纵横家的立论基础，为其立身处世、游说诸侯、干主求禄之总原则。尹桐阳解释说：“捭同辟，开也；阖，闭也。《易·系辞》：‘辟户谓之乾，阖户谓之坤。’”正得其旨。

本篇内容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言捭阖之原理，又可分为三层：即捭阖之定义，捭阖之术用于游说之原理及捭阖之术如何运用。何谓捭阖？捭阖即阴阳开合，一阳一阴，或开或合，变化无穷。为何可用捭阖之术来游说？本篇认为，作为社会主体的人，在总体上也分为“阴”“阳”两类：或贤或不肖，或智或愚，或勇或怯，皆与“阴阳”之理暗合，故捭阖之术可用于处理人际关系，尤其可用于处理说客与国君（或权臣）的关系上，可用在说客游说技术设计中。捭阖之术如何运用？本篇提出“捭”就是“开”，主要是针对对方而言，让对方“开”，暴露真实意图，从而为我所利用；“阖”则是针对己方而言，己方要“合”，要密而自保；这是运用捭阖之术的总原则。

后半部分言捭阖之术在游说中如何具体运用。纵横策士主要依靠口谈来游说，口有开有合，口之开合与捭阖相似。捭，即开，即言；阖，即闭，即默。捭阖之术可用于游说。口开即阳，口默即阴。自己或以阴结阳，让对方夸夸其谈；自己或以阳求阴，以谈辩之锋逼对方哑口无言。如何为之，应伺机而动，因时而应，此即为“说人之法”。

过去研究纵横家的人，大都认为纵横家没有理论，这是片面的看法。本篇实际上就是奠定纵横家理论的一篇。之后的《反应》、《内揵》、《抵巇》、《飞箝》、《忤合》等五篇的立论即是以此篇为基础的。

粤若稽古〔1〕，圣人之在天地间也〔2〕，为众生之先〔3〕。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4〕，知存亡之门户〔5〕，筹策万类之终始〔6〕，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7〕，而守司其门户〔8〕。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9〕。

【注释】

〔1〕粤若稽古：此句与《尚书·尧典》开头相同，意在强调捭阖是历史经验的遗留，借托古以自重。粤若，发语词，无义。稽，考。陶弘景注：“若，顺；稽，考也。”陶弘景的解释意思是“如果顺着往上考察古代的历史”，句意亦通。

〔2〕圣人：《鬼谷子》理想中彻底掌握纵横学术的人。圣人能够深入领会阴阳之道，掌握自然界和社会的本质及规律，并善于利用矛盾，从事政治斗争。战国纵横家所言之“圣人”与儒家之“圣人”有异，儒家的“圣人”与“君子”、“小人”构成人格的三个层次，“圣人”是人格的最高层次，是指那些把握了事物发展规律的圣贤；亦与道家之“圣人”有异，其除了像道家那样强调顺应自然规律外，特别强调“圣人”应善于观察社会，擅长政治斗争。

〔3〕为众生之先：按，“道”产生“圣人”，“圣人”产生“万物”，故圣人为众生先。这里实际上揭示了《鬼谷子》的宇宙生成模式：道—圣人—万物众生。陶弘景注：“首出万物，以前人用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故为众生先。”陶弘景不是从宇宙生成论上来解读，而是从圣人先觉，启迪后学的角度来解读，可参。众生，指大自然中的一切生命。

〔4〕观阴阳之开阖（hé）以名命物：意谓阴阳生物，圣人命名。故陶弘景注曰：“阳开以生物，阴阖以成物。生成既著，须立名以命之也。” 阴阳，中国古代的哲学概念，代表对立统一的两种属性。《老子》第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皆由阴阳二者联合而创生，非独阳或独阴能生成万物者。开阖，即开合，这里指阴阳相动而创造万物。以名命物，即命物以名，给万事万物命名。

〔5〕知存亡之门户：意谓纵横策士从事政治活动，有很大危险，务必要懂得生死存亡之辩证法，游说或计谋均须考虑一个国家或自我的生死存亡。陶弘景注：“不忘亡者，存；有其存者，亡。能知吉凶之先见者，其唯知几者乎？故曰：知存亡之门户也。”只有不忘记死亡威胁的人，才能生存；只见到生存而不考虑死亡的人，最终会死亡。因此纵横策士要有预测吉凶的能力。能预知行动之后生死存亡，对策士们来说十分重要。门户，枢纽，关键。

〔6〕筹策万类之终始：意谓圣人能够预见到万物的发生与死亡以及人的心理变化的规律，并筹划富有远见的计策以作应对。筹策，原指古代计算用具，这里引申为谋划。万类，万物。

〔7〕见变化之朕：陶弘景注：“万类之终始，人心之理，变化之朕，莫不朗然玄悟而无幽不测。故能筹策远见焉。”陶注从纵横家立论，意在强调纵横策士一旦明了万事万物发生发展之运动规律以及人之心理，即能发觉蛛丝马迹，准确预知事物的趋势，以便趋利避害，获得成功。朕，行迹，预兆。

〔8〕守司其门户：意谓纵横策士始终掌握背离死亡趋向生存的关键，以便在各国实际进行的合纵连横的实践活动中趋利避害，掌握主动。陶弘景注：“司，主守也。门户，即上‘存亡之门户’也。圣人既达物理之终始，知存亡之门户，故能守而司之，令其背亡而趣存也。” 守司，掌握。

〔9〕其道一也：陶弘景注：“莫不背亡而趣存，故曰其道一也。”背亡趣存，即避亡趋存，实乃纵横策士行事之大道。无论采用何种方式进行策谋或游说，都要对游说对象起到趋利避害的作用，这是纵横策士奉行的大道。其道，圣人的道。

【译文】

考察古代的历史，圣人是天地间芸芸众生的主宰。圣人能够根据阴阳开合的变化来创造万物，并给万物命名，圣人知道万物生死存亡的关键，谋划自然万物从产生到死亡的全过程，并能深入到人的内心，看见人内心的细微变化，掌握背离死亡趋向生存的规律。所以，圣人在天下，从古到今，他的道是恒一不变的。

变化无穷，各有所归〔1〕，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2〕。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3〕，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4〕。

【注释】

〔1〕变化无穷，各有所归：纵横家所主张的避亡趋存的原则不变，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做法随情况变化而千变万化。无论怎样变化，最后都能达到“避亡趋存”的目的。陶弘景注：“其道虽一，所行不同，故曰变化无穷。然有条而不紊，故曰各有所归。” 归，归宿。

〔2〕“或阴或阳”四句：或阴、阳，或柔、刚，或开、闭，或弛、张，亦皆属于捭阖之日常表现。针对不同对象，处理的方式方法不同，或捭或阖，随势而变。陶弘景注：“此言象法各异，施教不同。” 弛，松开。张，拉紧。

〔3〕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意谓圣人根据实际情况，或先阳而后阴，或先阴而后阳，进退择机，应景而动。陶弘景注：“政教虽殊，至于守司门户则一。故审察其所宜先者先行，所宜后者后行之也。”

〔4〕度权量能，校（jiào）其伎巧短长：陶弘景注：“权，谓权谋；能，谓才能；伎巧，谓百工之役。言圣人之用人，必量度其谋能之优劣，校考其伎巧之长短，然后因材而任之也。”可参。度，量长短。权，称轻重。量，衡量。能，才能。校，比。伎巧，意即工巧。伎，《说文》作“技”。短长，优劣。

【译文】

万事万物的变化虽然是无穷无尽的，但是都以避亡趋存作为它们的归宿。有的表现为阴，有的表现为阳；有的表现为柔，有的表现为刚；有的表现为开，有的表现为闭；有的表现为弛，有的表现为张。因此，圣人掌握了阴阳两种枢纽，就能审察万事万物的先后，度量万物的才能，比较万物各自的短长。

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1〕，乃可捭，乃可阖〔2〕；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3〕。审定有无与其实虚〔4〕，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5〕。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6〕，以求其实，贵得其指〔7〕；阖而捭之，以求其利〔8〕。

【注释】

〔1〕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陶弘景注：“言贤不肖、智愚、勇怯，材性不同，各有差品。”贤，贤人，德才兼备的人。不肖，即不肖之人，这里与“贤人”相对，意为无德无才的人。差，次第，等级。

〔2〕乃可捭（bǎi），乃可阖：意谓根据每个人的禀性采取或捭或阖的策略。陶弘景注：“贤者可捭而同之，不肖者可阖而异之；智之与勇可进而贵之，愚之与怯可退而贱之。” 捭，开。

〔3〕无为以牧之：即根据对象之阴阳，而施以阴阳，顺其自然，即能成功。陶弘景注：“贤愚各当其分，股肱各尽其力。但恭己无为牧之而已矣。”陶注说经过恰当的用人之后，君主就可以无为而治了。其意不甚合原文之意。无为，道家的哲学概念，意即顺应自然。牧，驾驭。

〔4〕审定有无与其实虚：按，这里的“有”与“无”、“实”与“虚”皆是相对概念，由“阴阳”而生发。审定，仔细考究而断定。

〔5〕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意谓根据对方的实和虚，以及对方的喜好欲望来探测其真实的意图。陶弘景注：“言任贤之道，必审定其材术之有无，性行之虚实，然后随其嗜欲而任之，以见其志意之真伪也。”陶注以为君主任用贤人之道，可参。嗜，爱好。欲，欲望。

〔6〕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按，此言查知对方志意的方法。可以从对方的言辞中来推知，办法是己方先采用“阖”的办法，暗中排查对方所说的话，找到缺陷之处，然后采用“捭”的方式故意地反问过去。陶弘景注：“凡臣言事者，君则微排抑其所言，拨动而反难之，以求其实情。”陶注以为君臣之间问答，亦可；实则可以不限于君臣之间。微，暗中，不被对方察觉。排，排查。

〔7〕贵得其指：意即贵在得到对方真实意图。指，通“旨”。

〔8〕阖而捭之，以求其利：实情得悉之后，停止发问，开始采取行动，这样就能收获到利益。陶弘景注：“实情既得又自闭藏而拨动彼，以求其所言之利何如耳。”发问结束为“阖”，行动开始为“捭”。

【译文】

人的禀性是有差等的，有的是德才兼备的贤人，有的是无德无才的不肖之人；有的人智慧，有的人愚蠢；有的人勇敢，有的人怯懦。根据每个人的禀性，分别采用或捭或阖、或进或退、或贱或贵的方法和手段，顺应每个人的特点来驾驭他。如果要弄清对方是有还是无，搞清对方的实际情况，一般情况下，是顺着他的爱好和欲望来推测出对方心里的真实意图。可以暗暗排查对方言辞，然后依据已知情况反问过去，以得其实情，了解到他的旨意；先“阖”后“捭”，从中得到利益。

或开而示之，或阖而闭之。开而示之者，同其情也；阖而闭之者，异其诚也〔1〕。可与不可，审明其计谋，以原其同异〔2〕。离合有守，先从其志〔3〕。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4〕。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5〕。

【注释】

〔1〕“或开而示之”六句：意谓己方与对方实情相同则开而示之，对方不愿以实情相告则己方亦不告以实情，即闭而阖之。陶弘景注：“开而同之，所以尽其情；阖而异之，所以知其诚也。”诚，实。

〔2〕“可与不可”三句：意谓己方如何应对对方，行还是不行，一定要找到双方的共同点和不同点。陶弘景注：“凡臣所言，有可有不可，必明审其计谋以原其同异。”原，察，探究。

〔3〕离合有守，先从其志：按，此言离抑或是合须等待，在未知对方计谋之前，己方先按兵不动，先尽量满足对方的意愿，纵容其行事，然后适时而动，及时控制他。陶弘景注：“谓其计谋，虽离合不同，但能有所执守，则先从其志以尽之，以知成败之归也。”守，待，等待。

〔4〕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按，此言运用捭阖之注意事项。用捭之策，贵在考虑周到全面；用阖之策，贵在隐秘不宣。陶弘景注：“言拨动之，贵其周遍；闭藏之，贵其隐密。”冯叔吉对此句评论说：“苏子之党，仰庆吊变，说匿情以据缴乘危，即是祖此。”

〔5〕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按，道，先秦道家认为是宇宙的本原。道的状态是混沌、无名，《老子》第二十五章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这里借用道家之“道”，意在说明隐秘工作做得像道一样归于无形，这是隐蔽的最高境界。陶弘景注：“而此二者，皆须微妙合于道之理，然后为得也。” 微，隐蔽。

【译文】

或公开自己的真实情况显示给对方，或不公开自己的真实情况而将它隐藏起来，不让对方知道。当己方的实际情况或目的等与对方完全相同的时候，就可以公开显示给对方看；当己方的实际情况或目的等与对方不同的时候，就不能公开。上述办法可用还是不可用，首先是要搞清楚对方的考虑和谋划，来探究己方与对方是同还是异。是离是合须等待时机，先从对方的意愿来尽量满足他，然后适时而动。如果要用“捭”的方式，一定要做到周到；如果要用“阖”的方式，一定要做到严密。周到、严密还要注意隐蔽，隐蔽的最佳效果就像“道”一样微而不显。

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1〕。皆见其权衡轻重〔2〕，乃为之度数〔3〕。圣人因而为之虑，其不中权衡度数，圣人因而自为之虑〔4〕。

【注释】

〔1〕“捭之者”四句：意谓用捭使对方开，而对其虚实进行辨别；辨别清楚之后用阖，确定下来对方的实情。陶弘景注：“料谓简择，结谓系束。情有真伪，故须简择；诚或无终，故须系束也。”料，忖度，估量。这里指了解。结，系，固结。诚，实。

〔2〕皆见其权衡轻重：意谓对方权衡轻重，皆为我所知。权，秤锤。衡，秤杆。

〔3〕乃为之度数：按，此言圣人根据对方实际需要的轻重缓急来揣度他的所想，然后再顺其所想而为之设计。陶弘景注：“权衡既陈，轻重自分。然后为之度数，以制其轻重，轻重得所，因而为设谋虑，使之遵行也。”度数，秤杆上的刻度。

〔4〕“圣人因而为之虑”三句：意谓圣人皆擅长见机行事，进则为他人设计，退则为己设计。尹桐阳注：“乱世而退隐不仕是圣人之自为虑者。”俞棪说：“自行者，自为之虑也；为人行者，因而为之虑也。”纵横家处世灵活，处处想好退路，在阴阳捭阖之间寻找生存之机。陶弘景注：“谓轻重不合于斤两，长短不充于度数，便为废物，何所施哉？圣人因是自为谋虑，更求其反也。”陶说“轻重”、“长短”指臣之才能而言，不合“度数”便为废物，圣人只能另择他人，于义未妥。自为之虑，即为之自虑，意谓替自己考虑。

【译文】

用捭使对方开，而对其虚实进行辨别；辨别清楚之后用阖，确定下来对方的实情。圣人都是根据对方实际需要的轻重缓急来揣度对方的所想，然后再顺其所想而为对方作出谋划。圣人即因势考虑，如果不合对方的心意或其实际所需，就替自己作谋划，留好退路。

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内之〔1〕；阖者，或阖而取之，或阖而去之〔2〕。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3〕。纵横反出，反覆反忤，必由此矣〔4〕。

【注释】

〔1〕“故捭者”三句：意谓捭使对方“开”，或其实情出而被我所知；或其心意开而接纳我之意见。陶弘景注：“谓中权衡者，出而用之；其不中者，内而藏之也。”陶注“中权衡”，从上下注文看，是指臣是否符合君的要求。可参。内，同“纳”。

〔2〕“阖者”三句：意谓阖为闭合，或为己合而使自己有所获取；或为己合使自己躲过祸患。陶弘景注：“诚者，阖而取之；不诚者，阖而去之。” 陶注从上下注文看，仍是指君如何择臣。可参。去，离去，离开。

〔3〕以化万物：陶弘景注：“阴阳变动，四时开闭，皆捭阖之道也。”化，化育。

〔4〕“纵横反出”三句：按，此言捭阖之术具体表现形式。反往复来，反之覆之，顺此忤彼，形式虽不同，但均以捭阖之术而行之。纵横反出，纵与横，返与出，皆是对立的事物，是阴阳的表现形式。陶弘景注：“纵横谓废起万物，或开以起之，或阖而废之。”又曰：“言捭阖之道，或反之令出于彼，或反之覆来于此，或反之于彼忤之于此，皆从捭阖而生。故曰：必由此也。”陶注谓或废万物或起万物，过于拘泥。皆川愿曰：“纵横，即纵横说之纵横，非谓废起也。”尹桐阳曰：“合纵曰阖，连横反之则曰捭。故云：纵横之反出。”反，同“返”。忤（wǔ），相背。

【译文】

所以用捭或能使对方开而真实情况暴露出来，或能让对方开而使己方的观点被接纳；用阖或能使己方有所获取，或能使己方顺利地躲过祸患。捭阖，就是天地间的道。捭阖，能够使阴阳发生变动，阴阳变动产生四季，四季的更替化育万物。纵或横、返与出、翻与覆、反与背，都是由捭阖而生的。

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1〕。必豫审其变化〔2〕，吉凶大命系焉〔3〕。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4〕。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皆由门户出入〔5〕。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6〕。

【注释】

〔1〕“捭阖者”三句：意谓捭阖乃大道变化最重要的表现形式，游说中变化擒纵，都依于捭阖之理。所以如果要游说成功，必先掌握捭阖之术。陶弘景注：“言事无开阖则大道不化，言说无变。故开闭者，所以化大道，变言说。”道之大化，阴阳之道的变化。说之变，游说的应变。

〔2〕必豫审其变化：意谓或捭或阖，必先预测其可能发生的情况或趋势。陶弘景注：“事虽大，莫不成之于变化。故必豫审之。”豫，事先有所准备。

〔3〕吉凶大命系焉：意谓捭阖用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人的生死存亡。所以，运用捭阖之术，务必格外小心。陶弘景注：“天命，谓圣人禀天命王天下，然此亦因变化而起，故曰吉凶大命系焉。”大命，生命。

〔4〕“口者”四句：古人认为“心”为思维器官，思虑由心产生，而心中所想，又皆由口出。人的精神住宿在心，所以说心为“神之主”。陶弘景注：“心因口宣，故曰‘口者，心之门户也’；神为心用，故曰‘心者，神之主’。”主，住。这里引申为住所。尹桐阳注：“主，住也。”

〔5〕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皆由门户出入：志意、喜欲、思虑、智谋，这些个体心理活动皆源于心，而从口说出。陶弘景注曰：“凡此八者，皆往来于口中。故曰皆由门户出入也。”

〔6〕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意谓以捭阖之术来驾驭口之出入，就能达到有效控制之目的。陶弘景注：“言上八者，若无开闭，事或不节。故关之以捭阖者，所以制其出入。”关，原意指门闩，这里指控制。

【译文】

捭阖是阴阳之道的无限变化，是游说时应变的关键。游说前一定要对各种变化事先有所准备，吉凶死亡的关键全系于捭阖。口是心意出入的门户，心是精神的居所。心所产生的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等，皆由口说出来。所以用捭阖来控制讲话，控制言语的出入。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1〕。阴阳其和，终始其义〔2〕。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3〕。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4〕。诸言法阳之类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诸言法阴之类者，皆曰终，言恶以终其谋〔5〕。

【注释】

〔1〕“捭之者”八句：陶弘景注：“开言于外，故曰阳也；闭情于内，故曰阴也。”

〔2〕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意谓从开始到结束，都以捭阖行之。陶弘景注：“开闭有节，故阴阳和，先后合宜。故终始义。”和，调和。义，理。

〔3〕“故言长生”三句：长生等九者使人能够生存下去，代表积极，进步的趋向，为“阳”，这也是人为什么要奋斗的动力和起点。此处可见《鬼谷子》倡导积极的人生态度，并以获得这些功名利禄为人生的出发点。此种人生态度后成为纵横策士之指导思想。陶弘景注：“凡此皆欲人之生，故曰阳曰始。”尊荣，地位高而荣耀。显名，名声显赫。始，起点。

〔4〕“故言死亡”三句：死亡等十者使人的生存受到损害，代表倒退与死亡，为“阴”，凡是遇到类似情况，都要竭力避免。陶弘景注：“凡此皆欲人之死，故曰阴曰终。”

〔5〕“诸言法阳之类者”六句：按，此言说纵横策士在游说中如何控制他人。其一，可用捭术，言对方优点一面，引诱对方而为己所用；其二，可用阖术，言对方缺点或忌讳的一面，以威吓对方，使之不做不利于己之事，来终结其计谋。陶弘景注：“谓言说者，有于阳言之，有于阴言之，听者宜知其然也。” 法，效法。善，言对方的优点或优势的一面。恶，言对方缺点或劣势的一面。

【译文】

捭就是开，就是开口言说，就是阳；阖就是闭，就是默而不说，就是阴。阴阳相互调和，从开始到结束，都要符合捭阖之理。所以说，把凡是有关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的，都视作“阳”，称为“始”。把凡是有关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的，都视作“阴”，称为“终”。那些在言谈时采用“阳”一类的事情来立说的，我们都可以称之为“始”，因为他们是从事情好的一面来进行游说，劝诱对方开始行动，促成游说得到成功；那些在言谈时采用“阴”一类的事情来立说的，我们都可以称之为“终”，因为他们是从事情恶的一面来进行游说，阻止对方的谋略策划实施，使它终止行动。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1〕。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2〕。以下求小，以高求大〔3〕。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4〕。可以说人，可以说家，可以说国，可以说天下〔5〕。为小无内，为大无外〔6〕。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7〕。

【注释】

〔1〕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意即从阴阳两方面来试探用之。尹桐阳注：“道，言也。试，用也。”陶弘景注：“谓或拨动之，或闭藏之。以阴阳之言试之，则其情慕可知。”

〔2〕“故与阳言者”四句：意谓对品行高尚的人，就要和他说高尚之事；对品行卑劣的人，就要与他说卑小之事，这样游说较易成功。陶弘景注：“谓与阳情言者，依崇高以引之；与阴情言者，依卑小以引之。”阳，指具有积极的人生态度，积极进取、做事果断、品行高尚的人。阴，指具有消极的人生态度，消极畏惧、做事优柔寡断、品行低贱的人。

〔3〕以下求小，以高求大：按，此言要顺应人性之特点去游说。陶弘景注：“阴言卑小，故曰以下求小；阳言崇高，故曰以高求大。”求，适应，顺应。

〔4〕无所不可：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陶弘景注：“阴阳之理尽，小大之情得，故出入皆可。出入皆可，何所不可乎？”

〔5〕“可以说人”四句：按，此言对不同的人按其人性特点去游说，就可以游说大夫、诸侯甚至天子。陶弘景注：“无所不可，故所说皆可也。”人，普通人。家，有封地的大夫。国，诸侯国的国君。天下，这里指周朝天下共主—周天子。

〔6〕为小无内，为大无外：意谓处理小的事情，不能仅从事物的内部着眼，处理大的事情，也不能光看事物的外部，要用辩证的观点来对待。陶弘景注：“尽阴则无内，尽阳则无外。” 无，不论。

〔7〕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意谓在游说中，或言辞谋略有增或减，或离开所说对象，或投靠所说对象，又或是另投他主等，一切都根据实际情况来判断与作出决定。陶弘景注：“以道相成曰益，以事相贼曰损。义乖曰去，志同曰就。去而遂绝曰倍，去而覆来曰反。凡此不出阴阳之情。故曰：皆以阴阳御其事也。”倍，通“背”，背弃。

【译文】

捭阖之道，就是反复地使用阴阳进行试探。所以与品行高尚的人言说，就要说“阳”类的事；与品行卑劣的人言说，就要说“阴”类的事。下与小，均为阴，故可以用低下的去求合志向渺小的人；高与大，均为阳，故可以用高尚的去求合志趣高远的人。照这样去言说，可出可入，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可以的。用捭阖之术，可以游说他人，可以游说大夫，可以游说诸侯国的国君，可以游说周天子。不论内部有多小，也不论外部有多大，均不能局限于本身，而须辩证地对待。益损、去就、背反，都是用阴阳开合之道来驾驭。

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阳还终阴，阴极反阳〔1〕。以阳动者，德相生也；以阴静者，形相成也〔2〕。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3〕。阴阳相求，由捭阖也〔4〕。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5〕。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6〕。

【注释】

〔1〕阳还终阴，阴极反阳：按，此言阴阳之间相互转化。陶弘景注：“此言君臣相成，由阴阳相生也。”陶注以为此句论君臣关系，未免狭隘。

〔2〕“以阳动者”四句：按，此句言万物生成。《鬼谷子》认为，万物皆有形体与精神。阳动，道迈开生成万物第一步，此时“德”已经生成“精神”；阴静，万物的形体生成，精神与形体合一，物乃生成。德，赋物以精。形，物之形体。

〔3〕“以阳求阴”四句：按，此言“德形合一”的过程，是研究《鬼谷子》宇宙生成模式的重要资料。陶弘景注：“此言君以爵禄养臣，臣以股肱宣力。”陶说承上仍依君臣关系立论，认为君施德于臣，臣必竭尽全力为君所用，于义亦通。苞，通“包”，包容。

〔4〕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意谓以阳取阴，或以阴取阳，均应遵循捭阖之术。陶弘景注：“君臣所以能相求者，由开闭而生也。”陶注仍从君臣关系角度立论，以为君臣之间相互选择，可参。

〔5〕说人之法：陶弘景注：“言既体天地，象阴阳，故其法可以说人也。”

〔6〕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按，此言捭阖乃天地间处理万事的根本法则。陶弘景注：“天圆地方，君臣之义也。理尽开闭，然后能生万物，故为万事先。君臣之道，因此出入，故曰圆方之门户。圆，君也；方，臣也。”陶注此段均从君臣关系角度立论，此言捭阖乃处理君臣关系的法则，可参。圆方，指天地。

【译文】

阳就是行动前进，阴就是静止潜藏，阳活动外出，阴隐藏入内。阳返还停止于阴，阴走到极点又还回为阳。阳动，道德就生成了；阴静，形体就产生了。从阳的方面去追求阴，要以道德包容对方；从阴的方面去追求阳，就要走出暗处实际去做。阴阳之间相互依赖，这是由捭阖之道决定的。这是天地阴阳的大道，是游说他人的根本法则。捭阖是处理万事之本，是天地的门户。

反应第二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反覆》。所谓“反应”，即反覆之回应。反覆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真相。所以反应术就是打探得到对方实情的方法。其主旨为：无论在计谋时，或者游说前，都必须首先要对对方情况了解清楚，然后以自己的情况推测对方的实情，做到“知己知彼”。陶弘景题注曰：“听言之道，或有不合，必反以难之，彼因难而更思，必有以应也。”尹桐阳曰：“《说文》：‘反，覆也。’《尔雅》：‘应，当也。’不合者反覆而使之合，其终必归于当，是谓反应。圣人审慎之至策耳。”

本篇的内容主要是论述反应术的原理及其方法。关于反应术之原理：因为任何事都有“阴阳”，也就都有反覆。反，谓反观对方；覆，谓审察自己。反，反过来站在对方立场看问题；覆，站在对方立场看问题后，再审察自己现在的做法。如果要探悉对方实情（即知彼），制定对应的策略，必须要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反复论难，经过多次验证，才能成功。

本文说到的“反应术”主要包括“钓语”、“象比之辞”、“反听”和“见微知类”等数种。

所谓“钓语”，即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故意说一些启发性或试探性的话语，以诱导对方说出真情。钓必有钩，“钩”就是自己的意图，但是这个意图必须隐藏在诱人的“饵”下面。“饵”就是引诱性或启发性的话，“以无形求有声”，此“钓人之网”。

“象比之辞”即运用象征等形象化的语言，或讲述可供类比的历史事例，来套取对方的实情。使用反应之术，务必要使对方“开”。使对方“开”，可以用“以象动之”之“钓”术，具体为用“比”的修辞手法与“象”的象征手法，通过运用形象化的手段与增加言辞的艺术感染力的方式来打动对方。先秦时期，讲道理说服人往往重视所说要通俗形象，这样对方听起来易懂，也容易接受。最常见的就是寓言。孟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都擅长用寓言来说理。寓言就是本篇所说的“象”的手法，也即“象者象其事”。而《韩非子》、《吕氏春秋》中都有列举大量历史故事来说理的篇章，这是本篇所说的“比”的手法，就是“比者比其辞”。

“反听”，即从正反两个方面反复倾听。或反观对方，或审察自己；或反回站在对方立场，或回到自己的做法来反思。总之在言辞对答中，己方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主动发出信息，即用言语、动作、表象等去拨动对方、试探对方，观察研究对方的反应，分析反馈回来的信息，以侦知对方的真情。文中说“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所说就是各种实情都可以通过言辞反复试探而得知。

“见微知类”，即类推法。“见微知类”推理术的关键是“明类”，即准确判断“所见”之“微”与所推之事是否为同类，若类同，推出之结果便是必然的。所以，即使不是同一事物，只要是同类便可推理。这种方法重视历史的经验，一般都是把今天的现实与过去的类似情况进行对比，然后从历史经验中推理得出应对的方法。“见微知类”既可用于游说，打探对方实情，也可用于设谋献策，作为获得信任重用的资本，是纵横家智慧的一个突出表现。

不过，使用反应术当以“知己知彼”为原则。“知彼”是建立在“知己”基础之上，自知而后知人，如果不先对自己有准确的认知，那么，就不能驾驭对方。

本篇是《鬼谷子》中关于如何得到对方情报信息的一篇专论。纵横策士在国际舞台上活动，必先对当时各诸侯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地理、人口等各方面的情况，以及各诸侯国国君、朝中大臣的智慧和能力等有所了解。这些情报信息是游说或设谋献策的基础。所以《鬼谷子》在第一篇安排《捭阖》，将立论基础阐明之后，就用本篇来专门论述得到对方情报信息工作的重要性。可见，《反应》篇是反映纵横家思想的重要篇章。

古之大化者〔1〕，乃与无形俱生〔2〕。反以观往，覆以验来〔3〕；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4〕。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反古而求之〔5〕。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6〕，不可不察〔7〕。

【注释】

〔1〕大化：即混沌初开，阴阳变化以生天地、化育万物的自然界生成与变化过程。在《鬼谷子》中，这一过程为圣人所掌控，如《捭阖》篇曰：“捭阖者，道之大化。”《本经阴符七篇》曰：“造化者，亦谓大化。”所以过去的注家把大化解释成圣人。陶弘景注即说：“大化者，谓古之圣人，以大道化物也。”尹桐阳也说：“圣人以大道化物，因名圣人曰大化。”

〔2〕乃与无形俱生：圣人掌控万物生成，所以说与道俱生。陶弘景注：“无形者，道也。动必由道，故曰无形俱生也。”无形，道。

〔3〕反以观往，覆以验来：俞棪说：“《老子》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此反覆之说之所由本也。”反，同“返”，返回来。覆，回覆。

〔4〕“反以知古”四句：按，此言反应之术乃是通过考察已往，预知将来，在知己基础上，遍知一切事物的总方法。因为相似的社会背景与相近的环境条件下的社会事件有着质上的一致性和类同性，这样便可以以古推今，对自然事物或社会事件加以认识。陶弘景注：“言大化圣人，稽众舍己，举事重慎，反覆详验。欲以知来，先以观往；欲以知今，先以考古；欲以知彼，先度于己。故能举无遗策，动必成功。”

〔5〕“动静虚实之理”三句：按，此言世间事件的发展规律和事物的本质属性，在今天难以考证明白的，可用历史上的类似事件、类似事物之规律和本质来推知。陶弘景注：“动静由行止也，虚实由真伪也。其理不合于今，反求诸古者也。”动静，行动和停止。

〔6〕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运用“反”的手法都能得到“覆”。因为反与覆是阴阳的表现，阴阳之间的转化使得反必得覆，所以说是圣人之意。陶弘景注：“事有不合，反而求彼，翻得覆会于此，成此在于考彼，契今由于求古，斯圣人之意也。”

〔7〕不可不察：意谓必须看到由反得覆是由阴阳之道决定的。陶弘景注：“不审则失之于几，故不可不察也。”

【译文】

古代化育万物的圣人，都是与至道共同存在的。圣人处事都是从事物正反两个方面反复思考的。返回去可以看到以往，覆过来可以看到未来；返回去可以看到古代，覆过来可以看到现在；运用“反”可以知道对方，运用“覆”可以了解自己。动和静、虚与实的道理，如果与今天不相符合的，就返回到古代来寻求答案。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运用“反”而得到“覆”，这是圣人教导我们的，我们每个人不能不详加考察。

人言者，动也；己默者，静也。因其言，听其辞〔1〕。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2〕。言有象〔3〕，事有比〔4〕，其有象比，以观其次〔5〕。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辞也。以无形求有声〔6〕。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7〕。其犹张罝网而取兽也〔8〕，多张其会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钓人之网也〔9〕，常持其网驱之〔10〕。

【注释】

〔1〕因其言，听其辞：意即根据对方所说言辞来判断言辞背后的实情和意图，这样得到的信息是可靠的。所以陶弘景注说：“以静观动，则所见审；因言听辞，则所得明。”因，根据，依靠。

〔2〕“言有不合者”三句：“不合者”情形，一般有：其一，说者所言不是己方意图所指，呈现矛盾，令己方不知对方实情，故返回而诘难之，其情必出；其二，说者言辞前后不一，令己方无从知晓其本意，故抓住其言辞矛盾之处反问论难之，其情也必出；其三，说者所说不合常理或事理，则反而问难之，其情也必出。陶弘景注：“谓言者或不合于理，未可即斥，但反而难之，使自求之，则契理之应，怡然自出也。”言有不合，对方言辞透露出的意思与己方想要得到的不相符合。

〔3〕言有象：此有二义：一就对方所言，指言语一旦说出来，信息就流布在外。象，即形于外者；二就己方而言，游说时，为了让对方容易理解并接受自己的主张，可先设形象，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表达出来，此方式亦可谓之象征。象，即形象。陶弘景注：“象谓法象。”用魏晋六朝时期的宗教术语解释《鬼谷子》，未得本意。

〔4〕事有比：此亦有二义：一曰比喻，打比方；二曰类比，以历史上或现实中同类事理作类比。陶弘景注：“比谓比例。”即用事例作类比的意思。

〔5〕其有象比，以观其次：意谓“象比”只是手法，应该看到“象征”手法背后，以及用来作“比”的历史事例背后的真实意图。陶弘景注：“应理既出，故能言有象，事有比。前事既有象比，更当观其次，令得自尽。”

〔6〕以无形求有声：意谓运用象、比手法游说，能在无形之中得到对方的响应。象、比手法，皆不直说，其实情隐藏于背后，所以说是无形。对方回应，则为有声。陶弘景注：“理在玄微，故无形也。无言则不彰，故以无形求有声。声即言也，比谓比类也。”

〔7〕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此言“反而求之”之法，即像钓鱼投饵一样，对方所言与实情不符，就用引诱性的言辞作钓饵，去引发其言说，从而得其真情。陶弘景注：“得鱼在于投饵，得语在于发端。发端则语应，投饵则鱼来，故曰‘钓语’。语则事合，故曰‘合事’。明试在于敷言，故曰‘得人实’也。”钓语，用作引诱的话。俞樾注：“钓语，谓人所隐藏不出之言，以术钓而出之。”

〔8〕罝（jū）网：原指捕兔子的网。这里指捕野兽的网。

〔9〕“多张其会而司（sì）之”四句：陶弘景注：“张网而司之，彼兽自得。道合其事，彼理自出。言理既彰，圣贤斯辨，虽欲自隐，其道无由。故曰钓人之网也。”陶说实针对君用贤臣而论，以君下网，臣为兽，君要善于设网钓贤臣来为己服务。此说未免狭隘。俞樾说：“盖谓钓取人之言语，合之其人之行事而得其实，犹之乎张罝网而取兽也。”俞樾说更合乎本意。会，聚集。这里指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司，通“伺”，侦察。

〔10〕常持其网驱之：陶弘景注：“持钓人之网，驱令就职事也。”

【译文】

别人在说话，是动；自己沉默不说，是静。根据对方说的话，听出对方言辞中透露的真实想法。对方言辞透露出的意思与己方想要得到的不相符合，就运用“反”的方法来求，对方的回应必定满足己方的需要。言语中有“象”，事物中有“比”，通过“象”和“比”的手法来探求言辞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所谓“象”，便是用形象化的手法来比喻事物；所谓“比”，是以同类的言辞来做类比。因为采用象、比手法皆不直说，故能于无形之中而得到对方回应，了解到对方的实情。如果使用象、比手法说出的用作引诱的话能合于对方所想，那么对方的回应必会暴露事实，这些实情将为我所得。这就像张着兽网捕猎野兽一样，只要在野兽出没的地方多设一些网，伺机观察等候着，就一定能捕捉到野兽。针对对方使用的方法只要切合事理，对方自然就会暴露实情，这就是钓人的网，在实际生活中，常常要持钓人之网去驱使对方，使其为我所用。

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1〕。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2〕。己反往，彼覆来，言有象比，因而定基〔3〕。重之袭之，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4〕。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5〕。故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6〕。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7〕。牧之不审，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审〔8〕。

【注释】

〔1〕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意谓若遇对方沉默不言，或其言辞中没有用来作类比推理的信息，则要变化谈论的方式，由反到覆，或由覆回反，利用更形象更贴切的语言来引诱对方。陶弘景注：“或乖彼，遂不言无比，如此则为之变。变常易网，更有以象之者矣。”不言，沉默不言。无比，没有用来作类比的信息。高金体说：“其不言无比者，彼人犹不相应也。”尹桐阳解释说：“无比则彼情不能见。”

〔2〕“以象动之”四句：意谓用寓言或其他形象化的手法来暗合其内心，以此来使其实情显现出来，见到对方实情后，就可有针对性地驾驭他。陶弘景注：“此言其变也。报，犹合也，谓更开法象以动之，既合其心，则其情可见，因随其情慕而牧养之也。” 报，暗合，回应。

〔3〕“己反往”四句：陶弘景注：“己反往以求彼，彼必覆来而就职，则奇策必申。故言有象比，则口无择言。故可以定邦家之基也。” 己反往，彼覆来，意即我们发出揣测言辞，对方应答，如此多次反复。言有象比，因而定基，意谓对方应答之辞中有事物形象，有同类可比照之事物，可以因此而确定对方的行动意图，己方也因此能确定应对之谋略。定基，确定根本。

〔4〕“重之袭之”三句：意谓反反复复，处理事情的对策就不会有过失。陶弘景注：“谓象比之言，既可以定基，然后重之袭之、反之覆之，皆谓再三详审，不容谬妄。故能万事允惬，无复失其辞也。”袭，因袭，沿袭。

〔5〕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陶弘景注：“圣人诱愚则闭藏以知其诚，诱智则拨动以尽其情。咸得其实，故事皆不疑也。”诱，引导。愚智，愚昧的人和智慧的人，这里概指所有的人。

〔6〕故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按，此言反听术之要领，即变换各种手法，制造各种表象，发出多种言辞去试探对方，以拨动对方心弦，使对方开口说话，而得其真情。陶弘景注：“言善反听者，乃坐忘遗鉴，不思玄览。故能变鬼神以得其情，洞幽微而冥会。夫鬼神本密，今则不能，故曰变也。”变鬼神，像神鬼一样变幻莫测。

〔7〕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意谓如果应化的策略得当，就能详尽考察对方。陶弘景注：“言既变而当理，然后牧之之道审也。”审，详尽。

〔8〕“牧之不审”四句：按，此言“牧之”、“得情”、“定基”之间的逻辑关系。揣情，目的是为了侦测得到对方真情，摸准对方意图，为己方决策奠定基础。揣情所用之反听之法，其试探手法首先要详尽，此所谓“牧之审”；手法详尽，才能得悉真情，此所谓“得情明”；掌握了对方情况，制定应对策略，此所谓“定基审”。陶弘景注：“情明在于审牧，故不审则不明；审基在于情明，故不明则不审。”

【译文】

如果对方沉默不言，或其言辞中没有用来作推理、类比的信息，这时就要变化谈论的方式。用“象”的手法使对方开而动，主动迎合对方的心理，从而见到对方的实情，进而驾驭对方。己方与对方这样经过几个来回之后， 通过揣摩对方言辞之中的 “象”和“比”来了解对方的底细，己方就能确定对付的基本策略了。像这样翻过来覆过去，任何事都可以从对方言辞中察知。圣人把反听之法用于任何人或事，都不会有差错。所以，善于反听的人，得情就像神鬼一样变幻莫测。己方言语应变得当，就能详尽考察对方。不能详尽考察对方，主要是对对方的实情不明了；因为对对方的实情不明了，所以才定不下驾驭对方的策略。

变象比，必有反辞，以还听之〔1〕。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2〕。欲开情者，象而比之〔3〕，以牧其辞。同声相呼，实理同归〔4〕。

【注释】

〔1〕“变象比”三句：意谓纵横策士在游说时，根据需要变换所言之形象或历史事例，对方因此变化而作反应，我方则从反馈之信息中获取对方真情。陶弘景注：“谓言者于象比有变，必有反辞以难之，令其有言，我乃还静以听之。”反辞，对方反应之辞。

〔2〕“欲闻其声反默”四句：按，这是纵横家为人处世的辩证法，是对阴阳捭阖原理的具体运用。此句承《老子》而来。《老子》第三十六章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使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陶弘景注：“此言反听之道，有以诱致之，故欲闻彼声，我反静默；欲彼开张，我反睑敛；欲彼高大，我反卑下；欲彼收取，我反施与。如此则物情可致，无能自隐也。”反，反而。敛，收聚。与，给。

〔3〕象而比之：即在引诱之辞中描绘同类事物之形象，或列举历史上同类事例作类比，以引发对方。

〔4〕同声相呼，实理同归：意谓声音相同就会彼此呼应，看法一致就会走到一起。这是利用心理共鸣的原理来打探对方实情。陶弘景注：“欲开彼情，先设象比以动之，彼情既动，将欲生辞，徐徐牧养，令其自言。譬犹鹤鸣于阴，声同必应，故能实理相归也。”高金体说：“蛙鸣鳖应，类自相从。”

【译文】

如果对对方实情不明了，就要用“变象比”之法，不断变换己方言辞中透露出来的“象”和“比”，对方一定有反应的言辞，然后己方再返回来听。总之，想听到对方的声音，己方反而先要静默；想让对方张开，己方反而先要收敛；如果想升高，己方反而要先下降；如果想取得，反而先要给予对方好处。要让对方“开”而露出实情，就通过“象”和“比”综合使用的办法，来驾驭言辞。声音相同就会彼此呼应，看法一致就会走到一起。

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1〕。此听真伪，知同异，得其情诈也〔2〕。动作言默，与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见其式〔3〕。皆以先定为之法则〔4〕。以反求覆，观其所托，故用此者〔5〕。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察其事，论万物，别雄雌〔6〕。虽非其事，见微知类〔7〕。若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其意，符应不失〔8〕，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9〕。

【注释】

〔1〕“或因此”四句：陶弘景注：“谓所言之事，或因此发端，或因彼发端，其事有可以事上，可以牧下也。”上，上司。下，指下属。

〔2〕“此听真伪”三句：意谓反听之法可以辨别真伪，知悉同异，识别真诚与伪诈。陶弘景注：“谓真伪、同异、情诈，因此上事而知也。”情诈，真诚和伪装。

〔3〕“动作言默”三句：意谓用反听之法，对方行动言语，内心喜怒哀乐，无论与己合或不合，都能按规范掌控。陶弘景注：“谓动作言默莫不由情，与之出入。至于或喜或怒，亦由此情以见其式也。”言默，言为开，默为阖。据《捭阖》篇，言为阳，默为阴。所以此处“言默”不是开口说话和沉默不语的意思，而是阴阳的代称。式，法式，这里指规律。

〔4〕先定：自己要先做好准备。

〔5〕“以反求覆”三句：陶弘景注：“反于彼者，所以求覆于此。因以观彼情之所托，此谓信也。知人在于见情，故言用此也。”托，对方言辞背后的实情。

〔6〕“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四句：意谓己方要平心静气来听对方的言辞，察明事理，议论万物，分别好坏。陶弘景注：“谓听言之道，先自平静，既得其辞，然后察其事，或论序万物，或分别雄雌也。”雄雌，好坏。

〔7〕见微知类：从事物的细微征兆来认识同类事物的类别、实质和发展趋势。陶弘景注：“谓所言之事，虽非时要，然观此可以知彼，故曰见微知类也。”“见微知类”推理术的关键是“明类”，即准确判断“所见”之“微”与所推之事是否为同类，若类同，推出之结果便是必然的。所以即使不是同一事物，只要是同类便可推理。

〔8〕符：古代朝廷用以传达命令、调兵遣将的凭证。材料有竹木或金玉，上面书写有文字，一剖为二，朝廷和出征的将领各持一份。

〔9〕如螣（ténɡ）蛇之所指，若羿（yì）之引矢：陶弘景注：“闻其言则可知其情。故若探人而居其内，则情原必尽。故量能射意，万无一失，若合符契。螣蛇所指，祸福不差。羿之引矢命处辄中。听言察情，不异于此。故以相况也。”螣蛇，传说中能飞的神蛇。郭璞云：“龙类，能兴云雾而游其中也。”六朝时，术士以螣蛇占人的祸福。羿，后羿。神话中善射的英雄。矢，箭。

【译文】

反听之法，或者用在此处，或者用在彼处，或者用来侍奉上司，或者用来驾驭下属。这种方法能够有效地听到实情或不实之情，知道与己方是同或是异，能够看出对方是真诚或是伪诈。对方外在的身体行动或者内心的喜怒，都与反听之法相合拍，也都由反听之法来掌握它的规律。所有这些，都以己方要先做好准备为法则。用“反”来求对方回应，然后观察对方的真实意图，所以用这种方法。己方要平心静气来听对方的言辞，察明事理，议论万物，分别好坏。即使不是这个事，也可以从同类事物的微小征兆来推理认识此事的类别、实质和发展趋势。这就像钻到人的心中来探测人一样，知悉对方的能力，捕捉对方的意图。这种方法就像螣蛇所指祸福不差，后羿发箭必定命中那样百验不失。

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1〕。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其见形也，若光之与影〔2〕。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如舌之取燔骨〔3〕。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4〕。如阴与阳，如圆与方〔5〕。未见形，圆以道之；既见形，方以事之〔6〕。进退左右，以是司之〔7〕。己不先定，牧人不正〔8〕。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9〕。己审先定以牧人，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10〕。

【注释】

〔1〕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按，此言重在“知己”。《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孙武强调知彼知己，而且知彼在前，知己在后，知彼比知己更加重要。与孙子不同，《鬼谷子》则更强调知己。以为知彼建立在知己基础上，知彼是从知己类推而得，即所谓“自知而后知人也”。陶弘景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智从明生，明能生智。故欲知人，先须自知也。”始己，始于己，从自己开始。

〔2〕“其相知也”四句：知己以后知人，就像比目鱼一样，见其中一鱼，则必知其二；就像有光必定能看到影子一样。陶弘景注：“我能知彼，彼须我知，必两得之，然后圣贤道合。故若比目之鱼，圣贤合则理自彰，犹光生而影见也。”此处是说得对方实情，陶注说君主得到贤臣为我所用，可参。比目之鱼，鲽。旧说此鱼一目，须两两相并才能游行。见，同“现”。

〔3〕“其察言也不失”三句：意谓自知之后，得他人之情，如磁铁取针、舌之取燔骨一样容易。陶弘景注：“以圣察贤，复何所失。故若磁石之取针，舌之取燔骨也。”陶注说君主得贤臣就像磁石取针、舌之取燔骨一样容易，与上句一样，从君臣关系立论。舌之取燔（fán）骨，用舌头从烤肉中褪出骨头。喻轻而易举。燔骨，炙肉中的骨头。燔，泛指烤肉。

〔4〕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意谓自知之后，己方给对方少，而得到对方回报多而快。与人，指己方给对方信息。见情，指知见对方实情。陶弘景注：“圣贤相与，其道甚微，不移寸阴，见情甚疾。”

〔5〕如阴与阳，如圆与方：意谓自知之后，实施游说或进行计谋，像阴阳无处不在那样可以对任何人和事运用它，而它又像画圆画方需用规和矩那样在使用时应遵循一定的规则。陶弘景注：“君臣之道，取类股肱比之一体，其来尚矣。故其相成也，如阴与阳；其相形也，犹圆与方。”阴与阳，圆与方，皆相对应。这里当泛指一切事物。

〔6〕“未见形”四句：意谓如果未见对方实情，则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以引导他泄出实情；如果已经得到对方实情，则按照己方已经设计好的对策去行事。陶弘景注：“谓臣向晦入息，未见之时，君当以圆道之，亦既出潜离隐，见形之后，即以才职任之。” 陶注说，臣之才华尚未显现，君应当引导而出，待其显露之后，再行任用。可参。圆，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道，通“导”，引导。方，按规矩行事。《本经阴符七篇》曰：“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

〔7〕进退左右，以是司之：意谓知悉对方，或进或退，或左或右，任意自如。陶弘景注：“此言用臣之道，或升进，或黜退，或贬左，或崇右，一准上圆方之理。故曰以是司之。”陶注以为左为贬迁，右为升职，非先秦时有。汉代贵右贱左，故将贬官称为左迁。《汉书·周昌传》： “左迁”，颜师古注：“是时尊右而卑左，故谓贬秩位为左迁。”宋时戴埴《鼠璞》：“汉以右为尊。谓贬秩为左迁，仕诸侯为左官，居高位为右职。”后世沿用之。陶注与原意未合。

〔8〕己不先定，牧人不正：陶弘景注：“方圆进退，己不先定，则于牧人之理，不得其正也。”牧，驾驭。

〔9〕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意谓如果未能做到己先定而仓促行事，那么就是忘记得情的规律。陶弘景注：“用事不巧，则操末续颠，圆凿方枘，情道两失，故曰忘情失道也。”忘情失道，忘记得情的规律，失去得情之道。

〔10〕“己审先定以牧人”四句：按，此句强调自己先定之重要。己定则计策谋略不露形迹，对方找不到识破自己的任何缝隙，这是谋略的最高境界。陶弘景注：“己能审定，以之牧人。至德潜畅，玄风远扇，非形非容，无门无户。见形而不及道，日用而不知。故谓之天神也。”陶注说“玄风远扇”，乃受魏晋玄学大畅时影响，或于文意未合。形容，形状和容貌。

【译文】

所以，从“知”这个角度来说，首先是从己方开始，只有先自知然后才能知他人。自知与知他人，就像比目鱼一样，是两两并列而行的。对方一现形，就像光一样显露出来，己方就像影子一样，立即捕捉到对方的实情。己方做到了自知，在观察对方的言辞，从中得到己方想要的东西时，就像磁铁取针，舌头从炙肉中褪出骨头一样容易。己方给予对方的少，而得到对方的实情却是又多又快。无论用于“阴”或者“阳”的情况，“圆”或者“方”的事物，都可以得心应手。如果未见到对方实情，则说一些迎合对方的话，引导对方说出实情；如果得到对方实情，那么就按照己方已经设计好的对策去行事。是进还是退，都是据此来定夺。总之，己方如果不先定，那么就不能驾驭对方。如果在己方未定的情况下仓促行事，那就是忘记得情的规律。己方先定然后来驾驭对方，做到计策谋略不露行迹，对方找不到识破己方的任何缝隙，这是获得对方实情的最高境界。

内揵第三

内，指内心世界。揵，通“楗”，闭塞之开关，即锁。内揵，字面的意思是从内心深处锁住。本篇意为通过适当的游说探知君主内心，并从内心与之结交。在纵横家理论中，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只有用言辞去游说，而游说的内容是为君主出谋划策，帮助对方解决疑难。本篇旨在说明：游说之士如何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打动君主，赢得君主对自己的信任，使双方的关系像锁和钥匙一样亲密无间。陶弘景题注说：“揵者，持之令固也。言君臣之际，上下之交，必内情相得，然后结固而不离。”陶注指出，游说之士所说要想被君主采纳，必须要深入君主内心，君臣相交，在内心里结下深厚的感情，然后得到信任而不离弃。俞樾说：“此篇名《内楗》。楗即键也。《周官》：‘司门掌授管键。’司农注曰：‘管谓钥也，键谓牡。’然则内楗者，谓纳键于管中。”俞樾说楗即“键”，意即是锁。锁的功用其实在其内部结构，打开锁也需将钥匙插进去。内揵意亦强调从内部打开。本篇内容主要由内揵的方法与原则两个部分所组成。

关于内揵的方法。由于君臣之间存在复杂的关系，“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所以国君的内心世界是很难窥破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内揵”之法。那么，如何才能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呢？方法是“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从国君外在的爱好来窥探其内心世界。

所谓“结以道德”，对一些爱好道德仁义并想用仁义来治国的君主，就要以讲道德仁义来结交他，这不是投其所好，而是让他觉得你能帮助他。

所谓“结以党友”，对一些喜欢建立自己心腹的人才队伍的君主，要以与他结党成为他的心腹的方式来结交他，以得到他的信任。

所谓“结以财货”，对一些爱财喜欢奇珍异宝的君主，就送给他们金银财宝，以接近他们，并得到游说对方和任用的机会。

所谓“结以采色”，对一些喜欢声色犬马爱好美色的君主，就送给他们美女、歌舞、玩物等满足他们的喜好。对方收到这些，在内心里就接纳了你，你也就获得了游说或任用的机会。

关于运用“内揵”之法的原则。主要有三个原则：

其一，力求自保原则。如果当权者的内心世界尚未熟知，就不要轻举妄动。所谓“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得其情，乃制其术”。

其二，内心相合原则。即使己方已经得知当权者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己方的内心与当权者的内心不相符合，也不能实施游说或为之出谋划策，即所谓“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只有己方与当权者的内心想法一致，才能构建稳固的亲密关系。

其三，等待时机原则。即使己方与当权者的内心世界一致，也要寻找时机，且在实施过程中，须灵活变化。所谓“乃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

游说和策谋是纵横家进行社会活动的两个主要内容。刘向《战国策叙录》说：“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战国策》是纵横家的社会活动记录，其内容是游士进献策谋。游士进献策谋的方法就是游说。“说”是形式，“说”的内容就是所献之“谋”。所以，策士如何成功进行游说是第一步。而如何打开当权者的内心则又是进行游说的前提。《内揵》专论游士如何打开当权者的内心，是一篇关于如何进行游说和策谋的专论。本篇提出了一些原则和方法，对纵横家的社会实践起到非常大的指导作用。

战国时期处于社会大变革时期，战争连年，礼崩乐坏。面对复杂的天下与国内局势，只有具有足够高的智慧才能应付，于是出现崇拜智慧的社会风气。那些掌握土地、人口、军队的诸侯国君，他们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已经很难适应瞬息万变的局势，各诸侯国内原有的思想与社会制度也已经不能适应新的时代要求，各诸侯国为了生存，都不拘一格地选择人才和使用人才。过去的按血统、出身授官的用人制度逐渐被唯才能智力而取士的新制度所替代。在此社会背景下，政治舞台上出现一批士子。这些士子没有高贵的出身、丰厚的资产，有的只是知识智能谋略。而要在政治舞台上有所作为，就必须依附诸侯国的国君或实际掌控诸侯国实权的人。一方面，君主们为富国强兵，救亡图存需要富有智慧的参谋帮手；另一方面，士子也需要选择能够实现自己理想的君主，这样就出现了用人与择主的双向选择的问题，这也是君臣遇合的问题。本篇也是就此问题的一篇专论。

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1〕，就之不用，去之反求〔2〕。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3〕。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4〕。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5〕。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6〕。若蚨母之从子也，出无间，入无朕，独往独来，莫之能止〔7〕。

【注释】

〔1〕远而亲，近而疏：此言君臣关系，有身远反得到亲近，身近反遭疏远。按，这是对君臣关系作的辩证论述。志同道合则亲，反之则疏。亲疏，指实际的信任程度。所以陶弘景注说：“道合则远而亲，情乖则近而疏。”有人以为，远和近非指距离，而是血缘或亲戚关系，亦通。

〔2〕就之不用，去之反求：陶弘景注：“非其意则就之而不用，顺其事则去之反求。”就，靠近。用，任用。求，征召。

〔3〕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陶弘景注：“分违则日进前而不御，理契则遥闻声而相思。”陶注“分违”，意即缘分相违背。陶注“分”，乃“缘分”，乃佛学术语，与战国时代不合。御，用。

〔4〕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意谓欲知国君内心，并从内心与国君相缔结，务必从根本的事情上做起。陶弘景注：“言或有远而相亲，去之反求，闻声而思者，皆有内合相持，素结其始。故曰皆有内揵，素结本始也。”素，平时。本始，本原，原始。

〔5〕“或结以道德”四句：陶弘景注：“结以道德，谓以道德结连于君。若帝之臣，名为臣，其实为师也。结以党友，谓以友道结连于君。王者之臣，名为臣，其实为友也。结以货财，结以采色，谓若桀纣之臣，费仲、恶来之类是也。”陶注说“费仲”、“恶来”亦以费、恶二人谄谀国君，以满足国君之声色娱乐之好。在《史记·周本纪》中记有西方崇国的君侯曾向殷纣王告发“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商纣王“乃囚西伯于羑里”。西伯昌之臣闳夭买通了费仲，给商纣王献上了“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商纣王非常高兴，说：“此一物（按：指有莘氏美女）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于是释放了西伯，并“赐以弓矢斧钺”。几年后，西伯伐灭了崇国。西伯即周文王，后来文王之子武王伐纣，灭了商。武王灭商，其源头就是文王行贿给费仲，并通过费仲给商纣王进献“采色”。恶来，亦为纣王之臣，以勇力著称，得纣王任用后，不辨黑白，一味谄谀纣王。武王伐纣时被杀。采色，绚丽成章之颜色。这里指满足耳目视听之好的女色、音乐、歌舞等娱乐形式。

〔6〕“用其意”九句：按，此言如果能合理运用“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来结交君主，那么就能打开君主内心，从内部结交君主。这是“内揵”的具体做法。陶弘景注：“自入出以下八事，皆用臣之意，随其所欲，故能固志于君，物莫能间也。”用，因，因顺。

〔7〕“若蚨（fū）母之从子也”五句：按，此以蚨母之从子喻臣与君的关系固结牢不可破。陶弘景注：“言蚨母养子，以盖覆穴，出入往来，初无间朕，故物不能止之。今内揵之臣，委曲从君以自结固，无有间隙，亦由是也。”蚨母之从其子，意指青蚨母子相随而不分离。蚨母，即青蚨。一种昆虫，形似蝉而稍大。取蚨子，其母无论远近即飞来相救。干宝《搜神记》卷十三云：“（蚨母）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陶弘景注：“蚨母，螲蟷也。似蜘蛛，在穴中，有盖。”陶说“蚨母”乃“螲蟷”，误。朕，行迹，预兆。

【译文】

君臣上下之间的事，是很难预料的。有的人与君主相距遥远反而受君主亲近，有的人与君主近在咫尺反而被君主疏远。有的人主动亲近君主，反而不被使用；有的人要离开反而被君主所诏求。有的人天天出现在君主面前也得不到任用，有的人只是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君主却朝思暮想要得到他。这都是由于内心相知的程度不同所致，本源于君臣之间平时的结交。有的以道德结交，有的以志趣相投的朋友之道相结交，有的以财物相结交，有的以美色娱乐相结交。顺着君主之意，那么，你就能想入就入，想出就出；想亲就亲，想疏就疏；想靠近就能靠近，想离开就能离开；想自己得到征召，就能得到征召；想让君主思念自己，就能让君主思念。就像青蚨母子相随而不分离一样，出与入都没有缝隙行迹，独自自由自在地往来，没有人能够阻止。

内者，进说辞也〔1〕；揵者，揵所谋也〔2〕。欲说者，务隐度〔3〕；计事者，务循顺〔4〕。阴虑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5〕。方来应时〔6〕，以合其谋〔7〕。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8〕。

【注释】

〔1〕内者，进说辞也：即以言辞交结君主。陶弘景注：“说辞既进，内结于君，故曰内者进说辞也。”

〔2〕揵者，揵所谋也：意谓揵就是向君主进献计谋，以计谋来打通阻塞，得到君主的信任。陶弘景注：“度情为谋，君必持而不舍，故曰揵者揵所谋也。” 揵所谋，如何用计谋来打通阻塞。

〔3〕欲说者，务隐度：按，言此策士游说时，应先暗中揣度君王之心意、品质，投其所好而游说，则所说必成。陶弘景注：“说而隐度，则其说必行。”隐度，暗中揣度。度，审度。

〔4〕计事者，务循顺：意谓计谋时应顺从君主之意愿去谋划。因为策士们出谋划策是为解决君主面临的政治军事等问题，而在采纳计谋、执行决策中，君主是主动者，故在决策时要顺从君主心意，吸引其注意，按我方之谋划解决君主的问题。陶弘景注：“计而循顺，则其计必用。”循顺，依靠，顺着。

〔5〕“阴虑可否”三句：意谓自己先暗中思虑成熟，知悉事情可否后，再公开说出行事之得失，以此来迎合君主意志。陶弘景注：“谓隐虑可否，然后明言得失，以御君志也。”阴虑，暗中考虑。明言，公开讲。御（yà），迎接。

〔6〕方来应时：意谓进献计谋要契合时机。方，计谋。应时，切合时宜。

〔7〕以合其谋：按，此言计谋既合君心，又合时势要求，必与君主之谋划相合。合其谋，合于君谋。

〔8〕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意谓先须经过详细周密的计谋，然后回应君主，与君主缔结稳固关系，则没有不当。陶弘景注：“详思，计虑来进于君，可以自固；然后往应时宜，必当君心也。”详思来揵，经过详细思考才能运用“揵”，入结君主内心。

【译文】

所谓“内”，就是向君主进献言辞，以言辞来结交君主；所谓“揵”，就是向君主进献计谋，以计谋来打通阻塞，得到君主的信任。想去游说君主的时候，必须先审时度势，暗中揣测君主的真实想法和意图；要想向君主进献计谋时，必须顺着君主的意愿。己方暗中考虑是否可行之后，再对君主公开说出行事之得失，以此来迎合君主的心志。进献计谋要选准时机，对方一旦有应，即进献以合于国君的谋虑。先须经过详细周密的计谋，然后去回应君主，那么，则没有不当的。

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1〕。乃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2〕。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3〕。言往者，先顺辞也；说来者，以变言也〔4〕。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以化四时；使鬼神，合于阴阳，而牧人民〔5〕。见其谋事，知其志意〔6〕。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7〕。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8〕。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9〕。

【注释】

〔1〕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意谓如果策士进献说辞或者计谋不能契合于国君内心，那么就不可付诸实行。陶弘景注：“计谋不合于君，则不可施行也。”内，此处既指言辞，亦指计谋。

〔2〕“乃揣切时宜”三句：意谓游说或进献计谋，一定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适当时机，从有利于君主实施的实际情况出发，及时调整变化。如此便能更合君心，更容易取得成功。陶弘景注：“前计既有不合，乃更揣量切摩当时所为之便，以求所以变计也。”揣切，揣量，切摩。时宜，时机是否相宜。从便所为，从所为之便，意即从有利于实施的方便出发。

〔3〕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意谓己方若能根据形势及时求变，那么内结于君就像钥匙开锁一样容易。陶弘景注：“以管取揵，揵必离；以变求内，内必合。”管，钥匙。揵，通“楗”，门闩。

〔4〕“言往者”四句：陶弘景注：“往事已著，故言之贵顺辞；来事未形，故说之贵通变也。”按，此为游说原则之一。在游说中涉及已发生的事件，要用“顺辞”，即顺从君主之意的言辞，如此方能取得君主好感，博得君主任用；在游说中涉及还未发生的事件时，要用“变言”，即有变通余地的话，免得将来事件发生后，与自己所言不合，从而失去君主的信任。顺辞，顺合君主之意的言辞。变言，变换言辞。

〔5〕“善变者”七句：按，此言善变之重要。变，乃《鬼谷子》反复强调之策略。善变须做到：知地理形势、通四时变化规律、合于阴阳之道。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明天意、役鬼神、牧人民。陶弘景注：“善变者，谓善识通变之理，审知地势则天道可知。故曰：乃通于天。知天则四时顺理而从化，故曰：以化四时。鬼神者，助阴阳以生物者也，道通天地，乃能使鬼神，合德于阴阳也。既能知地通天，化四时，合阴阳，乃可以牧养人民。”

〔6〕见其谋事，知其志意：陶弘景注：“其养人也，必见其谋事而知其志意也。”志意，心志和意向所在。

〔7〕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意谓如果所献计谋不合君意，那么还是对君意了解得不够透彻。陶弘景注：“谓知之即与合，未知即不与合也。”事有不合，所行之事有与君主之意不相符合的。有所未知，对君主之意还有不完全了解的地方。

〔8〕阳亲而阴疏：君主表面上应和我方决策，但内心里却不认可、不执行我方决策。

〔9〕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意谓圣人谋与君主深结于心，如果不能深结于君，就不去作谋划。陶弘景注：“不合，谓圆凿而方枘。故圣人不为谋也。”

【译文】

如果己方的言辞或计谋与君主不合的，就不能施行。于是就揣摩时机是否适宜，从有利于实施的方便出发，来改变策略，以灵活变通的方式来结交君主。做到这样，那么达到目的就像用钥匙开锁一样，变被动为主动。游说时，涉及已发生事件，要用“顺辞”，即顺从君主之意的言辞；在游说中涉及还未发生的事件时，要用“变言”，即有变通余地的话。善于应变的须做到知悉各国地理形势、精通天文四时的变化；这样就能做到役使鬼神，与阴阳之理相合，驱使民众。见到君主处理事情的计谋和措施，就能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和意图。己方所行之事有时不能与君主之意相合，是因为我们对对方之意了解不够多。如果对君主之意了解不多，即使己方主动迎合他，也不能得到君主发自内心的真诚信任，表面上与己方亲近而暗地里却很疏远。不合于君主之意的事，圣人是不会谋划的。

故远而亲者，有阴德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1〕。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来也〔2〕。日进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遥闻声而相思者，合于谋以待决事也〔3〕。故曰：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4〕。得其情，乃制其术〔5〕。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6〕。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7〕。

【注释】

〔1〕“故远而亲者”四句：按，此回应上文“远而亲，近而疏”。阴德，意谓暗中合于君心。阴，暗中。德，通“得”。阴德与“志不合”对言，故其言当为志暗合。陶弘景注：“阴德谓阴私相得之德也。”

〔2〕“就而不用者”四句：按，此回应上文“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意谓亲近时反而不被重用，是因为对事情的预测及计策不被国君接受；离去反而求他回来，是因为其预测之事后来终于应验了。陶弘景注：“谓所言当时未合，事过始验。故曰事中来也。”事中来，预测的事情后来应验了。

〔3〕“日进前而不御者”四句：按，此回应上文“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意谓计谋或措施一定要与君主相合，得到君主认可。如果不能与君主相合，就是天天在君主眼前也不会得到重用，而如果计谋与君主所需相合，就是距离很远，君主也会想念你，想和你共同谋划以决定事项。陶弘景注：“谓彼所行合于己谋，待之以决其事，故遥闻声而相思也。”施，措施。

〔4〕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按，此即游说与计谋之总原则。意谓若不能找到双方的共通之处而仓促谋事，则必被排斥，得不到对方实情而实施游说，则必被否定。此处既强调得对方实情，又强调在得情之后所献之计谋与对方相合。陶弘景注：“言不得其情类而为说者，若北辕适楚，陈轸游秦，所以见非逆也。”见逆，被排斥。见非，被否定。

〔5〕得其情，乃制其术：意谓在得到对方实情的基础上，制定有效措施。陶弘景注：“得其情则鸿遇长风，鱼纵大壑，沛然莫之能御。故能制其术也。”情，实情。制，制定。

〔6〕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意谓得情之后，想参政即被召求，想出世即可离去，与君主打交道就可自由驾驭。陶弘景注：“此用者，谓用其情也，则出入自由，揵开任意也。”此用，此法用之实践。

〔7〕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意谓圣人成事皆以得情为重，以先知为要，如此，则可控制万物。陶弘景注：“言以得情立事，故能先知可否，万品所以结固而不离者，皆由得情也。” 揵万物，控制万事万物。

【译文】

所以那些关系疏远反而得到君主亲近的人，是因为他们与君主暗中心意相通；那些关系亲近反而被君主疏远的人，是因为他们与君主之意不能契合。主动亲近反而不被任用的，是因为他的预测和策略不得于君主之心；离开朝廷反而被君主下令诏回的人，是因为他预测的事后来应验了。天天在君主面前不被任用的人，那是因为措施不合于君主之意；君主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就朝思暮想要得到的人，那是因为他的计谋与君主相合，君主等待他来决策事情。所以说如果找不到双方的共通之处而仓促谋事，则必遭排斥；得不到对方的实情而实施游说，则必被否定。得到对方的实情，才能制定出有针对性的措施。此法用之实践，就可自由自在地出入朝廷，就可轻易地与君主的内心相交结，而使君主敞开心扉。所以圣人能成就事业，就是在知悉客观情况基础上，预先知道可否，所以才能驾驭万物。

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1〕，先取《诗》《书》〔2〕，混说损益，议论去就〔3〕。欲合者用内，欲去者用外，外内者必明道数〔4〕。揣策来事，见疑决之〔5〕。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6〕。

【注释】

〔1〕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按，此言得情之后，进行游说时遵循“道德、仁义、礼乐、忠信”的准则，尽量让言辞中蕴含的计谋产生正面的效应。因为这样更容易被君主所接受。陶弘景注：“由夫得情，故能行其道德仁义以下事也。”

〔2〕取《诗》《书》：《诗》即《诗经》。先秦时称“诗”或“诗三百”，西汉时尊为经，称《诗经》。《书》即《尚书》。先秦时称“书”，西汉时尊为经，又称《书经》。春秋战国时期，在外交场合往往引用《诗经》或《尚书》中的只言片语，来做说服的例证。

〔3〕混说损益，议论去就：意即游说时，策士往往要在所引用的《诗经》、《尚书》等书中的词句中夹杂进自己的言辞，来议论事项，最后再决定留下辅助还是离开君主。陶弘景注：“混，同也。谓先考《诗》《书》之言，以同己说，然后损益时事，议论去就也。”混说，夹杂进自己的说法。议论，议论时局。去就，决定去留。

〔4〕“欲合者用内”三句：按，此言“内结于君”与“不合于君”两种情况，无论选择哪种都必须明白按规律去做。陶弘景注：“内谓情内，外谓情外。得情自合，失情自去，此盖理之常也。言善知内外者，必明识道术之数。”内，入结于君。外，不合于君。外内，不苟合不取宠。道数，规律。

〔5〕揣策来事，见疑决之：意谓先揣测事情的未来发展趋势而后计谋，见到疑问，然后作出决断。陶弘景注：“预揣来事，见疑能决也。”揣，揣测。策，计谋。

〔6〕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意谓所谋策略没有失算，就能取得成功。陶弘景注：“既能明道数，故策无失计。策无失计，乃立功建德也。”失计，失算。

【译文】

在游说时，要顺着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等方面来进言，从《诗经》、《尚书》中征引语句，在此基础上夹杂进自己的言辞，或增加或减少，来议论时局，决定自己是离开还是留下辅助君主。如果决定辅助君主，那么就要与君主的内心相交结；如果要离开，那么就不用去迎合君主的内心了。无论是用“外”还是用“内”，都必须符合与君主相处的规律。对遇到的疑难之事，先揣测清楚然后再出计谋解决它。计谋从来没有失策的，就能立功建立德业。

治名入产业，曰揵而内合〔1〕。上暗不治，下乱不寤，揵而反之〔2〕。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3〕。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4〕。若欲去之，因危与之〔5〕。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6〕。

【注释】

〔1〕治名入产业，曰揵而内合：意谓策士既要能帮助国君处理好君臣之间的职分，又能助其治理民众，这样国家就能得到治理。策士也能从内部打开君主，与之交结而得任用。陶弘景注：“理君臣之名，使上下有序；入贡赋之业，使远近无差。上下有序则职分明，远近无差则徭役简，如此则为国之基日固。故曰揵而内合也。”治名，辨析名分，指确立君臣的职责。入产业，治理民众，使之有产业。

〔2〕“上暗不治”三句：意谓策士如果遇到君主昏庸，臣下作乱而不醒悟，那么就从内心里决定反回来，不再为其服务。陶弘景注：“上暗不治其任，下乱不寤其萌。如此天下无邦，域中旷主。兼昧者，可行其事；侮亡者，由是而兴。故曰揵而反之。”上，君主。暗，昏庸。下，臣。寤，醒悟。

〔3〕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意谓策士在游说时，对那些内心自以为是，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则假意赞扬、称颂他，博得其欢心和信任，然后再控制他，使其为我所用。陶弘景注：“言自贤之主，自以所行为得，而外不留贤者之说。如此者，则为作声誉而飞扬之，以钓其欢心也。”内自得，内心自以为得。外不留，别人进言，不被采纳。飞，假意称颂。

〔4〕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陶弘景注：“君心既善，己必自有命来。召己则迎而御之，以行其志也。”迎，接受。御，侍奉。

〔5〕若欲去之，因危与之：意谓如果想离开君主，就说自己在他那里继续待下去将会危害到他。陶弘景注：“翔而后集，意欲去之，因其将危与之辞矣。”俞樾说：“危，读为诡。古字‘诡’与‘危’通。”诡，意即欺诈。俞樾说的意思是策士就以欺诈的方式对待君主，可参。尹桐阳说：“危与，高举也。高举，谓不仕。”尹说解“危与”为隐居，于义未妥。

〔6〕“环转因化”三句：意谓或入或出，像圆环一样，随时作出应变。但如果自己对对方所为实在不知，己方对情势驾驭不了，那就赶紧退却，这是保全自身的基本法则。陶弘景注：“去就之际，反复量宜，如圆环之转，因彼变化。虽优者莫知其所为，如是而退，可谓全身大仪。仪者，法也。”大仪，大法，基本法则。

【译文】

既能帮助国君处理好君臣之间的职分，又能帮助国君治理百姓，使百姓有固定的产业，这就叫从内部与君主交结。君主昏暗，国家得不到治理，臣民作乱，国君尚不悟而觉察，则可考虑返回，不再为其谋划。对于那些内心自以为是而不能采纳别人之说的君主，己方只能假意去称颂他，以钓取他的欢心。如果有君主之命来召己，那么就接受它侍奉它，然后使用它以行自己的意愿。如果自己要离开君主，就说自己继续留在君主身边将会危害到他，这样君主就自然会放行。或去或留，就像圆环一样随着情况的不同而转换，让人不知他的作为。做到这样，可以说是能懂得全身而退的大法则了。

抵巇第四

巇（xī），缝隙。陶弘景题注：“巇，衅隙也。”归有光说：“巇，音僖，山险也，间隙也。”抵有二义，一作“扺”，击。《汉书·杜周传》的评赞中有“因势而抵陒”句，颜师古注解说：“抵，击也。陒，毁也。言因事形势而击毁之也。”又说：“一说陒读与巇同，音许宜反。巇亦险也。言击其危险之处。《鬼谷》有《抵巇》篇也。”按照颜师古的解释，抵巇就是攻击对方的缝隙、弱点以达到目的。二曰堵塞。陶弘景题注：“抵，击实也。”尹桐阳曰：“抵字当同坻，堵塞之谓。”抵巇之义即堵塞缝隙。抵巇，既有击打缝隙，又有弥缝缝隙之意。陶弘景题注：“墙崩因隙，器坏因衅，方其衅隙而击实之，则墙器不败，若不可救，因而除之，更有所营置，人事亦犹是也。”陶注是符合“抵巇”之意的。

本篇认为事物的运动总有离有合，总有缝隙可寻，抵巇乃一种或弥补缝隙、或从缝隙入手破坏事物的处世之术。内容上主要包含抵巇之原理与抵巇之方法两个部分。

关于抵巇之原理。文中认为万事万物的生成与发展皆遵循自然法则，沿着“合”与“离”两者在运行，不可避免地要出现罅隙。小的缝隙是比较容易弥补的，所谓“巇始有眹，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因此，必须在缝隙尚小的时候，及时加以弥补，“此谓抵巇之理也”。但是如果小的缝隙不加以弥补，就会发展成大的裂隙，最后导致土崩瓦解，此乃事物发展之客观规律。

关于抵巇术使用之方法。主要有两种：“或抵而塞之”，“或抵而得之”。纵横策士在复杂的社会政治生活中，使用抵巇之术时，须依据不同情况灵活对待。当一个国家或社会，在国家治理或社会管理过程中有漏洞，但还不能就此否定此社会政治的存在价值时，策士即须运用自己灵敏的社会政治洞察力，去发现这些漏洞，并用自己的智慧去帮助人主弥补这些漏洞，使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世道恢复太平，自己也因此得到国君赏识和重用，在政治上获得爵位的封赏，在经济上得到丰厚的回报，人生价值得以实现。此为“抵而塞之”之法。当一个国家或社会，面临深重的危机，政治昏暗，人心失散，漏洞百出而无法通过弥补缝隙的方法达到治理时，策士可把握时机，朝漏洞出击，使漏洞扩大而不可收拾，最后毁掉一个旧秩序，然后运用计谋策略，建立一个新秩序。此为“抵而得之”之法。运用抵巇之法时，也应根据时代要求灵活运用，只有如此，才可无往而不胜。

本篇所说观点，说明《鬼谷子》只可能产生于春秋战国的时代环境中。因为只有在春秋战国时期，有作为有能力的臣子取代无能的君主的事件才经常发生。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王道》中说“弑君三十二，亡国五十一”，《汉书·刘向传》也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都是说春秋时期，臣下犯上杀掉君主的有三十多例。如晋献公死后，遗言立骊姬的儿子奚齐为国君，但晋国大臣里克杀了奚齐。晋国顾命大臣荀息立奚齐的弟弟悼子为晋国国君，后又被里克所杀。后来晋国的韩、赵、魏三个家族分裂了晋国，成为三个独立的国家。齐国的大臣田成子取代了姜齐而建立了田齐。再如孟子就评价武王伐纣，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抵巇》篇所说的“抵而得之”，与孟子思想是相通的。另，托名姜太公的《六韬》，一般认为是战国时期的作品。《六韬·武韬·发启》篇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天下是公器，属于天下的所有人。本篇所阐述的“抵而得之”思想，就是“分肉之心”的具体表现，这在秦建立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制度以后是不可想象的。所以，《鬼谷子》产生于春秋战国的时代语境中是没有疑问的。

当然，鬼谷子比孟子思想具有更加民主的内涵。《孟子·万章下》记载齐宣王问“贵族之卿”，孟子说：“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结果“王勃然变乎色”。齐宣王又问“异姓之卿”。孟子回答说：“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孟子说只要这个君主“谏而不听”，同姓贵族可以取代君主而自立，而“异姓”大臣，则只能离去，不可取代。孟子主张的臣取代君，还是限于同姓贵族之间，异姓之臣则不可以。这是受儒家思想约束的。自西周宗法制以来，中国一直实行是家天下的制度。《诗经·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一家，国王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主人。同姓贵族取代君主，实际上还是一个家族内部的事。鬼谷子则肯定异姓之臣也可取代君主，所以比孟子具有更彻底的民主思想，这与宗法制的观念是格格不入的，而与近代以来人们的认识有惊人的相似。这也是《鬼谷子》现代价值的一个方面。

物有自然，事有合离〔1〕。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2〕。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3〕。巇者，罅也〔4〕。罅者，也；者，成大隙也〔5〕。巇始有眹〔6〕，可抵而塞〔7〕，可抵而却〔8〕，可抵而息〔9〕，可抵而匿〔10〕，可抵而得〔11〕。此谓抵巇之理也〔12〕。

【注释】

〔1〕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意谓人事合离像物自然而生一样，非人力之所能为。陶弘景注：“此言合离者，乃自然之理。”李善《文选注》引云：“鬼谷子曰：物有自然。”即出于此。自然，非人为的，天然。

〔2〕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意谓若不知物之自然属性，不明社会事件之分合规律，则发生在身边之事，也认识不了；反之，若把握了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律，远处之事物也能一目了然。

〔3〕“近而不可见者”四句：陶弘景注：“察辞观行则近情可见，反往验来则远事可知。古犹今也。故反考往古则可验来今，故曰反往以验来也。”反，同“返”。来，未来。

〔4〕罅（xià）：裂缝，空隙。此处指小的缝隙。

〔5〕“罅者”四句：按，此言事物之发展趋势皆由小到大，若处理不善，则将崩毁。陶弘景注：“隙大则崩毁将至，故宜有以抵之也。”（jiàn），山与山之间的缝隙。此处指中等缝隙。

〔6〕眹（zhèn）：通“朕”，征兆，迹象。陶弘景注：“眹者，隙之将兆，谓其微也。”

〔7〕可抵而塞：按，这是从内部来说的。抵，挡，这里指弥补。塞，堵塞。

〔8〕可抵而却：按，这是从外部来说的。却，退却。

〔9〕可抵而息：按，这是从“开”来说的。息，止息，休息。

〔10〕可抵而匿：按，这是从“合”来说的。匿，藏。

〔11〕可抵而得：按，上述四种皆从正面来说，这是从反面来说的。得，得到，取代。

〔12〕此谓抵巇之理也：按，以上几句乃说抵巇术之总方法。《鬼谷子》依阴阳立论，此五者亦当如此。前四者总归为“塞”，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后一归为“得”，取而代之也。合而观之，谓抵巇之理也。然“塞”占其四，不得已才“得”之，可见“堵塞”在“抵巇”术中占主导。陶弘景注：“自中成者，可抵而塞；自外来者，可抵而却；自下生者，可抵而息；其萌微者，可抵而匿；都不可治者，可抵而得。深知此五者，然后尽抵巇之理也。”

【译文】

人和事物的发展有时相合，有时背离，就像物自然而生一样，非人力所能够控制。有时近在眼前却看不到，有时远在天边却了解得很清楚。近在眼前却看不见的原因，是因为没有考察对方的言辞；远在天边却被认知，是因为己方能够返回历史，寻找历史上同类事例的解决办法，或经验、或教训，来比证今天。巇就是小的裂缝，小的裂缝会发展成中等裂缝，中等裂缝最终会发展成大的裂缝。小的裂缝在内部开始显示征兆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堵塞上；小的裂缝在外部出现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消除它；小的缝隙公开出现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让它闭息；小的缝隙在暗中成长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让它藏匿；如果小的缝隙已经大得不能弥补了，那么就用“抵”的方式来取代它。这就是“抵巇”的道理。

事之危也，圣人知之，独保其身〔1〕。因化说事，通达计谋，以识细微〔2〕。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3〕。其施外，兆萌芽蘖之谋，皆由抵巇〔4〕。抵巇之隙，为道术用〔5〕。

【注释】

〔1〕“事之危也”三句：陶弘景注：“形而上者，谓之圣人。故危兆才形，朗然先觉，既明且哲，故独保其身也。”危，危险的征兆。

〔2〕“因化说事”三句：陶弘景注：“因化说事，随机逞术，通达计谋以经纬，识细微而预防之也。”因化说事，顺应客观情况的变化来分析事物。

〔3〕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意谓事理常常由细小缝隙而开始，如不弥补，发展下去就会动摇泰山的根基。陶弘景注：“汉高奋布衣以登皇极，殷汤由百里而取万邦。经，始也，挥，发也。”汉高祖就是由布衣而始，最后成为天子，商汤由方圆百里的地方最后统一万邦，事物都是由小到大的发展，不可不认识到这一点。经，经始，开始。秋毫之末，即秋天鸟类羽毛的末端，形容最细微的事物。挥，动。太山之本，泰山的根基。

〔4〕“其施外”三句：陶弘景注：“宫乱政施外兆萌牙蘖之时，智谋因此而起。盖由善抵巇之理，故能不失其机。”兆萌，征兆萌芽，也即微小的征兆。芽蘖（niè），即小芽。这里喻新的小计谋、小对策。

〔5〕抵巇之隙，为道术用：此言施策于外，须据抵巇之原理，当事物处于萌芽状态时，及时发现其罅隙，并想出计谋来堵塞它。陶弘景注：“然则巇隙既发，乃可行道术。故曰：巇隙为道术用也。”抵巇之隙，意谓运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为道术用，为道术之用，意即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

【译文】

事情有危险的征兆出现，圣人就能察觉，并能采用措施进行自保。在自保基础上，圣人再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来筹划计谋和制定弥补的策略，并运用此来辨识细微缝隙产生的原因。事物常常由细小的状态引起的，如果任其发展下去由小到大就会撼动泰山的根基。所以如果要施策于外，必须根据抵巇的原理，在事物尚处在萌芽状态时，及时发现其罅隙，并想出新的计策来堵塞它。善于发现并运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就是道术之用，就是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

天下纷错〔1〕，士无明主，公侯无道德，则小人谗贼，贤人不用。圣人窜匿〔2〕，贪利诈伪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3〕。父子离散，乖乱反目〔4〕。是谓萌芽巇罅〔5〕。圣人见萌芽巇罅，则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6〕，不可治则抵而得之〔7〕。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8〕。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9〕。诸侯相抵，不可胜数。当此之时，能抵为右〔10〕。

【注释】

〔1〕纷错：错乱，杂乱。

〔2〕窜匿：逃离隐藏。

〔3〕相伐射：相互攻伐冲击。陶弘景注：“伐射，谓相攻伐而激射也。”

〔4〕乖：背离，不一致。反目：指不和。

〔5〕是谓萌芽巇罅：以上所言四种罅隙，皆可称之为“萌芽巇罅”。陶弘景注：“此谓乱政萌芽，为国之巇罅。”

〔6〕抵而塞之：运用“抵巇”之法来堵塞它。

〔7〕抵而得之：运用“抵巇”之法来取代它。

〔8〕“或抵如此”四句：陶弘景注：“如此谓抵而塞之，如彼谓抵而得之。反之谓助之为理，覆之谓自取其国。”

〔9〕“五帝之政”四句：按，此处列举“抵而塞之”与“抵而得之”两种情形。五帝时期，也出现过君主不明，世道混乱的情形，而贤人出现帮助君主治理天下，此即“抵而塞之”之例。三王时期，因前世君主昏庸，天下大乱，三王奋起而取代之，此“抵而得之”例。陶弘景注：“五帝之政，世犹可理，故曰抵而塞之，是以有禅让之事。三王之事，世不可理，故曰抵而得之，是以有征伐之事。”五帝，先秦时期五帝有东、西两说，“东方五帝说”为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西方五帝说”为少皞、太皞、黄帝、炎帝、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10〕当此之时，能抵为右：意谓在鬼谷子生活时代要崇尚“抵巇”之术。当此之时，当时的时代。这里指春秋战国之时。右，上。陶弘景注：“谓五伯时。右，犹上也。”

【译文】

天下混乱，士没有遇到明主，公侯道德沦丧，小人谗害贤臣贼害忠良，贤臣得不到重用。圣人逃离乱世隐居起来，贪婪奸诈之徒兴起作乱朝政。君臣之间互相猜疑，各种势力之间互相攻伐，国家的形势面临着土崩瓦解的局面。而普通民众中也是父子离散，彼此反目为仇。这些都叫社会有裂缝的状态。圣人见到这种状态，就会用抵巇之法来处理。世道如果还能治，就运用“抵巇”之法采取措施来弥补，使之走上正轨。如果不可治，就运用“抵巇”之法，循其缝隙毁掉它，然后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或者用抵巇之法达到弥补缝隙的目的，或者用抵巇之法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或者用抵的手法反过来，或者用抵的手法倒过去。五帝时期，政治清明，偶有缝隙，用抵巇之法来弥缝漏洞。三王之时，天下大乱，缝隙已不能弥补，因此禹用疏导办法取代堵塞办法来治洪水，而商汤和文王就起来反叛，取代夏桀和商纣，重新建立新的秩序。现在各诸侯国之间，都是利用对方的缝隙，或抵而塞，或抵而得，数也数不尽。在当今的这个时代，善于运用抵巇之法的便是处理国家关系的上上之策。

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1〕。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2〕。圣人者，天地之使也〔3〕。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此道可以上合，可以检下〔4〕。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5〕。

【注释】

〔1〕“自天地之合离、终始”三句：按，此处交代了罅隙产生的原因。陶弘景注：“合离谓否泰，言天地之道正观，尚有否泰为之巇隙，而况于人乎！故曰不可不察也。”尹桐阳曰：“合离谓闭开，终始谓阴阳。”

〔2〕“察之以捭阖”三句：圣人善用“捭阖”之术去发现缝隙，然后以“抵巇”之术去驾驭。陶弘景注：“捭阖亦否泰也。体大道以经人事者，圣人也。”此道，指抵巇之道。

〔3〕圣人者，天地之使也：圣人能明审天地自然之道，洞察社会人事，故称之为天地之使。陶弘景注：“后天而奉天时，故曰天地之使也。”

〔4〕“世无可抵”六句：按，此言运用抵巇术须等待时机。清平盛世，可隐而待时，不可盲动；若有时机，即社会中出现罅隙，即运用抵巇之术，或上合而弥缝之，或检下取而代之。陶弘景注：“上合谓抵而塞之，助时为治；检下谓抵而得之，使来归己也。”检，约束。

〔5〕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陶弘景注：“言能因循此道，则大宝之位可居，故能为天地守其神化也。”能因能循，意为遵循顺从自然之理。因，循。为天地守神，意谓能掌握天地间万事万物变化的规律。神，事理玄妙。

【译文】

天地万物之间有合有离，有开始有终结，必然会产生缝隙。这是不可不详察的。觉察到这一点，能够用抵巇之术加以掌控的，就是圣人。圣人是天地的使者。时世没有缝隙可利用的，就深深地隐居起来等待时机；如果有缝隙可利用的话，就为之策谋。用这个方法，上可暗合君王，助其治国；下可以约束民众，收拾局面。如果能够顺应自然规律来运用，那么就能掌握天地间一切变化的规律。

飞箝第五

“飞”，即飞语，假装赞扬对方，抬高他的声誉，以获得对方的好感。“箝（qián）”，即钳制。飞箝，即故意高扬对方，待对方戒心消除，内情必露，进而钳制对方的制人之术。陶弘景题注：“飞，谓作声誉以飞扬之；箝，谓牵持缄束令不得脱也。言取人之道，先作声誉以飞扬之，彼必露情竭志而无隐，然后因其所好，牵持缄束，令不得转移也。”俞棪注说：“飞箝者，飞言以箝取之，使同于我也。”

在《鬼谷子》看来，策士在政治斗争中与他人打交道，讲究的就是控制与反控制。《谋篇》说：“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控制对方，让对方供己方任意驱遣，乃策士纵横捭阖的目的。飞箝术就是利用人心理上的弱点进行控制。

本篇是《鬼谷子》中的制人术专论。所论飞箝术主要涉及目的、方法、对象等内容。首先探讨飞箝术之目的。为什么要用飞箝之术呢？主要是因为与人处事必先获取对方信息实情，然后才好控制他。所以本篇一开始就说“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等都是“飞箝”术之前提。飞箝术的内涵是“钩箝之辞”，在赞扬对方的话中，要暗中下钩，以言辞钩引出对方实情而加以钳制。赞扬他是为了己方控制他，或者说为了控制他才去赞扬他，此乃飞箝术实质。其次论述使用飞箝的方法。主要有：根据情况或者先不断地积累赞扬，为彻底毁他做准备，即所谓“或先征之而后重累，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也可以使用对方喜欢的物质来引诱刺激以达到目的，即“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或者根据实际形势来说飞箝之语，即“或量能立势以钩之”；也可以根据对方的缝隙漏洞，结合“抵巇”之法来实施，即“或伺候见而箝之”等。最后言在具体实施过程中，须针对不同对象而行飞箝之术。文中列举了“用之于天下”、“用之于人”两种对象。

所谓“用之于天下”，就是针对诸侯国君主的飞箝术。将飞箝术用之于国君，必先了解该国综合情况：包括该国的经济、政治、军事、外交等，还须知悉天时、地理与人口情况，了解他的好恶、品行、性格、智力、才能、气度等，特别是要知悉他最关心最想解决的问题。如此才能确定使用何种“飞语”，然后针对其弱点，用飞箝之术去控制他。

所谓“用之于人”，就是针对普通人使用的“飞箝”术。用飞箝术控制常人，其权术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知悉对方才能。想要控制对方，使其为我所用，必须先了解对方，知悉其意向主张与我相同与否，对方的智慧所在、才能所长，以便抓住控制他的关键。第二步，飞扬钩情。先用“飞语”的手段赞誉他，顺着对方的意愿说出对方喜欢听的话，抓住把柄之后，就去控制他，或用把柄胁迫他，或造舆论压抑他，使之屈从于己，而被我控制，然后任意驱遣对方。

本篇在《鬼谷子》中占有重要地位，其所言制人之术与法家所言制人之术不同。法家所言制人之术旨在言君主如何控制臣属，纵横家所言制人之术则是作为臣属的策士如何控制国君。同样为制人之术，纵横家给出了别样的智慧。飞箝术侧重利用对方的心理弱点来控制人的行为，在我国古代心理学史的研究上也值得关注。这一点也使得《鬼谷子》受到后世儒家广泛的批评，被认为是其不讲道德的典范之一。

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1〕。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2〕，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3〕，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4〕。然后乃权量之，其有隐括，乃可征，乃可求，乃可用〔5〕。

【注释】

〔1〕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按，此言人们欲“立势而制事”，必先以度权量能、征远来近为基础。揣情得实，乃《鬼谷子》立论基础，“飞箝”术是揣情得实之一种。正如桑重第评点所说：“此篇开篇凡制事必先度量之，亦是探取钩索之法。”陶弘景注：“凡度其权略，量其材能，为作声誉者，所以征远而来近也。谓贤者所在，或远或近，以此征来，若燕昭尊郭隗，即其事也。”陶注认为“征远来近”是征贤人，于义未尽合。

〔2〕“立势而制事”三句：意谓制定确立威势的措施或具体办事的做法，必须在得情之后，还需对所得之情作详细辨析，辨察其中信息与我有相同或不同，分析其中的真假信息，哪些于我有用，哪些于我无用等，然后再做出决定。陶弘景注：“言远近既至，乃立赏罚之势，制能否之事。事、势既立，必先察党与之同异，别言语之是非。”陶注针对君驾驭贤臣，非是。势，权势，态势。制事，行事。

〔3〕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意谓与人言说要善于辨析对方言辞是否与其心意一致，辨别其为真话或是假话，知对方实情多少。陶弘景注：“外谓虚无，内谓情实，有无谓道术能否。又必见其情伪之辞，知其能否之数也。”内，指内心真实想法。外，口之言说于外之言辞。

〔4〕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陶弘景注：“既察同异、别是非、见内外、知有无，然后与之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则贤不肖可知也。”陶注是说与贤人决定国家大事，从中知悉贤人是否名副其实。定亲疏之事，确定与对方是亲近还是疏远。

〔5〕“然后乃权量之”五句：陶弘景注：“权之所以知其轻重，量之所以知其长短。轻重既分，长短又形，乃施隐括以辅其曲直。如此，则征之又可，求之亦可，用之亦可。”隐括，原指矫正竹木弯曲的工具。这里借指对同异、是非、内外、有无加以剪裁和修改。

【译文】

凡考虑问题衡量情势，必须广泛地从或远或近的各方面来吸取信息。确立做事获得成功的态势而能有效地去行事，其前提必须先看到对方与己方是同还是异，能分别出对方语言中的是与非，分辨出对方言辞表面和背后的含义，知道对方和己方所拥有的或者没有的，在此基础上才能决断事关安危的大计，确定己方与对方或是亲近或是疏远之事。然后再在实践中加以检验衡量，对上述同或异、是或非、内或外、有或无等的做法加以调整和修改，最后才决定如何去取，如何使用。

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1〕。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2〕。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3〕，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4〕。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5〕。其用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6〕，或量能立势以钩之〔7〕，或伺候见而箝之〔8〕，其事用抵巇〔9〕。

【注释】

〔1〕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按，这就是“飞箝”之术。钩箝之辞，意谓以言辞钩引出对方实情而加以钳制。钩，诱致。箝，钳制。飞而箝，假装宣扬对方，提高他的声誉，获得对方的好感后，对方内情必露，己方因而可以钳制他。陶弘景注：“钩谓诱致其情，言人之材性，各有差品，故钩箝之辞，亦有等级。故内感而得其情曰钩，外誉而得其情曰飞。得情则箝持之，令不得脱移，故曰钩箝。故曰飞箝。”

〔2〕“钩箝之语”三句：意谓飞箝之辞作为说辞，要根据情势随机应变。陶弘景注：“谓说钩箝之辞，或捭而同之，或阖而异之。故曰：乍同乍异也。”乍，忽然，变化非常快。

〔3〕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意谓对以飞箝之语难以相诱的，可以先行采取不断抬高他的名誉地位的方式，使其名不副实，为以后訾毁他做准备。不可善，不可善待的人，意即用飞箝之法不能轻易对待的人。征，远去。这里指言辞远离某一个话题。重累，累之重，反复迭加。与“毁”相对。此指不断抬高。《吕氏春秋·行论》：“《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高诱注曰：“累之重，乃易毁也。踣，破也；举之高乃易破也。以喻湣王骄乱甚，乃易破也。”陶弘景注：“不可善，谓钩箝之辞所不能动。如此者，必先命征召之；重累者，谓其人既至，然后状其材术所有，知其所能，人或因此从化也。”

〔4〕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意谓一次飞扬不成，则多次重复，直至达到毁掉对方的目的。按，此补上句先“重累”之目的，乃为毁掉对方。陶弘景注：“或有虽都状其所有，犹未从化，然后就其材术短者訾毁之。人知过而从之，无不知化也。”毁，诋毁。

〔5〕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陶弘景注：“或有状其所有，其短自形，此以重累为毁也；或有历说其短，材术便著，此以毁为重累也。为其人难动，故或重累之，或訾毁之，所以驱诱之，令从化也。”重累为毁，反复高扬其优点之后实际等于暴露其缺点，从这个角度上说，反复高扬其实是一种诋毁。

〔6〕其用或称财货、琦玮（qíwěi）、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意谓“飞”之手段达成后，对方实情必露，己方下一步要以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等作诱饵来箝持住对方。陶弘景注：“其用谓人能从化，将欲用之，必先知其性行好恶，动以财货采色者，欲知其人贪廉也。”琦玮，宝石美玉。称，举。

〔7〕或量能立势以钩之：意谓以正确衡量其才能，酌情任用以立其势来箝持对方。陶弘景注：“量其能之优劣，然后立去就之势，以钩其情，以知其智谋也。”立势，确立控制对方之形势。

〔8〕或伺候见而箝之：意谓见对方缝隙漏洞捕捉时机来箝持之。陶弘景注：“谓伺彼行事，见其隙而箝持之，以知其勇怯也。”伺候，等待时机。

〔9〕其事用抵巇：意谓抵巇之术与飞箝之术混合并用。陶弘景注：“谓此上事用抵巇之术而为之。”

【译文】

一般的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对这些人要用奉承的话，故意赞扬对方，为对方制造声誉，使对方高兴而泄露实情然后钳制他。作为说辞的“钩箝之语”要根据情势而善于变化，一会儿表示赞同对方，一会儿又表示与对方相异。对那些不喜欢虚名，不喜欢听人吹捧，用飞箝之语难以相诱的人，可以先行离开奉承的话题，不断抬高他的名誉地位，使其名不副实，为以后訾毁他做准备。一次飞扬不成，就反复使用，直到达到毁掉对方的目的。有时高扬对方优点使其缺点暴露是诋毁，有时历数其缺点使他的优点显露出来，这也是一种重累飞扬的方法，其目的还是要最终诋毁他。在迎合时具体使用对方可能喜欢的财货、美玉、珍珠、玉璧、丝帛、美女等，也可以以正确衡其才能，酌情任用以立其势来箝持对方。或者见对方有缝隙可钻，那么就利用对方的缝隙来箝持他。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结合“抵巇之法”来使用了。

将欲用之于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1〕，岨崄之难易〔2〕，人民货财之多少〔3〕，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心意之虑怀〔4〕。审其意〔5〕，知其所好恶，乃就说其所重〔6〕，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7〕。

【注释】

〔1〕制：裁断。这里指判断。

〔2〕岨（zǔ）：同“阻”，险要。崄（xiǎn）：高险。

〔3〕人民：人口。

〔4〕心意之虑怀：按，以上谓将飞箝之术用于游说，则必以知对方国情为基础。对方国情包括天时、地形、人口、诸侯亲疏等综合国力。陶弘景注：“‘将用之于天下’，谓用飞箝之术，辅于帝王；‘度权量能’，欲知帝王材能可辅成否，天时盛衰，地形广狭，人民多少，又欲知天时、地利、人和合其泰否，诸侯之交，亲疏爱憎，又欲知从否之众寡。”

〔5〕审：仔细观察。

〔6〕其所重：国君最关心、最急于解决的问题。

〔7〕以箝求之：按，此言游说人主，行飞箝之术的原则：就其最重者说之。就对方眼前最关心的事情说起，才能钩住对方，然后才能箝持之。陶弘景注：“既审其虑怀，又知其好恶，然后就其所最重者而说之；又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既知其所好，乃箝而求之，所好不逮，则何说而不行哉！”

【译文】

将飞箝之术推广应用到诸侯国之间的斗争中去，在游说君主时，必须审时度势，能够看到天时是否助其盛或者使其衰，准确判断该国的地理形势，疆域是广大或狭小，地势险要是否易于攻战或据守，知悉其国人口多少、经济实力如何，了解这个国家与各诸侯国之间的关系是亲近或是疏远，国君比较亲近哪个国家，比较憎恨哪个国家，国君个人耿耿于怀的心意是什么。仔细观察国君的意图，知道他的喜好和憎恶，然后去游说国君最关心的事情，并用“飞箝”的言辞，钩住他的喜好，然后再来控制他，使他能够随着己方的意愿而行事。

用之于人〔1〕，则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2〕，为之枢机〔3〕。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4〕，此飞箝之缀也〔5〕。用之于人，则空往而实来〔6〕，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7〕。虽覆能复，不失其度〔8〕。

【注释】

〔1〕用之于人：将飞箝之术用于常人。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用飞箝之术于诸侯之国也。”陶说与文意未洽。

〔2〕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陶弘景注：“量智能、料气势者，亦欲知其智谋能否也。”料，估量。气势，气概与声势。

〔3〕枢（shū）机：这里指关键。枢，门上的转轴。机，弩机，指安装在弩弓上控制发箭的装置。陶弘景注：“枢，所以主门之动静；机，所以主弩之放发。”

〔4〕以意宣之：意谓用对方之意达到宣扬己方之目的。宣，宣扬，显示。

〔5〕飞箝之缀：意谓用飞箝之术控制人。陶弘景注：“言既知其诸侯智谋能否，然后立法镇其动静，制其放发，犹枢之于门，机之于弩，或先而迎之，或后而随之，皆箝其情以和之，用其意以宣之，如此则诸侯之权可得而执，己之恩信可得而固，故曰飞箝之缀也，谓用飞箝之术连于人也。”缀，连结。高金体注：“缀，连而相从也。”

〔6〕空往而实来：意谓己方往往没有付出却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

〔7〕可引而覆：按，以上总结飞箝术之功用。即能使己方“空往而实来”，获得利益；能驾驭对方，或纵或横，或东或西。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以飞箝之术任使人也。但以声誉飞扬之，故曰‘空往’。彼则开心露情，归附于己，故曰‘实来’。既得其情，必缀而勿失，又令敷奏以言，以究其辞。如此则从横、东西、南北、反覆，惟在己之箝引，无思不服也。”

〔8〕虽覆能复，不失其度：按，此言使用飞箝之术后，对方可让我们任意驱遣。陶弘景注：“虽有覆，败必能复振；不失其节度，此箝之终也。”

【译文】

将飞箝之术推广应用到与人打交道，则必须先考量对方的智慧、衡量对方的才干，估量他的气势。把对对方的充分了解作为与之相处的关键。先迎合他、附和他，然后再用飞箝之术控制他，使对方与己方相合，这些用对方之意以达到显示己方目的的手法，都是飞箝的方法。飞箝之术用在与人打交道上，己方往往没有付出却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使对方与自己紧密连结而不会失去控制，然后再在其言辞上探究实情。做到这些，就能钳制对方，或者使他向纵的方向，或者使他向横的方向；或者使他向东，或者使他向西；或者使他向南，或者使他向北；或者使他从起点返回，或者使他返回后再翻过来。反反复复，都始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忤合第六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午合》篇。相背为“忤”，相向为“合”。忤合即趋向与背反之术。陶弘景题注：“大道既隐，正道不得，坦然而行。故将合于此，必忤于彼。令其不疑，然后可行其意，若伊吕之去就是也。”陶注是说，策士所生存的大环境发生变化，正道不行，就可根据形势的发展另谋出路。尹桐阳说“忤合”与云“遇合”同，“意如篇中所谓伊尹合汤，吕尚合文王是也”。尹说符合本意。

本篇旨在说明策士与君主的遇合问题。内容上主要包括忤合之原理、方法与对象。

关于忤合之原理。因为任何事物都存在“趋向”与“背反”的客观规律，“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复相求，因事为制”，且“趋向”与“背反”之间相互转化，像圆环一样首尾连接在一起，所以可以利用这种规律来处理立身御世之事。使用忤合之方法主要即不两忠。因为“趋向”与“背反”势不两立，“合于彼而离于此”，在一个相对的时空环境中，两者只能择其一而行，“计谋不两忠”。施行忤合之术，选择与其合之对象，标准为“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之君主。反之，对那些不能“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之君主，则“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而“与之转化”，“忤”于他而另择良主。如此一“合”一“忤”，则可以进退自如，纵横天下。不过，在运用忤合之术过程中，还一定要做到自知。要对自己的才智、权术、能力与手段有正确的估量，只有这样，才能用忤合术成功地驾驭对方。

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这句话很好地说明本篇的意旨。与人主之合，实际上是很少的，大多是不合。不合即意味着背弃原来的君主，而非愚忠某一个君主。所以本篇实际上也是讨论“忠”的问题。

何谓“忠”？《说文解字》的解释是：“忠，敬也，尽心曰忠。”“忠”的本意是指尽心竭力、全身心地投入到某项事情之中。在先秦时期，“忠”一般包括三种含义：

第一，忠是作为一般社会性道德观念而出现的，往往具有真诚、恭敬等含义，尤其强调要尽心竭力。在春秋时期，忠是对待一切人的，其中并不局限于“忠君”的意思。《左传·襄公二十二年》有“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的话，《国语·楚语下》亦说：“天事武，地事文，民事忠信。” “忠”是对于每个人都具有普遍意义的道德要求。

第二，忠的含义趋向于忠君。“忠于君主”是臣的重要品德。“忠君”的观念作为臣德，其内容也是多方面的。首先，“忠君”观念强调臣下对君主的忠诚无欺，臣下对君主必须忠贞不贰。其次，要求臣下能够竭力地效忠于君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忠君”即强调“尽忠以死君命”（《左传·宣公十二年》），“尽忠极劳以致死”（《国语·晋语一》）。《韩非子·有度》说：“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贤能的人做臣子，向北面朝见君主行礼，忠心不二。在朝廷任职不敢推辞卑贱的任务，在军队任职不敢拒绝危难的战事；顺从君主的指使，遵守君主的法令，一心一意等待君主的命令，而无个人的是非之见。总之，所有的行为，“上尽制之”，皆由在上位的君主来控制。而“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

第三，忠指忠于国家。“忠”还往往体现为为了国家的整体利益而竭尽生死的道德品质，“临患不忘国，忠也”（《左传·昭公元年》）。在这个意义上，忠的含义还包括为“公”的思想。为“公”的人才能配得上称“忠”。“公”的观念一直是我国传统社会中居于主导地位的价值取向，体现了中国古人在政治领域和社会领域中朴素的公共理性。因此一个“忠”的人，或者有“忠”的品格的人，一定是一心为“公”的。《左传·桓公二年》强调：“上思利民，忠也。”作为君主，心中思虑的是怎样让民众得到利益，这就是忠。《国语·齐语》亦说“忠信可结于百姓”。“公”体现了“忠”的内在价值，而一个人如果为了一己之私利，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说成是“忠”。一心为公，就把君主和国家做了区分。忠于君主，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一心为公”，只有忠于国家的人，才是一心为公。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事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臣是否忠于君，关键在于君的表现。因此，臣之“忠”或“不忠”都取决于君是否代表广大人民的利益，是否“一心为公”。君主要是能代表社稷的利益，代表国家集体利益，臣是可以死忠的；如果国君不能代表国家的利益，臣不仅不必去死忠，反而可以规谏君主的言行、匡正君主的缺失，并以此作为臣下的重要职责。如果君主不听规谏，臣甚至可以将他赶下台，《晏子春秋·问上》说：“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提出了择君而事的主张。

与上述三种含义相比，《鬼谷子》更接近于第三种，臣忠于君，不是愚忠，而是理性的、有条件的。早期的儒墨两家也认为臣忠君是有条件的。比如孔子就反对愚忠。《论语·八佾》载：“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臣事君以忠，其前提是君使臣以“礼”。如果不是这样，臣也不必忠。《墨子·兼爱下》主张“为人君必惠，为人臣必忠”，说明墨子也是这个意思。纵横家较之儒墨两家更为激进。本篇所说的“反于此，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计谋不两忠”，都是基于个人“私心”的选择，而不是像儒墨两家那样是基于“公心”。本篇所说的“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又说“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都是以是否能实现自我的目的为中心。纵横家反对愚忠是建立在实现自我利益的基础之上的，这是纵横家区别于儒墨的本质所在。

忤合术是在战国纷争的特殊背景下产生的。当时各诸侯国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时而联合，时而又相互攻伐。在这种情况下，各诸侯国往往都是和战不定，时而为了解眼前之围与此联合，时而为了长远利益与彼联合，错综纷乱，给纵横策士实施忤合之术提供了客观环境。

《忤合》篇中所说的“世无常贵，事无常师”，为纵横策士朝秦暮楚的行为提供了理论依据。而“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即以能否实现自我的目的为中心，则高扬了个性价值，体现了时代精神。

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1〕。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覆相求，因事为制〔2〕。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3〕，必因事物之会〔4〕，观天时之宜〔5〕，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6〕。

【注释】

〔1〕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趋合即“合”，倍反即“忤”。尊重“趋向”与“倍反”之客观规律，乃是计谋适合与否之关键。陶弘景注：“言趣合倍反，虽参差不齐，然施之计谋，理乃适合也。”趋合，趋向于融合统一。倍反，朝背逆相反的方向发展。倍，通“背”。

〔2〕“化转环属”四句：陶弘景注：“言倍反之理，随化而转，如连环之属。然其去就，各有形势。或反或覆，理自相求，莫不因彼事情为之立制也。”化转，变化转换。环属，意即像圆环一样首尾相互连接。环，本义为圆环，此处喻“忤”与“合”乃“环”之两端，从“忤”至“合”，或由“合”至“忤”，如同圆环一样，可随时而变化。属，连接。

〔3〕立身：养成处世的道德本领，自立于社会。御世：处理世事。施教：实施教化。扬声：振起声名。明名：显示名誉。

〔4〕因：顺着。会：指时机，关键。

〔5〕天时：自然运行的时序。这里指社会发展的状况与趋势。

〔6〕“因知所多所少”三句：陶弘景注：“所多所少，谓政教所宜多所宜少也。既知多少所宜，然后为之增减。故曰：以此先知，谓用倍反之理，知之也。转化，谓转变以从化也。”以此，根据忤合的原理。

【译文】

凡事都有趋向于融合统一或者朝背逆相反方向发展的两种趋势，尊重“趋向”与“背反”之客观规律，乃是计谋适合与否之关键。且两者之间相互转化，首尾相互连接起来像圆环一样，用计施谋如果要恰当合适的话，就要能够像圆环一样随着形势的变化及时应对，或从趋合的方向或从背反的方向来采取相应的措施。因此圣人在天地之间，自立于社会，处理世事，实施教化，使自己的名声扬起，显示于外，必定顺着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看准社会发展的状况与趋势的适当时机，据此知道并决定自己所做的是多还是少，根据忤合的原理能够事先知道事情的发展趋势，然后随着事物之形势转变而随时变化自己的决策。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1〕。圣人无常与，无不与；无所听，无不听〔2〕。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3〕。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4〕。反于此，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5〕。其术也〔6〕。

【注释】

〔1〕世无常贵，事无常师：意谓任何事物都是处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没有永久的地位尊贵，也没有恒一不变的师法对象。陶弘景注：“能仁为贵，故无常贵；主善为师，故无常师。”贵，位尊。师，师法。

〔2〕“圣人无常与”四句：意谓圣人没有恒久不变的赞同，也没有恒久不变的听从。陶弘景注：“善必与之，故无不与。无稽之言勿听，故无所听。”与，参与。这里指亲为。

〔3〕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意谓圣人欲成于事，合于谋，必以忤合为主。陶弘景注：“于事必成，于谋必合。如此者，与众立之，推以为主也。”主，根本。

〔4〕“合于彼而离于此”三句：意即与此合必与彼离，欲择新君主则必弃旧君主。所以计谋不可能同时效忠于对立之双方，必与其中一方相违背，此为处世之真理。陶弘景注：“合于彼必离于此，是其忠谋不得两施也。”反忤，忤合。

〔5〕“反于此”四句：陶弘景注：“既忠不两施，故宜行反忤之术。反忤者，意欲反合于此，必行忤于彼；忤者，设疑似之事，令昧者不知觉其事也。”

〔6〕术：反忤之术。

【译文】

世界上没有永久高贵的人，也没有恒一不变的师法对象。圣人做事，没有恒久不变的赞同或不赞同，也没有恒久不变的听从或不听从。圣人的行事都是以事情能否获得成功，所出计谋是否切合实际为根本。计谋与一方相合就一定与另一方相离，不能同时适用于相反的双方，一定会有相合、相逆的情况出现。所谓“忤合”之术，就是合于彼就一定会逆于此，合于此就一定会逆于彼。因而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运用“忤合”之术。

用之于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于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于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于身，必量身材能气势而与之〔1〕。大小进退，其用一也〔2〕。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3〕。

【注释】

〔1〕“用之于天下”八句：按，此言用忤合之术，必据对象而施之。陶弘景注：“用之者，谓用反忤之术；量者，谓量其事业有无；与，谓与之亲。凡行忤者必称其事业所有而亲媚之，则暗主无从而觉，故得行其术也。”材能，才能，才干。气，指气质，品行。势，指权势，地位。与，结交。

〔2〕大小进退，其用一也：意谓无论对象是大或小，无论进或退，据不同对象而随机应变则是一致的。陶弘景注：“所行之术，虽有大小进退之异，然而至于称事扬亲则一。故曰其用一也。”

〔3〕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意谓行忤合之术前，必先谋虑计定，然后可行。忤合亦可为飞箝之准备，二术各有侧重，彼此相依。陶弘景注：“将行反忤之术，必须先定计谋，然后行之。又用飞箝之术以弥缝之也。”行之以飞箝之术，以飞箝之术达到忤合的目的。

【译文】

把“忤合”之术运用于管理天下，必定根据天下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治理国家，必定根据诸侯国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治理卿大夫之家，必定根据其家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必定看对方才能、品行气质、地位等而实施。无论对象的大小或策略的进退，运用的原则都是一致的。即必定先用忤合之术做好周密的计谋，然后用“飞箝”之术来实现它。

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1〕。故伊尹五就汤〔2〕，五就桀〔3〕，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4〕，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5〕。此知天命之箝〔6〕，故归之不疑也。

【注释】

〔1〕“古之善背向者”五句：意谓古代善于运用忤合之术的人，皆深谙背向之理，如此才能在诸侯中、四海内纵横天下，最后达到自己的目的。陶弘景注：“言古之深识背向之理者，乃合同四海，兼并诸侯，驱置忤合之地，然后设法变化而转移之。众心既从，乃求其真王而与之合也。”协，服从。这里指对对象的掌控。

〔2〕伊尹：商汤时的大臣，名伊，一说名挚。尹是官名。汤妻陪嫁之奴隶，后佐汤伐灭夏桀。汤：商朝的建立者，又称天乙、成汤。

〔3〕桀：夏代的最后一位君主。古时暴君典型，与商纣王并称。

〔4〕吕尚：周初人，姜姓，吕氏，名尚，号为太公望，民间称为姜太公、姜子牙。相传钓于渭滨，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立为师。武王即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殷。文王：姬姓，名昌。殷商时诸侯，居于岐山之下。曾被纣囚于羑里。后获释，为西方诸侯之长，称西伯。为武王灭商奠定基业。

〔5〕然后合于文王：按，以上以伊尹、吕尚经历为例，说明忤合之术可以有多次反复，经过多次磨合定能成功。陶弘景注：“伊尹、吕尚所以就桀、纣者，所以忤之令不疑。彼既不疑，然后得合于真主矣。”

〔6〕天命之箝：天命所定。箝，夹住，制约。

【译文】

古代那些善于运用忤合之术的人，能够把天子和诸侯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运用“忤合”之术去驾驭他们，使对方根据己方的实际需要而改变，然后与他们相合。所以，伊尹五次投奔汤，然后又五次离开汤投奔夏桀，但心里还是不明白投奔谁，最终还是投奔了汤；姜尚三次投奔文王，又三次离开文王投奔商纣王，但心里还是不明白到底投奔谁，最终还是离开纣王投奔了周文王。经过多次的忤合之后，明白了天命的所定，所以最后一次归附之后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了。

非至圣达奥〔1〕，不能御世；非劳心苦思〔2〕，不能原事〔3〕；不悉心见情〔4〕，不能成名〔5〕；材质不惠〔6〕，不能用兵；忠实无真，不能知人〔7〕。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8〕。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9〕。

【注释】

〔1〕至圣：道德最高尚的人。达奥：通达高深的道理。

〔2〕劳心苦思：费尽心力苦苦思索。

〔3〕原事：穷尽事物的原理。原，推原，推究。

〔4〕悉心见情：精心地去发现实情、本质。

〔5〕名：事物的名称。这里作动词，命名。

〔6〕惠：通“慧”，聪慧，聪明。俞樾曰：“惠，读为慧，古字通。”

〔7〕忠实无真，不能知人：意谓即使人忠于实情，但如果没有真诚的态度来对待人，就不能得到实情。忠实，忠于实际。真，真诚。

〔8〕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按，此是对运用忤合之术的人自身素质的要求。如能成功地运用忤合之术，必须要对自身有正确的认识，同时要求具有高人一筹之智慧，能劳心苦思，并在完全知悉对方实情的基础之上运用忤合之术，才有可能成功。陶弘景注：“夫忤合之道，不能行于胜己而必用之于不我若，故知谁不如，然后行之也。”

〔9〕“乃可以进”四句：意谓在对自身有充分了解基础上去行忤合之术，则可纵横天下，为所欲为。陶弘景注：“既行忤合之道于不如己者，则进退纵横，唯吾所欲耳。”

【译文】

不是道德最高尚能够通达高深道理的人，不能治理天下；不是费尽心力苦苦思索的，不能穷尽事物的原理；不是精心地去发现事物的本质，就不能给事物以成功的命名，以达到名实相副；天赋的才干不够聪明，就不能用兵打仗；为人处世虽然忠于实际但没有真诚的态度，也是不能了解别人的。所以运用忤合的原则，一定先要衡量自己的才能和智慧，估量己方与对方之间的长短远近，优势或劣势，确定对方不如己方之后再实施。做到这样，就可退可进，纵横天下了。

揣篇第七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揣情》篇。揣，即揣度，衡量。陶弘景题注曰：“揣者，测而探之也。”本题注原脱，今据横秋阁本、高氏本、《四库全书》本增。尹桐阳注曰：“《史记索隐》引高诱曰：‘揣，定也；摩，合也。定诸侯使雠其术以成六国之从也。’江邃曰：‘揣人主之情，摩而近之。’”

纵横策士要游说君主助其决策计谋，必须要对一个国家的国情与君主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有全面准确的认识和了解。国情属于客观外在的信息，而君主个人的真实心理属于主观内在的信息。本篇把对客观外在信息的了解称为“量权”，把对君主个人主观内在信息的了解称为“揣情”，旨在说明量权和揣情及其方法。

量权所要详细了解的情况包括：各诸侯国的经济实力、军事实力的强弱，各诸侯国所参加的国际联盟及其在联盟中的地位，各诸侯之间的亲密关系或者利害冲突等。国君所在诸侯国的信息包括：国土大小，人口多少，国库是否充实，君主是否贤明，地形是有利进攻还是固守，君臣关系是否正常，国家的决策机构是否起作用，士卒门客是否忠心，民心向背等。只有掌握了这些情况，才能判定国君面临的难题，国家需要什么样的决策计谋，才能确定好游说目标和方向，选择前去依附的君主。

量权之后，就要揣测君主的内心世界，此即为揣情。本篇所论“揣情术”主要包括 “以其现者而知其隐者”、“守司关键”、“掌几之势”三个方面。“以其现者而知其隐者”，即以揣情对象的外在表现去揣度他的内心情怀，如此需要运用语言、表情和某些必要的动作去引诱对方，使他的内情表露出来。“守司关键”，即要在对方纷纭万端的言辞中把握其主导意向，在对方复杂多变的外在表情中把握其主要表情，从而判断出他的真实情怀。“掌几之势”，即把握那些细微隐晦的讯息，从中推测君主的意图。

而在具体运用过程中，揣情的技巧包括“感情剧变时揣情”、“迂回揣情”、“有事于人，人莫先知”诸方面。“感情剧变时揣情”，即要善于把握揣情的时机，要选择对象甚喜或甚惧之时去揣情，让对方在无暇掩饰真情时说出真心话。“迂回揣情”，即对付那些情感控制强，运用刺激感情法不为所动的人，此时要放开他，转而从他身边亲近之人身上打开缺口，套出其真情实意。“有事于人，人莫先知”，即对人揣情时要善于预先设置，做好准备，以便随机应变。

本篇所论主旨主要是“得情”，这与前文诸多篇目所论重复。《捭阖》也强调“捭之者，料其情也”，强调得情之重要。“捭”就是得情方法之原则。《反应》篇论“得情”，强调自知而后知人，以为“得情不明，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反应》全篇所论就是得对方之情，“反应术”就是打探得到对方实情的方法，但提出的“得情”之法却与本篇不同。本篇所论“揣情”重点是打探君主内心的实情，这与《内揵》篇所论也大致相同。而下文《摩篇》则是《揣篇》的继续，也是侧重从内打开君主的内心。从内容上看，《揣篇》、《摩篇》与《反应》、《内揵》两篇所论主旨是大致相同的，但方法不同。

本篇强调游说能否成功，必须内外信息均需掌握。既要掌握所说之国的综合国情，又要对君主内心有真切准确的了解。《战国策》中载“苏秦始将连横”时，先到秦国游说秦惠王实行“连横”策略。他对秦国的国情很了解，却对秦惠王的内心不了解，结果“书十上而说不行”，以失败告终。而苏秦到燕以“合纵”说燕文侯时，却大获成功。原因是苏秦既了解燕国的国情，也了解了燕文侯的真实内心。用本篇的理论解释就是：既做到了“量权”，又做到了“揣情”。本篇的理论在实践中经过检验，证明是正确的。

《揣篇》为《鬼谷子》中重要一篇，所论“揣情”为纵横家核心思想之一。从上下文结构上看，《揣篇》所论亦是下文《摩篇》、《权篇》、《谋篇》、《决篇》之前提与基础。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1〕。量权不审〔2〕，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

【注释】

〔1〕揣：量度，揣测。主要指对内，即对人内心心理的探测。

〔2〕量权：衡量，比较。主要指对外，即对天下局势和各诸侯国综合实力的熟知和比较。审：熟知。

【译文】

古代善于把游说之术运用于天下的人，必定能洞察到天下政治形势的发展变化，揣度各诸侯国国君心理的真实详情。如果对天下局势和各诸侯国综合实力不能熟知，就不会知道诸侯国中谁强大，谁弱小，不会知道各诸侯国内部哪些地方强，哪些地方弱，不会知道各诸侯国在国际形势中的地位轻重；如果对诸侯国国君心理揣测不准，就不知道对方内心隐秘的真实想法，以及他对外界情况发生变化时的内心反应。

何谓量权，曰：度于大小〔1〕，谋于众寡〔2〕，称货财有无之数〔3〕，料人民多少〔4〕，饶乏有余不足几何；辨地形之险易，孰利孰害；谋虑孰长孰短；揆君臣之亲疏〔5〕，孰贤孰不肖；与宾客之知慧〔6〕，孰少孰多；观天时之祸福，孰吉孰凶；诸侯之交，孰用孰不用；百姓之心，去就变化，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侧孰辩〔7〕，能知此者，是谓量权〔8〕。

【注释】

〔1〕度（duó）：计算。

〔2〕谋：考虑。众寡：指谋士的数量。

〔3〕称货财有无之数：按，自本篇开头至此，《道藏》本讹为陶注。

〔4〕料：估量。人民：人口。

〔5〕揆（kuí）：测度，度量。

〔6〕与：通“预”，预测，预料。知：同“智”。

〔7〕反侧：翻来覆去。这里指从正面和侧面等多个方面来对待。孰：同“熟”，熟练。辩：通“辨”，辨明，辨别。

〔8〕量权：即对一国综合国力的充分了解。善于量权，则一国之实情皆为我知。陶弘景注：“天下之情，必见于权也，善于量权，其情可得而知之；知其情而用之者，何适而不可哉。”

【译文】

什么叫做量权？就是要考虑一个国家地域的大小，谋士的多少，估量一个国家的物产资源和国家财富的数量，人口的多少，物资丰富或者缺乏的有哪些；分辨清楚地形的险要之处与平易之处，哪里的地形有利，哪里的地形有害；对一国之谋士，要了解其中哪些谋士善于谋划长远，哪些谋士善于谋划眼前；揣测君臣之间的亲疏关系，发现大臣中谁贤谁不贤；预料到对方宾客的智慧是多还是少；观察天象时序的变化，何时给人带来福祉，何时给人带来祸患，何时行事为吉，何时行事为凶；诸侯之间的交往，哪个可以利用，哪个不可以利用；老百姓的民心向着谁背弃谁，这种民心的变化，什么样是安全，什么样是危险，老百姓心里真正喜爱什么，憎恨什么。能够从多个方面熟练对以上情况进行辨别，并能够知道如何应对的，就叫做量权。

揣情者〔1〕，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2〕，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3〕，其有恶也，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出其变〔4〕。感动而不知其变者〔5〕，乃且错其人〔6〕，勿与语而更问其所亲，知其所安〔7〕。夫情变于内者，形见于外〔8〕。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9〕。

【注释】

〔1〕揣情：即测探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

〔2〕极：尽。

〔3〕恶：讨厌、害怕的事。

〔4〕情欲必出其变：按，此言“极其欲”，或“极其恶”，利用心理失控来探测对方的内心。陶弘景注：“夫人之性，甚喜则所欲著；甚惧则所恶彰。故因其彰著而往极之，恶欲既极，则其情不隐；是以情欲因喜惧之变而生也。”

〔5〕感动：触动人的情感。

〔6〕错：通“措”，安置。

〔7〕勿与语而更问其所亲，知其所安：意谓用“极欲”或“极恶”之法仍然不能揣到对方实情，那么就必须更改方式，而改为问其亲近之人，如此对方的实情也可揣知。陶弘景注：“虽因喜惧之时以欲恶感动而尚不知其变，如此者，乃且置其人，无与之语。徐徐更问斯人之所亲，则其情欲所安可知也。”

〔8〕见：同“现”，显露。

〔9〕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按，揣情之术是一种以外见内的方法。因为人之情发于内，而表现于外，通过对对方外在情态的观察，可以揣测出其内心世界。陶弘景注：“夫情貌不差，内变者必外见，故常以其外见而知其内隐；观色而知情者，必用此道。此所谓测深揣情也。”

【译文】

测探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必须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去迎合他，尽力刺激并满足他的欲望，对方有欲望，内心的真情是隐藏不住的；必须在他最恐惧的时候去见他，最大限度地诱发他的恐惧憎恶，对方有恐惧憎恶的心理，内心的真情也是隐藏不住的。人的内心真情和欲望必定在其情绪极端变化时不自觉地显露出来。如果触动了对方情感但仍然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就暂且将他放在一边，不与他进行语言交流而改为问其身边亲近之人，了解他的心意到底落在什么地方。人的情感在内心发生变化的，在外表就一定会表现出来。所以常常可以通过外在的表现来推测人的内心，这就叫“测深揣情”。

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1〕。乃可贵，乃可贱；乃可重，乃可轻；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败。其数一也〔2〕。故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非揣情，隐匿无可索之〔3〕。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4〕。

【注释】

〔1〕谋虑情欲必出于此：意谓要论国事，必须仔细权量，对一国之综合国力进行了解；游说人主，必须对其内心进行揣测，摸准其心思。策士一切游说计谋的出发点均在于此。陶弘景注：“审权量则国事可计，审揣情则人主可说。至于谋虑情欲皆揣而后行。故曰谋虑情欲必出于此也。”

〔2〕其数一也：意谓策士善于揣情则贵贱、成败皆玩弄于股掌之间，无所不能。陶弘景注：“言审于揣术，则贵贱成败，惟己所制，无非揣术所为。故曰其数一也。”数，道理。

〔3〕先王之道：古代先贤圣王留下的经验。

〔4〕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意谓揣情乃纵横策士进行游说或计谋的根本法则。陶弘景注：“先王之道，圣智之谋，虽宏旷元妙，若不兼揣情之术，则彼之隐匿从何而索之？然则揣情者，诚谋之大本而说之法则也。”

【译文】

所以谋划国家大事，就用“量权”之法，要对这个国家的综合国力仔细权量；游说国君，就用“揣情”之法，要打探游说的对象心里的真实想法。一切谋略和考虑的出发点都在于此。善于运用“量权”和“揣情”之术的人，就可使自己获得富贵，使别人落于贫贱；使自己得到重用，使别人被人轻视；使自己获得利益，使别人受到损害；使自己取得成功，使别人最终失败。它的道理是一致的。所以即使具有先贤圣王的经验、圣人智者的谋略，如果不用“揣情”和“量权”之术的话，也无法弄明白那些隐蔽的东西。“量权”和“揣情”是谋略的根本，游说的法则。

常有事于人，人莫能先，先事而生，此最难为〔1〕。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有谋虑〔2〕。故观蜎飞蠕动〔3〕，无不有利害，可以生事。美生事者〔4〕，几之势也〔5〕。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也〔6〕。

【注释】

〔1〕“常有事于人”四句：意谓对他人行揣术，他人没有能够与己争先；而揣术在办事之前预先设计好，这是行揣术最难做到的。陶弘景注：“挟揣情之术者，必包独见之明，故有事于人，人莫能先也。又能穷几应变，故先事而生，自非体元极妙，则莫能为此矣。故曰此最难为也。”有事于人，对他人实施“揣情”和“量权”之术。事，做，从事于。

〔2〕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有谋虑：意谓策士行揣术时，其一言一行须时时小心，在谋虑之后而动。陶弘景注：“人情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今欲揣度而守司之，不亦难乎！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谋虑出于人情，必当知其时节。此其所以为最难也。”守司，把握，掌控。

〔3〕蜎（yuān）飞蠕动：这里指小虫子的飞动或爬动。蜎，蚊子的幼虫。

〔4〕美生事：即大的事端生出来。美，大。

〔5〕几之势也：按，此言善于用利害之心去分析判断对方言行，善于从几无痕迹的言行中分析把握对方心意，揣得实情。陶弘景注：“蜎飞蠕动，微虫耳，亦犹怀利害之心。故顺之则喜说，逆之则勃怒，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是以利害者，理所不能无顺逆者，事之所必行，然则顺之招利，逆之致害，理之常也。故观此可以成生事之美，生事者，必审几微之势。故曰生事者几之势也。”几，几微，事物微小的征兆。

〔6〕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也：意谓用于揣情之言辞，必须要着意加以修饰，以增强形象性，扩大吸引力，引诱对方敞开胸怀，揣测得到所要的讯息。陶弘景注：“言既揣知其情，然后修饰言语以导之，故说辞必使成文章而后可论也。”文章，文辞，说辞。

【译文】

对人实施“揣情”和“量权”之术，没有人能够与之争先，揣术在办事之前预先设计好，这是行揣术最难做到的。所以说揣情最难掌控，游说时一定要时时谋虑，小心应对。所以看小虫子的飞动或爬动，其中都隐含有利害关系，由此可以生出种种事端。大的事端生出来，往往都是有小的征兆。这就要求我们在揣情中善于修饰言辞，然后再去进行论说。

摩篇第八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摩意》篇。摩，切磋。揣术之一种。本篇与《揣篇》为姊妹篇，人们往往以“揣摩”并称。陶弘景题注曰：“摩者，顺而抚之也。摩得其情，则顺而抚之以成其事。”嘉庆本本篇题注佚失，今据横秋阁本、高氏本、《四库全书》本增。俞棪曰：“《学记》曰：‘相观而善之谓摩。’摩者，由外而合于内者也。”《四部精华》引注曰：“摩，揣摩也。符，合也。谓外揣摩而内符合也。”

《揣篇》已经说到，“揣”主要是对人内心的探测，“揣情”即测探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那么，如何成功地探测到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呢？《揣篇》提到利用了对方情绪处在“甚喜”或者“极恶”这样的极端情绪状态下，利用其心理失控来探测对方的内心。但是在现实生活，人们的情绪或心理往往并不处在极端的状态下，所以除了上述两种方法外，就是本篇提到的手法—“摩”。“摩”就是当对方处在情绪平稳心理正常的状态下，如何探测对方的内心的手法。中井积德说：“摩在揣度之后，如以手摩弄之也。既能晓通彼人之情怀，而以我之言动摇上下之，以导入于吾囊中也。或扬之，或抑之，皆有激发，即所谓摩也。”因为这样做比较难，而且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所以单独成篇。

本篇是关于“摩”的专论，内容涉及摩的原则、方法、技巧等。

首先，摩意之原则为“隐貌逃情”。即在摩意过程中，不被对方察觉，达到目的后，立即隐蔽退出，以免暴露。人之内心乃为其最隐秘之处，当知悉对方在探测他最隐秘之处时，他便会做出自我保护的反应，或有所警觉，使之更为隐蔽，让对方觉察不到。因此如果不能遵循隐蔽性原则，摩意便不会成功。同时“隐貌逃情”也是策士全身远祸的原则。因为一旦君主知悉其内心被策士知晓、被掌控或操纵，势必会对策士有所猜忌，这样，策士离罹祸也就不远了。因此在摩意过程中，一定要做到不被察觉，做到“能成其事而无患”，全身而退。

其次，摩意之方法主要有“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等。针对不同的对象使用不同的方法，实际运用过程中千变万化，不能拘泥行事。

最后，摩意之技巧主要有二：其一为“以其所欲而探之”。鬼谷子善于利用人的心理，注重从人的心理欲望出发来达到目的。欲望乃人行动直接动力，策士们顺着游说对象的欲望去说，以满足对方欲望为诱饵，便能紧紧地吸引对方，探测到对方真实的内心世界。其二为以类相摩。即想要了解对方心理，必然要先熟悉对方性格，按其性格归纳出类别，针对不同类别分别施行摩意之术。性格也是心理学研究的对象，鬼谷子重视人的性格，分析归纳性格的类型，以此作为推测的依据，并从历史经验出发作出判断。这种思路就是后来的面相预测术。后代相面术奉鬼谷子为祖师，其原因亦在于此。

值得注意的是，从现有的材料看，本篇是最早提出“阴谋”一词的著作之一。《摩篇》说：“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谋于阴，即强调进行计谋要暗中进行，是隐藏的，不能公开，不能外露。暗中策划就是阴谋。当然，“阴谋”在《鬼谷子》中并没有贬义，只是计谋的一种方式。因为一旦谋略公开，就将给自己带来被动或损失，使自己的计划不能成功。后来，阴谋专指暗中策划做坏事，那是语言发展的结果。在《鬼谷子》中，提出策划做事要保密、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是《鬼谷子》贡献的一大智慧。

《揣篇》所论重在揣悉对方内心之情，《摩篇》即论其方法，故本篇乃《揣篇》之延续。

摩者，揣之术也〔1〕。内符者，揣之主也〔2〕。用之有道〔3〕，其道必隐〔4〕。微摩之〔5〕，以其所欲，测而探之，内符必应。其所应也，必有为之〔6〕。故微而去之，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而人不知，故能成其事而无患〔7〕。摩之在此，符应在彼，从而用之，事无不可〔8〕。

【注释】

〔1〕摩者，揣之术也：陶弘景注：“谓揣知其情，然后以其所欲切摩之，故摩为揣之术。”摩，本意为切磋，研究，这里借指探测对方心理的一种方法，是揣情术一种。

〔2〕内符者，揣之主也：按，“揣”的主要目的就是从对方外在表现推测对方内心实情。《韩非子·说难》曰：“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摩，即揣知所说者之心。陶弘景注：“内符者，谓情欲动于内而符验见于外。揣者见外，符而知内情。故内符为揣之主也。”内符，内心情感活动的外在表现。尹桐阳说：“情在于内，摩之可得，则彼情如符信然，故云内符。”主，主旨，目的。

〔3〕用之有道：此句意谓运用摩的规律。陶弘景注：“揣者所以度其情慕，摩者所以动其内符。用揣摩者，必先定其理。故曰用之有道。”道，规律，法则。

〔4〕其道必隐：按，“摩”术是针对对方处在情绪正常的情况下使用的，因为对方的心理比较警觉，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己方的意图而遭到对方的拒绝或伤害，所以使用摩的时候一定要隐蔽。陶弘景注：“以情度情，情本潜密，故曰其道必隐也。”隐，隐蔽，隐秘。

〔5〕微：暗暗地，暗中。

〔6〕其所应也，必有为之：用摩之时，须顺对方喜好愿望，推测并试探之，对方内心实情必然有所流露。一旦有应，则加以利用。陶弘景注：“言既揣知其情所趋向，然后以其所欲微切摩之，得所欲而情必动；又测而探之，如此则内符必应。内符既应，必欲为其所为也。”有为，有所作为。这里指根据他的外部表情来测知对方的内心。

〔7〕“故微而去之”四句：意谓摩之目的达到后，当暗中退出。自始至终，对方均不知晓，如此便能取得成功而不会留下祸患。陶弘景注：“君既欲为事必可成，然后从之；臣事贵于无成有终，故微而去之尔。若己不同于此，计令功归于君，如此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情逃而窌塞，则人何从而知之。人既不知，所以息其僭妒，故能成事而无患也。”塞窌（jiào），堵塞漏洞。窌，地窖，这里引申为漏洞。匿端，隐匿头绪。尹桐阳注：“窌、端，皆所以藏物者。”《四部精华》注曰：“窌，音教，与窖同，地藏也。塞窌匿端，谓塞其所藏而隐匿其端，不使人见也。”隐貌，隐蔽己方的外在表现。逃情，隐藏起己方内心的真情。逃，即隐藏。

〔8〕“摩之在此”四句：按，此言摩之神奇作用。只要善于使用，则必然成功。陶弘景注：“此摩甚微，彼应自著。观者但睹其著而不见其微，如此用之，功专在彼，故事无不可也。”

【译文】

摩是揣术的一种。人的内心真实想法必定表露于外，通过摩的手段将人内心的隐秘实情暴露出来为我所知，这是揣的主要目的。运用摩的规律，关键在于要做到隐蔽。暗暗地运用摩的手法，根据对方的需要，从满足其喜好欲望的角度，暗中试探他，对方内心在欲望的驱使下一定会有反应。一旦有了反应，在外部表情中显露出来，我们就能够有所作为。在目的达到之后再暗暗地离开，这就叫做堵塞漏洞，藏匿头绪，隐蔽己方外在表现和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让己方的表情泄密，做到对方和他人都不知道己方的行为和心理，这样事情办成功了，也没有留下后患。我们用满足对方的喜好欲望来引诱他，对方一定会有行动反应出来，接着我们再根据他的反应来做事，那么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好的。

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1〕。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2〕。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3〕，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4〕，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5〕，而天下比之神明也〔6〕。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不费，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7〕。

【注释】

〔1〕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按，此言用摩之术而达到的效果。治国使民，战场取胜均成功于无形之中。陶弘景注：“钓者露饵而藏钩，故鱼不见钩而可得；贤者显功而隐摩，故人不知摩而自服。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也；兵胜由于善摩，摩隐则无从而畏，故曰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主事，这里指主持掌管国家政治经济外交等大事。主，掌管。人不畏，士兵相信统帅的谋略而不惧怕敌人。

〔2〕“圣人谋之于阴”四句：意谓善用摩者如同圣人，用力于无形，而成就显著。陶弘景注：“潜谋阴密，日用不知，若神道之不测，故曰神也。功成事遂，焕然彰著，故曰明也。”神，事理神妙，神奇。

〔3〕积德：积累德行，指对民众的好处一个接着一个。

〔4〕积善：积累善事，指对民众的教育引导。

〔5〕道：同“导”。

〔6〕而天下比之神明也：陶弘景注：“圣人者，体神道而设教，参天地而施化，韬光晦迹，藏用显仁。故人安德而不知其所以利，从道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比之神明也。”神明，谓像神一样无所不知。

〔7〕“主兵日胜者”五句：意谓圣人善用摩术驭兵，则消弭战争于无迹无形。陶弘景注：“善战者，绝祸于心胸，禁邪于未萌。故以不争为战，师旅不起。故国用不费，至德潜畅，玄风遐扇，功成事就，百姓皆得自然。故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比之于神明也。”不争不费，不必争斗，没有花费。

【译文】

古代的那些善于使用摩的人，就好像拿着钓鱼竿在深渊旁垂钓一样，饵料投放下去了，一定能够钓到鱼。所以说，这种人掌管政事，每天处理事务都能成功而别人却无法感受到；指挥军事，每天都能打胜仗，士兵相信统帅的谋略而不惧怕敌人。圣人谋划在暗中，所以称作“神”；成事在明处，所以说是“明”。所谓主持政事每天都能成功，是因为他在积累德行，民众享受到的好处一个接着一个，但并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利益；他在不断地对民众教育引导，而民众接受引导教化却不知道原因，这样天下人就把他比作“神明”。所谓指挥军事每天都能打胜仗的，是说他经常不用攻杀的手段进行战斗，也没有耗费人力和物力就结束了战争，因而老百姓不知道他是怎样使敌人顺服，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使敌人害怕的，这样天下人就把他比作“神明”。

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1〕。平者，静也；正者，宜也〔2〕；喜者，悦也；怒者，动也；名者，发也〔3〕；行者，成也〔4〕；廉者，洁也；信者，期也〔5〕；利者，求也；卑者，謟也〔6〕。故圣人所以独用者〔7〕，众人皆有之，然无成功者，其用之非也〔8〕。

【注释】

〔1〕有以卑：按，这里提出的十种方法，乃针对十种不同个性之人而实施。陶弘景注：“凡此十者，皆摩之所由而发。言人之材性参差，事务变化，故摩者亦消息盈虚，因几而动之。”

〔2〕宜：适宜，正好。

〔3〕名者，发也：此处是指散播对方名声。陶弘景注：“名贵发扬，故曰发也。”发，发生，散发。

〔4〕行者，成也：此处指使对方行动能够成功。陶弘景注：“行贵成功，故曰成也。”行，行动。

〔5〕期：期待。

〔6〕卑者，謟（tāo）也：按，以上言十种方法使用之结果。謟，隐藏，隐瞒。

〔7〕独用：独自使用，这里指圣人使用的手段。

〔8〕其用之非也：意谓十种方法使用要遵循因人而异的规律，否则就不能成功。陶弘景注：“言上十事，圣人独用以为摩而能成功立事，然众人莫不有之。所以用之，非其道，故不能成功也。”用之非，这里指用非其道，使用时没有按照其规律。

【译文】

摩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用平，有的用正，有的用喜，有的用怒，有的用名，有的用行，有的用廉，有的用信，有的用利，有的用卑。“平”的方法能够使对方可以用平静的心态处理事务；“正”的方法能够使对方觉得这样做刚好合适；“喜”的方法是让对方高兴；“怒”的方法是让对方激动；“名”的方法是让对方名声能够得到传播；“行”的方法是让对方能够成就事业；“廉”的方法是让对方感到这样做是廉洁自律；“信”的方法是让对方因为讲信用而被人们期待；“利”的方法是让对方能够得到自己的所求的东西；“卑”的方法是让对方隐藏起来，以韬光养晦的方式以自保。所以圣人使用的这些方法，普通人也都是可以用的，但是很少有人能成功，其原因就在于没有掌握好规律。

故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此三者，唯圣人然后能任之〔1〕。故谋必欲周密，必择其所与通者说也，故曰或结而无隙也〔2〕。夫事成必合于数〔3〕，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4〕。

【注释】

〔1〕“故谋莫难于周密”五句：意谓计谋最难者在于做到周密，游说最难者在于做到让对方全部听取己方意见，做事最难者在于让所做之事必定成功。此三者，只有圣人才能够做得到。陶弘景注：“谋不周密则失机而害成，说不悉听则违理而生疑，事不必成则止篑而中废，皆有所难。能任之而无疑者，其唯圣人乎？”《太平御览》引佚注曰：“摩不失其情，故能建功。”任，抱，负担。

〔2〕“故谋必欲周密”三句：意谓谋必与己意相通者才告知，以保周密。陶弘景注：“为通者说谋，彼必虚受；如受石投水，开流而纳泉，如此则何隙而可得。故曰结而无隙也。”所与通者，与己方心意相通的人。说，商量，谋划。结而无隙，像打结一样紧密而没有缝隙。

〔3〕数：技术，这里指游说技术。

〔4〕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策士谋事能否成功，还要看天时、规律、技巧是否巧合。陶弘景注：“夫谋成，必先考合于术数，故道、数、时三者相偶合，然后事可成而功可立也。”偶，合。

【译文】

所以计谋最难做到的是周详严密，游说最难做到的是让对方全部听从己方的意见，办事最难的是让所做之事一定成功。这三者，只有圣人才能够做得到。所以计谋一定要做到周密，必定选择能够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一起商量谋划；所以说这就像给绳子打结一样紧密而没有缝隙。要把事情做成功必定要符合游说所要求的技术，这就叫做道理、技术、时机三者相互结合。

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1〕。故物归类，抱薪趋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2〕。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3〕。此言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4〕。故曰摩之以其类焉，有不相应者，乃摩之以其欲，焉有不听者〔5〕？故曰独行之道〔6〕。夫几者不晚，成而不拘，久而化成〔7〕。

【注释】

〔1〕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意谓只有内情切合者才会听取，故游说必选择与己情合者去说。陶弘景注：“进说而能令听者，其唯情合者乎。”情，这里指人内心的感情。

〔2〕濡（rú）：滋润。

〔3〕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意谓摩意与自然界物类相应原理相通，只有内情相通，方可实施。势，在情势上必然产生的趋向。

〔4〕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陶弘景注：“言内符之应外摩，得类则应。譬犹水流就湿，火行就燥也。”内符之应外摩，指自己从外部出发去摩对方，对方的内心反应一定会表露出来。

〔5〕“故曰摩之以其类焉”四句：按，此言摩术之两原理，一为同类相应而摩，一为顺其欲而摩。

〔6〕独行之道：指圣人使用的方法。陶弘景注：“善于摩者，其唯圣人乎！故曰独行之道也。”

〔7〕“夫几者不晚”三句：意谓运用摩术，既要善于把握时机，又要功成不居位，善于自保，才能全身而退，最终成功。陶弘景注：“见几而作，何晚之有？功成不居，何拘之有？久行此二者，可以化天下。”几，事物的微小迹兆。拘（ɡōu），取。化，生，生成。

【译文】

游说时所说的话要使对方听从，就一定要合于对方内心的真情，只有内心情感切合的才会听取。所以物都是以类而聚，抱着柴薪走向火，干燥的会率先燃烧；平坦的地面注入水，湿润的地面先积水。这就是物类相应的道理，而在情势上必然产生的趋向也是这样。这里说的内符回应外摩也是这个道理。所以说，运用摩的手法，就是要用同类去感应，如有不感应，就改用满足对方欲望的办法来引诱，这样对方哪有不听从的呢？所以说这种技巧，只有圣人能够使用它。能够见到事物的微小征兆就采取行动，这样就不会错过时机，事情成功了，便默默地退出，不将功劳据为己有，做到这两样，长久以往，便能够获得最后的成功。

权篇第九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量权》篇。权，秤锤。陶弘景题注：“权者，反复进却以居当也。”《道藏》本、嘉庆本皆无题注，今据横秋阁本、高氏本、《四库全书》本增。游说乃战国时期策士们从事社会政治斗争的主要手段，《鬼谷子》作为纵横家唯一子部书，对游说的原理与方法特别重视，本篇即为讨论游说原理与技术的专论。

本篇内容十分广泛，既有原理论述，也有言辞特征分析，还有言辞的使用方法。在原理论述上，首先讨论了为何要注意语言修辞。文中提出，策士进行社会活动的主要手段就是游说。游说，即“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从己方看，游说就是为了说服对方；从对方看，要说服他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他才会听，而要达到目的，必须善于“饰言”，也就是要注意语言的修辞问题。所谓饰言，就是通过对文辞的增减来达到目的。在应对、问难、申说等对话过程中，都要做到“饰言”。

在论述“饰言”重要性之后，文章即对说辩的原理作了深入论述。先从身体内外信息交流的通道，口、耳、目的功用讲起，强调三者的协调运用，用耳、目听取、观察对方的言辞和表情等，然后经过心的思考之后，再反馈给口，通过口表达自己的观点。我方观点、意见，又通过对方耳、目等器官传入到他的心里，经过他的分析、判断后再表述出来。经过这样几次往返的讯息交流，双方的观点逐步达到一致，己方的观点被对方接受，说辩过程也就结束了。所以说，说辩过程，就是双方信息交流的过程，明白于此，就要注意在说辩过程中发挥口、耳、目的作用，注意对方的智力知识结构和层次，借助对方说辞中的长处，以为己用，并利用自己的特长去说服对方。

既然重视语言修辞，就必须对言辞的特征有所了解。本篇讨论了十种言辞的特征与目的。十种言辞又可分为两类：

佞言、谀言、平言、戚言、静言，这五种言辞是特别需要使用的。佞言，揣度对方意欲而设置说辞，其目的是为了让对方觉得我们对他忠心耿耿，以缩短双方的心理距离；谀言，繁称文辞，为对方论点翻来覆去地寻找证据，从各方面加以论证，让对方觉得我们博学多识，为取得对方信任打下基础；平言，该讲则讲，该停则停，让对方觉得我们勇于决事，为对方听从我们的决策打下基础；戚言，以悲戚的言辞去说心中的话，博得对方同情，以取得信任；静言，自知自己不足，故意加以掩盖，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的胜利，让对方听从我们的决策。策士明白了这五种说辞的特征和目的，可以根据人主的情况，依据说辩的形势需要选择不同的种类，并依此特征去设置说辞，以达到不同的说辩目的。

病言、恐言、忧言、怒言、喜言，这五种言辞是特别需要禁忌的。病言，让人听了感到气馁而没有精神；恐言，让人听了害怕而失去主见；忧言，让人听了心情郁闷而不愿与己交流；怒言，让人听了因愤怒冲动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喜言，让人听了心意疏散而失去主见。这五种言辞在一般情况下是需要禁忌的；但是如果掌握了它们的特殊妙用，在特定场合、特殊情况下使用，却能起到正常言辞所不能起到的作用。

此外，本篇还论述了针对不同性格特点的人游说时要采取的九种不同态度，以及进献言辞“用其长”的方法，如“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等。

总之，依据不同游说对象，针对不同游说形势去变化游说手法，选择不同游说方式，设置不同的言辞，通篇上下，贯穿了一个权宜局势、随机应变的主旨。此种观念与由此生发出的种种游说技术，乃是在不断总结前代外交人士的经验和技术的基础上归纳出来的。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所说的“饰言”，就是今天所说的“修辞”。饰言，就是增减调整语言，使其达到最大的效果。本篇主要是从游说，也就是从口头语言表达方面讨论修辞问题，这也使得本篇成为我国先秦时期最系统的修辞理论专论。

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1〕。饰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损也〔2〕；应对者，利辞也，利辞者，轻论也〔3〕；成义者，明之也，明之者，符验也〔4〕。言或反覆，欲相却也〔5〕。难言者，却论也，却论者，钓几也〔6〕。

【注释】

〔1〕“说者”四句：意谓从己方看，游说即为了说服对方；从对方看，要说服他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陶弘景注：“说者，说之于彼人也；说之者，所以资于彼人也。资，取也。”陶注说从彼人处获取，亦通。说者，游说者。说之，说服对方。资，助。

〔2〕“饰言者”四句：意谓修饰言辞，就是需借助动人的言辞打动对方；既然要借助言辞，就要对言辞加以增减修饰。陶弘景注：“说者所以文饰言语，但假借以求入于彼，非事要也；亦既假之须有损益。故曰假之者，损益也。”饰言，修饰言辞。假，借助。

〔3〕“应对者”四句：意谓游说过程中，遇到猝然对答之时，须用机巧的言辞浮泛作答。陶弘景注：“谓彼有所问，卒应而对之，但便利辞也。辞务便利，故所论之事，自然利辞，非至言也。”应对，对答。利，便利，此指机巧。轻，快速，浮泛。

〔4〕“成义者”四句：意谓申说义理的言辞必须要让对方明白某个道理，若使对方明白某个道理，又必须要举事实加以验证。陶弘景注：“核实事务以成义理者，欲明其真伪也；真伪既明则符验自著。故曰明之者符验也。”成义，成义理的言辞。这里指申说义理的言辞。

〔5〕言或反覆，欲相却也：陶弘景注：“言或不合反覆相难，所以却论前事也。”按，此句《道藏》本在注中。却，退。或曰，欲相却，即意欲打消对方的顾虑。

〔6〕“难言者”四句：意谓双方互相论难之时，己方不接受对方的言论，不接受对方言论的目的是为了把其隐微之事勾引出来。陶弘景注：“却论者，必理精而事明，几微可得而尽矣，故曰却论者钓几也。求其深隐曰钓也。”却论，不接受对方的言论。却，推辞不受。

【译文】

游说就是为了说服对方，要说服对方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修饰言辞，需要借助动人的言辞，要借助动人的言辞，就要对言辞加以增减修饰；回答对方突然的发问，要用机巧的言辞浮泛作答；申说义理的言辞必须要让对方明白某个道理，若使对方明白某个道理，又必须要举事实加以验证。言谈时双方可能意见不合，就需要反复辩难，意欲使对方让步。双方互相论难时，己方不接受对方的言论，不接受对方言论的目的是为了把对方隐微的事勾引出来。

佞言者，謟而干忠〔1〕；谀言者，博而干智〔2〕；平言者，决而干勇〔3〕；戚言者，权而干信〔4〕；静言者，反而干胜〔5〕。先意承欲者〔6〕，謟也；繁称文辞者〔7〕，博也；纵舍不疑者〔8〕，决也；策选进谋者〔9〕，权也；先分不足以窒非者〔10〕，反也。

【注释】

〔1〕佞言者，謟而干忠：佞言，其特点是用奸巧的言辞巴结对象，以求得忠诚之名。陶弘景注：“謟者，先意承欲以求忠名，故曰謟而干忠。”佞言，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取媚故意说出的言辞。干忠，博取忠臣之名。

〔2〕谀言者，博而干智：谀言，其特点是博引文辞奉承对方，以求得智者之名。陶弘景注：“博者繁称文辞以求智名，故曰博而干智。”谀言，用不实之词奉承。博，广泛使用华丽的文辞。

〔3〕平言者，决而干勇：平言，其特点是用直截了当的言辞来说，以敢于直言勇于决策而求得勇者的名声。陶弘景注：“决者，纵舍不疑以求勇名，故曰决而干勇。”平言，直截了当的言辞。

〔4〕戚言者，权而干信：戚言，特点是根据形势权且装出忧戚的样子，说出悲伤的话，以博得对方同情，从而赢得对方信任。陶弘景注：“戚者忧也。谓象忧戚而陈言也。权者策选进谋，以求信名，故曰权而干信。”戚言，忧戚的样子说出来的悲伤的话。

〔5〕静言者，反而干胜：静言，特点是自知自己不足，所以故意回避，转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胜利。陶弘景注：“静言者，谓象清净而陈言；反者，他分不足以窒非，以求胜名。故曰反而干胜。”静，同“靖”，谋议。反，自己理由不足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

〔6〕先意承欲：先预测到对方的欲望，然后顺其欲望去说。

〔7〕繁称文辞：广泛征引文辞去说。

〔8〕纵舍不疑：抛却疑虑，放开去说。

〔9〕策选进谋：进献计谋时要注意策略的选择。

〔10〕先分不足以窒非：谓自己的理由不足反而攻击对方之过，致使对方成为过错的一方。陶弘景注：“己实不足，不自知而内讼，而反攻人之过，窒他为非，如此者反也。”

【译文】

佞言，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取媚故意说出的言辞，能够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而博得忠的美名；谀言，用繁复称引之华丽言辞奉承能够获得智的名声；平言，用直截了当的言辞来说，以敢于直言而求得勇者的名声；戚言，根据形势权且装出忧戚的样子，说出悲伤的话，从而赢得对方的信任；静言，有谋略的言辞都是自知自己不足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的胜利。先预测到对方的欲望，然后顺其欲望去说，就是“謟”；广泛称引华丽的文辞，就是“博”；把疑虑抛却而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决”；根据形势的变化选择策略而进说，就是“权”；自己的理由不足反而反攻对方之过，致使对方成为过错的一方，这就是“反”。

故口者，机关也，所以关闭情意也〔1〕；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瞷奸邪〔2〕。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3〕。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睹要得理〔4〕。故无目者不可以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5〕。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6〕。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7〕。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8〕言者，有讳忌也〔9〕。“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10〕。

【注释】

〔1〕“故口者”三句：陶弘景注：“口者所以发言语，故曰机关也；情意宣否在于机关，故曰所以开闭情意也。”机关，事物的枢要、关键。

〔2〕“耳目者”三句：按，纵横家认为，人之内心情意皆有口出，而耳目皆辅佐心，心、耳、目并用，则奸邪即可察知。陶弘景注：“耳目者所以助心通理，故曰心之佐助也；心得耳目即能窥见间隙，见彼奸邪，故曰窥瞷奸邪也。”心，古人认为心是思维器官，作用类似于今天所说的大脑。瞷（jiàn），窥视。

〔3〕故曰参（sān）调而应，利道而动：意谓口、耳、目三者调和相应，选择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而动。陶弘景注：“耳目心三者调和而相应，则动必成功，吉无不利，其所以无不利者，则以顺道而动，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也。”参，这里指口、耳、目。

〔4〕“故繁言而不乱”四句：按，此言策士在游说时要善于在各种复杂的言辞中，辨别出要理；反过来，一旦抓住中心要理，便不会被各种言辞所迷惑。陶弘景注：“苟能睹要得理，便可曲成不失。故虽繁言纷葩而不乱，翱翔越道而不迷，变易改当而不危也。” 翱翔，像鸟一样在天上飞。这里指行动自由。危，诡，欺诈。

〔5〕故无目者不可以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陶弘景注：“五色为有目者施，故无目者不可得而示；五音为有耳者作，故无耳者不可得而告。此二者为下文分也。”五色，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这里泛指各种颜色。五音，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这里泛指各种声音。

〔6〕“故不可以往者”四句：意谓若不前去游说，则不会打开对方心扉而了解实情；若不让他人前来游说，则不会得到对方之想法。陶弘景注：“此不可以往说于彼者，为彼暗滞，无所可开也；彼所以不来说于此者，为此浅局无所可受也。”

〔7〕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意谓双方讯息不通，圣人则不乱做。陶弘景注：“夫浅局之与暗滞，常闭塞而不通，故圣人不事也。”物，事物。不事，意即不乱做事。事，做，从事。尹桐阳曰：“故不事者，谓言当止而不事。”

〔8〕口可以食，不可以言：陶弘景注：“口食可以肥百体，故可食也；口言或有招百殃，故不可以言也。”

〔9〕言者，有讳忌也：陶弘景注：“言者触忌讳，故曰有忌讳也。”言，原脱。今据《道藏》本补。

〔10〕“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陶弘景注：“金为坚物，众口能铄之，则以众口有私曲故也。故曰言有曲故也。”言有曲，说话时因怀有私心而难免歪曲事实。

【译文】

所以说口是机关，是用来控制实情和心意的；耳目是心的辅助，是用来窥探奸邪的。所以说口、耳、目三者调和相应，选择有利的途径然后行动。这样便能做到：言辞繁多但不会混乱，行动自由但不会迷失方向，情况变化而不被欺骗，这都是因为看准了要点而得到应对的原则。所以没有视力的人是不能显示各种颜色给他看的，没有听力的人是不能发出各种声音给他听的。如果不去游说，就不会打开对方的心扉而了解实情，如果不让他人前来游说，就不会得到对方的想法。双方信息不通，圣人是不会乱做的。古人有句话说：“口可以用来吃饭，但不能随便说话。”说话要有所顾忌。谚语说“众口铄金”，就是因为人们在说话时怀有私心而难免歪曲事实的缘故。

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1〕。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2〕。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3〕。故介虫之捍也，必为坚厚；螫虫之动也，必以毒螫〔4〕。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5〕。

【注释】

〔1〕“人之情”三句：陶弘景注：“可听在于合彼，可成在于顺理。此为下起端也。”情，常情，常态。

〔2〕“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五句：按，此言智者善于扬长避短，故能成功。陶弘景注：“智者之短，不胜愚人之长；智者之拙，不胜愚人之工。常能弃此拙短而用彼工长，故不困也。”拙，笨拙，不擅长。工，巧，擅长。

〔3〕“言其有利者”四句：《太平御览》引佚注曰：“人辞说条通理达，即叙述从其长者，以昭其德，人言壅滞，即避其短，称宣其善，以显其行。言说之枢机，事物之志务者也。”陶弘景注：“人能从利之所长，避害之所短，故出言必见听，举事必成功也。”

〔4〕“故介虫之捍也”四句：本句《太平御览》引作“介虫之捍，必以甲而后动；螫虫之动，必先螫毒。”介虫，带甲壳的虫。捍，捍卫，保卫。螫（shì）虫，带毒刺的虫。

〔5〕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意谓介虫、螫虫均知扬长避短，游说则更如此。本句《太平御览》引作“故禽兽知其所长，而谈者不知用也”。陶弘景注：“言介虫之捍也，入坚厚以自藏，螫虫之动也，行毒螫以自卫，此用其所长，故能自勉于害，至于他鸟兽，莫不知用其长，以自保全。谈者感此，亦知其所用而用也。”

【译文】

人之常情是说出话来总希望让人家听从，干什么事总想着能够成功。因此，聪明的人总是避免使用自己的短处，而利用愚笨人的长处，避免使用自己笨拙之处，而利用愚笨人擅长之处，所以不会陷入困境。说某个事物或某个因素是有利的，那是因为我们是从它的长处来说的；说某个事物或某个因素是有害的，那是因为我们是从它的短处来说的，从其短处着眼来避免祸害。所以带有甲壳的虫在保卫自己的时候，一定要用坚固厚实的甲壳；带毒刺的虫在出动攻击的时候，必定要用它的毒刺。禽兽都知道使用它们的长处，因此，游说的人也要知道他应该使用的方法而使用之。

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1〕。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恐者，肠绝而无主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也〔2〕。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3〕。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于敢，与愚者言依于锐〔4〕。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5〕。

【注释】

〔1〕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意谓病言、恐言、忧言、怒言、喜言在游说中是忌讳之言，应加以摒弃。陶弘景注：“五者有一，必失中和而不平畅。”辞言，这里指应摒弃之言。

〔2〕“病者”十句：按，以上详解五种应该摒弃之言的特点。病言，就是像病人气力不足那样的没有神气之言。恐言，就是像人害怕得断了肠子，痛苦而又没有主见的言辞。忧言，就是像人愁思不通畅的言辞。怒言，就是像人怒火攻心胡撞乱动那样没有条理的言辞。喜言，就是像人得意忘形不知要点的言辞。陶弘景注：“病者恍惚，故气衰而言不神也；恐者内动，故肠绝而言无主也；忧者怏悒，故闭塞而言不泄也；怒者郁勃，故妄动而言不治也；喜者摇荡，故宣散而言无要也。”宣，疏散。

〔3〕“此五者”三句：按，上述五种病言，皆从中医学角度比喻作解，而据中医理论，精气通则上述五种症状就会消失，语言就会畅达。所以此句意谓，这五种言辞只有在人精气畅通了才能使用，只有对自己有利才可以实行。陶弘景注：“此五者既失其平常，故用之在精，而行之在利。其不精利则废而止之也。” 精，精气，精神。

〔4〕“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九句：按，此言游说的原则。要，要点，要领。势，权势，势力。高，尊敬，看重。贱，地位低下。锐，细小。

〔5〕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此句意谓这些游说原则，人们往往并不知道如何使用，总是违反它。陶弘景注：“此量宜发言，言之术也。不达者反之，则逆理而不免于害也。”反，违反。

【译文】

所以说游说应摒弃的言辞有五种：病辞、恐辞、忧辞、怒辞、喜辞。病辞，让人听了感到气馁而没有精神；恐辞，让人听了害怕而失去主见；忧辞，让人听了心情郁闷而不愿与人交流；怒辞，让人听了因愤怒冲动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喜辞，让人听了心意疏散而失去主见。这五种言辞只有人精气通畅了才能使用，只有有利才可实行。所以与智者说话要凭借渊博的知识，与知识渊博的人说话要善于辨析事理，与善于辨析事理的人说话要善于抓住要领、简单扼要，与达官贵人说话要围绕权势来进行，与富有的人说话要本着尊敬的态度对待他，与贫穷的人说话要从能够给他带来利益的角度出发，与地位低下的人说话态度谦卑对方就容易接受它，与勇敢的人说话要围绕勇敢果断的话题开展，与愚笨的人说话要从细微之处着眼，用对方容易理解的言语作答。这些就是游说的原则，但是一般人往往违反这些原则。

是故与智者言，将此以明之；与不智者言，将此以教之，而甚难为也〔1〕。故言多类，事多变。故终日言，不失其类而事不乱〔2〕。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3〕，故智贵不妄〔4〕。听贵聪，智贵明，辞贵奇〔5〕。

【注释】

〔1〕“是故与智者言”五句：意谓将上述游说原则运用于智者，那么容易明白而接受，如果要传授给不智的人，就难以办得到。陶弘景注：“与智者语，将以明斯术；与不智者语，将以此术教之。然人迷日久，教之不易，故难为也。”难为，难以办到。

〔2〕“故言多类”四句：意谓言辞有不同种类，事情千变万化。只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种类的言辞去说，事情就不会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面变化。陶弘景注：“言者条流舛杂，故多类也；事则随时而化，故多变也。若言不失类，则事亦不乱也。”言多类，这里指上文所说的言辞的种类。

〔3〕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按，此句意在强调做到“言其类”的后果。陶弘景注：“不乱故不变，不变故存主有常。”主，主旨。

〔4〕故智贵不妄：此句意谓游说的智慧在于遵循规律而不妄动。陶弘景注：“能令有常而不变者，智之用也；故其智可贵而不妄也。”不妄，不妄动。

〔5〕“听贵聪”三句：按，此句强调听、知、辞之原则。陶弘景注：“听聪则真伪不乱，知明则可否自分，辞奇则是非有诠。三者能行则功成事立。故须贵也。”奇，出其不意。

【译文】

所以在跟聪明的人讲话过程中使用这些原则，他是很容易明白的；跟不聪明的人讲话，教他使用这些原则，这是很难办到的。言辞有不同的种类，事情千变万化。只有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种类的言辞去说，即使整天在说，那么事情也不会混乱。虽然整日所谈的内容不变，也不会迷失主题。所以，智慧的可贵在于能够按照言说的原则去处理事情而不妄动。听言贵在听得清楚明白，智慧贵在能明辨事理，言辞贵在出奇制胜。

谋篇第十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谋虑》篇。谋，计谋。本篇与《权篇》亦为姊妹篇。《权篇》论游说，而游说时主要是为君主进献计谋，为其谋划策略。游说是形式，献谋是内容，故人们往往以“权谋”并称。本篇的题注已佚失，从内容来看，涉及计谋的准备、对象、方法、原则等，是关于谋略的专论。

关于计谋的准备，本文认为，在计谋之前须对计谋对象之综合情况有全面的了解。文中一开篇即曰：“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凡谋划策略，皆有一定之规律可循。首先一定要追寻当前问题产生的原因与其发生的经过，即“审得其情”。这就是注意从因果关系的逻辑角度来探求事物的发生、发展与变化之规律。知道这些实情后，就做好了计谋的准备，在此基础上，设计上策、中策和下策，然后根据需要确定所需要之一种，或吸取各种计策之优点，计谋即产生了。

关于计谋的对象，本文认为计谋应有针对性。针对仁人、勇士、智者、愚者、不肖者、贪者等不同的对象设计计谋，让计谋有明确的针对性和指向性。仁义的人看轻财物，不可以用物质利益来诱惑他，但是可使他献出财物；勇士看轻灾难，不可以用祸难使他感到恐惧，但是可使他到危险的地方解除祸患；智者通达事理，不可以用欺诈的手法来蒙骗他，但可以跟他讲道理，使他立功。这三种人才要各得其用。而愚蠢的人，容易受到蒙蔽，所以就蒙蔽他；不肖的人，容易使他感到害怕，就以可怕的结果威胁他；贪婪的人，容易受到引诱，就引诱他。

关于计谋的方法，本文提出“善因”的总方法。“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就是要善于依凭并利用客观形势，因势利导，达到自己的目的。按照“因”的方法，结合抵巇术击其危险之处，采用“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符而应之，拥而塞之，乱而惑之”，这些做法“是谓计谋”。

关于计谋的原则，就是“阴”。制定计谋之大忌即泄密，因而设计计谋时要注意隐匿。谋之于阴而勿让人知，计谋可成，此即所谓“阴”谋。这里对“阴谋”一词作了理论上的阐释。

本篇最后讲到只有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与中正法则前提下运用谋略之人，才能和他谈计谋。这是对计谋使用的道德约束。若计谋失去了道德约束，计谋即会害人。故设计计谋必定在道德仁义的框架下进行。常人皆认为《鬼谷子》论谋略乃唯利是图，不顾道德约束，此乃误解。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提出的“因论”。“因”是战国时期人们普遍讨论的热点话题之一。在老庄道家，强调“道”，“因”的意义也与“道”相连。“道”的本意即顺应自然，所以“因”也有顺应自然，反对违背自然、违背客观规律的意思。在黄老道家，“因论”作为一种“君术”，是无为之道。《慎子·因循》篇说：“天道因则大，化则细。因也者，因人之情也。”在兵家，“因”是战略战术的一个重要原则。《孙子兵法·虚实》说：“因形而措胜于众。”《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引孙膑的话说：“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善于打仗的人，都是根据战场上的形势变化而做出相应的变化。《吕氏春秋·决胜》也说：“凡兵，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也。”因，就是利用敌人的天险，把它当作自己的防守阵地；利用敌人的谋略把它当作自己的取胜之道。能根据战场形势的变化，并加以利用，胜利就是没有穷尽的。这些都是兵家重视“因”的言论。在纵横家，《鬼谷子》也说“因”。其《忤合》篇说：“反覆相求，因事为制。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必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或反或覆，推求事理时，都要根据事情的具体情况来制定策略。因此，圣人在天地之间，立身御世，都是顺应事物的发展规律，看天时是否相宜，据此来做相应变化。《鬼谷子》把“因”引入纵横学说的理论领域，并把“因”看作是处理游说和谋略等问题的一个原则和谋略的总方法。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本篇论述，始终贯彻着从实际出发的基本原则与重视人的作用的主导思想，反映了《鬼谷子》独特的价值观。

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1〕。审得其情，乃立三仪〔2〕。三仪者：曰上，曰中，曰下，参以立焉，以生奇〔3〕。奇不知其所壅，始于古之所从〔4〕。故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5〕，为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

【注释】

〔1〕“凡谋有道”三句：意谓计谋有规律可循，其规律即运用因果关系，由原因探寻结果，由结果追索原因，在因果关系中，求得实情。陶弘景注：“得其所因，则其情可求；见情而谋，则事无不济。”道，规律。

〔2〕三仪：《太平御览》引有佚注，曰：“三仪，有上有下有中。”仪，法度，准则。

〔3〕参（cān）以立焉，以生奇：意谓审得其情后，设计上、中、下三种计策。然后比较三种计策，确定所需要的哪一种，奇计就产生了。陶弘景注：“言审情之术，必立上智、中才、下愚。三者参以验之，然后奇计可得而生。”参，参验，比照。

〔4〕奇不知其所雍，始于古之所从：意谓奇计产生后无往而不胜，这种计谋的方法始于古人的实践。陶弘景注：“奇计既生，莫不通达，故不知其所壅蔽。然此奇计，非自今也，乃始于古之顺道而动者，盖从于顺也。”壅，壅塞。从，从事，实践。

〔5〕司南：指南针，古代用来测方向的仪器。

【译文】

凡是谋划策略，都是有一定的规律的。这就是首先一定要追寻当前问题产生的原因和它发生的经过，特别是当前面临的处境等实情。知道这些实情后，设计上、中、下三种计策，然后将这三种计策相互参验，相互吸收互补，确定出所需要的那一种，奇计就产生了。奇计产生后便可以无往而不胜。奇计的方法并不是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而是始于古人的实践。所以，郑国人上山采玉的时候，一定驾上司南之车，目的就是不迷路。揣度对方的才干，衡量对方的能力等这些了解对方实情的做法就是处理事情设计计谋的指南针。

故同情而相亲者，其俱成者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1〕。同恶而相亲者，其俱害者也；同恶而相疏者，偏害者也〔2〕。故相益则亲，相损则疏。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也〔3〕。故墙坏于其隙，木毁于其节，斯盖其分也〔4〕。故变生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5〕，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制于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6〕。

【注释】

〔1〕“故同情而相亲者”四句：意谓有共同欲望、目的之双方若相互亲近，使双方皆能成功；有共同欲望、目的的双方若相互疏远，其中一方必受伤害。陶弘景注：“同情，谓欲共谋立事，事若俱成，后必相亲。若乃一成一害，后必相疏，理之常也。”同情，这里指欲望或所要达到的目的相同的双方。相亲，相互亲近。偏害，其中一方受害。

〔2〕“同恶而相亲者”四句：有共同憎恶的双方如果互相亲近，那么他们的仇恨会相互感染对方，使得仇恨成倍增加而对双方都有伤害；有共同憎恶的双方若相互疏远，则对其中的一方有伤害。陶弘景注：“同恶，谓同为彼所恶。后若俱害，情必相亲，若乃一全一害，后必相疏，亦理之常也。”同恶，这里指有共同憎恨目标的双方。

〔3〕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也：意谓如果要实行谋划，必察双方是相同或相异。陶弘景注：“异同之分，用此而察。” 数，术。尹桐阳注：“数行犹云常事。”

〔4〕“故墙坏于其隙”三句：意谓墙有隙，木有节。隙或节是事变发生之处。陶弘景注：“墙木坏毁，由于隙节，况人事之变生于异同，故曰斯盖其分也。”节，树木枝干交接的部位。

〔5〕议：言论。

〔6〕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按，以上依因果关系立论，论说计谋、议说、进退之间的因果关系，由此用因果关系来推本求源，事能成功。陶弘景注：“言事有根本，各有从来，譬之卉木，因根而有枝条花叶，故因变隙，然后生于事业。事业者，必须计谋成；计谋者，必须议说；议说者，必有当否。故须进退之。既有黜陟，须别事以为法，而百事百度，何莫由斯而至。故其道数一也。”

【译文】

有共同欲望利益或目的的双方，如果互相亲近，那么因为双方有共同的目标使得他们合作而获得成功；有共同欲望利益或目的的双方若相互疏远，那么其中一方必会受到伤害。有共同憎恶或仇恨的双方，如果互相亲近，那么他们的仇恨会相互感染对方，使得仇恨成倍增加而对双方都有伤害；有共同憎恶的双方若相互疏远，那么只有其中的一方会有伤害。所以，双方有利就相互亲近，双方有害就彼此疏远。一个计谋如果要运用，必须要看到双方的是同或是不同的区分。所以土墙从有裂缝的地方崩坏，树木从有节的地方折断，缝隙和节疤就是它们的分界之处。新的事物、新的情况都是旧事物发展变化才产生出来的，为解决新的问题才需要谋略，需要谋略，才需要计划考虑，计议筹划能产生言论，有了言论才产生游说，有了游说才能使事情朝解决的方向发展，事情或问题按照解决的方向向前发展了，还要想出退出的策略，退出的策略也考虑好了，就可以制定针对事情的整个方案了。各种事情，各种制度，其根本道理都是相同的。

夫仁人轻货〔1〕，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2〕；勇士轻难〔3〕，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4〕；智者达于数〔5〕，明于理，不可欺以不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是三才也〔6〕。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7〕。故为强者，积于弱也；为直者，积于曲也〔8〕；有余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9〕。

【注释】

〔1〕轻货：轻视财物。

〔2〕费：经费，财物。

〔3〕难（nàn）：祸难，灾难。

〔4〕据危：扼守险要的地方。

〔5〕达：通。数：道理。

〔6〕三才：三种类型的人才，这里指仁人、勇士、智者。用人要据其特点用其所长。陶弘景注：“使轻货者出费，则费可全；使轻难者据危，则危可安；使达数者立功，则功可成。总三才而用之，可以光耀千里，岂徒十二乘而已。”

〔7〕是因事而裁之：意谓根据客观实际情况来具体运用。陶弘景注：“以此三术驭彼三短，可以立事立功也。谋者因事兴虑，宜知而裁之。故曰因事裁之。”

〔8〕为直者，积于曲也：此句用的是比喻，木工在做活的时候，要得到平直的木料，必须用锯、刨等工具削去弯曲的部分。所以说，平直的东西都是从弯曲中积累起来的。

〔9〕此其道术行也：意谓懂得积弱为强，积曲为直，积不足为有余的道理，就能通于道了。陶弘景注：“柔弱胜于刚强，故积弱可以为强大；直若曲，故积曲可以为直；少则可以得众，故积不足可以为有余，然则以弱为强，以曲为直，以不足为有余，斯道术之所行，故曰道术行也。”

【译文】

仁义的人看轻财物，不可以用物质利益来诱惑他，但是可使他献出财物，提供经费；勇士看轻灾难，不可以用祸难使他感到恐惧，但是可使他到危险的地方解除祸患；智者通达事理，明白道理，不可以用欺诈的手法来蒙骗他，但可以跟他讲道理，使他立功，这三种人才要各得其用。所以愚蠢的人容易受到蒙蔽，不肖的人容易使他感到害怕，贪婪的人容易受到引诱，这是根据不同的人来做决定。所以，强大是从弱小一步步积累起来的，平直是削去弯曲积累起来的，有余也是从不足积累起来的。懂得这个道理，道术就得以实行了。

故外亲而内疏者，说内；内亲而外疏者，说外〔1〕。故因其疑以变之，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2〕。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3〕，符而应之〔4〕，拥而塞之〔5〕，乱而惑之，是谓计谋〔6〕。

【注释】

〔1〕“故外亲而内疏者”四句：按，此言游说要有针对性，以说其弱点为方向。陶弘景注：“外阳相亲而内实疏者，说内以除其内疏也；内实相亲而外阳疏者，说外以除其外疏也。”

〔2〕“故因其疑以变之”六句：按，此言贵因之术。因者，顺也。顺其势而推之，随机应化，可得成功。陶弘景注：“若内外无亲而怀疑者，则因其疑以变化之；彼或因变而有所见，则因其所见以然之。既然见彼或有可否之说，则因其说以要结之；可否既形，便有去就之势，则因其势以成就之。去就既成，或有恶患，则因其恶也为权量之，因其患也为斥除之。”要，应和。权，谋划。

〔3〕微而正之：意谓让他衰败然后自己来纠正他。微，衰败。正，纠正。

〔4〕符而应之：为他设计一个祥瑞的征兆，然后以应验来引诱。

〔5〕拥：壅闭。

〔6〕是谓计谋：按，以上说计谋之法，乃使其朝危险方向运动，而后趁其危而用之。《孙子兵法·计篇》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陶弘景注：“患恶既除，或恃胜而骄者，便切摩以恐惧之，高危以感动之。虽恐动之，尚不知变者，则微有所引，据以证之，为设符验以应之也。虽为设引据符验，尚不知变者，此则惑深不可救也；便拥而塞之，乱而惑之，因抵而得之，如此者，可以为计谋之用也。”

【译文】

所以对外表亲热而内心疏远的人，要从对方的内心着手去游说；对于那些内心愿意亲近我们，但外表没有表现出来的人，要从外表着手去游说，让他表现出来。所以对方有怀疑，要顺着他的怀疑而变更策略，使他不怀疑；对方看见了，要顺着对方所看见的东西来肯定他；对方说话了，要顺着对方的观点来应和他；对方已经形成有利的态势了，要顺着对方的形势来成全他；顺着对方厌恶的东西为他谋划对付办法，顺着对方遇到的祸患设法为他排除。通过摩的手法使他感到害怕；把他不断抬高，位置高了就会不稳，这样使他处于晃动的不安之中；让他衰败然后自己来纠正他，让对方认为自己真诚可靠；为他设计一个祥瑞的征兆，然后经过操作应验了，使他相信自己；堵塞、蒙蔽他，使他处于混乱迷惑之中；使对方分不清是非，然后为我所用。这些都叫计谋。

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而无隙者也〔1〕。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2〕。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3〕。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4〕。无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5〕。人之有好也，学而顺之；人之有恶也，避而讳之。故阴道而阳取之也〔6〕。

【注释】

〔1〕“公不如私”三句：按，此言计谋之用的三个原则，公、私、结之间的关系。陶弘景注：“公者扬于王庭，名为聚讼，莫执其咎，其事难成；私者不出门庭，慎密无失，其功可立。故曰公不如私。虽复潜谋，不如与彼要结。二人同心，物莫之间，欲求其隙，其可得乎？”公，公开。私，私下。结，系连，打结。这里借丝织物打结来比喻结实而不透露。

〔2〕奇流而不止：奇计使用的效果就像流水一样，不可阻止。谋贵在奇，奇谋往往出人意料，趁其不备而胜之。陶弘景注：“正者循理守常，难以速进；奇者反经合义，因事机发。故正不如奇，奇计一行，则流通而不知止。故曰奇流而不止也。”

〔3〕“故说人主者”四句：意谓献计于人主，以奇计取胜才能引起他的关注；献计于人臣，必给其带来利益，才能引起他的兴趣，方可实施。陶弘景注：“与人主言奇，则非常之功可立；与人臣言私，则保身之道可全。”

〔4〕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意谓身处某一圈子内，对方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但你所说集中在圈子之外的事，那么你就会因失去信任而被疏远；身处圈子之外，但擅自说人家圈子之内的事，那么你就会有危险。陶弘景注：“身在内而言外泄者，必见疏也；身居外而言深切者，必见危也。”

〔5〕无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意谓不能以对方所不欲之事强说之，对方不知道的，不要好为人师地强要教给他。陶弘景注：“谓其事虽近，彼所不欲，莫强与之，将生恨怒也；教人当以所知，今反以人所不知者教之，犹以暗除暗，岂为益哉。”

〔6〕阴道而阳取：意谓在“阴”的地方使用这些方法，而在“阳”的地方得到回报。陶弘景注：“学顺人之所好，避讳人之所恶，但阴自为之，非彼所逆，彼必感悦，明言以报之。故曰阴道而阳取之也。”

【译文】

计谋时要隐秘，公开计谋不如少数人私下计谋，私下计谋不如当事双方二人缔结同心而谋，因为缔结同心可以做到亲密无间。计谋的使用，遵守常道不如使用奇计，奇计的使用就像流水一样，不可阻止。所以游说国君的，必定对他说奇计，才能引起他的关注；游说权臣的，必定说与他的私人利害关系，方可实施。你身处某一圈子内，对方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但你所说集中在圈子之外的事，那么你就会因失去信任而被疏远；你身处圈子之外，但擅自说人家圈子之内的事，那么你就会有危险。不要把对方不想要的东西强加给他，不要把对方不知道的强要教给他。人家有什么爱好，要学着顺从他；人家有什么厌恶忌讳，要学着避免和替他隐讳。因此，做任何事情都是在暗地里使用这些方法，而得到回报却是很明显的。

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1〕。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2〕。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3〕。故曰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4〕。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5〕。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6〕。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难。以此观之，亡不可以为存，而危不可以为安，然而无为而贵智矣〔7〕。

【注释】

〔1〕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意谓欲除去某人，须先顺从他，放纵他，待其作恶到一定阶段后，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陶弘景注：“将欲去之，必先听从，令极其过恶，过恶既极，便可以法乘之，故曰从之者乘之也。”

〔2〕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意谓外表冷静，不把喜怒善恶表现在脸上的人，可寄托实情于他。陶弘景注：“貌者谓察人之貌，以知其情也。谓其人中和平淡，见善不美，见恶不非，如此者，可以至情托之。故曰至情托焉。”美，赞美。恶，憎恶。

〔3〕“可知者”四句：按，此言选择计谋策划之人的原则是必须熟知此人，才可使用他。陶弘景注：“谓彼情宽，密可令知者，可为用谋。故曰可知者，可用也。其人不宽，密不可令知者，谋者不为用谋也。故曰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

〔4〕故曰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按，此言游说或计谋讲求掌握主动权。制，制约，控制。

〔5〕“制人者”四句：意谓己方要做到制人，如果被他人所制，则命运就不能自己掌控了。陶弘景注：“制命者，言命为人所制也。”握权，掌握了主动权。制命，被别人控制了命运。

〔6〕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意谓圣人处理事务的关键是做到隐秘，愚蠢的人则公开。陶弘景注：“圣人之道，内阳而外阴；愚人之道，内阴而外阳。”

〔7〕“亡不可以为存”三句：意谓虽然消失的东西已不能使之再存，而已有之危险也不能转为安全，但在此过程中，顺应规律重视智慧仍十分必要。陶弘景注：“智者宽恕，故易事；愚者猜忌，故难事。然而不智者，必有危亡之祸。以其难事，故贤者莫得申其计画，则亡者遂亡，危者遂危。欲求安存，不亦难乎。今欲存其亡，安其危，则他莫能为，惟智者可矣。故曰无为而贵智矣。”无为，顺应规律。

【译文】

所以如果要除掉对方，须先放纵他，待他作恶到一定阶段后，然后再顺理成章除掉他。在外貌上，能做到不把喜怒等感情在脸上流露出来，这样的人可以寄托实情。在人的使用上，如果你能彻底地了解他，你才能使用他；如果你还不能足够地了解他，计谋时不要使用他。所以说做任何事情贵在制约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所控制。控制了别人，自己就掌握了主动权，就能操控别人的命运；被别人控制，自己的命运就操控在别人的手里了。所以，圣人做事的规律讲究“阴”，愚人做事的规律可概括为“阳”。聪明的人做事就比较容易，而愚笨的人做事就比较困难。由此观之，虽然消失的东西已不能使之再出现，而已有的危险也不能转危为安，但是在事情处理的过程中，顺应规律、重视智慧仍然是十分必要的。

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1〕。既用，见可，否择事而为之，所以自为也。见不可，择事而为之，所以为人也〔2〕。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3〕。道理达于此之义，则可与语〔4〕。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诱〔5〕。

【注释】

〔1〕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意谓智慧与能力皆应用于无形，做到众人不知，因众人不能见而得成功。陶弘景注：“众人所不能知，众人所不能见，智独能用之，所以贵于智也。”

〔2〕“既用”七句：此言使用智谋时，尽量做到保密，能隐则隐，不要选择公开做事来实施，此即为了自我保护；若不能隐，则索性公开自己的智谋，用之来做事，即向主子显示自己这样做，旨在利于他。陶弘景注：“亦既用智，先己而后人。所见可，择事为之，将此自为；所见不可，择事而为之，将此为人，亦犹伯乐教所亲相驽骀，教所憎相千里也。”可，可以实施。因为这里是说谋略要做到隐秘，所以这里的“可”是指可以做到智谋隐秘的时机。可与不可、智与事、自为与为人，皆相对而言。

〔3〕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按，此言谋略不能违背中正的法则。计谋虽然贵阴，但是仍然要以忠信、仁义的标准来衡量。陶弘景注：“言先王之道贵于阴，密寻古遗言，证有此理，曰：‘天地之化，唯在高深，圣人之道，唯在隐匿。’所隐者中正，自然合道，非专在忠信仁义也。故曰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不偏不倚。

〔4〕道理达于此之义，则可以语：陶弘景注：“言谋者晓达道理，能于此义，达畅则可以语，至而言极也。”道理达于此之义，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

〔5〕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诱：此句意谓如果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就能够使远近宾服。陶弘景注：“谷，养也。若能得此道之义，则可居大宝之位，养远近之人，诱于仁寿之域也。”谷，俞樾《诸子平议·补录》以为当作“觳”，意为“毂”，即悦近来远，让天下归服。

【译文】

智慧要用在众人目前无法察知的地方，才能也要用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智慧和才能的使用贵在隐秘，如果在使用过程中，能够做到隐秘，那么就不要选择应该公开做的事来实施，这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如果在使用过程中，智慧、才能不能够做到隐秘，那么索性公开自己的谋略主张，用之来做事，向对方显示自己这样做，目的是为了对方。所以，先王处世的法则是讲究“阴”。俗话说：“天地的造化在于高深莫测，圣人治世的法则在于隐藏不露。”运用智慧、才能虽然讲究隐秘，但是不能失去忠信、仁义和中正的法则。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才能和他谈计谋。能够懂得这些道理的，就能够悦近来远，让天下归服。

决篇第十一

决，决断。俗话说“多谋善断”，就是面对复杂的局面，要善于想出计谋，并对疑惑做出决断，使疑惑得到解决。“多谋”，即上文《谋篇》所论；本篇即论如何决断，也就是“善断”。本篇主旨是说如何决断，是关于决断的专论。《太平御览》未见引，题注亦佚失，内容上有残缺。

从现存的文字来看，本篇论述了决断的起因、目的、方法等方面，文字虽然少，但内容却十分丰富。

本篇从决策的定义论起。所谓决策，即受别人委托来决疑断难，帮助他出主意去解决他面临的问题。所谓“决物，必托于疑者”，他人委托于你，乃因为对方想通过你的决策来避开祸患，取得利益。因此，有疑难是决策的起因，而决策的目的是通过决策达到自己的利益。如果决策没有做到趋利避害，则决策即为失败。因此，“趋利避害”为决策者行动之原则。战国时期，策士游说诸侯，一方面是帮助诸侯国君解决他所面临的国际、国内的问题，让国君趋利避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策士从此受到国君的任用器重，而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政治抱负与远大理想。对策士个人而言，这也是趋利避害。所以趋利避害乃一切决断的总原则。

既然决断如此重要，那么如何进行决断就显得至关重要了，这就是决断的方法问题。文中提出五种方法：即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平素。这五种方法实际上是解决问题的五种方式。有些问题，真理在我，正义归我，如此可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去解决它，这便是“阳德”方式；有些问题，真假难辨，是非难明，不便于采用公开的方式，只能采用阴谋的手段，运用某些权术暗中加以解决，此便是“阴贼”方式。有些问题，单靠自身的力量难以解决，需联合他人，以结盟的方式去解决，如此便需要讲信用、以诚信去缔结同盟关系，此即“信诚”方式。有些问题，真相不能完全示于对方，或者对方乃不讲诚信之人，为了达到决断成功的目的，则不能以诚信待之，而需将实情隐瞒，此即“蔽匿”方式。但是大量的问题，则可以平常的一般化的手段去决断，此即“平素”方式。五种方式，互相补充，互相为用，共同来解决问题。在具体决策时，将所要决策的问题与历史上同类事情相比较，看其中有否可参考的地方；同时从此问题所处的现实环境出发，对其发展前景做出预测，这样才能做出准确判断，给出决断。总之，采用何种决策方式，完全取决于当时实际情况，灵活使用之。

策士的决断对象往往是一国之君或实际掌权者，本篇论述了可以为王公大人决策的几种情况。其一，王公大人处于危险之中，且事情成功之后能够获得好的名声，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二，不用费多少力，事情就能办成功的，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三，虽然此事做起来需要付出艰苦努力，但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做，也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四，能够为对方去除祸患的，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五，能够替对方招来福祉的，可以给他作出决断。

总而言之，决断是处理事情获得成功的基础。只有作出正确的决策，才能治国安民，取得战争胜利，也才能为自己谋得实际利益。所以，古代的帝王对此十分慎重，往往借助蓍草与龟甲来帮助自己判断，可见正确决断之重要。

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有患〔1〕。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2〕。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3〕。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4〕。故其有使失利者，有使离害者，此事之失〔5〕。

【注释】

〔1〕“凡决物”四句：按，此句交代决断的起因。陶弘景注：“有疑然后决，故曰必托于疑者。凡人之情，用福则善，有患则恶。福患之理未明，疑之所由生。故曰善其用福，恶其有患。”决物，决断事情。

〔2〕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俞樾对句意解释很有启发性，他说：“此言天下祸福之来，皆先有以诱之，能终不为其惑，乃可以言决矣。”决，一定要解决疑惑，不然不能算决断。陶弘景注：“然善于决疑者，必诱得其情，乃能断其可否也。怀疑曰惑，不正曰偏，决者能无惑偏，行者乃有通济，然后福利生焉。”诱，诱导。惑，疑惑。偏，偏颇。

〔3〕“有利焉”三句：意谓决断之原则必须给己方或对方带来利益，决断不能带来利益，对方就不能接受它。而每次决断都要带来利益，就必须寄托于决断上的变幻莫测，做到出人意外。陶弘景注：“若乃去其福利，则疑者不更其决，更使托意于奇也。趋异变常曰奇。”奇，与“正”相对，出人意外，变幻莫测。

〔4〕“若有利于善者”四句：按，此言决断要完满，不能留有漏洞。若所做决断，从总的方面来看有利于对方，但其中亦蕴藏着不利一面，则此决断就不会被人所接受，反而导致关系疏远。陶弘景注：“谓疑者本其利，善而决者隐其利；善之情反托之于恶，则不受其决，更致疏远矣。”

〔5〕“故其有使失利者”三句：按，此言决断的原则，即趋利避害，若不能得利，或因决断而带来损害，则决断即为失败。陶弘景注：“言上之二者，或去利托于恶，疑者既不更其决，则所行罔能通济，故有失利，罹害之败焉。凡此，皆决事之失也。” 离，同“罹（lí）”，遭受。此事之失，这是决断事情中的失误。

【译文】

凡作决断，必定是因为犹豫不决，善于决断就会得到福报，不善于决断就会招来祸患。善于决断，一定先诱得实情，然后再做决断就不会有迷惑或偏失。决断要带来利益，决断不能带来利益，人们就不会接受它，而每次决断都要带来利益，就必须寄托于决断的变幻莫测，做到出人意外。如果所做决断从总的方面来看是有利的，但其中蕴藏着不利的一面，那么这个决断就不会被人们所接受，反而导致关系疏远。如果决断招来失利，或者遭受灾害，这是决断中的失误。

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之者，有以阴贼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1〕。阳励于一言，阴励于二言，平素、枢机以用。四者，微而施之〔2〕。于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3〕。王公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则决之〔4〕；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5〕；用力犯勤苦，然不得已而为之者，可则决之〔6〕；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7〕。

【注释】

〔1〕“有以阳德之者”五句：按，此为讨论决策的五种方式。阳德，就是有意公开地施加恩德，让对方感激；阴贼，就是暗中计谋，伤害对方；信诚，就是待之以诚信，使对方信赖；蔽匿，就是不以诚信待之，而欺瞒蒙蔽对方；平素，就是按照正常的方式来对待对方。陶弘景注：“圣人善变通，穷物理，凡所决事，期于必成。事成理著者，以阳德决之；情隐言伪者，以阴贼决之；道诚志直者，以信诚决之；奸小祸微者，以蔽匿决之；循常守故者，以平素决之。”

〔2〕“阳励于一言”五句：按，此紧接上文提出的解决问题的五种方式来讨论它们的特征及相应的用法。阳德，即公开处理问题，故其表里如一，言行一致，所以说“励于一言”；阴贼，须施展阴谋权术，言行不一，表里不同，所以说“励于二言”。如能把平常使用的决策手段，与特殊情况下使用的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四种手段综合使用于无形之中，那么决断即能成功。陶弘景注：“励，勉也。阳为君道，故所言必励于一。一，无为也。阴为臣道，故所言必励于二。二，有为也。君道无为，故以平素为主；臣道有为，故以枢机为用。言一也、二也、平素也、枢机也，四者其所施为，必精微而契妙，然后事行而理不壅矣。”励，勉力。这里意谓追求。一言，前后一致的话。二言，前后不一，真假难辨的话。枢机，关键。

〔3〕“于是度之往事”四句：意谓决策前，需将决策对象放到历史背景中，从过去的同类经验、结合当前的形势，并对未来的趋势加以判断，在此基础上作出决断。陶弘景注：“君臣既有定分，然后度往验来，参以平素，计其是非，于理既可，则为决之。”

〔4〕“王公大人之事也”三句：按，以下言给王公大人作决断的四种情况：王公大人处于危险之中，且事情做成之后能够获得好名声的，即可为其决断。陶弘景注：“危，由高也。事高而名美者，则为决之。”

〔5〕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意谓不用费力即能取得成功，可以为他决断。陶弘景注：“所谓惠而不费，故为决之。”

〔6〕“用力犯勤苦”三句：意谓虽然此事做起来费力需要付出艰苦努力，但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做，也可以给他作决断。陶弘景注：“所谓知之，无可奈何，安之若命，故为决之。”

〔7〕“去患者”四句：意谓能够为对方去除祸患的，可以给他决断。能够替对方招来福祉的，可以给他作决断。陶弘景注：“去患、从福之人，理之大顺，故为决之。”去患，除去祸患。从福，招致福佑。

【译文】

圣人之所以能办成事的原因和方法有五种：一是“阳德”，二是“阴贼”，三是“信诚”，四是“蔽匿”，五是“平素”。以上五种分为“阴”和“阳”两类：使用“阳”一类的方法时，要讲究言辞如一，前后一致；使用“阴”一类的方法时，要说真假难辨的话。“阳”的一类手法和“阴”的一类手法，加上“平常”使用的手法和“关键”时刻使用的手法，这四者要在不知不觉中使用。能做到上述要求，再用过去的事作参考，以未来的事作验证，再参考平常发生的事，就可以决断了。给王公大人做事，有以下五种情况可以帮其决断：王公大人处在危险之中，而且事情做成之后能够获得好名声的，可以给他决断；不用费多少力事情就能办成功的，可以给他决断；虽然此事做起来费力需要付出艰苦努力，但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做，也可以给他决断；能够为对方去除祸患的，可以给他决断；能够替对方招来福祉的，可以给他决断。

故夫决情定疑，万事之基。以正乱治〔1〕，决成败〔2〕，难为者〔3〕。故先王乃用蓍龟者，以自决也〔4〕。

【注释】

〔1〕正乱治：纠正乱世达到治理的目的。

〔2〕决成败：决定成功或失败。

〔3〕难为者：意谓作决断是很难的。陶弘景注：“治乱以之正，成败以之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枢机之发，荣辱之主，故曰难为。”

〔4〕故先王乃用蓍（shì）龟者，以自决也：因为决策的重要，所以古代的先王在作出决断时不敢擅自做主，往往须借助蓍草或龟甲来帮助作出决断。陶弘景注：“夫以先王之圣智，无所不通，犹用蓍龟以自决，况自斯以下而可以专己自信，不博谋于通识者哉？”蓍，蓍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人用其茎占卜。

【译文】

所以善于决情定疑，是处理一切事情的基础。决断关系到纠正国家的治乱，决定国家的成败，因此下决断是很难做的事情。所以古代的先王才借助于蓍草和龟甲来帮助自己作出裁决。

符言第十二

符，即符节。古代用竹木或金属制作，上书文字，一剖为二，朝廷与受命者各执其一，对证时相合，称“符验”。这里指内符，即国君的外在表情或表现与其内心相符。言，即格言。符言即一种格言，主要是让国君避免被他人看透内心世界的真实想法。国君应当执守于内心，这样就可防止被他人从外表看出内心世界。本篇主旨就是说国君如何执守内心。陶弘景注曰：“发言必验，有若符契，故曰符言。”杨慎曰：“符言者，揣摩之所归也，捭阖之所守也，千圣之所宗也，如符然，故言曰符言。”尹桐阳曰：“符言，犹《管子》所谓内言人主所当执守者，其文与《管子·九守》篇略同。”本篇实际上是一篇关于君主角色的专论，全篇由九个部分所组成，分别为：主位、主明、主德、主赏、主问、主因、主周、主恭、主名。这九个方面都是对君主的要求。

身居君主之位的人，有一项基本的要求，即安徐正静。君主遇事要冷静，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让臣子尤其是外来的策士在外表上看不透君主内心的真实想法，使之望而生畏。君主不但要有如此表情，还要做到心中有数，对待一些贪得无厌的臣子，要先放纵他，让他错误犯得足够多了再去惩罚他，让自己的角色始终代表着正义的一方，以此收服民心。此为主位术。

君主统领天下，需要有统筹全局的心思和眼光。既要在处理国事时，对全局有足够的了解，明知天下之事；又要时刻提防着不能被臣子蒙蔽。君主由于位居深宫，就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调动天下人的积极性，让他们替自己去观察、去倾听、去思考，让各方面的信息汇集起来，自己对国家的全局就有明白了解，臣子也就不敢蒙蔽自己了。此为主明术。

君主治理天下，驾驭全局，必须自身德行深厚，以德感化民众。君主有德，须有海纳百川的胸怀，须有纳谏倾听各种不同意见的胸襟。君主有德则无所不能，臣子受德行感化，则尽心竭力治国理政。百姓受教化而天下得治。此为主德术。

君主治理天下，必依法而治，这就需要善用赏罚。君主行封赏必讲信用，许诺给予的奖赏，就一定兑现；按律处以惩罚，也一定要做到。奖善罚恶，一定要公正，奖赏必经过自己亲自的鉴别，如此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按自己的意志调整社会风气，治理好国家。此为主赏术。

君主治理天下需要很高的政治智慧。因而要善于学习，善于向臣子求问。问天时，把握自然规律；问地利，熟悉地理形势；问人和，掌握人心向背，把握社会规律。天下形势尽掌握在手中。此为主问术。

君主治理天下，不能事事亲为，必须用臣。君御臣，最为关键的是摆正君臣位置。君为核心，为枢纽，臣为辅助，不能让君臣关系颠倒，不能让臣专权，以架空君主。在此前提下，君主掌控着赏罚大权，以赏善罚恶来驾驭群臣，而以奖为主，奖励时，要顺从臣子的欲望，这样就能达到驾驭臣子的目的。此为主因术。

君主驾驭群臣须善于平衡各方利益，做到周密周全。群臣内部往往有派系之分，各派系之间有着内部的利益，如何平衡各派别之间的利益关系，考验着君主的智慧。如果各派利益平衡不好，有的得到多，有的得到少，各派之间就会生出矛盾，群臣就会生乱，彼此之间就不会协同为国出力，朝政内外就会生出隔阂，讯息不通，国家就会处于动荡之中。国君善于协调平衡各派利益，让群臣之间密切合作，国家就能得到很好的治理。此为主周术。

君主御臣需要君主自身具有敏锐的政治洞察力，能够及时洞察朝廷中的奸臣。历史上无数事实证明昏君即缺乏洞察奸臣的能力，对身边的奸臣，总是不能发现，反而以为是忠于自己的忠臣，并加以任用。君主只有具有洞察天下奸臣的能力，让坏人无处藏身，天下才能够得到治理，整个社会才整肃安宁，风气纯正，人民安居乐业。此为主恭术。

君主驾驭臣子要循名责实。给予臣子一定的官职，就要按其职位来对其定期进行考察。对臣子的评价也应根据其职位名分来作出评判。循名责实的目的最终是要臣子尽守本责，完成使命，君主依此给予评价与奖赏。此为主名术。

此九种权术贯穿着一个主导思想，即君如何制臣，其中突出的是君主为核心的思想，而臣为君主之工具，实际上隐含了臣为君之附属的思想。君主以术驭臣，代表了战国时期君臣关系理论探讨的一个方面。

本篇也见于《管子》，内容与《管子·九守篇》各章大致相同。部分篇章也见于《邓析子》、《六韬》，可见本篇在战国时期是广泛流传的。

安徐正静，其被节无不肉〔1〕。善与而不静〔2〕，虚心平意以待倾损〔3〕。右主位〔4〕。

【注释】

〔1〕安徐正静，其被节无不肉：意谓君主必须保持平徐冷静，就像骨节必须有肉加于其上才能活动一样，冷静是君主所必需的素质。陶弘景注：“被，及也；肉，肥也，谓饶裕也。言人若居位能安徐正静，则所及之节度无不饶裕也。”陶弘景的意思是说，骨节上有肉，活动起来比较灵活，比喻君主处理事情空间比较大、灵活性也大。被节无不肉，意谓骨节之上无不有肉加于其上。被，施及，加于……之上。

〔2〕善与而不静：善于给予或放纵对方，使之不能安静。鬼谷子总是从辩证的双方来看问题，君静，臣与民则不静，这样才能驾驭对方。

〔3〕虚心平意以待倾损：此句意谓君主不争而能静待臣下之毁。陶弘景注：“言人君善与事接而不安静者，但虚心平意以待之，倾损之期必至矣。”倾损，倾倒与损害。

〔4〕右主位：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在位者需注意的事项。陶弘景注：“主于位者，安徐正静而已。”

【译文】

在位者须安稳平徐公正沉静，就像骨节必须有肉附着于其上一样，才能活动，发挥作用。在位者要善于给予或放纵对方，使之不能安静，自己则平心静意坐观其变，以待其倾覆毁损。以上是讲在君主的位置上应该如何去做。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1〕。以天下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者，则无不闻；以天下之心思虑者，则无不知〔2〕。辐凑并进，则明不可塞〔3〕。右主明〔4〕。

【注释】

〔1〕“目贵明”三句：陶弘景注：“目明则视无不见，耳聪则听无不闻，心智则思无不通。是三者无壅，则何措而非当也。”

〔2〕“以天下之目视者”六句：按，此言遍视、广闻、全虑。君主要做明君，必须用天下人的眼光来看天下，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倾听意见，用天下人的智慧思考问题，才能做到明。陶弘景注：“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盖用此道也。”

〔3〕辐凑（fúcòu）并进，则明不可塞：意谓做到了遍视、广闻、全虑，就像车轮之辐集中于车轴一样，那么君主的英明就会不可阻挡。陶弘景注：“夫圣人不自用其聪明思虑而任之天下，故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智者为之谋。若云从龙，风从虎，沛然而莫之御。辐凑并进，则亦宜乎。若日月之照临，其可塞哉？故曰明不可塞也。”辐，车轮中连接轴心和轮圈的直木条。凑，通“辏”，车轮之辐集中于轴心。

〔4〕右主明：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做才能明。陶弘景注：“主于明者以天下之目视也。”

【译文】

眼睛贵在清晰明亮，耳朵贵在灵敏机警，心灵贵在富有智慧。如果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看不到的；如果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倾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听不到的；如果用天下人的智慧来思维，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被认知的。做到了遍视、广闻、全虑，就像车轮之辐集中于车轴一样，那么君主的英明就会不可阻挡。以上是讲君主如何做才能英明。

德之术曰〔1〕：勿坚而拒之。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2〕。高山仰之可极〔3〕，深渊度之可测。神明之位德术正静〔4〕，其莫之极〔5〕。右主德〔6〕。

【注释】

〔1〕德之术：推崇德的方法。古人倡导有德者有天下。此处意谓如何做才能做到有德。“德”字《管子·九守篇》作“听”。因“听”的繁体字作“聽”，与“德”字形近，所以有人认为此处是“听之术”。我们认为应该是“德”，因为上文“主明”一节已经讲过如何“听”了，这里不应重复。另外，此句陶弘景注说：“崇德之术，在于恢宏博纳，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流，故能成其深；圣人不拒众，故能成其大。”从其所说的意思来看也是说“德”。

〔2〕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陶弘景注：“言许而容之，众必归而防守；拒而逆之，众必违而闭塞。归而防守，则危可安，违而闭塞，则通更壅。夫崇德者，安可以不宏纳哉。”许之则防守，意即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流，故能成其深；圣人不拒众，故能成其大。接纳一个人，就使他成为我方阵营的一分子，能够壮大我方的力量，增强抵御外敌的力量，也就是防守的力量。拒之则闭塞，意即拒绝愿意归附我们的人，那么就像灰尘不落山顶，水滴不落深渊一样，阻断了我方的一支力量。闭塞，阻绝，隔断。

〔3〕极：至，到达。

〔4〕神明之位：指德的地位像神明一样，意谓高度重视积德。德术正静：意即积德之术讲究心态平正平静。

〔5〕莫之极：没有能与之相比的。陶弘景注：“高莫过山，犹可极；深莫过渊，犹可测。若乃神明之位德术正静，迎之不见其前，随之不见其后，其可测量哉。”

〔6〕右主德：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积德。陶弘景注：“主于德者，在于含弘而勿距也。”

【译文】

崇尚德行的方法就是：不要拒绝愿意归附我们的任何人。当诚心接纳他人的时候，那么自己的团体就会多一个成员，这样就巩固了自己的防守阵营；如果拒绝接受他人，减弱了自己的实力，同时也阻绝了其他人继续加入我们的路径。山再高，只要我们朝上一步一步地攀登，总是能到达山顶；水再深，只要我们坚持测量，总能够测量出它的深度。德的地位像神明一样神圣，崇德之术也要求心态平正平静，做到了这些，就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的。以上是推崇德行的方法。

用赏贵信，用刑贵正〔1〕。赏赐贵信，必验耳目之所闻见，其所不闻见者，莫不暗化矣〔2〕。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3〕。右主赏〔4〕。

【注释】

〔1〕用赏贵信，用刑贵正：按，此言君主如何进行赏罚。奖赏贵在守信，君主答应的赏赐一定要兑现。用刑处罚一定要公正。陶弘景注：“赏信，则立功之士致命捐生；刑正，则更戮之人没齿无怨。”信，信用。正，公正。

〔2〕“赏赐贵信”四句：按，此句强调赏所当赏。陶弘景注：“言施恩行赏，耳目所闻见，则能验察不谬，动必当功，如此，则信在言前，虽不闻见者，莫不暗化也。”暗化，暗自转化。

〔3〕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此句意谓诚信畅行天下，则以奸邪手段冒犯君主求得奖赏即不可能。陶弘景注：“言每赏必信，则至诚畅于天下，神明保之如赤子，天禄不倾如泰山，又况不逞之徒，而欲奋其奸谋，干于君位者哉。此犹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诚畅，诚信畅行。干君，冒犯君主。

〔4〕右主赏：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行赏。陶弘景注：“主于赏者，贵于信也。”

【译文】

使用赏赐贵守信诺，使用刑罚贵能公正。赏赐贵守信，一定要以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为依据，这样做，那些自己没有亲见亲闻的事，也因欲取信于君而暗自转化。每赏必信，则诚信畅行于天下，达到神明境地，那些想以奸邪的手段求得奖赏的人也会被感化。以上所说的是如何进行赏罚。

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1〕。四方上下，左右前后，荧惑之处安在〔2〕。右主问〔3〕。

【注释】

〔1〕“一曰天之”三句：天，天时。地，地利。人，人和。陶弘景注：“天有逆顺之纪，地有孤虚之位，人有通塞之分。有天下者，宜皆知之。”陶说，天、地、人皆有阴阳之分，天有顺时也有逆时，地形有孤势也有虚势，人有智慧也有不肖。所问当全顾及，意亦近是。

〔2〕“四方上下”三句：按，此言所问全面，则无疑惑。陶弘景注：“夫四方上下，左右前后，有阴阳向背之宜。有国从事者，不可不知。又荧惑，天之法星，所居灾眚吉凶尤著。故曰虽有明天子，必察荧惑之所在，故亦须知之。”荧惑，迷惑。陶注以为指荧惑星，即火星，示人间灾眚，可参。

〔3〕右主问：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问而得情。陶弘景注：“主于问者，须辨三才之道。”

【译文】

君主要善问天时、地利、人和。天地上下，东南西北四方，左右前后都问遍，哪里还有被人迷惑的地方？以上是说要善问。

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1〕。为善者，君与之赏；为非者，君与之罚〔2〕。君因其所以求，因与之，则不劳〔3〕。圣人用之，故能赏之。因之循理，固能久长〔4〕。右主因〔5〕。

【注释】

〔1〕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按，此以心控制九窍来喻君主控制百官。陶弘景注：“九窍运，为心之所使；五官动作，君之所命。” 心为九窍之治，古人以为，人的思维器官是心，九窍皆受心控制。九窍，双耳、双目、双鼻，口，尿道，肛门，共九数。五官，五种官职，殷商时期是指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西周时期是指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这里泛指百官。

〔2〕“为善者”四句：意谓臣为善事，则君给予赏赐；臣为非作歹，君则处罚。此言君以赏罚驾驭臣下。陶弘景注：“赏善罚非，为政之大经也。”

〔3〕“君因其所以求”三句：意谓君主顺臣下欲望施行赏罚，则无需劳苦，天下得治。陶弘景注：“与者，应彼所求；求者，得应而悦。应求则取施不妄，得应则行之无怠，循性而动，何劳之有。”

〔4〕因之循理，固能久长：因之循理，意谓顺着赏罚的原则来行事。陶弘景注：“因求而与，悦莫大焉，虽无玉帛劝同赏矣。然因逆理，祸莫速焉。因之循理，故能长久。”尹桐阳曰：“《论语》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太史公自序》：‘因者，君之纲也。’皆此所谓主因者。”

〔5〕右主因：上面所讲的主要是君主如何为政，处理国事。陶弘景注：“主于因者，贵于循理。”

【译文】

心是九窍的主宰，君主是各级官员的主宰。官员中，做了善事的，君主就应该给予赏赐；做了坏事的，君主就应该给予惩罚。君主顺应官员们各自的欲望而施与赏罚，那么就不会辛劳了。圣人这样来使用赏罚，所以能赏罚各得其所。国君如果能遵循这个道理来治国，那么就能够使国祚长久。以上所说的主要是在说明因顺而行的重要。

人主不可不周，人主不周，则群臣生乱〔1〕。家于其无常也，内外不通，安知所开〔2〕。开闭不善，不见原也〔3〕。右主周〔4〕。

【注释】

〔1〕“人主不可不周”三句：按，此言君主对待群臣，贵于周到，要善于平衡各方利益。周，周全，周到。陶弘景注：“周谓遍知物理，于理不周，故群臣乱也。”陶注指“理”，指事理。可参。

〔2〕“家于其无常也”三句：意谓群臣处于混乱无常的状态之中，内外信息就不会畅通，君主怎么能够知道处理国事协调君臣的出口在哪呢？陶弘景注：“家犹业也。群臣既乱，故所业者无常，而内外闭塞；触途多碍，何如知所开乎。”家于其无常，意即处于无常。家，居。其，指代群臣。

〔3〕开闭不善，不见原也：陶弘景注：“开闭即捭阖也，既不用捭阖之理，故不见为善之源也。”原，本原。

〔4〕右主周：上面所讲的主要是君主处理关系要周到。陶弘景注：“主于周者，在于遍知物理。”

【译文】

君主考虑事情不能不周到，要善于平衡各方利益；君主一旦做得不周到，那么群臣之间有人就会因照顾不到而生出祸乱。群臣处于无常状态，内外信息就不会畅通，君主怎么能够知道问题出在哪呢？如果君主不能成功解开与群臣之间的误会，并能成功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就不能发现问题产生的根源。以上主要是在说明周到的重要。

一曰长目，二曰飞耳，三曰树明〔1〕。明知千里之外，隐微之中，是谓洞天下奸，莫不暗变更〔2〕。右主恭〔3〕。

【注释】

〔1〕“一曰长目”三句：意谓君主要善于搜集各方面的信息。陶弘景注：“用天下之目视，故曰长目；用天下之耳听，故曰飞耳。用天下之心虑，故曰树明。”树明，建立搜集情报信息的联络点，让自己始终处于对各种情况的明确了解之中。

〔2〕“明知千里之外”四句：意谓君主要对全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样就有了威严的资本，天下奸邪之徒，就没有不暗自改正的。陶弘景注：“言用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故千里之外，隐微之中，莫不玄览。既察隐微，故为奸之徒，绝邪于心胸。故曰莫不暗变更改也。”

〔3〕右主恭：上面所讲的主要是君主如何做到恭。恭是对君主外在表情的要求。恭，肃静。《说文》：“恭，肃也。”《礼记·曲礼上》：“是以君子恭敬撙节。”孔颖达疏引何胤：“在貌为恭，在心为敬。”所以这里的“恭”就是君主在外在表情上给人严肃、威严的感觉。做君主的不能嘻嘻哈哈，要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让臣民一见而感威严，不敢造次冒犯。陶弘景注：“主于恭者，在于聪明文思。”

【译文】

一要使眼睛看得更远，二要使耳朵听得更远，三要建立搜集信息情报的联络点，让自己始终处于对各种情报信息的明确了解之中。要明白知道千里之外的情况，了解隐蔽微小的事情，这就叫做能够洞察天下，这样所有的奸邪之徒没有不敢不更改的。以上所说的是君主在表情上做到恭。

循名而为，实安而完〔1〕。名实相生，反相为情〔2〕。故曰：名当则生于实，实生于理，理生于名实之德，德生于和，和生于当〔3〕。右主名〔4〕。

【注释】

〔1〕实安而完：按实定名。陶弘景注：“实既副名，所以安全。”

〔2〕反相为情：名为实的本性，实也名的本性，互相为对方的本性。情，这里指事物的本性。陶弘景注：“循名而为实，因实而生名。名实不亏则情在其中矣。”

〔3〕“名当则生于实”五句：按，此处言名、实、理和之间的关系。陶弘景注：“名当自生于实，实立自生于理。又曰：无理不当，则名实之德自生也。又曰：有德必和，能和自当。”德，相得。

〔4〕右主名：上面所讲的是君主要懂得循名责实。陶弘景注：“主于名者，在于称实。”

【译文】

循名而求实，按实而定名，使名实相符合。名与实是相互依存的，互相为对方的本性。所以说，适当的名是由于其符合实；事物的实是由事物的理决定的，而理也是生于名实的德，名实之德产生于名与实间的相互符合，两者相符合，那么取名就得当。以上是说名实相符的重要。

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

《转丸》、《胠乱》两篇已经亡佚。刘勰《文心雕龙》曾说：“《转丸》骋其巧辞，《飞箝》伏其精术。”可见在南朝齐梁时期《转丸》篇尚未遗失。到了唐代，赵蕤《长短经·反经篇》引《鬼谷子》有一段话，这段话也是《庄子·胠箧》篇的内容，可见到了盛唐时期，《胠乱》篇已经亡佚，有人误把《胠箧》篇当成了《胠乱》。所以，总体来看，《转丸》、《胠乱》的亡佚时间，大概在隋至唐初。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篇篇目下的佚《注》，横秋阁刻本《鬼谷子》、高金体《鬼谷子评点》和《四库全书》收录《鬼谷子》等署名为“陶弘景注”，清秦恩复认为是“尹知章注”。秦恩复的观点遭到孙诒让的批驳。我们认为，在没有明确的证据情况下，以“佚注”形式较为恰当。这里录佚《注》和秦恩复的观点，以供参考。

佚《注》曰：或有庄周《胠箧》而充次第者。按，鬼谷之书，崇尚计谋，祖述圣智，而庄周《胠箧》乃以圣人为大盗之资，圣法为桀、跖之失。乱天下者，圣人之由也。盖欲纵圣弃智，驱一代于混茫之中，殊非此书之意，盖无取焉。或曰《转丸》、《胠箧》者，《本经》、《中经》是也。

秦恩复曰：唐赵蕤《长短经·反经篇》引《鬼谷子》曰：“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为之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代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智者，有不为盗积者乎？其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里者，曷常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朝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代而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盗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矣。”其文与《庄子》小异，即注所云，或有取庄周《胠箧》而充次第者也。窃疑《鬼谷》篇目既经陶弘景删定，不应唐世尚有此篇。赵蕤生于开元，与尹知章同时，可为是尹非陶之证。录之以俟博考。

本经阴符七术

本，即根本。这里指人的内心。本篇所论为人如何修炼内在精神，主张以修炼内在精神为本，故曰《本经》。以内在精神的修炼来支配外在的肢体行为，曰阴符。陶弘景注：“阴符者，私志于内，物应于外，若合符契，故曰阴符。由本以经末，故曰本经。”尹桐阳曰：“经，常也，法也。本书有《中经》，此故云《本经》耳。《秦策》：‘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史记·苏秦传》索隐云：‘《阴符》是太公兵法，谓阴谋之在其列。’”

本篇言策士如何养炼自己内在的神气、意志、智识，以调动自身因素，运用自身力量去解决外部问题。全篇由七节文字组成，每一节文字论述一个问题，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但七节之间又存在着内部逻辑联系，形成一个整体。

盛神法五龙。盛神即蓄养神气。在人体之中，五脏之气主宰着人的精神活动，其中神气最为重要。神气居于心中，主宰人的思维。神气旺盛，反应就灵敏，处事就迅速，而容易成功。人如何才能达到神气旺盛呢？本篇从宇宙生成的问题上来论述。《鬼谷子》认为，在宇宙生成环节中，道乃是根本，一即万物开端，人为万物之主，故人之生成亦道之化育的结果。人务使己之神气与大道元气化而为一，成为体道的真人，神气才能居于心中，使人精神旺盛，才能够应付外界瞬息万变的形势。

养志法灵龟。神气旺盛还需控制欲望，即养志。志者，心之所之也，亦即人之欲望。人的欲望越多，心里所要思考的对象就越多，既想实现此目标，又想达到彼目的，心思摇摆不定，思虑不能专一。由于神气居于心中，心动必然导致神气不得安稳。神气不稳，则精神散乱，盛神则不可实现。故盛神必须节欲。由此可见，养志之说乃盛神之延伸。

实意法螣蛇。此句之“意”具有特定含义，即心之思维活动。本篇所论即如何提高思维能力。盛神、养志目的皆在于提高人思维能力，以应对外界复杂的局势。然则如何提高人的思虑能力呢？本篇认为“心欲安静，虑欲深远”，人之思虑是否深远，取决于静心程度。正因为如此，计谋成败亦是由心是否安静以及静心之程度所决定。故计谋时，心态一定要保持平和，做到内视、反听、定志，则计谋可成。

分威法伏熊。分威即分散对手之内在威势。自己先静固志意，使神气归居于位，则威势自盛。威势盛，则无可阻挡，无可阻挡即可分他人之威。如此，如己有倡导，他人必来应和，如己有行动，他人必来跟随。然己亦须保持清醒头脑，须仔细审查对方意图，掌握对方漏洞，加以利用。一方面不让自己威势受到削弱；另一方面，不让对方把威势建立起来。同时也要注意弥补自身缺陷，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而分散己方的威势。

散势法鸷鸟。散势，即分散对方的外在威势。散对方之势，务必“循间而动”，“推间而行之”，即寻找对方漏洞，利用漏洞，使其瓦解。散势须自身在内蓄积威势，然后待机而发，对方之势必然崩散。

转圆法猛兽。转圆言计谋像圆形器物不停转动一样源源不断产生出来。计谋，对于策士来说无比重要。因为他们既没有国君那样富有一国的经济、军事实力，也没有权臣所凭依之政治权力，只能依靠伶俐的口才与出色的计谋在诸侯间谋生。策士在制定计谋时，要注意在“圆”与“方”之间相互转化。“圆”，即要求计策有一定的灵活性与包容性，以便随着形势的变化及时补充调整。“方”，即要求计策具有针对性，能够切实解决某一个具体问题。当然，转圆并不总是带来利益，使用不当亦可能带来灾祸。圣人因能先知存亡之所在，故使用转圆之术总能趋长避短，及时从转圆术中解脱出来，形成固定策略，给自己带来稳定的利益。

损兑法灵蓍。损兑即计谋之一种，意谓做事要减损直率多追求变化，此乃处理遇到危险征兆问题时的关键。就常理言，万事万物皆多有偶然而多变化，对待万事万物，亦不能以静止的僵化的态度来对待，而应以运动的态度对待；就现实言，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内外部关系与形势十分复杂，处理这些复杂的问题，不能以单一的僵直态度来对待，而应追求方式的多种变化。就像用蓍草占卜一样，不断变化，以求得合适的结果。一说，“兑”为“说”之形近而讹，“兑”意为“说”。损兑，意思就是少说话。灵蓍不言，而变化多端，实为计谋的人所效法。亦通。

上述七节，核心在于两个方面：一曰盛神，二曰计谋。盛神乃思维敏捷办事成功之基础。盛神需养志，让神气安居于心。盛神能实意，让思维能力得到充分的发挥，产生出计谋。神盛能散发己方的威势，亦能消解对方的威势。实意产生计谋，使计谋的产生像转圆一样源源而出，要善于使不断而出的计谋切合并解决实际问题。计谋应针对当时实际情况，灵活变化，则无所不能，无所不胜。七节内容紧密联系，具有相当的理论深度，体现出《鬼谷子》独特的理论性。

《中经》篇云：“《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陶弘景注云：“此总言《本经》、《持枢》、《中经》之义。言《本经》纪事，但纪道数而已。至于权变之要乃在《持枢》、《中经》也。”可见《本经阴符七术》与《中经》、《持枢》在内容上相关联。

盛神法五龙〔1〕

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2〕。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3〕，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4〕。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5〕。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6〕。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生受于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7〕。

【注释】

〔1〕盛神：使精神旺盛，养神。养神即调动体内五行之气，使神充足旺盛。法：效法。五龙：即五行之龙，这里指五行木、火、金、水、土的神气。此五龙当为喻，意即五气在体内之行如龙，盛神者须养五气。下文“盛神中有五气”即为此处的说明。陶弘景注：“五龙，五行之龙也。龙则变化无穷，神则阴阳不测，故盛神之道法五龙也。”陶弘景认为取龙的变化莫测来喻养神，不是此处的本意。

〔2〕“盛神中有五气”五句：五气指心、肝、脾、肺、肾等五脏之气，表现为神、魂、魄、精、志。其中神气由心产生，是调节其他四气乃至人体的原动力。神受德控制，德为道之施于万物者，故养神最根本的途径归之于道。陶弘景注：“五气，五藏之气也。谓精、神、魂、魄、志也。神居四者之中，故为之长；心能含容，故为之舍；德能制御，故为之大。然则养神之所宜，归之于道也。”神为之长（zhǎnɡ），指五气之中，从其外部表现看，神是主宰。长，主宰。心为之舍，指从其内在发生机理看，心是居所。舍，居所，止宿之处。大，壮大。道，道家认为是世界的本原与规律。后被战国时期诸子各家所借用并发挥。

〔3〕一其纪：谓一是它的开始。纪，基，基础。

〔4〕谓之神灵：按，以上言道生万物，一为开始。道生一，一生气，气生天地万物。道生万物的过程，不知不觉之中给万物以形体，赋予万物以名称。道的这种神奇功能，就是神灵。陶弘景注：“无名，天地之始，故曰道者天地之始也。道始所生者一，故曰一其纪也。言天道混成，阴阳陶铸，万物以之造化，天地以之生成，包容宏厚，莫见其形，至于化育之气，乃先天地而成，不可以状貌诘，不可以名字寻，妙万物而为言，是以谓之神灵也。”

〔5〕乃有其术：按，以上言道乃是神之源，所以养神归之于道。陶弘景注：“神明禀道而生，故曰道者神明之源也。化端不一，则有时不化，故曰一其化端也。循理有成，谓之德五气各能循理，则成功可致，故曰德养五气也。一者，无为而自然者也。心能无为，其术自生。故曰心能得一，乃有其术也。”

〔6〕“术者”三句：陶弘景注：“心气合自然之道，乃能生术。术者，道之由舍，则神乃为之使。”心气之道，把心气导引出来。道，同“导”，导引。

〔7〕“九窍十二舍者”六句：陶弘景注：“十二舍者，谓目见色、耳闻声、鼻臭香、口知味、身觉触、意思事、根境互相停舍。舍有十二，故曰十二舍也。气候由之出入，故曰气之门户也。唯心之所操舍，故曰心之总摄也。凡此皆受之于天，不其素，故曰真人。真人者，体同于天。故曰与天为一也。”九窍，双眼、双耳、双鼻孔、口、前后阴。十二舍，人体中气的十二处止息之所，分别为心、肝、脾、肺、肾、胃、膀胱、大肠、小肠，胆、膻中、三焦。总摄，总领。真人，道家称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

【译文】

旺盛的精神中有五气，这五气之中，神是主宰，心是居所，德能使神壮大，养神的办法是让心与大道合一。道，是天地的开始，一是基础，万物皆由道来创造，天地皆由道来创生，道包容广大，无影无形，化为气，在天地之先而生成，既看不见它的形，也不知它的名，称它为“神灵”。所以说，道是神明的本源，一是道变化的开端。因此，以德来养五气，只有心合于大道，才能够找到方法。这种方法就是把心之气从所能驻守的地方引导出来，神就产生了。人体九窍和十二个中气止息之处是气出入的门户，是心的总开关。生而禀受于天，称作真人。真人与天地万物是合为一体的。

内修炼而知之，谓之圣人，圣人者，以类知之〔1〕。故人与一生，出于物化〔2〕。知类在窍，有所疑惑，通于心术，心无其术，必有不通〔3〕。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谓之化〔4〕。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长也〔5〕。静和者养气，气得其和，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存而舍之，是谓神化〔6〕。归于身，谓之真人〔7〕。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者也。士者通达之，神盛乃能养志〔8〕。

【注释】

〔1〕“内修炼而知之”四句：此意谓圣人重内炼。内炼即以类知之。陶弘景注：“内修练，谓假学而知者也。然圣人虽圣，犹假学而知；假学即非自然，故曰以类知之也。”以类知之，根据同类事物的品性来推理认识万事万物。这是战国时期常见的认识事物的方法，即“类知”法。《吕氏春秋·召类》有“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故鼓宫而宫应，鼓角而角动，以龙致雨，以形逐影”之说。

〔2〕故人与一生，出于物化：意谓人虽然从一（道）而生，内在本性是一样的，但随着自然万物的沾染不同而显得脾性性格不同。陶弘景注：“言人相与生在天地之间，得其一耳。但既出之后，随物而化，故有不同也。”物化，化于物，即随着外物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3〕“知类在窍”五句：意谓人通过外在的九窍来认识同类与自然。如不能认识，那么就是心与九窍之间的气不通。陶弘景注：“窍，谓孔窍也。言知事类在于九窍，然九窍之所疑，必与术相通。若乃心无其术，术必不通也。”窍，九窍。心术，心对九窍的支配是通过气来交流。

〔4〕“其通也”四句：陶弘景注：“心术能通，五气自养。然养五气者，务令神来归舍，神既来舍，自然随理而化也。”务在舍神，务必让“神”气归宿在心。让神气归于心，心与九窍之间的气就能畅通。

〔5〕“化有五气者”三句：意谓五气之变化，就能产生或志、或思、或神、或德等四种效果，神在其中居于首位，因而养神就最为重要。陶弘景注：“言能化者，在于全五气；神其一长者，言能齐一志思而君长之。”

〔6〕“静和者养气”六句：意谓养神须静心，静心才能气和，气和才能使神得养，神得养，则志、思、神、德皆能发散威势，威势散发便能无所不为。如能将此威势存之于内心，这就叫“神化”。陶弘景注：“神既一长故能静和而养气，气既养，德必和焉。四者谓志、思、神、德也。是四者能不衰，则四边威势，无有不为常存而舍之，则神道变化，自归于身。”

〔7〕归于身，谓之真人：陶弘景注：“神化归身，可谓真人也。”

〔8〕神盛乃能养志：按，以上言真人神通广大，士当修炼成真人，才能威力无穷。陶弘景注：“一者，无为也。言真人养产万类，怀抱天心，施德养育，皆以无为为之。故曰执一而养产万类。至于志意思虑运行，威势莫非自然循理而动，故曰无为以包也。然通达此道，其唯善为士者乎！既能盛神，然后乃可养志也。”执一，执道，坚守无为。

【译文】

通过学习修德炼气体会出道的，就称作圣人。圣人是通过“类知”的方法来认识道的。所以人虽然与一（道）同生，内在的本性是相同的，但是却随着沾染外物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人通过九窍等外在感官来实现对同类事物的认识，如果感官不能直接感知，就需要借助心来思维，如不能感知，那么就是心与九窍之间的气不通，就会思路堵塞，无法认识事物。如果思路畅通，五气就能够得到涵养，这时要努力确保“神”气归宿于心，这就叫做“化”。五气之变化，就能产生或志、或思、或神、或德等不同效果，而神在其中居于首位。宁静平和才能养气，五气之融和合一，则志、思、神、德四者均旺盛，四者旺盛便导致威势散发，威势散发便能无所不为。如能将此威势存之于内心，这就叫“神化”。归之于肉体，便成真人。真人同于天地合于大道，坚守“一”而生产并养育万物，怀抱上天的心意，施行道德恩惠，以无为之道来指导思虑，通过这种途径来散发威势。士要能理解熟悉这一点，精神旺盛才能长养意志。

养志法灵龟〔1〕

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2〕。有所欲，志存而思之〔3〕。志者，欲之使也〔4〕。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5〕。故心气一，则欲不徨〔6〕；欲不徨，则志意不衰〔7〕；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8〕。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9〕。故内以养志，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10〕。

【注释】

〔1〕养志法灵龟：养志就是将四散的心气像乌龟把头、四肢、尾巴缩在一起一样，所以说“养志法灵龟”。陶弘景注：“志者察是非，龟能知吉凶，故曰养志法灵龟。”志，意志，志愿。心里所企盼达到的称为“志”。“志”与“欲”是相区别而又有联系的两个概念。“欲”既包括人外在器官所表现出来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就是生理上的需求，如口要吃饭等，也包括人主观情感上的需求，如欲望等；“志”是生理上的需求在心理上的反映。本篇认为只有心气集中才能养“志”。灵龟，古人认为龟有灵性，故称灵龟。龟为了自我保护，总是将头、四肢和尾巴缩在龟壳里。这里取其“集中”之意。

〔2〕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此言人的思绪是由心气产生的。思不达，意谓思路不畅。养志能使思路达，思绪畅，故须养志。陶弘景注：“言以心气不达，故须养志以求通也。”思，思绪，思路。

〔3〕思：思慕，想念。

〔4〕志者，欲之使：志受到欲望的驱使。

〔5〕“欲多则心散”三句：意谓人的欲望多，心气就不集中，志随之衰减而致思虑不畅。陶弘景注：“此明纵欲者，不能养气志，故所思不达者也。”

〔6〕徨：心神不安。

〔7〕意：“志”所表现出来的意图，也是“志”的心理反应。

〔8〕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意即志不衰减，思维通畅。陶弘景注：“此明寡欲者，能养其志，故思理达矣。”思理达，思维的理路畅达。

〔9〕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意谓心气平和而能通畅地运行，心中就不会烦闷。陶弘景注：“和通则莫不调畅，故乱气自消。”和，和气。这里指心气平和运行。乱气，与和气相反，指心气被堵塞之后而乱行之气。

〔10〕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按，此言养志之重要。陶弘景注：“心通则一身泰，职明则天下平。”职分，职责分明。

【译文】

养志，是因为五气之一的心气所产生的思绪不畅达，也就是说人的思路不畅。使思路达，思绪畅，故须养志。人一旦有了某种欲望，反馈到心里就有了志，志受到欲望的驱使。人的欲望一多，心气就不能集中，心气不能集中那么志就衰减，志衰减就会导致思路堵塞不畅。所以，心气专一，那么欲望就不会扰乱心神；欲望不会扰乱心神，那么志和其表现出来的意图就不会衰减；志意不衰，那么思维的理路就畅达了。思维的理路畅达了，那么心气就能平和通畅地运行，心气平和通畅运行，那么就不会感到心中有烦乱。所以，一个人在内心养志，就可以通过外在表现了解他人。养志能做到心气畅通，了解他人就能做到人尽其用。

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其养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志气，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1〕。志不养，则心气不固〔2〕；心气不固，则思虑不达；思虑不达，则志意不实；志意不实，则应对不猛〔3〕；应对不猛，则志失而心气虚；志失而心气虚，则丧其神矣〔4〕。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5〕。养志之始，务在安己。己安则志意实坚，志意实坚则威势不分，神明常固守，乃能分之〔6〕。

【注释】

〔1〕“将欲用之于人”六句：按，此言将养志之术用之于人的情况。陶弘景注：“将欲用之于人，谓之养志之术用人也。养志则气盛，不养则气衰。盛衰既形，则其所安所能可知矣。然则善于养志者，其唯寡欲乎。”养其志气，通过养志气之法替对方培养气和志。所安，对方心思所在的地方。所能，对方能干的事情，即能力、才干。

〔2〕固：安定。

〔3〕应对：对事情的反应和给出对策。猛：急骤。这里指反应迅捷灵敏。

〔4〕“应对不猛”四句：意谓人外在的对答如果不准确果断，就会反馈到内心，使自己心虚，心虚反过来就会导致神的丧失。陶弘景注：“此明丧神始于志不养也。”

〔5〕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按，此言人丧神之后的后果。陶弘景注：“仿佛，不精明之貌；参会，谓志、心、神三者之交会也。神不精明则多违错，故参会不得其一也。”仿佛，心意彷徨，精神恍惚。参会不一，指志、心、神三者不能相互沟通协调配合。

〔6〕“养志之始”六句：按，此言养志务必先安定自己的内心，使自己平静。静则神固守，志才能得养。陶弘景注：“安者谓寡欲而心安也。威势既不分散，神明常来固守。如此则威积而势震物也。上‘分’，谓散亡也，下‘分’，谓我有其威，而能动彼，故曰：乃能分之也。”神明，人的精神。

【译文】

如果要运用养志之法来考察人，一定先要知道对方养气和养志的功夫，知道对方的心气是盛还是衰，反过来，通过养志气之法替对方培养气和志，来观察他的心意反应，洞察他的思路所在，来知道他的才能。志不养，那么心气就不安定；心气不安定，思虑就不畅达；思虑不畅达，那么反应在心理上就会造成志和意不充实；心理上的志和意不充实，那么在对事情的反应以及给出的对策上就不迅捷而灵敏；人的外部反应不迅捷灵敏反过来也折射到心里，造成志失和心气虚；志失和心气虚，就会导致神的丧失。神的丧失就会使人精神恍惚，意识迷糊，精神恍惚就会导致志、心、神不能相互沟通协调配合。养志的开始，务必要使自己安静下来。只有自己安静了，志和意才能充实坚定；志和意充实坚定，威势就会凝聚不散，人的精神就常常固守在体内，于是才能分散他人的威势。

实意法螣蛇〔1〕

实意者，气之虑也〔2〕。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神策生则志不可乱，计谋成则功不可间〔3〕。意虑定则心遂安，心遂安则所行不错，神自得矣，得则凝〔4〕。识气寄，奸邪而倚之，诈谋而惑之，言无由心矣〔5〕。故信心术，守真一而不化，待人意虑之交会，听之候之也〔6〕。

【注释】

〔1〕实意法螣（ténɡ）蛇：这里的“意”是与“志”对应，是志所表现出来的意图。实意，实际上就是要求心气开始思虑，心气一思虑，志就表现出意图，这就像螣蛇所指符应不差，所以说“实意法螣蛇”。螣蛇，传说中一种能飞的神蛇。陶弘景注：“意有委曲，蛇能屈伸，故实意者，法螣蛇也。”可参。

〔2〕实意者，气之虑也：按，此言实意乃是心气之虑所须。陶弘景注：“意实则气平，气平则虑审。故曰：实意者气之虑也。”虑，即思虑，与“气”对应，受心气主宰。

〔3〕“心欲安静”六句：按，此言心静之重要。心静则计谋生，计谋生则功可成。陶弘景注：“智不可乱，故能成其计谋；功不可间，故能宁其邦国。”

〔4〕“意虑定则心遂安”四句：按，此言心静就能精神集中。陶弘景注：“心安则无为而顺理，不思而玄览。故心之所行不错，神自得之。得则无不成矣。凝者，成也。”凝，精力集中。

〔5〕“识气寄”四句：意谓心有所惦记，就不能专心一意，奸邪就有了依托的地方，就可能被对方的诈谋所迷惑。陶弘景注：“寄谓客寄。言识气非真，但客寄耳。故奸邪得而倚之，诈谋得而惑之，如此则言皆胸臆，无复由心矣。”识气寄，心里有惦记的东西。言无由心，言不由衷。

〔6〕“故信心术”四句：意虑之交会，“意”与“虑”之间的相互交感。根据这段文字，心气一思虑，意就产生了。“虑”是原动力，“意”是反应，所以说“意虑之交会”。陶弘景注：“言心术诚明而不亏，真一守固而不化，然后待人接物，彼必输诚尽意，智者虑能，明者献策，上下同心，故能谋虑交会也。用天下之耳听，故物候可知矣。”谓意虑为谋虑，与原意不符。真一，真气。

【译文】

实意，就是充实提高心的思虑，也就是充实提高思维能力。心在思虑的时候要安静，心安静了虑才能深远。心安静，神奇的策略就产生了；思虑深远，计谋就能成熟了。神奇的策略产生了，那么志就不会乱；计谋成竹在胸了，那么成功就会完满。意虑定了，心于是就安定了，心安定了，那么行动就不会出差错了，行动不出差错，精神就会饱满，精力就会集中。心有所惦记，就不能专心一意，奸邪就有了依托的地方，就可能被对方的诈谋所迷惑，往往就会言不由衷了。要相信净心的方法，守住真气而不使之外流，安神静心，待人精力高度集中，“意”与“虑”之间产生了相互交感的“实意”状态，到了这一步就可以听任等待事物的任何变化了。

计谋者，存亡之枢机。虑不会，则听不审矣，候之不得。计谋失矣，则意无所信，虚而无实〔1〕。故计谋之虑，务在实意，实意必从心术始〔2〕。无为而求安静五脏，和通六腑〔3〕，精神魂魄固守不动，乃能内视、反听、定志〔4〕。虑之太虚〔5〕，待神往来〔6〕。以观天地开辟，知万物所造化，见阴阳之终始，原人事之政理〔7〕，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不见而命，不行而至〔8〕。是谓道知，以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宿矣〔9〕。

【注释】

〔1〕“虑不会”六句：陶弘景注：“虑不合物，则听者不为己听，故听不审矣。听既不审，候岂得哉！乖候而谋，非失而何，计既失矣，意何所信，惟有虚伪，无复诚实也。”虑不会，“虑”与“意”不交会。意无所信，即意不实，也即意虚。信，确信，确实。

〔2〕“故计谋之虑”三句：按，此言实意必须先从静心开始。陶弘景注：“实意则计谋得，故曰务在实意；实意由于心安，故曰必在心术始也。”心术，静心之术。

〔3〕和通：和气通畅。六腑：指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胆。

〔4〕内视：不是用眼去看，而是用心去看。反听：不是用耳去听，而是用心去听。

〔5〕太虚：思虑达到毫无杂念的空明境界。

〔6〕待神往来：按，以上言只有无为方能做到内视、反听、定志，神方往来。陶弘景注：“言欲求安心之道，必寂澹无为。如此则五脏安静，六腑和通，精神魂魄各守所司，澹然不动则可以内视无形，反听无声，志虑宅太虚，至神明千万往来归于己也。”

〔7〕人事之政理：国家大事中如何管理人民的道理。

〔8〕不行而至：按，以上言如能以心视，就能深入理解阴阳终始运转之道理和规律，通达人事之政理而无所不能。陶弘景注：“唯神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能知于不知，见于不见，岂待出户窥牖，然后知见哉！同于不见而命，不行而至也。”

〔9〕“是谓道知”四句：道知，无为而知。应于无方，意即达到道知状态，处理任何问题都能在无形之中解决，没有显示外在的方法。无方，没有方法。陶弘景注：“道，无思也，无为也。然则道知者，岂用知而知哉！以其无知，故能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来舍矣。宿犹舍也。”

【译文】

计谋，是生死存亡的关键。如果心里的虑与意不交会，那么表现在外在的听言就不审慎，期望从他人处得到信息就不可能。计谋一旦失败就会导致意虚，意虚就没有实意。所以在计谋的开始，务必要做到实意，实意也必须从静心之术开始。静心之术就是：本着无为之道，安静五脏，让六腑之内的和气运行通畅，精神魂魄固守不动，才能做到用心去视，用心去听，最后安定心志。思虑达到毫无杂念的空明境界，精神就能自由往来。在这样的状态下，来看天地开辟，知悉万物的产生和变化的规律，看阴阳的起始变化，推原国家大事中如何管理人民的道理，做到不出门就能知天下大势，不看窗户就能悟到自然之道，不待事情发生就能准确预见并发布命令，不做事就能成功。达到道知状态，即能与神明相通而无所不能，神亦来宿于此矣。

分威法伏熊〔1〕

分威者，神之覆也〔2〕。故静意固志，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3〕。威覆盛，则内实坚；内实坚，则莫当；莫当，则能以分人之威，而动其势，如其天〔4〕。以实取虚，以有取无，若以镒称铢〔5〕。

【注释】

〔1〕分威法伏熊：分威，散发威势。那么，到底是散发己方威势呢？还是分散对方的威势呢？尹桐阳《鬼谷子新释》认为“分”即“奋”，分威即“奋己之威”。熊袭击前必先伏身，伏而后击，力量更大。“分威法伏熊”意思是说在奋己之威前要像伏着的熊一样积蓄威势。此说较为合理。俞棪《鬼谷子新注》、萧登福《鬼谷子研究》认为“分威”是“分散对方的威势”，意为分散对方的威势，像埋伏中的熊一样，伺机出击。此说可供参考。陶弘景注：“精虚动物谓之威，发近震远谓之分。熊之搏击，必先伏而后动。故分威法伏熊也。”

〔2〕分威者，神之覆也：分威，即奋威。覆，即伏。奋威当须神伏于其中。神伏于威中，有神则有威可散发。陶弘景注：“覆，犹衣被也。神明衣被，然后其威可分也。”

〔3〕“故静意固志”三句：意谓欲散发威势，必先意静志固，使意志专一，神归于心中，如此威势则壮盛。陶弘景注：“言致神之道，必须静意固志，自归其舍，则神之威覆隆盛矣。舍者，志意之宅也。”

〔4〕“威覆盛”八句：意谓威势盛，内心就会坚实，内心坚实则可分他人之威。陶弘景注：“外威既盛，则内志坚实，表里相副，谁敢当之。物不能当，则我之威分矣。威分势动，则物皆肃然，畏敬其人若天也。”莫当，没有什么能抵挡。当，挡。

〔5〕“以实取虚”三句：按，此言威盛之后果。陶弘景注：“言威势既盛，人物肃然，是我实有而彼虚无，故能以我实取彼虚，以我有取彼无，其取之也，动必相应，犹称铢以成镒也。二十四铢为两，二十四两为镒也。”以镒（yì）称铢（zhū），用重的砝码称量轻物，比喻以重驭轻，轻而易得。镒、铢，古代两种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一说相当于二十四两，一两为二十四铢。

【译文】

散发己方威势，就是先要积蓄威势，让神伏于其中。自己要意静志固，使意志专一，神归于心中，这样威势才能壮盛。威势壮盛，就使得自己内心充实而安定；内心充实安定，就没有什么人或东西能够阻挡；己方做到没有什么不能阻挡，就能分散他人的威力，动摇对方的势力，万物敬畏，如同天神。用己方之实来攻取对方之虚，以己方之优势去攻对方之劣势，就像用镒去称铢一样容易。

故动者必随，唱者必和；挠其一指，观其余次；动变见形，无能间者〔1〕。审于唱和，以间见间，动变明而威可分也〔2〕。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3〕。知其固实者，自养也；让己者，养人也。故神存兵亡，乃为之形势〔4〕。

【注释】

〔1〕“故动者必随”六句：按，此言威盛则内心坚实无间，他人无可利用。陶弘景注：“言威分势震，靡物犹风，故能动必有随，唱必有和。但挠其指，以名呼之，则群物毕至，然徐徐以次观其余，众循性安之，各令得所。于是风以动之，变以化之，犹泥之在钧，群器之形自见。如此，则天下乐推而不厌，谁能间之也。”唱，同“倡”，倡导。挠（náo）其一指，观其余次，意谓触碰对方一个手指头，就能看到其他手指的变化。这里指只要触动对方一个局部，从对方的反应中，就能知晓对方的全部情况。挠，抓，搔。见，同“现”。间，间隙。这里指没有机会逃得掉。

〔2〕“审于唱和”三句：意谓分他人之威时，须善于洞悉对方之应变与举动，以寻找分其威势之机会。陶弘景注：“言审识唱和之理，故能有间，必知我；既知间，故能见间，而既见间，即莫能间，故能明于动变而威可分也。”以间见间，用寻找间隙的方法去找对方的缺陷。

〔3〕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意谓己方在将要做出举动和应变之前，必定要先固气养志，隐藏意图，等待机会。陶弘景注：“既能养志伏意，视知其间，则变动之术可成矣。”伏意，即静意，使意念安静。

〔4〕“知其固实者”六句：按，此强调神存则威盛。陶弘景注：“谓自知志意固实者，此可以自养也；能行礼让于己者，乃可以养人也。如此则神存于内，兵亡于外，乃可为之形势也。”固实，使自己思想意识坚定而充实。让己，以己所有者与人，即把自己所拥有的给别人。

【译文】

所以一旦己方有行动，对方也必须跟随，己方有倡导，对方必然会应和；只要触碰对方一个局部，从对方的反应中，就能知晓对方的全部情况；对方的举动和应变统统会显现出来，没有一个能逃得掉的。懂得倡导与应和的道理，通过蛛丝马迹去寻找对方的缺陷，待对方的举动和应变的局势明晰之后，就可以分散他的威势了。己方在将要做出举动和应变之前，必定要先固气养志，隐藏意图，等待机会。懂得使自己思想意识坚定而充实的人，是懂得提高自我修养的人；懂得把自己所拥有的给予别人的人，是为了以德威服他人。所以只要神存就可达到威势自分，使用武力自然就用不上了，然后根据形势用神去驾驭对方。

散势法鸷鸟〔1〕

散势者，神之使也〔2〕。用之，必循间而动〔3〕。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则势散〔4〕。夫散势者，心虚志溢〔5〕。意衰威失，精神不专，其言外而多变〔6〕。故观其志意为度数，乃以揣说图事，尽圆方，齐短长〔7〕。

【注释】

〔1〕散势法鸷（zhì）鸟：己方神一出，对方威势必分散丧失。使对方的威势分散丧失，需要己方出击迅速而凶猛，所以说“散势法鸷鸟”。陶弘景注：“势散而后物服。犹鸟击禽获, 故散势法鸷鸟也。”散势，分散对方的威势。散，分散，使丧失。鸷鸟，凶猛而迅速出击的鸟，如鹰、隼之类。

〔2〕散势者，神之使也：按，上文说“分威”是“神之伏”，此处说“散势”为“神之使”，正相对应。陶弘景注：“势由神发，故势者神之使。”使，此处意为“出”。

〔3〕用之，必循间而动：意谓散对方之势，必寻对方之间隙缺陷，然后施行之。陶弘景注：“无间则势不行，故用之必循间而动。”循间，即寻找对方的缺陷和漏洞。间，间隙，漏洞。

〔4〕“威肃内盛”三句：意谓威势在内蓄积，待间而发，有间则势必然崩散。陶弘景注：“言威势内盛行之，又因间而发，则其势自然而布散矣。”肃，内敛。这里指积聚。推间，意即寻找间隙，寻找机会。推，推算，排查。

〔5〕夫散势者，心虚志溢：按，此言散势的要求。散势前，己方要做到内心虚静专一，志得意满，而后方能散对方之势。陶弘景注：“心虚则物无不包，志溢则事无不决，所以能散其势。”

〔6〕“意衰威失”三句：按，此言威失之后果。陶弘景注：“志意衰微而失势，精神挫衄而不专，则言疏外而谲变也。”言外，对方的言辞就会将内心的真实情况泄露于外。多变，意即如果他想故意用言辞掩饰内心的慌张，那么往往就会闪烁其词。

〔7〕“故观其志意为度数”四句：意即对对方的上述情况进行观察，以得到对方真实的“志”和“意”为标准，一旦得到对方真实的志意，就可以进行揣摩如何游说，以及如何策划计谋了。在游说过程中，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地运用计谋，或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或说一些按规矩应该说的话。陶弘景注：“知其志意隆替，然后为之度数。度数既立，乃复揣而说之。其图其事也，必尽圆方之理，齐短长之用也。”揣说图事，揣摩游说和图划事情。尽圆方，针对“揣说”而言，意即尽情使用或圆或方的游说方法。圆，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方，即按规矩行事。齐短长，针对“图事”而言，意即灵活运用各种计谋。短长，纵横策略。

【译文】

分散对方的威势，是自己的神经过积蓄以后外出的结果。用“散势”之术，一定要寻找到对方的空隙然后采取行动。经过内心的蓄积，自己的威势在内心积聚已经很盛了，找到对方的间隙而发出，那么，对方的威势势必就会失去。对方的威势一旦散失，他就会心虚，内在的志也会溢出。志出就会导致意衰，意衰就会失去威势，精神不专一，这样对方的言辞就会将内心的真实情况泄露于外，如果他想故意在言辞上掩饰，那么往往就会闪烁其词，词不达意。对对方的这种情况进行观察，以得到对方真实的志和意为标准，一旦得到对方真实的志意，就可以进行揣摩游说、策划计谋了，或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或说一些按规矩应该说的话。

无间则不散势，散势者，待间而动，动而势分矣〔1〕。故善思间者，必内精五气，外视虚实，动而不失分散之实〔2〕。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3〕。势者，利害之决，权变之威；势败者，不以神肃察也〔4〕。

【注释】

〔1〕“无间则不散势”四句：意谓散势须待间而行，不得间则势不行，得间则势分。陶弘景注：“散不得间，则势不行。故散势者，待间而动，动而得间，势自分矣。”

〔2〕“故善思间者”四句：按，此言善于散势的人，必定善于寻间，善寻间必定让内心五气得到调和乃可，五气和则能察虚实，虚实之间有间隙可寻。陶弘景注：“五气内精，然后可以外察虚实之理。不失则间必可知，其有间，故能不失分散之实也。”精五气，炼五脏精气。动而不失分散之实，行动就不会失去散发威势的实效。

〔3〕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意谓对方动则有间，有间即可知其计谋。陶弘景注：“计谋者，志意之所成。故随其志意，必知其计谋也。”

〔4〕“势者”五句：按，此言善于散势，乃决定利害之关键。陶弘景注：“神不肃察，所以势败也。”权变，灵活运用权术。

【译文】

对方如果没有间隙可用，那么，己方就不散势，散势，一定要等到对方有空可钻的时候才能行动，一旦行动，对方的威势必然崩溃。所以善于思考寻找对方漏洞的人，一定是自己在内心积聚五脏精气，在外探查对方的虚实，一旦行动就不会失去散发威势的实效。他的行动就能紧紧跟随对方的意图，知道对方的计谋。势，是处理利害关系的决定因素，也是灵活运用权术的威慑力量；势被分散，是不能运用神去认真考察的结果。

转圆法猛兽〔1〕

转圆者，无穷之计。无穷者，必有圣人之心，以原不测之智而通心术〔2〕。而神道混沌为一，以变论万类，说义无穷〔3〕。智略计谋，各有形容：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事类不同〔4〕。故圣人怀此用，转圆而求其合〔5〕。故与造化者为始，动作无不包大道，以观神明之域〔6〕。

【注释】

〔1〕转圆法猛兽：转圆，转动圆形的物体。圆一旦转动起来，就会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运转。这里比喻顺利可得。猛兽捕食，因其威猛强大而易得，所以说“转圆法猛兽”。陶弘景注：“言圣智之不穷，若转圆之无止。转圆之无止，犹兽威无尽，故转圆法猛兽也。”陶注说兽威无尽，亦可通。

〔2〕“无穷者”三句：意谓计谋若像圆形器物不停转动一样源源不断产生出来，必须要有圣人一样的心胸。陶弘景注：“圣心若镜，物感斯应。故不测之智可原，心术之要可通也。”原，推究根源。心术，炼心之术。这里指凝聚心气的方法。

〔3〕“而神道混沌为一”三句：按，此言转圆乃游说之根本方法。陶弘景注：“既以圣心原不测，通心术，故虽神道混沌如物，杳冥而能论其万类之变，说无穷之义也。”神道，神妙莫测的造化自然。变，通“辩”，周遍。 说义无穷，所说的道理无穷无尽。

〔4〕“智略计谋”六句：按，此言运用智慧进行计谋制定策略，随着事物种类以及客观情况不同而不断变化。陶弘景注：“事至，然后谋兴；谋兴，然后事济。事无常准，故形容不同。圆者运而无穷，方者止而有分。阴则潜谋未兆，阳则功用斯彰。吉则福至，凶则祸来。凡此事皆反覆，故曰事类不同也。”形容，形态。

〔5〕故圣人怀此用，转圆而求其合：意谓圣人通转圆的道理，寻找适合计谋以成大事。陶弘景注：“此谓所谋‘圆方’以下六事，既有不同，或多乖谬。故圣人怀转圆之思，以求顺通合也。”

〔6〕“故与造化者为始”三句：意谓要以跟随圣人为开始，则所行无不合于大道。陶弘景注：“圣人体道以为用。其动也，神其随也。天故与造化其初，动作先合大道之理，以稽神明之域。神道不违，然后发施号令也。”造化，这里指圣人。

【译文】

计谋像转动圆形物体一样，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来。无穷计谋的产生，必须要有圣人一样的心胸，推究深不可测智慧的根源，需要熟练掌握凝聚心气的方法。虽然大自然造化万物神妙莫测，变化多端，但是有着一个根本的道理，紧紧抓住这个根本的道理，就可以掌控大自然中的一切事物，策士游说时的道理就无穷无尽。运用智慧进行计谋制定策略，都要随着客观情况的变化而变化：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随着事物种类以及情况不同而不断变化。所以圣人心中懂得运用这个道理，在处理事情时就像不停转动圆圈一样，不断寻找合适的智谋，求得合乎事理，解决问题。所以要以跟随圣人为开始，那么所作所为无不合于大道，并且能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神明的境地。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1〕。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2〕。圆者，所以合语〔3〕；方者，所以错事〔4〕。转化者，所以观计谋〔5〕；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6〕。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7〕。

【注释】

〔1〕“天地无极”五句：意谓天地人事皆无穷尽，应当以类知之。以类知之则可见其计谋，知其成败之最终结果。陶弘景注：“天地则独长且久，故无极；人事则吉凶相生，故无穷。天地以日月不过陵谷，不迁为成人事，以长保元亨，考终厥命为成。故见其事之成否，则知其计谋之得失。知其计谋之得失，则吉凶成败之所终，皆可知也。”以，因。所终，结果。

〔2〕“转圆者”五句：意谓转圆并不总是带来利益，使用不当亦可能给自己带来灾祸。圣人因能先知存亡关键之所在，故用转圆之术总能趋长避短。陶弘景注：“言吉凶无常准，故取类转圆。然唯圣人坐忘遗鉴，体同乎道。故能先知存亡之所在，乃后转圆而从其方，弃凶而趋吉，方谓吉之所在也。”

〔3〕圆者，所以合语：此句意谓运用“圆”术，容易话语投机。陶弘景注：“圆者，通变不穷，故能合彼此之语。”合语，言语合拍，话语投机。

〔4〕方者，所以错事：此句意谓运用“方”术，容易解决问题。陶弘景注：“方者，分位斯定，故可以错有为之事。”错事，处理事务，解决问题。错，通“措”。

〔5〕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按，此言在圆与方之间相互转化，能够看到计谋的设计。陶弘景注：“转化者，改祸为福，故可观计谋之得失。”转化，因转动而变化。

〔6〕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陶弘景注：“接物者，顺通人情，故可以观进退之意是非之事也。”按，以上言圆者主变，方者主定。做到圆与方之间的相互转化，才能用来处理政事。

〔7〕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意谓无论是用“圆”，还是用“方”，都要看到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抓住关键去进行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陶弘景注：“谓上四者，必见其会通之变，然后总其纲要以结之，则情伪之说，可接引而尽矣。”会，会聚，这里指各种问题的症结所在。要结，关键。接其说，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

【译文】

天地没有边界，人事的变化也是没有穷尽的，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其类别上的归属，我们可以通过其类别来推测其计谋，这样必然知道是吉还是凶、是成还是败的结果。运用转圆之法，用得好，会得到吉利的结果，用得不好，就得到凶险的结果，圣人使用转圆之术总能趋长避短，及时从转圆术中解脱出来。圆变化无穷，是用来游说的策略，要求与对方话语投机；方安定沉稳，是用来处理具体事务的办法。圆能因转动而变化无穷，所以使用圆也能探查到对方的计谋；方安定沉稳，可以根据处理事情的实际效果决定进退。无论是用圆还是用方，都要看到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抓住关键去进行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

损兑法灵蓍〔1〕

损兑者，机危之决也〔2〕。事有适然，物有成败，机危之动，不可不察〔3〕。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4〕。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5〕。损之说之，物有不可者，圣人不为之辞〔6〕。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故辞不烦而心不虚，志不乱而意不邪〔7〕。

【注释】

〔1〕损兑法灵蓍（shī）：根据高亨《周易古经今注》的研究，以四十九根蓍草经过多次反复揲（shé）演，才成卦。所以说“损兑法灵蓍”。损兑，意即减少直率而多求变化。兑，直。蓍，用草筮。陶弘景注：“《老子》曰：‘塞其兑。’河上公曰：‘兑，目也。’《庄子》曰：‘心有眼。’然则兑者，谓以心眼察理也。损者，谓减损他虑，专以心察也。兑能知得失，蓍能知休咎，故损兑法灵蓍也。”陶注认为损兑为专以心察，可参。

〔2〕损兑者，机危之决也：意谓损兑之术，乃为处理危险问题之关键。陶弘景注：“几危之兆，动理之微，非心眼莫能察见，故曰损兑者，机危之决也。”机危，危险的征兆。

〔3〕“事有适然”四句：按，此言事物的成败，往往源于细小的缝隙。陶弘景注：“适然者，有时而然也。物之成败，有时而然。机危之动，自微至著，若非情识远深，知机玄览，则不能知于未兆，察于未形，使风涛潜骇，危机密发，然后河海之量堙为穷流，一篑之积叠成山岳。不谋其始，虽悔何追，故曰不可不察。”适然，偶然。

〔4〕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意谓圣人处理事情，用顺应自然的原则来对待，考量对方的言辞与其所做之事之间是否相合来判断，对方有危险征兆即被获得。德，通“得”。陶弘景注：“夫圣人者，勤于求贤，密于任使，故端拱无为以待有德之士，士之至也，必敷奏以言，故曰言察辞也。又当明试以功，故曰合于事也。”以有德为“有德之士”，可参。

〔5〕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意即直率则易泄密而让对方知晓，减少直说，则可避免泄密。陶弘景注：“用其心眼，故能知之；减损他虑，故能行之。”

〔6〕“损之说之”三句：意谓如果做到了不率直去游说，但是事情还是得不到解决的，圣人就不会再随便开口了。陶弘景注：“言减损之，说及其所说之物，理有不可，圣人不生辞以论之也。”

〔7〕“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三句：按，此言损兑术之重要。陶弘景注：“智者听舆人之讼，采荛之言，虽复辩周万物不自说也，故不以己能言而弃人之言。既用众言，故辞当而不烦。还任众心，故心诚而不伪。心诚言当，志意岂复乱邪哉。” 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意即智者皆不因自己不会言说而失掉对对方言辞信息的获得。

【译文】

做事要减损直率多追求变化，这是处理遇到危险征兆问题时的关键。任何事情或事物在运行发展过程中都会有偶然发生，既有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对露出危险的蛛丝马迹，不能不仔细观察。所以圣人处理事情，用顺应自然的原则来对待，看对方的言辞与其所做之事之间是否相合来作出判断，对方有危险之处即被得知。如果策士直率去说，己方的危险之处就容易被对方知道；如果做到不直率去说，则可避免己方弱点暴露出来，因而是可以实行的。如果做到了不率直地去游说，但是事情还是得不到解决的，圣人就不会再随便开口了。所以智者都不会因自己不会言说而失掉对对方言辞信息的获得。言辞不繁乱，心气就不虚，心气集中，志就不会散乱，志能凝聚，意念就端正。

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1〕，因自然之道以为实〔2〕。圆者不行，方者不止，是谓大功〔3〕。益之损之，皆为之辞〔4〕。用分威散势之权，以见其兑威、其机危，乃为之决〔5〕。故善损兑者，譬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谿〔6〕。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

【注释】

〔1〕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按，此言损兑术之原则，因具体情况而具体对待。陶弘景注：“夫事变而后谋生，改常而后计起。故必当其难易之际，然后为之计谋。” 当，遇到。

〔2〕因自然之道以为实：意谓顺应自然之道来实行。陶弘景注：“失自然之道，则事废而功亏。故必因自然之道，以为用谋之实也。”

〔3〕“圆者不行”三句：意谓对方施行圆的计策不停止，己方施行方的计策就不停止，直到令对方不能按照常理常规设谋行事，这样我方才能成就大功。陶弘景注：“夫谋之妙者，必能转祸为福，因败成功，沮彼而成我也。彼用圆者，谋令不行；彼用方者，谋令不止。然则圆行方止，理之常也。吾谋既发，彼不得守其常，岂非大功哉！”

〔4〕益之损之，皆为之辞：意谓或增加，或减少，都是为了言辞能够合适地加以表达。陶弘景注：“至于谋之损益，皆为生辞，以论其得失也。”

〔5〕“用分威散势之权”三句：意谓用分威、散势之术，可见对方隐微之处，于是作出决断。陶弘景注：“夫所以能分威散势者，心眼之由也。心眼既明，机危之威可知之矣。既知之，然后能决之也。”

〔6〕“故善损兑者”三句：按，此言善用损兑术的妙处。陶弘景注：“言善损虑以专心眼者，见事审，得理明，意决而不疑，志雄而不滞。其犹决水转石，谁能当御哉。”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在古代不同时期，对一仞的长度说法不一，如周代的仞为八尺，汉代的仞为七尺，东汉末年的仞为五尺六寸。

【译文】

面对困难或者容易之事，然后去想出种种对策，根据自然法则来决定施行。对方施行圆的计策不停止，己方施行方的计策就不停止，直到令对方不能按照常理常规设谋行事，这样我方才能成就大功。或者增加，或者减少，都是为了言辞能够合适地加以表达。用分威、散势的权谋，去发现对方直行的威力和他的危险征兆，于是作出决断。所以善于运用“损兑”之术的人，就像决开千仞的大堤放水而下，水冲向万仞之深的谿谷中的石头能够让其旋转一样容易。水虽柔弱却能转动起大石头，是因为水的形势造成的必然结果。

持 枢

枢，原指使门转动的轴，枢在中间，可以使外部运转。持枢，意即抓住关键以控制万物的运转。陶弘景注：“枢者，居中以运外，处近而制远，主于转动者也。故天之北辰，谓之天枢；门之运转者，谓之户枢。然则持枢者，执运动之柄以制物者也。”

本篇有残缺。其主旨与结构无法得见。从残留的部分看，主要说人君治国要遵从天道，顺应自然规律，只要效法自然规律，就能抓住治国安民的关键。《意林》引《鬼谷子》佚文曰：“以德养民，犹草木之得时；以仁化仁，犹天生草木以雨润泽之。”疑为此篇佚文。

持枢〔1〕，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2〕。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3〕。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4〕，亦复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盛必衰。此天道，人君之大纲也〔5〕。

【注释】

〔1〕持枢：抓住关键。

〔2〕天之正也：大自然的法则，也是人间君主应该遵循的治国关键。陶弘景注：“言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不为而自然也，不为而自然，所以为正也。”正，政。《论语·颜渊》：“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3〕“不可干而逆之”三句：按，此强调天道不可违。陶弘景注：“言理所必有物之自然，静而顺之，则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若乃干其时令，逆其气候，成者犹败，况未成者乎？元亮曰：‘含气之类，顺之必悦，逆之必怒，况天为万物之尊而逆之乎？’”干，犯，抵触。逆，倒向，这里指违反。

〔4〕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按，此言人君之天枢亦当须遵循自然之道。陶弘景注：“言人君法天以运动，故曰亦有天枢。然其生养成藏，天道之行也。人事之正，亦复不别耳。”生、养、成、藏，指出生、养育、长成、保有。

〔5〕“亦复不可干而逆之”五句：意谓生、养、成、藏，乃为人君之大纲。陶弘景注：“言干天之行，逆人之正，所谓倒置之。故曰逆非衰而何。此持枢之术，恨太简促，畅理不尽，或简篇脱烂，本不能全故也。”

【译文】

抓住关键，就是说顺从春季让万物生长，夏季让万物得到充分的养育，秋季让万物充分的长成，冬季让万物得到储藏保有，这是自然运行的正常法则。不可触犯而违背它。违背自然法则，事情即便一时做成功了最终也是失败。所以人主为政治国的关键就是顺应自然之道，出生、养育、长成、保有，是不可违背的，违背自然之道，即使一时兴盛最终必然走向衰败。这就是天道，是作为国君的根本纲领。

中 经

《中经》，与《本经》相对而言。《庄子》分内篇、外篇、杂篇。《韩非子》有内、外储说，《鬼谷子》有《本经》、《中经》。《本经》是讲内在修炼，《中经》则主要是说外在御世的策略和技巧。陶弘景注：“谓由中以经外，发于心本，以弥缝于物者也，故曰《中经》。”

制人而不被人所制，乃《鬼谷子》讨论中心问题之一。如何在与人打交道过程中考察对方、利用对方、控制对方即本篇中心议题。本篇为此提出了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知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与守义等七术。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本篇认为，由人之外在形貌、行动、表情、言语，即可探知此人内心世界，可了解此人心性品质，提出就像用卦爻可以占测事物吉凶一样，去观察人之“影响、形容、象貌”，去考察对方。不过，在考察时须注意，若遇到那种目不斜视，耳不旁听之人，则须小心。此类人开口前贤遗训，闭口仁义道德，表情平静端庄，使人无法从外貌形象探知其内心世界，他们往往城府很深，精于权术，去探测他，反而往往被他看破，进而反受其控制。对待这类人，应“隐匿塞郄”，隐藏真实意图，堵塞好己方的漏洞，离他而去。

闻声知音。人在社会群体中，语言是最主要的交流工具，所以要结交他人为己所用，首先就是要注意自己的语言是否能够迎合对方，让对方视为知己。本篇用五音相配来作比喻说明。商、角不能合，徵、羽不相配，音不合则逆于耳。故策士们须注意训练自己的语言，使它像宫声一样合于人意。如此须在谈话中，观察别人表情，揣摩别人心理，明白对方希望给他讲些什么，知悉对方喜欢听何种言辞。在得悉这些情况之后，再顺从他的愿望去游说，对方听到话语合其心意，就会视自己为知心人，与自己结交。

解仇斗郄。此为收买利用他人为己所用之政治斗争权术。解仇斗郄术要视对方与自身力量的对比情况而采取不同的方法。那些比自己力量弱小的人，我们凭借自身的力量与威势去对他们施加压力与影响，使对方迫于压力而归附于我，为我所用。而对那些比自己力量强大的势力，要利用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促使势力强大者之间发生斗争，然后对胜利的一方给予高度的赞扬，使他们被胜利冲昏头脑，对局势不能作出清醒的判断，只知一味地穷追猛打，将失败一方置于死地。我们再反过来对失败者表示同情，宣扬他们的失败侮辱了祖宗，刺激他们鼓起干劲，与胜者一方殊死搏斗，直到双方势力消耗降低到不如我们自身实力，能够被我们所掌控时为止。此时我们再出面调停争斗，用拉拢、威胁、分化等手段使双方均为我所用。

缀去术。此术言当我们身边之人将要离开时，怎样收买其心，使之人走心在，而为我所用。如遇有身边之人要离我而去时，要讲一些友谊长存，十分思念之语，使他对我怀有留念之情。尤其对贞信之人，因其讲信义、重然诺，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在其离去之时要称赞其德行，激励其意志，鼓励他到新的环境中继续努力。我们这样说，对方心中必存感激，实际上他的心已被拢住，即使到了新环境中，也会继续为我们服务，将来还是有机会能再回到我们身边。此策乃为当时形势之反映。

却语术。此术原指善于抓住别人话语中的短处，加以利用，实可泛指抓住对方所有的短处，以此来要挟对方，威胁利用对方，让其为我们卖命。欲抓住别人短处，须首先从其语言中寻找机会。将对方之言暗自记在心里，寻找机会，告知其话语触犯了何种忌讳或法规，分析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使对方胆战心惊，恐惧害怕，此时我们可以向其保证自己将保密，让其放心。以此作为把柄来要挟对方，使其时时听从，为我所用。

摄心术。此术对人实施征服其内心的方法，让其为我服务。本篇所言仅举两例作例证。其一，对那些有一技之长，醉心于学习技艺道术之人，用摄心之术。这些人依仗其一技之长，往往看不起外行。如要驾驭他，让其为我所用，则务必使自己变成内行。要对其所从事行业的专业知识与技能进行广泛学习与了解，在此基础上，称赞其技艺的长处在什么地方，指出其创新之处以及价值所在，同时也要指出其不足之处，帮其分析原因，帮助其完善技艺，使其博得更大的名声。这样必然会让他对我们所拥有的专业知识与精湛的技能感到惊讶，并发自内心地佩服我们，同时，也感激我们对他的帮助，愿意快乐地为我服务。其二，对那些沉迷于酒色不能自拔之人，我们就尽量先满足其酒色之需，使其沉迷而濒于死亡，然后告诫他这样下去是死路一条，并帮助他摆脱困境，重新做人。如此他必然感激我们，成为我们的死党。

守义术。所谓“守义”之术，即自己谨守仁义，探取对方内心，再迎合他。刺探其内心，得悉其内心之真实意图，然后可以从外控制其内心想法，让对方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圣人之所以善于使用“守义”之术，因为此术确实能使家庭与国家转危为安，救亡图存。但是使用守义之术，需要注意区别小人，不可贸然用之。因为小人以利与人结交，不是用仁义而用旁门左道来迎合对方的内心，可以导致国破家亡。非贤能智慧的人，不能用义来守家，不能用道来治国。所以使用守义之术需要针对对象有所选择。

知人、用人，在春秋战国时期，不同的思想派别有不同的主张。儒家主张以德感化，让臣民为君主自觉地尽心尽力；道家主张顺人之性；法家主张严刑峻法，让人畏惧害怕而不敢违背自己的意志。纵横家则主张使用权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显示出纵横学特点。

《中经》，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1〕。救拘执，穷者不忘恩也〔2〕。能言者，俦善博惠〔3〕。施德者，依道〔4〕。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5〕。盖士遭世异时危，或当因免阗坑〔6〕，或当伐害能言〔7〕，或当破德为雄〔8〕，或当抑拘成罪〔9〕，或当戚戚自善〔10〕，或当败败自立〔11〕。

【注释】

〔1〕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按，此言《中经》篇之宗旨。陶弘景注：“振，起也；趋，向也。物有穷急，当振趋而向护之，及其施之，必在能言之士、厚德之人。”振穷趋急，救助陷入困境或有急难的人。振，救济。

〔2〕救拘执，穷者不忘恩也：陶弘景注：“若能救彼拘执，则穷者怀德，终不忘恩也。”拘执，被拘禁的人，也泛指处于困境中的人。

〔3〕能言者，俦（chóu）善博惠：按，此句说纵横策士的社会责任。陶弘景注：“俦，类也。谓能言之士，解纷救难，不失善人之类，而能博行恩惠也。”能言者，指策士。俦善，意即多善。俦，同伴。这里指成对出现，比喻多。

〔4〕施德者，依道：意谓施行德行的人，均依于道而行。陶弘景注：“言施德之人，动能循理，所为不失道也。”

〔5〕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意谓救处于困境中的人，目的是豢养他们，使他们供自己召唤。陶弘景注：“言小人在拘执而能救养之，则小人可得而使也。”小人，平常普通之人。在中国古代，圣人、君子、小人乃三种人格标准。

〔6〕因免阗（tián）坑：仅仅免于死于兵荒马乱。阗，满，盛。陶弘景注：“填坑，谓时有兵难，转死沟壑，士或有所因，而能免斯祸者。”

〔7〕伐害能言：善于加害嫉妒的能言善辩之士。陶弘景注：“伐害能言，谓小人之道，谗人罔极，故能言之士，多被残害。”

〔8〕破德为雄：放弃仁德而成为一世雄主。陶弘景注：“破德为雄，谓毁文德，崇兵战。”

〔9〕抑拘成罪：拘役成为罪人。陶弘景注：“抑拘成罪，谓贤人不辜，横被缧绁。”

〔10〕戚戚自善：心里想的只要自我保持良善。陶弘景注：“戚戚自善，谓天下荡荡，无复纲纪，而贤者守死善道，真心不渝，所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者也。”

〔11〕败败自立：在危败的情形中谋得自立。陶弘景注：“败败自立，谓天未悔过，危败相仍，君子穷而必通，终能自立，若管仲者也。”

【译文】

《中经》，说的是能救助陷入困境或有急难的人，只有能言善辩、德行深厚的人才能够做得到。救人于困境之中，那些被解救的人，就不会忘记你的恩德。能言善辩之士，多行善事，广施恩惠。施行厚德的人，行事都依据于道。而救处于困境中的人，目的是豢养他们，使他们供自己召唤。士在乱世之中往往会遭到不遇时的危险处境：有的仅免一死，有的成为善于加害嫉妒的能言善辩之士，有的放弃仁德崇尚武力而成为一世雄主，有的被拘成为罪人，有的明哲保身，有的在危败的情形中谋得自立。

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1〕。制人者握权，制于人者失命。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和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守义〔2〕。《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3〕。

【注释】

〔1〕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按，此言士立于世，当贵制人而不被他人所制。陶弘景注：“贵有术而制人，不贵无术而为人所制者也。”

〔2〕“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七句：按，此下言七术。陶弘景注：“此总其目，下别序之。”郄（xì），通“隙”，这里指矛盾。

〔3〕“《本经》纪事者”三句：按，此句交代《本经》、《持枢》、《中经》三篇之间的内在关系。陶弘景注：“此总言《本经》、《持枢》、《中经》之义。言《本经》纪事，但纪道数而已。至于权变之要，乃在《持枢》、《中经》也。”道数，道术。

【译文】

所以为人处世之道，贵在控制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所控制。制服别人就掌握着主动权，被别人控制就会丢掉性命。因此有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和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守义等方法。《本经》是记录如何做到这些方法的根本道理的，其运用时变通的要点在《持枢》和《中经》。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1〕。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2〕。有守之人，目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诗》《书》，行不淫僻〔3〕，以道为形，以德为容，貌庄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之。如是，隐情塞郄而去之〔4〕。

【注释】

〔1〕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按，此以《易》之阴阳二爻之变来做推测。陶弘景注：“见彼形，象彼体，即知其容貌者，谓用爻卦占卜而知之也。”形，形状，这里指八卦中爻的形状和位置。象，这里指八卦的卦象。爻，《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分阳爻（—）和阴爻（- -）。爻有爻位，以爻之位次表明事物之位置关系。爻象，《周易》中六爻相交成卦所表示的事物形象。

〔2〕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此言可以通过对一个人的外在形貌而推测出他的内心世界。陶弘景注：“谓彼人之无守，故可以影响形容象貌，占而得之。”影响，影子和回声。

〔3〕淫：过分。僻：邪僻，越轨。

〔4〕隐情塞郄而去之：按，此言退路。陶弘景注：“有守之人，动皆正直，举无淫僻，浸昌浸盛，晖光日新，虽有辩士之舌，无从而发，故隐情、塞郄、闭藏而去之。”塞郄，弥补缝隙，堵塞漏洞。

【译文】

所谓见形为容、象体为貌，就是根据卦爻和卦象来推测事物的吉凶征兆，这也就是爻所起到的作用。就像依据阴阳爻的位置和卦象之理可以推断吉凶，可以从一个人的外在行动、声音、体态容貌等信息推测出他的内心世界。有道德操守的人，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说话必定称引《诗经》和《尚书》中的文句，行为既不过分，也不邪僻越轨，以道德规范来约束自己行为，容貌庄重，表情温和，不能通过外在相貌来猜测他的内心。遇到这种情况，就赶快隐藏自己的真情，弥补好语言和行为中的漏洞，离他而去。

闻声知音者，谓声气不同〔1〕，恩爱不接〔2〕。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3〕，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4〕。故音不和则悲〔5〕，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6〕。虽有美行、盛誉，不可比目、合翼相须也。此乃气不合，音不调者也〔7〕。

【注释】

〔1〕声气：声音和气息。这里指双方意气相合。

〔2〕接：通。

〔3〕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商、角、徵、羽，皆为五音之一。五音即宫、商、角、徵、羽。古代以五音配五行，商配金，角配木，徵配火，羽配水，宫配土。五行之中有相克关系，如金克木，所以商与角就不相配；又如水克火，所以徵和羽也不相配。陶弘景注：“商金、角木、徵火、羽水，递相克食，性气不同，故不相配合也。宫则土也，土主四季。四者由之以生，故能为四声之主也。”

〔4〕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宫是五音之主。根据五音配五行原则，宫对应的是土。五行又与五方相配，东方为木，南方为火，西方为金，北方为水，中央为土。由于土居中央，统领四方，反映在音中，宫声就居于主宰地位了。所以说，能为四声之主的只有宫。

〔5〕悲：悲伤。这里指难过，难受。

〔6〕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意谓言谈话语或说话声音中，如果有散、伤、丑、害的毛病，那么，说出的话必然是非常刺耳而无法让人接受的。陶弘景注：“散、伤、丑、害，不和之音，音气不和，必与彼乖，故其言必逆于耳。”散、伤、丑、害，言语中的四种毛病。散，与人言谈时心意不专。伤，言辞伤人。丑，言辞不雅，说脏话。害，言辞中暗藏祸端。

〔7〕“虽有美行、盛誉”四句：此言若声气不和，即便品行美好，也不能相互交应。陶弘景注：“言若音气乖彼，虽行誉美盛，非彼所好，则不可如比目之鱼、合翼之鸟，两相须也。其有能令两相交应，不与同气者乎。”合翼，比翼鸟。

【译文】

所谓闻声知音，就是处理双方意气不合，彼此之间施恩惠和行友爱不能相通的一种方法。因为商与角不相合，徵和羽也不相配，能作为四声之主的，只有宫声了。所以音调不和谐，人听起来就会感到难受，因而言谈话语或说话声音中如果有散、伤、丑、害的毛病，那么，说出的话必然是非常刺耳而无法让人接受的。即使有美好的品行，受人赞誉，也不能像比目鱼、比翼鸟那样亲密无间，互相配合。这都是由于意气不合，言语不协调的缘故。

解仇斗郄，谓解羸微之仇；斗郄者，斗强也〔1〕。强郄既斗，称胜者高其功，盛其势也〔2〕。弱者哀其负，伤其卑，污其名，耻其宗〔3〕。故胜者闻其功势，苟进而不知退；弱者闻哀其负，见其伤，则强大力倍，死而是也〔4〕。郄无强大，御无强大，则皆可胁而并〔5〕。

【注释】

〔1〕“解仇斗郄”四句：陶弘景注：“辩说之道，其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故羸微为仇，从而解之；强者为郄，从而斗之也。”解仇斗郄，即团结弱者，使强者互相争斗。解仇，解救弱小的同伴。仇，伴。斗郄，使强者相斗。羸微之仇，弱小的同伴。

〔2〕“强郄既斗”三句：意谓强者一旦赢对方，则高扬其功，壮盛其势，表彰其功。陶弘景注：“斗而胜者，从而高其功，盛其势也。”

〔3〕“弱者哀其负”四句：陶弘景注：“斗而弱者，从而哀其负劣，伤其卑小，污下其名，耻辱其宗也。”哀其负，为他的失败而悲哀。伤其卑，为他的衰落感到伤心。卑，衰落。污其名，玷污他的名声。耻其宗，羞辱他的祖宗。

〔4〕“故胜者闻其功势”六句：意谓胜者知悉己之功劳与威势，一味地进攻而不知退；弱者知悉己方失败，受到损伤，反而会强大实力，倍增力量，拼死抵抗，则胜败最终属谁还很难说。陶弘景注：“知进而不知退，必有亢龙之悔。弱者闻我哀伤，则勉强其力，倍意致死，为我为是也。”

〔5〕“郄无强大”三句：按，此言解仇斗郄术的效果。陶弘景注：“言虽为郄，非能强大，其于扞御，亦非强大。如是者，则以兵威胁，令从己，而并其国也。”可胁而并，胁迫而吞并。

【译文】

所谓解仇斗郄，就是团结弱者，使强者互相争斗；斗郄，就是使强者互相争斗。强者相斗之后，对于胜的一方，就高扬他的功劳，壮大他的声势。对于弱者失败一方，就为他的失败感到悲哀，为他的衰落感到伤心，侮辱他的名声，羞辱他的祖宗，通过这种方式来刺激弱者奋起。如果胜者听到自己的功劳与威势，一味地进攻而不知退，弱者听到己方失败，受到损伤，反而会强大实力，倍增力量，拼死抵抗，那么结果也许会改变。无论对方的势力和威力有多强大，我们的防御也会更加强大，皆可胁迫吞并它。

缀去者，谓缀己之系言，使有余思也〔1〕。故接贞信者，称其行，厉其志，言为可复，会之期喜〔2〕。以他人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3〕。

【注释】

〔1〕“缀去者”三句：陶弘景注：“系，属也，谓己令去，而欲缀其所属之言，令后思而同也。”缀去，系连去者。缀己之系言，意谓用语言来系连对方，让对方即使离开也缀连着自己。

〔2〕“故接贞信者”五句：按，此言缀结贞信之人的方法。陶弘景注：“欲令去后有思，故接贞信之人，称其行之盛美，厉其志令不怠，谓此美行必可常为，必可报复，会通其人，必令至于喜悦也。”

〔3〕以他人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按，此言缀去术之“去”时，如何做缀结。陶弘景注：“言既称行厉志，令其喜悦，然后以他人庶几于此行者，引之以为成，验以结已往之心，又明己款款至诚如是而去之，必思己而不忘也。”庶，也许可以，表示揣测和希望。款款而去，依依不舍而离去。

【译文】

缀去之术，旨在用言语连缀将离开之人，使他心里时刻不忘自己。所以要交接诚信的人，就要称赞他们的言行，勉励他们的志向，言辞中流露出希望他们回来，表达出再次相会的喜悦之情。引证过去别人这样做已经成功的案例，希望对方能够明白将来仍能与自己保持密切关系，然后在他离开时，自己明白表示出依依不舍的样子。

却语者，察伺短也〔1〕。故言多必有数短之处，识其短，验之〔2〕。动以忌讳，示以时禁〔3〕。其人恐畏，然后结信，以安其心，收语盖藏而却之〔4〕。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5〕。

【注释】

〔1〕却语者，察伺短也：按，此言却语术运用的关键。陶弘景注：“言却语之道，必察伺彼短也。”却，间隙。却语，即有缺陷的言语。察伺，观察，发觉。

〔2〕“故言多必有数短之处”三句：按，却语之术，是善于发觉别人言语的缺陷或漏洞，利用它来为自己服务。所以使用此术，关键是要发现对方的缺陷。陶弘景注：“言多不能无短，既察其短，必记识之，取验以明也。”验，检验，考察。

〔3〕动以忌讳，示以时禁：陶弘景注：“既验其短，则以忌讳动之，时禁示之。”动以忌讳，用犯忌讳的事来触动他。示以时禁，用当时的禁令来明示给他。

〔4〕“其人恐畏”四句：按，此言先摄以畏惧，后收以诚信以安其心，示恩威于对方。陶弘景注：“其人既以怀惧，必有求服之情，然后结以诚信，以安其惧，以收其向语，盖藏而却之，则其人之恩感，固以深矣。”收语，收住话头，不再继续往下说。盖藏，遮盖掩藏。却，退出。

〔5〕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按，此言用却语术之注意事项。陶弘景注：“既藏向语，又戒之曰：勿于多方人前，见其所不能也。”见，同“现”。多方，知识经验丰富的人。

【译文】

却语之术，是善于发觉别人言语的缺陷或漏洞，利用它来为自己服务。所以话语多了，必定有很多缺陷，发觉其中的短处，并加以考察。可以指出他犯了忌讳，这样来触动他，也可以明白指出他违反了当时的某个禁令。等对方恐惧害怕的时候，然后以诚信来结交他，让他安心，同时要收住话头，把刚才使用的却语之术收藏起来，慢慢地退出不再使用了。使用却语之术要注意，不要把自己不能做的，也就是己方的缺陷，显露给有见识的人。

摄心者，谓逢好学伎术者，则为之称远〔1〕。方验之道，惊以奇怪，人系其心于己〔2〕。效之于人，验去，乱其前，吾归诚于己〔3〕。遭淫酒色者，为之术；音乐动之，以为必死，生日少之忧〔4〕。喜以自所不见之事，终可以观漫澜之命，使有后会〔5〕。

【注释】

〔1〕“摄心者”三句：按，此句交代摄心术之使用对象。陶弘景注：“欲将摄取彼心，见其好学伎术，则为作声誉，令远近知之也。”摄心，摄取人心，收买赢得人心。逢，遇，遭到。伎术，技艺道术。称远，称扬其名，使之远播。

〔2〕“方验之道”三句：意谓用本身所知晓的道艺来验证他的所学，对他的奇特所长表示惊叹，他就会把他的心意系属在你身上。陶弘景注：“既为作声誉，方且以道验其伎术，又以奇怪从而惊动之。如此，则彼人必系其心于己也。”

〔3〕“效之于人”四句：按，此言收服人心之法。陶弘景注：“人既系心于己，又效之于时人，验之于往贤，然后更理其目前所为，谓之曰：吾所以然者，归诚于彼人之已。如此，则贤人之心可得，而摄乱者，理也。”效，征验。乱其前，意谓将他的技术整齐摆放在众人面前。乱，治。

〔4〕“遭淫酒色者”五句：意谓对贪恋酒色的人，用摄心之术的做法，即以音乐打动他，让他以为这样做，结局是必死，使其因忧愁而醒悟。陶弘景注：“言将欲探愚人之心，见淫酒色者，为之术；音乐之可说，又以过于酒色，必之死地，生日减少，以此可忧之事，以感动之也。”

〔5〕“喜以自所不见之事”三句：意谓再用对方看不见的事情来让他高兴，让他最终感受到生活中灿烂的生命价值，然后醒悟。陶弘景注：“又以音乐之事，彼所不见者，以喜悦之言，终以可观，何必淫于酒色。若能好此，则性命漫澜而无极，终会于永年。愚人非可以道胜说，故惟音乐可以探其心。”喜，以……为喜。漫澜之命，灿烂的生命。会，会心，体悟。

【译文】

摄心之术，就是收买人心的方法。遇到爱好技艺或道术的人，称赞他们的技艺和道术，使他们的名声远播。自己再用本身所知晓的道术来验证他的所学，对他的奇特所长表示惊叹，他就会把他的心意系属在自己身上。然后，再把他的特长放在别人面前验证，并用他过去使用过的技术获得成功作为案例，摆在众人面前，他就会更加诚心地归属于你。遇到贪恋酒色的人，就要使用摄心之术的做法，用音乐扰动他，让他以为这样做必然会死，活着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然后再用对方看不见的事情来让他高兴，让他最终感受到生活中灿烂的生命价值，然后有所体悟。

守义者，谓守以人义，探其在内以合也〔1〕。探心，深得其主也，从外制内，事有系曲而随之〔2〕。故小人比人，则左道而用之，至能败家夺国〔3〕。非贤智，不能守家以义，不能守国以道〔4〕。圣人所贵道微妙者，诚以其可以转危为安，救亡使存也。

【注释】

〔1〕“守义者”三句：按，此言守义之术，意思是谨守仁义，以符合社会合宜之行为，探取对方内心，再迎合他，然后控制他。陶弘景注：“义，宜也。探其内心，随其人所宜，遂所欲以合之也。”守义，谨守做人的道义。人义，仁义。

〔2〕事有系曲而随之：让对方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陶弘景注：“既探知其心，所以得主深也。得心既深，故能从外制内。内由我制，则何事不行。故事有所属，莫不由曲而随己也。”

〔3〕“故小人比人”三句：意谓小人以利与人结交，不是用仁义而用旁门左道来迎合对方内心，以至于导致其国破家亡。陶弘景注：“小人以探心之术来比于君子，必以左道用权。凡事非公正者，皆由小人反道乱常、害贤伐善，所用者左，所违者公，百度昏亡，万机旷紊，家败国夺，不亦宜乎！” 比，以利与人结交。左道，旁门左道，邪门歪道。

〔4〕道：陶弘景注：“道，谓中经之道也。”

【译文】

所谓守义之术，就是谨守做人的道义。谨守仁义，探取对方内心，再迎合他。刺探其内心，得到他内心的真实意图，然后可以从外控制他的内心，让对方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而小人以利与人结交，不是用仁义而用旁门左道来迎合对方的内心，以至于导致对方国破家亡。不是贤能智慧的人，不能用义来守家，不能用道来治国。圣人之所以尊重微妙的道义，是因为道义确实能够使家庭和国家转危为安，救亡图存。

目录

劝 学

修 身

非 相

非十二子

王 制

天 论

正 论

礼 论

乐 论

解 蔽

正 名

性 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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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荀子是战国末叶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也是先秦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与孔子、孟子一起，被称为是先秦儒学最重要的三个人物。荀子本名况，又号荀卿（汉代人避汉宣帝讳，改称孙卿），赵国人，生卒年代已经无考，大约在公元前298—前238年间。根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他五十岁来到齐国，曾在齐襄王的稷下学宫讲学，三为祭酒，后因被谗，到了楚国，被春申君用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被废，失官家居逝世，葬在兰陵。

荀子的思想资料主要保存在《荀子》一书中。起初，荀子的作品以单篇流传，有三百二十三篇，西汉刘向校书的时候，将其整理校订，编辑成书，定为三十二篇，十二卷，当时称为《孙卿新书》。后来唐人杨倞为其作注，将其编为二十卷，才更名为《荀子》。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看见的《荀子》。关于这本书的写作，据刘向《叙录》记载应该是荀子晚年在兰陵时写的。“孙卿卒不用于世，老于兰陵，疾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但其实《荀子》一书，并非全部出自荀子本人。一般认为，《大略》以下六篇，包括《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尧问》等，皆为荀卿弟子所记荀子之语及杂录传记，应该是汉儒杂录的，非荀子之旧。其他篇目，虽内容与荀子的思想多相吻合，但其真伪，在学术界也还有争论，如《儒效》、《君道》、《议兵》、《强国》、《仲尼》、《致士》、《君子》、《成相》、《赋》等篇，很多学者以为都有窜杂文字在内。

荀子的思想，综合了战国道家、墨家、名家、法家诸家的思想成分，而对儒学做了创造性的发展，其中特别重要的是他关于人性、礼法、人的地位、名实关系的学说。

荀子思想中最有特色的，是他关于人性的学说。这一学说构成他的整个思想体系的基础。与孟子主张“人性善”不同，荀子认为，人生来就有好利之心、嫉妒之情、耳目之欲，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这是人的本性。“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在他看来，人类这种好欲、逐利的本性与辞让、忠信、礼义等善的价值观从根本上说是对立的，“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如果顺从人的天性，社会就会陷于混乱。所以他认为人性非但不善，而且根本就是恶的（《礼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换言之，人性本身是不能产生美和善的，美和善只能产生于后天之“伪”。

荀子所说的“伪”，指的是人类后天的教化和努力，其核心的内容就是礼。“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礼论》）。所谓礼，即“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就是荀子理想中上下、尊卑有序的社会制度。荀子认为，正因为人生而有欲，所以一旦欲望得不到满足，人们就会去追逐，追逐而没有止境，就会产生争夺和混乱。先王为了避免这种混乱而建立了“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用此来规范人的行为，矫正人的天性，使人都能够“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进而达到社会的治理安定。这就是荀子对于礼的缘起的看法。

正因为“礼”具有等级制度、道德规范和礼仪形式等多种内容，所以荀子提出了“隆礼”的观点，对礼在维护社会安定方面的作用给予高度评价。他指出礼是治国的根本，是“人道之极”，“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礼论》），“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强国》），“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劝学》），“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大略》），认为“礼”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礼的存在与否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先秦儒家学者，对于礼都非常重视，但荀子所言的礼，与孔子、孟子又有不同。孔、孟也讲礼，不过孔子的“礼”更多显示出的是他对西周文明的留恋和向往之情，而孟子的学说则以人性善为出发点，故而将礼的实现更多地寄托于人内心的自觉和自我的道德修养。荀子则不同，他的礼论是以人性恶为思想基础的，故而加入了一些“法”的思想，不但“隆礼”，而且“重法”，非常强调法律的约束和制裁作用。“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性恶》）。在他看来，制定法律的根本目的在“禁暴恶恶，且征（惩）其未也”，人类的天性会使人去作恶，作恶就应该受到其应有的惩罚，否则就是赏罚不明，会导致社会的不公，引起混乱。“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正论》）。荀子因为主性恶，倡法制而被后来的儒家学者诟病，认为他是“大醇而小疵”，但也恰恰是在这些方面，才见得出荀子的独到见解以及对儒学的发展。

从荀子的人性学说和礼论中，我们可以看到，荀子对人性的基本认定是并不乐观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于人类的失望和悲观，相反，他认为人性虽恶，但人与其他动物也有不同，这种不同，就在于人有智慧。凭借这种智慧，人类可以建立礼义文明，从而摆脱天性之恶，进入美和善的状态。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对天人之间的关系提出了自己独特的思考。他认为，宇宙中存在着三种力量，即天、地、人。这三种力量，各有自己的责任和职能，但地位同等重要。“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天论》），这是天、地的职责。而人的职责，则是利用天地提供的东西，以创造自己的文化，即所谓“物畜而制之”、“制天命而用之”。因此，他明确提出“明于天人之分”的观点，认为人应该“不与天争职”、“不慕其在天者”，而要“敬其在己者”，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从而做到与天、地相参，即在顺应、利用客观规律的基础上，改造自然，利用自然，从而达到为人类谋福利的目的。这就是所谓“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天论》）。中国古代哲学中，“天人合一”一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荀子天人之分的理论可以说对中国古代天人学说作出了重要贡献，成为其思想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

荀子思想中最著名的还有关于名实之说的理论。名实，即名称与现实或概念与实在，其间的关系，是先秦诸子讨论非常多的一个问题。身处战国动乱之世，荀子深感名实不符的危害，所以对名实问题进行了极其深刻、完整的探讨。他认为“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谨守名约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所以“正名”对于社会稳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每一个新王朝的兴起，“都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他从三个方面对后王作新名的问题进行了论述。指出制定名称的由来，在于“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确定名称同异的标准依靠的则是“天官”和“心”；而以“稽实定数”、“约定俗成”为制名之枢要。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荀子对于先秦的名实理论还有许多新的发展。在荀子之前，孔子和孟子对于正名的意义也都极其关注，但其着眼点主要在伦理方面，荀子的正名则在关注伦理意义的同时，也注意到了逻辑思辨问题。《正名》篇中关于“名”的逻辑分类，共名和别名的讨论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逻辑学理论，论述都极其精彩。

此外，荀子书中还有一些篇章，对先秦诸子的学说得失进行了评量，这些文章与《庄子·天下》、《淮南子·要略》以及司马谈《论六家要旨》等一起，都成为我们了解、研究先秦诸子思想的重要文献，因而也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以上我们对荀子思想的大致情况作了介绍，下面就简单介绍一下本书的编选思路和写作情况。

《荀子》是先秦学术思想成果总结性的著作，里面涉及荀子的哲学思想、政治问题、治学方法、立身处世之道、学术论述等诸多方面，可以说每篇都有一定的价值。但我们的想法，是希望取其精华、选择其中最能代表荀子思想的部分来加以介绍。荀子书中，最当精读的有《天论》、《礼论》、《正论》、《乐论》、《解蔽》、《正名》、《性恶》诸篇，前面介绍的关于荀子的基本思想大都集中在这几篇中。故全文录入。除此而外，我们还选了《劝学》、《修身》、《非十二子》、《非相》、《王制》等几篇，这些文章或是脍炙人口的名篇，或能反映荀子其他思想，同时也是公认的荀子的作品，选录的目的，是希望在帮助读者理解荀子思想框架的同时，更加全面地了解他的思想。全书均加以简要的注释和翻译。

本书以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本中清人王先谦《荀子集解》为底本，在注释、翻译过程中，参考了前人和时贤的大量集解、注释及翻译的著作，由于体例的限制，恕不一一注明。荀子其书，错讹难解之处颇多，脱误、不可读处时或有之，本书在注释和翻译过程中，参阅、斟酌了诸家之说，尽量择其善者而从之，个别窒碍难通之处，不敢强解，则阙如。《王制》篇由张玉亮执笔，由我修改润色。笔者学力有限，在注释和翻译方面也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不当或错讹之处，凡此，尚祈读者批评指正。

安小兰

2015年12月

劝　学

此为《荀子》开篇之作，主旨在劝勉人努力学习。文章使用了大量比喻，说明后天努力和学习的重要性，指出学习贵在锲而不舍、长期积累，并且用心专一、无所旁顾。需要注意的是，荀子之学，以礼为归，他所论的“学”，并非我们今天所指的一般性学习的概念，而是指为士、为君子、为圣人之学。他特别强调学习之根本目的是为了积善成德，培养道德操守，涵育君子人格，所以他所说的学习方法就是诵读《诗》、《书》、《礼》、《乐》、《春秋》等儒家经典，并接近贤师益友。这也是贯穿在他全书中的一个观点。文章词藻丰富、比喻繁多，是《荀子》书中最脍炙人口的篇章。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1〕，取之于蓝而青于蓝〔2〕；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3〕，輮以为轮〔4〕，其曲中规〔5〕，虽有槁暴〔6〕，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7〕。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8〕，则知明而行无过矣〔9〕。

【注释】

〔1〕青：靛青。

〔2〕蓝：植物名，其叶可制蓝色染料。

〔3〕中（zhònɡ）：符合。绳：木匠用来测定直线的墨线。

〔4〕輮（róu）：扭使屈曲。指用火烤使木材弯曲。轮：圆如车轮。

〔5〕规：量圆的工具。

〔6〕槁暴（pù）：晒干，枯干。暴，太阳晒。

〔7〕金：金属。这里指用金属做成的刀或剑。砺：磨刀石。利：锋利。

〔8〕参：通“三”。这里指多。省：反省。

〔9〕知：同“智”。

【译文】

君子说：学习是不能停止的。靛青从蓝草中提取，却比蓝草的颜色更青。冰由水凝结而成，却比水更寒冷。笔直的木材，合乎墨线的要求，如果把它煨烤，就可以弯成车轮，弯曲的程度能够合乎圆的标准了，这样即使再曝晒，木材也不会再变直，原因就在于被加工过了。所以，木材经过墨线量过才能取直，刀剑经过磨砺才能变得锋利。君子广泛地学习，每天多多反省自己，就会聪明智慧，行为没有过错了。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1〕，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2〕，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3〕，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4〕。”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注释】

〔1〕谿（xī）：山涧。

〔2〕先王：指上古帝王。

〔3〕干、越：春秋时的两个诸侯国，干国小，为吴国所灭。这里通指吴越地区。夷：古代对异族的称呼，多指东方民族。貉（mò）：古代北方民族名。

〔4〕“嗟尔君子”六句：此处引诗出自《诗经·小雅·小明》。恒，常，总是。靖共尔位，谨守其职位。靖共，即“靖恭”，恭谨地奉守。介尔景福，帮助你获得大的福气。介，佐助，帮助。景，大。

【译文】

所以，不登上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亲临深涧，就不知道地有多厚；不懂得先代帝王的遗教，就不知道学问有多么博大。吴国、越国、东夷、北貉之人，刚生下来啼哭的声音都是一样的，长大后风俗习惯却各不相同，就是教育使他们如此的。《诗经》上说：“唉，君子啊，不要老是想着安逸。恭谨地对待你的本职，爱好正直之道。神明听到这一切，就会赐给你巨大的幸福。”精神修养没有比受道的教化更大的，福分没有比无灾无祸更长远的。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1〕，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2〕，而闻者彰〔3〕。假舆马者〔4〕，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5〕。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注释】

〔1〕跂（qí）：踮起脚。

〔2〕疾：这里指声音洪大。

〔3〕彰：清楚。

〔4〕假：凭借，借用。舆马：车马。

〔5〕绝：渡过。

【译文】

我曾经整天思索，却不如片刻学到的知识多；我曾经踮起脚远望，却不如登到高处看得广阔。登到高处招手，手臂并没有加长，远处的人却看得到；顺着风呼叫，声音并没有加大，闻者却听得很清楚。借助车马的人，并不是脚走得快，却可以到达千里之外；借助舟船的人，并不是水性特别好，却可以横渡江河。君子的天性跟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只是善于借助外物罢了。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1〕，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2〕，系之苇、苕〔3〕。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4〕，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5〕；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6〕，不扶而直。白沙在涅〔7〕，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8〕。其渐之滫〔9〕，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10〕，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11〕。

【注释】

〔1〕蒙鸠：即鹪鹩，体型很小，将自己的巢建在芦苇上。

〔2〕编之以发：用自己的羽毛编织而成。

〔3〕苇、苕（tiáo）：皆植物名，属芦茅之类。

〔4〕射干：一种草，可入药。

〔5〕仞：古代八尺为一仞。

〔6〕蓬：一种草，秋天干枯后，随风飘飞，故又称飞蓬。

〔7〕涅：黑泥，黑色染料。

〔8〕兰槐：香草名，即白芷。

〔9〕其渐之滫（xiǔ）：如果浸泡在臭水中。渐，浸泡，浸渍。滫，淘米水，指臭水。

〔10〕游：指外出交往。就：接近。士：有知识、有地位的人。

〔11〕中正：恰当、正确的东西。

【译文】

南方有一种鸟，名叫蒙鸠，它用自己的羽毛做巢，又用毛发细细编织，将之系于芦苇之上。大风一来，芦秆折断，鸟蛋摔破了，幼鸟也死了。这并不是因为鸟巢做得不完美，而是它所依托的东西使它这样的。西方有一种草，名叫射干，它的干长四寸，生长在高山上，俯对着百丈深渊；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它的干长，而是它所生长站立的地势高。飞蓬生长在大麻之中，不用扶持自然就能长直。白沙混杂在黑泥中，自然也会和它一起变黑。兰槐芳香的根叫白芷。如果用酸臭的脏水浸泡它，君子不愿意接近它，普通人也不愿意佩戴它，这并不是因为它的本质不美好，而是因为被脏水浸泡的结果。因此，君子定居时一定要选择乡邻，出游时一定要亲近有品学之士，用来防止沾染邪恶的东西、接近正确恰当的思想。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1〕。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2〕，柔自取束〔3〕。邪秽在身，怨之所构〔4〕。施薪若一〔5〕，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6〕，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7〕，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阴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蚋聚焉〔8〕。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9〕！

【注释】

〔1〕象：接近，相应。意思是为善可以获福，为恶则遇祸，祸福与品德相应。

〔2〕强自取柱：意思是太刚则折。柱，通“祝”，折断。

〔3〕束：束缚。

〔4〕构：集结，联结。

〔5〕施薪：布薪，把柴草放在地上。

〔6〕畴生：即同类相聚的意思。畴，俦，同类。

〔7〕质的：箭靶。的，箭靶的中心。张：张设。

〔8〕醯（xī）：醋。蚋（ruì）：蚊子。

〔9〕君子慎其所立：君子对自己的立足之处要慎重。

【译文】

凡一种事物的兴起，一定有它的根源。荣耀和屈辱的到来，一定同一个人的思想品德有对应的关系。肉腐烂后就会生蛆，鱼枯死后就会生蛀，懈怠散漫，忘乎所以，灾祸就要发生了。刚强自取摧折，柔弱自取束缚。自己身上有邪恶污秽的东西，必然会招致怨恨。同样是柴草放在地上，火必然先烧那些干燥的；同样是平地，水必然往潮湿低洼处流。草和树长在一起，飞鸟和野兽总是同群，世间万物大都各从其类。箭靶树起来，弓箭才会射到那儿，林木长得茂盛，才会招来斧头的砍伐。树林成荫，鸟雀才会栖居其上。醋变质后蚊虫才会聚生其中。所以言语有时会招来祸患，行为有时会招致侮辱，君子于自立之所一定要慎重选择啊！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1〕，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2〕，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3〕，不能十步；驽马十驾〔4〕，功在不舍。锲而舍之〔5〕，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6〕，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7〕，非蛇鱓之穴无可寄托者〔8〕，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9〕，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10〕，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11〕，鼫鼠五技而穷〔12〕。《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13〕。”故君子结于一也。

【注释】

〔1〕神明：指无所不达有如神明般的境界。荀子论学，认为成圣在于积善，积善达到的最高境界就是神明之境。

〔2〕跬（kuǐ）步：半步，相当于今之一步。

〔3〕骐骥：骏马。

〔4〕十驾：十日之程。驾，马行一日，夜则休驾，故以一日为一驾。

〔5〕锲：和下文的“镂”都是刻的意思。木谓之“锲”，金谓之“镂”。

〔6〕螾（yǐn）：蚯蚓。

〔7〕跪：足。螯：蟹头上的二爪，形似钳子。

〔8〕鱓：同“鳝”。

〔9〕冥冥：与下文的“惛惛（hūn）”皆指专一、精诚之貌。

〔10〕衢道：歧路。

〔11〕螣（ténɡ）蛇：古代传说中一种能穿云驾雾的蛇。

〔12〕鼫（shí）鼠：一种危害农作物的老鼠。五技：谓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

〔13〕“尸鸠在桑”六句：此处引诗出自《诗经·曹风·尸鸠》。传说尸鸠养育幼子，喂食时早上从上而下，傍晚从下而上，平均如一。用尸鸠起兴，表示君子执义当如尸鸠待七子如一，如一则用心坚固。尸鸠，布谷鸟。淑人，善人。结，凝结不变。

【译文】

土堆积起来成了高山，风雨就从这里兴起；水流汇积成为深渊，蛟龙就从这儿诞生；积累善行养成高尚的品德，自然就会达到最高的智慧，具备圣人的精神境界。所以不积累一步半步的行程，就没有办法到达千里之远；不积累细小的流水，就没有办法汇成江河大海。千里马再快，一跃也不超过十步；劣马十天却能走得很远，它的功劳就在于不停地走。刻一下就停下来，腐烂的木头也不能断；坚持不断地刻下去，金石也能雕成形。蚯蚓没有锐利的爪子和牙齿、强健的筋骨，却上能吃到泥土，下能喝到黄泉，原因就在于它用心专一。螃蟹有六只脚，两只大钳子，离开了蛇、鳝的洞穴却无处存身，就是因为它用心浮躁不专一。因此没有专一精诚的精神，就没有清明的智慧；没有坚定不移的行为，就不会有巨大的成就。彷徨于歧路的人到达不了目的地，同时事奉两个君主的人，会被两者不容。眼睛不能同时看清楚两样东西，耳朵不能同时听清楚两种声音。螣蛇没有脚但却能飞，鼫鼠有五种生存技能却常常处于穷境。《诗经》上说：“布谷鸟在桑树上筑巢，公平如一地养育它的七只幼鸟。善良的君子们，他们的行为仪态多么坚定专一。坚定专一不偏邪，思想才会如磐石坚。”所以君子要坚定专一啊。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1〕，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2〕。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3〕。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注释】

〔1〕瓠（hù）巴：与下文的“伯牙”皆是古代传说中善鼓琴瑟者。流鱼：《大戴礼记》作“沉鱼”。

〔2〕六马：天子辂车之马。仰秣：形容马仰首而听之状。

〔3〕隐：隐蔽。形：有形可见。

【译文】

过去瓠巴鼓瑟，水中的鱼也会浮到水面来听；伯牙鼓琴，六马仰首而听。所以声音不会因为小而不被听见，行为不会因为隐蔽而不被看见。山里有玉，连草木都会润泽；深渊有珠，连崖岸都不会干枯。为善而不积的人有，若积善，哪里有不为人知的道理？

学恶乎始〔1〕？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2〕，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3〕，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4〕。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5〕；《礼》者，法之大分〔6〕，类之纲纪也〔7〕；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8〕，《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注释】

〔1〕恶（wū）：何处，哪里。

〔2〕数：数术，即方法、办法。经：指儒家经典，即《诗》、《书》、《礼》、《乐》、《易》、《春秋》。

〔3〕义：意义。与上文的“数”相对为义。士：志道之士。荀书中每以士、君子、圣人为三等。

〔4〕没：通“殁”，死。

〔5〕中声：中和之声。《诗》本是入乐的，故有“中声”之说。止：犹言极也。

〔6〕大分：大要，要领。

〔7〕纲纪：事物之纲要。

〔8〕文：文明，礼仪。所谓“周旋揖让之节，车服等级之文”。

【译文】

学习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答曰：学习的方法，应当以诵读经文为起始，以研究礼法为目的。学习的意义，以做有志之士为起始，以成为圣人为目标。果真能持久努力不懈就能深入进去，一直到身死才可以停止学习。所以从学习方法上说，诵读经典，是可以中止的，但从学习的意义上说，求为圣人的追求，是片刻都不能停止的。努力学习，就是人；放弃学习，就是禽兽了。《书》是记载古代政治事迹的，《诗》是中和之声的极致，《礼》是法律的根本，是万事万物的纲要。所以学习到了《礼》就达到了最终目的，可称是道德之极境啊！《礼》之敬重文明礼仪，《乐》之中和，《诗》、《书》之广博，《春秋》之精微，将天地间所有的道理都包括进去了。

君子之学也〔1〕，入乎耳，箸乎心〔2〕，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3〕。故不问而告谓之傲〔4〕，问一而告二谓之囋〔5〕。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6〕。

【注释】

〔1〕君子：有德、精进之人。在荀子书中，君子常常与小人相对而言。小人指无德而见利忘义之人。

〔2〕箸（zhù）：刻。指心中领会得十分深刻。

〔3〕禽犊：赠献之物。这里比喻卖弄。

〔4〕傲：急躁。

〔5〕囋（zá）：多言，语声繁碎的样子。

〔6〕向：通“响”，回响。即所谓“善待问者如撞钟，小叩小鸣，大叩大鸣，不叩不鸣”。

【译文】

君子为学，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外散于身体仪态之中，而表现于一举一动之间。即使是极细小的一言一行，都可以作为人的楷模。小人为学，从耳朵里进，从嘴巴里出，口耳之间不过才四寸，怎么能够对七尺之躯有补益呢！古代的人学习是为了修养自身，现在的人学习则是为了获取其他东西。君子学习，是为了完善身心；小人学习，只是想用所学的东西向他人显示。所以别人不问，你告诉了他，这是急躁，问一而告二，这是啰嗦。急躁是不对的，啰嗦也是不对的。君子当如钟的回响，问什么答什么。

学莫便乎近其人〔1〕。《礼》、《乐》法而不说〔2〕，《诗》、《书》故而不切〔3〕，《春秋》约而不速〔4〕。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5〕，则尊以遍矣〔6〕，周于世矣〔7〕。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注释】

〔1〕其人：指通经之士，贤师。

〔2〕不说：没有说明、解说。

〔3〕故：过去的典故、事情。不切：不切合于时世。

〔4〕《春秋》约而不速：《春秋》文辞简约，褒贬难明，所以不能速解。

〔5〕方：效仿。习：讲习，积贯。

〔6〕尊以遍：养成崇高的品格，得到全面的知识。

〔7〕周：周到，通达。

【译文】

为学，没有比亲近贤师更简便的了。《礼》、《乐》有大法但没有详细的解说，《诗》、《书》记载了古代的故实，而未必切于实用，《春秋》文辞简约，意旨遥深而难以速解。效仿贤师而聆听学习君子的学说，就能养成崇高的品格，得到诸经之传，而合于世用。所以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贤师更简便的了。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1〕，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2〕，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3〕。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4〕，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5〕，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6〕，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7〕；不隆礼，虽察辩〔8〕，散儒也〔9〕。

【注释】

〔1〕经：通“径”，道也。

〔2〕安：此处解作“则”。特：但也。杂：指杂记之书、百家之说。识志：都是记的意思。

〔3〕经纬蹊径：纵横道路。

〔4〕诎：同“屈”。顿：抖动而使整齐。

〔5〕道：由。礼宪：礼法。

〔6〕壶：古代储饭的器皿。

〔7〕法士：守礼法之士。

〔8〕察辩：明察善辩。

〔9〕散儒：不守礼法的儒士。

【译文】

为学的要道，没有比亲近贤师更直接快速的了，其次才是遵守礼法。如果不能师法有道君子，又不能尊崇礼法，而只是学习、杂记百家之说，记诵一些《诗》、《书》的条文，那么就算学到老，也不免只是浅薄之陋儒而已。如果能溯源先王之道，推究仁义之本，那么学习礼就是其正途了。这就好像用手握住皮衣的领子，用力抖动，皮衣的毛自然都顺了。若不由礼法，而只致力于《诗》、《书》，就无异于用手指测河，用戈戟舂米，用锥子进食，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所以，尊崇礼法，即使不十分明察善辩，也不失为守法之士；不尊崇礼法，即使聪明善辩，终究也是不守礼法的儒士。

问楛者勿告也〔1〕，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2〕；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3〕。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4〕。”此之谓也。

【注释】

〔1〕楛（kǔ）：恶也。荀子这里说的“恶”指的是与礼无关者。

〔2〕方：术，方法。

〔3〕瞽（ɡǔ）：盲人。

〔4〕“匪交匪舒”两句：此引诗出自《诗经·小雅·采菽》，为天子答诸侯诗。匪，非。交，急迫。舒，缓慢。

【译文】

凡所问非关礼者，不必告诉他。所告非关礼者，不要再去多问。有人说到与礼无关的事，也不必听。有意气求胜而无益者，不要同他辩论。所以抱着求道之心而来的，才能与之交往，不是为求道的就回避他。礼貌谦恭的，才可以告诉他达道的方法；言辞和顺的，才可以告诉他道的理论；脸色表现出从善之诚意的，才可以和他谈道的极致。不可以和他说却和他说叫急躁，可以同他说却不同他说叫隐瞒，不看脸色而说叫盲目。所以君子不急躁、不隐瞒、不盲目，顺其人之可与言否，小心谨慎地言说。《诗经》说：“不急迫，不缓慢，就会受到天子的赏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1〕，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2〕。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3〕。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4〕，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5〕。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6〕。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7〕。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注释】

〔1〕一：纯一，专一。

〔2〕涂：同“途”，道路。

〔3〕桀：夏朝最后一个君主。纣：商朝最后一个君主。都是荒淫无道之主。跖（zhí）：传说春秋末年的一个大盗。

〔4〕诵数：诵说。这里指只能诵说其文，不能通知其义。

〔5〕“目好之五色”四句：这几句中的“之”都作“于”解，表示胜于的意思。

〔6〕德操：守道不变之情操。

〔7〕成人：即前文所言“全之尽之”之学者。

【译文】

射一百支箭，有一支没射中就不能叫善射。驾车行千里，而差半步不到，就不能叫善御。学者为学，而不能尽知其伦类，不能专一于仁义，就不能叫善学。学，就是求其专一。一会儿出、一会儿进，那就不过是一般人了。从善者少，从不善者多，就是桀、纣、盗跖之流了。完全、彻底地学善，才可以称得上是学者。君子知道不全不纯不足以为美，所以诵说经典，以求贯穿其大义，研读思索以求其精旨，设身处地，以古人所做的事情为楷模，而求其所处之法，根除一切害道之事，以保持学之所得。使眼睛非所学不想看，耳朵非所学不想听，嘴巴非所学不想说，心非所学不愿意想。等到喜爱到顶点的时候，耳不好五声，所好远甚于五声，眼不好五色，所好远甚于五色，口不好五味，所好远甚于五味，心中所好，则远甚于拥有天下。因此权力和利益不能打动他，众人不能改变他，天下之大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生执于此，死由于此，这就叫道德操守。有德操就有定力，有定力才能应变外来事物。内有定，外有应，才可称为全人。天之所贵在其大，地之所贵在其广，君子所贵就在其全啊。

修　身

这是一篇专门论述修身之道，即如何进行道德修养以及最后所达到境界的文章。

文章首先指出，修身养性是一件关系到个人安危、国家存亡的大事。然后指出，君子有所谓“遍善之度”，即无往而不善之道，用此可治气养心，可修身自强，其功堪称重大。这“遍善之度”就是礼。在谈到具体的修养方法时，文章指出修身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强调了礼的正身作用与师的正礼作用在修身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坚持不懈、用心专一的重要性。最后指出，具备了道德修养的人，就能够做到骄富贵、重道义、轻王公，走遍天下而受人尊敬，并获得上天的福佑。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1〕；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2〕。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3〕；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4〕。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5〕。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噏噏呰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6〕。”此之谓也。

【注释】

〔1〕修然：整饬的样子。存：察，审查。

〔2〕愀（qiǎo）然：忧惧的样子。

〔3〕介然：坚固的样子。

〔4〕菑然：意思是如同有灾害在身。菑，同“灾”。

〔5〕贼：害。

〔6〕“噏噏（xī）呰呰（zǐ）”六句：此诗引自《诗经·小雅·小旻》。噏噏，附和的样子。呰呰，诋毁、诽谤的样子。呰，同“訾”。孔，很，十分。臧（zānɡ），好，善。具，俱，都。

【译文】

见有善行，一定要恭谨自查，自己是否也有此善行；见到不善的行为，一定要惊心警惕，反省自己是否也有此不善。自己身上的善，一定要固守；身上的不善，一定要畏恶它如同灾祸。所以批评我而所言恰当的人，是我的老师；赞誉我而所言恰当的人，是我的朋友；献媚阿谀我的人，是害我的谗贼。所以君子尊崇老师而亲近朋友，对于谗贼则深恶痛绝。爱好善而永不知足，听到规谏而能戒惕，即使想不长进也做不到啊！小人正好相反，极为悖乱而厌恶别人批评自己，极为不肖却希望别人认为他贤能，心像虎狼一样，行如禽兽一般，却厌恶别人视他为谗贼。亲近阿谀奉承之辈，疏远直言相谏者，把修正规劝的行为视为讥笑，把直谏忠诚的人视为谗贼，这样的人想不灭亡也做不到啊！《诗经》说：“同那些阿谀之徒一拍即合，对那些谏诤者厌恶诋毁，这是多么可悲啊！好的意见统统不听，不好的意见却全部听从。”说的就是这种人。

扁善之度〔1〕，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2〕；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宜于时通，利以处穷〔3〕，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4〕；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5〕，不由礼则触陷生疾〔6〕；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7〕。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8〕。”此之谓也。

【注释】

〔1〕扁善：无往而不善的法则。扁，通“遍”。度：道。

〔2〕后：这里是追随的意思。彭祖：传说中的老寿星，年八百岁。

〔3〕穷：困境。

〔4〕勃乱：昏乱。勃，通“悖”。提僈：松弛缓慢。

〔5〕由：遵循。和节：合适，协调。

〔6〕触陷生疾：意思是一举一动都会发生毛病。

〔7〕夷固：傲慢。僻违：偏邪不正。

〔8〕“礼仪卒度”两句：此诗引自《诗经·小雅·楚茨》。卒，尽，完全。获，得当。

【译文】

君子有无往而不善之道，用它来治气养生，则寿命可追随彭祖；用它来修养品德，那名声就可同尧、禹相比。既适宜于通达之时，也适宜于窘困之时的，只有礼和信。大凡血气、志意、思虑，依礼就和谐通畅，不依礼则悖乱弛怠；饮食起居、言谈举止，依礼行事就得体合适，不依礼则一举一动都会发生毛病。容貌、仪态、进退、疾走、慢行，有礼就雍容儒雅，无礼则倨傲偏邪、庸俗粗野。所以人不守礼就没法生存，做事没有礼就不能成功，国家没有礼则不安宁。《诗经》说：“礼仪如果完全合乎法度，言谈笑语就会得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1〕；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2〕，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3〕，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4〕，趣舍无定谓之无常〔5〕，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6〕，少见曰陋。难进曰偍〔7〕，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秏〔8〕。

【注释】

〔1〕和：附和，响应。

〔2〕是是、非非：意思是能辨别是非。是，正确的。非，错误的。这里的第一个“是”和“非”作动词用，表示肯定和否定的意思。

〔3〕谗：用言语陷害人、攻击人。

〔4〕易言：轻易说话，说话轻率。

〔5〕趣舍：取舍。趣，通“取”。

〔6〕闲：娴雅。

〔7〕偍（tí）：迟缓。

〔8〕秏（mào）：通“眊”，昏乱。

【译文】

用善引导人的是教诲，用善响应人的是和顺；用不善引导人的是谄佞，用不善附和人的是阿谀。能辨别正确的为正确、错误的为错误叫做明智，认正确的为错误、错误的为正确叫做愚昧。伤害好人叫做陷害，陷害好人叫做奸贼。坚持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是正直。偷东西的是盗贼，隐瞒自己行为的是欺诈，轻率乱言的是放诞。取舍没有定准的叫做无常，为了利益放弃道义的叫做至贼。多闻者为广博，少闻者为浅陋；多见者则娴雅，少见者则孤陋。进展艰难叫做迟缓，容易忘记叫做疏漏。遇事能举其要而有条理叫做治，多而杂乱叫做秏。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1〕；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2〕；勇胆猛戾〔3〕，则辅之以道顺〔4〕；齐给便利〔5〕，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6〕，则廓之以广大〔7〕；卑湿、重迟、贪利〔8〕，则抗之以高志〔9〕；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10〕；怠慢僄弃〔11〕，则炤之以祸灾〔12〕；愚款端悫〔13〕，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14〕。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注释】

〔1〕调和：调试和平。

〔2〕易良：平易温良。

〔3〕猛戾：乖戾，乖张。

〔4〕道顺：导训。道，引导。顺，通“训”。

〔5〕齐给便利：都是快捷、不慎重的意思。

〔6〕褊（biǎn）小：心胸狭小。

〔7〕廓：开阔。

〔8〕卑湿：志意卑下。重迟：迟缓。

〔9〕抗：举。

〔10〕劫：夺去。指用师友去其旧性。

〔11〕僄（piào）：轻薄。弃：自暴自弃。

〔12〕炤：同“照”，明显告之的意思。

〔13〕愚款：单纯朴实。款，诚款。端悫（què）：端正朴实。悫，朴实，谨慎。

〔14〕一：并一不二。在荀子的思想中，“一”通常指专一好礼，认为专一好礼则可以通于神明，达到神化之境。

【译文】

调理性情、修养身心的办法是：血气刚强的人，就用心平气和来调和他；思虑过于深沉复杂的人，就用平易温良来和谐他；性情勇猛暴躁的人，就开导他，使其驯顺；行动快捷急遽的人，就用恰当的举止节制他；气量狭隘的人，就用开阔的思想扩大他；志向卑下、思想迟钝、贪图小利的人，就用高远的志向提升他；低劣平庸不成材的人，就用良师益友帮助他；懒散轻浮、自暴自弃的人，就用祸福之事来告诫他；过分朴实单纯的人，就用礼乐来润色他。大凡调理性情、修养身心，最直接的途径是按照礼去做，最关键的是得到好的老师，最能发生神妙作用的是专心致志。这就是调理性情、修养身心的办法了。

志意修则骄富贵〔1〕，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2〕：“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3〕，不如事穷君而顺焉〔4〕。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5〕，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注释】

〔1〕志意：志向。修：荀子书中常用语，表示修正、修炼、美好。

〔2〕传：古书所传之言。先秦典籍中常用“传曰”表示引用古代的话。

〔3〕乱君：大国暴乱之君。

〔4〕穷君：小国窘迫之君。顺：顺利。这里指顺行道义。

〔5〕折阅：亏损出售。折，亏损。阅，卖。

【译文】

志意修炼就会傲视富贵，崇尚道义就会藐视王侯，自思无所愧疚就不会为外物所动。古书上说：“君子役使外物，小人为外物所支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身体虽然辛苦但心安理得，就去做；利益少而多合乎道义，就去做；侍奉上国暴君而显达，不如侍奉能顺道而行的窘迫小国之君。所以好的农夫不会因为洪涝、干旱之灾而不耕田，好的商人不会因为亏损而不做生意，士君子不会因为贫穷而懈怠于道。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1〕，横行天下〔2〕，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3〕，端悫诚信，拘守而详〔4〕，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势诈〔5〕，术顺、墨而精杂污〔6〕，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7〕，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8〕，辟违而不悫〔9〕，程役而不录〔10〕，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注释】

〔1〕术：法，遵行。爱人：仁爱。人，通“仁”。

〔2〕横行：广行。

〔3〕饶乐：富足，享乐。

〔4〕拘守而详：谨守法度、明察事理。

〔5〕倨：傲。固：固陋。

〔6〕顺、墨：当作“慎、墨”。慎，慎到，战国思想家，其学说本黄老、归刑名，“尚法”、“重势”。墨，墨翟，战国墨家学说创始人，提倡节俭。精：当作“情”，性情。杂污：肮脏。这里指非礼义之言。

〔7〕偷儒：苟且懒惰怕事。偷，偷懒。儒，懦弱。转脱：婉转推脱。

〔8〕佞兑：口才捷利。兑，通“锐”，行动快、疾。不曲：直取之，指毫不谦让。

〔9〕辟违：邪恶。辟，邪僻。

〔10〕程役：通“逞欲”。录：通“逮”，谨慎。

【译文】

体貌恭敬而内心忠信，遵循礼义而内心仁爱，那么走遍天下，即使不受重用而困于四夷之地，人们也没有不敬重他的。劳累辛苦的事则抢先去做，安逸享乐的事则让给别人，端正朴实、诚实守信，谨守法度、明察事理，那么走遍天下，即使遭受穷困到了四夷之地，也不会没有人任用他。体貌倨傲而内心权诈，遵循慎到、墨子的学说而内心杂乱污浊，那么走遍天下，即使到处通达，人们也没有不轻视他的。劳苦的事就懒惰推脱，享乐的事就身手敏捷毫不谦让，僻邪而无诚信，一味追求自己的私欲而不知谨慎，那么走遍天下，即使到处通达，人们也没有不鄙弃他的。

行而供翼〔1〕，非渍淖也〔2〕；行而俯项〔3〕，非击戾也〔4〕；偶视而先俯〔5〕，非恐惧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6〕。

【注释】

〔1〕供：通“恭”，恭敬。翼：敬。

〔2〕渍淖（nào）：陷在烂泥里。淖，烂泥。

〔3〕俯项：低头。

〔4〕击戾：碰撞着东西。

〔5〕偶视：两人同视，对视。

〔6〕比俗之人：普通人。

【译文】

行走时恭敬小心，不是因为害怕陷在烂泥里；走路时低头，不是因为害怕撞上东西；两人对视，先俯身行礼，并不是惧怕对方。这乃是因为君子想要修养自身的品德，不想因为这个得罪于世俗之人。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1〕，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2〕，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3〕？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4〕，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5〕，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6〕：“迟彼止而待我〔7〕，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8〕。厌其源〔9〕，开其渎〔10〕，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11〕，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它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12〕，其出入不远矣〔13〕。

【注释】

〔1〕止：终点，目的，止境。在儒家经典中，“止”字有特别的含义，指全身心专注追求的目标，比如射箭，其所射的箭靶就是“止”。所谓“止于至善”、“学之止”等都可从这一意义上理解。

〔2〕步道：道路。

〔3〕意：通“抑”，抑或。

〔4〕坚白、同异：指战国名家惠施、公孙龙的学说，有坚石非石，白马非马，同者异、异者同等命题。有厚无厚：也是惠施的理论，讲空间上的无限性问题。一说这是春秋邓析提出的一个命题。

〔5〕倚魁：怪诞骇俗之行。倚，读作“奇”。魁，大。

〔6〕学曰：学者相传之言。

〔7〕迟彼止而待我：此处疑有脱文，姑且遵一般看法进行解释。迟，待。

〔8〕崇：通“终”，最终。

〔9〕厌：塞。

〔10〕渎：沟渠。

〔11〕县：同“悬”，悬殊。

〔12〕多暇日：指怠惰。

〔13〕出入：意思难通，依王念孙解作“出人”。

【译文】

良马一天走一千里的路程，劣马走十天也能达到。想要走完无穷之路，追逐没有终点的所在吗？这样的话，即使走到骨折筋断，一辈子也无法到达；如果有止境有目的，那么千里虽远，也只是或慢或快，或前或后的问题，怎么可能走不到呢？不认识道路的人，是去走那无穷之路，追逐没有终点的所在呢？还是有所止境？“坚白”、“同异”、“有厚无厚”的辩说，不能说不精察，然而君子不去争论，因为君子有自己追求的目标。怪诞骇俗的行为，不是不难做，但是君子不做，因为君子有自己追求的目标。所以古语相传，学习好比行路。得路之人，在前面等着我，我便努力地追赶上去，那么或早或晚、或先或后，怎么会不到达同一个地方呢？所以一步一步不停地走，即使是跛足的鳖，也可以抵达千里；一层一层积累不停，平地最终也能变山丘。堵塞住源头，开通沟渠，江河也会枯竭。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六骥也到达不了远处。人和人之间才性的差异，哪里会有跛鳖和六骥的差异那么大！然而跛鳖能够到达，六骥不能到达，这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有的做，有的不做啊！道路虽近，不走就不可能到达；事情虽小，不做就不会成功。那些整日游手好闲的人，他的成就就不会超出常人多远了。

好法而行〔1〕，士也；笃志而体〔2〕，君子也；齐明而不竭〔3〕，圣人也。人无法，则伥伥然〔4〕；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5〕；依乎法而又深其类〔6〕，然后温温然〔7〕。

【注释】

〔1〕法：礼法。

〔2〕笃：坚定。体：实行。

〔3〕齐明：这里指智虑敏捷。

〔4〕伥伥然：无所适从的样子。

〔5〕渠渠然：无守、局促不安的样子。

〔6〕深：深知。类：统类，指能按礼法去类推、掌握各种事物。

〔7〕温温然：润泽之貌。这里指优游不迫。

【译文】

爱好礼法而能依其行事的，是士；志向坚定而能身体力行的，是君子；智虑敏捷而不枯竭的，则是圣人。人没有礼法，则无所适从；有法而不知其深义，则茫然无所遵从；依据礼法，又能深明其统类，然后才能优游不迫啊。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1〕；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舍乱妄无为也〔2〕。故学也者，礼法也。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3〕。《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4〕。”此之谓也。

【注释】

〔1〕情安礼：意思是，好像天性所安，不是后天学的。

〔2〕舍：除了。乱妄：悖乱狂妄。

〔3〕正仪：正确的标准，即典范、表率。自安：自己安心于此。

〔4〕“不识不知”两句：此处引诗见于《诗经·大雅·皇矣》。帝，老天。

【译文】

礼，是用来端正身心的；老师，是用来端正礼法的。没有礼，用什么来修正自己的行为？没有老师，我怎么知道礼是这样的？礼是怎样规定的就怎样做，这就是天性安于礼；老师怎样说就怎样做，这就是智慧同老师一样。能做到情安于礼，智慧如同老师，这就是圣人。所以，违背礼，就是不以法度为法度；违背老师，就是不以老师为老师。不遵照师法的教导和规定去做，而喜欢自行其是，这就好像让瞎子辨别颜色，让聋子辨别声音，除了悖乱狂妄之事，干不出别的了。所以学习的根本之处，在于礼法。至于老师，则是以其言行来给人们做表率的，最为可贵的是教人们安心这样去做。《诗经》上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然而它是符合老天的自然法则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端悫顺弟〔1〕，则可谓善少者矣；加好学逊敏焉〔2〕，则有钧无上〔3〕，可以为君子者矣。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加惕悍而不顺〔4〕，险贼而不弟焉，则可谓不详少者矣〔5〕，虽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壮者归焉〔6〕，不穷穷而通者积焉〔7〕，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8〕，而贤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

【注释】

〔1〕顺弟：逊顺孝悌，尊敬长者。顺，依顺。弟，同“悌”。

〔2〕逊敏：谦逊敏捷。

〔3〕钧：通“均”，相等。

〔4〕惕悍：放荡凶悍。惕，同“荡”。

〔5〕详：通“祥”，吉利。

〔6〕老老：以老者之礼敬老。

〔7〕穷穷：逼迫穷境之人。这里的第一个“老”、“穷”都做动词用。通：贤能的人。

〔8〕行乎冥冥：意思是行事不务求人知。

【译文】

端正朴实，尊重长者，可说是好青年啊；如果再加以谦虚勤学，那就只有与他平等的人，而没有能超过他的人了，他就可以成为君子了。怠惰苟且，胆小怕事，没有廉耻而又好吃懒做，可说是坏青年了；加之放荡凶悍不逊顺，阴险害人而不尊敬长者，那就是不吉利的人了，即使遭到刑罚杀戮也是应该的。尊敬长者，壮年人就会归附他；不轻视逼迫处境窘迫的人，那么贤能的人都会聚集过来；做了好事不求人知，对人施恩也不求报答，这样无论是贤人还是不肖之徒都会慕名而来亲附他。人有以上三种品行，纵是遇上大祸，老天爷也不会让他陷于祸患。

君子之求利也略〔1〕，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2〕，劳倦而容貌不枯〔3〕，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4〕；富贵而体恭，杀势也〔5〕；安燕而血气不衰，柬理也〔6〕；劳倦而容貌不枯，好文也〔7〕；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胜私也。《书》曰〔8〕：“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9〕。”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注释】

〔1〕略：疏略，不斤斤计较。

〔2〕安燕：安闲，闲居。

〔3〕倦：疲劳，疲倦。枯：通“楛”，苟且，随便。

〔4〕隆：尊重。

〔5〕杀（shài）势：不以势欺人。杀，减弱。

〔6〕柬：挑选，选择。理：礼。

〔7〕好文：指注重礼仪。文，原文作“交”，因形近而误，依上下文义改，礼仪，文明。

〔8〕《书》：指《尚书》。

〔9〕“无有作好”四句：此处所引见《尚书·洪范》。作好，个人的喜好。作恶，个人的憎恶。道，路。这里指先王制定的礼仪。

【译文】

君子对于谋求私利很不在意，对于祸害早早远离，对于耻辱警惕而回避，对于道义所在，又用勇毅去担当。君子贫穷却志向广大，富贵却恭敬有礼，安闲的时候血气不懈怠，劳倦的时候容色不轻慢随便，发怒的时候不过分处罚，高兴的时候不过分赏赐。贫穷而志向广大，是因为尊崇仁爱；富贵而恭敬有礼，是不以势骄人；安闲的时候血气不懈怠，是按照礼仪所宜去做；劳倦的时候容色不轻慢随便，是注重礼仪；生气的时候不过分处罚，高兴的时候不过分赏赐，是能以礼法克制私意。《尚书》说：“不要凭着个人的喜好办事，要遵照先王的正道去做。不要凭着个人的憎恶办事，要遵照先王的礼仪去做。”这是说君子能用公义战胜私意了。

非　相

此篇内容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举出种种实例批判相人之术，认为人之吉凶与否并不在于长相的长短、小大、善恶，而在于能否遵守等级名分，此即所谓“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之义。第二部分阐述了“法后王”的思想，对当时社会“舍后王而道上古”的主张提出了批判，认为上古圣王的事迹、“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所以欲观圣王之迹，则只有“于其粲然者”，即后王处才能得到，否则就如同“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第三部分说明了辩说的重要性和方法。

文章以《非相》为题，旨在批判迷信的相人之术，但后两部分却与篇题无关。或以为是《荣辱》之错简。但由于此篇文采斐然，“法后王”一段论述极其透彻，又代表了荀子思想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故全文选录。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译文】

看相，古代的人不做这样的事，有知识的人也不屑说这些事。

古者有姑布子卿〔1〕，今之世，梁有唐举〔2〕，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3〕。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注释】

〔1〕姑布子卿：春秋郑国人，曾为孔子和赵襄子看过相。

〔2〕唐举：战国时相士，曾为李兑和蔡泽看过相。

〔3〕论心：研究人的思想。论，考察。术：方法，道路，指所行所学而言。

【译文】

古代有一个姑布子卿，现在梁国有一个唐举，能根据人的容貌、气色而预知人的吉凶祸福，社会上一般人都称赞他们的相术。但古代的人是不做这样的事的，有知识的人也不屑说这些事。所以相人的形貌不如观察人的立心，观察他的立心不如研究他的所行所学。相貌不能决定人的内心，而内心又受到所行所学的影响。所学所行正，心也顺着它，那么形貌虽然丑恶心术也会善，不妨碍成为君子。所学所行不正，那么形貌虽好心术也会恶，终究还是小人。做君子就会吉祥，做小人则不吉祥。所以外形的高或低、魁梧或瘦小、丑陋或漂亮，不能决定吉凶。古代的人不做这样的事，有知识的人也不屑说这些事。

盖帝尧长〔1〕，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2〕，子弓短〔3〕。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4〕，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5〕，鼻目耳具〔6〕，而名动天下。楚之孙叔敖〔7〕，期思之鄙人也〔8〕，突秃长左〔9〕，轩较之下〔10〕，而以楚霸。叶公子高〔11〕，微小短瘠〔12〕，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13〕，令尹子西、司马子期〔14〕，皆死焉；叶公子高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故事不揣长〔15〕，不揳大〔16〕，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小大，美恶形相，岂论也哉！

【注释】

〔1〕盖：发语词。

〔2〕仲尼：孔子的字。

〔3〕子弓：一说为孔子的学生仲弓；一说为馯臂子弓，传《易》者，荀子之师。

〔4〕卫灵公：春秋时卫国的国君，历史上著名的荒淫无道之君。公孙吕：人名，事迹不详。

〔5〕焉：通“颜”。这里指额。

〔6〕具：完备，齐全。这里指鼻耳目都有，但相去甚远，所以为异。

〔7〕孙叔敖：春秋时楚庄王的宰相。

〔8〕期思：地名，楚国之邑。鄙人：郊野之人。

〔9〕突秃：头秃发少。长左：左手长。

〔10〕轩较之下：指个子矮小。轩，古代车前的直木。较，古代车前的横木。

〔11〕叶公子高：楚大夫沈诸梁。

〔12〕微小短瘠：形容个子矮小瘦弱。

〔13〕白公之乱：事见《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名胜，楚平王的孙子。

〔14〕令尹：官名。子西：平王长庶子，公子申。司马：官名。子期：平王子，公子结。

〔15〕事：通“士”。揣：测度。

〔16〕揳（xié）：比较，估量。

【译文】

帝尧身材高大，帝舜身材矮小，周文王身材高大，周公身材矮小，孔子身材高大，子弓身材矮小。从前，卫灵公有个大臣叫公孙吕，身高七尺，脸长得很狭长，有三尺，额头宽三寸，鼻眼耳朵虽然都有，却相去甚远，但他的名声却震动了天下。楚国的孙叔敖，是期思这个地方的粗人，头秃发少，左手比右手长，身高不及车前的横木，却使楚国称霸于诸侯。楚国大夫叶公子高，长得又瘦又小，走起路来好像连衣服也撑不起来，然而白公之乱，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死于其中，叶公子高却引兵入楚，诛杀了白公，安定了楚国，行事如翻过手掌一样轻松自如，他的仁爱和功名，远扬于后世。所以，对于士，不要只去看他的高矮、壮弱、轻重，而要看他的志气如何。高矮大小、外形体貌的美丑，难道值得一谈吗？

且徐偃王之状〔1〕，目可瞻焉；仲尼之状，面如蒙倛〔2〕；周公之状，身如断菑〔3〕；皋陶之状〔4〕，色如削瓜；闳夭之状〔5〕，面无见肤；傅说之状〔6〕，身如植鳍〔7〕；伊尹之状〔8〕，面无须麋〔9〕。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10〕。从者将论志意〔11〕，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

【注释】

〔1〕徐偃王：西周时徐国国君。传说其目只能仰视，可以看到自己的额头，但却不能俯视。

〔2〕倛（qī）：古代打鬼驱疫时戴的面具。这里指孔子的长相很凶。

〔3〕菑（zì）：立着的枯树。

〔4〕皋陶（yáo）：上古人名，相传是舜的司法官。

〔5〕闳（hónɡ）夭：周文王的大臣，曾设计使纣释放了囚于羑里的文王，后来辅佐武王灭纣。

〔6〕傅说（yuè）：人名，曾是为人筑墙的工匠，后为殷王武丁的大臣。

〔7〕身如植鳍（qí）：身上好像长了鱼鳍一样。这里指驼背。

〔8〕伊尹：商汤王的大臣。

〔9〕须麋：同“须眉”，即胡子眉毛。

〔10〕参：相参。这里指有两个瞳仁。牟：通“眸”。这里指瞳仁。

〔11〕从者：指荀况的学生。一说指“学者”。

【译文】

况且，徐偃王的眼睛只能朝上看不能朝下看；孔子脸长得如傩神；周公瘦得好像立着的枯树干；皋陶脸色青绿，如同削去皮的瓜；闳夭满脸胡须，见不到皮肤；傅说是个驼背；伊尹脸上没有胡须眉毛。禹瘸着走路，汤半身不遂，尧和舜都有两个瞳仁。你们是论意志，比学识呢？还是比高矮，看美丑，互相欺骗、互相傲视呢？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1〕，后世言恶则必稽焉〔2〕。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

【注释】

〔1〕僇（lù）：耻辱。

〔2〕稽：考察，指以之为借鉴。

【译文】

古时候的桀和纣，身材高大俊美，是天下相貌超群的人物，身手敏捷有力，能抵御百人。然而最后落得身死国亡，为天下人羞辱，后代的人谈到恶人，一定要以他们为例。这不是容貌带来的祸患，而是由于他们见识浅陋，思想境界卑下造成的。

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1〕，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2〕，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

【注释】

〔1〕儇（xuān）子：轻薄巧慧的男子。

〔2〕俄：不久，一会儿。这里指有朝一日。束乎有司：被司法机关逮捕。

【译文】

如今世俗不安分的乱民，乡村中的轻薄子，个个都美丽妖艳，穿着奇装异服，打扮如女人一般，性格态度柔弱也似女人；妇女们没有不想找他们做丈夫的，姑娘们没有不想找他们做未婚夫的，抛弃自己的家庭而与之私奔的，一个接一个。然而为君的却羞于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臣下，为父的却羞于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儿子，为兄的却羞于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弟弟，一般人却羞于以这种人为朋友，有朝一日，这种人就会被官府囚禁，在闹市中被处死，个个哭叫连天，悲痛今日，而后悔当初。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患，而是由于他们见识浅陋，思想境界卑下造成的。那么你们认为怎样做才是对的呢？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也；乡则不若〔1〕，偝则谩之〔2〕，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县矣〔3〕，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4〕。”此之谓也。

【注释】

〔1〕乡：通“向”，面对面。若：顺。

〔2〕偝（bèi）：背后，私下。谩：毁谤。

〔3〕曲直：能与不能，指才能上差别甚远。

〔4〕“雨雪瀌瀌（biāo）”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小雅·角弓》。雨雪，下雪。瀌瀌，雪大的样子。宴然，日出和暖的样子。宴，通“暥”，日出。聿消，自消。隧，通“坠”。这里指退位。式，语助词。居，占据。

【译文】

人有三件不祥之事：年轻而不肯侍奉年长的，地位低而不肯侍奉地位高的，才智驽钝而不肯侍奉贤能之士，这是人的三种不祥。人在三种情况下一定会处于困境：做君主的不爱护臣下，做臣子的喜欢非难君主，这是第一种情况；当面不顺从，背后毁谤别人，这是第二种情况；知识品行浅薄，才能又与贤人差得很远，却又不能推举仁人、尊崇智士，这是第三种情况。人如果有这三种情况所说的种种行为，做君主就一定会危险，做臣子就一定会灭亡。《诗经》上说：“大雪纷纷扬扬地下，太阳出来一照就融化了。可是有人却不从位置上退下，反而占据着高位，傲视别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1〕？曰：以其有辨也〔2〕。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3〕，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4〕，亦二足而无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5〕。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6〕。故人道莫不有辨。

【注释】

〔1〕已：同“以”，由于。

〔2〕辨：指上下、贵贱、长幼、亲疏的等级区分。

〔3〕无待而然者：指自然拥有的，不需要后天学习就有的天性。

〔4〕狌狌：猩猩。形笑：当为“形状”。

〔5〕胾（zì）：块状的肉。

〔6〕牝（pìn）：雄性动物。牡（mǔ）：雌性动物。

【译文】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什么呢？答：因为人能辨别上下、贵贱、长幼、亲疏等等级秩序。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喜欢好处而讨厌祸害，这是人天生就有、不需要学习就具备的本性，是大禹和夏桀都有的人性。这样说来，人之所以为人，不只是因为人长了两只脚，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人能分辨等级秩序。猩猩的样子也是长了两只脚，脸上没有毛，但是人却能喝它的汤，吃它的肉。所以人之所以为人，不只是因为人长了两只脚，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人能分辨等级秩序。禽兽也有父子关系但却没有父子亲情，有雌雄而没有男女之别。所以人类社会的根本在于有各种等级的区别。

辨莫大于分〔1〕，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文久而灭〔2〕，节族久而绝〔3〕，守法数之有司极而褫〔4〕。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5〕，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6〕，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7〕，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8〕，此之谓也。

【注释】

〔1〕分：名分。

〔2〕文：礼法制度。

〔3〕节族：节奏，乐的节奏。族，通“奏”。

〔4〕极：久远。褫（chǐ）：废弛，松弛。

〔5〕粲（càn）然：明白、清楚的样子。

〔6〕数：考察。

〔7〕周道：周朝的治国原则，即所谓文武周公之道。一说指完备的道路。此处取前说。“审周道”体现了荀子的“法后王”思想。

〔8〕微：微弱，细小。明：明显，广大。

【译文】

分辨等级秩序最重要的在于等级名分，等级名分最重要的在于礼，而礼最重要的是制定它的圣王。有人问：圣王有数百个，我仿效谁呢？答：时间长了礼法制度就会湮灭，时间久了乐的节奏就会失传，年代久远了主管礼法的官吏也会松弛懈怠。所以说：想知道圣王的遗迹，就要去看那些保存清楚明白的，也就是后王的治国之道。后王是天下的君主，放弃后王而颂扬上古的君主，这就如同放弃自己的君主而侍奉别人的君主一样。所以说：想知道千年之远的事，就要看现在，想知道亿万，要先从一二数起，想知道上古的事，就要考察周代的治国制度，想知道周代的治国制度，就要考察它重视哪些君子。所以说：从近代的可以推知远古的，从一可以知道万，从细微之处可以知道事情的广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夫妄人曰〔1〕：“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2〕。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

【注释】

〔1〕妄人：无知妄为的人。

〔2〕度：测度，考虑。

【译文】

有些愚妄的人说：“古今情况不同，所用来治理天下的道也是不同的。”众人被这种话迷惑而相信了它。那些众人，愚昧而不能辩说，浅陋而不能测度。亲眼目睹的事，都能被欺骗，更何况千载相传之事！这些妄人，在日常生活中，尚且要进行欺诈、蒙骗，更何况对于那些千载之上，人所不能见的事情？

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1〕。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乎邪曲而不迷〔2〕，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

【注释】

〔1〕以己度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去衡量古代的事情。

〔2〕乡：通“向”，面向。邪曲：邪僻，不正。

【译文】

然而圣人为什么不会受骗呢？答：圣人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去衡量古代的东西。根据人性去测度一个人，以常情去测度个别人的情感，根据事物的一般情况去衡量其中的个别事物，依据言论的内容来测度实际的功业，用道来观察一切事物，这古今都是一致的。只要同类事物不相背离，即使时间相隔很长，道理还是一样的，所以面对邪说歪理也不会迷乱，看到杂乱无章的事物也不会困惑，这就是因为按照这个道理推测一切事物的缘故。

五帝之外无传人〔1〕，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2〕，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小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注释】

〔1〕五帝：传说中的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

〔2〕举：列举。大：大概。下文的“小”指细节。

【译文】

古代传下来的皇帝，除了五帝，就没有其他人了，这不是因为没有贤人，而是年代过于久远。五帝的政事，也都不传，不是因为没有善政，而是时间过于久远。禹、汤的政事有传下来的，但没有周代的详细，不是因为没有善政，而是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传说离得越远的，就越简略，传说离得越近的，就越翔实。简略的就只能列举其大概，翔实的则可以列举其细节。愚昧的人听到大概而不知其细节，听到细节而不知其大概。所以时间长了礼法制度就会湮灭，时间久了乐的节奏就会失传。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1〕，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2〕，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3〕。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4〕。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5〕。”腐儒之谓也。

【注释】

〔1〕党：亲近。

〔2〕观人：当作“劝人”。

〔3〕无厌：不厌倦。

〔4〕埤污：卑污。佣俗：庸俗。佣，平庸。

〔5〕“括囊”二句：括，结扎。囊，口袋。咎，过错。

【译文】

凡言说不合于先王之法，不顺乎礼义之道，就叫做奸言，虽然讲得头头是道，君子也不会听。效法先王之法，顺乎礼义之道，亲近学者，然而不好发于言论，不乐于谈论，这也不是真诚追求道的学者。所以君子对于辩说，一定是志之所好在此，行之所安在此，并以积极宣扬为乐。人都喜欢谈说自己崇尚的东西，君子尤其如此。所以赠人以善言，比金石珠玉更有价值；用善言劝勉人，比华丽的衣服色彩更美好；听从善言，比听钟鼓琴瑟之音还快乐。所以君子对于善言，津津乐道而从不厌倦。庸俗的人则与之相反，过于看重实际而不在乎文饰，所以终身不免低下、庸俗。《易经》上说：“扎紧口袋，无过失也无美誉。”说的就是那些陈腐无用的儒生。

凡说之难〔1〕，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2〕，近世则病佣〔3〕。善者于是间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世偃仰〔4〕，缓急、嬴绌〔5〕，府然若渠匽、櫽栝之于己也〔6〕，曲得所谓焉〔7〕，然而不折伤。

【注释】

〔1〕说：这里指游说。

〔2〕远举：援引上古之事。缪：荒谬，谬妄。

〔3〕佣：庸俗，一般化。

〔4〕偃（yǎn）仰：俯仰，高低。

〔5〕嬴绌：这里是进退伸屈的意思。嬴，盈余，满。

〔6〕府然：宽广包容的样子。渠匽：渠堰。匽，通“堰”，渠坝。櫽（yǐn）栝：矫正弯木的工具。

〔7〕曲：委曲。

【译文】

游说之难，在于用最高的道理来劝说最卑劣的人，用先王治世的理论来劝说末世最混乱的君主。不可以直接去劝说，列举上古的事又担心谬妄不切于实际，列举近代的事又担心流于一般而不为人接受。善于游说的人于是取其中间。一定要做到引用远古的事但不流于谬妄，列举近世的事而不流于平庸，随着时代变迁而变迁，随着世事变化而变化，或慢或急，或伸或曲，都好像堤坝控制着水流，櫽栝矫正弯木那样掌控着，曲尽其理，而又不挫伤别人。

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1〕，接人则用抴〔2〕。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众以成天下之大事矣〔3〕。故君子贤而能容罢〔4〕，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5〕。”此之谓也。

【注释】

〔1〕绳：绳墨。

〔2〕抴（yì）：通“枻”，船桨，接人上船之物，引申为引导。

〔3〕因众：依靠众人。

〔4〕罢：同“疲”，指才劣之人。

〔5〕“徐方既同”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常武》。徐方，古代偏远地区的一个国名，在今淮河流域中下游地区。

【译文】

所以君子严于律己，好像用绳墨量木材，对待别人，就应该用引导的方法，这就像用舟楫接引人上船，这样才能做到宽广包容，依靠众人而成天下之大事。所以君子自己贤能却能包容才劣之人，自己智慧却能包容愚钝之人，自己广博却能包容浅陋之人，自己专精却能包容知识驳杂之人，这就是兼容之道。《诗经》说：“徐族的人已经统一了，这是天子的功劳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1〕，端诚以处之〔2〕，坚强以持之，譬称以喻之，分别以明之，欣驩芬芗以送之〔3〕，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受。虽不说人，人莫不贵。夫是之谓能贵其所贵。传曰：“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此之谓也。

【注释】

〔1〕矜庄：庄重，严肃。莅：临。

〔2〕端诚：正直真诚。

〔3〕欣驩（huān）芬芗：指和气。驩，通“欢”。芗，通“香”。

【译文】

说服的方法：要以庄重严肃、正直真诚的态度对待人，坚持不懈地说服别人，用比喻的方法启发人，通过分析使之明白是非同异，和蔼地把自己的思想传达给别人，自己一定要珍爱、宝贵、重视、崇信自己的学说，这样所讲的就没有不被别人接受的。即使沉默不说，别人也都会尊重他。这就叫能让自己所宝贵的学说得到重视。古书上说：“只有君子才能让自己所宝贵的学说得到重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1〕，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呐也〔2〕；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3〕，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4〕。

【注释】

〔1〕中（zhònɡ）：符合。

〔2〕呐（nè）：拙于言辞。

〔3〕小辩：辩说小事。端：头绪。

〔4〕分：职分，分界。具：全备。

【译文】

君子一定要辩说。人都喜欢谈说自己崇尚的东西，君子尤其如此。所以小人宣扬的是邪恶，君子宣扬的是仁爱。言论与仁爱无关，那么他说话就不如不说，善辩还不如口齿笨拙；所言与仁爱有关，则以好说为上，以不好说为下。所以仁道之言的意义很重大。发自君主，用来引导人民的言语，就是政令；出自臣子，忠于君主的言论，就是谏救。所以君子对于仁的践行从不厌倦。一定是志之所好在此，行之所安在此，并以积极宣扬为乐。所以说君子一定是好辩说的。辩说小事，不如把握好事情的头绪，把握好事情的头绪，不如抓住根本。辩说小事能够精察，抓住头绪能够明白，抓住了尊卑上下的根本就能得到辩说的根本意义。圣人、士君子所应有的作用全在于此。

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1〕，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2〕，文而致实，博而党正〔3〕，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4〕，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5〕，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6〕，噡唯则节〔7〕，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8〕，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注释】

〔1〕居错：举措，举用或废置。居，读为“举”。错，置。迁徙：变动，变化。

〔2〕斯须：片刻，一会儿。

〔3〕党：同“谠”，正直。

〔4〕无统：没有要领。

〔5〕用其身：任用其人。

〔6〕均：调也。这里指说话动听、口舌调均。

〔7〕噡（zhān）唯：语言或多或少。噡，多言。唯，少言。

〔8〕奇伟：夸大。偃却：同“偃蹇”，高傲。

【译文】

有小人之辩说，有士君子之辩说，有圣人之辩说。事先不思考，不提早谋划，说出来就很恰当，而自与理暗合，说出的话秩然有文采、有体系，无论情况怎样千变万化，都能应变不穷，这是圣人的辩说。事先经过考虑，提前谋划过，仓促之间说出的话也能有足够的力量打动人，说出的言论有文采而又质朴平实，渊博而又正直，这是士君子的辩说。听他的言论虽然振振有词但却没有要领，任用他则多狡诈而没有成就，上不足以顺事贤明的君主，下不足以和谐百姓，然而却说话动听，言谈或多或少都很适当，完全可以称之为骄傲自大之流，这种人可称之为奸雄。圣王出现，一定要先诛杀此等人，而盗贼还在其次。因为盗贼尚且可以得到改变，而这种奸人却不会变。

非十二子

这是一篇考量春秋战国诸子得失的文字，与《庄子·天下》篇近似，是我们研究先秦诸子学说思想的一篇重要文献。

文章主要评述了道、墨、名、法及儒家各流派的思想学说。其所说的十二子是指它嚣、魏牟、陈仲、史鰌、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子思、孟轲。

荀子认为这十二家所鼓吹的都是些欺惑愚众的学说，他依据“礼”的标准，对这几家思想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和否定，而独独推尊以礼义为宗旨的仲尼、子弓的学说，认为这是“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的最高法则。

文章后半部对古今之仕士、古今之处士进行了对比描述，对当时社会的知识分子，也即荀子所谓的“贱儒”的种种丑态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文笔酣畅淋漓，描述颇为生动。

假今之世〔1〕，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2〕，矞宇嵬琐〔3〕，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注释】

〔1〕假：借。

〔2〕枭乱：扰乱。枭，通“挠”。

〔3〕矞（jué）宇：谲诡。矞，通“谲”，诡诈。宇，通“訏”，诡诈。嵬（wéi）：怪癖，奸诈。琐：细小，卑鄙。

【译文】

借着今天这混乱之世，文饰奸言邪说，用来扰乱天下，诡诈邪恶，琐屑怪异，使天下人心智混乱，不知何为是何为非，何为治何为乱，这样的人大有人在。

纵情性〔1〕，安恣睢〔2〕，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3〕；然而其持之有故〔4〕，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5〕。

【注释】

〔1〕情性：指人的好利恶害、好逸恶劳的天性。

〔2〕安：指心中无所愧疚的样子。恣睢：任意胡为。

〔3〕合文通治：合于礼义，达到国家的治理。

〔4〕故：所以然之理，即有根据。或曰故实，也可通。

〔5〕它嚣：人名，其生平事迹无考。魏牟：战国时人，与庄子同时。

【译文】

放纵自己邪恶的天性，肆意胡为而无所愧疚，行为如同禽兽，不足以符合礼义而达到国家的治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它嚣、魏牟就是这样的人。

忍情性，綦蹊利跂〔1〕，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2〕；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3〕。

【注释】

〔1〕綦（qí）：极。蹊（xī）：深的意思。利跂（qí）：超凡独立。利，通“离”。跂，立，踮起脚。

〔2〕大分：君臣上下之名分。

〔3〕陈仲：名定，又名田仲、陈仲子，战国齐国贵族，认为哥哥拥有的是不义之财，所以离开兄长，隐居长白山，靠编草鞋为生。史（qiū）：又名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曾多次劝谏卫灵公任用贤人，没有被采纳，临死时，嘱咐儿子不要将自己的尸体入棺，进行“尸谏”。卫灵公知道后，对他大加赞扬，由此获得了敢谏的美名。荀子认为陈仲故作清高，史鱼则有盗名之嫌，所以对其进行批判。

【译文】

强忍着自己的欲望和天性，用心极其深沉，行为极其孤僻，一心只想显示出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够与大众和谐相处、遵守等级名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陈仲、史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1〕，上功用、大俭约〔2〕，而僈差等〔3〕，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4〕；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5〕。

【注释】

〔1〕壹：统一。权称：指准则。这里指礼。

〔2〕上：同“尚”，崇尚。

〔3〕僈（màn）：轻视。

〔4〕县：同“悬”。

〔5〕墨翟：墨子，战国春秋鲁国人，墨家创始人。宋钘：战国宋国人。

【译文】

不知道统一天下、建立礼制的重要性，崇尚实用，过分强调节约，而轻视等差秩序，以至于不能区分上下之别、君臣之异，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墨翟、宋钘就是这样的人。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1〕，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2〕，反紃察之〔3〕，则倜然无所归宿〔4〕，不可以经国定分〔5〕；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6〕。

【注释】

〔1〕下修：与“尚法”对文，不尚贤之意。修，贤能，修能。荀子书中每用来称君子之志意德行。好作：指不遵守先王礼制，自作主张。

〔2〕文典：法律条文。

〔3〕紃（xún）察：循省审查。紃，通“循”。

〔4〕倜然：远离的样子。

〔5〕经国：治理国家。

〔6〕慎到：战国赵国人，早期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田骈：战国齐国人，道家代表人物之一。

【译文】

崇尚法制而不以礼法为法，轻视贤能而好自作主张，上面君王听取他，下面社会上的人也顺从他，整日讲述着法律条文，等到循省审查研究，却脱离实际而没有着落，不能够用来治理国家、确定名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慎到、田骈就是这样的人。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1〕，甚察而不急，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2〕。

【注释】

〔1〕琦：通“奇”。

〔2〕惠施：战国宋国人，名家的代表人物。邓析：春秋郑国人，刑名学家。

【译文】

不效法先王，诽毁礼义，却喜好钻研奇谈怪论，玩弄奇怪的文辞，说得十分入微却没有什么实际用处，说得头头是道却没有什么用处，做的事很多却没有什么功效，不能作为治国的纲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惠施、邓析就是这样的人。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1〕，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2〕，谓之五行〔3〕，甚僻违而无类〔4〕，幽隐而无说〔5〕，闭约而无解〔6〕。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7〕：此真先君子之言也〔8〕。子思唱之〔9〕，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10〕，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11〕，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注释】

〔1〕材剧：才多。剧，繁多。

〔2〕案：按照。往旧：古代。造说：臆造一种邪说。

〔3〕五行：意思不明。一说即五常，仁、义、礼、智、信。

〔4〕僻违：邪僻。

〔5〕幽隐：隐晦。

〔6〕闭约：隐晦。

〔7〕案：语助词。其：指子思、孟子。祗（zhī）敬：恭敬。

〔8〕先君子：指孔子。

〔9〕唱：通“倡”，倡导。

〔10〕沟犹瞀（mào）：沟瞀，愚昧无知。犹，语助词，或以为衍字。

〔11〕嚾嚾（huān）然：形容喧吵的样子。

【译文】

粗略地效法先王，而不知百王相传，自有其要领，然而却做出才能很多、志向很大、博闻多见的样子。依从古老的观念来臆造学说，称之为五行，这些学说十分邪僻而没有纲要，隐晦而不成学说，晦涩而不可理解。他们修饰自己的言辞，并且十分抬高自己的学说，说：这是孔子的学说啊。前有子思提倡，后有孟轲附和，世俗一般愚蠢的人吵吵闹闹争先学习，却根本不知道它的错误，于是接受并传承它，以为孔子、子游的学说因为他们这些人的努力才被后世推崇。这是子思、孟轲的罪过。

若夫总方略〔1〕，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2〕，教之以至顺〔3〕，奥窔之间〔4〕，簟席之上〔5〕，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6〕，佛然平世之俗起焉〔7〕，六说者不能入也〔8〕，十二子者不能亲也〔9〕，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10〕，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注释】

〔1〕总：总括，统领。方略：道，道术。

〔2〕大古：指古代帝王的业绩。

〔3〕顺：循，循其理。

〔4〕奥窔（yào）：屋子的西南角叫“奥”，东南角叫“窔”。

〔5〕簟（diàn）席：用竹做成的席子。

〔6〕敛然：聚集的样子。

〔7〕佛（bó）然：勃然兴起的样子。

〔8〕六说者：指魏牟、墨子、孟子、田骈、邓析、史等六家学说。

〔9〕十二子：指以上所提到的十二人。

〔10〕况：增益，超过。

【译文】

至于总括治国的方针，统一人们的言行，统一治事的纲纪，进而聚集天下的英杰，告知上古先王的礼法，教之以遵循礼法之道，就连一室之内，居处之私，圣王的文饰礼仪都会聚集在那里，社会安定的礼仪也勃然兴起，魏牟、墨子等人的学说不能进入，十二子的学说也不能靠近，即使穷得没有立足之地，王公贵卿也不能与他争名，当了一国的大夫，一个君主不能将其占为己有，一个国家也不能将其单独容纳，他的盛名可以超过诸侯，没有一个国君不想以他为臣，这就是没有得到权势的圣人，仲尼、子弓就是这样的人。

一天下，财万物〔1〕，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2〕，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注释】

〔1〕财：通“裁”，管理，利用。

〔2〕通达之属：舟车所到、人迹所通的地方。这里指天下。

【译文】

统一天下，利用万物，养育人民，使整个天下都得到好处，天下之人，没有不向往服从的，魏牟、墨子等人的学说会立刻消失，十二子的学说也会受到影响而渐渐改变，这就是得到势位的圣人，舜、禹就是这样的人。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1〕？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2〕。

【注释】

〔1〕将何务哉：打算怎么做呢？

〔2〕著：显著，彰显。

【译文】

当今那些仁人，该怎样努力去做呢？上则效法舜、禹的制度，下则效法仲尼、子弓的礼义，一定要消灭十二子的学说，这样的话天下的祸害就会消除，仁人的事情也就完成了，圣王的业绩也就得到了彰显。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1〕，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2〕，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3〕，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急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4〕，饰非而好，玩奸而泽〔5〕，言辩而逆〔6〕，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乏〔7〕，好奸而与众〔8〕，利足而迷，负石而坠〔9〕，是天下之所弃也。

【注释】

〔1〕类：统类。在荀子书中常指礼义。

〔2〕流湎：沉溺。

〔3〕齐给便利：迅速便捷。

〔4〕辟：邪僻。

〔5〕泽：润泽。这里指巧为润色，使人不知其奸。

〔6〕逆：指悖于理。

〔7〕淫大：奢侈浪费。大，同“太”。

〔8〕与：党与，指拉帮结伙。

〔9〕“利足而迷”两句：意颇难解，一说，前句指走捷径而陷入窘境，后句指力小任重，位高而跌。

【译文】

相信应该相信的，是诚信；怀疑应该怀疑的，也是诚信。尊崇贤人，是仁；鄙视不肖之徒，也是仁。说话得体，是智慧的；不说话也得体，也是智慧的。所以懂得沉默与懂得说话是一样的。说话很多，但都合于礼义，这是圣人；说话很少，但合于法则，这是君子；说话很多但不合礼法，却沉溺其中，即使说得头头是道，也是小人。所以费力而对百姓的事情没有帮助，这叫奸事；劳心费脑，而不合于先王的法制，这叫奸心；辩说比喻，口才敏捷，但不遵循礼义，这叫奸说。这三奸，是圣王所禁止的。智巧而险诈，阴贼而诡秘难测，用心诡诈而巧言辩说，言论没有什么用处却说得头头是道，辩说不合于实用却分析得很细微，这是治理国家的最大灾祸。行为邪僻而顽固不化，掩饰过错而十分巧妙，玩弄权术而十分圆滑，说得貌似有理却违反常理，这是上古之人最要禁止的。聪明而不守法度，勇猛而无所忌惮，考察事物很精细而所操之术却很邪恶，奢侈浪费而导致财物匮乏，喜欢干坏事而党羽众多，贪图便利而陷入迷途，窃取重位而跌入深渊，这是天下人都厌恶的人。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1〕，齐给速通不争先人〔2〕，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3〕，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4〕，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5〕，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6〕。”此之谓也。

【注释】

〔1〕穷人：使人难堪。

〔2〕齐给速通：口才流利，反应敏捷。

〔3〕乡：乡人，乡亲。

〔4〕恢然：广大的样子。苞：通“包”。

〔5〕訞（yāo）怪：妖邪，怪异。訞，同“妖”。

〔6〕“匪上帝不时”六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荡》。匪，不。时，通“是”。旧，指先王之道。老成人，指像伊尹、伊陟之类的人。典刑，指各种法度和事例。大命，国家的命运。倾，倒。

【译文】

使天下人都心悦诚服的办法：身份地位高而不傲视别人，聪明圣智而不逼人至困境，才能敏捷而不与人争先，刚毅勇猛而不伤害他人；不知道就虚心求教，不会的就认真去学，有能力而懂得谦让，然后就能成就圣贤之德了。对待君主，就慎重地按照臣下之义务去做，对待乡人，就按照长幼的秩序去做，对待长者，就按照弟子恭敬的礼义去做，对待朋友，就慎重地按照礼节辞让之义去做，遇到地位低、年纪轻的人，就应该本着教导、宽容的原则去做。与人相处，没有不仁爱的，没有不恭敬的，不与他人相争，心胸如同天地包容万物那样广大。如此，贤能的人就会尊崇他，不肖之人也会亲近他。像这样如果还有人不顺服，那就可以说是妖怪狡诈之人了，虽然是一家人，对其处以刑罚，也是应该的。《诗经》上说：“不是上帝的过错，是因为纣王不遵守先王之道。即使没有伊尹、伊陟这样老成的人，也还是有先王的典则和刑法可以效法。但是殷纣王连这些都不听，所以导致了国家的灭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古之所谓仕士者〔1〕，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可贵者也〔2〕，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仕士者，污漫者也〔3〕，贼乱者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古之所谓处士者〔4〕，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5〕。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6〕，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7〕。

【注释】

〔1〕仕士：做官的人。与下文“处士”对文。

〔2〕乐可贵：指注重道德。

〔3〕污漫：欺骗，诡诈。

〔4〕处士：隐士。

〔5〕箸是：宣扬正确的主张。箸，通“著”，显扬。

〔6〕行伪险秽：行为阴险肮脏。谨悫：谨慎诚实。

〔7〕纵：同“踪”，车迹。跂訾（qízǐ）：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跂，抬起脚后跟。訾，通“恣”。

【译文】

古代所说的做官的人，是老实忠厚的人，团结群众的人，注重道德的人，乐于施惠的人，远离罪过的人，研究事物道理追求合道的人，以自己独富为羞耻的人。而当今这些做官的人，是欺骗诡诈的人，为非作歹、伤害他人的人，放纵性情胡为的人，贪图利益的人，触犯法令的人，不在乎礼义而只追求权势的人。古代所说的隐士，是道德高超的人，修身自洁、行为端正的人，自安于命而不妄求的人，宣扬正确主张的人。而当今所谓的隐士，没有能力而自夸有能力，无知而自以为有知，贪得无厌而假装没有欲望，行为阴险肮脏而硬要把自己说成老实忠厚，作离俗之状以自标清高，这是故作自己与众不同的人。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1〕：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2〕，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3〕，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4〕。”此之谓也。

【注释】

〔1〕能不能为：能做的和不能做的。

〔2〕不修：道德不修。修，善。

〔3〕倾侧：倾斜。这里指动摇。

〔4〕“温温恭人”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抑》。

【译文】

士君子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有：君子能做到道德高尚，但不必一定要别人尊贵自己；能做到讲信用，但不必一定要别人相信自己；能做到任用贤能，但不必一定要别人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道德不修为耻，而不以被人污蔑为耻；以不讲信义为耻，而不以不被人信任为耻；以没有能力为耻，而不以没有得到任用为耻。所以不被浮名所诱惑，不被诽谤所吓倒，行为做事遵循着道的规范，严肃地端正自己的言行，不为外物所动摇，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君子。《诗经》说：“多么宽厚谦恭的人啊，这是道德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1〕，其衣逢〔2〕，其容良〔3〕，俨然〔4〕，壮然〔5〕，祺然〔6〕，蕼然〔7〕，恢恢然，广广然〔8〕，昭昭然，荡荡然〔9〕，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10〕，恀然〔11〕，辅然〔12〕，端然，訾然〔13〕，洞然〔14〕，缀缀然〔15〕，瞀瞀然〔16〕，是子弟之容也。

【注释】

〔1〕进：通“峻”，高。

〔2〕逢：宽大。

〔3〕良：温和。

〔4〕俨然：庄重的样子。

〔5〕壮：通“庄”，严肃而不可侵犯的样子。

〔6〕祺然：安详的样子。

〔7〕蕼（sì）然：宽舒的样子。

〔8〕恢恢然，广广然：指气度开阔的样子。

〔9〕昭昭然，荡荡然：明朗、坦率的样子。

〔10〕俭然：自谦的样子。

〔11〕恀（shì）然：依恃尊长的样子。

〔12〕辅然：亲近的样子。

〔13〕訾然：柔顺的样子。訾，通“孳”。

〔14〕洞然：恭敬的样子。

〔15〕缀缀然：不背离的样子。

〔16〕瞀瞀（mào）然：不敢正视的样子。

【译文】

士君子的仪容应该是这样的：帽子高，衣服宽大，容颜平和温善；庄重、严肃、安详、宽舒、气度恢弘、明朗坦率，这是父兄的仪容。帽子高，衣服宽大，容色小心谨慎；谦虚、依恃、亲切、正直、柔顺、恭敬、不背乱、遇到长者时不正视，这是子弟的仪容。

吾语汝学者之嵬容〔1〕：其冠俛〔2〕，其缨禁缓〔3〕，其容简连〔4〕；填填然〔5〕，狄狄然〔6〕，莫莫然〔7〕，瞡瞡然〔8〕；瞿瞿然〔9〕，尽尽然〔10〕，盱盱然〔11〕；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12〕；礼节之中则疾疾然〔13〕，訾訾然〔14〕；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15〕，离离然〔16〕，偷儒而罔〔17〕，无廉耻而忍謑訽〔18〕，是学者之嵬也。

【注释】

〔1〕嵬容：怪异之容。

〔2〕俛：同“俯”。

〔3〕缨：帽带。禁：通“衿”，腰带。缓：松。

〔4〕简连：傲慢的样子。

〔5〕填填然：自我满足的样子。

〔6〕狄狄然：跳跃的样子。

〔7〕莫莫然：沉默寡言的样子。

〔8〕瞡瞡（ɡuī）然：见识浅短的样子。

〔9〕瞿瞿然：惊慌失措的样子。

〔10〕尽尽然：消沉沮丧的样子。

〔11〕盱盱（xū）然：张目直视的样子。

〔12〕瞒瞒然，瞑瞑然：沉醉迷乱的样子。

〔13〕疾疾然：憎恶的样子。

〔14〕訾訾然：骂骂咧咧的样子。

〔15〕儢儢然：怠慢的样子。

〔16〕离离然：不亲自去做的样子。

〔17〕偷儒：偷懒而怯懦的样子。儒，懦弱。

〔18〕謑訽（xǐɡòu）：辱骂，谩骂。

【译文】

我告诉你们读书人的丑态：帽子低斜，帽带和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态度傲慢；满意自得，上窜下跳；沉默寡言，见识短浅；遇到事情就惊慌失措，常常是一副消沉沮丧的样子，看人的时候直眉瞪眼；酒食声色中，则沉醉迷乱；礼节之中，总是一副愤愤不平、骂骂咧咧的样子；做事情的时候则怠慢拖延，什么都不愿意亲自动手，懒惰胆怯而不怕被人指责，没有廉耻而能够忍受污辱和谩骂，这是学者中的怪类。

弟佗其冠〔1〕，祌禫其辞〔2〕，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3〕。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4〕，是子夏氏之贱儒也〔5〕。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6〕，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7〕。

【注释】

〔1〕弟佗：颓唐。

〔2〕祌禫（dàn）：通“冲淡”。

〔3〕子张氏：姓颛孙，名师，字子张，孔子的门徒。

〔4〕嗛（qiàn）然：不足的样子。嗛，通“歉”。

〔5〕子夏氏：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的门徒。

〔6〕耆：通“嗜”。

〔7〕子游氏：姓言，名偃，字子游，孔子的门徒。

【译文】

帽子戴得歪歪斜斜，说话平淡无味，装出一副禹、舜走路的样子，这就是子张氏这样的贱儒。衣冠整齐，神情严肃，不满足而嘴上却不说，这就是子夏氏这样的贱儒。苟且懒惰而又胆小怕事，没有廉耻而好吃懒做，还非要说君子本来就不应该干活，这就是子游氏这样的贱儒。

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译文】

而那些真正的君子则不是这样的。安逸而不懒惰，劳作而不懈怠，遵守着根本原则来应对各种情况的变化，各方面都做得恰当，这样才能成为圣人。

王　制

本篇是集中体现荀子政治思想的重要文章。文章通过论述王与霸、安存与危亡等政治状况和“王者”、“霸者”、“强者”的区别，提出了实行王道的主张，并列举了政治纲领、策略措施、用人方针、听政方法、管理制度、官吏职事等各项举措：政治制度方面，强调“隆礼义”，以等级名分确立统治秩序；任用人才方面，尚贤任能，破格提拔，奖功罚罪，加强集权；发展经济方面，提倡重视农耕，保护山林湖泽，加强物资流通。

文中提出了“一天下”的主张，描绘了结束分裂割据、建立统一国家的理想图景，这符合历史发展的趋势。在推崇“王道”的同时，对“霸道”也给予了肯定，初步透露了对法家思想的借鉴。此外，荀子看到了统治者与人民的矛盾关系，提出“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主张，具有可贵的民本思想。

请问为政？

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1〕，元恶不待教而诛〔2〕，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3〕。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4〕，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5〕，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之民〔6〕，职而教之〔7〕，须而待之〔8〕，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五疾〔9〕，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天德〔10〕，王者之政也。

【注释】

〔1〕罢（pí）：同“疲”，指没有德才的人。须：须臾，片刻。

〔2〕元恶：罪魁祸首。

〔3〕昭缪（mù）：古代宗法制度用以分别上下辈分的宗庙或墓地排列次序：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称“穆”。缪，通“穆”。

〔4〕属于：符合于。

〔5〕文学：指文献典籍。

〔6〕反侧：不安分守己。

〔7〕职：事，指安置工作。

〔8〕须：等待。

〔9〕五疾：五种残疾，即哑、聋、瘸、骨折、侏儒。

〔10〕天德：至高的德行。

【译文】

请问怎样治理国家？

回答说：对于德才兼备的人，不墨守级别次序而破格提拔；对于无德无能的人要立刻罢免；对于罪魁祸首，不需教育而立即处决；对于普通民众，不靠强制的政令而进行教育感化。名分没有确定时，就应该像宗庙的昭穆那样划分出次序来。即使是帝王公侯士大夫的子孙，如果不合乎礼义，就把他们归入平民。即使是平民的子孙，如果积累了文化知识，端正了行为，能合乎礼义，就把他们归入卿相士大夫。对于那些散布邪恶言论、鼓吹邪恶学说、从事邪恶行为、具备邪恶本领、四处流窜而不守本分的人，就强制劳役进行教育，静待他们转变；用奖赏去激励他们，用刑罚去惩处他们；安心工作的就留用，不安心工作的就流放出去。对患有五种残疾的人，君主收留并养活他们，根据其才能安排工作，由官府供给衣食，全部加以照顾而不遗漏一个人。对那些用才能和行为来反对现行制度的人，坚决处死决不赦免。这就是最高的德行，是成就帝王之业所应采取的政治措施。

听政之大分〔1〕：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2〕，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3〕。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4〕，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起〔5〕，若是，则听大事烦〔6〕，是又伤之也。故法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7〕。故法而议，职而通〔8〕，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职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无经，听之辟也〔9〕。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注释】

〔1〕大分：要领，关键。

〔2〕假道：待人宽容。假，宽容。道，由，从。

〔3〕遂：通“坠”，失落。

〔4〕凝止：有限度。凝，止定。

〔5〕锋：通“蜂”。

〔6〕听大：所听太多。

〔7〕队：同“坠”。

〔8〕职：当是“听”字之误。

〔9〕辟：偏邪，不公正。

【译文】

处理政事的要领是：对那些心怀好意而来的人，就以礼相待；对那些心怀恶意而来的人，就用刑罚对待。这两种情况能区别开来，那么有德才的人和没有德才的人就不会混杂在一起，是非也就不会混淆不清。有德才的人和没有德才的人不混杂，那么英雄豪杰就会到来；是非不混淆，那么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像这样，名声就会一天天显赫，天下就会仰慕向往，就能做到有令必行、有禁必止，这样，圣王的事业也就完成了。凡在朝廷上听政的时候：如果威武严肃、凶猛刚烈而不喜欢宽容别人，那么臣下就会恐惧而不敢亲近，隐瞒真情而不敢畅所欲言，那么大事恐怕会废弛，小事也将落空。如果过于随和，喜欢宽容诱导，顺从别人而无限度，那么奸诈邪恶的言论就会丛生，各种试探性的说法就会蜂拥而起，这样，所听太杂，事务繁杂，同样也会对政事有害。所以制定了法律而不再讨论研究，那么法令没有涉及的事情就会被废弃不管。规定了各级官吏的职权范围而不彼此沟通，那么职权范围没有涉及的地方就会漏空。所以制定了法律而又加以讨论研究，规定了官吏的职权范围而又彼此沟通，那就不会有隐藏的图谋，不会有遗漏的善行，而各种工作也就不会失误，若非君子是不能做到这样的。公正是处理政事的原则；宽严适中是处理政事的准绳。那些有法律依据的就按照法律来办理，没有法律条文可遵循的就按法令以类相推来办理，这是处理政事的最佳措施。偏袒而无原则，是处理政事的歧途。所以，有了完善的法制而产生动乱是出现过的；有了德才兼备的君子而国家动乱，从古到今还不曾听说过。古书上说：“国家的安定是由于君子，国家的动乱则来自小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分均则不偏〔1〕，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2〕；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3〕，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4〕。”此之谓也。

【注释】

〔1〕偏：部属。这里用作动词，表示上下的统属关系。

〔2〕澹：通“赡”，满足。

〔3〕相兼临：全面进行统治。

〔4〕维齐非齐：引文见《尚书·吕刑》，本义为“要整齐不整齐的东西”。但荀子引此句是表示要上下齐一，就必须有等级差别。

【译文】

名分等级拉平了就不能有所统属，势位权力相同了就难以统一，大家平等了就无法役使。自从有了天地就有了上和下的差别；贤明的君主一登上王位，治理国家就有了一定的等级制度。同样高贵的两个人不能互相侍奉，同样卑贱的两个人不能互相役使，这是必然的现象。人们的权势地位相等，爱好与厌恶也必相同，而财物不能满足需要，就肯定会发生争夺；相争一定会引起混乱，社会混乱就会导致国家危机。古代的圣明君王痛恨这种混乱，所以制定了礼义来加以区分，使人们有贫穷与富裕、高贵与卑贱的差别，使自己能够凭借这些差别来全面统治他们，这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则。《尚书》上说：“要做到整齐划一，关键在于不整齐划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1〕，收孤寡〔2〕，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

【注释】

〔1〕弟（tì）：同“悌”。

〔2〕孤寡：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夫者谓之“寡”。

【译文】

驾车的马受惊狂奔，那么君子就不能稳坐车上；百姓被苛政惊扰，那么君子就不能稳坐江山。驾车的马受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安静下来；百姓被苛政惊扰，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恩惠。选用贤良之人，提拔忠厚恭谨之人，提倡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收养孤儿寡妇，资助贫穷的人，像这样，百姓就服从统治了。百姓服从统治，然后君子的统治地位才能稳固。古书上说：“君王好比船；百姓好比水。水能浮起船，也能掀翻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余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余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余矣。”

【译文】

所以统治人民的君主，要想安定，就没有比公平执政、爱护人民更好的了，要想显荣，就没有比尊崇礼义、敬重士人更好的了，要想建立功名，就没有比推崇贤良、任用能人更好的了。这些是当君主的关键。这三个关键都做得恰当，那么其余的就没有什么不恰当了。这三个关键做得不恰当，那么其余的即使处处恰当也于事无补。孔子说：“大的方面对，小的方面也对，这是上等的君主；大的方面对，小的方面有些出入，这是中等的君主；大的方面错了，小的方面即使对，我不必再看其余的也知道这是下等的君主了。”

成侯、嗣公〔1〕，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2〕，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3〕，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注释】

〔1〕成侯：战国时卫国国君，名遬（或作“不逝”），公元前361—前333年在位。嗣公：即卫嗣君（秦贬其号曰“君”），卫国国君，卫成侯之孙，公元前324—前283年在位。

〔2〕子产：姓公孙，名侨，春秋时郑国政治家，公元前554年为卿，前543年执政，在郑国实行改革，并推行法治。

〔3〕管仲：春秋时齐国政治家，曾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其主要言论和思想保留在《国语·齐语》和《管子》一书中。

【译文】

卫成侯、卫嗣公，是搜刮民财、工于算计的国君，没能做到取得民心；子产，是取得民心的人，却没能做到刑赏治国；管仲，是做到了刑赏治国的人，但没能做到推行礼义。做到礼义的能成就帝王之业，善于刑赏治国的能使国家强大，可以取得民心的能使国家安定，搜刮民财的会使国家灭亡。称王天下的君主使民众富足，称霸诸侯的君主使武士富足，勉强维持的国家使大夫富足，亡国的君主只装满了自己的筐子、箱子和朝廷的仓库。自己的筐子、箱子和仓库塞满了，而百姓则陷入贫困，这叫做上面满溢而下面漏空。这样的国家，内不能防守，外不能出战，那么它的灭亡将立刻到来。自己搜刮民财以致灭亡，敌人得到这些财物反而富强。搜刮民财，实是招致侵略、养肥敌人、灭亡本国、危害自身的道路，所以贤明的君主是不走这条路的。

王夺之人〔1〕，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注释】

〔1〕夺之人：争取人心。夺，夺取，争取。

【译文】

成帝王之业的争取民众，称霸诸侯的争取友邦，以力服人的争夺土地。争取民众的可以使诸侯臣服，争取友邦的可以使诸侯为友，争夺土地的会使诸侯敌对。使诸侯臣服的能称王天下，同诸侯友好的能称霸诸侯，和诸侯为敌的就危险了。

用强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人之民日欲与我斗，吾民日不欲为我斗，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地来而民去，累多而功少，虽守者益，所以守者损，是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诸侯莫不怀交接怨而不忘其敌，伺强大之间，承强大之敝〔1〕，此强大之殆时也。知强大者不务强也，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2〕。是知强道者也。

【注释】

〔1〕敝：疲惫，衰败。

〔2〕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此处“王”为衍字。

【译文】

单纯依靠强大武力的君主，对方或者据城坚守，或者出城迎战，而我方却想用武力去战胜他们，那么对方的百姓必然受到严重伤害。对方的百姓受到严重伤害，那么必然极其仇恨我方。极其仇恨我方，就会天天想和我方战斗。对方或者据城坚守，或者出城迎战，而我方却想用武力去战胜他们，那么本国百姓必然受到严重伤害。本国百姓受到严重伤害，那么必然极其仇恨我方。极其仇恨我方，那就天天不想为我方战斗。对方的百姓天天想和我战斗，我方的百姓越来越不愿为我战斗，这就是强国反而变弱的原因。夺来土地而失却民心，负累增多而功效甚少，虽然需要守卫的土地增加了，但用来守卫土地的人却减少了，这就是大国反而被削弱的原因。诸侯无不互相结交、心怀怨恨而不忘记他们的共同敌人，他们窥伺强国的破绽，趁其疲弊来进攻，这就是强国的危险时刻了。懂得强大之道的君主不单纯倚仗武力强大，而是以王天下为自己的使命，使自己实力强大，威望巩固。实力强大了，各国诸侯就不能削弱它，威望巩固了，各国诸侯就不能损害它，天下不恃称霸的君主，才能常胜。这是懂得强大之道的君主。

彼霸者不然。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1〕，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2〕，然后渐庆赏以先之〔3〕，严刑罚以纠之。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则诸侯亲之矣；修友敌之道以敬接诸侯〔4〕，则诸侯说之矣〔5〕。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6〕；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故明其不并之行，信其友敌之道，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7〕。是知霸道者也。

【注释】

〔1〕便：使……便于使用，改进。备用：兵革器具。

〔2〕案：语助词，无实义。阅：容纳。伎：技能。

〔3〕渐：加重。先：引导。

〔4〕敌：对等。

〔5〕说：同“悦”。

〔6〕见：同“现”。

〔7〕霸主：应为衍字。

【译文】

那些奉行霸道的君主就不是这样。他开垦田地，充实粮仓，改进设备器用，严格谨慎地招募、选拔、接纳有才能技艺的士人，然后用重赏来诱导他们，用严刑来约束他们；使将要灭亡的国家能存在下去，使灭亡了的国家的后代能继续祭祀祖先，保护弱小的国家，制止残暴的国家，却无吞并别国的野心，那么各诸侯国就会亲附；遵行友好平等的原则去恭敬地对待各诸侯国，那么各诸侯国就会悦服。各诸侯国之所以亲附，是因为自己不吞并别国，如果吞并的野心暴露出来，那么各诸侯国就会疏远。各诸侯国之所以悦服，是因为自己遵行友好平等的原则；如果使臣服诸侯的意图暴露出来，那么各国诸侯就会背离。所以，表明自己并无吞并别国的念头，信守友好平等的原则，天下如果没有成就王业的君主，这奉行霸道的君主就能常胜了。这是懂得称霸之道的君主。

闵王毁于五国〔1〕，桓公劫于鲁庄〔2〕，无它故焉，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

【注释】

〔1〕闵王：即齐闵王，或作齐湣（mǐn）王、齐愍王，战国时齐国国君，他在位时齐国曾一度强盛，也曾被燕、秦、魏、韩、赵等五国打败。

〔2〕桓公劫于鲁庄：桓公五年（前681），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订立盟约，庄公之臣曹沫以匕首胁迫齐桓公归还鲁国被齐国所侵占的领土汶阳之田，齐桓公只得答应。后人大多认为此事出于战国人杜撰。桓公，齐桓公，春秋时齐国国君。鲁庄，即鲁庄公，春秋时鲁国国君。

【译文】

齐闵王被五国联军击败，齐桓公被鲁庄公的臣子劫持，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实行的不是王道却想以此来称王。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1〕，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2〕，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

【注释】

〔1〕眇（miǎo）：高。

〔2〕三具：指上文所述或强、或霸、或王的条件。具，条件。

【译文】

那些奉行王道的君主就不是这样。他的仁德高于天下，道义高于天下，威严高于天下。仁德高于天下，所以天下没有人不亲近他。道义高于天下，所以天下没有人不尊重他。威严高于天下，所以天下没有谁敢与其为敌。拿不可抵挡的威严辅助使人心悦诚服的仁义之道，那么无须战斗即可胜利，不必进攻就能得到，不用一兵一甲而使天下归服，这是懂得称王之道的君主。懂得了这三种条件的君主，想要称王就能称王，想要称霸就能称霸，想要致强就能致强。

王者之人〔1〕：饰动以礼义〔2〕，听断以类〔3〕，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注释】

〔1〕人：指君主及其大臣。

〔2〕饰：通“饬”，整饬。

〔3〕听断：处理决断事情。

【译文】

能够成就王业的人：都是能用礼义来约束行为，能遵照法度来处理政事，明察秋毫，能随各种变化采取相应措施而不会束手无策。这叫做掌握了政事的根本。这就是能够实现王道的人。

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1〕。道过三代谓之荡〔2〕，法贰后王谓之不雅〔3〕。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4〕，丧祭械用皆有等宜，声则凡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夫是之谓复古。是王者之制也。

【注释】

〔1〕贰：背离，违背。

〔2〕荡：荒远，引申为渺茫。

〔3〕不雅：不正。

〔4〕人徒：仆役随从。

【译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实行的制度是：奉行的政治原则不超出夏、商、周三代，实行的法度不背离当代的帝王。政治原则超过了三代就太渺茫，法度背离了当代的帝王便叫做不正。不同级别的人着装各有规格，住房各有标准，侍从各有定数，丧葬祭祀用的器具各有等级。音乐凡不合正声的全部废除，色彩凡不合乎原色的全部禁止，器具凡不合旧制的全部毁弃。这就是复古。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实行的制度。

王者之论〔1〕：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禁悍而刑罚不过〔2〕。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

【注释】

〔1〕论：通“伦”，等类，指用人的方针。

〔2〕折：抑制。愿：通“傆”，狡诈。

【译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选用人的方针是：没有德行的不给他尊贵的位置，没有才能的不授予他官爵，没有功劳的不赐予他奖赏，没有罪过的不对他加以处罚。朝廷上没有侥幸获得官位的，百姓中没有触犯法律侥幸逃生的。崇尚贤德，任用才能，授予相适应的地位而无偏差；制裁狡诈，禁止凶暴，施加相适应的刑罚而不过分。使百姓都明白地知道：即使在家里行善修德，也能取得朝廷的奖赏；即使在暗地里为非作歹，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惩处。此乃公认的用人方针。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选用人的方法。

王者之法〔1〕：等赋、政事〔2〕，财万物〔3〕，所以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4〕，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5〕。相地而衰政〔6〕，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7〕。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8〕。夫是之谓人师〔9〕，是王者之法也。

【注释】

〔1〕王者之法：指具体的经济政策。原无“法”字，据上文体例补。

〔2〕政：通“正”，治。

〔3〕财：通“裁”，裁断。

〔4〕几：检查。

〔5〕泽梁：指代湖泊河流等可供发展渔业的内陆水域。泽，湖泊。梁，河堤。

〔6〕衰（cuī）：等差。政：通“征”。

〔7〕归：通“馈”，供给。移：运输流通。

〔8〕无：即使。

〔9〕人师：人们的表率、榜样。

【译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的经济政策是：规定好赋税等级，管理好民众事务，管理好万物，来养育亿万民众。农田征收十分之一的田税，关卡和集市只进行检查而不征税，山林湖堤按时封闭和开放而不收税。察看土地的肥瘠来区别征税数额，区分道路的远近来规定进贡数量。使财物和粮食及时流通而无积压，使各地互通有无彼此供给，四海之内就像一家人一样。所以附近的人不隐藏自己的才能，偏远的人不在乎奔走的劳苦，即使是遥远偏僻的国家也无不乐于前来归附并听从驱使。这种君主叫做民众的师表。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实行的法度。

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1〕，然而中国得而财之〔2〕；东海则有紫、紶、鱼、盐焉〔3〕，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4〕，然而中国得而用之。故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为猛矣，然君子剥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上以饰贤良，下以养百姓，而乐安之。夫是之谓大神〔5〕。《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6〕。”此之谓也。

【注释】

〔1〕羽翮（hé）：指鸟类羽毛，可做装饰品。翮，鸟羽中间的茎状部分，中空透明。曾（cénɡ）青：矿物质，铜的化合物，色青，可供绘画及熔化黄金。一说即碳酸铜。丹干：同“丹矸”，朱砂，又叫丹砂，即硫化汞。

〔2〕财：通“裁”，指根据情况安排使用。

〔3〕紫：读作“絺（chī）”，细麻布。紶：读作“绤（xì）”，粗葛布。

〔4〕文旄（máo）：指有花纹的牦牛尾。文，花纹，纹理。旄，古代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子。

〔5〕神：治。《荀子·儒效》：“尽善挟治之谓神。”

〔6〕“天作高山”四句：引诗见《诗经·周颂·天作》。大王，太王，指古公亶父。荒，大，名望增大。文王，周文王。康，安定。

【译文】

北方有赛马和猎狗，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畜养役使它们；南方有羽毛、象牙、犀牛皮、铜精、朱砂，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利用它们；东方有粗细麻布、鱼、盐，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以其为衣食；西方有皮革和色彩斑斓的牦牛尾，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使用它们。所以渔民会有足够的木材，樵夫会有足够的鲜鱼，农民不必砍削、烧窑、冶炼而有足够的器具，工匠、商人不种地而有足够的粮食。虎、豹够凶猛了，但是君子能够剥下它们的皮来使用。所以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无不充分发挥其效用，上可以展示君子的尊贵，下可以供养百姓使之安乐。这叫做大治。《诗经》上说：“天生成了高大的岐山，太王使它名声增大；太王已经使它名声增大啊，文王又使它安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1〕，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2〕。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注释】

〔1〕参：参与，配合。指人有治天时、地财和社会的能力。参见《天论》。

〔2〕朝聘：古时诸侯定期入都朝见天子。师旅：古时军队中的编制，泛指军队。

【译文】

按类别治理各种纷繁复杂的事物，用统一的法则去治理万事万物，从始到终，周而复始，就像圆环一样没有终端，如果舍弃了这个原则，那么天下就要衰败了。天地是生命的本源，礼义是治国的本源，君子是礼义的本源。制定礼义，推行礼义，培养礼义，到达爱好礼义的地步，是成为君子的本源。所以天地生养君子，君子治理天地。君子是与天地相参配的人，是万物的总管、百姓的父母。没有君子，天地就不能治理，礼义就没有头绪，上无君主、师长的尊严，下无父子之间的伦理道德，这就叫做大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之间的伦理关系，从始到终，从终到始，与天地有上下之分是相同的道理，与千秋万代一样长久，这叫做最大的本源。所以丧葬祭祀的礼仪、诸侯定期朝见天子的礼仪、军队中的礼仪，都是遵循同一道理。使人高贵或卑贱、将人处死或赦免、给人奖赏或处罚，都是遵循同一道理。君主要像个君主、臣子要像个臣子、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兄长要像个兄长、弟弟要像个弟弟，其道理是一样的。农民要像个农民、读书人要像个读书人、工人要像个工人、商人要像个商人，都是遵循同一道理。

水火有气而无生〔1〕，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

【注释】

〔1〕气：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宇宙万物的元素。

【译文】

水、火有气却没有生命，草木有生命却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却不讲礼义，人有气、有生命、有知觉，而且讲究礼义，所以人在天下万物中最为尊贵。人的力气不如牛大，奔跑不如马快，但牛、马却被人役使，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人能结成社会群体，而它们不能。人为什么能结成社会群体？就是因为有等级名分。等级名分为什么能实行？就是因为有礼义。所以，按礼义确定名分人们就能和睦协调，和睦协调就能团结一致，团结一致力量就大，力量大了就强盛，强盛了就能战胜外物，所以人才有可能在房屋中安居。人能按照四季顺序管理好万事万物，使天下都受益，这并没有其他缘故，就是因为有名分和礼义。所以人要生存就不能没有社会群体，但结成了社会群体而没有等级名分的限制就会发生争夺，争夺就会产生动乱，产生动乱就会离散，离散就会削弱力量，力量弱了就不能胜过外物，所以也就不能在房屋中安居了，这就是说人不能片刻舍弃礼义。

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君者，善群也〔1〕。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2〕，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

【注释】

〔1〕君者，善群也：这里用“群”字来解释“君”，以语音相近的字来解释字义，是我国古代训诂学中的“声训”传统，这种方法往往能揭示词汇间的同源现象。

〔2〕六畜：六种家畜，即马、牛、羊、鸡、狗、猪。

【译文】

能够按礼义来侍奉父母的叫做孝，能够按礼义来侍奉兄长的叫做悌，能够按礼义来侍奉君主的叫做顺，能够按礼义来役使臣民的叫做君。所谓君，就是善于把人组织成社会群体的意思。组织社会群体的原则恰当，那么万物都能得到合宜的安排，六畜都能得到应有的生长，一切生物都能得到应有的寿命。所以养殖适时，六畜就生育兴旺，砍伐种植适时，草木就繁殖茂盛，政策法令适时，百姓就能统一，有德才的人就能悦服。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1〕，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2〕，罔罟、毒药不入泽〔3〕，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洿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4〕，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5〕，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6〕，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注释】

〔1〕荣华：草本植物开花叫“荣”，木本植物开花叫”华”。

〔2〕鼋（yuán）：大鳖，背青黄色，头有疙瘩，俗称癞头鼋。鼍（tuó）：扬子鳄，俗称猪婆龙。鳣（shàn）：同“鳝”。别：指离别母体，即生育。

〔3〕罔：网。罟（ɡǔ）：网的通称。

〔4〕洿（wā）池：蓄水的池塘。洿，停积不流的水。渊：深水潭。沼：水池。川：河流。泽：湖泊。

〔5〕错：通“措”，采取措施。

〔6〕与：通“举”，统率。

【译文】

圣明帝王的制度是：草木正在开花生长的时候，不准进山采伐，这是为了不妨害它们的生长和繁殖；鼋、鼍、鱼、鳖、泥鳅、鳝鱼等受孕产卵的时候，渔网、毒药不准投入湖泽，这是为了不妨害它们的生长和繁殖；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四件事都不误时节，五谷就会不断生长而百姓便有余粮；池塘、水潭、河流、湖泊，严禁在规定时期内捕捞，鱼、鳖就会丰饶繁多而百姓便食之不尽；树木的砍伐与培植不误时节，山林就不会光秃秃的而老百姓便会有富余的木材。

圣明帝王的作用是：上能明察天时的变化，下能安排好土地的开发；其作用充满天地之间，施加到万物之上，隐微而又显著，短暂而又久长，狭窄而又广阔，圣明博大却又极为简约。所以说：以统一的礼义原则来统率一切事物的人，就叫做圣人。

序官：宰爵知宾客、祭祀、飨食、牺牲之牢数〔1〕，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数〔2〕，司马知师旅、甲兵、乘白之数〔3〕。修宪命，审诗商〔4〕，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5〕，大师之事也〔6〕。修堤梁，通沟浍〔7〕，行水潦〔8〕，安水臧〔9〕，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10〕，司空之事也〔11〕。相高下，视肥墝〔12〕，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以时顺修，使农夫朴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宪，养山林薮泽草木鱼鳖百索〔13〕，以时禁发，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14〕，虞师之事也〔15〕。顺州里〔16〕，定廛宅〔17〕，养六畜，闲树艺〔18〕，劝教化，趋孝弟〔19〕，以时顺修，使百姓顺命，安乐处乡，乡师之事也〔20〕。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21〕，尚完利，便备用，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于家，工师之事也〔22〕。相阴阳〔23〕，占祲兆〔24〕，钻龟陈卦〔25〕，主禳择五卜〔26〕，知其吉凶妖祥，伛巫、跛击之事也〔27〕。修采清〔28〕，易道路，谨盗贼，平室律〔29〕，以时顺修，使宾旅安而货财通，治市之事也。抃急禁悍〔30〕，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31〕，使暴悍以变，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32〕。本政教，正法则，兼听而时稽之，度其功劳，论其庆赏，以时慎修，使百吏免尽而众庶不偷〔33〕，冢宰之事也。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兼覆而调一之，辟公之事也〔34〕。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35〕，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乱则冢宰之罪也；国家失俗则辟公之过也；天下不一，诸侯俗反〔36〕，则天王非其人也。

【注释】

〔1〕宰爵：官名。掌管接待宾客、祭祀时供应酒食祭品等事务。宰，主管。爵，古代酒器。知：掌管。飨（xiǎnɡ）：用酒食招待人。牺牲：供祭祀用的牛、羊、猪等牲畜。牢：指祭祀的牲品。古代以猪、牛、羊三牲称作“太牢”。猪、羊二牲称为“少牢”。

〔2〕司徒：官名，掌管民政与教化。

〔3〕司马：官名，掌管军队。师旅：泛指军队。古代军制以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乘（shènɡ）白：车马士兵。乘，四马一车为一乘。白，通“伯”，古代军队的编制，十人为什，百人为伯。

〔4〕商：通“章”，乐章。

〔5〕夷俗：指野蛮落后的风俗习惯。夷，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蔑称。

〔6〕大（tài）师：乐官之长。大，同“太”。

〔7〕沟浍（kuài）：田间的大沟渠。沟，宽、深各四尺。浍，宽、深各一丈六尺。

〔8〕潦（lǎo）：积水。

〔9〕臧（cánɡ）：同“藏”，储藏之处。

〔10〕艾（yì）：通“刈”，收割。

〔11〕司空：主管农田水利工程的长官。

〔12〕墝（qiāo）：土质坚硬而不肥沃。

〔13〕百索：对山林薮泽的各种需求，如伐木、捕鱼之类。

〔14〕屈（jué）：竭，尽。

〔15〕虞师：管理山林湖泊的长官。

〔16〕州里：周代二千五百家为州，二十五家为里。本为行政单位，此处泛指乡里。

〔17〕廛（chán）宅：市场上的店铺叫“廛”，居民区的住所叫“宅”。

〔18〕闲：学习。树艺：种植。栽植称“树”，播种称“艺”。

〔19〕趋（cù）：敦促，促使。弟（tì）：同“悌”。

〔20〕乡师：周代行政长官，一乡辖五州（一万二千五百家，参上注）。

〔21〕功：精善。苦（ɡǔ）：通“盬”，粗劣。

〔22〕工师：管理手工制造的长官。

〔23〕阴阳：古代思想家认为，万物的构成皆有一对正反矛盾的基本元素，二者对立统一又此消彼长，谓之阴阳。天地、日月、昼夜、男女等等皆分属阴阳。万物的生成、变化、发展、衰落都取决于阴阳的转化，所以预测事物发展趋势就要观察阴阳。

〔24〕占：观察征兆来预测吉凶。祲（jìn）：象征不祥的云气。

〔25〕钻龟：古代占卜之法，在龟板上钻孔，烧烤钻孔处使其出现裂纹，根据裂纹预测吉凶。陈卦：古代占卜之法，用四十九根蓍草按一定的方式计算，把得出的奇数偶数作为阴阳符号，排列成卦，以此来推断吉凶。古人用卜和筮两种方法推断吉凶，遇到大事先筮后卜。

〔26〕禳（ránɡ）：古代以祭祷来排除灾祸的一种迷信活动。择：选择吉日，古时祭祀、婚嫁、安葬等，均须选吉日而行。五卜：指占卜时龟板上出现的五种兆形，即雨兆（雨点状）、雾兆（云雾状）、蒙兆（阴云状）、驿兆（云气断而不连状）、克兆（云形交错状）。详见《尚书·洪范》。

〔27〕击：读为“觋（xí）”。古代专职卜卦者，男称“觋”，女称“巫”。

〔28〕采清：等于说“粪溷”，粪坑、厕所的意思。采，即古“屎”字。清，通“圊”，厕所。

〔29〕室律：室，当是“质”之音误，贸易时买方抵押给卖方的代金券。因为它具有法律效力，所以称“质律”。

〔30〕抃急：为“折愿”之误。

〔31〕五刑：五种轻重不同的刑法，各时代内容不尽相同。古代以墨（脸上刺字后涂墨）、劓（yì，割鼻）、剕（fèi，断脚）、宫（割掉生殖器）、大辟（砍头）为五刑。

〔32〕司寇：主管司法的最高长官。

〔33〕免：通“勉”，努力。尽：指尽心。

〔34〕辟（bì）公：诸侯。

〔35〕綦文理：使礼义法度极为完善。

〔36〕俗：通“欲”。

【译文】

说说官吏的职责：宰爵掌管接待宾客和祭祀时供给酒食和牺牲的数量，司徒掌管宗族的世系人口和城郭器械的数量，司马掌管军队和铠甲、兵器、车马、士兵的数量。修订法令，审查诗歌乐章，禁止淫邪的音乐，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蛮夷的风俗和淫邪的音乐不敢扰乱正声雅乐，这是太师的职责。修理堤坝桥梁，疏通沟渠，引水排涝，修固水库，根据时势来放水蓄水，即使是歉收或旱涝不断的凶年，也能使民众能够耕耘而有所收获，这是司空的职责。观察地势的高低，识别土质的肥沃与贫瘠，合理安排各种农作物的种植季节，检查农事，认真储备，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农民朴实勤劳地耕作而不旁骛，这是农官的职责。制订防火的条令，养护山林、湖泊中的草木、鱼鳖，对于人们的各种需求，按照时节来禁止或开放，使国家有足够用的物资而不匮乏，这是虞师的职事。和顺乡里，划定店铺与民居的区域，使百姓饲养六畜、熟习种植，鼓励人们接受教育感化，促使人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百姓服从命令，安居乡里，这是乡师的职责。考察各类工匠的手艺，审察各个时节的生产事宜，鉴定产品质量的好坏，重视产品的坚固好用，储藏设备用具便于使用，使雕刻图案的器具与有彩色花纹的礼服不敢私自制造，这是工师的职责。观察阴阳的变化，视云气来预测吉凶，钻灼龟甲，排列蓍草以观卦象，掌管五占，预见吉凶祸福，这是驼背女巫与跛脚男巫的职责。整治厕所，平整道路，严防盗贼，公正地审定贸易债券，根据时势来整治，使商人旅客安全而货物钱财顺畅流通，这是治市的职责。制裁狡猾奸诈的人，禁锢凶狠强暴的人，防止淫乱，铲除邪恶，用五种刑罚来惩治罪犯，使强暴凶悍的人有所转变，使淫乱邪恶的事不再发生，这是司寇的职责。把政治教化作为治国的根本，修正法律准则，多方听取意见并按时对臣属进行考核，衡量功绩，评定奖赏，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各级官吏都尽心竭力而老百姓都不敢苟且，这是冢宰的职责。重视礼乐，端正行为，推广教化，改善风俗，管理百姓使之协调一致，这是诸侯的职责。完善道德，追求崇高的政治，崇尚文理，统一天下，即使是微小的事都能振兴，使天下没有谁不归顺悦服，这是天王的职责。所以政事混乱，就是冢宰的罪过；国家风俗败坏，就是诸侯的过错；天下不统一，诸侯想造反，那便是因为天子不是理想的人选。

具具而王〔1〕，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万乘之国者，威强之所以立也，名声之所以美也，敌人之所以屈也，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2〕，制与在此，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灭亡，制与在我〔3〕，亡乎人〔4〕。夫威强未足以殆邻敌也，名声未足以县天下也〔5〕，则是国未能独立也，岂渠得免夫累乎〔6〕！天下胁于暴国，而党为吾所不欲于是者〔7〕，日与桀同事同行，无害为尧，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堕也〔8〕。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堕，必将于愉殷赤心之所〔9〕。诚以其国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国为危殆灭亡之所，亦危殆灭亡。

【注释】

〔1〕具具：前“具”为动词，具备。后“具”为名词，条件。

〔2〕臧否（pǐ）：好坏。此为偏义表达，偏指“安”、“臧”，“危”、“否”无义。

〔3〕与：通“举”，都。

〔4〕亡（wú）：无，不。

〔5〕县：同“悬”，挂。此句指挂在天下人嘴边，到处传扬。

〔6〕渠（jù）：通“讵”，岂。

〔7〕党：同“倘”，倘若。

〔8〕存亡安危：偏指“存”、“安”。堕：当为“随”字之误。

〔9〕愉殷：当殷盛之时而愉乐。愉，愉快。殷，强盛。

【译文】

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能够称王，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可以称霸，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能安存，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会灭亡。治理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的君王，其威势之所以确立，其名声之所以美好，其敌人之所以屈服，其国家之所以安全发达，关键在于自身而不在别人。是称王还是称霸，是平安生存还是危殆乃至灭亡，关键都在自身而不在别人。威势还不足以震慑相邻的敌国，名声还没有使天下有口皆碑，那么这国家还不能独立，哪里能够免除忧患呢？天下被强暴的国家所胁迫，而倘若这种情况是我方所不愿接受的，那么即使天天与桀那样的暴君一同做事和行动，也不妨害自己成为尧那样的贤君，所以说这不是成就功名的关键，也不是存亡安危的根本原因。成就功名的关键，存亡安危的根本原因，必定取决于国家富强时真心赞同什么与反对什么。如果一心要把自己的国家变成一个实行王道的地方，也就能成就帝王之业；如果要把自己的国家变成危机四伏、覆亡在即的地方，也就会危险乃至灭亡。

殷之日，案以中立无有所偏而为纵横之事〔1〕，偃然案兵无动〔2〕，以观夫暴国之相卒也〔3〕。案平政教，审节奏〔4〕，砥砺百姓，为是之日，而兵剸天下劲矣〔5〕；案修仁义，伉隆高〔6〕，正法则，选贤良，养百姓，为是之日，而名声剸天下之美矣。权者重之，兵者劲之，名声者美之。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注释】

〔1〕案：语助词，无实义。无：通“毋”，不要。纵：南北为“纵”，此指“合纵”。战国时苏秦主张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结成联盟对抗秦国。以六国地理位置上成南北向，故称“合纵”。横：东西为“横”，此指“连横”。秦国为了对付合纵，采纳张仪的主张，与六国分别结盟以各个击破。以秦国在六国之西，东西联合，故称“连横”。

〔2〕案：通“按”。

〔3〕卒：通“捽（zuó）”，冲突，对打。

〔4〕节奏：指礼义制度。

〔5〕剸（zhuān）：专擅，独占。

〔6〕伉（kànɡ）：达到极点。

【译文】

在富强的时候，要保持中立，不要有所偏袒而参与合纵连横，要偃旗息鼓、按兵不动，来静观那些残暴的国家互相争斗。要搞好政治教化，审察礼义制度，训练百姓，做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那么军队就是天下最为强劲的了；奉行仁义之道，追求崇高的政治环境，调整法令，选拔贤良，使百姓休养生息，做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那么名声就是天下最美好的了。使政权巩固，使军队强劲，使名声美好。就是尧、舜的一统天下，也不过如此而难以再增加一丝一毫了。

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诎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1〕，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2〕，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则？彼无与至也。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也欢若父母，好我芳若芝兰；反顾其上则若灼黥〔3〕，若仇雠。彼人之情性也虽桀、跖〔4〕，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彼以夺矣〔5〕。故古之人有以一国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愿，如是而可以诛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国怨〔6〕，曰：“何独不来也？”东征而西国怨，曰：“何独后我也？”孰能有与是斗者与？安以其国为是者王。

【注释】

〔1〕忘：通“妄”，胡乱。栖迟：分散遗弃。薛越：同“屑越”，碎落的意思，即搞得破碎散乱后又抛弃它。与“屑播”同义。

〔2〕体：即“笃志而体”、“身体力行”之“体”，与“行”同义。

〔3〕灼：烧。黥（qínɡ）：即墨刑，用刀在犯人的面额上刺字，再用墨涂在刺纹中。

〔4〕桀：夏朝暴君。跖（zhí）：春秋时人，传说为暴虐的盗贼。此喻残暴、贪婪之人。

〔5〕以：通“已”。

〔6〕周公：周文王子姬旦，辅佐武王灭纣建周，武王死后其子年幼，周公摄政，东征灭管叔等人叛乱，周代礼乐制度相传亦为其所制订，被古人视为仁德之主。

【译文】

玩弄权术机谋进行倾轧陷害的小人被废黜了，那么贤能善良、明智圣哲的君子自然就得到进用了；刑法政令宽严适中，百姓和睦，国家风俗合乎礼义，就能兵力强劲、城防坚固，那么敌国自然就屈服了；致力农耕、积聚财物而不随意挥霍糟蹋，使群臣百姓都按照制度来办事，财物积累，那么国家自然就富足了。用人、理政、理财这三个方面都能按上述去做，那么天下就会归顺，强暴之国的君主也就自然不能对我们动用武力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已经没有拥护者一起来侵略了。和他一起来侵略的，一定是他统治下的百姓；而他的百姓亲近我方就像亲近父母一样，喜欢我方就像酷爱芝兰的芬芳一样，而回头看他们的国君，却像看到烧伤皮肤、刺脸涂墨的罪犯一样厌恶，像看到了仇人一样愤怒。一个人的本性即便像夏桀、盗跖那样，难道肯为他所憎恶的人去残害他所喜爱的人么？他们已经被我们争取过来了。所以古人有凭借一个国家而取得天下的，并不是靠武力前往掠夺，而是在本国内修明政治，结果没有人不愿归顺，像这样就可以铲除凶恶制止暴行了。所以周公征伐南方时北方的国家都抱怨说：“为什么单单不来我们这里呢？”征伐东方时西面的国家都抱怨说：“为什么单单把我们丢在后面呢？”谁能同这种人争斗呢？能在自己的国家做到这些的君主就能称王天下。

殷之日，安以静兵息民，慈爱百姓，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安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赏庆以先之，严刑罚以防之，择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贯也，是以厌然畜积修饰而物用之足也〔1〕。兵革器械者，彼将日日暴露毁折之中原，我今将修饰之，拊循之〔2〕，掩盖之于府库。货财粟米者，彼将日日栖迟薛越之中野，我今将畜积并聚之于仓廪；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3〕，彼将日日挫顿竭之于仇敌，我今将来致之、并阅之、砥砺之于朝廷〔4〕。如是，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君臣上下之间者，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疾也〔5〕，我今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6〕，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国为是者霸。

【注释】

〔1〕厌（yān）然：安然。

〔2〕拊（fǔ）循：通“拊巡”，抚慰，引申为爱护保养。

〔3〕股肱（ɡōnɡ）：大腿和上臂。喻得力助手。

〔4〕并：吞并，此处指包容、接纳。阅：容纳。

〔5〕厉厉焉：嫉恨的样子。

〔6〕顿顿（zhūn）焉：诚恳笃厚的样子。

【译文】

在国家强盛时，采取停止用兵、休养人民的方针，爱护百姓，开垦田野，充实粮仓，储存设备器用以备使用，谨慎地招募、选拔、接纳有才能技艺的士人，然后加重奖赏来诱导他们，加重刑罚来约束他们，挑选其中明白事理的人统率他们，这样就可以积蓄粮食财物、修理改进器用设备，那么财富物资也就充足。兵革器械之类，对方天天毁坏丢弃在原野上，而我方则修整爱护、勤加保养，收藏在仓库里；财物粮食之类，对方天天把它们遗弃散落在田野中，而我方则不断积累，集中储藏在仓库里。有才能技艺的辅佐大臣、健壮勇敢的武士，对方天天让他们在对敌时备受挫折、困顿而筋疲力尽，而我方则在朝廷上招募、容纳、锻炼他们。像这样，那么对方一天天地衰败，我方则一天天地完善；对方一天天地贫困，我方则一天天地富裕；对方一天天地疲惫，我方则一天天地安逸。君臣上下之间的关系，对方是恶狠狠地日渐背离、憎恨，我方则诚心诚意地日渐相亲相爱，以此来等待他们的衰败。能在自己的国家做到这些的君主就能称霸诸侯。

立身则从佣俗〔1〕，事行则遵佣故，进退贵贱则举佣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庸宽惠，如是者则安存。立身则轻楛〔2〕，事行则蠲疑〔3〕，进退贵贱则举佞侻〔4〕，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取侵夺，如是者危殆。立身则憍暴〔5〕，事行则倾覆，进退贵贱则举幽险诈故〔6〕，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劳，好用其籍敛矣〔7〕，而忘其本务，如是者灭亡。

【注释】

〔1〕佣：平庸，平常。

〔2〕楛（kǔ）：恶。

〔3〕蠲（juān）疑：毫不迟疑，指急躁鲁莽、毫无顾忌。蠲，除去。

〔4〕佞侻：口齿伶俐。侻，通“锐”。一说“侻”通“悦”，讨好，佞侻，指谄媚之人。

〔5〕憍（jiāo）：骄矜。

〔6〕故：巧诈。

〔7〕籍：税。敛：征收。

【译文】

做人依从平常的风俗，做事遵循平常的惯例，在任免、升迁方面提拔平庸无能的人，用来对待百姓的政令宽容仁爱，像这样的君主能安全生存。做人草率恶劣，做事肆无忌惮，在任免、升迁方面提拔巧言令色的人，用来对待百姓的政令热衷于侵占掠夺，像这样的君主就危险了。做人骄傲暴虐，做事则反复无常，在任免、升迁方面提拔阴险狡诈的人，用来对待百姓的态度是只令其为自己卖命而怠慢其功劳、一味搜刮聚敛而不扶持农业，像这样的君主就会灭亡。

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择也，王、霸、安存、危殆、灭亡之具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夫王者之与亡者、制人之与人制之也，是其为相县也亦远矣〔1〕。

【注释】

〔1〕县：同“悬”，悬殊，差别。

【译文】

以上这五种做法，不能不好好选择，它们是称王、称霸、安存、危险、灭亡的条件。善于选择的就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就被别人制服；善于选择的就能称王天下，不善于选择的就会灭亡。而称王和灭亡、制服别人和被人制服，其间的差别就太远了。

天　论

《天论》是一篇论述天人之间，即自然与社会关系的文章。中心思想是“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及“官天地、役万物”。

荀子认为，“天行有常”，自然的运行有其自身的规律，不会受任何人类意志的影响。因此，他明确提出“明于天人之分”的观点，认为人应该“不与天争职”、“不慕其在天者”，而要“敬其在己者”，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从而与天相参。他所说的人之所参，不是指违背自然规律行事，而是指取法天地，在顺应、利用客观规律的基础上，改造自然，从而达到为人类谋福利的目的。此即所谓“物畜而制之”、“制天命而用之”的意思。

文章还批驳了当时流行的一些迷信思想，认为很多自然中的现象，如日月蚀、风雨不时、怪星党见等，都是自然现象的变异，与人治无关。这些都是荀子思想中非常独特而有价值的地方。

天行有常〔1〕，不为尧存〔2〕，不为桀亡〔3〕。应之以治则吉〔4〕，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5〕，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6〕，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忒〔7〕，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8〕。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9〕，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10〕，祅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11〕。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

【注释】

〔1〕天行：天道，自然界的运行规律。常：有一定之常轨。

〔2〕尧：传说中上古的圣君。

〔3〕桀：夏代最后一个君主，荒淫无道之恶君。

〔4〕应：承接，接应。之：指天道。治：在《荀子》书中，常与“乱”对文，表示合于礼义，合理。下文的“乱”则指不合礼义、不合理。

〔5〕本：指农业。古代以农桑立国，故谓之“本”，工商则谓之“末”。

〔6〕养：养生之具，即衣食之类。备：充足。动时：动之以时。这里指役使百姓，不违背时令。

〔7〕循：遵循，原文作“修”，据文义改。忒：差错。

〔8〕祅怪：妖怪，指自然灾害和自然界的变异现象。祅，同“妖”。

〔9〕略：不足。动罕：怠惰的意思。

〔10〕薄：迫近。

〔11〕“不为而成”三句：即孔子所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之意。为，作为。求，求取。

【译文】

自然界的运行有自己的规律，不会因为尧之仁而存在，也不会因为桀之暴而消亡。用合理的措施来承接它就吉利，用不合理的措施来承接它就不吉利。加强农业，节省用度，那么老天不会让他贫穷，衣食充足而让百姓按季节劳作，那么老天就不会使其困苦；顺应自然规律而无差失，那么老天就不会降祸于他。所以水涝干旱不能使之饥渴，四季冷热的变化不能使其生病，灾异的现象也不能带来灾凶。反之，农业荒芜而用度奢侈，那么老天不会使其富裕；衣食不足而又懒于劳作，那么老天就不会保全其生；违背天道而胡乱行事，那么老天不会让其安吉。所以没有水旱之灾却出现饥寒，没有冷热近身却出现疾病，没有灾异却发生了凶灾。遭到的天时与治世相同，遇到的灾祸却与治世大异，这不可以归咎于天，而是由于人自己的行为招致的。所以明白天人之间的区别，便可以说是圣人了。不用作为而有成，不用求取而有得，这便是老天的职能。如此，天道虽然深远，圣人不会随意测度；天道虽然广大，圣人也不会以为自己有能力去施加什么；天道虽然精微，圣人也不去考察；这就叫不与老天争职。天有四季寒暑，地有自然资源，人有治理能力，这就叫与天地参与配合。放弃自己配合参与的能力，而羡慕天时地财的功能，这就糊涂了。

列星随旋〔1〕，日月递炤〔2〕，四时代御〔3〕，阴阳大化〔4〕，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5〕，夫是之谓天〔6〕。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注释】

〔1〕随旋：相随旋转。

〔2〕递：互相更替。炤：同“照”。

〔3〕代御：交替进行。御，进行。

〔4〕阴阳大化：寒暑变化万物。

〔5〕无形：没有形迹可见。

〔6〕夫是之谓天：一说“天”字下脱一“功”字，应为“夫是之谓天功”。

【译文】

群星相随相转，日月交替照耀，四季循环代行，寒暑变化，万物生长，风雨普施人间，万物都得其调和以生，都得其长养以成，看不见它化生万物的痕迹，只见到它的功效，这就是大自然的神妙啊。人们都看得见大自然所生成的万物，却不知道它生成万物的那种无形过程，这就是称其为天的原因啊。天道难测，所以只有圣人才知道只尽人事，而不费力气去寻求了解天的道理。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1〕，夫是之谓天情〔2〕。耳、目、鼻、口、形能〔3〕，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4〕。心居中虚以治五官〔5〕，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6〕，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7〕。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8〕。其行曲治〔9〕，其养曲适〔10〕，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

【注释】

〔1〕臧：通“藏”。

〔2〕天情：人所自然具有的情感。

〔3〕形能：当为“形态”。

〔4〕天官：人所自然具有的感官。

〔5〕中虚：人之中心空虚之地，指胸腔。治：支配，统治。

〔6〕财：通“裁”，裁夺，利用。非其类：人类以外的万物，如饮食衣服等。

〔7〕政：政治，言有赏罚之功。

〔8〕官：职，指天地各得其职。役：驱使。

〔9〕曲治：各方面都治理得很好。曲，曲尽，周遍。

〔10〕曲适：各方面都恰当。

【译文】

天的职能已经确立，天的功效已经形成，人的形体也具备了，于是精神也产生了。好恶、喜怒、哀乐都藏于其中，这就是人自然的情感。耳、目、鼻、口、形各有不同的感触外界的能力，却不能互相替代，这就是人天生的感官。心居中心而统率五官，这就是天生的主宰者。饮食、衣服等万物，不是人类，人们却利用它们来供养自己的口腹身体，这就是老天的自然之养。能利用自然之物来供养人类的就是福，不能利用自然之物供养人类的就是祸患，这就叫天之政令。心智昏乱不清，声色犬马过度，不能务本节用，不能裁用万物养育人类，喜怒、哀乐没有节制，从而失去了天的生成之功，这就是大灾难了。圣人则心智清明，端正其官能享受，完备其养生之具，顺应自然的法则，调和喜怒哀乐的情感，以此来保全天的生成之功。这样的话，就知道人所能做和应做的事，也知道人所不能做和不应做的事，那么天、地都能发挥它的作用，万物都能被人类役使了。人的行动在各方面都处理得很好，养民之术完全得当，使万物生长，不被伤害，这就叫做“知天”。

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于天者〔1〕，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2〕；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3〕；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4〕；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5〕。官人守天〔6〕，而自为守道也。

【注释】

〔1〕所志于天者：所知于天者。志，通“识”，知。下同。

〔2〕已：通“以”。下同。见：同“现”。象：天之垂象，指日月星辰之类。期：四时之节候。

〔3〕宜：适宜。这里指适宜农作物生长。息：蕃息，繁殖生长。

〔4〕数：指四时季节变化的次序，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事：这里指从事农业生产。

〔5〕和：调和，和谐。

〔6〕官人：指掌管天文历法和掌管农业生产的官，主管观测天象、辨别土宜、测察气候、协调阴阳寒暑等事。

【译文】

所以最能干的人在于他有所不为，不去做那些不能做和不应做的事，最聪明的人在于他有所不想，不去考虑那些不能考虑和不应考虑的事。从天那里可以了解到的，是通过垂象之文，可以知道节候的变化；从地那里可以了解到的，是通过土地的适宜生长，可以知道农作物的繁殖；从四季那里可以了解到的，是根据节气变化的次序可以安排农业生产；从阴阳变化可以了解到的，是从阴阳调和中可以知道治理的道理。掌管天文历法的人只是观察天象，而圣人则是按照上面所说的道理治理天下。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1〕，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2〕，畜积收藏于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3〕。”此之谓也。

【注释】

〔1〕瑞历：历象。古代作璇、玑、玉衡以象日月星辰之运转，故曰“瑞历”。

〔2〕繁启：指农作物纷纷发芽出土。蕃：茂盛。

〔3〕“天作高山”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周颂·天作》。高山，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大王，太王，即周人的祖先古公亶（dǎn）父。荒，大。康，安定。

【译文】

治、乱是由天决定的吗？日月、星辰、历象，这在大禹、夏桀时代都是相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乱，可见治、乱之由不在于天。是由时令决定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也是大禹、夏桀所共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乱，可见治、乱之由不在于时。是由地决定的吗？植物得到土地就生，失去土地就死，这又是大禹、夏桀所共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乱，可见治、乱之由不在于地。《诗经》上说：“天生成了高大的岐山，太王使它名声增大；太王已经使它名声增大啊，文王又使它安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1〕，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匈匈也辍行〔2〕。天有常道矣〔3〕，地有常数矣〔4〕，君子有常体矣〔5〕。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6〕。”此之谓也。

【注释】

〔1〕辍（chuò）：停止。

〔2〕匈匈：同“讻讻”，喧哗之声。

〔3〕常道：一定之道。常，恒常。

〔4〕常数：一定的法则。

〔5〕常体：一定的行为标准。

〔6〕“礼义之不愆兮”两句：此处引诗不见于《诗经》，当为逸诗。愆，差失。恤，在意，顾虑。

【译文】

天不会因为人讨厌冷而废止冬天，地不会因为人讨厌辽远而废止广大，君子也不会因为小人的吵闹喧嚷而停止善行。天有一定之道，地有一定的法则，君子有一定的做人标准。君子执守善道，小人却计算其功利得失。《诗经》说：“在礼义上没有差失，又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楚王后车千乘〔1〕，非知也〔2〕；君子啜菽饮水〔3〕，非愚也，是节然也〔4〕。若夫志意修，德行厚，智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5〕，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6〕。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注释】

〔1〕乘（shènɡ）：一车四马为乘。

〔2〕知：同“智”。

〔3〕啜（chuò）：吃。菽（shū）：豆类的总称。这里泛指粗粮。

〔4〕节：适。适与之遇，所谓命也。

〔5〕错：通“措”，舍弃。

〔6〕一：理由是一样的。这里是指君子小人同是出于“慕”字，所慕不同，结果也就不同。

【译文】

楚王后面跟随的车有一千辆，并不是因为他聪明；君子吃粗粮淡饭，并不是因为他愚笨，只是命运的安排，恰好碰上了。如果一个人志意端正、德行美好，思虑精明，生活在今天却向往古代圣贤之道，那么这就是在意自己的努力了。所以君子尊重自己的努力，而不羡慕那些由上天决定的事；小人放弃了自己的努力，而羡慕由上天决定的事。君子重视自己的努力而不羡慕由上天决定的事，所以日益精进；小人放弃自己的努力而羡慕由上天决定的事，所以每日退步。君子日进而小人日退，道理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之所以相差如此悬殊，原因就在这里。

星队、木鸣〔1〕，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2〕，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注释】

〔1〕星队：流星坠落。队，同“坠”。木鸣：古代祭神用的树，因风吹而发出声音，古人以为怪异。木，指社树。

〔2〕党：同“倘”，偶然。

【译文】

流星坠落，树木发声，人们都感到恐慌。说：这是怎么回事？答到：没有什么，这只是天地阴阳的变化，事物中较少出现的现象。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惧怕它却是不可以的。日月有亏蚀，风雨可能不按时节，怪星偶然出现，这是任何时代都曾经出现过的。君主贤明而政治稳定，那么即使这些现象在一个时代出现，也不会有什么妨害。君主昏聩而政治险恶，那么即使这些现象都不出现，也没有什么帮助。因此，流星坠落，树木发声，这只是天地阴阳的变化，事物中较少出现的现象。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惧怕它却是不可以的啊。

物之已至者，人祅则可畏也〔1〕。楛耕伤稼〔2〕，楛耘失岁，政险失民，田薉稼恶〔3〕，籴贵民饥〔4〕，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祅。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5〕，夫是之谓人祅。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离〔6〕，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祅。祅是生于乱。三者错〔7〕，无安国。其说甚尔〔8〕，其灾甚惨。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祅〔9〕，可怪也，而不可畏也。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10〕。

【注释】

〔1〕人祅：人为的灾祸。

〔2〕楛（kǔ）：粗劣。

〔3〕薉：通“秽”，荒芜。

〔4〕籴（dí）贵：粮价贵。籴，买粮食。

〔5〕本事：指农业生产。

〔6〕乖离：背离。

〔7〕三者：指上述三种人祅。错：交错。

〔8〕尔：通“迩”，浅近。

〔9〕“勉力不时”三句：与前后文义不接，疑为传抄之误，当删去。

〔10〕切瑳：即“切磋”。瑳，通“磋”。

【译文】

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中，人为的灾祸是最可怕的了。耕作粗劣，伤害庄稼，锄草粗糙，影响收成，政治险恶，失去民心，田地荒芜，庄稼粗恶，粮价昂贵，百姓饥饿，路有死人，这就叫人为的灾祸。政治法令不明，举措失当，不理农事，这也是人为的灾祸；礼义不整顿，男女无别，关系淫乱，就会导致父子之间互相不信任，上下背离，内忧外患一起到来，这也是人为的灾祸。人祸源于混乱。三种灾祸交错而至，国泰民安就实现不了。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但带来的灾难却非常惨重。可以感到奇怪，但不可畏惧。古书上说：“天下的怪现象，书上是不讲的。无用的辩说，不切急用的考察，应当抛弃不要。”至于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应该天天琢磨研究而不能有片刻停止。

雩而雨〔1〕，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2〕，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3〕。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注释】

〔1〕雩（yú）：古代求雨的祭祀。

〔2〕卜：古代用龟甲兽骨占吉凶叫“卜”。筮（shì）：古代用蓍草占吉凶叫“筮”。

〔3〕文：文饰。

【译文】

祭神求雨而下了雨，这是为什么？答：没什么，如同不祭神求雨而下雨一样。日食月食发生了人们会去求救，天旱了会去祭神求雨，通过占卜来决定国家大事，这些都不是因为能祈求到什么，而是一种文饰，只是为了向百姓表示关切之心。所以君子认为这些只是文饰，而百姓会以为是神灵之事。顺人之情，只当作文饰就是无害的，以为真有神灵，淫祀祈福，则是凶险的。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1〕；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2〕。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3〕，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

【注释】

〔1〕晖：同“辉”。润：指水的光泽。

〔2〕白：显露。

〔3〕王：称王于天下。

【译文】

在天上的没有比日月更明亮的了，在地上的没有比水火更鲜明的了，在万物中没有比珠玉更光亮的了，在人群中没有比礼义更明亮的了。所以日月不高悬于天，它的光辉就不显赫；水火不厚积，它的光辉和光泽就不多；珠玉不显露于外，王公贵卿就不会以之为宝；礼义不施于国家，那么它的功绩和名声就不会显著。所以人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天，国家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礼义。君主尊尚礼义，敬重贤人，才能称王于天下，重视法制，爱护人民，才能称霸于诸侯；贪婪自私而狡诈，国家就会危险；玩弄权术、搞颠覆、阴险狡诈，国家就会灭亡。

大天而思之，敦与物畜而制之〔1〕？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2〕，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3〕，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4〕？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5〕。

【注释】

〔1〕孰与：哪里比得上。物畜：把天当作物来看待。

〔2〕因：顺，引申为听任。

〔3〕物之：使物为己所用。

〔4〕“愿于物之所以生”两句：荀子的思想，以为物之生虽在天，物之成却在人，主张不必去探究万物为什么产生，而要尽人事促成其成。愿，仰慕，思慕。有，据有，把握。

〔5〕“故错人而思天”两句：荀子认为，物生在天，成之在人，这才是万物之情。如果放弃人事努力而一味仰慕天，就失去了万物最真实的情。错，通“措”，置，放弃。万物之情，万物的实情。

【译文】

推崇天而思慕它，何如当作物来控制它？顺从天而赞美它，何如制服天而利用它？盼望天时而指望它，何如顺应季节的变化而役使它？听任万物而羡慕其多，何如施展自己的才能而化用它？希望得到万物以为己用，何如治理万物而让它得到充分合理的利用？思考万物之所以产生，何如把握万物之所以成？所以放弃人事努力而思慕天的恩赐，就会失掉万物之实情。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1〕。一废一起〔2〕，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3〕，治尽其详〔4〕。故道之所善〔5〕，中则可从〔6〕，畸则不可为〔7〕，匿则大惑〔8〕。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9〕，民陷乃去。

【注释】

〔1〕道贯：一贯的原则。这里指礼。

〔2〕一废一起：指朝代的兴衰。

〔3〕其差：运用道发生差错。

〔4〕其详：运用道周密详尽。

〔5〕所善：所认为正确的东西。

〔6〕中（zhònɡ）：符合。

〔7〕畸：指与道偏离。

〔8〕匿：同“慝（tè）”，差错。

〔9〕有常：有一定的规则。

【译文】

经历百代帝位都没有改变的东西，是足以作为通用的原则的。朝代的兴衰之间，都应该有一个通用的原则去顺合它，有一个通用的原则，社会就可以不乱。不知道一贯的原则，就不知道怎样应变。这个原则的基本内容从来不曾消亡过。社会发生混乱，是因为这个原则的运用发生了偏差；社会安定，是因为这个原则运用得完备周详。所以，道的标准认为正确的东西，符合的就可以照办，偏离的就不能做，违背的就会造成极大的惑乱。涉水的人，要靠指示水的深浅的标志过河，如果标志不清楚，就会掉进河里淹死；统治民众的人，必然要标出其所行之道，标志不明就会导致混乱。礼，就是治国的标志。违背礼，就是昏暗的年代。昏暗的年代，天下就会大乱。所以道没有不明确的，外事内政有不同的标准，内在的、外在的都有一定的规则，这样，人民的灾难就可以避免了。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1〕，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2〕，无见于信〔3〕；墨子有见于齐〔4〕，无见于畸〔5〕；宋子有见于少〔6〕，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7〕；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8〕；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9〕；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10〕。《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11〕。”此之谓也。

【注释】

〔1〕慎子：慎到，战国中期法家代表人物之一。慎到主张法治，认为人只要跟在法后面就行了。反对运用智慧、任用贤能、有所倡导。后：被动地跟在事物的后面。下文的“先”，指根据事物的变化而有所倡导。

〔2〕诎：同“屈”。

〔3〕信：通“伸”。老子主张以屈为伸，以柔克刚，所以荀子批评他“见于诎，无见于信”。

〔4〕墨子：墨翟（dí），墨家的创始人。

〔5〕畸：不齐。墨子讲“兼相爱，交相利”，反对儒家的尊卑有序的等级制，所以荀子批评他“见于齐，无见于畸”。

〔6〕宋子：宋钘（xínɡ），战国宋国人。宋子认为人天生的欲望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满足。而荀子则认为人生来就是“好利”、“好声色”的，所以他批评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

〔7〕“有后而无生”两句：意思是如果在上者无意化导人民，那么人民想为善就会无门可入。

〔8〕“有诎而无信”两句：荀子认为按照老子的思想去做，则人人委曲不争，没有人会进取，那么贵贱就没有区别了。

〔9〕“有齐而无畸”两句：荀子认为像墨子那样讲平等兼爱，那么人人地位相等，政令也就无由推行了。

〔10〕“有少而无多”两句：荀子认为人天性贪婪多欲，倾向争夺，这种天性只有靠后天礼义法度的教化才能得到改变。如果按照宋子的理论去做，以为人天性寡欲，那就不需要教化人民了。

〔11〕“无有作好”四句：此处引文见《尚书·洪范》。作好，有所偏好。作恶，有所偏恶。

【译文】

世界上的各种事物都只是道的一部分，每一样事物也只是万物的一部分，愚昧的人只认识一种事物的一部分，就自以为认识了整个道，这实在是太无知了。慎子只看到跟从法治的作用，而不了解预先倡导的重要；老子只强调柔顺、无为，而不懂得积极有为的重要；墨子主张平等相爱，却不懂得尊卑有序的道理；宋钘以为人天生寡欲，却不知道人天性是贪婪好利的。如果按照慎子的思想去做，那么在上者就会无意化导人们，人们想为善也就会无门可入了；如果按照老子的思想去做，那么人人都会消极顺从，贵贱也就没有区别了；如果按照墨子的思想去做，那就会造成政令无法推行；如果按照宋子的思想去做，百姓就得不到教化。《尚书》上说：“不要有所偏好，应当遵循圣王的道路前进；不要有所偏恶，应当遵循圣王的道路前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　论

这篇文章的内容主要是驳斥当时社会上流行的一些观点。

文章列举了十种观点，即“主道利周”、“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汤、武不能禁令”、“尧、舜擅让”、“尧、舜不能教化”、“太古薄葬”与“乱今厚葬”、及宋子“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见侮不辱”、“人之情，欲寡”等观点，然后对之进行了批判。而荀子批评的标准则是他所谓的“王制”思想。

文章没有中心的思想，颇近拉杂，但某些篇章可与《解蔽》、《非十二子》、《天论》等互相发明，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荀子的一些思想，所论也颇有深刻透彻之处。

世俗之为说者曰：“主道利周〔1〕。”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2〕；上者，下之仪也〔3〕。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默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胥也〔4〕。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5〕，上端诚则下愿悫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6〕。治辨则易一，愿悫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强，易使则功，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则下疑玄矣〔7〕，上幽险则下渐诈矣〔8〕，上偏曲则下比周矣〔9〕。疑玄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强，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己。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德〔10〕。”《诗》曰：“明明在下〔11〕。”故先王明之，岂特玄之耳哉〔12〕！

【注释】

〔1〕周：密，指隐匿真情，不让下面的人知道。

〔2〕唱：倡，倡导。

〔3〕仪：准则。

〔4〕胥：等待。原为“有”，据上下文义改。

〔5〕宣明：无所隐瞒。治辨：治理。这里指明确治理的方向。

〔6〕易直：平易正直。

〔7〕玄：通“眩”，迷惑。

〔8〕幽险：隐瞒实情，难以猜测。渐诈：欺诈。

〔9〕偏曲：偏私不公正。比周：互相勾结，结党营私。

〔10〕明德：优良的品德。此句见于《尚书·康诰》。

〔11〕明明在下：《诗经·大雅·文王》篇中的诗句，意思是文王之德，明明在下，所以赫然见于天。这里引之是为了说明统治者要让在下的人了解实情。

〔12〕玄：当作“宣”，公开。

【译文】

世俗人有一种说法：“君主治理国家的最好办法是隐瞒真情。”这是不对的。君主，是民众的倡导者；人君，是人民的楷模。底下的人将随着君主的引导而应和，看着君主的榜样而行动。上面沉默，则百姓无法应和；上面没有榜样，则人民无法行动。不应和不行动，那么上下就无法互相依靠了。这样的话，就与没有君主一样，这是最大的灾祸了。所以，上面是下面的根本，上面无所隐瞒，下面就有治理的方向；上面正直诚实，下面就谨慎忠厚；上面公正无私下面就平易正直。得到治理就容易统一，谨慎忠厚就容易役使，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和掌握；容易统一国家就能强盛，容易役使就便于收到成效，容易了解和掌握就能做到掌握下情心中有数，这些就是社会达到治理安定的本源了。上面隐瞒实情下面就会疑惑不明，上面神秘莫测下面就会欺诈隐瞒，上面偏私不正下面就会结党营私。疑惑不明则难于统一，欺诈隐瞒就难以役使，结党营私则难以了解掌握；难于统一国家就不会强大，难以役使就不会有成效，难以了解掌握就不会心中有数，这些就是社会混乱的本源了。所以统治之道，以公开透明好，而不宜于隐瞒真情。治理国家公开明白，下面就会安宁无事，隐瞒实情则会导致下面人人自危不安。所以底下安定了就会尊重上面，底下不安就会轻视上面。上面容易了解，底下人就会亲近他；上面难于了解，底下人就会畏惧他。统治之道，最坏的莫过于让底下人觉得难以了解他，最危险的莫过于让底下人畏惧他。古书上说：“憎恶他的人多了，君主就会危险。”《尚书》上说：“一定要让光明的德行发扬光大。”《诗经》上说：“君主的举措，让底下的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先王特意让自己的行为光明显露，岂止是公开而已！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1〕，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2〕，令行于诸夏之国〔3〕，谓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4〕，谓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势籍之所在也〔5〕，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不行于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下矣。圣王没，有势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6〕，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德明威积〔7〕，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暴国独侈，安能诛之〔8〕，必不伤害无罪之民，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9〕，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而汤、武不弒君〔10〕，由此效之也〔11〕。汤、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弒，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弒，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堕之耳〔12〕！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13〕。桀、纣者，其志虑至险也，其志意至闇也〔14〕，其行为至乱也；亲者疏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15〕，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僇〔16〕，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17〕；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畴四海〔18〕，汤、武是也；至罢不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19〕。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也。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

【注释】

〔1〕常：通“尝”，曾经。籍：位。

〔2〕以：任用。

〔3〕诸夏之国：指中原地区各诸侯国。

〔4〕废易：废黜。易，易位。

〔5〕势籍：势位。

〔6〕罢（pí）：同“疲”，无能，不贤。县天下：这里指掌管天下。县，同“悬”，衡。荀子书中通常用权衡、悬衡、悬、衡指礼义。

〔7〕德明威积：声望大，威信高。

〔8〕安：同“案”，荀子书中常借作“则”。能：无意义，当删。

〔9〕独夫：指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人。

〔10〕弒：杀，指臣杀君。

〔11〕效：效验，证明。

〔12〕堕：毁谤。

〔13〕权称：这里指标准。

〔14〕闇（àn）：昏暗。这里指卑下。

〔15〕刳（kū）：剖心。比干：与下文的“箕子”，都是殷纣王的叔父，因为劝谏纣王而被剖心、降为奴隶。

〔16〕僇（lù）：耻辱。

〔17〕稽：考察。这里指借鉴。

〔18〕畴：通“帱”，覆盖。

〔19〕伛（yǔ）：驼背。匡（wānɡ）：通“尪”，废疾之人。这里指巫。大：可能是“而”的讹文。

【译文】

世俗人有一种说法：“桀、纣拥有天下，被汤、武篡夺了。”这是不对的。认为桀、纣曾经拥有天下的位置，这是对的，但是说桀、纣靠自己的才德亲自拥有了天下就错了。认为天下人心归于桀、纣那就更错了。古代天子有千官，诸侯有百官。用这千官，政令能够行于诸侯之国的，可以叫作天子；用这百官，政令能够行于国内的，即使国家不够安定，但不到被废黜坠亡的地步，就可以叫国君。圣王的子孙，是拥有天下的天子的后代，占据着势位，是天下的宗主；然而既无才能又无德行，内则百姓痛恨，外则诸侯反叛，由近处看，境内不能统一，由远处看，诸侯也不听从，更有甚者诸侯还削夺攻伐他，像这样，那么即使没有灭亡，我也称之为没有天下。圣王逝世了，有继承权的人无能而不足以掌管天下，使天下陷于没有君主的状态，诸侯中有声望大、威信高的，海内之人都愿意让他做君主，诛杀那些强暴国家、奢侈放纵的人，一定不去伤害无辜之人，诛杀暴国之君就好像诛杀独夫民贼一样，像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治理国家。善于治理国家才能称得上是王。汤、武不是夺取了天下，而是因为修道行义，为天下人兴利，为天下人除害，天下人才归顺了他们。桀、纣不是被夺去了天下，而是因为他们违背了禹、汤的道德，扰乱了礼义秩序，行同禽兽，罪恶累积，恶事做尽，天下人才离弃了他们。天下人都归顺的叫作王，天下人都离弃的叫作自取灭亡。所以桀、纣根本就没有拥有天下，汤、武也根本没有弑君，由这个道理可以得到验证。汤、武是人民的父母；桀、纣则是人民怨恨的残贼。今天一般人的看法，认为桀、纣是君主，而汤、武弑杀了君主，这样，等于是要杀人民的父母，而推尊人民的怨贼了，这实在是不吉祥啊！如果认为人心所归才能称为君主，那么天下从来就没有归于桀、纣。这样说来，认为汤、武为弑君之人，则非但根本没有任何道理，而且就是毁谤了！所以，能不能当君主，要看他的德行，而不是看他的势位。天下是最重的东西，不是最强毅的人就不足以担当；天下是最大的东西，不是最明察的人就不足以处理得各得其分；天下是复杂的东西，不是最圣明的人就不足以使之和睦。所以若不是圣人根本就做不了王。圣人具备了所有的美德，是衡量天下的标准。桀、纣这样的人，其思虑至为险恶，其思想情感至为卑下，其行为至为淫乱；亲近的人疏远他们，贤能的人蔑视他们，老百姓则怨恨他们，虽然是禹、汤的后代却得不到一个人的赞助；挖掉比干的心，囚禁箕子，落得身死国亡，为天下耻笑的结局，后世人说到恶君者无不以之为例证；这是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的必然道理。所以最贤能的人能保全四海，汤、武就是这样的人；最无能的人连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桀、纣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世俗人的说法，认为桀、纣拥有天下而以汤、武为其臣子，岂不是错得太厉害了！打个比方说，这就好像一个跛足而驼背的巫自以为高明一样。所以可能有夺人国家的事；但不可能有夺人天下的事，可能有窃国之事，不可能有窃天下之事。篡夺可能占有一个诸侯国，但不能拥有天下；偷窃可能占有一个诸侯国，却不可以获得天下。这是因为什么？答：国家，是小器物，可以为小人所占有，可以用小手段得到，可以凭借小的力气保持；天下，是大器，不可以为小人所占有，不可以用小手段得到，不可以凭借小的力气保持。国家，小人可以拥有，但未必不会灭亡；天下是至大之物，除了圣人没有人能拥有。

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1〕，而有象刑〔2〕：墨黥〔3〕；慅婴〔4〕；共、艾毕〔5〕；菲、䋽屦〔6〕，杀、赭衣而不纯〔7〕。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8〕。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9〕。一物失称〔10〕，乱之端也。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县之赤旆。夫征暴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曰：“刑罚世轻世重〔11〕。”此之谓也。

【注释】

〔1〕治古：古代安定的社会。肉刑：古代五种刑罚，有黥（qínɡ，在脸上刺字，涂墨）、劓（yì，割鼻子）、剕（fèi，剁脚）、宫（割掉生殖器）、大辟（砍头）。

〔2〕象刑：象征性的惩罚。

〔3〕墨黥：用黑墨画脸代替黥刑。

〔4〕慅（cǎo）婴：让犯人戴上用草做的帽带代替劓刑。慅，通“草”。婴，通“缨”，帽子的带子。

〔5〕共、艾（yì）毕：割去犯人衣服膝盖部分代替宫刑。共，通“宫”，宫刑。艾，通“刈”，割。毕，同“（bì）”，古代衣服上的蔽膝。

〔6〕菲、䋽（fēnɡ）屦：让犯人穿麻鞋代替剕刑。菲，通“剕”。䋽屦，麻鞋。

〔7〕杀、赭（zhě）衣而不纯（zhǔn）：让犯人穿去掉衣领的赭衣来代替大辟。赭衣，赤褐色的衣服。纯，衣服的镶边。

〔8〕征：通“惩”，惩戒，通过刑罚来警戒。

〔9〕以类相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10〕失称：失其平也。称，权衡。

〔11〕刑罚世轻世重：引文见《尚书·甫刑》。世轻世重，意思是世有治有乱，故刑有轻有重。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古代安定的时代没有肉刑，只有象刑：用涂墨于面代替黥刑；让犯人戴上用草做的帽带代替劓刑；割去衣服膝盖部分代替宫刑；让犯人穿麻鞋代替剕刑；让犯人穿去掉衣领的赭衣来代替杀头的刑罚。古代安定的时代的刑罚就是这样的。”这是不对的。认为社会已经很安定了吗？那么人本来就不会去犯罪，不但不需要肉刑，连象刑都不需要。以为人一旦犯罪，就直接减轻其刑罚，那么这就成了杀人者不偿命，伤人者不受刑。罪行很重处罚却很轻，一般人就不会知道所犯的罪恶，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大凡刑罚人的根本目的，即在于禁止暴行、反对作恶，并警戒将来。杀人者不偿命，伤人者不受刑，这就叫做施惠暴恶、宽大犯罪，就不是反对作恶了。所以象刑大概并不是产生于古代安定的社会，而是产生于近今之乱世。古代安定的社会不是这样的，凡爵位、官职、奖励、刑罚都是与人所作所为相称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件事情失去了公平，祸乱就开始了。如果德行与其位置不相称，能力与官职不相称，赏赐与功劳不相称，处罚与罪行不相称，那就成了最大的不吉祥。过去武王伐商诛纣，就割掉他的脑袋，并悬于红色的旗子上示众。惩罚暴行诛杀凶悍之徒，是国家治理的大事。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受刑，这在历代帝王都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它的由来。刑罚与罪行相称国家就会安定，不相称国家就会混乱。所以社会安定是由于刑罚重，社会混乱是由于刑罚轻。在安定的时代犯罪，刑罚必定是重的，在混乱的时代犯罪，刑罚必定是轻的。《尚书》上说：“世有治有乱，所以刑有轻有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世俗之为说者曰：“汤、武不能禁令〔1〕。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2〕。”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3〕，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4〕，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5〕，卫人用柯〔6〕，齐人用一革〔7〕，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8〕，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9〕。封内甸服〔10〕，封外侯服〔11〕，侯、卫宾服〔12〕，蛮夷要服〔13〕，戎狄荒服〔14〕。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15〕。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制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是规磨之说也〔16〕，沟中之瘠也〔17〕，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智，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18〕。”此之谓也。

【注释】

〔1〕不能禁令：意思是禁令有不能到达之处。

〔2〕制：礼制。

〔3〕亳（bó）：商汤王的都城，在今河南商丘东南。鄗（hào）：周武王的都城，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4〕通达之属：指交通可到的地方。

〔5〕榶（tánɡ）：碗。

〔6〕柯：盂，古代盛食物的器具。

〔7〕一革：未详何物，大概是一种皮制的酒具。

〔8〕诸夏之国：指当时中原地区各国。服：服事天子。仪：制度。

〔9〕蛮、夷、戎、狄：指各地方的少数民族。

〔10〕封内：王畿之内，即天子所居都城五百里之内的地方。甸服：耕种王田，以供日祭之品。甸，王田。

〔11〕封外：封内之外的五百里以内的地方。侯：同“候”，指侦察敌情，担任警卫。

〔12〕侯、卫：指侯圻（qí）和卫圻。从侯圻到卫圻，共分五圻，分别为侯、甸、男、采、卫。每圻为五百里。宾服：意思是按时进贡，以服事天子。

〔13〕要服：用礼义教化约束，使之顺服天子。要，约束。

〔14〕荒服：不定时向天子进贡。荒，无常。

〔15〕 “甸服者祭”五句：祀，月祀。享，四时之享。贡，岁供。终王，崇王，指承认天子的统治。终，通“崇”。

〔16〕规磨：这里指揣测的说法。

〔17〕沟中之瘠：因贫穷死在沟中的人。这里指智识浅陋的人。

〔18〕坎井：坏井。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汤、武的禁令有不能到达之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楚国、越国就不受其礼制的管束。”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汤、武是天下最善于施行禁令的人了。商汤住的亳城、周武王住的鄗京，都不过是百里之地，而天下却能统一，诸侯都能臣服，所有交通所达之地的人，都畏惧他们的威力，服从他们的统治，受到教化而归顺他们，怎么能说楚国、越国单单不受其礼制的管束呢？那时候，王者的制度，是根据不同的地区制定不同的器用，根据距离的远近制定进贡的物品，何必一定要一致呢？所以鲁国人用碗，卫国人用盂，齐国人用一革，各地环境和风俗不同，器用和各种装饰物也就一定不同。所以中原地区各国服侍同一个天子而制度相同，边远少数民族的属国也服侍同一个天子，制度却不相同。王畿之内叫甸服，负责耕种王田。王畿之外叫侯服，侯服负责侦察敌情。卫服负责按时进贡，蛮夷地区用礼义教化约束，使之顺服天子。不定时向天子进贡。甸服进贡日祭的物品，侯服进贡月祭的物品，宾服进贡四时之享的物品，要服岁贡，荒服则承认天子的统治。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这就叫根据不同的地区制定不同的器用，根据距离的远近制定进贡的物品，这才是王者的制度。楚、越之国，只是属于时享、岁贡，终王之类的国家，难道一定要他们同日祭、月祀之国一样才叫受其礼制的管束吗？这是揣测的论调，是浅陋的见解，不足以谈论王者的制度。俗话说：“浅的东西不足以测量深的东西，愚昧的人不足以与智慧的人相谋，坏井里的青蛙无法和它谈论遨游东海的乐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1〕。”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2〕，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3〕，无遗善，同焉者是也〔4〕，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决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5〕，则兼以为民。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子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6〕，与乡无以异也〔7〕，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8〕，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9〕，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而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10〕，重文绣〔11〕，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12〕，期臭味〔13〕，曼而馈〔14〕，代睪而食〔15〕，雍而彻乎五祀〔16〕，执荐者百人侍西房〔17〕；居则设张容〔18〕，负依而坐〔19〕，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户而巫觋有事〔20〕，出门而宗祝有事〔21〕，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22〕，侧载睪芷以养鼻〔23〕，前有错衡以养目〔24〕，和鸾之声〔25〕，步中武、象〔26〕，驺中韶、頀以养耳〔27〕，三公奉軶持纳〔28〕，诸侯持轮挟舆先马〔29〕，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夹道〔30〕，庶人隐窜，莫敢视望：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31〕？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32〕，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注释】

〔1〕擅让：通“禅让”，把帝位让给别人。

〔2〕南面：指帝位。古代天子面朝南，臣的位置向北。听天下：决断天下大事。

〔3〕无隐士：与下文的“无遗善”均指没有被埋没的人才。

〔4〕焉：代词，指尧、舜。

〔5〕伪：后天，人为。详细解释见《性恶》篇。

〔6〕厌然：驯顺的样子。

〔7〕乡：通“向”，过去。

〔8〕三公：太师、太傅、太保。这里泛指大臣。

〔9〕一隆：统于一尊。

〔10〕间色：两种颜色混合叫间色。

〔11〕文绣：华丽的绣花。

〔12〕大牢：太牢，即牛、羊、猪三牲具备。珍怪：珍贵少见的食物。

〔13〕期：同“綦”，极，尽。臭（xiù）：香味。

〔14〕曼而馈：跳着舞，列队送上食物。曼，舞名。馈，进食。

〔15〕代睪：应为“伐皋”，敲鼓。皋，通“鼛（ɡāo）”，大鼓。

〔16〕雍：乐章名。彻：撤去，撤除。五祀：古代五种祭祀。这里指祭灶。

〔17〕执荐者：服事天子吃饭的人。荐，荐陈之物。

〔18〕张：通“帐”。容：屏风之类的东西。

〔19〕依：通“扆（yǐ）”，户牖之间的屏风。

〔20〕巫觋（xí）：古代从事求神卜卦的人。男为觋，女为巫。

〔21〕宗：大宗伯，古代主管祭祀的官。祝：大祝，古代祈福求祥的官。

〔22〕大路：即“大辂”，古代天子坐的车。越席：用蒲草编的席子。

〔23〕侧：大路的两旁。载：放置。睪（zé）芷：香草。睪，通“泽”。

〔24〕错：涂金，镀金。衡：车前的横木。

〔25〕和鸾：车上的铃。

〔26〕武：武王乐。象：武王舞。

〔27〕驺（zōu）：通“趋”，指快走。韶：舜乐。頀：汤乐。

〔28〕軶（è）：同“轭”，牲口驾车时加在脖子上的曲木。纳：同“軜”，套马的环。

〔29〕持轮：扶车轮。挟舆：在车左右。先马：牵着马在前面导路。

〔30〕介：披着甲。

〔31〕不：同“否”。

〔32〕至：指上文天子的“至重、至佚、至愉”。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尧、舜曾经禅让。”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天子，是势位最为尊贵的人，天下没有与之匹敌的，又能把帝位让给谁呢？他的道德纯粹完全，智慧十分高明，南面而统治天下，百姓无不畏惧服从而受到他的教化，天下没有被埋没的人才，合乎他的就是对的，不合乎他的就是错的。又有什么理由禅让天下呢？又说：“死了就可以禅让。”这又错了。圣王的统治，是根据德行的好坏来规定等级次序，按照才能的大小来授予官职，使老百姓担任的事都适合自己的特长，不能用礼义克制利欲，不能通过后天的努力来改造恶的本性，那就只能做普通的百姓。圣王既然已死，天下已经没有圣人，那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接受禅让的了！如果天下有能继起的圣王，而且就是圣王的后代，那么天下人都不会背离他，朝廷也不会易位，国家也不会改制，天下人都驯顺服从新王的统治而与从前没有两样，这是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又会有什么需要变化的呢？如果继承的不是圣王的儿子而是三公，那么天下人也会归顺他，就好像重新振兴一样，天下人都驯顺服从新王的统治而与从前没有两样，这是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又会有什么需要变化的呢？只有改朝换代，更改制度才是难的。所以，天子活着，天下统于一尊，人们极其顺从，国家安定，根据道德而定次序；天子死了，那能够担当天下的人，一定会出现。只要礼义的大分做到了，又何必用禅让来博取美誉？又有一说：“天子老迈了就禅让。”这又错了。人的血气身体会衰老，但智虑判断力是不会衰老的。又有人说：“老人承受不了那种辛苦而应该休息。”这是怕苦怕累的人说的话。做天子的，势位最重但形体安逸，心情愉快而不压抑，形神不劳而尊贵无比。穿着绣着华丽文采的五色衣服，上面装饰着珠玉；吃的是各种美味佳肴，闻尽各种香味，吃饭的时候有人跳着舞送上食物，还有鼓乐相伴，在雍乐声中撤下灶祭，西厢有百人服侍吃饭。听朝接见诸侯的时候，要布置帐幕，安放屏风，背对着屏风而坐，诸侯在殿堂下快步向前朝见；出门有巫觋为之扫除不祥，出国门有宗祝为之祈福；乘着大辂之车，坐着蒲席以养护身体，车的左右两旁载满香草以养鼻，前面的横木上涂着金饰让眼睛舒适，车缓行的时候，伴着和鸾之声，合着武、象之乐的节奏，快行的时候，则合着韶、頀音乐的节拍，听上去十分悦耳，王公大臣扶着驾车的曲木和马缰绳，诸侯有的扶着车轮，有的站在车的两旁，有的牵着马在前面引路，大国的公侯跟在后面，大夫跟随在公侯后面，小侯、上士又随其后，士兵们披着甲在两旁警卫，一般百姓都躲藏逃避而没有敢抬头看的：安居的时候如大神，行动的时候如天帝，养护身体避免衰老，还有比这更好的吗？所谓老就要休息，休息有这么安乐愉快吗？所以说，诸侯有老的时候，天子却没有，有让国之事，没有让天下之事，古今都是如此。那些说尧、舜禅让的，都是假话，是浅薄之人的传言，是愚陋的说法。他们不知对错的道理，不知“大”和“小”、“至”和“不至”的差别，这种人是不可以和他谈天下的大理的。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1〕。”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2〕，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羿、蠭门者〔3〕，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微〔4〕；王梁、造父者〔5〕，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6〕；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7〕。故作者不祥〔8〕，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9〕。”此之谓也。

【注释】

〔1〕朱：朱丹，尧的儿子，传说他为人不守忠信而又好争辩。象：舜的异母弟弟，传说他曾设计杀害舜。

〔2〕嵬（wéi）：怪。

〔3〕羿：后羿，传说中善射箭者。蠭门：即“逢蒙”，相传是夏代善射的人，曾跟羿学射。

〔4〕拨弓：不正的弓。曲矢：弯曲的箭。中微：射中微小的目标。与下文“致远”相对为文。微，小。

〔5〕王梁：即“王良”，传说中善于驾车的人。造父：传说中周穆王的车夫，善于驾车。

〔6〕辟：通“蹩”，跛足。毁舆：坏车。

〔7〕太皞（hào）：伏羲，传说中东方部落的首领。燧（suì）人：传说中火的发明者。

〔8〕作者：编造这种传说的人。

〔9〕 “下民之孽”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噂沓（zǔntà），当面谈笑。背憎，背后憎恨。职竞由人，全都在于人。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尧、舜的教化有不能到达之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朱、象就是没有得到教化的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了，南面而统治天下，百姓无不畏惧服从而受到他的教化；然而朱、象独独没有得到教化，这不是尧、舜的过错，而是朱、象的罪过。尧、舜是天下的英豪；朱、象则是当时偶有的怪民、小人。今天世俗的说法，不怪罪朱、象而责备尧、舜，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这就是奇谈怪论。后羿、逢蒙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了，他们也不能用不正的弓、弯曲的箭射中微小的目标；王良、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他们也不能驾着跛足的马、赶着坏的车到达远方；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也无法让怪人、小人得到感化。哪个时代没有怪人，哪个时代没有小人，从伏羲、燧人之时起就有了。所以编造这种传说的人是坏人，听信这种传说的人会受害，不接受这种传说的人则是值得庆幸的。《诗经》上说：“老百姓有罪孽，不是老天降下的。当面说说笑笑，背后憎恨攻击，这完全在于人为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1〕，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抇也〔2〕。”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知足〔3〕，而不得以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4〕，狗豕吐菽粟〔5〕，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6〕，而百姓羞拾遗〔7〕。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8〕，重之以曾青〔9〕，犀象以为树〔10〕，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11〕，人犹且莫之抇也。是何故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

【注释】

〔1〕三领：三称。单衣复衣合起来为一套。

〔2〕抇（hú）：挖。这里指盗墓。

〔3〕当厚：疑当作“富厚”。优犹：优裕。

〔4〕刺：探取。

〔5〕菽粟：泛指粮食。

〔6〕取：通“聚”，聚集。涂：同“途”，道路。

〔7〕拾遗：捡拾丢掉的东西。

〔8〕丹矸（ɡān）：朱砂。

〔9〕曾青：铜精，一种绘画用的颜料。

〔10〕犀象：指犀牛角、象牙。

〔11〕琅玕、龙兹、华觐（jìn）：都是珠玉的名字。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远古的时候实行薄葬，棺材厚才三寸，死人的衣服只有三套，葬在田里不妨碍种田，所以没有人去盗墓。当今乱世举行厚葬，用珠宝装饰棺材，所以会被盗掘。”这是不懂得治理之道，又不去考察盗墓与不盗墓的原因的人说的话。大凡人去盗墓，一定会有原因，不是为了补充自己的不足，就是为了更多地获得财物。而圣王对于老百姓，都应该使其达到富裕宽厚而知足，但也不要超过限度。这样就会强盗不抢，小偷不窃，连猪狗都不吃粮食了，而农民和商人都能以财货相让，风俗如此之美，男女自然不会聚集于道路，百姓也都以拾取他人财物为耻了。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从盗贼的变化最先看得出啊！”这样死者虽然珠玉满身，棺材里装满了色彩美丽的丝织品，棺椁上涂满了黄金，上面用朱砂、铜金涂饰，用犀角象牙做树，用琅玕、龙兹、华觐做果实，人也不会去挖墓的。这是因为什么呢？因为人求利的诡诈之心不那么急切了，而以违背礼义为耻。

夫乱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馁羸瘠于下〔1〕，于是焉桀、纣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2〕，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3〕。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4〕！虽此倮而薶之〔5〕，犹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6〕。夫曰：“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7〕，以欺愚者而淖陷之以偷取利焉〔8〕，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

【注释】

〔1〕馁（něi）：饥饿。羸（léi）瘠：贫困。

〔2〕安：同“案”，荀书中常借为“乃”。

〔3〕脯（fǔ）：肉干。

〔4〕有：通“又”。尤：怨恨。抉（jué）：剜出。

〔5〕倮（luǒ）：裸。薶：同“埋”。

〔6〕龁（hé）：咬，啃。

〔7〕特：只是。奸人：邪恶诡诈的人。

〔8〕淖陷：陷害。淖，溺。

【译文】

今天这混乱的世道却相反：君主不按法度统治，臣民不按法令行事，有智慧的人不让他参与政事，有能力的人不让他去治理国家，有德行的人得不到重用。像这样，就会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导致百事废弛，财物穷尽，而祸乱出现。就会出现王公贵族担心财物不够用、老百姓饥寒交迫的情况，于是桀、纣那样的人就会大量出现，而盗贼也到处抢劫财物，危及统治者。于是人行如禽兽，贪如虎狼，吃人肉而食婴儿。这样的话，又何必责备那些掘人坟墓，从死人的口中去挖珠玉的人！像这样即使赤身裸体而埋，也一定会有人去掘的，哪里还能够安葬！那些人会把死者的肉和骨头都吃掉的。今天有人说：“远古的时候实行薄葬，所以没人盗墓；混乱的今天举行厚葬，所以会被人盗墓。”这只是那些奸邪的人故意制造乱说，以欺骗愚昧的人，使他们陷于迷惑，以便从死人身上得利罢了。这种人是最坏的。古书上说：“危害别人而保全自己，损害别人而让自己得利。”说的就是这种人。

子宋子曰〔1〕：“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2〕？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3〕。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4〕，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5〕？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6〕，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7〕，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8〕，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9〕。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

【注释】

〔1〕子宋子：即宋钘。

〔2〕恶：憎恶。

〔3〕所求：指宋荣子追求的目标，即救民于斗。

〔4〕俳（pái）优：古代宫廷里的歌舞艺人。侏儒：身材矮小不正常的人，通常是宫廷里豢养的玩物。狎徒：用一些低级趣味的东西逗人笑的人。詈（lì）侮：互相责骂，侮辱。詈，责骂。

〔5〕岂钜知：哪里知道。钜：通“讵”。

〔6〕央渎（dòu）：大洞。央，大。渎，通“窦”，洞穴，窟窿。

〔7〕亡（wú）：无。

〔8〕金舌：形容嘴巴会说。弊口：说破了嘴。

〔9〕直：只是。

【译文】

宋子说：“明白受到欺侮并不是受辱的道理，人们就不会发生争斗了。每个人都知道受到欺侮是耻辱，所以相互间争斗不休；知道受到欺侮并不是耻辱的道理，就不会有争斗了。”请问：照这样说来，是认为不憎恶被欺侮是人之常情呢？答道：“憎恶但并不以之为耻辱。”答道：如果是这样，宋子的目的肯定是达不到了。大凡人之间发生争斗，一定是出于憎恶，而不是因为受到侮辱。你看俳优、侏儒、小丑这类人，互相之间辱骂侮辱但却不发生争斗，这难道是因为明白受到欺侮并不是耻辱的道理？他们不发生争斗，只是因为互相并不憎恶。今天如果有人从水洞中进入别人的家，偷了别人的猪，被偷者就一定会拔出剑戟来追打他，不担心会死伤人，这难道是因为丢了猪感到耻辱吗？之所以不怕争斗，是因为憎恶偷窃者。所以，即使以被欺侮作为耻辱，互相不憎恶就不会发生争斗；即使不以被欺侮为耻辱，互相憎恶也一定会发生争斗。如此看来，斗或者不斗，不在于是否感到耻辱，而在于是不是感到憎恶。今天宋子不能消除人们之间憎恶被欺侮的心理，而一定要劝说人不要以之为辱，岂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就算怎样能言善辩、说破了嘴都没有用。不知道没有用，就是不够智慧；知道没有用，而只是拿它来骗人，就是不仁了！不仁不智，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自以为其学说是有益于人的，其实是无益于人的，最后只落得最大的羞辱而退。没有比宋子的学说毛病更大的了。

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1〕，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2〕，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3〕，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势荣者〔4〕；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5〕，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6〕，捶笞、膑脚〔7〕，斩、断、枯、磔〔8〕，藉、靡、舌〔9〕，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万世不能易也。

【注释】

〔1〕隆正：指判断是非的最高标准。

〔2〕分职：指等级官员。名象：名物制度。

〔3〕期：约定。命：指规定事物的名称。

〔4〕势：势位。这里指外边加上去的东西。

〔5〕流淫：荒淫无度。污：秽行。僈：通“漫”，污。

〔6〕捽（zuó）：揪着头发。搏：用手打。

〔7〕捶笞（chī）：鞭打。膑（bìn）脚：古代去掉膝盖的刑罚。

〔8〕斩：砍头。断：断尸。枯：暴尸。磔（zhé）：车裂。

〔9〕靡：同“縻”，绳子。舌：当为“后缚”，反缚。

【译文】

宋子说：“受到欺侮不要觉得受辱。”回应道：大凡一种议论，一定要建立一个最高标准才能进行。没有标准就会导致是非不清而争论不定。所以听说：“天下最高的标准，判断是非的界限，确定各种官制、名物制度的根据，就是王制。”凡是要发表议论或规定事物的名称，都要以圣王为标准。而圣王的纲要，则是荣辱。荣辱各有两个方面，有内在的荣，有外在的荣；有内在的辱，有外在的辱。志意美好，德行美厚，思虑精明，这是发自内在的荣，就是义荣。爵位尊贵，贡禄丰厚，势位高，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这是来自外部的荣，这就是势荣。荒淫无度，行为放荡污杂，违反名分，悖乱礼义，骄横跋扈，暴躁贪婪，这是发自内在的辱，这就叫义辱。被人辱骂，揪住殴打，鞭打挖膝，砍头断尸，暴尸车裂，用绳子反绑，这是来自外部的侮辱，这就叫势辱。这就是荣辱的两个方面。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能有义荣。有势辱并不妨碍成为尧，有势荣并不妨碍会成为桀。义荣、势荣，只有君子才能兼有；义辱、势辱，只有小人才能兼有。这就是荣辱的分别了。圣王以之为法则，士大夫以之为正道，官吏以之为操守，百姓以之为习俗，这是万世都不能改变的。

今子宋子案不然〔1〕，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塼涂塞江海也〔2〕，以焦侥而戴太山也〔3〕，蹎跌碎折不待顷矣〔4〕。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

【注释】

〔1〕案：相当于“则”。

〔2〕塼：同“砖”。涂：泥。

〔3〕焦侥：传说中的矮人。戴：顶。太山：同“泰山”。

〔4〕蹎（diān）跌：跌倒。

【译文】

现在宋荣子则不是这样，不但自己甘心受辱，还希望很快改变人们的观点，这种学说必然是行不通的。打个比方，这就好像用砖和泥来堵塞江海，让焦侥背负泰山，立刻就会跌倒、被压碎。那些赞成宋子观点的人，如果不赶快纠正这种看法，那就恐怕要自食其果，伤害自己了。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1〕，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2〕，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

【注释】

〔1〕譬：比喻。称：说的意思。

〔2〕綦：极，很。

【译文】

宋子说：“人之本性是寡欲的，而都以为自己的本性是多欲的，这是错误的。”所以率领他的弟子，为他的学说辩护，阐明他的比喻和思想，想使人接受本性寡欲的理论。问道：这样说来也就是认为人天生不想看到各种美丽的颜色，不想听到各种悦耳的声音，不想吃到各种美味佳肴，不想享受各种身体的安逸。这五个方面极尽的享受，难道人的本性都不想要吗？回答说：“这正是人的本性所想要的。”答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宋子的学说一定行不通了。认为人的本性想要这五种极大的享受但不想多要，这就犹如说人的本性希望富贵却不要财物，喜欢美色却讨厌西施一样。

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1〕，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2〕，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3〕，聚人徒，立师学，成文典，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注释】

〔1〕杀（shài）：减少。

〔2〕禄天下：这里指三公。下文“禄一国”指诸侯，“禄田邑”指士大夫。

〔3〕严然：同“俨然”，庄重。

【译文】

上古的人不是这样做的。认为人的本性是多欲而不是寡欲，所以有功就赏赐以财富，有过就减少赏赐，这在历代帝王都是一样的。所以最贤能的人受封为三公，次一等的人被封为诸侯，再次一等的人被封为士大夫，老实本分的人则使其保持基本的衣食生活。现在宋子以人之本性为寡欲而不多欲，这样说，那么先王是用人不想要的东西赏赐人，而用人想要的东西惩罚人吗？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今天宋子庄重立说，沾沾自喜，聚集弟子，自居师位，著书写文，然而这样的学说最终不免陷于把极好的说成是极坏的，这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

礼　论

这是荀子著作中最重要的一篇，系统论述“礼”的起源、内容和作用。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都曾节选其文。

荀子的礼学以“性恶论”为基础，他认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就会产生争夺和混乱。制定礼义的目的即在调节人的欲望，从而避免纷争，保持社会安定。礼的内容，荀子认为有“养”和“别”两个方面。“养”即“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即满足人的物质欲望和需求，“别”即“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荀子认为这两者是相互依存的。

文章对礼的内容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并重点论述了丧祭之礼，然后提出了“隆礼”的观点，指出礼是治国的根本，是“人道之极”，“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对礼在维护社会安定方面的作用予以高度评价。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1〕，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2〕，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注释】

〔1〕度量：所以定多少之数。分界：所以定彼此之分。

〔2〕屈：竭尽。

【译文】

礼的兴起因为什么？答：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欲望而得不到，就不可能不去寻求；寻求而没有限度和界限，就不能不争夺；争夺就产生混乱，混乱则导致无法收拾的局面。过去的圣王憎恨这种混乱的局面，所以制定礼义以区分等级界限，以调节人们的欲望，满足人们的需求，让人们的欲望一定不会因为物质的不足而得不到满足，物质也一定不会因为欲望之无穷而耗尽，欲望与物质相互制约而长久地保持协调，这就是礼的源起。

故礼者，养也。刍豢稻粱〔1〕，五味调香〔2〕，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3〕，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4〕，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越席、床笫、几筵〔5〕，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注释】

〔1〕刍豢（chúhuàn）：指牛羊猪犬之类的肉类。

〔2〕香：当作“盉”，通“和”。

〔3〕苾（bì）：芳香。

〔4〕黼黻（fǔfú）：绣有各种华丽花纹的服装。文章：错杂的色彩花纹。

〔5〕疏：通，指敞亮。檖（suì）：深远。：同“庙”。越席：蒲席。笫（zǐ）：竹编的床席。几筵：古代人席地而坐，依靠的叫“几”，垫席叫“筵”。

【译文】

所以，礼就是满足人的欲望的。鱼肉五谷，美味佳肴，是用来满足人的嘴巴需求的；各种香味，是用来满足人的鼻子需求的；雕刻精美的器皿和花纹色彩美丽的衣服，是用来满足人的眼睛需求的；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等各种乐器，是用来满足人的耳朵需求的；高屋大房，竹席几筵，是用来满足人的身体需求的。所以礼也是用来满足人的欲望的。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1〕。故天子大路越席〔2〕，所以养体也；侧载睪芷〔3〕，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4〕，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5〕，步中武、象〔6〕，趋中韶、頀〔7〕，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8〕，所以养信也〔9〕；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10〕，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倍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11〕！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12〕，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注释】

〔1〕轻重：卑尊。称：相称，合宜。

〔2〕大路：即“大辂”，古代天子坐的车。

〔3〕侧：大路的两旁。载：放置。睪（zé）芷：香草。睪，通“泽”。

〔4〕错：涂饰。衡：车前的横木。

〔5〕和鸾：车上的铃。

〔6〕武：武王乐。象：武王舞。

〔7〕韶：舜乐。頀：汤乐。

〔8〕斿（liú）：旗上的飘带。

〔9〕信：通“神”，神气。

〔10〕寝兕：卧着的犀牛。持虎：蹲着的虎。持，同“跱”。这两样东西都是画在天子车轮上的图案。蛟韅（xiǎn）：鲛鱼皮做的马肚带。韅，马肚带。丝末：丝织的盖车布。末，通“幦（mì）”，车轼上的覆盖物。弥龙：金饰的龙首，在车子的衡轭的末端。

〔11〕礼义文理：礼义的各种规范和仪式。

〔12〕说：同“悦”。

【译文】

君子既得到了养欲之道，同时也强调其中的区别。什么是区别呢？答：就是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尊卑都有与其相称者。所以天子出门则乘大辂，坐蒲席，用这些来使其身体舒服；车两边放上香草，是为了满足嗅觉的需要；镀金的横木，是为了让眼睛看着舒服；车上和鸾的声音，慢行的时候，合乎武、象的音乐，疾走的时候，合乎韶、頀的音乐，是为了听上去悦耳；龙旗上有九条飘带，是为了显示君主的气派；车轮上画的卧着的犀牛、蹲着的虎、鲛鱼皮做的马肚带、丝织的车帘、金饰的龙首，都是为了衬托君主的威严；所以为天子驾车的马，一定要选择天性驯良的，并教之使其驯服，然后才能乘坐，目的就是为了让天子安心舒适。谁会知道舍生而求名节也是为了养生！谁会知道舍得花钱也是为了求财！谁会知道恭敬辞让也是为了达到安定无争夺！谁会知道礼义仪式也是为了培养高尚的情感！所以一个人假如只是一味贪生，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死！假如一个人只是一味贪利，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招来祸害！假如一个人安于松懈懒惰，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有危险！假如一个人只以满足性情为乐，这样的人就一定会丧失礼义道德！所以一个人专一于礼义，那么性情和礼义都可以得到；一个人一味追求性情的满足，那么两样都会失去。所以儒家是要使人两样都得到，墨家则是要使人两样都失去，这就是儒、墨的区分所在。

礼有三本〔1〕：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2〕。是礼之三本也。

【注释】

〔1〕本：根本，本源。

〔2〕隆：推崇。

【译文】

礼有三个本源：天地，是生命的本源；先祖，是族类的本源；师长，是治理国家的本源。没有天地，生命从何而来？没有先祖，我们从何而来？没有师长，国家如何得到治理？三者缺一方面，人们就没法得到安宁。所以礼，上是用来祭祀天的，下是用来祭祀地的，也是表示对祖先和君师的尊重的。这是礼义的三个根本。

故王者天太祖〔1〕，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2〕，所以别贵始〔3〕。贵始，得之本也〔4〕。郊止乎天子〔5〕，而社止于诸侯〔6〕，道及士大夫〔7〕，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七世〔8〕，有一国者事五世〔9〕，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10〕，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11〕，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别积厚者流泽广〔12〕，积薄者流泽狭也。

【注释】

〔1〕天太祖：以太祖配天祭祀。太祖，每个朝代的开创皇帝。

〔2〕常宗：指“百世不迁之大宗”，即一个宗族的嫡长子传下来的大宗。

〔3〕别贵始：重视各自宗族的始祖。

〔4〕得：通“德”。

〔5〕郊：古代的祭天之礼。

〔6〕社：古代的祭地之礼。

〔7〕道：除丧服的祭祀。

〔8〕有天下者：指天子。事七世：侍奉七代祖先，即可以立七代祖先的神庙。

〔9〕有一国者：指诸侯。《礼记·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

〔10〕五乘之地者：五十里封地，指大夫。古代十里为乘，每乘出兵车一辆。

〔11〕三乘之地者：指士。

〔12〕积厚：功业大。积，通“绩”。流泽：流传给后世的遗风。泽，遗风。

【译文】

所以做王的人将开国君主配天进行祭祀，诸侯也不敢毁坏始祖的宗庙，大夫和士也都有百世不变的祭祀的大宗，目的就是为了表示尊重各宗族的始祖。尊重始祖，就是道德的开始。只有君主才能祭天，只有诸侯以上的才能祭地，士大夫以上的都可以有除丧服的祭祀，这就是为了有所区别，只有尊贵的才能侍奉尊贵的，卑贱的只能侍奉卑贱的，应该大的就大，应该小的就小。所以天子可以立七代祖先的庙，诸侯可以立五代祖先的庙，大夫可以立三代祖先的庙，一般的士阶层可以立二代祖先的庙，普通劳动者，不可以设立宗庙，目的就是要有所区别，让功业大的流传广大，功业小的流传狭小。

大飨〔1〕，尚玄尊〔2〕，俎生鱼〔3〕，先大羹〔4〕，贵食饮之本也〔5〕。飨〔6〕，尚玄尊而用酒醴〔7〕，先黍稷而饭稻粱〔8〕，祭，齐大羹而饱庶羞〔9〕，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10〕，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11〕，夫是之谓大隆〔12〕。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豆之先大羹也〔13〕，一也〔14〕。利爵之不醮也〔15〕，成事之不俎不尝也，三臭之不食也〔16〕，一也〔17〕。大昏之未发齐也〔18〕，大庙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19〕，一也〔20〕。大路之素末集也〔21〕，郊之麻絻也〔22〕，丧服之先散麻也〔23〕，一也〔24〕。三年之丧，哭之不反也〔25〕，《清庙》之歌〔26〕，一唱而三叹也，县一钟〔27〕，尚拊、膈〔28〕，朱弦而通越也〔29〕，一也〔30〕。

【注释】

〔1〕大飨（xiǎnɡ）：在太庙中合祭历代祖先。

〔2〕尚：同“上”，供上。玄尊：盛清水的酒杯。这里用清水作为酒。

〔3〕俎（zǔ）：祭器，盛载鱼肉。

〔4〕大羹：不加调味的肉汁。大，读作“太”。

〔5〕本：本源，本始。

〔6〕飨：通“享”，指四季的庙祭。

〔7〕用：酌献。酒醴：甜酒。

〔8〕黍稷：指五谷粮食。饭稻粱：指供上熟米饭。

〔9〕齐：读为“跻”，升。庶羞：指各种美味。

〔10〕文：文饰，指礼的形式。

〔11〕大一：太一，太古之时。大，同“太”。

〔12〕大隆：最隆重。

〔13〕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14〕一也：意思是一同于太古。以上所言皆贵本的意思，所以说“一”。

〔15〕利爵：利献上的酒。利，古代祭祀时用一个活人代表死者受祭，叫做“尸”，劝“尸”吃东西的人叫“利”。醮（jiào）：喝尽。

〔16〕臭：用鼻子闻其气，意思是食毕。

〔17〕一：三者是礼之终，故云“一”。

〔18〕昏：同“婚”。发：致。齐：读作“醮”，古代婚礼的一种形式，父亲亲自醮子，令其前往迎亲。

〔19〕小敛：为死者换上寿衣。

〔20〕一：三者都是礼之初始，仪文有所未备，故云“一”。

〔21〕素末：即上文的“丝末”，丝织的车帘。

〔22〕絻：通“冕”，帽子。

〔23〕散麻：腰间系的麻带。

〔24〕一：三者都是质朴不文，故云“一”。

〔25〕不反：指哭声很大，好像往而不返。

〔26〕清庙：《诗经·周颂》里的篇名。

〔27〕县：同“悬”。

〔28〕拊（fǔ）、膈（ɡé）：都是古代乐器。

〔29〕朱弦：指瑟。通越：在瑟底通空，使瑟音低沉。越，瑟的底孔。

〔30〕一：以上三者是讲礼的仪式等从质朴，故云“一”。

【译文】

在太庙中合祭历代祖先，供上盛着清水的酒杯，将生鱼放在俎中，先献上没有调料的肉汁，这是表示尊重饮食的本源。四季祭祖的时候，供上盛着清水的酒杯，然后供上甜酒，先献上五谷粮食，然后献上熟米饭，每月的祭祀，供上没有调料的肉汁，然后献上各种美味的食品，这表示既尊重饮食的本源，又便于被祭祀者食用。尊重饮食的本源是礼的形式，便于食用近于人情常理，两者相合就成为完备的礼仪，而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这就是最隆重的礼。所以用酒杯供上清酒，用俎供上生鱼，用豆献上没有调料的肉汁，意思是一致的，都是要尊重饮食的本源。“尸”不把“利”献上的酒喝干净，祭祀完毕不尝俎上的生鱼，对于献上的食物三次歆享其气而不吃掉，意思也是一致的，都是表示祭祀完毕。举行盛大的婚礼还没有开始去迎亲的时候，祭祀太庙时“尸”还没有进入的时候，人刚死去还没有换上寿衣的时候，这都是礼刚开始的情况。大辂上丝织的车帘，郊祭时戴的麻布帽，丧服腰间所系的麻带，都是表示礼的服饰要跟从简朴的原则。人死三年祭祀的时候，哭声嚎啕，唱《清庙》之歌，一人唱而三人和，悬挂一口钟，上面有拊、膈，将瑟的底部穿上孔，这也都是表示礼的仪式应该质朴不文。

凡礼，始乎棁〔1〕，成乎文，终乎悦校〔2〕。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3〕，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变不乱，贰之则丧也〔4〕。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5〕，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6〕，终始相应〔7〕，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说〔8〕。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

【注释】

〔1〕棁：应作“脱”，简略。

〔2〕校：当作“恔（xiào）”，快意，称心。

〔3〕合：和谐，调和。

〔4〕贰：违背。丧：丢失。

〔5〕立隆：指建立完备的礼制。隆，中正，最高的准则。极：最高准则。

〔6〕本：礼的根本原则。末：礼的各种具体规定。

〔7〕终：即前面所言终于悦恔。始：即前面所言始于疏略。

〔8〕说：所以然之理。

【译文】

礼，开始时都很简陋，逐渐完备，最后达到乐的境界。所以礼达到最完备的时候，人情能得到充分的表现，礼仪也能非常完善；次一等，或者情胜过文，或者文胜过情；最次一等，是只重视质朴的情感，回归到太古之时的情况。天地因为有礼而更加调和，日月因为有礼而更加明亮，四时因为有礼而更加有序，星辰因为有礼而正常运行，江河因为有礼而奔流不息，万物因为有礼而繁荣昌盛，人之好恶因为有礼而得到节制，喜怒因为有礼而恰当得宜，用礼来约束百姓，百姓就顺从，用礼来规范君主，君主就会贤明，以礼为标准，则世间万物虽然变化多端也不会混乱，违背礼就会失去这些。礼，难道不是最高的境界吗！建立完备的礼制作为最高准则，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对它有所更正。礼的根本原则和具体规则互相顺应，情感和仪式互相应合，最完备的礼义，尊卑则有别，最细密的礼义，是非标准就会清楚。遵循礼义之道天下就会得到治理，不遵循就会混乱；遵循礼义之道天下就会安定，不遵循就会危险；遵循礼义之道天下就会保全，不遵循就会灭亡。小人是不能深刻理解其中的道理的。

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1〕；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2〕；其理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3〕。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4〕，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设矣〔5〕，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于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也〔6〕。然而不法礼，不足礼〔7〕，谓之无方之民〔8〕；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之中焉能勿易〔9〕，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无穷者，广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为无方之民也。

【注释】

〔1〕坚白：即“离坚白”，名家公孙龙的命题之一。同异：即“合同异”，名家惠施辩论的命题之一。察：察辩。溺：淹没。

〔2〕擅作典制：擅自编造典章制度。

〔3〕暴慢、恣睢：胡作非为，放荡不羁。队：同“坠”，失败。

〔4〕衡：秤。县：同“悬”。

〔5〕规矩：圆规和曲尺。

〔6〕人道：为人、治国的原则。

〔7〕足礼：重视礼。

〔8〕无方：无道，指不走正道而走邪道。

〔9〕礼之中焉：在礼之中。意思是如果不在礼之中，即使能思索、能坚持，也是无益的。

【译文】

礼的道理实在是深啊，“离坚白”、“合同异”之说可谓辩察，然而一旦与礼相遇，立刻就被淹没；礼的道理真是伟大啊，那些擅自编造典章制度、邪僻浅陋的学说，一旦与礼相遇，立刻就会消亡；礼的道理实在是高明啊，那些胡作非为，放荡不羁，轻薄浅俗而又自命为高的人，一旦与礼相遇，立刻就会败倒。所以真正的绳墨标准在那里，就没法混淆曲直来欺骗人了；秤摆在前面，就没法混淆轻重来欺骗人了；规矩设立了，就没法混淆方圆来欺骗人了；君子明察于礼，奸诈不实的学说就没法欺骗人了。所以绳墨是最直的；秤是最公平的；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礼，则是为人、治国的最高准则。不遵守礼，不重视礼，就是不走正道的人；遵守礼，重视礼，就是走正道的人。在礼之中，能思考，叫做深思熟虑；在礼之中，能不变，叫做坚定。能深思熟虑、能不变，加上爱好礼，这就是圣人了。天，是高的极限；地，是低的极限；无穷，是广大的极限；圣人，则是道德的最高标准。所以，学习，是要学着做圣人，而不是要学做不守道的人。

礼者，以财物为用〔1〕，以贵贱为文〔2〕，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3〕。文理繁，情用省〔4〕，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5〕。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厉骛不外是矣〔6〕，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7〕。人有是〔8〕，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9〕，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10〕。”此之谓也。

【注释】

〔1〕以财物为用：指互相馈赠礼物、表达情意的行为。

〔2〕以贵贱为文：车服旗章，各有不同，贵贱所分，这就是文仪。

〔3〕杀（shài）：简省。

〔4〕文理繁，情用省：文理，威仪。情用，忠诚。“文理”表现于外，“情用”则表现于内。

〔5〕中流：中道。

〔6〕步骤：走。厉：疾飞。骛：奔驰。是：指礼的范围。

〔7〕坛宇、宫廷：这里是借屋宇为喻，意思是“范围”，表示君子的活动应在礼的范围内。

〔8〕有：指居住。

〔9〕方皇：通“彷徨”。周挟：周遍。

〔10〕“礼仪卒度”两句：此处引诗出自《诗经·小雅·楚茨》。卒，尽，完全。获，得当。

【译文】

礼，以财物馈赠为行礼之用，以车服旗章的不同为贵贱的文饰，以衣物车马等多少的不同来表示上下等级，以丰厚或者简省得当为要。文饰礼仪多，诚心少，这是隆重礼的表现。文饰礼仪少，诚心多，这是简省礼的表现。文饰礼仪和内心的情感内外符合，互相表里，并行相会，这就是礼的中道。所以君子，对待大礼则极其隆重，对待小礼则尽量简省，对待中等的礼则取其适中。所以，走路、疾走、快跑，君子的一切行为都不应该超出礼的范围；这就像是君子应当住在屋宇宫廷中一样。居住在其中就是士君子，住在它的外面，就是普通人了；如果在礼的范围内，能够随意活动而又能完全符合礼的要求，这就是圣人了。所以说君子厚重的德行，是积累礼义所致；君子博大的精神，是处处遵循礼义所致；君子高尚的品德，是推崇礼的结果；君子能够明察，是因为完全做到了礼的要求。《诗经》上说：“礼仪如果完全合乎法度，言谈笑语就会得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1〕。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2〕，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3〕！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4〕，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5〕。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椁七重〔6〕，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7〕，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诸侯之丧动通国，属大夫〔8〕；大夫之丧动一国，属修士〔9〕；修士之丧动一乡，属朋友；庶人之丧合族党，动州里〔10〕。刑余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11〕，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昏殣〔12〕，凡缘而往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

【注释】

〔1〕倍叛之心：指背离了对死者生前的敬重。倍，通“背”。

〔2〕接：对待。臧：奴仆。谷：小孩。

〔3〕所隆亲：指君主和父母。

〔4〕野：文的反义词，表示无礼。

〔5〕瘠：薄，奉养薄。

〔6〕椁（ɡuǒ）：套棺。

〔7〕翣菨（shàjiè）：当作“蒌翣”，棺材上的装饰物。

〔8〕属：合，汇聚。

〔9〕修士：士之进修者，指上士，士阶层中地位较高的那一部分。

〔10〕州里：乡里。

〔11〕刑余罪人：指犯罪而受到制裁的人。

〔12〕昏殣（jìn）：黄昏时埋葬。殣，葬，掩埋。

【译文】

礼，对于生死之事的办理最为慎重。活着，是生命的开始；死亡，是人生的终结；生与死都能按照礼处理得十分妥善，人道就全了。所以君子敬畏生命而慎重对待死亡。君子敬畏生命，慎重对待死亡，态度如一，这就是礼义文理了。人活着的时候善待他，人死后却怠慢他，这是只尊敬他有知觉的时候而怠慢其无知觉的时候，这就是恶人的做法，背叛了始终如一的原则。君子用背叛之心对待奴仆、小孩尚且觉得羞耻，更何况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所尊重的君主和父母！死这件事，只能有一次而不可能有第二次，生命不可以复生，所以臣对君主的特别敬重，儿子对父母的特别敬重，在死这一点上，最能得到表达。生前对君主父母侍奉得不够忠心诚厚，不恭敬而有礼文，这就是无礼；送死的时候不忠诚笃厚，不恭敬而有礼文，这叫做刻薄。君子轻视无礼而以刻薄为羞，所以天子的棺椁有七层，诸侯有五层，大夫有三层，士有两层。然后衣被等所有送终之物，其多少厚薄都有一定的规定，棺椁上的装饰物和图案，也都有不同的等级，以此来表达敬饰之意，使生死如一，一切都满足人的愿望，这是先王之道，是忠臣孝子之极致啊。天子的丧事惊动天下，诸侯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诸侯的丧事惊动通好之国，大夫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大夫的丧礼惊动了同朝的官吏，修士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修士的丧礼惊动了一乡，朋友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庶人的丧礼，汇聚了同族的人，惊动了乡里。受过刑罚的人，死了不可以聚合同族乡党，只能聚集妻子儿女，其棺椁只能有三寸之厚，陪葬的衣服被子只能有三件，棺材上不能有装饰，不在白天行殡，只能在黄昏时埋葬，埋葬时死者的妻子穿戴一如平常。回来时没有哭泣的礼节，不穿麻戴孝，也没有各种守丧的规定，埋葬后，他的妻子儿女就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已经埋葬后，就好像家里没有死人，做到这样就止住了，这便是最耻辱的了。

礼者，谨于吉凶不相厌者也〔1〕。紸絖听息之时〔2〕，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3〕，然而殡敛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惧，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辍也；卒矣，然后作、具之〔4〕。故虽备家，必逾日然后能殡，三日而成服〔5〕。然后告远者出矣，备物者作矣。故殡，久不过七十日，速不损五十日。是何也？曰：远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节大矣，其文备矣〔6〕。然后月朝卜日〔7〕，月夕卜宅，然后葬也。当是时也，其义止〔8〕，谁得行之？其义行，谁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以生设饰死者也〔9〕，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义也。

【注释】

〔1〕相厌：互相遮掩。厌，掩。

〔2〕紸絖（zhùkuànɡ）听息：把新棉絮放在快死者的鼻前，观察病者的气息，看其是否断气。紸，安放。絖，新棉絮，易动，所以用来试病者的气息。

〔3〕闵：病非常重。

〔4〕作：开始作。具：备。

〔5〕成服：穿丧服。

〔6〕文：器用和仪制。

〔7〕月朝：当作“日朝”，早上。下文“月夕”当作“日夕”，晚上。

〔8〕义：这里指按照礼的规定去办理丧事的原则。

〔9〕：同“貌”，像，效法。

【译文】

礼，对于吉凶之事最为谨慎，不能让它们互相混淆。人在弥留之际，虽然忠臣孝子知道他病得很重，但殡殓的物品，还不能准备；虽然流泪恐惧，但期望病者能活下来的心还存在，所以还做着侍奉活者的事；人死了，才开始准备殡殓之物。所以虽然是准备充分的人家，也一定要过几天才能殡葬，三天后再穿孝服。然后去外地报丧的人才可以出发，准备物品的人才开始办理。所以殡葬，长的不超过七十天，短的不会低于五十天。这是什么原因？答：这样的话，远方吊唁的人可以赶来了，需要准备的各种东西也都齐全了，各种要办的事情也都做好了，可以说诚心到了极点，人子之孝节也都尽到了，各种器用和仪制也都完备了。然后早上占卜选择下葬的日期，下午占卜选择下葬的地点，之后才能下葬。在这种时候，按照礼的要求应当停止的，谁能强行再做什么？按照礼的要求该做的事情，谁能停止不做？所以三个月以后再埋葬，三个月之内效法活着时的陈设来装饰死者，这并不是为了要留下死者来安慰活人，而是对死者表达尊重悼念的感情。

丧礼之凡〔1〕：变而饰〔2〕，动而远〔3〕，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4〕，尔则玩〔5〕，玩则厌〔6〕，厌则忘〔7〕，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8〕，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生也〔9〕。

【注释】

〔1〕凡：总括，概要。

〔2〕变：指尸体变形。

〔3〕动而远：越动越远。此即子游所谓“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阶，殡于客位，祖祭于庭，葬埋于墓”的意思（《礼记·檀弓下》）。

〔4〕恶：丑恶。这里指尸体变形很难看。

〔5〕尔：通“迩”，近。

〔6〕玩：狎昵。

〔7〕忘：应为“怠”，怠慢。下同。

〔8〕嫌：疑似。

〔9〕优生：对活着的人有好处，不使其因哀伤毁伤身体。

【译文】

丧礼的大要是：尸体逐渐变形，要加以整饰，从入殓到殡葬，死者放的地方越来越远，时间久了哀痛的心情要逐渐平复。所以对待死者，尸体不整饰就很难看，难看就不会引起生者的悲哀，太靠近就会狎昵，狎昵就会讨厌，讨厌则会怠慢，怠慢就会产生不敬。一旦失去了自己尊敬的父母，而送葬的人却不哀不敬，这就与禽兽近似了，君子是以此为耻的。所以尸体变形就要整饰，目的是为了避免难看；死者放的地方越来越远，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敬意；时间久了，哀痛的心情慢慢平复，是为了让生者好好活下去。

礼者，断长续短〔1〕，损有余，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2〕。故文饰、粗恶、声乐、哭泣、恬愉、忧戚，是反也；然而礼兼而用之，时举而代御〔3〕。故文饰、声乐、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4〕；粗恶、哭泣、忧戚，所以持险奉凶也。故其立文饰也不至于窕冶〔5〕；其立粗恶也，不至于瘠弃〔6〕；其立声乐恬愉也，不至于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于隘慑伤生〔7〕，是礼之中流也。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明贵贱亲疏之节，期止矣，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带之〔8〕。相高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将以有为者也〔9〕。故说豫娩泽〔10〕，忧戚萃恶〔11〕，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颜色者也。歌谣謸笑〔12〕，哭泣谛号〔13〕，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声音者也。刍豢、稻粱、酒醴〔14〕，饘鬻、鱼肉、菽藿、酒浆〔15〕，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食饮者也。卑絻、黼黻、文织〔16〕，资粗、衰绖、菲繐、菅屦〔17〕，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疏房、檖、越席、床笫、几筵，属茨、倚庐、席薪、枕块〔18〕，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两情者〔19〕，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断之继之，博之浅之，益之损之，类之尽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终始，莫不顺比〔20〕，足以为万世则，则是礼也，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21〕。

【注释】

〔1〕断长续短：取长补短。这里指的是，让贤者不要过于执于礼，让不肖的人勉力做到礼。

〔2〕滋成：养成。行义：按照礼的规则去做。

〔3〕御：使用。

〔4〕持平奉吉：对待平安吉祥的事。持，对待。奉，伺候。

〔5〕窕冶：妖艳。

〔6〕瘠弃：贫瘠。

〔7〕隘慑：过分悲伤。隘，穷。慑，悲伤。

〔8〕量：适量。要：同“腰”。

〔9〕将以有为者：指有其他目的。如《不苟》篇中陈仲、史猷之类欺世盗名者之所为。

〔10〕说：同“悦”。豫：快乐。娩（wǎn）泽：面色润泽。娩，明媚。

〔11〕萃：通“悴”，憔悴。

〔12〕歌谣：唱歌。謸：同“傲”，戏谑。

〔13〕谛：同“啼”。

〔14〕酒醴：甜酒。

〔15〕饘（zhān）：稠粥。鬻：同“粥”，稀粥。菽：豆类。藿：豆叶。酒浆：当作“水浆”。刍豢、稻粱、酒醴、鱼肉，是办吉事的饮食；饘鬻、菽藿、酒浆是办凶事的饮食。

〔16〕卑絻：卑冕，衮冕以下之通称。絻，通“冕”。文织：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

〔17〕资粗：粗布。衰绖（cuīdié）：丧服。菲繐（suì）：薄而稀的布。菲，稀。繐，细疏布，因薄而名“菲繐”。菅（jiān）屦：草鞋。

〔18〕属茨：以茨草相联属，指草屋。倚庐：守丧人住的简陋木屋。席薪：居丧时以柴草委席。枕块：居丧时以土块为枕。

〔19〕两情：指吉与凶、忧与喜。

〔20〕顺比：协调。比，比附。

〔21〕顺孰修为之君子：指精习于礼的人。顺，通“慎”。孰，同“熟”。修为，修治。

【译文】

礼，就是用来取长补短，减少多出的，弥补不足的，既要达到爱慕崇敬死者的礼节目的，又能养成按照礼的规则去做的美德。所以文饰与粗恶、声乐与哭泣、恬愉与忧愁，这些情感是对立的；然而礼都能兼用，随时变换使用。文饰、声乐、恬愉，是用来对待平安吉祥的事；粗恶、哭泣、忧戚是用来对待凶险的事。所以礼虽有文饰，但不会流于妖冶，虽用粗恶的仪式，但不会流于贫瘠；礼有声乐、恬愉，但不会流于放荡懈怠；礼有哭泣哀戚，但不会过分悲伤而伤害身体，这就是礼的中道。所以人们情貌的变化，只要能达到辨别吉凶、明晰贵贱亲疏的差别，这就可以了，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奸人的行为，虽然做起来很难，君子也看不起他。所以要根据食量大小而进食，根据腰的粗细扎带子，用毁伤自己的身体来追求更高的名利，这是奸人的行为，不是礼义的节文，不是孝子的真情，而是有其他的目的。高兴快乐、面色润泽，忧愁悲戚，面色憔悴，是吉凶忧喜之情在脸上自然的外现。唱歌戏谑、哭啼号啕，是吉凶忧喜之情在声音上自然的外现。刍豢、稻粱、酒醴，饘鬻、鱼肉、菽藿、酒浆是吉凶忧喜之情在饮食上自然的表现。卑絻、黼黻、文织，粗布、衰绖、菲繐、草鞋是吉凶忧喜之情在衣服上自然的表现。疏房、檖、越席、床笫、几筵，草屋、倚庐、席薪、枕块是吉凶忧喜之情在居室上自然的表现。吉与凶，忧与喜，是人生固有的两类情感。如果能够以礼节制情感，取长补短，中断的补上，不足的扩大，过分的减少，使同类事物，各尽其位，丰盛完美，让文饰与情感，生和死都很协调完备，完全可以成为万世不变的法则，这就是礼。若不是对礼十分谨慎、精熟，而且努力去做的君子，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

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1〕；伪者〔2〕，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人然后分也〔3〕。《诗》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4〕。”此之谓也。

【注释】

〔1〕材朴：材质。

〔2〕伪：人为。

〔3〕分：等分。即所谓贵贱之等、父子之分、男女之别。

〔4〕“怀柔百神”两句：引诗见《诗经·周颂·时迈》。怀柔，安抚。乔，高。

【译文】

所以说：本性，是人天生的材质；人为，是盛大的礼法文理。没有本性，那么礼法文理就没有地方施加，没有人为，人本始的天性就不能自己变得美起来。本性与人为的结合，才能成就圣人之名，天下的功业也才能完成。所以说：天地和谐，万物才能生长，阴阳相接，世界才能变化，人的天性与后天的礼义结合，天下才能得到治理。天能产生万物，却不能治理它；地能养育人，却不能治理人；世界上的万物和人类，必须依靠圣人制定礼法，然后才能各得其位。《诗经》说：“安抚百神，以及大河高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1〕。故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终始一也〔2〕。始卒，沐浴、鬠体、饭唅〔3〕，象生执也〔4〕。不沐则濡栉三律而止〔5〕，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6〕。充耳而设瑱〔7〕，饭以生稻，唅以槁骨〔8〕，反生术矣。设亵衣〔9〕，袭三称〔10〕，缙绅而无钩带矣〔11〕。设掩面儇目〔12〕，鬠而不冠笄矣〔13〕。书其名，置于其重〔14〕，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荐器则冠有鍪而毋縰〔15〕，瓮、庑虚而不实〔16〕，有簟席而无床笫〔17〕，木器不成斫〔18〕，陶器不成物〔19〕，薄器不成内〔20〕，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张而不均，舆藏而马反〔21〕，告不用也。具生器以适墓〔22〕，象徙道也。略而不尽，貌而不功，趋舆而藏之，金革辔靷而不入〔23〕，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而不用〔24〕。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师旅〔25〕，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圹垄〔26〕，其象室屋也；棺椁，其象版、盖、斯、拂也〔27〕；无、帾、丝歶、缕翣〔28〕，其以象菲、帷、帱、尉也〔29〕。抗折〔30〕，其以象槾茨、番、阏也〔31〕。故丧礼者，无它焉，明死生之义，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32〕。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铭、诔、系世〔33〕，敬传其名也。事生，饰始也；送死，饰终也。终始具而孝子之事毕，圣人之道备矣。

【注释】

〔1〕大象：大致效法。

〔2〕终始一也：指对生死都以礼来对待。

〔3〕鬠（kuò）：把头发束在一起。体：剪指甲等。饭唅（hán）：把玉、珠、贝、米之类放在死者的嘴里，放的东西视贵贱有所不同。

〔4〕象生执：仿效活着时做事的样子。

〔5〕濡：沾湿。栉（zhì）：梳篦之类的总称。律：梳头发。

〔6〕式：通“拭”，擦拭。

〔7〕充耳：塞耳。瑱（tiàn）：塞耳的玉。

〔8〕槁骨：应为“皓贝”，白色的贝壳。

〔9〕亵（xiè）衣：内衣。

〔10〕袭三称：入殓前给死者加外衣三套。

〔11〕缙（jìn）绅：插笏的腰带。缙，同“搢”，插。绅，古代贵族束在腰间的大带。钩：衣带上的钩子。人死不必穿衣解衣，所以不设钩带。

〔12〕儇：通“幎”，读如“萦”，掩盖。

〔13〕笄（jī）：插在头发上的饰物。

〔14〕重（chónɡ）：木做的代以受祭的神主牌。

〔15〕荐器：陈设陪葬的器物。鍪（móu）：帽子。毋：无。縰（shǐ）：包头发的丝织物。

〔16〕瓮（wènɡ）、庑（wǔ）：都是陶制的器皿。庑，即“甒”（wǔ）。

〔17〕簟（diàn）席：细苇席。无床笫：棺中不设床垫。

〔18〕斫（zhuó）：雕饰。

〔19〕不成物：只具形状，未成完整能用的器皿。

〔20〕薄器：竹或苇做的器皿。内：或以为当作“用”。

〔21〕舆：丧车。藏：埋。马反：驾车的马返回不埋。

〔22〕生器：活着时的用器，如弓矢盘盂之类。适：往。

〔23〕金：车铃。革：车鞅。辔（pèi）：嚼子和缰绳。靷（yǐn）：车上套马用的皮带。

〔24〕明器：随葬品，也叫“鬼器”。：同“貌”。

〔25〕师旅：这里指军事活动中的礼仪。

〔26〕圹（kuànɡ）：墓穴。垄：坟墓。

〔27〕版：车辆旁挡风沙的厢板。盖：车顶盖。斯：疑为“靳”字之误，“靳”借做“鞎（hén）”，即车前革制的车饰。拂：即“茀”，车后的遮蔽。

〔28〕无：通“幠（hū）”，帐子一类的东西。帾：通“褚”，帐子一类的东西。这两种东西都是棺木上的装饰物。丝歶（yú）：大概是丝织的丧车车饰。缕翣：同“蒌翣”，棺材上的装饰物。

〔29〕菲：挡门的草帘。帱（chóu）：单帐子。尉：通“罻（wèi）”，像网状的帷帐。

〔30〕抗：挡土的葬具。折：垫在炕下的葬具。

〔31〕槾（màn）：用泥土涂抹墙壁和房顶。茨（cí）：用茅草或苇盖房子。番：通“藩”，篱笆。阏（yān）：遮塞。这里指挡风尘的门户。

〔32〕周：周备，完备。藏：埋葬。

〔33〕铭：把死者的事迹刻在器物上。诔（lěi）：哀悼死者的文字、文章。系世：世代传袭的记载，如家谱之类。

【译文】

丧礼，就是用生前的样子去装饰死者，大致模仿他活着的时候的样子把死者送走。所以侍奉死者如同生者，侍奉死去的人如同他活着的时候，对于生死存亡都能按照礼的规定来做。人刚死时，要给他洗头、洗身体，要把头发束起来，为其修剪指甲，把玉、珠、贝、米之类放在死者的嘴里，都是仿效他活着时所做的事。不洗头的话就把梳篦沾湿，为死者梳三次头发，不洗身体的话就把毛巾沾湿，为其擦拭三遍。然后在他的耳朵里塞上玉，嘴巴里放上生的稻米，嘴里含上白色的贝壳，这是返生之法。入殓前给死者穿上内衣，外面加上三层衣服，把笏插在腰带上而不要设钩带。用绢帛盖住死者的面孔，头发束起来，男不戴帽，女不插笄。然后把死者的名字写在旌旗上，放在神主牌上，那么死者的名字就仅仅出现在柩前。陈设陪葬的器物：头上有帽子但没有包头发的布，有陶器但里面不放东西，有席子但没有床垫，木器不加雕饰，陶器只有简单的形状，但不能用，竹编的器物也只是略具其形而不能用，笙竽、琴瑟都陈设在那儿但不能弹奏音乐，送葬的车要埋掉，驾车的马则可以返回不埋，但不再用了。准备日常用品拉到墓地，像搬家一样。简略而不全备，只是大貌相似，而不求精工细作，赶着车把伴葬物品运到墓地埋葬，车铃、车鞅、嚼子和缰绳、车套都不入葬，但都不再用了。像搬家一样，又表示不再用了，这些都是为了强调孝子的哀思。所以活着时用的器皿，只是起到仪式的作用而不是要有实用，随葬品只是象征品而不具有实用。大致说来，礼的目的：侍奉生者，是为了表达欢乐；往送死者，是为了表示悲哀；祭祀，是为了表达敬意；军事礼仪，是为了表现军威：历代帝王都是这样做的，古今也都是一样的，但没有人知道这些礼仪的来源。所以墓穴和坟墓的样子，像人住的房子，棺椁的形状，像车的样子；覆盖尸体的布，覆盖棺材的帐子、装饰棺材的物品，丧车的饰品，样子都像门帘帷帐；挡土的那些葬具，样子像墙壁、屋顶、篱笆和门户。所以丧礼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用来表明生与死的意义，表示用哀痛崇敬的心情送死，并最后加以周全地埋葬。埋葬，就是怀着敬意把死者的形体收起来；祭祀，就是怀着敬意侍奉神灵；那些铭文诔文，世代相传的记载，就是怀着敬意把死者的名字传下去。侍奉活着的人，是用礼对待生命的开始，送死，是用礼对待生命的终结。养生送死都做到尽心尽力，那么孝子该做的事情也就做完了，圣人之道也就全备了。

刻死而附生谓之墨〔1〕，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善，是礼义之法式也〔2〕，儒者是矣。

【注释】

〔1〕刻：刻薄。附：增添，丰厚。墨：指墨家的节葬主张。

〔2〕法式：法则仪式。

【译文】

刻薄死者而厚待活着的人，这是墨家的主张，刻薄活着的人而厚葬死去的人，这是糊涂，杀死活着的人去陪葬死者，这是害人。大致模仿一个人活着时候的情形去为他送死，使得生死始终无不合宜完善，这是礼义的法则仪式，是儒家的主张。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1〕，因以饰群别、亲疏、贵贱之节而不可益损也〔2〕，故曰无适不易之术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之丧，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3〕，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礼以是断之者，岂不以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凡生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爱其类。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4〕，越月逾时，则必反铅过故乡〔5〕，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6〕，踟蹰焉〔7〕，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8〕，犹有啁啾之顷焉〔9〕，然后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莫知于人，故人之于其亲也，至死无穷。将由夫愚陋淫邪之人与〔10〕？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纵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11〕，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圣人安为之立中制节〔12〕，一使足以成文理，则舍之矣。

【注释】

〔1〕称情：根据哀情轻重。立文：制定丧礼的规定。

〔2〕饰群：区别人的亲疏贵贱。群，指五服之亲属。

〔3〕齐衰（zīcuī）：熟麻布做的一种衣服。苴（jū）杖：哭丧时拄的竹杖。居庐：同“倚庐”，守丧人住的小木屋。

〔4〕匹：配偶。

〔5〕铅：同“沿”。

〔6〕踯躅（zhízhú）：徘徊不进。

〔7〕踟蹰（chíchú）：犹豫不决。

〔8〕爵：通“雀”。

〔9〕啁啾（zhōujiū）：小鸟悲叫声。顷：一会儿。

〔10〕将由：依照。

〔11〕驷之过隙：好像快马从空隙中飞跑而过一样，形容时间过得快。

〔12〕立中制节：制定适当的服丧年月加以限制。

【译文】

人子为父母服丧三年，这是为什么呢？答：这是根据哀情轻重而制定的丧礼的规定，用以分别人的亲疏贵贱的礼节，不能增减。所以说这是到哪里都不变的法则。大凡人创伤愈大，愈合得愈慢，痛得愈厉害，好得愈慢，三年的服丧，这是根据哀情而制定的规定，表示至痛到极点；穿麻衣、拄竹杖、居庐屋、喝稀粥、睡草席、枕土块，就是为了表示至痛之情。服丧三年，二十五月才结束，哀痛还没有完，思念还没有忘却，然而礼却规定这时候中止，难道不是因为送死应该有停止的时候，适当的时候应该恢复正常生活？大凡生于天地之间，有血气的必然有知觉，有知觉的没有不爱其同类的。比如，大鸟兽一旦失去同伴，过了几个月，或者一定的时间，必然会沿着原路返回，经过故乡，一定在那儿徘徊，在那儿鸣叫，在那儿留连，在那儿犹豫，然后才能飞走。就连最小的燕雀，也会悲叫徘徊一会儿，然后才会离去。有血气的动物中，人最聪慧，所以人对自己父母的情感，到死都不会完。按照愚陋淫邪之人的做法办吗？亲人早上死了，晚上就忘到脑后去了，这样放纵下去，那就会连鸟兽都不如了，这种人怎么能与人友好地相处而不作乱呢？依着有品德的君子的做法办吗？那么三年的服丧，二十五个月，就好像快马过隙，但是假如顺其心愿去做，永远不除丧，那就会无穷无尽。所以先王圣人为人们制订适当的服丧年月加以限制，使人们一旦达到礼的规定，就可以除去丧服了。

然则何以分之〔1〕？曰：至亲以期断〔2〕。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遍矣〔3〕，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4〕，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5〕。然则三年何也？曰：加隆焉〔6〕，案使倍之，故再期也〔7〕。由九月以下何也？曰：案使不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8〕，期、九月以为间〔9〕。上取象于天，下取象于地，中取则于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也，古今之所一也。

【注释】

〔1〕分：区分亲疏不同的丧礼。

〔2〕至亲：指父母。期（jī）：周年。断：丧终。

〔3〕遍：轮流一遍。

〔4〕更始：更新，重新开始。

〔5〕案：语助词。象：象征。

〔6〕隆：隆重。

〔7〕再期：二年。

〔8〕缌（sī）：用细麻做成的丧服，服期三个月。小功：用较细的麻做成的衣服，服期五个月。杀（shài）：减省。

〔9〕间：在隆和杀之间。

【译文】

然而如何区分亲疏不同的丧礼呢？答：父母之丧，本以一年为终结。这又是为什么呢？答：一年之中，天地已经变了，四季已经轮流了一遍，天地中的有生之物，没有不开始更新的了，所以先王以人事效法天地，以此来象征新的开始。然而又有三年之丧的说法，这又是为什么？答：这是特别加重哀情的意思，使其加倍，所以加了两年。从九月以下递降，这又是因为什么？答：使其丧礼不如父母的隆重。所以三年服丧是最隆重的，穿缌，服期三个月，服期五个月是损减的礼，服期一年、九个月是中等的礼。礼的制定，上取法于天，下取法于地，中间取法于人，人们共同居住、和谐统一的道理全在这里了。所以三年之丧，是人间最完善的礼义制度。这就叫最为隆盛的礼，是历代帝王的共同之处，是古今一致遵守的原则。

君子丧所以取三年，何也？曰：君者，治辨之主也〔1〕，文理之原也，情貌之尽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2〕。”彼君子者，固有为民父母之说焉。父能生之，不能养之，母能食之〔3〕，不能教诲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诲之者也。三年毕矣哉！乳母，饮食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备之者也〔4〕，三年毕乎哉！得之则治，失之则乱，文之至也；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情之至也。两至者俱积焉，以三年事之犹未足也，直无由进之耳〔5〕。故社〔6〕，祭社也；稷〔7〕，祭稷也；郊者〔8〕，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

【注释】

〔1〕治辨：治理。

〔2〕“恺悌（kǎìtì）君子”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泂酌》。恺悌，和蔼可亲。

〔3〕食（sì）：喂养。

〔4〕曲备：各方面都具备。

〔5〕直：但，只是。

〔6〕社：土地神。

〔7〕稷：谷神。

〔8〕郊：祭祀天。郊祭是古代最隆重的祭祀制度，荀子的意思是说君主之恩，大于父母，所以祭祀君主可与祭天并重。

【译文】

君主的丧礼也是三年，这是为什么？答：君主，是治理国家的主宰，是礼法文理的根本，是忠诚恭敬的楷模，做人臣的，相率服丧三年以推重君主，不也是应当的吗！《诗经》上说：“和蔼可亲的君子啊，是人民的父母。”君主，本来就有为民父母之说啊。父亲能给孩子生命，却不能喂养他，母亲能喂养孩子，却不能教诲他，君主是既能给他衣食，又善于教诲他的人，哀感之情，三年才可以完毕了啊！乳母是哺育孩子的人，还要服丧三月；慈母，是抚养孩子的人，还要服丧九月；而君主，养育与教诲，各方面都做到了，所以服丧三年才可以完毕啊！照这样做，国家就能治理好，不这样做，国家就会混乱，这是最完备的礼法；照这样做，国家就能安定，不这样做，国家就会危险，这是最充分的情感表达。最完备的礼法与最充分的情感都具备了，服丧三年还不觉得够，只是没有办法再增加了。所以社祭，只是祭祀土地神的；稷祭，只是祭祀谷神的，而郊祭，则是一起祭祀百王和天的。

三月之殡何也〔1〕？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亲也，将举措之，迁徙之，离宫室而归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2〕，足之日也。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皆使其须足以容事〔3〕，事足以容成，成足以容文，文足以容备，曲容备物之谓道矣。

【注释】

〔1〕殡：是殓后到埋葬前停丧的一段时间。

〔2〕繇：通“遥”。

〔3〕须：等待。

【译文】

停殡三个月，这是为什么呢？答：是为了表示重视其事，不敢草率的意思。心里最尊重的人，最亲爱的人，将要安置他，搬迁他，要将他从宫室搬走而安葬在丘陵里，先王担心礼数有所不够，所以延长殡的日期，使其时间充足。所以天子殡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都是要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各种丧葬事宜，将丧事办得完全达到礼的要求，各方面都达到完备，就符合丧礼的原则了。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1〕。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动也，案屈然已〔2〕，则其于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3〕，其于礼节者阙然不具〔4〕。故先王案为之立文，尊尊亲亲之义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苟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故钟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頀、武、汋、桓、箾、象〔5〕，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之文也。师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称罪，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恶之文也〔6〕。卜筮视日、斋戒修涂、几筵、馈荐、告祝〔7〕，如或飨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尝之。毋利举爵〔8〕，主人有尊〔9〕，如或觞之。宾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

【注释】

〔1〕愅（ɡé）：变。诡：异。唈僾（yìài）：抑郁不乐的样子。

〔2〕案：语气助词。屈然：空无所有的样子。屈，竭尽。

〔3〕惆然不嗛（qiè）：悲哀不愉快。

〔4〕阙然：缺少的样子，不完备的样子。

〔5〕韶：舜乐。夏：禹乐。頀：汤乐。武：周武王的乐。汋（zhuó）、桓：周代明堂祭祀武王的乐。箾（shuò）：周文王的舞曲名。象：周武王伐纣的乐曲。

〔6〕敦（duì）：通“憝”，怨恨。

〔7〕卜筮（shì）视日：占卜以择日。修涂：修饰，打扫。涂，通“除”。馈：指祭祀时进献牲畜。荐：祭祀时进献黍稷。告祝：祭礼的一种形式。祝，辅助祭祀的人。

〔8〕利：祭祀中劝食的人。

〔9〕有尊：即“侑尊”，指献酒。

【译文】

祭祀的目的，是为了表达人们对死者的思慕之情。死亡之变使人忧郁痛苦，这种情感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所以在人欢乐、团聚的时候，那些忠臣孝子也会触景伤情而思念自己的君主和父母，并有所表现。当他有所感发的时候，情激于中，甚为感动，但因为没有祭祀的礼仪，内心感到空虚而没有东西可以表达，那么他内心积郁的情感就会变成怅然不快，会感到礼仪的缺乏。所以先王为他们制订祭祀礼仪，使尊敬君主、孝敬父母的礼仪都全备了。所以说：祭祀，是表达人们对死者思慕之情的方式，是忠信爱敬之德的极致，是礼节文饰的极盛，如果不是圣人，是不能理解其中的精义所在的。圣人明白其中的意思，士君子安心去实行它，祭祀之官则以之为职守，百姓则以之为习俗。对君子来说，这是治理人间的一种方式；对百姓来说，则认为是一种侍奉鬼神的活动。所以钟鼓、管磬，琴瑟、竽笙吹奏出的乐曲，韶、夏、頀、武、汋、桓、箾、象等乐舞，是君子表示他的喜乐情感变化的礼仪形式。穿麻衣、拄竹杖、居庐屋、喝稀粥、睡草席、枕土块，是君子表示他的悲痛情感变化的礼仪形式。师旅有军规，刑法有等级，都与其罪行相称，这是君子表示他的憎恶情感变化的礼仪形式。占卜选择日子，斋戒打扫房屋，在室中放设筵几，进献牲畜和黍稷，告祝，好像鬼神真的会歆享一样。各样东西都取一点来祭祀，好像鬼神真的会品尝一样。不要劝食的人代为敬酒，主人自己献酒，好像鬼神真的会喝酒一样；客人走了，主人拜送，回来后脱去祭服，换上丧服，入座而哭，如同亲人的神灵离去一样。悲哀啊！尊敬啊！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死亡的人如同侍奉活着的人，好像没有形状，然而都是合乎为人、治国的礼义的。

乐　论

这是一篇论礼乐关系及乐的社会作用的文章，部分收入《礼记·乐记》中。

先秦诸子中，墨子对于礼乐最为反对，有“非乐”、“节葬”等主张。荀子此文即从批判墨子出发，阐述了音乐对于维护统治的重要性。文章指出，音乐源自人心，能极尽情感之变化，乃“人情之所必不免”之物，具有“入人也深，化人也速”、“移风易俗”的效用。因此，音乐对于引导人民、治理国家具有重要的作用。他主张“贵礼乐而贱邪音”，以雅正之音陶冶人民，调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乡里族长之间关系，使民和顺、国安宁。

此外，文章中提出“乐和同，礼别异”的观点，也是对礼和乐关系的精辟论述。

夫乐者〔1〕，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2〕，形于动静〔3〕，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4〕。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5〕，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6〕，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7〕，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8〕，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9〕，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10〕，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乐（yuè）者：指音乐、歌舞。下一个“乐”字读作“快乐”之“乐”。

〔2〕声音：指嗟叹歌咏。

〔3〕动静：指手舞足蹈。

〔4〕性术之变尽是：意思是人的喜怒哀乐的情感在嗟叹歌咏、手舞足蹈中全部都表现出来了。性术之变，指思想感情的变化。尽是，尽于是。

〔5〕形：指动静歌舞。道：引导。

〔6〕雅、颂：《诗经》中的两类诗。古代诗都能入乐，所以这里指雅乐、颂乐。

〔7〕流：淫放。

〔8〕文：指乐曲的篇章。辨：辨明。这里指辨清乐曲的含义。諰（xǐ）：当作“偲”，邪。

〔9〕曲直：声音的曲折与平直。繁省：声音的复杂与简单。廉肉：声音的单薄与丰满。

〔10〕方：原则，道。

【译文】

音乐，就是高兴，是人不可避免会有的情感。所以人不能没有音乐。高兴就一定会嗟叹歌咏，发抒于声音，手舞足蹈，表现于动作，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在嗟叹歌咏、手舞足蹈中，喜怒哀乐的情感全部都表现出来了。所以人不可能没有快乐，有快乐就不能不有所表现，有所表现而不去引导，就会流于乱。先王憎恶这种乱，所以制作了雅、颂的音乐以引导它，目的是使其声音足以表达快乐，而不流于淫放，使其篇章足以耐人省味而不流于淫邪，使其音乐的曲折与平直、复杂与简单、单薄与丰满等节奏足以感发人的善心，让淫邪肮脏之气无法接触到。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1〕，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2〕，比物以饰节者也〔3〕，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4〕，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闺门：指家庭。

〔2〕审：审定。一：这里指中和之声。

〔3〕比：配。物：指各种乐器。饰：通“饬”，整饬，调整。

〔4〕一道：指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长少之间的“和敬”、“和亲”、“和顺”等根本道理。

【译文】

所以在宗庙里，君臣上下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相敬的；在家庭中，父子兄弟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相亲的；在乡里族党中，老人年轻人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顺从的。所以，音乐就是要审定一个标准来确定调和之音，然后配上各种乐器来调整节奏，一起合奏来构成和谐的音乐，这样的音乐足以统率根本的道理，足以调整各种情感的变化。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1〕；执其干戚〔2〕，习其俯仰屈伸〔3〕，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4〕，要其节奏〔5〕，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6〕，入所以揖让也〔7〕。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8〕，中和之纪也〔9〕，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志意得广：心胸变得开阔。

〔2〕干戚：古代表演战争内容所用的舞具。这里指干戚之舞。因为是威仪之舞，所以说“容貌得庄”。干，盾牌。戚，斧头。

〔3〕俯仰屈伸：舞蹈的各种动作。

〔4〕缀兆：舞蹈排列的位置。缀指行列的位置，兆指行列的地段。

〔5〕要：符合。

〔6〕征诛：征伐杀敌。

〔7〕揖让：礼让。

〔8〕大齐：指行动完全整齐统一。

〔9〕中和：指性情符合礼法的要求。纪：纲纪。

【译文】

所以听雅、颂之乐，思想情感会变得开阔；拿着干戚，演习各种俯仰屈伸的动作，容貌就可以变得庄重；按着要求的排列行走，随着音乐的节奏进退，那么行列就会规整，进退就会整齐。所以，音乐用于出征，是用来鼓舞杀敌的勇气，用于宗庙，是用来培养人们的礼让情感。无论是出征还是宗庙，它们的意义是一样的。对外用于征伐，那天下没有不听从指挥的；对内用于礼让，那天下没有不服从统治的。所以音乐是统一天下人的重要东西，是和顺人性情的纲要，是人情所不能没有的。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1〕，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2〕。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黑也〔3〕，犹聋之于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

【注释】

〔1〕鈇钺（fǔyuè）：一种大斧，古代以此来刑杀。鈇，同“斧”。

〔2〕齐：恰当，适宜。

〔3〕瞽（ɡǔ）：瞎子。

【译文】

而且音乐，是先王用来表达喜悦的；军旅刑杀的音乐，是先王用来表示愤怒的。先王的喜和怒都是恰当的。所以先王喜，天下人都附和他，先王怒，暴乱之人都会惧怕他。先王治国之道，以礼和乐最为重要，然而墨子却反对礼乐。所以说：墨子对于道，犹如瞎子不能分辨颜色的黑白，聋子不能分辨声音的清浊，犹如要去楚国却往北走一样。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1〕。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2〕，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3〕，则民流僈鄙贱矣〔4〕。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5〕，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其在序官也〔6〕，曰：“修宪命〔7〕，审诗商〔8〕，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9〕，太师之事也〔10〕。”

【注释】

〔1〕婴：侵犯。

〔2〕白：显赫。

〔3〕姚冶：妖艳，指音乐不正派。险：邪。

〔4〕流僈：放纵散漫。

〔5〕犯：似应作“脆”，脆弱。

〔6〕序官：叙述官的职责与权职，这里指《礼记·王制》中“序官”一段。

〔7〕宪命：法令文告。

〔8〕商：通“章”。

〔9〕夷俗邪音：指那些与雅乐不同的少数民族和民间的音乐。夷，古代对中原以外少数民族的蔑称。雅：正，这里指雅乐、正声。

〔10〕太师：乐官之长。

【译文】

音乐生于人心，感人的力量最深，改变人的情感也最快，所以先王非常谨慎地制定音乐。音乐中正平和，百姓就和睦而不至于淫放，音乐严肃庄重，百姓就整齐而不陷于纷乱。百姓和睦整齐，军队的力量就很强大，城墙牢固，敌国就不敢侵犯。如果做到这样，百姓没有不安居乐业，不尽心奉养君主的。然后名声会因此而显赫，光辉因此而广大，四海之民，没有不希望以他为君长的。这就是王政的开始了。音乐妖艳淫邪，人民就会放纵散漫，鄙陋低贱。放纵散漫就会混乱，鄙陋低贱则互相争夺。混乱争夺，军队的力量就很弱小，城墙脆弱，就会受到敌国威胁。如果像这样，百姓既不能安居乐业，也不会尽心奉养君主。所以礼乐荒废而邪音兴起是国家危险削弱受到侮辱的本源。所以先王推崇礼乐而轻视邪音。这些记载在《王制》里可以见到：“修定法令文告，审查诗歌篇章，禁止淫邪之声，顺应时势的变化，随时修订诗篇乐章，使那些夷俗邪音不敢扰乱雅声，这是太师的职责。”

墨子曰：“乐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易，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修其行，正其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带甲婴䩜〔1〕，歌于行伍，使人之心伤〔2〕；姚冶之容，郑、卫之音〔3〕，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4〕，舞韶歌武〔5〕，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女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慎之。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6〕，逆气成象而乱生焉〔7〕；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8〕，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注释】

〔1〕婴：戴。䩜（zhòu）：同“胄”，头盔。

〔2〕伤：当作“扬”，发扬，振作。

〔3〕郑、卫之音：指春秋时郑、卫两国的新乐。常用来指代轻佻的音乐。

〔4〕绅：古代贵族束在腰间的大带子。端：礼服名。章甫：礼帽。

〔5〕韶：相传是古代禹舜时代的一种乐曲。武：相传是周武王时的一种乐曲。

〔6〕逆气：指不合正道的邪逆之气。

〔7〕成象：指形于歌舞。

〔8〕相象：这里也是相对应的意思。

【译文】

墨子说：“音乐，是圣王所反对的，而儒者却去提倡它，这是错误的。”君子认为这话说得不对。音乐，是圣人所喜欢的，它可以改善人心，它的声音感人至深，容易移风易俗，所以先王用礼乐来引导百姓而使其和睦。百姓内有好恶的情感而外无表达喜怒的东西和它相应，那就要乱了。先王憎恶这种混乱，所以要修养德行，订正音乐，这样天下就和顺了。所以穿上丧服，听到哭泣的声音，会使人心生悲哀；穿上盔甲，听到队伍中的歌声，会使人心情振奋；妖艳的容貌，郑、卫的音乐，会使人生出放荡的情思；束上大带，穿上礼服，戴上礼帽，跳着韶舞，唱着武乐，会使人心情庄重。所以君子不听淫荡的声音，不看女色，不说恶言。这三点，君子一定要很慎重。而奸邪的声音感动人心，邪逆之气就会相应，相应而形于歌舞，那么悖乱就出现了。合于正道的音乐感动人心，驯顺之气就会相应，相应而形于歌舞，那么国家就会得到治理了。有唱的就一定会有和的，善唱则有善和，恶唱则有恶和，所以君子对于音乐的选择要特别谨慎。

君子以钟鼓道志〔1〕，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2〕，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3〕，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石丝竹〔4〕，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5〕。故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

【注释】

〔1〕道：引导。

〔2〕羽：野鸡毛。旄（máo）：牦牛尾。两者都是古代舞蹈中的用具。

〔3〕清明：清脆，明朗，指人声。

〔4〕金石丝竹：各种乐器。这里指演奏出的音乐。

〔5〕乡：通“向”。方：这里指正确的方向。

【译文】

君子用钟鼓之乐来引导自己的志意，用琴瑟之音来愉悦心情，跳舞时手里拿着盾、斧，饰以羽毛、牛尾，伴随着磬管奏出的音乐。其人声清脆明朗如天，钟鼓之声深沉广远如地，舞者之俯仰旋转好像四季的轮转变化。所以音乐得到推行，人们的志向就纯洁，礼仪完备，人们的道德就能养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就能移风易俗，天下太平，使美和善相得益彰。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的表现。君子喜欢音乐是为了提高道德修养，小人喜欢音乐是为了满足个人欲望。用道来控制欲望，就会喜乐而不悖乱；欲望过分而忘记了道，就会迷惑而不快乐。所以，音乐是用来引导快乐的，金石丝竹之声，是用来引导道德的。音乐得到推行人们就会朝着正确的方向走。音乐，是治理百姓最好的东西，但墨子却反对它。

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1〕，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2〕，乐之情也；著诚去伪〔3〕，礼之经也。墨子非之，几遇刑也〔4〕。明王已没〔5〕，莫之正也。愚者学之，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恶善，不此听也〔6〕。於乎哀哉〔7〕！不得成也。弟子勉学，无所营也〔8〕。

【注释】

〔1〕统：总体，总括。

〔2〕本：人心。变：指哀乐之变。

〔3〕著：深入。伪：虚伪。

〔4〕几遇刑也：接近于触犯刑罚。

〔5〕没：通“殁”，死。

〔6〕此：指君子明乐。

〔7〕於乎：呜呼，感叹词。

〔8〕营：迷惑。

【译文】

乐，是和谐人心的根本；礼，是区分上下等级的原则。音乐使人心达到和谐，礼使人们区分上下等级。礼乐的关键，是能约束人心。源于人心，极尽情感之变化，是乐的本质；表达诚心，去掉虚伪，是礼的原则。墨子反对礼乐，是接近于犯罪了。明智的君主已经没有了，也没有人去纠正墨子“非乐”的错误了。愚蠢的人照着墨子的主张去做，就会危害自己。君子提倡乐教，是他自守道德的表现。乱世之人厌恶好的品德，不听君子的善言。呜呼哀哉！音乐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啊！弟子们要好好学习，不要被邪说迷惑了！

声乐之象：鼓大丽〔1〕，钟统实〔2〕，磬廉制〔3〕，竽笙肃和〔4〕，筦籥发猛〔5〕，埙篪翁博〔6〕，瑟易良〔7〕，琴妇好〔8〕，歌清尽，舞意天道兼〔9〕。鼓，其乐之君邪！故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筦籥似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似万物〔10〕。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见，耳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11〕，尽筋骨之力以要钟鼓俯会之节〔12〕，而靡有悖逆者，众积意謘謘乎〔13〕！

【注释】

〔1〕丽：通“厉”，形容声音高亢。

〔2〕统：一说为“充”，充实。

〔3〕廉：有棱角，引申为声音清晰。制：有节制。这里引申为有节奏。磬是明亲疏贵贱长幼之节的，所以说“有制”。

〔4〕肃和：整齐和谐。原作“箫和”，据文义改。

〔5〕筦（ɡuǎn）、籥（yuè）：均为古代编管乐器。发：猛。

〔6〕埙（xūn）：陶土制的吹乐器。篪（chí）：单管横吹乐器。翁博：低沉博大。

〔7〕易良：声音平和。

〔8〕妇好：声音柔婉。

〔9〕天道兼：把天道的内容都包括了。天有尊卑大小之别，俯仰屈伸快慢之节，舞意能尽情表达，故云。

〔10〕鞉（táo）、柷（zhù）、拊（fǔ）、鞷（ɡé）、椌（qiānɡ）、楬（qià）：都是古代打击乐。

〔11〕诎信：屈伸。

〔12〕要：应合。

〔13〕众积意謘謘（chí）乎：意思是说仿佛被人谆谆教导过一样。謘謘，谆谆。

【译文】

声乐之形于歌舞：鼓声大而高，钟声洪亮而雄厚，磬声清晰而有节奏，竽、笙整齐和谐，筦、籥振奋激昂，埙、篪低沉宽广，瑟声安宁平和，琴声柔和婉转，歌声清晰而曲尽其情，舞蹈能表达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鼓，是乐中的君子啊！所以鼓像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筦、籥像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则似世间万物。怎么知道舞蹈的含义呢？答：舞者眼睛看不到自己，耳朵听不到自己，然而载歌载舞，其俯仰屈伸快慢节奏，都是清楚而有规矩的，用尽筋骨的力量应合钟鼓的节奏，而没有悖乱不合的，聚集了各种乐器的声音，而能合于节奏，就好像有人谆谆教导过一样啊！

吾观于乡〔1〕，而知王道之易易也〔2〕。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皆从之〔3〕。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皆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4〕，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5〕，不酢而降〔6〕。隆杀之义辨矣。工入，升歌三终〔7〕，主人献之；笙入三终〔8〕，主人献之；间歌三终〔9〕，合乐三终，工告乐备〔10〕，遂出。二人扬觯〔11〕，乃立司正〔12〕，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13〕，终于沃洗者〔14〕，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也。降，说屦〔15〕，升坐，修爵无数〔16〕。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17〕。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18〕。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注释】

〔1〕乡：指乡人饮酒的礼仪。

〔2〕易易：非常容易。以下这段文字《礼记》中也有，上有“孔子曰”三字。

〔3〕主人：指诸侯之乡大夫。速：召，指到贤能之家亲自迎接。介：指中等地位的宾客。古代诸侯之乡大夫，三年大比，献贤能于其君，与贤能饮酒，即乡饮酒礼。贤者为“宾”，其次为“介”，又其次为“众介”。介，是宾的主要陪同，其他陪客为众宾。

〔4〕拜至：对来的宾客进行礼拜。献酬：主人拿酒献宾，宾用酒回敬，主人又自酌自饮以答谢宾。

〔5〕升受：升堂、受酒。坐祭：坐着祭酒。

〔6〕不酢（zuò）：客人不用酒回敬主人。

〔7〕升歌：升到堂上演奏歌曲。终：演奏、歌唱一篇诗为一终。

〔8〕笙入三终：吹笙的人进入堂下，奏乐三曲。

〔9〕间歌三终：堂上乐工先歌唱一曲，然后堂下吹笙的人吹奏一曲，这叫做“间歌”，这样演奏三遍叫“三终”。

〔10〕工告乐备：乐工报告乐已完毕。

〔11〕二人扬觯（zhì）：主人的两个侍从举杯向宾和介敬酒。觯，酒杯。

〔12〕司正：专门负责监礼的人。

〔13〕齿：年龄。

〔14〕沃洗者：洗酒器的人。

〔15〕说：通“脱”。屦（jù）：鞋。

〔16〕修：行。爵：酒杯。

〔17〕莫：同“暮”。

〔18〕安燕：安然。

【译文】

孔子说，我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主人到贤者家里亲自迎接宾和介，其他陪同的众宾都跟着。到了主人门外，主人拜宾和介，陪同的众宾则不需拜迎就进入房子；这样贵贱的不同就通过礼节仪式区分开了。然后，经过三次揖让，宾客才登上台阶，再经过三次揖让，宾客才登上厅堂。之后行跪拜礼，互相献酒，这些谦让的礼节是十分繁多的。对介的礼节就要省略得多。至于众宾，则先登堂接受主人的献酒，然后坐着祭酒，站着喝酒，不用回敬主人酒就可以退下。这样礼仪是隆重还是简略就可以分辨得很清楚了。乐工走进来，升到堂上演奏三曲，主人向他们献酒；吹笙的人进入堂下演奏三曲，主人向他们献酒；然后堂上乐工先歌唱一遍，堂下吹笙的吹奏一遍，这样反复三次，唱歌吹笙的再一起合奏三曲，最后由乐工宣布乡饮酒礼的音乐吹奏完了，于是退了出去。然后由主人的两个侍从举酒杯向众人敬酒；还设立一个专门负责监礼的人，由此可知整个过程都能做到和乐而不放荡。宾回敬主人，主人答谢主宾，主宾酬谢众宾，按照年龄的大小为序，最后酬谢洗酒器的人，从中可以看到人们都能够尊敬长者，而且不遗漏一个人。下堂脱鞋，然后升堂就坐，互相不断地敬酒。饮酒的礼节，早上饮酒，不会影响早上要做的事，晚上饮酒，不会影响晚上要做的事。宾客走了，主人要拜送，这样礼节仪式就完成了，从中可以看到人们在饮酒时也安然不过分，都能遵守礼节制度。贵贱分明、隆杀清楚、和乐而不放荡、尊敬长者而无遗漏、饮酒时也安然不过分；这五种品行，足以端正个人的品行和安定国家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安定了。所以说：我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

乱世之征〔1〕：其服组〔2〕，其容妇〔3〕。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4〕，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5〕。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6〕，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注释】

〔1〕征：特征。

〔2〕服组：服装华丽。组，丝织有花纹的宽带。

〔3〕容妇：男人模仿妇女的打扮，指妖里妖气的打扮。

〔4〕杂：污，行为恶劣。

〔5〕匿：同“慝（tè）”，邪恶。

〔6〕瘠：菲薄。墨：指墨子的节葬思想。

【译文】

乱世的特征：男人穿着华丽的服装，打扮得好像女人。风俗淫荡，一心好利，行为污杂，其音乐邪僻不正，而内容则邪恶而华丽。乱世之人生活腐烂没有节制，送死的礼节又很刻薄，蔑视礼义而崇尚武力，穷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则与之相反。

解　蔽

此篇主旨在谈“蔽”之害处及解蔽的方法。

荀子认为，古往今来，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主观武断，这个错误的产生是由人认识上的片面性，即所谓“蔽于一曲”造成的。因此，要想对事物有全面的认识，就必须要“解蔽”，解蔽的方法就是通过心去了解“道”，心要了解“道”，就要做到“虚壹而静”，即虚心、专一、宁静三德，只有具备这三德，才能进入大清明的境界，成为不为任何事物所蔽的“圣人”、“至人”。如此，就可以治理天地而利用万物，掌握自然和社会的全面道理而使整个宇宙得到治理。

文章对春秋战国之际诸子百家之“蔽”进行了批评，而其批评的标准，当然也是基于其学说基础的礼法思想。

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1〕。治则复经〔2〕，两则疑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说，则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妒缪于道而人诱其所迨也〔3〕。私其所积〔4〕，唯恐闻其恶也；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美也。是以与治离走而是己不辍也，岂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况于使者乎！德道之人〔5〕，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

【注释】

〔1〕蔽：这里指认识上的局限性。曲：局部，片面。暗：不清楚。大理：大道，全面正确的道理。

〔2〕治：谓治其蔽。经：正道，常道，即“大理”。

〔3〕妒缪：背离。意思是心有偏好，不免党同妒异也。缪，乖误。所迨：所近。如性近于俭，则会诱于墨子，性近于辩论，则会诱于惠施。

〔4〕私：偏爱。积：素习，指自己平时所掌握的知识。

〔5〕德道：得道。德，通“得”。

【译文】

大凡人的通病，是被片面的认识所局限，而不明白全面正确的道理。纠正了片面的认识，才能使认识符合正道，对正道三心二意则必然产生疑惑。天下没有两个道，圣人没有两种思想。现今各诸侯国所实行的政治措施不同，各个学派所持的学说也不一样，那么必然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导致国家安定，有的导致国家混乱。造成国家混乱的君主，持片面观点的学者，他们的本意没有不想求正道而有所作为的，但是因为他们偏离了正道，别人就会以其所好来引诱他们。偏爱自己的学说，唯恐别人说其不好；依据自己的偏见，去看不同的学说，唯恐别人说其好。这就是背道而驰，还自以为是，不知改正，这岂不是要被片面的见识蒙蔽，而失去追求正道的本意吗！心不在焉，那么白黑在眼前也会看不见，雷鼓在旁也会听不到，更何况心有所蔽的人！获得正道的人，乱国之君在上面责难他，蔽于一曲的各派学者在下面指责他，这难道不是很可悲的吗！

故为蔽〔1〕：欲为蔽，恶为蔽〔2〕，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3〕。

【注释】

〔1〕故：犹“胡”，表示问句。

〔2〕恶：憎恨，讨厌。

〔3〕心术：思想方法。

【译文】

蔽是怎么造成的呢？心之所好能成为蔽，心之所恶能成为蔽，只看到起始能成为蔽，只看到终结能成为蔽，只看到远处能成为蔽，只看到近处能成为蔽，博学能成为蔽，浅薄能成为蔽，泥古不化是蔽，知今不知古也是蔽。世界上的事物都有差异，有差异就会互相形成蔽塞，这是人思想方法上的通病。

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也。桀蔽于末喜、斯观〔1〕，而不知关龙逢〔2〕，以惑其心而乱其行；纣蔽于妲己、飞廉〔3〕，而不知微子启〔4〕，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5〕，贤良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也〔6〕。桀死于鬲山〔7〕，纣县于赤旆〔8〕，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谏，此蔽塞之祸也。成汤监于夏桀〔9〕，故主其心而慎治之〔10〕，是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11〕，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监于殷纣〔12〕，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13〕，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远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是之谓至盛。《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14〕。”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末喜：即“妹喜”，夏桀的妃子。斯观：人名，当是夏桀的臣子，其事无考。

〔2〕关龙逢：桀之贤臣。桀为酒池肉林，关龙逢进谏，立而不去，因此被杀。

〔3〕妲己：殷纣的妃子。飞廉：纣之佞臣。

〔4〕微子启：殷纣王的庶兄启。纣王荒淫无道，微子启谏而不听，于是远走隐居。

〔5〕怨非：怨恨咒骂。非，通“诽”。不用：不愿为君主效力。

〔6〕九牧：九州，指全国。虚：同“墟”，灭而为废墟。宗庙：古代天子和诸侯祭祀祖先的地方，象征着国家政权。

〔7〕鬲山：即历山，在今安徽，传说桀死于此。

〔8〕县：同“悬”。赤旆（pèi）：红色的旗子。传说周武王斩殷纣王，并将他的头挂在旗杆上示众。

〔9〕成汤：商汤王，商代第一个君王。监：通“鉴”，借鉴。

〔10〕主：掌握。

〔11〕伊尹：商汤的宰相，曾辅助商汤灭夏兴商。

〔12〕文王：周文王。

〔13〕吕望：即姜尚、姜太公，西周初著名政治家，曾辅佐文王、武王建立周朝。

〔14〕“凤凰秋秋”五句：此处引诗失传。秋秋，同“跄跄”，指凤凰起舞的样子。干，盾牌。

【译文】

过去人君之有所蔽塞的，就是夏桀、殷纣。桀被妹喜、斯观这样的佞人所蒙蔽，而不知道关龙逢之忠直，所以导致思想迷惑和行为昏乱；纣被妲己、飞廉这样的佞人所蒙蔽，而不知微子启之贤，所以导致思想迷惑和行为昏乱。结果群臣皆不肯尽忠为国，而务营私。百姓怨恨咒骂，而不为国效力，贤良都退出朝廷，隐居逃避，这就是他所以丧失了九州土地，丢掉了国家政权的原因。桀身死于历山，纣悬头于赤旆，他们自己不能预先知道，他人又不肯进谏，这就是蔽塞的祸患了。成汤以夏桀之败为鉴，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小心谨慎地治理国家，所以能够长期重用伊尹，而自己不脱离正道，这就是他能够代替夏王而统治天下的原因。周文王以殷纣之败为鉴，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小心谨慎地治理国家，所以能够长期重用吕望，而自己不脱离正道，这就是他能够代替殷王而统治天下的原因。统治了天下，远方之国莫不进贡其珍宝物品，使得眼睛能够看到各种美丽的色彩，耳朵能够听到各种动人的音乐，嘴里能够吃到各种美味佳肴，身体能够住尽各种华丽的宫殿，名字能够享受到各种美好的赞誉，活着的时候天下人都歌颂，死的时候天下人都号哭，这才可以说是天下之至盛啊。《诗经》上说：“凤凰翩然起舞，它的翅膀好比盾牌一样威武雄壮，它那悠扬的叫声好像箫音一般和谐动人，有凤啊又有凰，使得帝王乐开怀！”这就是不被壅蔽的福气了。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1〕。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2〕，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3〕，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宁戚、隰朋仁知且不蔽〔4〕，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5〕；召公、吕望仁知且不蔽〔6〕，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7〕。传曰：“知贤之为明，辅贤之谓能，勉之强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唐鞅：战国时宋康王的佞臣，后被康王所杀。奚齐：春秋时晋献公的宠妃骊姬的儿子。

〔2〕欲权：贪图权位。载：当作“戴”，指宋太宰戴讙，被唐鞅驱逐到齐国。

〔3〕申生：战国时期晋献公的太子，奚齐的异母兄长。骊姬为使奚齐得继王位，常在晋献公面前进谗言，致使晋献公杀死申生，立奚齐为太子。

〔4〕鲍叔、宁戚、隰（xí）朋：都是齐桓公的大臣。

〔5〕持：支持，帮助。管仲：齐桓公的相，曾辅助齐桓公改革、称霸。

〔6〕召公：姓姬，名奭（shì），周武王的异母兄弟。

〔7〕周公：周公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曾帮助武王伐纣，武王死后，又辅佐成王执政。

【译文】

过去人臣有所蔽塞的，有宋国的唐鞅、晋国的奚齐。唐鞅蔽塞于权力欲而驱走了戴讙，奚齐蔽塞于得到国家的欲望而加罪于申生，唐鞅最终被杀于宋国，奚齐也在晋国被戮。一个驱逐贤相，一个加罪于孝敬的兄长，自身遭到杀戮，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就是受壅蔽造成的灾祸。所以，以贪婪卑鄙、背叛的手段争夺到权力而不危险、不受辱、不灭亡的，从古到今，还没有过。鲍叔、宁戚、隰朋仁爱而有智慧，不蔽于一曲，所以能扶助管仲，而名誉利益福禄也与管仲相等。召公、吕望仁爱而有智慧，不蔽于一曲，所以能扶助周公，而名誉利益福禄也与周公相等。古书上说：“能够识别贤良的叫做明，能够辅助贤良的叫做能，在这方面勤奋努力，他的幸福一定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不被蒙蔽的福气。

昔宾孟之蔽者〔1〕，乱家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2〕，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3〕，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4〕，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5〕，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6〕，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7〕。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8〕；由法谓之道，尽数矣〔9〕；由势谓之道，尽便矣〔10〕；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11〕：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12〕。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13〕，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

【注释】

〔1〕宾孟：即宾萌，战国时期称往来于各诸侯国之间的游说之士为“宾孟”，即下文提到的墨子、宋子、慎子等人。

〔2〕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墨子崇尚实用，认为古代礼乐“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乃无用之物。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用而不知文”。文，即古代之礼乐典章制度。

〔3〕宋子：宋钘，战国宋国人。宋子认为人天生的欲望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满足，而对于人之贪欲一面较少了解，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欲而不知得”。欲：欲望。得：贪得。

〔4〕慎子：慎到。慎子本黄、老，归刑名，注重法治，认为只要有法，即使没有贤人国家也可以得到治理，所以主张不贵贤、不使能。所以荀子批评他“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

〔5〕申子：申不害。其说同慎到相近，也主张以刑法、势术驭下，不尚贤。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势而不知知”。知：同“智”。

〔6〕惠子：惠施，战国名家，善辩，注重逻辑推理。辞：这里指逻辑命题、概念游戏。

〔7〕庄子：庄周，战国道家代表人物。道家论道，以为道法自然，任天而不任人。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天而不知人”。天：自然。

〔8〕嗛（qiè）：同“慊”，满足，快意。

〔9〕数：法律条文。

〔10〕便：便利，方便。

〔11〕因：顺从。这里指听天由命。

〔12〕一隅：一角，一个方面。

〔13〕曲知：认识片面。

【译文】

从前游说之士有所蔽塞的，就是那些杂学乱派的人。墨子只知道实用，而不懂得礼乐的作用，宋子只看到人寡欲的一面，而不知道人的贪得之心，慎子只看到法的作用，而不明白任用贤良的重要，申子只知道运用权势，而不知道任用智慧之人的重要，惠子只知道玩弄概念，而不知道事物的实际，庄子只知道顺应自然，而看不到人的力量。所以，把实用称为道，那么人追求的全都是利益了；把欲望称为道，人们追求的全都是快意了；从法的角度来讲道，那就只有法律条文了；从术势的角度来讲道，道就全成了方便自己的东西了；从辞说的角度来谈道，道就全变成了诡辩了；从顺其自然的角度来讲道，那么人们就会变成听天由命者了：以上这几条，都是道的一角。所谓道，它本身是不变的，但却能穷尽一切事物的变化，一隅是不能概括这些变化的。只知道局部的人，只看到道的一个方面而不能认识道的全部，所以把片面的认识当作全面的认识来炫耀。对内扰乱了自身，对外迷惑了别人，在上的就蔽塞了下面的人，在下的就蔽塞了上面的人，这就是蔽之灾祸。

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1〕。一家得周道〔2〕，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3〕。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4〕，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乱术：治术，治理国家的方法。

〔2〕一家：指孔子。周：全面，与“曲”对文。

〔3〕成积：已有的知识。

〔4〕三王：三代之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

【译文】

孔子仁爱智慧而且无所蔽，所以他的学术和治理天下之道，足以与先王媲美。孔子得到道的全体，按照它去做，就不会蔽于平时所积累的成见。所以道德与周公齐名，声望与三王共存，这就是不蔽的福气了。

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1〕。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2〕。

【注释】

〔1〕中：中间。县：同“悬”。衡：秤，标准。

〔2〕伦：次序。

【译文】

圣人知道思想方法偏颇的坏处，看到了蔽塞的祸害，所以不特别喜好一样东西，也不特别憎恶一样东西，不过分强调开始，也不过分强调结局，不偏重近，也不偏重远，不过分博大，也不过分浅近，不泥古，也不薄今。把各种不同的事物都排列出来，在中间建立一个正确的标准。因此各种事物的差异就不会造成认识上的片面和局限，以至搞乱事物的本身秩序。

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1〕。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2〕，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3〕？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注释】

〔1〕可：肯定，认同。

〔2〕恣：放纵，无拘束。

〔3〕知：同“智”，智慧。

【译文】

什么是标准？答：就是道。心不能不了解道。心不了解道，就会不认同正确的道而认同错误的道。如果能够随心所欲，人谁愿意守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而不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用不合于道的心去选择人才，那一定会选择不守道的人，而不选择守道的人。用不合道的心和不守道的人去论守道之人，这是祸乱的根源。怎样才能有智慧？答：心要了解道，才能赞同道；赞同道，才能坚守道而不做不合于道的事。用合于道的心选取人才，那一定会选择有道之人，而不选择不守道的人。用肯定道的心和守道的人去议论不守道的人，这是治理国家的关键。这样的话还怕没有智慧吗？所以道之关键在于了解道。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1〕。心未尝不臧也〔2〕，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也〔3〕，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4〕，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5〕。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虚则入〔6〕，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7〕，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8〕，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9〕，制割大理〔10〕，而宇宙理矣。恢恢广广〔11〕，孰知其极！睪睪广广〔12〕，孰知其德！涫涫纷纷〔13〕，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

【注释】

〔1〕虚：虚心。壹：专心一致。

〔2〕臧：通“藏”，贮藏。这里指记忆。

〔3〕两：同时认识不同的事物。

〔4〕偷：松懈。自行：放纵。

〔5〕剧：烦乱。

〔6〕须：求。入：接受。原作“人”，根据上下文义改。又“虚”之上原有“之”字，根据上下文义删。

〔7〕论：通“伦”，伦理，指次序。

〔8〕参稽：检验，考察。参，验。稽，考。度：界线。

〔9〕经纬：治理，安排。材官：管理，利用。材，意思是使事物得到合适的使用。官，意思是任之各合其用。

〔10〕制割：掌握。

〔11〕恢恢：宽广。广广：通“旷旷”，深远的样子。

〔12〕睪睪（hàn）：广大的样子。

〔13〕涫涫（ɡuàn）：水沸腾的样子。纷纷：杂乱的样子。

【译文】

那么，人怎样才能了解“道”？答：用心。心怎么能了解道呢？答：靠虚心、专一、平静。心里不是没有记忆，然而有所谓虚心。心里不是没有装两样事的时候，然而有所谓专一。心里不是没有动的时候，然而有所谓静。人天生就有认识能力，有认识能力就有记忆。有记忆就是贮藏，然而也有所谓虚，所谓虚，就是不因为已经获得的去妨碍将要接受的。心天生有认识能力，有认识就会有差异，差异就是同时知道很多不同事物。同时知道很多不同事物，就是两，然而有所谓一，不因对这一事物的认识而妨碍对另一事物的认识叫作一。人心最为微妙，睡觉就会做梦，松懈就会胡思乱想，用它就会思考。所以心未必不动，然而有所谓静，不因为梦之杂乱而干扰心智就叫静。对于不认识道而求道的人，就告诉他虚、壹、静三德。心这样动作的话，那么想要求道的人，能虚就可以接受道；想要致力于道的人，能专一就能全面认识道；想要研究道的人，能静就可以明察道。认识道而又理解得十分清楚，认识道又能照着去做，这才是身体力行于道的人。虚心、专一，安静，才能达到认识上极其透彻、没有遮蔽的境界。进入这种境界，世界万物没有不显现出来的，显现出来的都能加以归类、排列次序，能排列次序的都会让其各得其位。进入这种境界，就可以坐在室内而认识天下，处于今世而论述往古，通观万物而知其真实，考察社会的兴衰而通晓其间的界限。治理天地而利用万物，掌握自然和社会的全面道理而使整个宇宙得到治理。宽广深远啊，谁能看到它的边际！广大深奥啊，谁能了解它的品德！纷纷繁繁啊，谁能知道它的形象！它的光辉可与日月相并，它的广大充满整个宇宙，进入这种境界的人就叫做“大人”。这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哪里还会有遮蔽呢？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1〕，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2〕，形可劫而使诎申〔3〕，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4〕，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5〕。《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6〕。”倾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7〕，倾则不精，贰则疑惑。壹于道以赞稽之〔8〕，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9〕，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注释】

〔1〕神明：精神，天赋的智慧。

〔2〕劫：胁迫。墨：通“默”。云：言。

〔3〕诎申：屈伸。诎，同“屈”。

〔4〕心容：心灵之状态。

〔5〕情：精神，思想。贰：旁骛，三心二意。

〔6〕“采采卷耳”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周南·卷耳》。卷耳，苓耳，一种可食用的植物。倾筐，畚箕之类的容器，用草绳或竹篾编成。怀人，思念人。周行，大路。

〔7〕枝：分散。指思想分散。

〔8〕壹于道：原文无此三字，根据文义增。赞：助。稽：考察，验证。

〔9〕故：理，即所以然之理。

【译文】

心，是身体的支配者，精神的主宰者，是发出命令而不是接受命令的。心的约束和使用，夺去和获取，行动和停止，都是自己决定的。所以嘴巴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沉默，形体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屈伸，心却不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改变其意，认为正确的就接受它，认为错误的就不接受。所以说：心的状态是，它的选择是不受任何东西限制的，只是顺着本心自然而然地显现，它接纳的事物很繁杂，它精神专注到极点的时候，不会有所旁顾。《诗经》说：“采卷耳呀采卷耳，总是装不满一筐子。我怀念着心爱的人，索性将它放在大路上。”倾筐虽然容易满，卷耳也容易采，但以怀人之心采之，又放之于大路上是满不了的。所以说，思想分散就不能获得对事物的了解，心思不专一认识就不会精深，三心二意就会疑惑。专一于道，并用来帮助考察万物，那么万物都可以被认识了。一个人只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并尽力去做了，就能做到身美，凡万事万物的道理，都不能执两端而得，所以明智之人选择一端而专心以赴。

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1〕，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贾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2〕，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赞稽物。壹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3〕，则万物官矣〔4〕。

【注释】

〔1〕田师：与下文的贾师、器师一样都是官名，分别管理农、商、工。师，官长。

〔2〕物物：管理事物。第一个“物”是动词，表示管理。

〔3〕论：这里含有对事物的理解的意思。

〔4〕官：治理。

【译文】

农夫精通于种田而不能成为田师，商人精通于做生意而不能成为贾师，工匠精通于做器具而不能成为器师。有这样的人，他虽然没有这三种技能，却可以用来管理这三种行业的官，这是因为他是精通于道的人，而不是精通于某种具体事务的人。精通于某种具体事物的人，可以让他来治理这一类事物，精通于道的人，却可以治理各种事物，所以君子专一于道，能够用道帮助考察万物。专心于道，心志就纯正不偏，用它来帮助考察万物，就能明察，用纯正的思想、明察的行为去对待万物，那么万物都可以得到治理了。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1〕。处壹危之〔2〕，其荣满侧；养壹之微〔3〕，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4〕：“人心之危，道心之微〔5〕。”危微之几〔6〕，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7〕，正错而勿动〔8〕，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9〕，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10〕。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粗理矣。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11〕，壹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12〕，壹也；好乐者众矣，而夔独传者〔13〕，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倕作弓〔14〕，浮游作矢〔15〕，而羿精于射〔16〕；奚仲作车〔17〕，乘杜作乘马〔18〕，而造父精于御〔19〕。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子曰〔20〕：“是其庭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

【注释】

〔1〕诏：告，指具体告之。

〔2〕壹：专一，指专一于道。危：心存戒惧。

〔3〕微：精微，精妙。

〔4〕《道经》：大概是一种古书的名字，现已失传。

〔5〕“人心之危”两句：人心，指遵循道的心。道心，掌握了道的心。

〔6〕几：微妙细小的差别。

〔7〕槃：同“盘”。

〔8〕正：端正。错：通“措”，放置。

〔9〕湛浊：指泥滓、脏物。湛，同“沉”。

〔10〕须眉：胡须、眉毛。理：皮肤上的纹理。

〔11〕仓颉（jié）：传说中黄帝的史官，中国文字的创造者。

〔12〕后稷（jì）：传说中尧时的农官，周朝始祖。

〔13〕夔（kuí）：传说中舜时的乐官。

〔14〕倕（chuí）：古代传说中的巧匠，创造了弓。

〔15〕浮游：传说中箭的创造者。

〔16〕羿（yì）：传说中夏代有穷氏的国君，善射。

〔17〕奚仲：传说中夏禹时的车正（管理车的官）。

〔18〕乘杜：传说中周朝祖先契的孙子，最先发明驾车技术。乘马：四马。

〔19〕造父：传说中周穆王的车夫。

〔20〕曾子：名参，孔子的门徒。此处句意甚难解，权依郝懿行说解释。

【译文】

过去舜治理天下，不是每件事都告诉手下人如何去做，但各种事情却都运转得很成功。专一于道而小心翼翼，心存戒惧，就可获得外在的安荣；专一于道，以道养心，而入于精微，其内心的安荣就可不期然地获得。《道经》上说：“求道的心会时时警惕小心，掌握了道的心则会进入精微的境界。”谨慎小心与进入精微之间微妙的差别，只有君子才能知道。所以人心譬如一盘水，把它放平而不动，那么脏东西就会沉淀在底下，上面的水就很清，足以照出人的胡须头发和皮肤的纹理。清风吹过，泥滓会泛上来，水面会变浑浊，这样就得不到人体的真实形象。心也是如此啊。所以用道理引导它，用平和之气涵养它，不让外物干扰它，那就足以判定是非、解决嫌疑了。如果用小物来引诱它，那么它的正就会被改变，内心会有所动摇倾斜，就连最粗浅的道理都不能判断。所以喜欢文字的人很多，只有仓颉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欢种粮食的人很多，只有后稷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欢音乐的人很多，只有夔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好道义的人很多，只有舜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倕发明了弓，浮游发明了箭，而羿精于射箭；奚仲创造了车，乘杜创造了驾车，造父善于驾车。自古及今，不曾有用心不专而能精通一样事物的。曾子说：“庭院里如此安静，其中有潜修而深思之士，我怎能用歌唱来扰乱他呢？”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1〕，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2〕。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3〕，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4〕，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有子恶卧而焠掌〔5〕，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6〕。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7〕。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8〕，清明内景〔9〕。圣人纵其欲〔10〕，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11〕；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12〕。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注释】

〔1〕觙（jí）：人名。

〔2〕射：射覆，古代一种猜谜游戏。

〔3〕辟：回避。

〔4〕出妻：古书中记载，有一次，孟子回家进门，正碰上妻子更换衣服，他认为这是伤风败俗的事情，于是要休掉妻子，后被其母阻止。

〔5〕有子：即有若，孔子的学生。焠（cuì）：烧。古书记载，有子看书时，担心自己睡着了，用火来烧手掌。

〔6〕好：喜好。这里的意思是如果对读书好之乐之，自然就不必烧烤手掌。

〔7〕至人：荀子心中最完美的人。

〔8〕浊明：外明而内暗。这里指那些对道认识肤浅的人。外景：指如火日之类。下文的“内景”指如金水等。景，光色。

〔9〕清明：内明而清。这里指完全认识了道的人。

〔10〕纵其欲：意思是从心所欲。纵，当为“从”。

〔11〕无为：不刻意去做，不思而得。

〔12〕无强：不勉强。

【译文】

从前在石穴中有一个人，名叫觙。他为人善于猜谜思考。耳朵听到声音，眼睛看到颜色，就扰乱了他的思考，蚊子的声音，也会搅乱他的沉思。于是要避开蚊子的声音，独居精思才能想通问题。如果像这样思考仁，能说是明白了道的精微之处吗？孟子担心败坏自己的名声而休妻，可说是能自强于修身的了，但不能说考虑得很周到；有子看书时担心睡着了，用火烧手掌，可说是能自我克制了，但不能说对读书有足够的爱好；躲开耳目欲望，避开蚊子的嗡鸣，可说是能小心戒惧了，但不能说达到了认识道的精微的程度。能做到认识精微者，就是至人啊。到了圣人的境界，又何须自强、自忍、自危！所以说，那些没真正掌握道的人，像火一样，只是外表明白，而那些真正掌握了道的人，像水一样，那是心里清亮。圣人从心所欲，尽得其情，治理一切都很合理。又何需自强、自忍、自危！所以仁者推行道，并不刻意去做；圣人推行道，不必勉强去做。仁者在思虑道时，是恭敬的，圣人在思虑道时，是乐在其中的。这就是治心的根本办法。

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1〕，见寝石以为伏虎也〔2〕，见植林以为立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跬步之浍也〔3〕，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4〕，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5〕，视一以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哅〔6〕；势乱其官也。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长也。水动而景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势玄也〔7〕。瞽者仰视而不见星〔8〕，人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9〕。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

【注释】

〔1〕冥冥：昏暗的样子。

〔2〕寝石：横卧的石头。

〔3〕浍（kuài）：小沟。

〔4〕闺：上圆下方的小门。

〔5〕厌：压。这里指按。

〔6〕漠漠：无声。哅哅（xiōnɡ）：喧哗声。

〔7〕玄：通“眩”，动荡不定。

〔8〕瞽（ɡǔ）：瞎子。

〔9〕精：视力。惑：迷乱，不清。

【译文】

大凡观察事物，有疑惑时，心中就捉摸不定，那么对外物的认识也就会不清楚，我们头脑思考不清楚，就很难定是非。在黑暗中走路的人，见到一块卧石，会认为是蹲着的老虎，见到树木，会认为是站着的人，这是因为黑暗遮蔽了他的视力。喝醉酒的人跨过百步之沟时，会以为是半步之宽的小水沟，低头过城门时，误以为到了小闺门，这是因为酒扰乱了他的心神。按住眼睛去看的人，会把一个物体看成两个；按住耳朵而听的人，会把寂寂无声听成喧哗吵闹，这是因为外力扰乱了他的感官。所以从山上望一只牛就像羊一样小，而找羊的人却不会上山去牵它，因为知道距离改变了牛的大小；从山下望树，十仞高的大树好像筷子一样矮小，但找筷子的人不上去折它，因为他知道高山缩短了树的长。水晃动，水中的倒影也会晃动，人们并不会用倒影的样子来判定景物的美丑，因为知道是水的晃动扰乱了倒影。盲人抬头看不见星星，人们并不因此判定天空没有星星，因为知道这是视力不清造成的。如果有一个人，用此时的情况来判断事物，那就是世上最愚蠢的人。那些愚蠢的人，用不清楚来判定不清楚，其判断肯定不会恰当。如果不恰当，怎么能够没有错误呢？

夏首之南有人焉〔1〕，曰涓蜀梁〔2〕，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卬视其发〔3〕，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定之〔4〕。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正事〔5〕。故伤于湿而痹〔6〕，痹而击鼓烹豚，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7〕。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

【注释】

〔1〕夏：河名，即夏水，在今湖南境内。

〔2〕涓蜀梁：人名。无考。

〔3〕卬：同“仰”。

〔4〕感忽：精神恍惚。疑玄：神智不清。玄，通“眩”。定：原文为“正”，据文义改。

〔5〕而己以正事：此处恐有脱文，似脱“岂不哀哉！”几字。

〔6〕痹：风湿病。

〔7〕俞：通“愈”，治愈。

【译文】

夏水之南有一个人，叫涓蜀梁，他的为人，愚蠢而胆小。在月光明亮的夜晚行走，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以为是伏在地上的鬼，抬头看见头上的发，以为是站着的鬼，吓得转身就跑，等跑到家，便气绝身亡，这难道不是很可悲的事吗？凡是人认为有鬼，那一定是在他精神恍惚、神智眩昏时作出的判断。这正是人们把有当无，把无当有的时候，然而自己却在这个时候判定事情。伤于潮湿而得了风湿病，就去打鼓杀猪，祭祀神鬼，那一定会有打破鼓、损失猪的破费，而不会有治好病的福气。所以这样的人，虽然不在夏水之南，与那个被鬼吓死的人却没有什么不同。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1〕，则没世穷年不能遍也〔2〕。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以浃万物之变〔3〕，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4〕。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5〕？曰：圣王。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6〕，法其法，以求其统类〔7〕，以务象效其人〔8〕。向是而务，士也；类是而几〔9〕，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攫〔10〕；有勇非以持是，则谓之贼；察孰非以分是〔11〕，则谓之篡；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辩利非以言是〔12〕，则谓之詍〔13〕。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谓合王制与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14〕，然而犹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于人，不能无损于人。案直将治怪说，玩奇辞〔15〕，以相挠滑也〔16〕；案强钳而利口〔17〕，厚颜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辨而几利〔18〕；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说也，则天下之治说者方多然矣。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君子贱之；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

【注释】

〔1〕疑：读作“凝”，止。

〔2〕遍：穷尽。

〔3〕浃：周遍。一说，通“挟”，持，掌握。

〔4〕止：就是上文“凝止之”之“止”，表示限度和目的，与“遍”对文。

〔5〕曷：何。

〔6〕案：相当于“而”，为荀子文章特别用语。

〔7〕统类：大纲。

〔8〕象效：仿效。

〔9〕是：这个，指上文所言法圣王。几：接近。

〔10〕攫：原文作“惧”，据文义改。

〔11〕察孰：熟察，察析精熟。孰，同“熟”。分：分辨。

〔12〕辩利：能说会道。辩，辩说。利，利口。

〔13〕詍（yì）：多言，废话。

〔14〕隆正：正中，即标准。

〔15〕“案直将治怪说”两句：案，语气词。怪说、奇辞，这里指惠施、邓析等人的学说。参见《非十二子》。

〔16〕挠：扰。滑：乱。

〔17〕钳：钳制人口。庄子曾讥议惠施，说其能服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此即“钳”字之义。利口：口才便捷。

〔18〕妄辨：无理而辨。几：近。

【译文】

能够认识事物，是人的本性；可以被认识，是事物的自然之理。以人的认识的本性，去探求可知的事物的道理，如果没有一定的目标所止，那就会终身辛苦，甚至到死也不能穷尽事物的道理。这样的人所学习、所领会的事理即使很多，但对于变化无穷的万事万物，最终都不足以全部了解，这与一般的愚人没有什么两样。学习，一直到老了，儿女都长大了，仍然和愚人一般，并且还不懂得放弃这种做法，这种人就是妄人。所以学习，根本目的就在于学习“所定止”的东西。定止在哪里呢？答：在至足之境。什么是至足之境？答：就是圣、王之境。所谓圣，就是完全精通事物之理的人；所谓王，就是完全精通治国制度的人。精通这两个方面的人，就是天下人的最高标准。所以学者以圣王为师，而以圣王的制度为法，效法圣王的礼法，以求知它的纲要，并努力仿效他的为人。向着这个标准努力的，就是士；与这个标准近似而差不多要达到的，就是君子；完全通晓这个标准的，就是圣人。所以有智慧而不用来考虑圣王之法，就是瞎抓；有勇气而不用来持守圣王之法，就是残贼；察析精熟而不用来分辨圣王之法，这就叫做混淆视听；有很多能力，但不用来发扬光大圣王之法，这就叫做巧诈；能说会道，但不用来宣说圣王之法，这就叫做废话。古书上说：“天下的事有两种：用不对的分辨出正确的，用正确的分辨出不对的。”这就是要分辨出合于王制的与不合于王制的。天下人如果不以王制作为标准，如此还能有评定是非曲直的标准吗？如果一种学说不分是非，不理曲直，不辨治乱，不研究做人的道理，那么即使掌握了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懂得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坏处。这些不过是研究怪说，玩弄奇辞，用来互相干扰罢了；强迫别人而巧言为自己辩护，厚着脸皮忍受着辱骂，不走正道而任意胡行，无理巧辩而唯利是图；不喜欢谦让，不尊重礼节，而喜欢互相排挤，这是乱世奸人的学说，而今天天下治学说的，大多却是如此。古书上说：“玩弄文字，而自以为是明察，谈论各种事物，而自以为能辨别，君子瞧不起这种人；博闻强志，却不合于王制，君子瞧不起这种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为之无益于成也，求之无益于得也，忧戚之无益于几也〔1〕，则广焉能弃之矣〔2〕。不以自妨也，不少顷干之胸中〔3〕。不慕往，不闵来〔4〕，无邑怜之心〔5〕，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起而辨，治乱可否，昭然明矣。

【注释】

〔1〕几：危机。

〔2〕广：读为“旷”，远。能：相当于“而”。

〔3〕少顷：片刻。干：扰。

〔4〕闵：忧悯，悯念。

〔5〕邑（yì）：通“悒”，忧愁。

【译文】

做了却无益于成功，追求却无益于得到，忧愁却无益于解决危机，对于这样的事，就应当将它抛弃得远远的。不因为它而妨碍自己，也不让它对心有片刻干扰。不羡慕过去，不忧念未来。没有忧愁或怜悯的心情，时机合适就行动，事物来了就应对，事情发生了就处理，这样什么是治，什么是乱，什么要肯定，什么要否定，就一清二楚了。

周而成〔1〕，泄而败，明君无之有也；宣而成〔2〕，隐而败，暗君无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则谗言至矣，直言反矣〔3〕，小人迩而君子远矣。《诗》云：“墨以为明，狐狸而苍〔4〕。”此言上幽而下险也〔5〕。君人者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诗》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6〕。”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注释】

〔1〕周：周密。这里指隐瞒真实。

〔2〕宣：宣露，即开诚布公之意。

〔3〕反：离开，远去。

〔4〕“墨以为明”两句：此处引诗应为逸诗。引诗的意思与指鹿为马同。墨，暗。

〔5〕幽：昏聩。险：险诈，佞诈。

〔6〕“明明在下”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大明》。

【译文】

隐瞒真情会成功，公开真情会失败，明智的君主不会有这样的事；宣露真情会成功，隐瞒真情会失败，昏庸之君不会有这样的事。所以做君主的做事喜欢隐蔽真情，那么谗言就会来了，直言却没有了，小人都来亲近而君子却疏远了。《诗经》说：“把黑的当作亮色，把黄色当作黑色。”说的就是君主昏庸、臣属险诈的情形。为人君者，做事喜欢公开宣露，那么直言就会来到，谗言就会远离，君子都来亲近而小人疏远了。《诗经》说：“在下的臣属光明磊落，是因为在上的君主正大英明。”说的就是上面的人如果贤明，下面的人就会得到感化。

正　名

名实关系是先秦诸子非常重视的一个问题，各家都有讨论。然而论述最为深刻、理论最为完整的当数荀子这一篇《正名》。

文章首先对王者制名与正名的重要意义进行了论述，指出“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谨守名约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然后指出每一个新王朝的兴起，都“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所以他从三个方面对后王作新名的问题进行了论述。指出制定名称的由来，在于“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确定名称同异的标准依靠的则是“天官”和“心”；而以“稽实定数”、“约定俗成”为制名之枢要。

文章后半部又论述了辩说的重要性和方法，针对宋子、墨子、公孙龙、惠施、庄子等之“乱名”而发，强调了“易一以道”的重要性。

后王之成名〔1〕：刑名从商〔2〕，爵名从周〔3〕，文名从《礼》〔4〕。散名之加于万物者〔5〕，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6〕；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7〕，性之和所生〔8〕，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9〕。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10〕。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正利而为谓之事〔11〕，正义而为谓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注释】

〔1〕后王：指近世的、当时的君王。成名：人所公认的名称。

〔2〕刑名：刑法的名称。

〔3〕爵名：即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及周官三百六十官的名称。

〔4〕文名：礼节仪式的名称。《礼》：指《礼经》。

〔5〕散名：一般事物之杂名。

〔6〕诸夏：指中原地区。成俗：已有的风俗习惯语言。曲期：共同约定。曲，委曲周遍，即多方面的意思。期，约定。

〔7〕性：指天生的生理之性，耳、目、口等五官的功能。

〔8〕和：指阴阳二气的和合。

〔9〕情然：情有所动，意思是有所欲。虑：思考，思虑。

〔10〕能：人体官能。动：行动。伪：人为。

〔11〕正利：不失其正之利，如生计之类。事：应当做的事。

【译文】

当代君王使用的现成的名称：刑法的名称仿效商代，爵位的名称仿效周代，礼节仪式的名称仿效《周礼》。其他一般事物的名称，就仿效中原地区已有的风俗习惯和共同约定的名称；边远地区不同风俗的地方，则依据中原地区的习俗名称来沟通。其他关于人的各种名称有：生来就如此的生理本能叫天性，天性是阴阳二气和合而成的，人的感官与外物接触感应，不经过后天努力和社会教化而自然有的反应，叫做天性。天性中所表现出的好、恶、喜、怒、哀、乐的情感就叫情。情有所欲，心对它进行选择判断就叫思虑。思虑以后，人体官能照着去做就叫人为。思虑长期积累，官能反复去做，然后所形成的言行规范叫作伪。出于利的目的而又不失其正去做的，叫做事；符合义的标准而去做的，叫做德行。人固有的认识客观事物的本能就叫知。这种本能与客观万物相合就叫智慧。人固有的掌握外物的才能叫做本能。本能与外物相合的叫做才能。人的天性受到伤害叫做病。恰好碰上的遭遇叫做命运。这些就是关于人的各种名称，就是当代君主所使用的已有的名称。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1〕，道行而志通〔2〕，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3〕，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4〕。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5〕，悫则易使，易使则公。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6〕。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7〕。

【注释】

〔1〕实：指客观事物。辨：分辨。

〔2〕道：指制定名字的基本规则。志通：志意相通。

〔3〕析辞：玩弄辞句。指惠施、公孙龙“坚白”、“异同”之类。

〔4〕为：同“伪”，伪造。符节：古代用竹、木、铜等做的凭信之物，分为两半，两人各执一半，合者为符。

〔5〕悫（què）：朴实，谨慎。

〔6〕道法：根本的法度。循令：遵守政令。

〔7〕名约：约定的名称。约，要，犹如“界说”之义。

【译文】

所以圣王制定事物的名称，名称定下来才能对客观事物分辨清楚，实行了制定名称的原则，人们的思想感情就会得到沟通，然后就谨慎地率领人民统一遵守这些名称。所以那些玩弄辞句，淆乱正确的名称，让人们困惑，使人争辩不休的人，就是大奸之人；其罪行犹如伪造符节和度量衡一样大。所以老百姓没有人敢借伪造的奇谈怪论来扰乱正确的名称，这样人民都诚实谨慎。诚实谨慎则容易统治，容易统治就能收到功效。老百姓没有人敢借伪造的奇谈怪论来扰乱正确的名称，就会专心于法度而谨慎遵守法令了。如此则业绩长远。业绩长远，功业有成，就是治理的极点，这都是谨慎遵守统一的名称的功效啊。

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1〕，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

【注释】

〔1〕诵数：诵说，常指只能诵说其文，不能通知其义。

【译文】

如今圣王已经湮灭，人们对共同遵守名称的事懈怠了，奇谈怪论，纷纷出现，名称和实际淆乱，是非真相不明，这样即使是遵守法令的官吏、诵说经典的儒生，也都不免于迷乱了。如果有新的圣王出现，一定会沿用一些旧的名称，制作一些新的名称。这样，为什么要制定名称，以及根据什么来制定名称的同异，还有制定名称的关键，都是不能不认真考察的问题。

异形离心交喻〔1〕，异物名实玄纽〔2〕，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

【注释】

〔1〕异形：不同的人。离心：指各人有不同的想法。交喻：共喻。

〔2〕异物：不同的事物，如牛马之为兽，雁鹜之为禽。玄：通“眩”，眩乱。纽：结。

【译文】

不同的人，想法不一样，需要互相理解，不同的事物，名实混杂在一起，就会纷结难知，分不清贵贱，区分不了同异。这样的话必然会存在思想上互相不理解的弊病，事情也因此必然会遇到做不成的灾祸。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明智的人对事物进行区分，制定出各种名称来指代它们，上则为了明确贵贱等级，下则为了辨别同异。明确了贵贱等级，辨别出同异，这样的话，就不会有思想上互相不理解的弊病，不会有事情做不成的灾祸。这就是为什么要有名称的原因了。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1〕。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2〕，故比方之疑似而通〔3〕，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4〕。形体、色、理以目异〔5〕，声音清浊、调节奇声以耳异〔6〕，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奇臭以鼻异〔7〕；疾、养、、热、滑、钑、轻、重以形体异〔8〕，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9〕。心有征知〔10〕。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11〕，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12〕。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

【注释】

〔1〕天官：即指人的五官。《天论》篇：“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所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

〔2〕意物：对事物的感觉印象。

〔3〕比方：合并，归类。方，两舟相并，也可指两物相并。疑似：模拟得大体相似。疑，通“拟”，模拟。

〔4〕约名：共同约定的名称，约定俗成的名字。期：期会，交往。

〔5〕形体：形状。色、理：颜色纹理。

〔6〕调节：本作“调竽”，根据文义改，调和节制。

〔7〕郁：这里指香味。漏：马膻味。原为“酒”，据文义改。庮（yǒu）：牛臊味，原为“酸”，据文义改。

〔8〕疾：痛。养：通“痒”。（cānɡ）：寒。钑（sè）：同“涩”。原为“铍”，形近而误。

〔9〕说：同“悦”，心情舒畅。故：通“固”，心之郁结。

〔10〕征：验证，考察。

〔11〕“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两句：意思是说，心能验证五官的感觉，所以可以因耳而知声，因目而知形。为之立名，心虽有知，不因耳目，也不可。缘，因，通过。

〔12〕簿：簿书。这里指分类记录。类：分门别类。

【译文】

然而人们根据什么来区别名称的同异？答：根据人天生的感官。大凡同类同情的事物，人们的感官对于世界的感觉印象是相同的，所以将其合并归类，模拟得大体相似，这就是为什么大家要共同约定名称以互相交流的原因。人们用眼睛来区分形状、颜色、纹理，用耳朵来分辨音色的清浊、调和节制不和谐的声音，用嘴巴来分辨甘、苦、咸、淡、辛、酸或其他特殊的味道，用鼻子来分辨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各种味道，用身体来分辨痛、痒、寒、热、滑、涩、轻、重各种感觉，用心来区分舒畅、郁闷、喜、怒、哀、乐、爱、恶、欲等各种情感。心有对感觉印象进行分析、辨别的功能。有这种功能，才可能通过耳朵知道声音的不同，通过眼睛知道形体的不同，但是，心的感知必须在耳目等感官，对于其所接触的事物分辨其种类，而记下之后才能发生作用。如果五官收集了对外物的印象但却不能分析、辨别，心感知到了外物却不能辨认它们，那么人们就会把这种情况说成是无知，这就是人们区别名称的同和不同的根据。

然后随而命之：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1〕，单不足以喻则兼〔2〕，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3〕，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4〕，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5〕。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6〕，谓之善名。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7〕。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8〕，此制名之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注释】

〔1〕单：单名，指一个字的名称。

〔2〕兼：复名，指两三个字的名称。

〔3〕避：违背。共：共名，指更高一级的分类。例如，白马、黄马，毛色不一，但都可以命名为马。

〔4〕遍：全面。

〔5〕别名：低一级的类概念。

〔6〕径易：直接简明，不用解释就可知道的。拂：违背。

〔7〕化：变化。如幼之化而为老，蚕之化而为蛾。其名不同，其实一也。

〔8〕稽（jī）：考察。数：这里指制定名称的法度。

【译文】

随即接着给事物命名：相同的事物取相同的名字，不同的事物取不同的名字，用单字足以指明的就用单字，用单字表达不清的就用复名，单字和复名没有什么冲突的就用共名，使用了共名，也不会有什么妨害。知道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名字，所以就应该让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名字，不可以混淆，这就好像让同样的事物有同样的名字的道理一样。所以世界上万物虽多，有时为了全面概括，就称之为“物”。所谓“物”，就是一个大的共名。按照这种办法，一步步往上推，共名之上还有共名，一直推到无法再推的共名才停止。有时想部分概括起来说，就称为鸟兽。鸟兽是一个大的别名。按照这种办法，一步步往下推，别名之下还有别名，一直推到无法再推的别名才停止。名字本来无所谓合适不合适，是人们约定而命名的，约定俗成了，就成为合适的，与约定俗成不一样的就是不合适。名称本来没有固定的指代，是人们约定了来指代某种事物，约定俗成了，就成了某种事物的名称。有本来就很好的名称，简单明了而又不违背人意，这就是好的名称。事物有相同的形状而在不同的地方，或者在同一个地方而形状不同，这是可以区别开的。形状相同而地方不同，虽然可以合用一个名称，也应该说是两个东西。形状变化了，但本质并没有变为另一种东西，这就叫“化”。有变化而实质未变，仍然叫做同一个实物。这就是为什么要考察事物的实体来确定制定事物名称的法度的原因，这是制定名称的关键所在。后王是根据已有的名称来制定名称的，所以对此三点不可不察。

“见侮不辱”〔1〕，“圣人不爱己”〔2〕，“杀盗非杀人也”〔3〕，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4〕。验之所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5〕，“情欲寡”〔6〕，“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7〕，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8〕。验之所缘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9〕，有牛马非马也”〔10〕，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11〕。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12〕，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

【注释】

〔1〕见侮不辱：受到欺侮而不以为是侮辱。这是宋钘的一个观点。

〔2〕圣人不爱己：圣人不珍爱自己，对自己和别人一样。这可能是墨家的思想。

〔3〕杀盗非杀人：杀死强盗不是杀人。这是墨家的一个观点。

〔4〕用名以乱名：指用名词的表面异同来抹煞其实质的异同。例如，“侮”与“辱”表面上是两个名词而实质相同，圣人只爱人，其实自己也是一个人，“盗”与“人”是两个名词，但“盗”其实还是人的一部分。

〔5〕山渊平：高山和深渊一样平。这是名家惠施的观点。

〔6〕情欲寡：人的欲望少。这是宋钘的观点。

〔7〕“刍豢（chúhuàn）不加甘”两句：肉并不比一般食物好吃，大钟的音乐并不能给人带来比一般声音更大的快乐。刍豢，指牛羊猪犬之类的肉类。这是庄子的思想。

〔8〕惑于用实以乱名：指用实际中的特殊情况来搞乱名词的本质含义。例如，如果一座高山上有湖泽，这湖泽实际上可能和低处的山在同一平面上。但是，不能用这种特殊性去代替普遍性，得出山和深渊同样平的结论。

〔9〕非而谒楹：含义不明，阙疑。

〔10〕有牛马非马也：指墨子的“牛马非马”之说。

〔11〕用名以乱实者：指用事物的名称来搞乱事物的实际。例如：从名称上说，牛马确实不等于马，但如果实际考察被称为“牛马”的动物，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马。说“牛马非马”就是用名称的不同搞乱事物的实际关系。

〔12〕辟言：谬论。辟，邪僻。

【译文】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这些都是只取其名，不究其实，用表面名称惑乱正名的例子。只要查看一下为什么要有名称，观察一下名称怎么用，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这些是用混乱实际来搞乱正名的例子。只要考察一下为什么有同有异，再看看这种说法与通常的说法哪种更符合实际，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这是用混乱名称而扰乱实际的例子。只要用约定俗成的原则考察一下，用他赞成的去反驳他所反对的，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大凡那些离开正道而擅作主张者的邪说谬论，无不出于以上三种情况。所以英明的君主知道正说和邪说的分别，而不去辩说这些。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1〕，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2〕，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势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3〕，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4〕，而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5〕。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辩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6〕。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7〕。心也者，道之工宰也〔8〕。道也者，治之经理也〔9〕。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10〕。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11〕，听则合文〔12〕，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而无奋矜之容〔13〕；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14〕。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15〕，是圣人之辨说也。《诗》曰：“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16〕。”此之谓也。

【注释】

〔1〕一以道：用正道来统一。

〔2〕章：表明，开导。

〔3〕期：会。意思是以形状大小会之，使人易晓。如仅说“马”不能明白，则加以“白”字，以“白马”使人明白。

〔4〕文：文饰。

〔5〕丽：这里是连接、配合的意思。

〔6〕不异实名：名实一致，指用同一个概念和事物。

〔7〕象：表现，反映。

〔8〕工宰：主管者。

〔9〕经理：原则。

〔10〕质请：合乎实际情况。质，朴实。请，通“情”，实。

〔11〕不悖：不违背正道。

〔12〕文：合于礼义。

〔13〕奋矜：骄傲自大。

〔14〕伐：自夸。德：通“得”，自得。

〔15〕白道：说明正道。冥穷：指隐居。

〔16〕“颙颙（yónɡ）卬卬（ánɡ）”五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卷阿》。颙颙，恭敬温和的样子。卬卬，气概轩昂的样子。珪、璋，两种玉。这里指纯洁温润。令，好，善。岂弟：同“恺悌”，和乐平易。纲，纲要。

【译文】

一般的百姓，智识浅陋，所以容易用正道来统一他们的言行，但不能跟他们讲明理由，所以明君用权势来统治他们，用正道来引导他们，用命令来申诫他们，用言论来开导他们，用刑法来管制他们。所以百姓顺从教化如有神力，哪里用得上辩说！当今圣王不在，天下大乱，奸诈的言论纷纷兴起，君子没有势位可以君临天下，没有刑法能够禁止邪说，所以辩说不得不兴起了。对于实物不能明白，就给它起个名字，起了名字还不明白，就用大小形状等来加以形容，这样还不明白，再告诉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还不明白，就只有通过反复论证来辨明它。所以期、命、辨、说，是治道的最重要的文饰，是王业的开始。听到名称就能明白其所指，这就是名的用处。累积名称而成文辞，这就是名称的互相配合。名的用处和互相配合都得当，便可以说是容易明白的名称。名称，就是用来表达各种事物的。辞，是将不同事物的名称连缀起来表达一个意思的。辩说，是人们用同一个概念和事物来反复说明是非的道理。各种名词、概念，是供人们辩论说明是非道理时使用的，辩说是心对道的认识的表达。心是道的主管，道则是治理国家的原则。心与道符合，解说与心符合，辞与解说符合，运用正确的名称而合乎共同的约定，这样就可以合乎事物的实际情况而达到互相了解。辨别不同事物而不与实际发生差错，推理各种事物的类别而不与正道偏离，听人说话要合于礼义，与人辩说则要把道理说清楚。用正道来辨析奸言邪说，就好像引绳墨而正曲直，这样邪说就不能扰乱正道，百家之说就无处藏身了。有兼听百家的明察，而没有自大骄傲的神色；有无所不包的度量，而没有自夸美德的神色。学说得到推行，那么天下会因之而归于正道，学说得不到推行，那么就向天下说明自己的理论然后隐退，这就是圣人的辩说。《诗经》上说：“恭顺温和志气昂扬，就好像珪璋一样，有美好的名声。平易和气的君子啊，四方人民都以他为典范。”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1〕，忌讳不称，祅辞不出〔2〕；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不动乎众人之非誉〔3〕，不冶观者之耳目〔4〕，不赂贵者之权势〔5〕，不利便辟者之辞〔6〕，故能处道而不贰〔7〕，吐而不夺〔8〕，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诗》曰：“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9〕！”此之谓也。

【注释】

〔1〕辞让之节：与“长少之理”皆指君子辩说的风度。

〔2〕祅：同“妖”。

〔3〕非：通“诽”，诽谤。

〔4〕冶：通“蛊”，迷惑。

〔5〕赂：以财物贿赂人，引申为以语言取悦于人。

〔6〕利：喜爱。便辟：身边亲近的人。原为“传辟”，据上下文义改。

〔7〕不贰：一心一意。

〔8〕吐：发言。不夺：不受外力胁迫而改变。

〔9〕“长夜漫兮”五句：此处引诗不见于《诗经》，应该是逸诗。骞（qiān），过错。大，同“太”。慢，怠慢。愆（qiān），差错，引申为违背。

【译文】

君子辩说，如果具备了谦让的品德，顺从着长幼的道理，那么忌讳的话就不会说，奇谈怪论也不会出口；用仁慈的心去宣讲自己的学说，用学习的心去听别人讲说，用公正的心去分辨是非。不因为众人的毁谤或赞誉而动摇，不用漂亮的话去迷惑听者的耳目，不讨好于有权势者，不偏爱身边花言巧语者的话，这样就能够遵守正道而心无旁骛，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而不受外力胁迫，言辞流畅而不流于随便乱说，崇尚公正而藐视无聊的争吵，这就是士君子的辩说。《诗经》上说：“在漫漫长夜里，我常常思考自己。没有怠慢上古的道理啊，没有违背礼义啊，又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1〕，俛然而类〔2〕，差差然而齐〔3〕。彼正其名〔4〕，当其辞〔5〕，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6〕；苟之〔7〕，奸也。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8〕，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讱〔9〕，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10〕，啧然而不类〔11〕，誻誻然而沸〔12〕。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故穷藉而无极〔13〕，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故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14〕。”此之谓也。

【注释】

〔1〕涉然：深入的样子。

〔2〕俛然：俯就的样子，引申为贴切、中肯。俛，同“俯”。类：有条理，不虚浮。

〔3〕差差然：不齐。这里指从不同的角度。

〔4〕名：指事物的名称。

〔5〕辞：指有意义的辞语。

〔6〕舍：止。

〔7〕苟：苟且。这里指枝蔓。

〔8〕极：至。这里指主要的思想。

〔9〕讱（rèn）：难，指故意把话讲得难懂。

〔10〕芴然：无根本的样子。芴，通“忽”。粗：疏略。

〔11〕啧（zé）然：争吵的样子。

〔12〕誻誻（tà）然：形容多话的样子。沸：沸腾。这里指乱说、吵闹。

〔13〕穷藉：承上面所言“诱其名，眩其辞”而言，指穷尽各种浮夸的词汇。

〔14〕“为鬼为蜮（yù）”六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小雅·何人斯》。蜮，传说中一种害人的动物。腼（tiǎn），形容脸上的表情。反侧，这里指反复无常的人。

【译文】

君子的言谈，深沉而精粹，贴切而有统类，论列事情，看似纷纷繁繁而实际都很一致。他选择正确的名称，运用恰当的辞句，务在宣明自己的思想。名称和言辞，是思想的使者，只要做到足以沟通思想就可以了；如果过于枝蔓，就是邪说了。所以名称足以代表事物的实际，言辞足以表达事物的本质意义，到这儿就可以停止了。离开这个标准就是故意说一些难解的话，这是君子所要抛弃的，而愚昧的人会当作宝贝一般捡起来。所以愚蠢的人说的话，没有依据而又粗陋，争吵而没有头绪，七嘴八舌如水之沸腾。他们使用各种诱人的名称和华丽的词句，其实却没有真正深刻的内容。所以，虽然极尽假借名称玩弄辞藻之能事，费了很大的力气，却没有成效，拼命追求好名声反而得不到。所以智慧之人的话，想一下就能懂得，实践起来很容易做，坚持它就很容易站得住，成功的话就一定会得到自己所喜欢的结果而不会得到自己厌恶的结果；而愚蠢的人则与之相反。《诗经》说：“如果你是个鬼是个蜮，那我的确就见不到你。但你有鼻子有眼，在一起看得久了，就一定会看见你。我作这首好歌，就是为了把你反复无常的面目全部揭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性之具也〔1〕，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2〕，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

【注释】

〔1〕性之具也：与下文“情之数也”相对为文，原文为“生死也”，根据文义改。

〔2〕所在：指心。下文的“所亡”指欲望。

【译文】

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而靠除去欲望的人，只是那些没有办法引导人的欲望而又被人的欲望太多难住了的人。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而靠寡欲的人，只是那些没有办法节制人的欲望而又被人的欲望太多难住了的人。有欲望和无欲望是两种不同的类型，是人天性中所具有的，与国家治理或不治理没有关系。欲望有多有少，也是两种不同的类型，这是人天生具有的情感，与国家治理或不治理也没有关系。人的欲望并不是在可以得到时才产生的，追求欲望的人只是在自己认为可能的时候才去做，欲望不是在可以得到时才产生，这是出于人的天性；只做自己认为可能的事，是因为心能够节制欲望。人天生的欲望是单纯的，但受制于内心多方面的考虑，所以和天生的单纯欲望是不能比的了。人最大的愿望是活着，人最厌恶的莫过于死了，然而有人放弃生命选择死亡，这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活着，愿意死，而是因为不可以偷生而应该选择死。所以有时有强烈的欲望，但行动上却没有这样做，这是因为心阻止了这种欲望。心里所想的符合理，那么虽然欲望很多，对于国家的安定也没有什么妨害！欲望不强烈而行动上却做了，这也是由于心的指使。心里所想的不符合理，那么即使欲望不强烈，也不能阻止国家的混乱！所以国家的安定与否，在于心之所想是否合理，而不在于欲望之有无。不从心里找理由，而从欲望找理由，虽然自以为找到了根源，其实并没有。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译文】

天性，是人天生的东西；情，是天性的实质内容；欲望，是情的感应。以为自己的愿望是可以达到的，而去追求它，这是人之常情所不可避免的；以为是可以做的而去做它，这是人的智慧所要求的必然选择。所以即使是低贱如守门的人，也不可能没有欲望之心，这是人天性中具有的东西。即使贵为天子，也不可能做到。欲望虽然不可完全满足，但可以接近于完全的满足；欲望虽然不可以完全去除，但可以得到节制。欲望虽然不可完全满足，追求的人有时依然会接近于完全的满足；欲望虽然不可以完全去除，所求也有所不得的时候，智谋之士则懂得节制欲望的追求。按照道来行事，能够满足欲望的时候就尽量满足，不能满足的时候就节制欲望，天下没比这更好的原则了。

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者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故可道而从之，奚以损之而乱！不可道而离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者皆衰矣〔1〕。

【注释】

〔1〕小家珍说：指前面所说的各家异说。珍，稀奇古怪。所愿：指宋钘、墨子等人希望人去欲、寡欲的学说。

【译文】

大凡人，没有不顺从自己所认可的，而舍弃所不认可的。知道世界上没有比道更好的了，却不跟从道，这样的人是没有的。假如有人想向南走，那么无论路程多远，他都愿意；假如他讨厌北边，那么无论路程多近，他都不会去。他难道会因为往南走的路程太遥远，就放弃南行而选择往北走吗？同样，人们对于想得到的，再多也不嫌多；对于所厌恶的，再少也不想要。难道会因为想得到的不能完全得到满足，就放弃它而选择去追求自己讨厌的吗？所以如果内心认同道而按照它去做，那就不会有什么能损害道而产生混乱！如果不认同道而背离它，那就不会有什么能对道有益而产生安定！所以聪明的人，只是根据道来行事罢了，这样各家异说自然都消亡了。

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1〕。衡不正〔2〕，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3〕，轻县于俛而人以为重〔4〕，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

【注释】

〔1〕权：秤锤。这里指道。俱：同。

〔2〕衡：秤杆。

〔3〕县：同“悬”。

〔4〕俛：同“俯”。

【译文】

大凡人想要求得某件东西，所想的未必都能得到；而他不喜欢的，也未必都会离开他。所以人的一举一动，没有什么能离得开权的标准。就好像称东西，秤不准，那重的东西挂上后秤杆反而会仰起来，使人误以为东西很轻，而轻的东西挂上后秤杆反而会低下去，使人误以为东西很重，这是人对轻重产生迷惑的原因。同样，标准不正确，那么灾祸就已经蕴含在他所希望的事情中，人却误以为是福，福气已经蕴藏在他所厌恶的事情中了，人却以为是祸，这是人对灾祸产生迷惑的原因。道，是古今衡量事物的正确标准，离开道而自己任意选择，就是不知道什么包藏着灾祸，什么包藏着福气了。

易者以一易一〔1〕，人曰无得亦无丧也；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2〕，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

【注释】

〔1〕易：交换。

〔2〕嫌：恶，指不喜欢的事情。

【译文】

交换，就是以一个换另一个，人们会说这是没得到也没损失；用一个换两个，人们会说这是没有损失而有所得；用两个换一个，人们会说这是损失了而没得到。会计算的人愿意以少换多，会谋划的人能照有利自己的方面去做。用两个换一个，谁都不会做这种事，因为明白其中多寡之数的道理。依照道去做，这就好像用一个换两个，怎么会有损失！背离道而由自己任意选择，这就好像用两个换一个，怎么会有所得！累积了很长时间想得到，却换取了自己讨厌的，然而却会去做，这就是不明白得失间的数量关系。

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察者〔1〕，志轻理而不重物者〔2〕，无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3〕，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4〕。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见嗛也〔5〕，假而得间而嗛之，则不能离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粥寿也〔6〕？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絻〔7〕，其与无足无以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

【注释】

〔1〕有：通“又”。

〔2〕理：道之精微者。

〔3〕刍豢：牛羊犬豸之类的家畜。这里泛指肉类食品。

〔4〕轻煖：轻裘暖衣。煖，同“暖”。平簟（diàn）：平整的竹席。

〔5〕向：通“享”。下同。嗛（qiè）：通“慊”，满足。

〔6〕粥：同“鬻”，出卖。

〔7〕轩：古代士大夫以上乘坐的车。絻：通“冕”，古代士大夫以上戴的礼帽。

【译文】

又曾经试着深入观察一个隐蔽而难以觉察的道理，内心轻视道而不重视物质欲望的人，是没有的；重视物质欲望而内心不忧虑的人，是没有的；行为背离大道而不遭遇危险的人，是没有的；遭遇危险而内心不恐惧的人，是没有的。内心忧惧，则尝着刍豢，也会不知其味，听着钟鼓之乐，也会不知其声，看着锦绣文采，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穿着暖衣，睡着平整的竹席，身体也不觉得安逸。所以享受着万物之美而得不到满足，即使间或感到了满足，忧愁恐惧的心情还是不能离去。这样，享受着万物之美却非常忧虑，拥有了万物的好处却成了很大的祸害。像这样的人，他追求物质利益，是为了保养生命？还是为了出卖生命？所以本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却放纵了自己的情欲，本来是为了保养自己的生命，却危害了自己的身体，本来是培养快乐的心情，却伤害了自己的心，本来是为了建立名望，却扰乱了自己的行为。像这样的人，就算是封侯称君，其实与盗贼无异；乘车戴冕，其实与衣食不足的百姓没有什么两样。这就叫让自己被物欲所奴役。

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1〕，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紃之履而可以养体〔2〕，局室、芦帘、藁蓐、㡀机筵而可以养形〔3〕。故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势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私乐少矣，夫是之谓重己役物。

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注释】

〔1〕佣：一般，平常。

〔2〕粗紃（xún）之履：粗麻绳做成的鞋。紃，粗麻绳。

〔3〕局室：狭窄的屋子。芦帘：芦苇做的帘子。藁（ɡǎo）蓐：草做的褥子。机筵：破旧的桌几。，原文为“尚”，形近而误，据文义改。

【译文】

心情平静愉快，那么所视之物不如平常之物也可以使眼睛舒服，音乐不如平常之声也可以使耳朵愉悦，粗食淡饭也可以满足口欲，粗布的衣服、粗麻的鞋子也能保养身体，狭窄的屋子、芦苇做的帘子、草做的褥子、破旧的桌几，也可以满足形体的需要。所以没有享受到万物之美照样可以培养快乐的心情，没有权势地位照样可以培养美好的名声。像这样，把天下给他治理，他就会为天下的利益想得多，为自己的享乐想得少。这就叫重视自身而能役使万物。

没有根据的话，没见人做过的事，没听人说过的谋略，君子一定要慎重对待。

性　恶

这是一篇系统阐述荀子“性恶论”思想的文章。

全篇围绕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的观点展开。荀子所谓“性”，就是“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即天性，也就是文中提到的“人情”，而“伪”，则是“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即后天的努力、环境和教育。荀子认为人生而有耳目口腹之欲、贪利争夺之心，所以其天性是恶的。因此需要通过对“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的学习去改变、矫正恶的天性，此即所谓“化性起伪”。他坚决反对孟子的“性善”学说，认为圣人和普通人在天性上是一致的，所不同者，乃在圣人能用礼义法度来治理、改变天性。所以他又提出了“涂之人可以为禹”的观点，认为普通人只要“伏术为学，专心致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就会达到“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的境界，成为和圣人一样的人。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1〕。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2〕，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3〕。然则从人之性〔4〕，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5〕。故必将有师法之化〔6〕，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人之性恶”两句：性，本性。伪，为，人为。

〔2〕疾恶（wù）：嫉妒，憎恨。

〔3〕文理：节文，条理，秩序。

〔4〕从：同“纵”，放纵。

〔5〕分：名分，等级。理：指礼义。

〔6〕师法之化：老师和法制的教化。

【译文】

人天性是恶的，善只是一种勉励矫正的人为的东西。人的天性，生来就喜好利益，顺着这个天性，争夺就会出现而谦让就会消失；生来就会嫉妒憎恶，顺着这个天性，伤害好人的贼人就会产生而忠信之人就会消亡；生来就有耳目之欲，喜好声色，顺着这个天性，淫乱就会出现而礼义文明就会消亡。如此，则放纵人的天性，顺着人的性情，就必然会造成争夺，出现违反等级名分、破坏礼义的事情而导致社会暴乱。所以一定要有老师和法制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才能出现谦让，才能与礼义秩序符合，达到社会安定。从这点上看，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故枸木必将待櫽栝、烝、矫然后直〔1〕，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2〕。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3〕，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4〕。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5〕，积文学〔6〕，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枸（ɡōu）：弯曲。櫽栝（yǐnkuò）：矫正弯木的工具。烝（zhēnɡ）：烘烤，加热。

〔2〕钝金：不锋利的刀剑等。砻（lónɡ）、厉：都是磨砺的意思。

〔3〕偏：偏邪。险：邪恶。

〔4〕扰化：驯服教化。扰，驯养。

〔5〕化师法：受师法的教化。

〔6〕积文学：积累文化知识。古代所谓文学，指诗、书等六艺之文。

【译文】

弯曲的木头必须在用櫽栝矫正和加热之后才可以变直，钝的刀剑必须在磨砺后才能变得锋利。现在人之本性是恶的，那就一定要经过师法的教育才可以变得端正，得到礼义的教化才能治理。人没有师法，就偏邪不正，无礼义教化，就悖乱而无治。古代的圣王认为人性是恶的，认为人性会偏邪而不正，悖乱而无治，所以为人们建立起礼义、制定了法度，以矫正文饰人的性情，使之得到端正，以驯服教化人的天性，使之得到引导。使人们都受到治理，符合于道。现在的人，受到了师法的教化，积累了文化知识，行为出于道义的，就是君子；放纵本性，任意胡作非为，违背礼义的，就是小人。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孟子曰〔1〕：“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注释】

〔1〕孟子：孟轲，战国中期儒家的代表人物。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认为人天性本善，但这种天性后天会丢失，学习的目的就在保持善之本性，使其不失。

【译文】

孟子说：“人之所以学习，是因为人本性是善的。”我说：这是不对的！这是没有真正认识人的本性，而且是不了解本性和人为之间区别的一种说法。所谓本性，就是天生的东西，不可以通过学习得到，不可以经过努力从事而做成；而礼义，则是圣人制定出的，可以通过学习而得到，可以通过努力从事而做成。不可以学习，不可以经过努力而做成，出于天生的，叫做天性，可以学习、可以通过人为努力而做到，取决于人自己的，叫做伪，这就是天性和人为的区分。

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人的本性，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可以看东西的视力离不开眼睛，可以听东西的听觉离不开耳朵，所以，眼睛的视觉、耳朵的听觉是学不来的。孟子说：“今天人们的天性本是善的，之所以变恶，是因为丧失了其本性。”答：这样说就错了。如果人的本性生下来就脱离了它的自然素质，那就一定要丧失本性。由此看来，人之性恶是非常明明白白的了。因为所谓性善，应该是不脱离它的本真而美，不脱离它的自然属性而好。美和资、朴的关系，心意和善的关系，就好像视觉离不开眼睛、听觉离不开耳朵一样，所以才会有目明耳聪之说。人的天性，饿了就想吃饭，冷了就想穿衣，累了就想休息，这是人的常情和天性。现在有一个人饿了，见到长者不敢先吃，这是因为要有所礼让；累了而不敢要求休息，是因为要代替长辈劳动。儿子让父亲、弟弟让兄长，儿子替父亲劳动，弟弟替兄长劳动，这两种行为，都与人性相反与常情相悖。然而这就是孝子之道，礼义之理。所以顺着常情和天性就会没有谦让，谦让与天性是相悖的。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1〕？”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2〕。故陶人埏埴而为器〔3〕，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4〕，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5〕，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

【注释】

〔1〕恶（wū）：何处。

〔2〕故：通“固”，本来。

〔3〕埏埴（shānzhí）：用水和黏土制作陶器。埏，用水和土。埴，黏土。

〔4〕习：积习，熟习。伪：人为的事情。在荀子思想中，伪并不是不善，只是与性相对的一个概念。为之积习的善，也叫“伪”。

〔5〕肤理：皮肤的纹理。愉佚：安逸。

【译文】

问的人说：“人性既然是恶的，那么礼义是从哪里产生的？”回答说：礼义，是产生于圣人的创造，不是人的天性就有的。陶器工人用水和黏土制作出陶器，那么陶器就产生于陶人之造作，而不是产生于陶人的天性。工匠削木为器，那么木器就产生于工匠的造作，而不是产生于工匠的天性。圣人积累思考，熟悉社会情况，因此而制造礼义兴起法度，如此看来，礼义法度，是产生于圣人的创造，而不是产生于圣人的天性。像眼睛喜欢美色、耳朵喜欢美声、嘴巴喜欢美味、心喜欢利益，身体喜欢安逸，这些全都是出于人的天性和常情，有接触就自然如此，不是依赖后天学习而产生的。接触而不能自然产生，需要后天人工努力才产生的，就叫做产生于伪。所以性、伪的产生，特点是不一样的。圣人变化了人的本性而兴起伪，兴起伪，就产生了礼义，产生了礼义就制定了法度。所以礼义法度就是圣人的创造。因此，圣人与一般人相同，而不超乎一般人的地方，就是天性；与一般人不同，而超乎一般人的地方，就是人为。贪利而想得到，这是人之常情和天性。假如有弟兄二人分财产，如果顺着人的天情，贪利而想得到，那么兄弟就会互相争夺；如果用文明礼义教化了他们，那他们就是对一般人也会相让。所以顺着人的天性就会兄弟相争，用礼义教化就会对一般人也相让。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1〕，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然则生而已：如果只凭着本性。生，天性，本性。下同。

【译文】

大凡人之所以想为善，正是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薄的想变厚，丑的想变美，窄的想变宽，穷的想变富，贱的想变贵，假如自己本身没有，就会向外寻求；所以有钱的不慕财，地位高的不慕势，如果自己本身已经有了，就不会向外寻求了。由此看来，人之所以想为善，正是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人的本性，本来没有礼义，所以要努力学习去求得它；天性不知礼义，所以要思考以求知道。如果只凭着本性，那么人就没有礼义，不知礼义。人没有礼义就会混乱，不知礼义就会悖谬。如果只凭着本性，那么悖乱就会集于一身。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答：这是不对的。大凡古今天下所说的善，指的是合乎礼义法度，遵守社会秩序；所说的恶，是指狡诈不正违背混乱。这是善和恶的分界。如果一定认为人性本来就是合乎礼义法度、遵守社会秩序的，那么要圣王有什么用！要礼义有什么用！即使有圣王、礼义，又能在已经正理平治的人身上加什么！今天看来不是这样的，人性是恶的。古代圣人认为人之性恶，认为人的天性是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的，所以为人们树立了君主的权威以进行统治，明确了礼义以进行教化，兴起法度以进行治理，加重刑罚以禁止犯罪，使天下都得到治理，符合善的标准。这就是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今天如果试着去掉君主的权威，礼义的教化，去掉法正之治理，刑罚之禁令，站在一边任百姓随意交往，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强者伤害弱者并掠夺弱者，人多的欺凌人少的并侵扰他们的情况，天下大乱、灭亡就是顷刻之间的事了。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1〕，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2〕。凡论者，贵其有辨合〔3〕，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櫽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节：符合，验证。

〔2〕征：验证。

〔3〕辨合：古代人一种凭信的方式，将一物一分为二，各持其一，相合为验。辨，别，别之为两。合，合之为一。

【译文】

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当今得到验证，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间得到验证。大凡建言立说，重要的是要有证明、有根据。所以坐而论道，站起来就应该能够张设，张设了要能施行。现在孟子说：“人性是善的。”却得不到任何验证，坐而空谈，起来不能够张设，张设了不能施行，岂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因此如果认为人性善，那就是不需要圣王、不要礼义；如果认为人性恶，那就是赞成圣王、推崇礼义。所以櫽栝的产生，是因为有曲木；绳墨的发明，是因为有弯曲的木料；设立君主，明确礼义，是因为人性是恶的。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直木不待櫽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櫽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始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不依靠櫽栝而直，因为它天生是直的；曲木必须要经过櫽栝、加热矫正之后才直，是因为其天性不直。现在人性的恶，一定要经过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之后才能够得到治理，符合善的标准。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1〕？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2〕？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3〕，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瓦埴：用土制成的瓦。

〔2〕器木：用木制成的器。

〔3〕辟：通“譬”，譬如。

【译文】

问的人说：“礼、义、积、伪四者，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才能创造它们。”回应说：这是不对的。陶人用水和黏土制作陶器而造出瓦，难道瓦是陶人的天性？工匠削木为器，难道器木是工匠的本性？圣人之于礼义，就像陶人之于陶器一样，如此，那礼、义、积、伪，怎么能说是人的本性？大凡人的天性，尧、舜与桀、跖都是一样的；君子与小人，其本性也是一样的。现在将以礼、义、积、伪为人的本性吗？这样的话，又何必推崇尧、禹，推崇君子？人之所以推崇尧、禹、推崇君子，是因为他们能变化天性中的恶，能兴起后天的善，兴起后天的善就产生了礼义。所以说，圣人与礼、义、积、伪的关系，就好像陶人用水和泥制作陶器一样。由此看来，礼、义、积、伪这些东西，哪里是人的天性？之所以蔑视桀、跖、小人，是因为他们放纵自己的天性，顺从自己天情，任意胡作非为，表现出贪利争夺。所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1〕，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2〕。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文者〔3〕，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

【注释】

〔1〕私：偏爱。曾：曾参。骞：闵子骞。两人都是孔子的学生，以孝闻名。孝己：殷高宗的儿子，也有孝名。

〔2〕綦：极，很。

〔3〕孝具：孝道具备。敬文：恭敬有礼节，原文为“敬父”，依文义改。

【译文】

老天并不是偏爱曾参、闵子骞、孝己而嫌弃众人，然而只有曾参、闵子骞、孝己注重孝的实践，而完全获得了孝的美名，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能尽力于礼义的缘故。老天不是偏爱齐、鲁之人而嫌弃秦人，然而在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上，他们不如齐、鲁之人孝道具备、恭敬有礼，为什么？这是因为秦人放纵自己的天性，任意胡作非为，怠慢于礼义的缘故啊。难道是他们的本性不一样吗？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1〕，专心致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

【注释】

〔1〕伏：通“服”，从事。术：方法。这里指掌握道术的方法。

【译文】

“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大禹。”为什么这么说呢？答：禹之所以为禹，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正”的缘故。这样说来，仁义法正就有可以知道、可以做到的道理，这样说来，普通人都有能够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都有能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所以他能成为禹的道理是很明显的。现在如果以仁义法正为根本不可知不可做之理，那么即使是大禹也会不知仁义法正，做不到仁义法正。假使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够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根本不具备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那么普通人就会在家不知道父子之义，在外不知道君臣的规矩。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的普通人在家都知道父子之义、在外都知道君臣的规矩，这样看来，普通人有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能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是显而易见的了。现在让这些普通人，用其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以及能够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本着仁义法正可知可做的道理去做，那么他们能成为大禹就是很清楚的事了。如果让普通人掌握道术的方法，努力学习，专心致志，认真思索，仔细考察，日积月累，积累善行而不停息，就会达到神明的境界，与天地相参。所以，圣人是通过积累仁义法正而达到的。

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则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译文】

问：“圣人可以通过积累善行而达到，然而大多数人都达不到，为什么？”答：可以做而未必一定要这样做。所以小人能做君子，而不肯做君子；君子可以做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未必不可以互相做。然而不互相做，就因为可以做而不肯做。所以普通人有可能做大禹，那是一定的，普通人一定能成为禹，却未必如此。虽然不一定能成为禹，不妨碍他们可能成为禹。脚可以走遍天下，然而不曾有走遍天下的人。工匠、农夫、商人，未必不可以互相交换着做事，然而不曾互相交换。由此看来，那就是有可能做，但未必一定能做到；虽然不一定能做到，但不妨碍有可能做。如此，则能不能做到与有没有可能做，其间差别太大了。它们之间不能等同看待是很明显的。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1〕，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2〕，论而法〔3〕，若佚之以绳〔4〕，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謟〔5〕，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6〕，杂能、旁魄而无用〔7〕，析速、粹孰而不急〔8〕，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

【注释】

〔1〕文：指一个人言语文雅不粗鄙，与礼义之“文”的“文”不同。类：有系统，有条理。

〔2〕径：直接。省：少。

〔3〕论：通“伦”。法：有法度。

〔4〕佚：俞樾以为当读为“秩”，又通“程”，事物的标准，这是用做动词。

〔5〕謟（tāo）：荒诞，可疑。

〔6〕齐给：指口齿敏捷。

〔7〕旁魄：同“磅礴”，指广泛。

〔8〕析：析辞为察之析，如名家之辨之类。粹孰：粹熟，精熟。

【译文】

尧问舜说：“人的性情到底是怎样的？”舜回答说：“人的性情很不好，又何必问？有了妻子儿女，对父母的孝敬就减退了；欲望满足了，对朋友的诚信就减退了；有了高官厚禄，对君主的忠诚就减退了。这就是人的性情啊！这就是人的性情啊！太不好了，又何必问？”只有贤者才不是这样的。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役夫的智慧。言语多，但文雅而有条理，终日议论其所以如此主张的道理，语言虽千变万化，但其总原则只有一个，这是圣人的智慧。言语少，简洁直接，有条例有章法，就好像用绳墨量过一样，这是士君子的智慧。言语荒诞，行为悖乱，做事多后悔，这是小人的智慧。口齿伶俐而无统类，才能博杂而无用，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不合急用，不顾是非，不管曲直，只是以胜过别人为满足，这就是役夫的智慧。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1〕，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2〕，大齐信焉而轻货财〔3〕，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4〕，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

【注释】

〔1〕傀（ɡuī）：岿然，高大的样子。

〔2〕意俭：心意谦虚。

〔3〕大：重视。齐：庄敬。

〔4〕恬：安。广解：多方推脱。

【译文】

有上勇的人，有中勇的人，有下勇的人。天下有礼义，敢于挺身而出，先王有道，敢于践行其意；上不苟且顺从乱世之君，下不随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虽贫穷，不以为苦，仁之所无，虽富贵，不以为乐；天下人知道他，则愿与天下人共乐；天下人不知道他，则岿然独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所惧，这是上勇。礼貌恭敬，心意谦虚，看重庄敬诚信而轻视财富，敢于把贤能的人举荐上去，敢于把不肖之人拉下来，这是中勇。不惜性命，追求财富，为祸而不知耻，且多方设法解脱，逃避罪责，不顾是非曲直、赞同不对的情况，只是以胜过别人为满足，这是下勇。

繁弱、巨黍〔1〕，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2〕，则不能自正。桓公之葱〔3〕，太公之阙〔4〕，文王之录〔5〕，庄君之曶〔6〕，阖闾之干将、莫邪、巨阙、辟闾〔7〕，此皆古之良剑也，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骐骥、纤离、绿耳〔8〕，此皆古之良马也，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9〕，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注释】

〔1〕繁弱、巨黍：都是古代的良弓。

〔2〕排檠（qínɡ）：矫正弓弩的工具。

〔3〕桓公：齐桓公，春秋齐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葱：和下文的“阙”、“录”、“曶（hū）”、“干将”、“莫邪”、“巨阙”、“辟闾”，都是剑名。

〔4〕太公：姜太公，即吕望，周文王大臣，文王死后，辅佐周武王。

〔5〕文王：指周文王。

〔6〕庄君：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

〔7〕阖闾（hélǘ）：春秋时吴国国君。

〔8〕骅骝、骐骥、纤离、绿耳：都是良马的名称。

〔9〕衔：马嚼子。辔（pèi）：马缰绳。

【译文】

繁弱、巨黍，是古代的良弓，然而不得排檠的矫正就不能变正。齐桓公的葱，姜太公的阙，周文王的录，楚庄王的曶，阖闾的干将、莫邪、巨阙、辟闾，这些都是古代的良剑，然而不进行砥砺就不会锋利，不借助于人力的加工，就不能断物。骅骝、骐骥、纤离、绿耳，这都是古代的良马，然后一定要前面加上辔头制约它，后有鞭策的威慑，加上造父精良的驾车术，然后才能日行千里。一个人虽有好的素质，又有较好的辨别能力，但一定还要找到贤师并师从他，选择良友并结交他。得到贤师并师从他，那所听到的都是尧、舜、禹、汤之道，得良友并结交他，那么所见到的都是忠、信、敬、让的行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懂得了“仁义”，这都是环境的力量造成的。现在与不善的人相处，所听见的都是欺骗奸诈，所看见的都是肮脏、淫邪、贪利的行为，自己都要遭到刑杀了却还不自知，这都是环境的力量造成的。古书上说：“不了解一个人的儿子，看看他儿子的朋友就清楚了；不了解他的君主，看看君主身边的人就知道了。”说的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罢了！说的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罢了！

目录

难 言

主 道

二 柄

扬 权

孤 愤

说 难

备 内

内储说上七术

内储说下六微

外储说左上

外储说左下

外储说右上

外储说右下

难 一

难 势

五 蠹

显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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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韩非生年不详。根据《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记载，韩非是韩国的宗族公子，“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他曾与秦国的丞相李斯一同问学于荀子，李斯自以为不如韩非。韩非所处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诸侯争霸、战乱连绵的空前动荡时期，他目睹了韩国屡次败于秦国，损兵削地，国势日衰，便多次上书韩王，希望韩王变法图强，但韩王均不采纳。当时有一位叫堂谿公的人，劝韩非行礼辞让，修行藏智，以求身全名遂，而不要设法度以犯众怒，舍安途而行险道，但韩非表示提倡法治，乃是“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自己不会改变信念，便继续宣传自己的法家思想主张，并结合现实写下了《孤愤》、《说难》、《五蠹》、《内外储说》、《说林》等十余万言的著作。韩非的著述流传到秦国，秦王嬴政读后十分欣赏，说：“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告诉秦王说：“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王马上进攻韩国索要韩非。韩非到了秦国，取得了秦王的信任，却招致了李斯的嫉妒。鉴于韩非到了秦国后曾上书秦王应先进攻赵国和齐国、暂缓进攻韩国，并揭发秦王的宠臣姚贾私交诸侯，李斯便联合姚贾一同陷害韩非，二人向秦王进谗言，诬陷韩非是韩国的奸细，“终为韩不为秦也”，留下韩非是个祸患，建议找借口“诛之”。秦王受蒙蔽，下令将韩非治罪。韩非想向秦王解释，但无法得见。李斯则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逼迫韩非自杀。不久，秦王悔悟，派人去救韩非，但韩非已死于狱中。这一年是秦王嬴政十四年，即前233年。著名学者钱穆先生在《先秦诸子系年》中根据韩非和李斯同学于荀卿的史实，假定韩非与李斯年龄相当，推定韩非生于前281年，死时约四十八岁。现在学术界大多采用这一结论。

韩非的思想，《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说他“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这对韩非思想的基本特点和思想渊源均有所涉及。

韩非为先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的思想的基本特点就是要坚决而全面地推行法治。他在《问辩》篇中说：“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除法令之外不再有别的东西，可见这种法治的全面。而且，在韩非看来，封建国家的富强和诸侯霸业的完成，都必有赖于法治：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舋，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五蠹》）

韩非的法治思想继承并发展了战国以来早期法家特别是商鞅、慎到、申不害三人的法治思想，形成了一个法、术、势相结合的思想体系。

韩非是一位法治理论家，而不是一位法令的制订者。他认为立法权是君主所独操的，其他任何人不得染指，所以他也不可能去制定法令。他给“法”下的定义是：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

（《定法》）

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

（《难三》）

这里，韩非讲的是用文字详细规定的成文法。它由政府颁布和保存，是臣民们一切言行的标准，其刑罚的条款一定是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的，即它是具有公开性和强制性的行为规则。从内容上说，这种“法”主要就是《二柄》篇所说的“刑德”二柄：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换言之，在韩非看来，“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君主给臣民们的规定—哪些不能做，做了要受惩罚；哪些应该做，做了会得奖赏。只有人人都明确了自己的职责，完全按照职责规定的范围行事了，如果因罪受到惩罚，也不要怨恨君主，如果因功受赏，也不要对君主感恩，那么，臣民个个都在忠于职守，而“君人者高枕而守己完矣”（《守道》）。

以“法”治国的确是一件于君于民皆十分有利的事情，但这个“法”—“刑德”的标准该如何制定呢？这就涉及一个立法原则的问题。韩非认为，根本的原则就是要“因道全法”，即要根据客观的规律制定法令：

古之全大体者：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时所行，云布风动；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逆天理，不伤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守成理，因自然；祸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爱恶；荣辱之责在乎己，而不在乎人。

（《大体》）

例如，人的本性都是“自为”—即自私自利、好逸恶劳的：“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外储说左上》）“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备内》）顺应这样的人情、天理去立“法”，所以韩非就特别提出君主的立法一是应合乎人的趋利避害的本性：“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外储说左下》）二是不应为人的主观意愿或好恶、情感所左右，特别是应防止奸臣劫弑君主、篡夺君权的各种“奸术”—“备内”。又如，君主立法“因道全法”，而“道”的特性是“不同于万物”的。“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扬权》）这就是说，“法”的内容应显示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性和他的独裁的合理性。再如，自然界春生秋杀，人类社会亦应是，“善之生如春，恶之死如秋，故民劝极力而乐尽情，此之谓上下相得”。所以“圣主之立法也，其赏足以劝善，其威足以胜暴，其备足以必完法”（《守道》）。具体来说，法令要像自然界的春秋一样“赏莫如厚，使民利之；誉莫如美，使民荣之；诛莫如重，使民畏之；毁莫如恶，使民耻之”（《八经》），起到繁荣和萧杀的作用。又由于人性自私自利的贪欲太重，故君主在立法时应“重刑少赏”（《饬令》），他认为：“刑胜而民静，赏繁而奸生。故治民者，刑胜，治之首也；赏繁，乱之本也。”（《心度》）

与此同时，韩非还认为立法应因时制宜，因时变法：“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因而圣人立法“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五蠹》）。立法一定要适应时势的需要，韩非在《心度》篇说：

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故民朴而禁之以名则治，维之以刑则从。时移而治不易者乱，能治众而禁不变者削。故圣人之治民也，法与时移而禁与治变。

另外，韩非还提出了立法应力求详明而又“易见”、“易知”、“易为”等原则，以便于实行“法治”。

有了这些立法原则，制订出完备的法律，但这还不够，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就是执“法”。韩非认为执“法”时，一是要一视同仁、不避亲贵，二是要信赏必罚，严格谨慎。《有度》篇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饰邪》篇说：“当魏之方明《立辟》、从宪令行之时，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强匡天下，威行四邻；及法慢，妄予，而国日削矣。”“故先王明赏以劝之，严刑以威之。赏刑明，则民尽死；民尽死，则兵强主尊。”《内储说上七术》说：“是以刑法不必则禁令不行。”都在说明赏罚严明的意义。但是，如果仅仅就执“法”而论执“法”，还不是韩非法治思想的特点，韩非法治思想的特点在于他认为“徒法”而无“术”、“势”与之结合，就不能真正成功地实行法治。韩非说，如果君主只是行“法”，“然而无术以知奸，是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定法》）商鞅于秦孝公时在秦国实现的变法就是如此。而如果只有“法”和“术”，没有“势”也不行：“桀为天子，能制天下，非贤也，势重也；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钧得船则浮，锱铢失船则沉，非千钧轻锱铢重也，有势之与无势也。”（《功名》）“无庆赏之功，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难势》）“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外储说右下》）所以，“法”、“术”、“势”一定要相互配合运用：“君执柄以处势，故令行禁止”（《八经》）；“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八说》）。

韩非的法治思想既以“法”、“术”、“势”相互结合为特征，他就不能不对“法”、“术”、“势”的内涵和外延做出明确的界定与说明。他对“法”的界定已见于前，下面再看他对“术”的论述：

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

（《难三》）

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定法》）

在韩非看来，所谓“术”就是君主驾驭臣下的一种政治艺术。这种术有两个特点：一是它是“潜御群臣者”，因而它如韩非自己所说：“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即它是隐蔽的、秘密的，令人不可捉摸的；一是它是君主独操的：“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难三》）也因此，韩非的“术”论，实际包含着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政治艺术或领导艺术，如韩非在《主道》、《扬权》、《二柄》、《安危》、《功名》、《内储说上七术》、《难二》、《定法》、《诡使》、《八说》、《八经》诸篇中反复讲到的“形名参同”、“众端参观”等通过检验名实是否相符以考察臣下言行是否一致及功过赏罚的施行，就属于今天仍具有一定积极意义或正价值的内容；至于如《内储说上七术》篇中的“挟智而问”、“倒言反事”、“众端参观”、“疑诏诡使”以及《八说》篇中的“听无门户”，《难三》和《八经》篇中的“奖励告奸”之术，乃至于为了除奸而使用行刺暗杀、爵禄引诱等手段，轻则可称政治阴谋与权术，重则可名之为肮脏与卑污。

“势”，被韩非称为“胜众之资也”（《八经》），但韩非所谓“势”实际也包含两个层面：一是“自然之势”，二是“人为之势”或政治权势，如他在《功名》篇中说的“千钧得船则浮，锱铢失船则沉”，《难势》篇说：“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这是指一般自然的条件与形势，即“自然之势”；而在政治上如果谁掌握政权，就可以推行法令，驾驭群臣，韩非反复讲“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桀为天子，能制天下”（《功名》），就是强调政治权势的重要性。在此基础上，韩非阐述了自己的“势”治理论，《喻老》篇说：“势重者，人君之渊也。君人者，势重于人臣之间，失则不可复得也。”《外储说右下》说：“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权势不仅不能借人，连共同使用也不行。君主只能“抱法处势”、“设势”、“用势”，在“法”、“术”、“势”的结合中治理国家。

当然，韩非的这一套法治理论也不完全是他个人凭空创造出来的，他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对他之前的商鞅的严刑峻法思想，申不害的“术”治观念，慎到的“势”治学说都有批判地继承。他肯定了商鞅的“刑重而必”、“法不阿贵”、“任法不任智”、“修耕战”及“告奸连坐之法”，但却批评他“无术于上”，在“术治”方面的不足。他认为申不害虽懂得使韩昭王用术，但却“未尽于法也”，致使韩国有“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定法》）。至于慎到则仅仅言及“势”而没有涉及“法”和“术”。韩非清醒地认识到了商、申、慎三人理论的长短利弊，故而他能取长补短，形成了自己法、术、势相结合的法家思想体系。

不仅如此，韩非对先秦其他诸子学派，也是采取了一种客观评价和批判继承的正确态度。《外储说左上》说：“是以言有纤察微难而非务也，故季（良）、惠（施）、宋（钘）、墨（翟）皆画策也；论有迂深闳大非用也，故魏（牟）、长（卢子）、瞻（何）、陈（骈）、庄（周）皆鬼魅也；行有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光）、卞（随）、鲍（焦）、介（之推）、田仲皆坚瓠也。”对先秦各家都有所批评。《五蠹》篇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并将“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商工之民”斥责为“五蠹”。但韩非对儒、道、墨、名诸家又实际都有吸收。对于道家，韩非的《喻老》、《解老》篇既是中国学术史上最早解说《老子》的文献，而在《扬权》、《主道》等篇中，韩非又对老子创始的道家学说作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所谓“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扬权》）、“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主道》）等等，这些明显是对老子学说的继承。对名家学说，韩非嘲笑兒说、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虽可服齐稷下学者，但“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外储说左上》）；而对其参验形名的名实论则加以吸收，并形成了其“术”论中的基本内容。对于墨家，虽然韩非也斥之为“愚诬之学”，反对其“兼爱”、“非攻”之说，而对其“尚同”、“非乐”、“非命”、“非儒”思想则有所吸收，韩非专制独裁、功利实用的主张也深受墨家思想的影响，所以在《外储说左上》篇中韩非借田鸠之口称赞“墨子之学”的“其言多不辨”，又借惠施之口称赞墨子为鸢不如车輗之巧之说乃“大巧”。这就说明韩非对某一学说的态度并不是一概否定或一概肯定，而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

儒家学说，韩非批评最多。但是，韩非曾问学于儒家的荀子，他的文章中虽不见称引荀子，但其“人性自为”之说，其崇尚法治的主张，显然是源于荀子的“性恶论”和“隆礼重法”的思想。他对儒家的批评，只是否定其无益于国家的崇尚文饰、空谈仁义，而非就其理论思想本身和针对儒家大师其人。因此在韩非的文章中找不到一处对儒者的谩骂，甚至找不出一处庄子式的对孔子漫画式的嘲讽，而纯粹是一种客观的剖析。如《五蠹》篇说：“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这并不是理论的批评，而只是一种价值的评判，而价值的评判之余虽也有“言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问辩》）的主张，但基本上不是商鞅那样要“燔《诗》《书》而明法令”，因为韩非主要是说“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害法”（《五蠹》），即只要“不用”、“不誉”儒家学说就行了，还没有说要把它斩尽杀绝。故而韩非自己的文章中也常引《诗》《书》，而《外储说左下》“齐宣王问匡倩”的故事中，则盛赞儒者“不博、不弋、不鼓瑟”的做法为懂得大小、贵贱、上下之义。这也说明，韩非对儒家学说也并非全盘否定与批判的，而只是斥其愚诬无用，而于其中符合自己思想的内容则是有所吸收的。

韩非的文章，收集在《韩非子》一书中。《韩非子》原名《韩子》，至宋，因尊唐代韩愈为韩子，改称韩非书为《韩非子》。《韩非子》大概是汉代刘向整理内府图书时编集而成的。《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法家”类著作著录“《韩子》五十五篇”。梁代阮孝绪《七录》也著录为“《韩子》二十卷”，后来《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艺文志》都著录为“《韩子》二十卷”。这个著录，与今天的通行本相同。《韩非子》现在可知的最古的刻本为宋乾道本，但今已不存，传世的有清张敦仁影钞本和吴鼒嘉庆二十二年的复刻本，清初钱曾述古堂本也是影钞宋乾道本（“四部丛刊”用此本）。明代最有影响的有《韩子迂评》本、至今仍流传的《道藏》本和明万历赵用贤刊刻的“赵用贤本”，清人的本子一般都是在此基础上的翻刻。

《韩非子》现存五十五篇，见于《史记》的韩非著作有《孤愤》、《说难》、《内外储说》、《说林》、《五蠹》诸篇。这些篇目可以肯定出自韩非之手，其余的有些则是编集时的附入。如《初见秦》是上秦王书，但并不是韩非所作；第二篇《存韩》前面是韩非的上秦王书，后面则是李斯的驳议及李斯上韩王书。其余《问田》中称韩非为“韩子”，应是韩非后学所记；《饬令》属节录《商君书·靳令》而成，说明该篇的思想虽为韩非所认可，但文字也不是韩非的原创。

《韩非子》五十五篇文章，按内容来看似可以分为十组。第一组包括《五蠹》、《八说》、《六反》、《诡使》、《亡征》五篇，这组文章通过细致的分析，批判了他所否定的各种社会现象，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法治理论。第二组包括《奸劫弑臣》、《说疑》、《爱臣》、《八奸》、《备内》五篇，较上一组考察的社会现象更集中，重点分析了奸臣篡权的各种阴谋活动，还分析了宫廷内部潜藏的危险。第三组包括《孤愤》、《说难》、《难言》、《和氏》、《人主》、《问田》六篇，跟韩非的政治经历有关，表明了作者的政治立场。第四组包括《八经》、《定法》、《有度》、《心度》、《守道》、《制分》、《饬令》、《二柄》、《南面》、《用人》、《安危》、《三守》、《难势》、《功名》共十四篇，是韩非为君主设计的建国纲领，全面论证了他的专政理论和方法。第五组包括《显学》、《忠孝》、《饰邪》、《问辩》四篇，主要是批判了先秦诸子各家的学术主张，表达了加强思想控制的要求。第六组包括《扬权》、《主道》、《解老》、《喻老》、《大体》、《观行》六篇，主要是解说《老子》或黄老之道以表明自己的哲学观点。第七组包括《难一》、《难二》、《难三》、《难四》四篇，采用辩难的方式，阐述了韩非的政治观点。第八组包括《内外储说》六篇和《十过》，韩非从大量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中概括出一些论点，进一步论述了其法、术、势相结合的法治理论，这几篇文章形象生动，文学性强。第九组包括《说林》上、下两篇，是韩非搜集的原始资料。第十组包括《存韩》、《初见秦》两篇，是与韩非相关的历史事件的记录，不是韩非所作。

韩非的文章观点鲜明，逻辑性强，笔锋犀利，分析精辟，文风峻刻，而且富有文学色彩，历来为人们所推崇，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欣赏。《韩非子》是先秦诸子散文走向成熟的杰作。

本书以南京大学“《韩非子》校注组”（实际负责人为周勋初先生）的《韩非子校注》（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为底本，读者可以参考该书。

本书由高华平、王齐洲、张三夕共同完成，书稿最后由高华平总稿。《前言》也由高华平撰写。特此说明。

高华平

2015年12月

难　言

本篇陈述了向君主进言的困难，故题名“难言”。这应该是韩非入秦以前向韩王的一篇上书。文章先概括陈述了向君主进言时经常受到的各种曲解和诬蔑，接着列举出历史上许多才士能臣向君主进言不被采用反遭杀戮的例子，说明“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的道理，并劝君主体察“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的真心，听取他们的进言。

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纚纚然〔1〕，则见以为华而不实；郭祗恭厚，鲠固慎完，则见以为掘而不伦〔2〕；多言繁称，连类比物，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总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3〕；激急亲近，探知人情，则见以为谮而不让；闳大广博〔4〕，妙远不测〔5〕，则见以为夸而无用；家计小谈，以具数言，则见以为陋；言而近世，辞不悖逆，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言而远俗，诡躁人间，则见以为诞；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信言，则见以为鄙；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则见以为诵。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

【注释】

〔1〕纚纚（xǐ）然：有条理的样子。

〔2〕掘而不伦：笨拙而不成体统。掘，通“拙”。

〔3〕刿（ɡuì）而不辩：锋芒太露而不善于辩说。刿，刺伤。

〔4〕闳：通“宏”。

〔5〕妙远不测：深远而不可捉摸。妙，通“眇”，“高远”之义。

【译文】

下臣韩非我不是没有能力进言，之所以难于进言在于：言语和顺而流畅，丰富而有条理，就被认为是华而不实；言语厚道而恭敬，鲠直而周到，就被认为是笨拙不成体统；讲话论说过多、繁征博引，广作比拟，就被认为是空洞无用之言；概括精微的道理而简要述说，直率而简略，就被认为是直白显露而不够委婉；激烈明快而无所避讳，触及他人内心的隐情，就被认为是诬陷而不懂谦让；宏大广博，深远难测，就被认为是夸夸其谈，大而无当；家长里短，一件件细细慢谈，就被认为是浅薄短见；言词切近世俗，词语不违背众人之情，就被认为是贪生怕死、不敢直言，只会奉承当今的君王；言谈不同于世俗，跟世人见解两样，就被认为是荒诞不经；反应敏捷而雄辩，文采斐然，就被认为是藻饰过多而不够质朴；弃绝文献典籍的征引，质朴诚实一一陈说，就被认为是粗俗无文；不时称引《诗》《书》等先圣典章，称道效法古代的圣贤，就被认为是死背古书，不懂实践。这些就是下臣韩非我所以难于向君主进言而深感忧虑的地方。

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则小者以为毁訾诽谤，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谋而吴戮之〔1〕，仲尼善说而匡围之〔2〕，管夷吾实贤而鲁囚之〔3〕。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而三君不明也〔4〕。上古有汤〔5〕，至圣也；伊尹〔6〕，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习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说至圣，未必至而见受，伊尹说汤是也；以智说愚必不听，文王说纣是也〔7〕。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侯炙〔8〕；鬼侯腊〔9〕；比干剖心〔10〕；梅伯醢〔11〕；夷吾束缚；而曹羁奔陈〔12〕；伯里子道乞〔13〕；傅说转鬻〔14〕；孙子膑脚于魏〔15〕；吴起抆泣于岸门〔16〕，痛西河之为秦〔17〕，卒枝解于楚〔18〕；公叔痤言国器反为悖〔19〕，公孙鞅奔秦〔20〕；关龙逄斩〔21〕；苌弘分胣〔22〕；尹子阱于棘〔23〕；司马子期死而浮于江〔24〕；田明辜射〔25〕；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26〕；董安于死而陈于市〔27〕；宰予不免于田常〔28〕；范雎折胁于魏〔29〕。此十数人者，皆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乱暗惑之主而死。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则愚者难说也，故君子难言也。且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之也。

【注释】

〔1〕子胥：指伍子胥，名员，春秋时楚国人，后为吴大夫。他先帮助吴王阖闾打败了楚国，后帮助吴王夫差打败了越国，最后因吴王夫差听信谗言，被赐剑自杀。

〔2〕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匡：春秋时宋国的地名，位于今河南长垣西南。孔子游说诸侯，曾在匡地遭到围攻。

〔3〕管夷吾：管仲名夷吾，春秋时齐桓公的相。鲁囚之：管仲曾帮助齐国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即后来的齐桓公）争夺齐国的君位，公子纠失败后，管仲在鲁国被囚禁，后被捆绑交给齐人。

〔4〕三君：指吴王夫差、匡地的行政长官和当时鲁国的国君，韩非此处为了行文方便都称为国君。

〔5〕汤：指商汤，商朝的开国君主。

〔6〕伊尹：商汤的相，在商汤建国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7〕文王说纣：周文王劝说商纣王。文王，指周文王姬昌。纣，指商纣王，名受辛，商代最后一个君主，是个暴君。

〔8〕翼侯：即鄂侯，商纣王的臣子，据说他劝说商纣王而被烤死。

〔9〕鬼侯：又称九侯，商纣王的臣子，据说他因劝说商纣王而被杀死，做成干肉。腊（xī）：制成干肉。

〔10〕比干：商纣王的叔父，据说他因劝说商纣王而被剖心而死。

〔11〕梅伯醢（hǎi）：据说梅伯因屡谏商纣王而被剁成肉酱。梅伯，人名，商纣王的臣子。醢，剁成肉酱。

〔12〕曹羁奔陈：前670年，戎入侵曹国，曹国大夫曹羁劝曹伯宜守不宜攻，曹伯不听，战败而死。曹羁逃奔到陈国。

〔13〕伯里子道乞：百里奚原是虞国的大夫，后来到秦国，辅佐秦穆公成为霸主，但曾在齐国因困苦而沿路乞食。伯里子，即百里奚。

〔14〕傅说转鬻（yù）：傅说原是奴隶，在做商王武丁的相之前，曾被几次转卖。傅说，人名，商王武丁的相。转鬻，转卖。

〔15〕孙子膑脚于魏：孙膑曾在魏国被挖掉膝盖骨。孙子，孙膑，孙武的子孙，距孙武百余年，著有《孙膑兵法》一书。膑，挖掉膝盖骨的刑罚。

〔16〕吴起：战国时卫国人，先担任魏国将领，后来到楚国，任楚悼王令尹，楚悼王死后被杀。吴起在担任魏国的西河守时，因魏武侯听信谗言将他召回，他预计这个地方会被秦国夺去，回头眺望，痛心流泪。抆（wěn）：擦拭。岸门：地名，位于今山西河津南。

〔17〕西河：魏国郡名，位于今陕西东部靠近黄河一带，因为在黄河以西，故名“西河”。

〔18〕枝：通“肢”，肢解。

〔19〕公叔痤（cuó）：人名，魏惠王的相。

〔20〕公孙鞅：即商鞅，战国时卫国人，称卫鞅，因先在魏国为公孙痤的家臣，故称公孙鞅；又因在秦国实行变法，立有军功，被封为商君，后人也称之为商鞅。

〔21〕关龙逄（pánɡ）：夏桀王的大臣，因为向夏桀进谏被杀。

〔22〕苌弘：人名，春秋时周灵王、景王、敬王时的大臣。胣（chǐ）：裂腹剖肠。

〔23〕尹子：人名，事迹不详。棘：丛生的荆棘，这里比喻牢狱。

〔24〕司马子期：即楚公子诘，楚惠王时曾担任大司马，故称为“司马子期”。他在前479年，楚国的白公胜发动政变时被杀。

〔25〕田明：人名，事迹不详。辜射：通“辜磔”，指分尸的酷刑。

〔26〕宓子贱：人名，孔子的学生，曾在单（shàn）父（位于今山东单县南）任官。西门豹：魏国人，魏文侯时任地方官，不信神，带领民众治水开渠，推动了当地农业的发展。二人“不斗而死人手”的史实不详。

〔27〕董安于：一作“董阏于”，春秋末期晋国人，晋卿赵鞅的家臣。

〔28〕宰予不免于田常：宰予最终遭到田常的杀戮。宰予，一名“宰我”，孔子的学生，曾在齐国做临淄大夫。田常，即田成子，春秋末期齐国的大夫，后杀掉齐简公控制齐国政权。宰予因反对田常而被杀。

〔29〕范雎（jū）：字叔，战国时魏国人。早年在魏国时，曾受人陷害被打断肋骨，后逃到秦国，改名张禄，做了秦昭襄王的相，受封为“应侯”。

【译文】

所以提出的办事原则虽然正确，君主不一定会听从；治国的道理虽然完美，君主不一定会采用。大王您如果认为这些话不可靠，轻则可以把这些话看作诋毁与诽谤，重则就会使说这些话的人遭祸处死。因此伍子胥善于谋划吴国却杀了他，孔子会游说人主却遭到匡人的围困，管仲确实贤能鲁君却将他囚禁起来。伍子胥、孔子、管仲这三位大夫难道没有才能吗？而是吴国、匡地和鲁国这三个国家的君主不明智。上古的商汤，是极圣明的君主；伊尹，是最明智的大臣。最明智的大臣向最圣明的君主陈述自己的治国主张，尚且说了七十次而不被接受，最后伊尹只好亲自操炊具去为商汤做厨师，通过亲近使商汤熟悉接受自己，商汤这时才知道伊尹贤能而使用他。因此说：以最明智的臣子去向最圣明的君主进言，这样的臣子也不一定会被接受，伊尹向商汤进言就是如此；以明智的大臣向愚昧的君主进言一定不会被采纳，周文王向商纣王进言就是如此。所以周文王向商纣王进言商纣王却将他囚禁起来；翼侯被纣王烤死；鬼侯被纣王制成了干肉；比干被纣王剖了心；梅伯被纣王剁成了肉酱；管仲被鲁庄公捆绑；而曹羁逃奔到了陈国；百里奚在齐国沿路乞食；傅说做奴隶时被多次转卖；孙膑在魏国被挖掉了膝盖骨；吴起在岸门抹眼泪，痛哭西河之地将要成为秦国的领土，他自己最后在楚国被肢解；公叔痤向魏惠王推荐杰出的人才反被认为是说胡话，商鞅则逃到了秦国；关龙逄向夏桀进谏而被斩首；苌弘向周王进谏遭到裂腹剖肠；尹子被关进了牢狱；司马子期被杀抛尸江上；田明受到了分尸的酷刑；宓子贱、西门豹不与人争斗却被他人所杀；董安于被逼自杀而后又陈尸街市示众；宰予最终遭到田常的杀戮；范雎在魏国遭到陷害被打折了肋骨。这十几位士人，都是当时社会的仁厚贤德忠良有本领的人，不幸遇上了荒谬昏乱的君主而死。这就说明了即使是贤能明智之士也不能逃避死亡，躲开受刑凌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昏庸的君主难以劝谏，所以有道的君子难以进言。况且恳切合理的意见逆耳而不顺心，如果不是圣贤之君是听不进去的，我希望大王您对此深思熟虑。

主　道

主道，就是为君之道。

文章继承黄老学派的思想，批判地改造了道家学说，将道家虚静无为的哲学思想运用到政治生活中去，作为君主治国用人的基本原则。

文章分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论述“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君主应保持虚静无为，遇事不表露自己的欲望和成见，使臣下无法探测君主的心意，以杜绝他们窥测君意、窃国篡权的企图；第二个层次是根据“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的原则，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借助形名参验之术来督责臣下，验证其言行、事功是否相符；第三个层次是强调君主依据验证的结果，严行赏罚。臣下确实有功，“虽疏贱必赏”，确实有过，“虽近爱必诛”，使运用形名参验之术的结果落到实处。

本篇用韵文写成，句式整齐而凝练，别具一格。

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1〕。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故曰：君无见其所欲〔2〕，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3〕；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4〕。故曰：去好去恶〔5〕，臣乃见素〔6〕；去旧去智，臣乃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贤而不以行，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群臣守职，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漻乎莫得其所〔7〕。明君无为于上，群臣竦惧乎下〔8〕。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穷于智；贤者敕其材〔9〕，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于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

【注释】

〔1〕者：通“诸”，之。

〔2〕见：同“现”。下文“见其欲”、“见其意”、“见素”之“见”皆同此。

〔3〕雕琢：指精心粉饰自己的言行。

〔4〕表异：表现出违背真实情况，即伪装。

〔5〕好（hào）、恶（wù）：爱好、厌恶。

〔6〕素：本色，这里指实情。

〔7〕漻（liáo）乎：寥廓，高远空旷的样子。漻，通“寥”。

〔8〕竦（sǒnɡ）：通“悚”，害怕，恐惧。

〔9〕敕其材：鼓励他们进献自己的才能。敕，慰勉，鼓励。材，通“才”，才能。

【译文】

道，是万物的本原，是非的准则。所以圣明的君主把握这个本原以了解万物的由来，研究这个准则以认识事情成败的原因。因此君主用虚静的态度对待一切，让事物以它所反映的内容来确定名称，让事情以它自身的性质去形成。保持无成见的虚心，就能知道事物的真相；保持宁静，就能知道行动是否正确。发言的自己会形成名声，做事的自己表现出形状，让言行验证相合，君主就可以无所事事，而让事物呈现出它们的真相。所以说：君主不要表现出自己的爱好，君主表现出自己的爱好，臣子们就将要去精心粉饰自己的言行；君主不要表现出自己的意图，君主表现出自己的意图，臣子们就要去极力伪装自己的观点。所以说：君主不要表现出自己的好恶，臣下就会表现出自己的本真之情；君主去掉自己的成见与智巧，臣下就会处处谨慎对待。因此君主虽然富有智慧却不用智慧思虑，让世上万物各处于自己的位置；富有才能却不凭才能去行事，以此来观察臣下言行的依据；有勇力也不用来逞威，而让群臣完全发挥出他们的武勇。所以君主去掉自己的智慧而臣下就表现出他们的明智，去掉自己的贤能而臣下就会逞贤立功，去掉自己的勇力而获得国家的强大。群臣各尽自己的职守，百官都有常法，君主根据他们各人的才能而加以使用，这就叫做遵照常规办事。所以说：寂静啊！君主好像没有处于君位；寥廓啊！臣下不知道君主在哪里。君主在上面无为而治，群臣在下面诚惶诚恐地尽职。圣明君主的处事原则，是让明智的人完全使出他们的智慧去思虑问题，而君主借助他们的智慧去决断政事，因此君主不会在智慧上有穷尽；有才能的人进献出他们的才干，君主依据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因此君主不会在才能上有穷尽；获得成功君主就有了贤能的名声，有过错就让臣下来承担罪过，所以君主在好名声上没有穷尽。所以君主不贤而能做贤者的老师，不智而能做智者的君长。臣下承担辛劳，君主享受成功，这就叫做贤明君主的守常之道。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掩其迹〔1〕，匿其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谨执其柄而固握之。绝其望，破其意，毋使人欲之。不谨其闭，不固其门，虎乃将存〔2〕。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弑其主，代其所〔3〕，人莫不与〔4〕，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为奸臣，闻其主之忒，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同合刑名〔5〕，审验法式，擅为者诛，国乃无贼。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臣得树人曰壅。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制财利，则主失德；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

【注释】

〔1〕函掩：包含，掩盖。函，通“含”，包含。

〔2〕虎：喻指阴谋篡权夺位的臣子。

〔3〕所：处所，这里指君位。

〔4〕与：听从，引申为归附。

〔5〕刑名：即“形名”。刑，通“形”。

【译文】

做君主的原则在于不能让臣下看出自己的心意，这个原则的运用在于不能使臣下知道自己的想法；君主保持虚静无为的态度，隐蔽地观察臣下的过失。看见了就好像没看见，听见了就好像没听见，知道了就好像不知道。君主了解臣下的主张之后，不要变更它，应用验证的办法考察他的言行是否合一。每个官职都只有一个人，不要让他们互相通气交谈，那么一切事情的真相就全都显露了。君主严密地包藏起自己的行迹，隐蔽起自己的念头，臣下无从探测；君主去掉自己的智慧，不要表现自己的才能，臣下就无法揣度。保守我所向往的意愿而考察臣下是否和我相同，谨慎地抓住权柄而牢固地把握它。杜绝臣下的窥视，破除他们的揣度，不要使人贪图我的权柄。不能谨慎地插好门栓，不牢固地守好你的门户，那么阴谋篡权的臣子就会像老虎一样闯入。不能谨慎地行事，不掩饰你的真实意图，奸臣的企图就将会产生。杀掉自己的君主，取代君主的位置，没有人不归附于他，所以这样的奸臣就叫做虎。潜伏在君主的身边，窥伺着君主疏忽出错的时候，所以这样的奸臣就叫做贼。君主应离散奸臣的同党，收审他的余孽，阻塞他的私门，铲除他的帮凶，国家就没有老虎了。君主的意图决策显得广大无边，深不可测，对臣下的言行加以审核，要求达到完全一致，擅自行动就要严惩，国家就不会有奸贼了。因此君主会受臣下五种蒙蔽：臣下遮蔽君主的耳目是一种蒙蔽，臣下控制君主的财利是一种蒙蔽，臣下擅自发号施令是一种蒙蔽，臣下收取仁义的名声是一种蒙蔽，臣下培植私人党羽是一种蒙蔽。臣下闭塞君主的耳目，君主就失去了其俯视天下的地位；臣下控制国家的财利，君主就失掉了以利收买人心的恩德；臣下擅自发号施令，君主就失去了对号令的控制；臣下能施行仁义获取名声，君主就失去了他的圣明；臣下能够拉帮结伙、培植党羽，君主就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这些方面本来是君主所独自掌握的，不是臣下所能操纵的。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是以不言而善应，不约而善增。言已应，则执其契〔1〕；事已增，则操其符〔2〕。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故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3〕，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堕其业〔4〕；赦罚，则奸臣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

【注释】

〔1〕契：古代一种凭证。在竹简或木片上刻字，分成两半，当事人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

〔2〕符：古代调兵遣将时的凭证。用竹、木或铜、玉制成，中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

〔3〕暧乎：温润的样子。

〔4〕堕其业：懈惰他们的事业。堕，通“惰”，懈惰。

【译文】

君主的原则，要将“静退”视为珍宝。不自己亲自操劳事务而知道臣下做得好与不好，不自己谋划考虑事情而知道臣下的计谋是得祸还是得福。所以君主不说话却善于应对，不对臣下作规定而臣下却能做更多的事情。既然口头上已对臣下的主张做出反应，就应该拿出契约来检查；事情既然增加了功效，就应拿出符契来兑现。以符契相合来验证，就是赏罚所以形成的依据。所以群臣陈述他们的想法，君主按他们陈述的主张交给他们要办的事务，根据交给他们的事情来责求应有的功效。功效与事情相称，事情与他们当初的言辞相称，就给予奖赏；功效与事情不相称，事情与他们当初的主张不相称，就给予严惩。圣明君主的行事原则，臣下不能陈述自己的主张而不恰当。所以圣明的君主施行赏赐，就像及时雨那样温润，百姓都蒙受他的恩泽；君主施行刑罚，就像雷霆那样威严，就是神圣也不可能解脱。因此圣明的君主不会随便给予赏赐，不会赦免应该给予的刑罚。随便给予奖赏，那么功臣就会懈惰他们的功业；赦免应有的刑罚，那么奸臣就会轻易地为非作歹。所以确实有功，即使是与自己关系疏远而卑贱的人也一定奖赏；确实有错，那么就算是自己亲近喜爱的人也一定要严惩。疏远卑贱的人一定奖赏，亲近喜爱的人一定惩罚，那么疏远卑贱的人就会兢兢业业，而亲近喜爱的人也不会骄横了。

二　柄

二柄，指刑与赏，即杀戮和奖赏这两种用来治理臣下的权柄。

全文分三段。第一段分析并强调了君主掌握和运用赏罚两种权柄的重要性。因为人臣都是“畏诛罚而利庆赏”的，所以刑赏二柄就能发挥作用；而刑赏二柄又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所以君主应独自掌握这两种权柄。第二段论述了正确运用刑赏二柄的方法，即“审合刑名”的主张：“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目的是要使臣下不能“越官而有功”，“陈言而不当”。第三段进一步阐述君主在使用刑赏二柄时应注意的问题，即君主必须“掩其情”，“匿其端”，不表露自己的好恶，使臣下没有“缘以侵其主”的依据，不能蒙蔽君主。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1〕，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故世之奸臣则不然〔2〕，所恶，则能得之其主而罪之；所爱，则能得之其主而赏之。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己也，听其臣而行其赏罚，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归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则虎反服于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使臣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故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3〕，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4〕，此简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故简公见弑。子罕谓宋君曰〔5〕：“夫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6〕。”于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故宋君见劫。田常徒用德而简公弑，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则是世主之危甚于简公、宋君也。故劫杀拥蔽之主〔7〕，兼失刑德而使臣用之，而不危亡者，则未尝有也。

【注释】

〔1〕导：通“道”，由。

〔2〕故：通“顾”，可是。

〔3〕田常：即田成子，也称陈恒、陈成子，春秋末年齐国的大臣。前481年，他发动政变，攻杀了齐国当时的君主齐简公，控制了齐国的政权。

〔4〕斛：古代的量器，十斗为一斛。

〔5〕子罕：即皇喜，姓戴。战国中期宋国的司城（掌管城建的官员），兼管刑狱，他劫杀了宋桓侯，夺取了宋国政权。宋君：指宋桓侯，被子罕劫杀。

〔6〕臣：子罕自称。

〔7〕拥：通“壅”，堵塞。

【译文】

圣明的君主所用来控制他的臣下的工具，只是两个权柄而已。两个权柄，就是刑和德。什么叫刑和德呢？回答是：杀戮就叫做刑，奖赏就叫做德。做人臣的害怕刑罚而想从奖赏获利，因此君主独自使用刑罚和奖赏，那么群臣就畏惧君主的威势而趋向君主奖赏的利诱。可是世上的奸臣却不是这样，他们对自己所讨厌的人，就能从君主那里窃取刑罚而治他的罪；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人，他们又能从君主那里窃取奖赏而赏赐给他。如果君主不能使赏罚的威势和权力从自己手中发出，听由他的大臣窃取自己的权柄而施行自己的赏罚，那么整个国家的人就都害怕奸臣而轻视君主，投靠奸臣而背离君主。这就是君主失去了刑德二柄的祸患。老虎之所以能制服狗的原因，在于虎有锋利的爪牙，假如让虎去掉锋利的爪牙而让狗来用它，那么虎就反而要被狗制服了。君主靠的就是用刑德二柄来制服臣下，如果统驭臣下的君主舍弃了刑德二柄而让臣下来使用它，那么君主就反会被臣下制服了。所以田常从君主那里求得爵禄而赏赐给群臣，采用小斗斛进大斗斛出的办法向百姓施行恩惠，这样齐简公 就失去了奖赏这一权柄而田常却使用了它，所以齐简公就被田常攻杀了。子罕对宋桓侯说：“奖励赏赐，是老百姓所喜爱的，君主您自己施行；杀戮刑罚，是老百姓所厌恶的，下臣我请求来掌管。”因此宋桓侯失去了刑罚这一权柄而子罕却使用了它。所以宋桓侯被劫杀了。田常只采用了奖赏而齐简公就被攻杀，子罕只采用了刑罚而宋桓侯就被劫杀。如果当今做臣下的统摄了奖赏和刑罚的大权，那么君主的危险就比齐简公、宋桓侯还要严重。因此被劫杀被蒙蔽的君主，同时失去了刑德二柄而让臣下使用，这样还不身危国亡的，还从未有过。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1〕；刑名者，言与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2〕，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3〕，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昔者韩昭侯醉而寝〔4〕，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与典冠。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非不恶寒也，以为侵官之害甚于寒。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越官则死，不当则罪。守业其官，所言者贞也，则群臣不得朋党相为矣。

【注释】

〔1〕刑：通“形”，指事实。

〔2〕而：通“尔”，你的。

〔3〕说：同“悦”。下文“觉而说”之“说”与此同。

〔4〕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译文】

君主想要禁绝奸邪，就要仔细审察形名是否相合；形和名，就是言论和事实。做人臣的陈述他的主张，君主就根据他的言论而授予他事情，又专就他所做的事情责求他相应的功效。功效与他做的事情相当，事情和他的言论相当，就奖赏他；功效和他所做的事不相当，事情和他的言论不相当，就惩罚他。所以群臣的言论大而功效小的就惩罚他，不是惩罚他功效小，是惩罚他的功效和言论不相当；群臣说小了而功效大也要惩罚，不是不喜欢臣下建立了大的功效，是因为他的言行不符的危害比立下了大功还大，所以就惩罚他。从前韩昭侯酒醉后睡着了，掌管君主帽子的官员见到韩昭侯冷，就拿衣服盖到韩昭侯身上，韩昭侯醒来后很高兴，问身边的侍从说：“是谁给我盖上的衣服？”身边的侍从回答说：“是负责帽子的官员。”韩昭侯因此同时治了负责帽子的官员和负责衣服的官员的罪。韩昭侯治负责衣服官员的罪，是因为他失职了；治负责帽子的官员的罪，是因为他超越了自己的职权。韩昭侯不是喜欢受冷，是因为违反官员职责的危害比受寒冷更大。所以圣明的君主蓄养臣下，臣下不能超越自己的职权去立功，不能陈述不适当的意见。超越自己的职权要严惩，意见不适当要治罪。臣下要恪守自己的职责，他所说的话都要与事实相符，那么臣下就不能结成朋党营私舞弊了。

人主有二患：任贤，则臣将乘于贤以劫其君；妄举，则事沮不胜。故人主好贤，则群臣饰行以要君欲，则是群臣之情不效；群臣之情不效，则人主无以异其臣矣。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1〕；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2〕，齐桓公妒而好内〔3〕，故竖刁自宫以治内〔4〕；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5〕；燕子哙好贤〔6〕，故子之明不受国〔7〕。故君见恶〔8〕，则群臣匿端；君见好，则群臣诬能。人主欲见，则群臣之情态得其资矣。故子之托于贤以夺其君者也，竖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哙以乱死，桓公虫流出户而不葬〔9〕。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人臣之情非必能爱其君也，为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缘以侵其主，则群臣为子之、田常不难矣。故曰：“去好去恶，群臣见素。”群臣见素，则大君不蔽矣。

【注释】

〔1〕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越王喜爱勇敢，就有很多人不怕死。越王，指越王勾践，春秋时越国的君主。

〔2〕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楚灵王喜欢细腰，国内就有很多饿死的人。楚灵王，春秋时楚国的君主。据说，楚灵王喜欢细腰，他的臣下为了使腰变细，都只吃一顿饭，等到一年后，朝廷上的大臣多面黄肌瘦。

〔3〕齐桓公妒而好内：齐桓公妒嫉男人而喜好女色。齐桓公，名小白，春秋时齐国的国君，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妒，嫉妒男子。好内，爱好女色。

〔4〕竖刁：齐桓公宠爱的侍仆。自宫：自己阉割。治内：治理宫中的事。

〔5〕易牙：齐桓公宠信的侍臣。

〔6〕子哙（kuài）：战国时燕国的君主，为了让贤，他曾要把王位让给燕相子之。

〔7〕子之：子哙的相。前316年，子哙把王位让给他。

〔8〕见：同“现”，表现。下文“见好”、“见素”之“见”与此同。

〔9〕虫流出户而不葬：前643年，齐桓公患重病，易牙、竖刁、开方等乘机作乱，堵塞宫门，饿死齐桓公，齐桓公三月不得葬，尸体生蛆虫，爬出门外。

【译文】

君主有两种祸患：如果任用贤人，那么臣下就会借贤能的名声来劫持他的君主；随意地选用人才，那么事情就会败坏而不成功。所以君主喜欢用贤能的人，那么群臣就会修饰他的行为来迎合他的君主的心愿，这样群臣的真情就不会表现出来；群臣的真情不呈现出来，那么君主就无法分辨出臣下的好坏了。所以越王勾践喜爱勇敢而民众就大都不怕死；楚灵王喜欢细腰就使楚国有很多人为使腰变细节食饿死；齐桓公嫉妒男人而喜好女色，竖刁因此自行阉割而治理宫内的事；齐桓公喜爱美味，易牙就蒸了自己儿子的头进献给桓公；燕王子哙喜爱贤才准备将王位让贤，子之就表面上不接受燕王的位置。所以君主表现出厌恶什么，那么群臣就会把这方面的事隐藏起来；君主表现出爱好什么，那么群臣就会假称自己有这方面的才能。君主的欲望表现出来，群臣就会借此表现自己的情态。所以子之是假托于贤名而危害他的君主的，竖刁、易牙是顺着君主的欲望而侵犯他们的君主的。这样的结果，子哙因为让位子之的混乱而死亡，齐桓公尸体的蛆虫爬到门外而得不到安葬。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君主把自己的真情显露给臣下而被臣下利用的祸患。人臣的真实本心并不一定会爱他们的君主，而只是因为看重利益的缘故。如果君主不掩饰自己的真情，不隐藏起自己准备要做的事情，而让人臣有机会借此来侵犯他的君主，那么群臣要做子之、田常就不难了。因此说：“君主不表现出自己的好恶，群臣就会显现他们的本来面目。”群臣显现出他们的本来面目，那么君主就不会受到蒙蔽了。

扬　权

扬权，就是宣扬君权。

本篇从哲学的高度，提出了君权至上的主张。文章认为道是与万物不同、独一无二而又支配一切的，君主体现了道的这些特点，故“明君贵独道之容”，应该树立至高无上的权威。作者还论述了君主“用一之道”的原则和方法。基本原则就是要虚静无为，掌握形名之术，控制刑德权柄，方法是要神秘莫测，坚决打击朋党势力，摧毁臣下结盟的可能，消除威胁君主至高无上权威的力量，保持君主独尊的地位。

根据《文选·蜀都赋》唐代刘逵的注，韩非的这篇文章又名“扬榷（què）”，有纲要的意思，也可讲通。此处依一般的读法，仍称“扬权”。

天有大命，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疾形；曼理皓齿，说情而捐精〔1〕。故去甚去泰〔2〕，身乃无害。权不欲见〔3〕，素无为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虚而待之，彼自以之。四海既藏，道阴见阳〔4〕。左右既立〔5〕，开门而当〔6〕。勿变勿易，与二俱行〔7〕。行之不已，是谓履理也。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无为。使鸡司夜，令狸执鼠〔8〕，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上有所长，事乃不方。矜而好能，下之所欺；辩惠好生〔9〕，下因其材。上下易用，国故不治。

用一之道，以名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徙。故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不见其采，下故素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将自举之；正与处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举之，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二者诚信，下乃贡情。

谨修所事，待命于天。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鞠之〔10〕，终则有始〔11〕。虚以静后，未尝用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12〕；信而勿同，万民一从。

【注释】

〔1〕说：同“悦”。捐：耗费，丢弃。

〔2〕泰：通“太”，过分。

〔3〕见：同“现”。

〔4〕道：由，从。

〔5〕左右：指文事和武备。一说指辅政的大臣。

〔6〕开门而当：打开耳目听听看看。开门，指打开耳目等感觉器官。当，受，接受。

〔7〕二：指“天有大命，人有大命”。

〔8〕狸：猫。

〔9〕辩惠好生：即好生辩惠。惠，通“慧”。

〔10〕鞠：通“鞫”，寻根究底。

〔11〕有：通“又”。

〔12〕端：指事物的一个方面。

【译文】

自然有必然的趋势，人类有普遍的法则。香脆鲜美的食物，肥美浓厚的醇酒，虽然吃在口里很甜美但却会对身体有害；细腻的肤色和洁白的牙齿，虽然令人生爱怜之情却要耗费你的精气。因此去掉这些过分的和过度的，身体就不会受到损害。权谋不要表现出来，它的本色是自然无为的。事情要由四方的臣去做，而国家的最高权力却在中央君主手里。圣人掌握着国家的关键，四方的臣民就来效力。君主用虚静的态度来对待他们，他们会自然用上自己的才能。君主既已胸怀中包藏四海，就可从静中观察臣子的动态。辅佐的大臣既已按法制设立，君主就只要打开自己的耳目考察他们的行为。不要经常变更，要按自然与人类的普遍法则行动。坚持这样做不要停止，这就叫做按事理办事。

事物都有它适宜的用处，才能都有它施展的地方，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上，所以君主可以无为而治。让鸡来负责报晓，让猫来负责捉鼠，臣下像这样都使用他们的才能，君主就可以无所事事了。君主如果在某一方面具有特长，就会在处理国家大事方面不当。君主自夸自大而喜好贤能，就会被臣下所欺骗；君主喜欢卖弄口才和智慧，臣下就会利用这种特性行骗。君主和臣下的地位和作用颠倒了，国家就治理不好。

以道的原则治理国家，要把确定客观事物的名称摆在首位。名称正确地反映了客观事物，事物的性质就明确了；名称有偏差事物就捉摸不定。所以圣明的人把握道而虚静以待，名称要让它所反映的内容自己确定，让事物依自己的性质去确定。君主不表现出自己的才能，臣下就会显现出自己真正的本色。依据其本色而任用他们，使他们自行办理政事；依据他们的本色而分派事情，他们将自动地去承担办理政事。正确地运用这种原则来安排臣下，使臣下都能自行地完成任务。君主以臣下的主张来举用他，不知他的主张是否恰当，就去考察它付诸行动后的效果。效果和主张相符，那就根据结果予以奖赏。赏罚二者都确实兑现了，臣下就会贡献出真诚。

君主应谨慎地处理自己的政事，等待天的命令。不要失去了国家的权柄，这样才能成为圣人。圣人的治理原则，是去掉个人的智巧；个人的智巧不去掉，就难以把这个原则作为治国的常规。一般人任用智巧，自身就会多遭祸殃；君主如果使用智巧，他的国家就会危殆灭亡。依据自然的法则，推及事物的具体道理，考察事物寻根问底，这样周而复始。使认识产生于虚静地观察事物之后，从来不用自己的主观臆断。凡是君主所遇到的祸患，一定是由于片面地赞同某一方面的意见；态度真诚而不轻易赞同某一方面的意见，民众就会一致服从君主。

夫道者，弘大而无形；德者，核理而普至。至于群生，斟酌用之，万物皆盛〔1〕，而不与其宁。道者，下周于事，因稽而命，与时生死。参名异事，通一同情。故曰：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2〕，衡不同于轻重〔3〕，绳不同于出入〔4〕，和不同于燥湿〔5〕，君不同于群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祷。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

凡听之道，以其所出，反以为之入。故审名以定位，明分以辩类〔6〕。听言之道，溶若甚醉〔7〕。唇乎齿乎，吾不为始乎；齿乎唇乎，愈惛惛乎〔8〕。彼自离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辐凑〔9〕，上不与构。虚静无为，道之情也；参伍比物，事之形也。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虚。根干不革，则动泄不失矣。动之溶也〔10〕。无为而攻之。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上不与共之，民乃宠之；上不与义之〔11〕，使独为之。上固闭内扃〔12〕，从室视庭〔13〕，咫尺已具，皆之其处。以赏者赏，以刑者刑，因其所为，各以自成。善恶必及，孰敢不信？规矩既设，三隅乃列。

【注释】

〔1〕盛：通“成”。

〔2〕阴阳：古代中国人认为任何事物必由一正一反的两个基本因素构成，这两个因素就是阴阳。

〔3〕衡：指衡器，称重量的器具。

〔4〕绳：木工用的墨线。出入：指凹凸于墨线之外不平直的部分。

〔5〕和：古代的乐器名，小型的笙，定音律用。燥湿：指乐器随着气候的干燥或潮湿而声音有所变化。

〔6〕分：分际，界限。辩：通“辨”，辨别。

〔7〕溶：通“容”，容貌。

〔8〕惛（hūn）：通“昏”，糊涂。

〔9〕辐凑：车轮上的辐条凑集在车毂上，比喻聚集，集中。

〔10〕溶：通“搈”，摇动，扰乱。

〔11〕义：通“议”，议论。

〔12〕内扃（jiōnɡ）：关上门，比喻君主深藏不露。内，同“纳”。

〔13〕从室视庭：从内室向庭院中观察，比喻“道阴见阳”。

【译文】

道是广大而没有具体形状的，德是内含着理而普遍存在的。至于万物，都是自然地吸取了道、德的内在之理而形成的，可不与它们一同停息。道，普遍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它根据对事物的考核而给予它们不同的名称，让它们随时间的推移而产生和死亡。考察它们的名称各不相同，而“以道观之”则实质没有区别。所以说：道与万物是不同的，德和阴阳是不一样的，衡器和它衡量的轻重是不相同的，墨线和它所矫正的凹凸不平的部分不同，和这种定音器与由于受燥湿影响而形成声音变化不同，君主和群臣不相同。以上这六种具体的事物，都是道衍化出来的。道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叫做一。因此圣明的君主尊重道那独一无二的样子。君主和臣下遵循的原则不同，臣下用自己的主张向君主祈求。君主操纵着臣下的主张，臣下贡献出他们的事功，臣下的事功和他们向君主进献的主张符合了，君臣上下的关系就和谐了。

君主听取分辨臣下言论的原则，是要用臣下发表出来的言论，反过来作为他们所贡献事功的检验根据。所以要审核言论来确定职位，弄清是非界限来辨析臣下的类别。听取考察臣下言辞的方法，要像喝醉酒的样子。臣下摇唇鼓舌，君主我却不发一言；臣下鼓舌摇唇，君主我越发装成糊涂的样子。臣下自己分析他们的意见，君主我则由此而知道他们的意图；正确的和错误的意见都集中到君主手里，但君主却不与他们一起讨论。虚静无为，是道本来的面貌；验证和连结事物，是由事物的实际情形决定的。用连结事物的方法来全面加以验证，用合乎虚静之道的原则来交互衡量。树木的根本和主干不移动，那么怎么摇动它也不会有失。尽管臣下动摇和扰乱君主，君主仍要以无为的原则处理一切。君主表现出喜爱，臣下就会讨好多事；君主表现出厌恶，臣下就会同样怨恨某种事物。所以君主要去掉爱憎的表现，使内心虚空成为容纳道的住所。君主不和臣下共同拥有权力，臣下就会尊敬君主；君主不和臣下讨论事情，让臣下单独去做事情。君主应紧紧地把门关上，从内室窥视庭院的动静，咫尺间微小的事物，一切都纳入到君主的视野。认为该奖赏的就奖赏，认为该惩罚的就惩罚。赏罚的根据在于臣下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做的好事和坏事一定会得到相应的赏罚，谁还敢不忠诚老实？法度规则既已具备了，其他方面就都可端正了。

主上不神，下将有因；其事不当，下考其常。若天若地，是谓累解；若地若天，孰疏孰亲？能象天地，是谓圣人。欲治其内，置而勿亲；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并〔1〕？大臣之门，唯恐多人。凡治之极，下不能得。周合刑名〔2〕，民乃守职；去此更求，是谓大惑。猾民愈众，奸邪满侧。故曰：毋富人而贷焉，毋贵人而逼焉，毋专信一人而失其都国焉。腓大于股〔3〕，难以趣走〔4〕。主失其神，虎随其后〔5〕。主上不知，虎将为狗。主不蚤止〔6〕，狗益无已。虎成其群，以弑其母〔7〕。为主而无臣，奚国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将怯；主施其刑，大虎自宁。法刑苟信，虎化为人，复反其真〔8〕。

欲为其国，必伐其聚〔9〕；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欲为其地，必适其赐；不适其赐，乱人求益。彼求我予，假仇人斧；假之不可，彼将用之以伐我。黄帝有言曰〔10〕：“上下一日百战。”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宝也；党与之具，臣之宝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故上失扶寸〔11〕，下得寻常〔12〕。有国之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贵其家。有道之君，不贵其臣；贵之富之，彼将代之。备危恐殆，急置太子，祸乃无从起。内索出圉〔13〕，必身自执其度量。厚者亏之，薄者靡之。亏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亏之若月，靡之若热。简令谨诛，必尽其罚。

【注释】

〔1〕移并：改变，侵占。指侵越职权。

〔2〕刑：通“形”。

〔3〕腓大于股：小腿肚大于大腿。腓（féi），腿肚子，小腿后面鼓起的肉。

〔4〕趣：通“趋”，急匆匆地小跑。

〔5〕虎：比喻阴谋篡权的大臣。

〔6〕蚤止：尽早禁止。蚤，通“早”。

〔7〕母：喻指君主。

〔8〕反：同“返”，恢复。

〔9〕聚：通“丛”，指丛生的草木，这里比喻朋党。

〔10〕黄帝：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战国至秦汉时期的黄老道家学派把他和老子说成本学派的创始人，法家在理论上采用道家学说，故也引用黄帝之言。

〔11〕扶寸：古代长度的计量单位，四指的宽度为一扶，一指的宽度为一寸。

〔12〕寻常：古代长度的计量单位，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

〔13〕内索出圉（yǔ）：在宫廷内搜索，在宫廷外防御。圉，通“御”，防御，抵御。

【译文】

君主不神秘莫测，臣下将有造成奸诈的依据；君主处理事情不当，臣下就会作为常例来援引。像天和地那样，这才叫做平正；像地和天那样，哪有什么亲近和疏远？能够像天地那样行事，就可以称为圣人。想把宫廷之内治理好，必须设置左右近臣而又不亲近他们；想把宫廷以外治理好，每个官职只设置一个专人；不让他们放肆行动，怎么会出现侵职越权的事？大臣的门下，最令人担心的就是有很多人投奔。凡是治理达到最佳境地，臣下就不能结党营私。规定人臣的主张和事功必须切合，臣民就会恪守他的职责。舍弃这种办法而寻求别的方法，这就叫最大的迷惑。刁猾狡诈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奸邪之臣就会布满君主的四周。所以说：不要使别人太富裕而自己要向他借贷，不要使别人太尊贵而自己反而受到逼迫，不要专门相信一个人而丢失了自己的都城和国家。小腿比大腿还粗，就会难以小步快跑。君主如果失去了神秘莫测之术，奸臣就会紧随其后。君主如果不知情，这些如老虎一样的奸臣就会伪装成狗。君主如果不及早制止，狗就会不断增加。等到那些奸臣成了群，他们就会杀掉君主。作为一个君主而没有臣下，那这个君主也就没有国家。君主施行法令，如虎的奸臣就害怕；君主施行刑罚，如虎的奸臣就会安静驯服。法令刑罚如果真正执行了，如虎的奸臣也会重新做人，恢复他作为人的本来面目。

准备治理好国家，一定要像砍伐丛生的杂草一样斩除朋党；不斩除草丛般的朋党，朋党将聚集得越来越多。想要治理好国境，一定要将奖赏控制在适当程度；不将奖赏控制在适当程度，乱臣的要求就会越提越多。他们提出要求我就给予，这等于借给仇人斧头；借给仇人斧头是不可行的，他将用这把斧头来砍我。黄帝有句话说：“君臣上下一天内就有上百次冲突。”臣下隐匿他们的私情，用以试探君主；君主操纵法度，用来制裁臣下。设立法度，是君主的法宝；形成朋党，是臣子的法宝。臣下之所以还不敢弑君篡位，是他的朋党还没有形成。所以君主在法度方面有一点偏差，臣下就会利用它谋取巨大的利益。统治国家的君主，不使分封出去的都邑扩大；恪守为臣原则的臣子，不会使属下的私家尊贵起来。懂得治国之道的君主，不使他的臣下显贵起来；使臣下富裕显贵起来，他就将会取代自己。君主防备危险发生的办法，是赶快立继位的太子，祸患就无从发生。在宫廷内搜索奸臣在宫廷外防御奸邪，君主一定要亲自掌握法度。对于势力大的要削弱他的力量，对于势力弱的可适当增加一些。削弱和增加都要有分寸，不要使臣下趁机勾结起来，共同欺侮君主。削弱要像月亮那样逐渐变小，增加要像物体受热那样逐渐变大。法令简明而惩罚谨慎，对该罚的人都要惩罚。

毋弛而弓，一栖两雄。一栖两雄，其斗㘖㘖〔1〕。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

为人君者，数披其木〔2〕，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圉。数披其木，无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3〕。公子既众〔4〕，宗室忧吟。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汹渊〔5〕，毋使水清。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

【注释】

〔1〕㘖㘖（yán）：鸟争斗鸣叫的声音。

〔2〕数（shuò）披其木：经常削剪大臣的枝干。数，多次，经常。木，树木，这里比喻大臣。

〔3〕枝将害心：树枝将损害树干。心，指树的中心、主干。

〔4〕公子：君主的儿子，除太子以外，都称公子。

〔5〕汹渊：汹涌的深潭，比喻奸党势力雄厚。

【译文】

不要放松你的弓，要防止一只鸟窝中有两只雄鸟。一只鸟窝有两只雄鸟，彼此就会发出争斗叫唤的声音。豺狼钻进了羊圈，羊群的数量就不会增多。一个家庭有两个人同时尊贵，家务就没有一件能决定。夫妇俩同时主持家务，儿子就会无所适从。

做君主的，应当经常削剪臣下的树干，不要让他们的树木枝叶茂密；臣下的树干枝叶茂密，将会把朝廷堵塞起来，私家的门下就会充实富裕，朝廷的衙门就会门可罗雀，君主就将会被壅蔽围困。君主经常削剪树木，不要使树枝向外伸展，树枝向外伸展，将会逼迫君主的住处。经常削剪树木，不要使树枝大树干小；树枝大树干小，将经不起春风的吹拂；经不起春风的吹拂，树枝就会损害树干。太子以外的公子太多，嫡长子一系就要担忧而哀吟了。制止他们的方法，就是要经常削剪树木，不要使树枝太茂盛了。树木经常被削剪，枝叶一样聚集的朋党就离散了。将树的根和树干都掘起来了，大树就没有神气了。将奸党势力雄厚的深潭填起来，不要让水奔腾咆哮。探测臣下和公子心中的阴谋，剥夺掉他们的权势。君主使用自己的权势，要像雷电一样迅疾果断。

孤　愤

“孤愤”是指法家思想家在与当权重臣斗争中的孤特之势和悲愤的心情。

本文揭示了当时诸侯国内存在的维护君主专权的“智法之士”和结党营私盗窃国柄的“当涂之人”的尖锐对立，着重分析了“当涂之人”如何利用各种有利条件与“智法之士”争取控制君主，而君主由于受“当涂之人”的欺骗和蒙蔽，以至于失势亡国的严重局面，这也是“智法之士”无法得到君主了解和信任，往往遭受杀戮和迫害，并产生强烈孤立无援和悲愤之感的原因。

文章逻辑严密而言词犀利，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读后令人扼腕。司马迁曾以此篇和《说难》为韩非在秦国遭囚禁所作，并用以激励自己发愤著书，完成其历史巨著—《史记》的创作。

智术之士〔1〕，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2〕，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3〕，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为〔4〕。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5〕，不可两存之仇也。

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6〕；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7〕，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8〕。

凡当涂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爱也〔9〕，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固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10〕，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恶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岁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以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剑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僇于吏诛〔11〕，必死于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贵之；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趋于私门者，不显于官爵，必重于外权矣。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不待见功而爵禄〔12〕，故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

【注释】

〔1〕智术之士：懂得使用驭臣之术的人。智，同“知”。下文凡言“智术之士”与此同。

〔2〕能法之士：能推行法治的人，指法家人物。

〔3〕案：通“按”，按照，依照。

〔4〕为：通“谓”。

〔5〕涂：通“途”。下文凡言“当涂之人”与此同。

〔6〕讼：通“颂”，颂扬。下文“一国为之讼”之“讼”与此同。

〔7〕郎中：君主的侍从官员，负责通报警卫。

〔8〕弊：通“蔽”，蒙蔽。下文“弊主”之“弊”与此同。

〔9〕希：通“稀”，稀少。

〔10〕阿辟之心：邪恶之心。辟，通“僻”。

〔11〕僇：通“戮”，杀害。

〔12〕见：同“现”，表现。

【译文】

通晓法术的人，一定有远见而明察秋毫，不明察秋毫，就不能洞察隐私；能推行法治的人，一定是坚定果断而刚劲正直，不刚劲正直，就不能纠察和惩治奸邪。一般臣子遵循法令去办事，依照法律而履行职责，不能称为控制大权的人。控制国家大权的人，无视国家法令而擅自作为，破坏国家法律以谋取私利，耗费国家财富而便利私家，他的势力能够控制国君，这就是所谓控制国家大权的人。通晓法术的人明察秋毫，如果听信并任用他们，他们将洞察那些控制国家大权者的阴谋奸术；能推行法治的人刚劲正直，如果听信并任用他们，他们将纠察惩办控制国家大权者的不法行为。所以通晓法术的人被任用，那么尊贵弄权的大臣一定为法制所不容。因此通晓法术的人与当道掌权者，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当道掌权者控制国家的大权，那么国内外的势力就都要为他们所用。因此诸侯不依靠他们，那事情就不会被答应，所以其他诸侯国就要为他们唱赞歌；朝中百官不凭借他们，自己的功业就无法进献给君主，所以群臣人人都要为他们使用；郎中这些君主的侍从如果不依靠他们，就不能靠近君主，所以君主身边的人都要为他们隐瞒罪行；治学术的人不依靠他们，就会收入微薄地位低下，所以这些做学问的人就为他们吹捧。这四种辅助势力，是奸邪之臣所用来粉饰自己的手段。控制国家大权的人不能够忠于君主而举荐法术之士，君主不可能超过奸臣的四种辅助势力而洞察所有臣子，所以君主就越来越被蒙蔽而大臣就日益控制住国家的大权。

凡是当道掌权者对于他们的君主，很少有不被君主信任和宠爱的，而且是君主所亲昵熟悉的。至于投合君主的心意，迎合君主的好恶，这本来就是他们所得到进用的手段。他们官爵高权位重，党羽又多，况且全国上下都在赞颂他们。而法术之士想要求得君主的任用，跟君主没有信任和宠爱的那种关系，也没有受君主亲昵熟悉的恩泽，又要用法术的言论来纠正君主邪恶的偏心，这些就和君主的心意相违背。法术之士所处的政治地位卑贱，没有党羽且孤立无援。凭着与君主疏远的关系来与君主信任宠爱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新来旅客的身份与君主所熟悉亲昵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与君主心意相违背的行为和与迎合君主好恶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轻微低贱的地位与官爵尊贵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一张嘴和全国上下的一致附和声相争，从常理说是不能取胜的。法术之士处在这五种不利的情势之下，又加上常年不能与君主见面；当道掌权者凭借着五种有利形势，且能随时在君主面前单独进说。法术之士通过什么途径才能得到进用，而君主又何时才能醒悟呢？因此凭不能取胜的形势而又与当道掌权者势不两立，法术之士怎么能不危险？如果当道掌权者能用罪名诬陷，就借用国家的法令杀害他们；如果不能加给罪名的，就用私家的剑客来结束他们的性命。这样深明法术而违背君主心意的法术之士，不是死于官吏的刑杀，必定会死于私家的剑客。互相勾结成死党以蒙蔽君主，颠倒是非而便利私家的人，一定会被控制国家大权者信任。所以对可以用功劳做借口的，就用官爵让他尊贵起来；对于不能用好名声做借口的，就利用国外诸侯的势力使他们尊贵起来。所以蒙蔽君主而奔走于控制国家大权者的私门的，不是在官爵上显赫，就一定借用外国诸侯的势力显贵。现在君主不检验名实是否相符就实行刑戮，不等待功劳建立就授予爵禄，因此法术之士怎么能冒着死亡的危险而进献他们的学说呢？奸邪之臣又怎么肯当着利益而自动引退？所以君主的地位越来越低，奸臣私家的地位则越来越尊贵。

夫越虽国富兵强〔1〕，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智不类越〔2〕，而不智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人之所以谓齐亡者〔3〕，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4〕；所以谓晋亡者〔5〕，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专之也〔6〕。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

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7〕，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洁固身〔8〕，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9〕。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恃其精洁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10〕，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辩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治辩之功制于近习，精洁之行决于毁誉，则修智之吏废，则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参伍审罪过，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

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相与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11〕，而相室剖符。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智士者远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臣矣。是当涂者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使国家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注释】

〔1〕越：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和江苏、江西部分地区，春秋末战国初越国曾一度强盛。

〔2〕智：同“知”，知道。下文“不智”之“智”与此同。

〔3〕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北部、东部和河北东南部。

〔4〕吕氏：齐在周初为吕尚的封国，后由其子孙世袭，故称吕氏。田氏：本是春秋时陈国的公子，到齐国后称田氏。前481年齐国执政大臣杀死齐简公吕壬，控制了政权。前386年田和立为齐侯，取代了吕氏政权。

〔5〕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南、河北、陕西部分地区。

〔6〕姬氏：晋国在周初是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的封国，姬姓，故称姬氏。六卿：指春秋末晋国的六家掌权贵族，即范氏、中行氏、知氏、赵氏、韩氏、魏氏。

〔7〕万乘（shènɡ）：万辆兵车，泛指大国。

〔8〕修士：从品德上严格要求自己的人。

〔9〕治辩：办事，才干。辩，通“办”。

〔10〕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君主的大儿子，曾让位于他的弟弟。周武王伐纣后，他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古代把他视为清高廉洁的典范。

〔11〕蕃臣：领有封地的臣属。蕃，通“藩”。

【译文】

越国虽国家富足军队强盛，但中原地区的君主都知道越国对自己没有什么用处，说：“它不是我所能控制的。”现在一个国家虽然土地广阔人口众多，但这个国家的君主被蒙蔽，大臣专权跋扈，这样君主对自己的国家就像对越国一样不能控制了。知道自己的国家和越国不一样，而不知道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已使国家不像是自己的了，这是不懂得明察事情的类似性。人们之所以说齐国灭亡了的原因，不是齐国的土地和城镇不存在了，而是说吕氏不能控制而田氏占有了它；所以说晋国灭亡了的原因，也不是说晋国的土地和城镇消灭了，而是说姬氏不能控制而被六卿把持了。现在大臣执掌权柄独断专行，但君主不懂得收回，这是君主不明智。与病死的人患同样的病的人，不可能活下去；与灭亡的国家有同样政情的，不可能存在。现在沿袭齐国、晋国亡国的故事，想要国家安稳存在下去，是不可能的。

大凡法术难以推行，不只是在大国是这样，在中小国家也是如此。君主的身边近侍不一定智慧，君主认为某人有智慧而听取他的意见，因而与身边的近侍评论智慧的人的言论，这是在与愚蠢的人讨论智慧；君主的身边近侍不一定贤德，君主认为某人有贤德而礼遇此人，因而与身边的近侍评论贤德的人的品行，这是与品德不良的人讨论贤德的人。智慧的人的计谋要由愚者来决断，贤德的人的德行要由品行不良的人来评定，那么贤智的人就感到耻辱而君主的论断也就荒谬了。人臣中想要获取官爵的，那些从品德上修养自己的人将用廉正高洁来约束自己，那些智慧之士将要用办事的才干来进献功业。这些品德好的人不会用财物贿赂去侍奉别人，坚持自身的廉洁更不可能违反法制去处理事情，那么品德修养好的人和明智的人就不会侍奉君主身边的近侍，也不会理睬私下的请托。君主身边的近侍，不具有伯夷那样高洁的品行，索求的东西得不到，贿赂的财物不上门，那么修士和智者高尚的品德与竭尽全力建立的功绩就会被埋没，而诽谤和诬陷的言论就随之而起。办事的才能和功绩被君主的身边近侍所制约，高洁廉正的品行由诽谤和吹捧来裁决，那么修士和智者一类的官吏就要被斥退，而君主的明察就被阻塞了。不凭功劳去决定人的才智和德行，不借助检验名实的符合来审定人的罪过，而听信君主身边近侍亲信的言词，那么没有才能的人就占据朝廷，而愚蠢污浊的官吏就会窃取职位。

大国的祸患，是大臣的权势太重；中小国家的祸患，是君主对身边的近侍过于亲信，这是君主共同的祸患。况且臣子犯有大罪，就等于君主有大的过失，臣子和君主的利益是相互对立的。怎么知道这样的呢？是因为：君主的利益在于有才能就授予官职，臣子的利益在于没有才能而能得到任用；君主的利益在于有功劳而授予爵禄，臣子的利益在于没有功劳也要取得富贵；君主的利益在于让豪杰之士发挥才能，臣子的利益在于结成党羽谋取私利。因此国家的疆土被削而私家却富裕了，君主的地位卑弱了而大臣的权势加重了。所以君主失去权势而大臣却夺得了国家，君主变得改称藩臣，而臣子则用符节来发号施令。这就是人臣所以欺诈君主谋取私利的原因。因此当代控制国家大权的大臣，君主位势转变以后而能稳固得到宠信的，十个中还不到二三个。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臣子的罪过太大了。那些有大罪的臣子，他们的行为欺骗君主，依他们的罪行应当被处死。智术之士见识高远而害怕受牵连遭死罪，一定不肯跟随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贤德开明的士人品格美好正直，耻于与欺骗君主之辈为伍，也一定不会追随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这些当道掌权者的门徒党羽，不是愚蠢而不知道祸患的人，就一定是污浊而不回避行奸作恶的人。大臣挟持着一班愚蠢而污浊的人，对上同他们一道欺骗君主，对下同他们一道谋取私利侵害百姓，互相勾结成一个团体，相互用一个腔调说话，迷惑君主败坏法制，以扰乱人民，使国家危难削弱，君主烦忧屈辱，这是他们的重大罪恶。臣子有大罪而君主不加禁止，这是很大的过失。假如一个国家的君主在上面有大的过失，臣子在下面犯有重大的罪行，还想求得国家不亡，那是不可能的。

说　难

说（shuì）难，是指游说、说服或进说君主的困难。

文章分析了进说君主过程中会遭到的种种困难和危险，认为进说根本的困难在于难以弄清君主的真实心理，从而以适当的话去适应它；如果不根据君主的心理与要求进言，则会存在种种危险。接着文章还正面阐述了进说的具体原则和方法，关键的一点是要说者“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文章还列举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强调取得进说成功，一定要迎合君主的心理，获得君主的信任，甚至不惜卑躬屈节，使用种种诡诈的手段。

最后，文章把封建君主比为喉下有逆鳞数尺的龙，进说的人存在着随时可能婴龙鳞、遭杀戮的危险，揭露了封建君主喜怒无常的特点。

本篇和《孤愤》，司马迁认为是韩非囚秦所作，《史记·韩非列传》则全文录入此篇，但文字略有差异。同时，《韩非子》中前面有《难言》一篇，谈的也是向君主进言的困难，两篇可以互相参看。

凡说之难〔1〕：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2〕，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3〕。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注释】

〔1〕说（shuì）：游说，进说。

〔2〕知：同“智”。说之：指进说君主。

〔3〕横失：即“横佚”，指进言纵横驰骋，无所顾忌。失，通“佚”。

【译文】

大凡进说的困难，不是难在我的才智有可以说服君主的能力，也不是难在我的口才足以阐明我的心意，也不是难在我敢于纵横捭阖尽量地说出我全部的意见。大凡进说的困难：难在了解我所进说对象的心理，能够用我的话去适应它。所进说的对象是位表现出想要得到高尚名声的君主，而进说者却用厚利来游说他，就会被看成是节操低下的人而得到卑贱的待遇，一定会遭到抛弃和疏远。所进说的对象是位表现出对厚利有兴趣的君主，进说者用高尚的名声去游说他，那么进说者就会被看作没有心计且不切实际，一定不会被采纳。所进说的对象是暗地里想得到厚利而表面却装作追求高名的君主，进说者如果用名声来游说他，那么就会表面上被采用而实际上被疏远；进说者如果用厚利来游说他，就会暗地里采纳进说者的意见而公开地抛弃进说者本人。这些是不能不明察的。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1〕，事泄于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端〔2〕，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3〕，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与之论大人〔4〕，则以为间己矣；与之论细人〔5〕，则以为卖重。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米盐博辩〔6〕，则以为多而久之。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注释】

〔1〕知：同“智”，明智，聪明。

〔2〕贵人：此指君主。下文“贵人或得计”中的“贵人”同此。

〔3〕强（qiǎnɡ）：勉强。

〔4〕大人：指大臣。

〔5〕细人：指小人，君主的近侍。

〔6〕米盐：指日常琐事，这里形容具体细致。

【译文】

事情由于保密而成功，讲话因为泄密而失败。不一定是进言者本身泄密，而是进言者的话触及了君主心中所隐藏着的事，像这样的情况进言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表面上在做某件事，但内心却想办成另外的事情，进说者不仅知道君主表面上所做的事，而且知道他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像这样的情况进言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谋划一件不平常的事情而进言者说的合乎他的心意，聪明的人从外表就猜测到了，事情在外面泄露了，君主一定认为是进说者泄了密，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对进说者的恩泽还不深厚，而进说者却知无不言，如果他的说词施行而获得成功，就会忘记他的功德；如果他的说词行不通而遭到失败，就会被君主怀疑，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有过错，而进说者毫不掩饰地阐明礼义来指正他的毛病，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有时计谋得当而想要自己来作为独特的功绩，但进说者也知道这个计谋，像这样的情况进言者就会身遭危险。勉强君主所不能做的事情，制止君主所不愿停下来的事情，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所以进说者和君主讨论大臣，君主就会认为是在离间自己和大臣的关系；和君主议论君主的左右近侍，君主就认为进说者是在卖弄自己的身价。谈论君主喜爱的人，君主就认为进说者在寻找靠山；谈论君主憎恶的人，君主就认为是在试探他。直截了当地进说，君主会认为进说者不聪明而把他当笨人；具体细致广博地谈论，君主会认为他废话太多而驳杂繁芜。进说者简略地陈述意见，君主就会说他怯弱而不敢完全说出自己的意见；把考虑到的事情广泛而不受拘束地谈出来，君主就会说他粗野莽撞而傲慢。这些进说的困难，是不能不知道的。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1〕，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欲内相存之言〔2〕，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3〕；自勇其断，则无以其谪怒之〔4〕；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大意无所拂悟〔5〕，辞言无所系縻，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伊尹为宰〔6〕，百里奚为虏〔7〕，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也〔8〕。夫旷日离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9〕，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注释】

〔1〕见：同“现”。此为“揭示”之义。

〔2〕内：同“纳”，进献。

〔3〕概：古代量米麦时刮平斗斛的器具，引申为压平、压抑。

〔4〕谪：指摘，责备，引申为过失。

〔5〕悟：通“忤”，忤逆，违逆。

〔6〕伊尹：名挚，商汤的相，据说他曾任商汤的宰，即厨师。

〔7〕百里奚：春秋时虞国的大夫，曾为奴隶，后被秦穆公任用为秦国的大夫。

〔8〕能仕：智能之士。仕，通“士”。

〔9〕饰：通“饬”，修治，端正。

【译文】

大凡进说的要领，在于懂得美化进说的对象自以为得意的事情而掩盖他认为羞耻的事情。君主有隐密的急切要求，进说者一定要指明这是合乎公义的而勉励他去做。君主心中有卑下的念头，然而又不能克制，进说者就要趁机为这种念头美化而抱怨他不去实现。君主的心中有过高的期望，而实际上达不到，进说者就要举出这种期望的缺点而揭示它的坏处，称赞他不去这样做。如果君主想炫耀自己的智能，进说者就应给他举出不同情形下的同类事情，多为他提供依据，使他能借助于我的主张，而进说者自己则假装不知以帮助他自逞才智。如果想要进献与人相安之言，就一定要用美好的名义来阐明，而又暗示它合乎君主的私利。如果想要陈说有危害的事情，那就要表明这样做会带来毁谤，而又暗示它对君主也有害处。进说者要称赞与君主行为相同的另一个人，要筹划与君主思路相同的另一件事。有与君主行为同样卑污的人，进说者一定要大力粉饰这样的人没有害处；有与君主同样遭受失败的人，进说者一定要明白帮他掩饰表明他没有过错。君主自己夸耀他的力量，那就不要用难办的事来压抑他；君主自己认为他的决断果敢，那就不要用他的过失来触怒他；君主自以为他的计谋明智，那就不要用失败去困窘他。进说的内容对君主没有违逆，言辞与君主的心意没有抵触，这样以后就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智和口才了。由这种方式所得到的，是君主对进说者亲近不疑而进说者能够畅所欲言。伊尹曾做厨师，百里奚做奴隶，都是为了求得君主的重用。这两个人，都是圣人；然而还不得不身为贱役以便求得任用，他们是如此之卑下啊！现在如果因为我的话能被采用而做厨师和奴隶，可以被听从采用就能拯救天下，智能之士并不认为耻辱。经历了很长的时间，而君主的恩泽已经深厚，进说者深远的计谋不会被怀疑，争论是非而不会被加罪，就可以明白地分析利害得失来建立功业，直截了当地指出是非来端正君主的言行，能用这样的方式互相对待，这就是进说的成功。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1〕，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于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2〕：“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3〕，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4〕，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5〕，此不可不察。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6〕。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7〕。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8〕，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注释】

〔1〕郑武公：春秋初期郑国的君主，名掘突。郑，春秋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胡：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郾城西南。

〔2〕关其思：人名，郑国大夫。

〔3〕宋：春秋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部分地区。

〔4〕绕朝：人名，春秋时秦国的大夫。

〔5〕为戮于秦：绕朝曾劝秦康公不要让晋国的大夫士会回晋国，秦康公不听，士会回晋国后用反间计，说绕朝和自己是同谋，因此秦国把绕朝杀了。

〔6〕弥子瑕：人名，春秋时卫灵公的宠臣。卫君：指卫灵公，春秋时卫国的君主，名元。卫，春秋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部分地区。

〔7〕罪刖（yuè）：罪该处以刖刑。刖，古代砍掉脚或脚趾的刑罚。

〔8〕婴：通“撄”，触动。下文“无婴”之“婴”与此同。

【译文】

从前郑武公想要进攻胡国，故意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的君主为妻使他快乐。此后郑武公问群臣说：“我想打仗，哪个国家可以攻打？”大夫关其思回答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大怒杀掉了关其思，说：“胡国，是郑国的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是什么意思？”胡国国君听说之后，认为郑国是亲近自己，结果就不防备郑国。郑国偷袭胡国，攻占了它。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把他家的墙冲坏了。富人的儿子说：“不把墙修起来，一定会有窃贼的。”他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夜晚果然丢失了很多财物。这个富人家很赞赏自己的儿子聪明，而怀疑邻居家的老人。这两个人的话都对，但重者被杀，轻者被怀疑，这说明不是了解事情有困难，而是处理了解到的事情很困难。所以绕朝的话是恰当的，他在晋国被认为是圣明的，而在秦国却被杀了，这种情况是不能不明察的。

从前弥子瑕受卫灵公宠信。卫国的法令：偷驾国君车子的要处以砍脚的刑罚。弥子瑕的母亲病重，有人抄近路连夜去告诉弥子瑕，弥子瑕假托国君的命令驾驶卫灵公的车出城。卫灵公听说后称赞他说：“孝敬啊！为了母亲的缘故，忘记了砍脚的刑罚。”另一天，弥子瑕和卫灵公在果园里游玩，摘一个桃子吃觉得很甜，没有吃完，把剩下的一半给卫灵公吃。卫灵公说：“弥子瑕多么爱我啊！忘了这是他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而把剩下的桃子给我吃。”等弥子瑕容颜衰老宠爱减退时，得罪了卫灵公，卫灵公说：“这个人本来就曾假托我的命令驾驶我的车，又曾把他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与当初并无变化，以前被认为是美德的行为却成为后来获罪的原因，这是君主的爱憎之情发生了变化。因此如果受君主的宠爱，那么智谋就会被认为得当而与君主更加亲近；如果被君主憎恶，那么智谋就会被认为不恰当并被治罪，与君主的关系也会越来越疏远。所以进谏陈说的人，不能不观察君主的爱憎而后才对君主进说。

龙这种动物，驯服时可以和它游戏并骑着它；但是它的喉下有一尺长的倒长着的鳞片，如果有人触动了这些鳞片，龙就一定会杀死他。君主也有倒长着的鳞片，进说的人能够不触动君主倒长着的鳞片，那就差不多了。

备　内

备内，即防备宫内后妃和儿子等人的弑君篡位。

本篇是韩非阐述其“性恶论”的代表作之一。韩非认为，人与人之间都是利害关系。“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利在人之死也。”君主和后妃、儿子之间，也存在着严重的利害冲突，奸臣常常利用这一点窥觊君权，以至劫君弑主。故君主应该“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时刻“备内”，“则奸邪无所容其私”。

本篇的第三段不是谈“备内”而是论“禁奸”，认为“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也”。而“尊贵之臣”，往往是君主宠信和亲近的大臣。从这个意义上说，防范他们，也就是防止统治集团内部的篡权窃位，即是“备内”。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人臣之于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缚于势而不得不事也〔1〕。故为人臣者，窥觇其君心也无须臾之休，而人主怠傲处其上，此世所以有劫君弑主也。为人主而大信其子，则奸臣得乘于子以成其私，故李兑傅赵王而饿主父〔2〕。为人主而大信其妻，则奸臣得乘于妻以成其私，故优施傅丽姬杀申生而立奚齐〔3〕。夫以妻之近与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

【注释】

〔1〕缚：通“薄”，迫。

〔2〕李兑：战国时期赵国人，曾任赵国司寇。赵王：指赵惠文王，名何，战国时赵国君主，赵武灵王的小儿子。主父：指赵武灵王，前299年他传位给自己的小儿子何，自称主父。前295年赵武灵王的长子章起兵争夺王位，被李兑等击败，章投奔住在沙丘宫的主父，李兑等围困沙丘宫达三个多月，主父被饿死。

〔3〕优施：春秋时晋国的优（以歌舞取乐的人），名施。丽姬：即骊姬，晋献公的妾。杀申生而立奚齐：前655年，骊姬在优施的教唆下，向晋献公进谗，逼走晋献公的几个儿子，改立奚齐为太子。申生，晋献公的太子。奚齐，骊姬生的儿子。

【译文】

君主的祸患在于相信别人。相信别人，就会被别人所控制。臣子对于他的君主，没有骨肉亲情，只是迫于君主的权势不得不侍奉。所以做臣子的，窥探他的君主的心思没有一刻停止，但君主却怠慢倨傲地处于朝堂之上，这就是世上有挟持甚至谋杀君主事情发生的原因。做君主而太相信自己的儿子，那么奸臣就会利用君主的儿子来成就他的奸私，因此李兑辅助赵惠文王而将赵武灵王饿死。做君主而太相信自己的妻子，那么奸臣就会利用君主的妻子而达到他个人的目的，因此优施帮助骊姬杀掉了太子申生而立奚齐为太子。以妻子的亲近和儿子的亲情关系还不能相信，那么其余的人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了。

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1〕，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2〕。何以知其然？夫妻者〔3〕，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4〕，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唯母为后而子为主，则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之乐不减于先君，而擅万乘不疑，此鸩毒扼昧之所以用也〔5〕。故《桃左春秋》曰〔6〕：“人主之疾死者不能处半。”人主弗知，则乱多资。故曰：利君死者众，则人主危。故王良爱马〔7〕，越王勾践爱人〔8〕，为战与驰。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于利己死者。故日月晕围于外〔9〕，其贼在内，备其所憎，祸在所爱。是故明王不举不参之事，不食非常之食；远听而近视以审内外之失，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执后以应前，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士无幸赏，无逾行；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所容其私。

【注释】

〔1〕适：通“嫡”。

〔2〕蚤：通“早”。

〔3〕夫：发语词，无实际意义。

〔4〕解：通“懈”，松懈，减弱。

〔5〕鸩（zhèn）：一种毒鸟，用它的羽毛泡的酒能毒死人。

〔6〕《桃左春秋》：先秦时流行的一部史书，已失传，作者不详。

〔7〕王良：春秋末年晋国人，以善于驾驭车马而著名。

〔8〕越王勾践：春秋末期至战国初期越国的国君，曾被吴王夫差战败，他卧薪尝胆，终于战胜吴国。

〔9〕晕：围绕日月的白色光圈。

【译文】

况且拥有万乘兵车和千乘兵车的君主，他们的后妃、夫人和嫡亲儿子中做太子的，也有希望他们的君主早死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妻子，与丈夫本没有骨肉间的恩情，相爱就亲，不相爱就疏远。俗话说：“母亲漂亮儿子就受宠爱。”那么这句反过来说就是：母亲丑儿子就被疏远。男人年至五十而喜好女色的兴致还不减弱，女人一到三十岁美色已经衰退。凭美色衰减的女人去侍奉好色的男人，女人自己被疏远和贱视，她的儿子会怀疑自己不能做王位的继承人，这就是后妃、夫人希望她的君主早死的原因。只要母亲做太后儿子做君主，就能使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太后和君主的男女欢爱并不比老君主在位时有所减少，而独掌国家权力无疑，这就是在酒中下毒药、绞杀行刺这些手段被采用的原因。所以《桃左春秋》一书说：“君主因疾病而死的还占不到死亡君主总数的一半。”君主不懂得这个道理，奸臣作乱就会有更多的凭借。所以说认为君主死了对自己有利的人对君主就危险。因此王良喜欢马，越王勾践喜欢人，是为了战争和奔驰。医生善于吮吸别人的伤口，吸出别人的脓血，不是与别人有骨肉亲情，是利益加在这种行为上面。因此造车的人制造成车子，就希望别人富贵；造棺材的人制成棺材，就希望别人早死。这不是造车的人仁德，制棺材的人狠毒。别人不富贵，那么车子就卖不掉；别人不死，那么就没有人买棺材。本意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因为利益就在别人的死亡上。所以后妃、夫人、太子的私党形成就希望君主早死；君主不死，那他们的权势就不会加重。他们的本意不是憎恨君主，而是他们的利益在君主的死亡上。因此君主不能不留心那些认为自己死了对他们有利的人。所以日月外面有白色的光环围绕，内部必定有毛病，防备自己所憎恨的人，祸害却在自己所亲爱的人身上。因此明智的君主不做没有办法验证的事情，不吃不寻常的食物；打听远处的事观察近处的事来考察朝廷内外的过失，审视相同与不同的言辞了解朋党的区分，对比事前事后的检验结果来探求臣下陈言的实情；用事后的结果来对照事前的言行，按照法令来治理民众，根据各方面的情况来检验观察；士民没有侥幸得到奖赏的，没有违反法令的行为；杀的一定当杀，有罪的不能赦免，那么奸邪就没有地方容身了。

徭役多则民苦，民苦则权势起，权势起则复除重，复除重则贵人富。苦民以富贵人，起势以藉人臣，非天下长利也。故曰：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今夫水之胜火亦明矣，然而釜鬵间之〔1〕，水煎沸竭尽其上，而火得炽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胜者矣。今夫治之禁奸又明于此，然守法之臣为釜鬵之行，则法独明于胸中，而已失其所以禁奸者矣。上古之传言，《春秋》所记〔2〕，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也。然而法令之所以备，刑罚之所以诛，常于卑贱，是以其民绝望，无所告愬〔3〕。大臣比周，蔽上为一，阴相善而阳相恶〔4〕，以示无私，相为耳目，以候主隙，人主掩蔽，无道得闻〔5〕，有主名而无实，臣专法而行之，周天子是也。偏借其权势，则上下易位矣，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权势也。

【注释】

〔1〕釜：大锅。鬵（qín）：釜类的烹煮器。

〔2〕《春秋》：春秋时鲁国的一部编年史书，此处泛指史书。

〔3〕愬：通“诉”，申诉。

〔4〕阴：暗处，暗地里。阳：明处，明地里。

〔5〕道：由，从。

【译文】

统治者摊派下来的劳役太多民众就会困苦；民众困苦臣子就会产生权势；臣子的权势产生了免除的徭役赋税就多了，免除的徭役和赋税多了，贵人就富有起来了。用使民众困苦的办法来使贵人富有，用形成权势的途径来帮助人臣富贵，这不是国家的长远利益。所以说：徭役少老百姓就安定，老百姓安定臣下就没有过重的权力，臣下没有过重的权力那么权势就会消灭，臣下的权势消灭了那么恩德就属于君主了。现在那个水能灭火的道理已经很清楚了，然而用锅之类的器具把水和火隔开，水在上面沸腾以致烧干，而火在下面却烧得十分旺盛，这是因为水失去了所以灭火的条件。现在法治中禁止奸邪发生的道理又比这个还清楚，那些守法的臣子起了像釜鬵那样阻隔奸邪的作用，那么法律只在君主自己心中明白，却已经失去了它的禁奸的作用了。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春秋》这类史书上所记载的，都显示违法谋逆而构成大罪过的，差不多都出自于尊贵的大臣。然而法令所防备的，刑罚所处罚的，通常是那些地位卑贱的人，因此百姓感到绝望，没有地方能够申诉。大臣们相互勾结，蒙蔽君主而串通一气，表面上相互憎恨而暗地里彼此要好，以表示他们没有私情，实际上相互作为耳目，以便等待钻君主的空子，君主被他们蒙蔽，无从得以听到实情，有君主之名而无君主之实，大臣垄断国家法令而独断专行，周天子就是这样的。旁落他手中的大权，那么君臣上下的地位就改变了，这是说君主是不能把自己的权势让给臣子的。

内储说上七术

“储说”，是韩非创造的一种新文体。这种新文体的基本特点是全文由“经”、“说”两部分组成。每篇先提出论点，然后举例说明。论点叫“经”，举例叫“说”，也有人称之为“解”。“经”文字简练，便于记诵；“说”包括若干故事，相当于将许多故事积聚在一起，故有“储说”之名。“经”、“说”两部分互相配合，前后呼应。在《韩非子》一书中，属于“储说”体的文章共有六篇，即内储说上下两篇；外储说分左右，左右又各分为上下两篇。

《内储说》上下篇附有标题，上篇名《七术》。“七术”，是指君主驾驭和使用臣下的七种权术。这七种权术根据内容又可分为三类：一、“众端参观”和“一听责下”，是讲如何了解实情、全面观察考核臣下的言行的；二、“必罚明威”和“信赏尽能”，是讲赏罚制度的，要求君主利用这些手段诱导或强迫臣下尽力；三、“疑诏诡使”、“挟知而问”和“倒言反事”，是讲君主如何测试臣下是否忠诚并防奸、察奸的。

内、外《储说》各篇体例都是“经”文集中在前，“说”文集中在后，且无“说”字标明之。今人为了便于阅读，按内容将它们分开后重新组合，并各加“经”、“说”以标明。本书也采用了这种形式。

主之所用也七术〔1〕，所察也六微〔2〕。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

【注释】

〔1〕七术：指君主控制臣下的七种权术。《内储说》上篇即以此为题。

〔2〕六微：指危害君主权位的六种隐蔽的情况。《内储说》下篇以此为题。

【译文】

君主用来控制臣下的有七种方法，所要考察危害君主的隐蔽情况有六种。君主控制臣下的七种方法：一是从多方面验证臣下的言行，二是对犯罪者坚决惩罚以显示君主的威严，三是对立功者一定奖赏以使臣下竭尽才能，四是一一听取臣下的言论以便督责他们的行动，五是用可疑的命令诡诈地使用臣下以考察他们是否忠诚，六是拿已经知道的情况来询问臣下以测试他们言论的真假，七是说与本意相反的话和做与实情相反的事来刺探臣下的阴谋。这七种方法，是君主所使用的。

经一　参观〔1〕

观听不参则诚不闻，听有门户则臣壅塞〔2〕。其说在侏儒之梦见灶〔3〕，哀公之称“莫众而迷”。故齐人见河伯，与惠子之言“亡其半”也。其患在竖牛之饿叔孙，而江乙之说荆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敌，是以明主推积铁之类，而察一市之患。

【注释】

〔1〕参观：“众端参观”的省略语，意即从多方面验证臣下的言行。

〔2〕听有门户：指只听信某一个人的话，如同出入只经一个门户一样。

〔3〕其说在侏儒之梦见灶：这句“经文”或这个论点的说明或解说在……（下面是某个故事的标题或提要）。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统治者常视这种人为取乐的玩物。

【译文】

经一　参观

君主考察臣下的行为和听取臣下的言论如果不加以参验，就不能知道真实情况，君主如果只偏听一个人的话，那么臣下就可能会蒙蔽君主。这一论点的解说在侏儒对卫灵公说自己梦见了灶，鲁哀公问孔子“莫众而迷”两则故事中。所以就有齐人见到河伯和惠施“亡其半”的传说。观听不参验的祸患在竖牛饿死叔孙和江乙说楚国风俗的故事中可以见出。卫嗣公想治理好国家但不懂治国的方法，故意让原先得宠的臣下和妃子树立起相抗衡的对手，因此英明的君主能从积铁防箭一类事实中推知防奸之道，而明确认识到整个市上的人都说有虎而蒙蔽视听的祸患。

说一〔1〕

卫灵公之时〔2〕，弥子瑕有宠〔3〕，专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何梦？”对曰：“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4〕？”对曰：“夫日兼烛天下，一物不能当也〔5〕；人君兼烛一国人，一人不能拥也〔6〕。故将见人主者梦见日。夫灶，一人炀焉〔7〕，则后人无从见矣。今或者一人有炀君者乎？则臣虽梦见灶，不亦可乎！”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8〕：“鄙谚曰：‘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于下。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者〔9〕，举鲁国尽化为一〔10〕，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不免于乱也。”

一曰：晏子聘鲁〔11〕，哀公问曰〔12〕：“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注释】

〔1〕说一：指下面的故事或材料都是为了解说前面的“经文”或论点的。从文体形式来看，“说”都是历史故事和传说；从应用功能来看，这些故事和传说又都是为说明“经”或前面的论点而积聚起来的，故又有解释、说明的意思。原文无“说”字，“一”放在正文第一行之首，今改拟标题格式，移在前面与“经文”对应。以下五篇同此。

〔2〕卫灵公：名元，春秋时卫国的君主。春秋时卫国的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等的部分地区。

〔3〕弥子瑕：人名，卫灵公的宠臣。

〔4〕寡人：古代君主的自称。

〔5〕当：同“挡”，遮挡，遮蔽。

〔6〕拥：通“壅”，蒙蔽。

〔7〕炀（yánɡ）：烘烤东西，引申为烤火。

〔8〕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的君主，名蒋，约与孔子同时。

〔9〕季孙：指季康子，名肥，春秋末期鲁国执政的卿。

〔10〕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的部分地区。

〔11〕晏子：即晏婴，字平仲，春秋末期齐国的相。

〔12〕哀公：即鲁哀公，但鲁哀公即位时晏婴已死，此处有误。《晏子春秋·内篇问下》作“（鲁）昭公”。

【译文】

说一

卫灵公的时候，弥子瑕受到宠爱，在卫国独揽大权。有个侏儒见到卫灵公说：“我的一个梦应验了。”卫灵公问：“什么梦？”侏儒回答说：“我梦见灶，预示我将见到您。”卫灵公生气地说：“我听说将要见到君主的人会梦见太阳，怎么你将见到我却梦见灶？”侏儒回答说：“太阳普照全天下，任何一种东西都不能遮蔽它；君主也会光照全国每个人，任何一个人也不能遮挡他的光辉。所以将要见到君主的人梦见太阳。至于灶，一个人在灶门口烤火，那么后边的人就没法看到火光了。现在有可能有一个人在向着您烤火吧？那么我虽然梦见灶，不也是可以的吗？”

鲁哀公问孔子说：“民谚说：‘办事不与众人商议，一定会迷惑。’现在我办事和群臣一起商量，但国家反而更乱了，这是什么缘故？”孔子回答说：“贤明的君主有事问臣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像这样，明君在上，群臣可以直率地在下面议论。现在群臣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口径不统一于季孙氏，君主您即便问遍全国的所有人，仍然不会免于乱。”

还有一种说法：晏婴到鲁国去访问，鲁哀公问他说：“俗语说：‘没有三个人就会迷惑。’现在我和全国的人来共同谋划事情，鲁国还免不了乱，这是什么原因？”晏婴说：“古代所谓‘没有三个人就会迷惑’，是说一个人会失算，两个人就会考虑对，三个人足以形成多数人的意见，所以说‘没有三个人就会迷惑’。现在鲁国的群臣虽然数以千计，却都统一于季氏的私利，人数不是不多，但所说的却像出自一人之口，怎么算得上有很多人呢？”

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1〕，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乃为坛场大水之上〔2〕，而与王立之焉〔3〕。有间，大鱼动，因曰：“此河伯。”

张仪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4〕，而惠施欲以齐、荆偃兵〔5〕。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可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叔孙相鲁〔6〕，贵而主断。其所爱者曰竖牛〔7〕，亦擅用叔孙之令。叔孙有子曰壬〔8〕，竖牛妒而欲杀之，因与壬游于鲁君所。鲁君赐之玉环，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佩之。”壬因佩之。竖牛因谓叔孙：“何不见壬于君乎？”叔孙曰：“孺子何足见也。”竖牛曰：“壬固已数见于君矣。君赐之玉环，壬已佩之矣。”叔孙召壬见之，而果佩之，叔孙怒而杀壬。壬兄曰丙〔9〕，竖牛又妒而欲杀之。叔孙为丙铸钟，钟成，丙不敢击，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不为请，又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击之。”丙因击之。叔孙闻之曰：“丙不请而擅击钟。”怒而逐之。丙出走齐。居一年，竖牛为谢叔孙，叔孙使竖牛召之，又不召而报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孙大怒，使人杀之。二子已死，叔孙有病，竖牛因独养之而去左右，不内人〔10〕，曰：“叔孙不欲闻人声。”不食而饿杀。叔孙已死，竖牛因不发丧也，徙其府库重宝空之而奔齐。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为人僇〔11〕，此不参之患也。

【注释】

〔1〕河伯：指黄河的神。

〔2〕坛场：祭神的场所。堆土为坛，辟地为场。

〔3〕立：通“莅”。

〔4〕张仪：战国时纵横家中的连横派人物，本是魏国人，曾任秦惠王的相，后又到魏国任相。秦：诸侯国名，战国时其范围包括今陕西大部和甘肃、河南、山西、四川等的部分地区。韩：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中部和山西东南部的部分地区。魏：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大部和山西西南部及山东、河北的部分地区。齐：诸侯国名，战国时其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荆：即楚，诸侯国名，战国时其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湖南大部和江西、河南、安徽等的部分地区。

〔5〕惠施：人名，战国时宋国人，曾任魏惠王的相，名家的代表人物。

〔6〕叔孙：指叔孙豹，春秋后期鲁国执政的三大贵族之一。

〔7〕竖牛：指叔孙豹的年轻侍仆，名牛。

〔8〕壬：即仲壬，叔孙豹的次子。

〔9〕丙：即孟丙，叔孙豹的长子。

〔10〕内：同“纳”。

〔11〕僇：通“戮”。

【译文】

齐国有人对齐王说：“河伯是个大神。大王您怎么不设法与它见面呢？我请求使大王跟它见面。”于是就在河水边上筑起祭祀的坛场，和齐王一起登临其上。过了一会儿，有一条大鱼游动，这位齐人就说：“这条鱼就是河伯。”

张仪想用秦国、韩国和魏国交好的形势征讨齐国、楚国，而惠施想用这个机会与齐国、楚国休兵不战。张仪、惠施二人为这件事争论不休。君主身边的大臣和侍从都替张仪帮腔，认为攻打齐国、楚国对魏国有利，而没有人为惠施帮腔。魏王果然听从张仪的话，而认为惠施的话不可行。攻打齐国、楚国的事决定以后，惠施进宫去拜见魏王。魏王说：“先生您不要讲了。攻打齐国、楚国这件事确实有利，全国人都以为有利。”惠施便提出自己的观点说：“这件事不可不明察。攻打齐国、楚国如果确实有利，全国人都认为有利，为什么聪明人这样多？攻打齐国、楚国的事如果确定没有利，而全国的人都认为有利，愚蠢人为什么又这么的多？凡是商议的事，是因为还有怀疑。怀疑的事，确实是叫人疑惑不定：认为可以的人有一半，认为不可以的人有一半。现在全国的人都认为可以，这说明大王失掉了另一半。挟持君主的人正是使那一半反对意见丧失掉的人。”

叔孙豹做鲁国的相，地位尊贵而专权独断。叔孙豹所宠爱的是一个叫牛的年轻侍仆，他也常擅自盗用叔孙豹的命令。叔孙豹有个儿子叫仲壬，叫牛的年轻侍仆嫉妒想杀掉仲壬，便找机会和仲壬到鲁国国君那里去游玩。鲁国国君赐给仲壬玉环，仲壬拜谢接受了玉环但不敢佩带，让叫牛的年轻侍仆向父亲叔孙豹请求让他佩带。叫牛的年轻侍仆欺骗仲壬说：“我已替你请求过了，你父亲让你佩带。”仲壬因此便佩带上那个玉环。叫牛的年轻侍仆于是对叔孙豹说：“您为什么不叫仲壬去见国君？”叔孙豹说：“小孩子哪里够得上见君主。”叫牛的年轻侍仆说：“仲壬本来已多次见过君主了。国君赐给他玉环，仲壬已经佩带在身上了。”叔孙豹召见仲壬，仲壬果然已佩带上玉环，叔孙豹发怒便把仲壬杀了。仲壬的哥哥叫孟丙，叫牛的年轻侍仆又嫉妒他而想杀掉他。叔孙豹给孟丙铸造了一口钟，钟铸成后，孟丙不敢敲击，让叫牛的年轻侍仆去向叔孙豹请示。叫牛的年轻侍仆不替他请示，又欺骗孟丙说：“我已给你请示过了，你父亲让你敲击。”孟丙便敲击钟。叔孙豹听到这件事后说：“孟丙不向我请示而擅自敲钟。”发怒便把孟丙赶跑了。孟丙流落到齐国。过了一年，叫牛的年轻侍仆替孟丙向叔孙豹谢罪，叔孙豹让叫牛的年轻侍仆把孟丙召回来，叫牛的年轻侍仆又不召而向叔孙豹报告说：“我已召唤过孟丙，孟丙很忿怒，不肯回来。”叔孙豹非常愤怒，派人去把孟丙杀了。两个儿子已经死了，叔孙豹有重病，叫牛的年轻侍仆便独自供养他而把他身边的人支走，不允许任何人进去见叔孙豹，说：“叔孙豹不愿听到人声。”不给叔孙豹食物而把他活活饿死了。叔孙豹已死，叫牛的年轻侍仆借机不发布死讯，把叔孙家的库房里的财宝洗劫一空后逃奔到齐国去了。听信自己所宠信的人的话而父子都被人杀，这就是对事实不加验证的祸害。

江乙为魏王使荆〔1〕，谓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闻王之国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则若白公之乱〔2〕，得无危乎？诚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卫嗣君重如耳〔3〕，爱世姬〔4〕，而恐其皆因其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以敌如耳〔5〕，尊魏姬以耦世姬〔6〕，曰：“以是相参也。”嗣君知欲无壅，而未得其术也。夫不使贱议贵，下必坐上，而必待势重之钧也，而后敢相议，则是益树壅塞之臣也。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来有乡〔7〕，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

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8〕，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于市，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竟不得见。

【注释】

〔1〕江乙：人名，战国时魏国人，后在楚国做官。

〔2〕白公：即白公胜，春秋时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太子建被杀后逃到吴国，不久被召回，住在白邑，号白公。前479年，他发动政变，杀令尹子西，控制楚国政权，后失败被杀。

〔3〕卫嗣君：即卫嗣公，战国时卫国的君主。前320年，被秦贬“公”为“君”。如耳：人名，魏国人，曾在卫国做官。

〔4〕世姬：卫嗣君的宠妃。

〔5〕薄疑：人名，曾在卫国做官。

〔6〕魏姬：卫嗣君的妃子。

〔7〕乡：通“向”，方向。

〔8〕庞恭：人名，生平不详。邯郸：赵国的都城，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南。

【译文】

江乙为魏国出使楚国，对楚王说：“我进入到大王您的国境，听说大王您国家的风俗是：‘君子不掩盖别人的优点，不谈论别人的恶行。’真有这回事吗？”楚王说：“有这么回事。”“既然如此，那么像白公之乱一类的事情，不是很危险吗？真是这样，我说假话也不会有危险，可以免除死罪了。”

卫嗣君看重大臣如耳，宠爱妃子世姬，但担心二人都会恃自己的宠爱来蒙蔽自己，于是使另一位大臣薄疑尊贵来与如耳抗衡，使另一位爱妃魏姬尊宠来与世姬匹敌，说：“用这种方法使他们互相对付。”卫嗣君懂得不要受蒙蔽，但没有找到不受蒙蔽的方法。假如不使地位卑贱的人议论尊贵的人，不使隐瞒上司罪行的人一定与上司一同受罚，而一定要等到下级与上司的权势相等，然后才敢互相议论，那么这等于树立了更多蒙蔽自己的臣子。卫嗣君的被蒙蔽于是也就开始了。

箭射来有一定的方向，那么就堆积铁来防备这个方向；如果箭射来没有一定的方向，那就要做一座铁房子来全面防备它。防备住了箭那么身体就不会受到伤害。因此防箭的人因为全面防备而不受伤害，君主由于全面对付奸臣而不会发生奸邪的事。

庞恭与魏国的太子一块儿到赵国的邯郸去做人质，庞恭对魏王说：“如果一个人对您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相信这件事吗？”魏王说：“不信。”“两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不信。”“三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这件事。”庞恭说：“市场上没有老虎是很清楚的，但是三个人都说就变成了有老虎了。现在邯郸离魏国比市场要远得多，议论我的人也超过了三个，希望大王仔细考察他们的话。”庞恭从邯郸回国，最终也没有见到魏王。

经二　必罚〔1〕

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禁令不行。其说在董子之行石邑，与子产之教游吉也。故仲尼说陨霜，而殷法刑弃灰；将行去乐池，而公孙鞅重轻罪。是以丽水之金不守，而积泽之火不救。成欢以太仁弱齐国，卜皮以慈惠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断死人；嗣公知之，故买胥靡。

【注释】

〔1〕必罚：“必罚明威”的省略语。

【译文】

经二　必罚

君主有太多的仁爱，法制就难以建立；君主威严不足，就要被臣下侵害。因此刑罚不坚决执行，禁令就无法实施。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董子巡行石邑和子产教游吉两则故事中。所以孔子谈到陨霜，而商朝的法律要对弃灰的人判刑；车队的领队要离开乐池，而公孙鞅主张对犯轻罪的人判重罪。所以丽水的金藏守不住，而积泽之火没人来救。成欢认为齐王太仁慈一定会使齐国衰弱，卜皮认为魏王太慈惠一定会使魏国衰亡。管仲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要分斩死尸；卫嗣公知道这一点，所以要花钱买回逃走的服役囚犯。

说二

董阏于为赵上地守〔1〕。行石邑山中〔2〕，涧深，峭如墙，深百仞〔3〕，因问其旁乡左右曰〔4〕：“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痴聋、狂悖之人尝有入此者乎〔5〕？”对曰：“无有。”“牛马犬彘尝有入此者乎〔6〕？”对曰：“无有。”董阏于喟然太息曰〔7〕：“吾能治矣。使吾治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

子产相郑〔8〕，病将死，谓游吉曰〔9〕：“我死后，子必用郑，必以严莅人。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形〔10〕，无令溺子之懦。”子产死。游吉不肯严形，郑少年相率为盗，处于雚泽〔11〕，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行夫子之教〔12〕，必不悔至于此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春秋》之记曰〔13〕：‘冬十二月霣霜不杀菽〔14〕。’何为记此？”仲尼对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桃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于人君乎！”

【注释】

〔1〕董阏（yān）于：一作“董安于”，春秋末期晋国人，赵简子的家臣。上地：指晋国的上党地区，位于今山西东南部。守：郡守，郡的最高长官。

〔2〕石邑：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获鹿西南。

〔3〕仞：古代的高度计量单位，八尺为一仞。

〔4〕旁乡左右：居住在深涧附近的人。

〔5〕狂悖（bèi）：精神失常。

〔6〕彘：猪。

〔7〕喟然：叹息的样子。

〔8〕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时郑国执政的卿。

〔9〕游吉：即子太叔，郑国继子产执政的大臣。

〔10〕形：通“刑”。下文“游吉不肯严形”之“形”同此。

〔11〕雚（huán）泽：即萑苻之泽，位于今河南中牟。雚，通“萑”。

〔12〕蚤：通“早”。

〔13〕《春秋》：古代史书的代称，这里应是未经孔子修改过的鲁国原有的史书。

〔14〕霣（yǔn）：坠落。菽：豆类作物。

【译文】

说二

董阏于担任赵氏的上党郡守。巡视到石邑的山中，山涧很深，陡峭得像墙一样，深有数百尺，便问居住在山涧边的人说：“曾经有人掉到山涧中去过吗？”回答说：“没有。”问：“婴儿、白痴、聋子、精神失常的人曾经掉下去过吗？”回答说：“没有。”“牛马猪狗曾经掉下去过吗？”回答说：“没有。”董阏于长叹一声说：“我可以把上党郡治理好了。假如我惩治犯法的人严厉不赦，如同掉到深涧中必死一样，那么就没有人触犯法禁了，怎么会治理不好呢？”

子产担任郑国的相，病重将死，对郑国的大臣游吉说：“我死之后，你一定会在郑国执政，一定要用威严来对待民众。火的样子很严酷，所以人很少被烧伤；水的样子很柔软，所以很多人被淹死。你一定要严厉执行你的刑罚，不要使人们因你的懦弱而溺毙。”子产死了。游吉不肯严厉实施刑罚，郑国的年轻人拉帮结伙做盗窃，躲藏在萑苻之泽中，最终成为郑国的祸患。游吉率领战车骑兵与他们作战，打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战胜他们。游吉叹息说：“我早些遵照子产先生的教诲，一定不会后悔到这般地步。”

鲁哀公问孔子说：“《春秋》上的记载说：‘冬天十二月降霜不摧残豆类作物。’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孔子回答说：“这是说可以摧残而没有摧残。应该加以摧残的而不加摧残，那么桃树和李树就会在冬天结果实了。大自然失去了常规，草木尚且侵犯它，何况是人间的君主呢！”

殷之法〔1〕，刑弃灰于街者〔2〕。子贡以为重〔3〕，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相残也〔4〕，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罚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所恶〔5〕，此治之道。”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注释】

〔1〕殷：商的别名。商朝因商王盘庚迁都于殷（位于今河南安阳西），故商又称殷。

〔2〕街：四通八达的大路。

〔3〕子贡：即端木赐，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4〕三族：泛指多数家庭。

〔5〕离：通“罹”，遭到。下文“无离其所难”之“离”同此。

【译文】

商朝的法律规定，把灰倒在大路上的人要受刑罚。子贡认为这个处罚过重，向孔子请教这个问题。孔子说：“商人这是懂得法治的道理。倒灰在大路上一定会飞起来蒙蔽人的眼睛，蒙蔽人的眼睛，人们一定会发怒，发怒就会争斗，争斗一定会引起许多家族互相残杀，这是一种引起许多家族相残的做法，即使对当事人加以刑罚也是可以的。严重的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而不要在大路上倒灰，是人所容易做到的。让人们做他们容易做到的，而不要遭受到他们所厌恶的刑罚，这是治理好百姓的办法。”

另一种说法：商朝的法律，把灰倒在官道上的人要砍断他的手。子贡说：“倒灰的罪很轻，砍断手的处罚重，古人怎么这样严酷？”孔子说：“不倒灰，很容易做到；砍断手，是人们很厌恶的。做他们所容易做到的，不触犯他们所厌恶的，古人认为这样容易实行，所以就实行这样的法律。”

中山之相乐池以车百乘使赵〔1〕，选其客之有智能者以为将行〔2〕，中道而乱。乐池曰：“吾以公为有智，而使公为将行，今中道而乱，何也？”客因辞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人，而利足以劝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3〕。夫从少正长，从贱治贵，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乱也。尝试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斩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4〕。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

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是谓以刑去刑也。”

【注释】

〔1〕中山：春秋时白狄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位于今河北中部偏西地区。乐池：人名，生平不详。乘（shènɡ）：一车四马为一乘。赵：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北、河南、山东、陕西等的部分地区。

〔2〕将行：指领队。

〔3〕少客：下等的门客，即门客中年少位卑的人。

〔4〕公孙鞅：即商鞅，本姓公孙，战国时卫国人，故称卫鞅或公孙鞅。

【译文】

中山国的相乐池带领一百乘车去出使赵国，挑选自己门客中有才智和能力的人来作为领队，走到半路上队伍就散乱了。乐池说：“我认为你有才智，而让你做了领队，现在半路上队伍就散乱了，这是什么原因？”这位门客于是辞职离去，说：“您不懂得管理之道。有权威足以制服别人，而有利益足以激励别人，所以就能够管理好别人。现在我，只是您一位年少位卑的门客。由年轻的管理年长的，由地位卑贱的治理地位尊贵的，而不能掌握赏罚的权柄来制约他们，这就是队伍散乱的原因。假如让我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中表现好的我能封他为卿相，表现不好的我可以杀他的头，还有什么理由不能治好！”

公孙鞅制定的法律对轻罪加以重罚。重罪，是人们所难犯的；而小的罪过，是人们很容易去掉的。让人去掉容易去掉的，不犯所难犯的，这就是治理好百姓的方法。小的罪过不发生，大的罪过也没有，这样人们就不会犯罪而祸乱也不会产生。

另一种说法：公孙鞅说：“实行刑罚对轻罪加以重罚，轻罪不会出现，重罪不会产生，这就叫做用刑罚去掉刑罚。”

荆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1〕，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辜磔于市〔2〕。甚众，壅离其水也〔3〕，而人窃金不止。大罪莫重辜磔于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则有天下不为也。

鲁人烧积泽〔4〕。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5〕。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6〕。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7〕；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注释】

〔1〕丽水：楚国地名，具体地点不详。

〔2〕辜：示众，在闹市处死并将尸首暴露街头。磔（zhé）：即车裂，将人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用马向五个方向拉开以撕裂肢体的一种酷刑，又称“五马分尸”。

〔3〕离：遮遏，阻断。

〔4〕积泽：日久形成的沼泽，指一个大柴荡。

〔5〕国：国都，指鲁国国都曲阜城，位于今山东曲阜。

〔6〕趣：通“促”，督促。

〔7〕降北：投降和败逃。

【译文】

楚国南部的地方，丽水之中出产黄金，很多人都偷采金矿。采金的禁令规定：抓住了偷采者就砍头分尸在闹市示众。被抓杀死的人很多，阻断了丽水的水流，但人们偷采黄金的行为不能制止。罪罚没有比在闹市砍头分尸示众更大的了，但这样还制止不了，是因为偷采黄金的人不一定能抓到。所以如果有人在这里宣布说：“把天下给你而把你杀掉。”庸人也不会接受。据有天下，是很大的利益，仍然不肯接受的原因，是因为知道这样一定会死。所以不一定能抓住，那么即使砍头分尸而示众，偷采黄金的行为也不停止；知道一定会死，就算是据有天下也不愿接受。

鲁国人焚烧日久积聚而成的沼泽。天起北风，火向南延伸，恐怕会烧到国都曲阜城了。鲁哀公很害怕，亲自带领众人去督促救火。但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了，都去追逐野兽而不去救火，鲁哀公便召来孔子询问。孔子说：“追赶野兽的人快乐而又没有处罚，救火的辛苦而又没有奖赏，这就是火没有人来救的原因。”鲁哀公说：“说得好。”孔子说：“事情很紧急，来不及谈奖赏；再说救火的人都要给奖赏，那么把鲁国拿来也不够奖赏救火的人。我请求只用刑罚。”鲁哀公说：“好的。”因此孔子便下令说：“不救火的人，和在战场上投降败逃的人同罪；追赶野兽的，与擅自闯入禁地的人同罪。”命令还没有传遍而火已经被扑灭了。

成欢谓齐王曰〔1〕：“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2〕？”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于薛公〔3〕，而太不忍于诸田〔4〕。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则政乱于内。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此亡国之本也。”

魏惠王谓卜皮曰〔5〕：“子闻寡人之声闻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注释】

〔1〕成欢：人名，生平不详。

〔2〕邪：同“耶”。

〔3〕薛公：指战国时齐国的靖郭君田婴，任齐国的相，被齐湣王封于薛，人称薛公。

〔4〕诸田：战国时齐国为田氏政权，故“诸田”即指田氏宗族，也就是齐国君主的宗族。

〔5〕魏惠王：战国时魏国的君主，名瑩。卜皮：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成欢对齐王说：“大王您太仁慈，太对人不狠心。”齐王说：“太仁慈，对人太不忍心，这不是好词儿吗？”成欢回答说：“这是臣下的美德，不是君主所应该实行的。臣下一定要是仁德的人才可以与他谋划，有不忍人之心的人才可以与他亲近；不仁慈的人就不能与他谋划，太狠心的人就不能与他亲近。”齐王说：“那么我在哪里太仁慈？在哪些地方不狠心？”成欢回答说：“大王对薛公太仁慈，而对田氏宗族太不狠心。对薛公太仁慈，大臣就没有了权势；对田氏宗族太不狠心，那么您的那些宗族里的父兄就肆意犯法。大臣们没有了权势，那么抵御外敌的兵力就会削弱；您的父兄犯法，那么国家的内政就会混乱。对外的兵力削弱，国内的政治混乱，这是亡国的根本。”

魏惠王对卜皮说：“您听说我的名声怎么样？”卜皮回答说：“我听说大王对臣民仁慈有恩惠。”魏惠王高兴地说：“这样的话，我的功业达到什么地步呢？”卜皮回答说：“大王的功业达到了衰亡的地步。”魏惠王说：“仁慈恩惠，是善德的行为。实行美德而衰亡，这是什么原因？”卜皮回答说：“仁慈的人就会不狠心，而对人有恩惠的人喜欢施舍。不狠心就不会惩罚有罪过的，喜欢施舍则不等人建立了功勋就奖赏。有罪过不受惩罚，没有功劳而受奖赏，即使衰亡，不也是应该的吗？”

齐国好厚葬，布帛尽于衣衾〔1〕，材木尽于棺椁〔2〕。桓公患之〔3〕，以告管仲曰〔4〕：“布帛尽则无以为蔽，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于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

卫嗣君之时，有胥靡逃之魏〔5〕，因为襄王之后治病〔6〕。卫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买之〔7〕，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8〕。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无小而乱无大。法不立而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主欲治而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注释】

〔1〕衾：被子。

〔2〕棺椁：古代棺材有内外两重，内称棺，外称椁。

〔3〕桓公：即齐桓公，名小白，春秋时齐国的君主，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4〕管仲：即管夷吾，齐桓公的相。

〔5〕胥靡：犯轻罪服劳役的囚犯。

〔6〕襄王：指魏襄王，名嗣，战国时魏国的君主。后：指魏襄王的王后。

〔7〕金：古代的货币单位。

〔8〕左氏：卫国的城邑，位于今山东曹县西北。

【译文】

齐国的风俗喜欢奢侈的葬礼，麻布和丝织物都用去做下葬的衣被了，木材都用去做棺材了。齐桓公对此很担心，把这件事告诉管仲说：“麻布和丝织物都用去做下葬的衣被，活人就没有东西遮体了，木材都用去做棺材，国家就没有东西来修筑防御工事了，而人们奢侈下葬的行为还不停止，怎么禁止这种行为呢？”管仲回答说：“凡是人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利。”因此就下命令说：“棺材超过了制度的斩死者的尸体，并惩罚那个主持丧事的人。”死者被斩，不是名誉的事；主持丧事的受惩罚，他无利可图。人为什么还厚葬呢？

卫嗣君的时候，有个服劳役的囚犯逃到魏国去了，趁机给魏襄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闻说后，让人去魏国请求用五十金把他买回来，往返了五次但魏襄王也不同意，于是卫嗣君就用左氏城邑去换这名囚犯。卫嗣君的身边群臣劝谏说：“您用一座城邑去买一名囚犯，这样行吗？”卫嗣君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治理好国家没有小事而乱不一定起于大事。法令不能确立而惩罚不坚决，即使有十座左氏城邑也没有益处；建立了法令而惩罚坚决，即使失掉了十座左氏城邑也没有什么伤害。”魏襄王听说后说：“卫嗣君想治理好国家而我不听从他的要求，这样不吉利。”于是把囚犯用车子装了送回，白白地献给了卫嗣君。

经三　赏誉〔1〕

赏誉薄而谩者下不用也，赏誉厚而信者下轻死。其说在文子称“若兽鹿”。故越王焚宫室，而吴起倚车辕〔2〕，李悝断讼以射，宋崇门以毁死〔3〕。勾践知之，故式怒蛙〔4〕；昭侯知之，故藏弊裤。厚赏之使人为贲、诸也〔5〕，妇人之拾蚕，渔者之握鳣，是以效之。

【注释】

〔1〕赏誉：“赏誉尽能”的省略语。

〔2〕车辕：压在车轴上伸向前面和衡相连的一根曲木。

〔3〕崇门：宋国都城商丘的东门。

〔4〕式：通“轼”，车前横木。

〔5〕贲、诸：孟贲、专诸。孟贲是卫国人，战国早期的勇士；专诸是春秋时期为吴国公子光刺杀吴王僚的勇士。

【译文】

经三　赏誉

赏誉轻而又欺骗人的君主，臣下不会为他所用；赏誉厚而又对人守信用的君主，臣下很容易为他卖命。这种论点的解说在文子称“若兽鹿”这则故事中。所以越王焚烧自己的宫室，而吴起斜靠一根车辕在城门外，李悝用射箭来判断诉讼，宋国奖励一个在都城东门死去的人。勾践懂得这一点，所以倚伏在车轼上对怒蛙致敬；韩昭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要将旧裤子藏起来。重赏可以使人变成孟贲、专诸那样的勇士，女人拾蚕，渔夫捉鳝鱼，就是证明。

说三

齐王问于文子曰〔1〕：“治国何如？”对曰：“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草而就。”

越王问于大夫文种曰〔2〕：“吾欲伐吴〔3〕，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试焚宫室？”于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涂其体被濡衣而走火者〔4〕，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

【注释】

〔1〕文子：人名，战国初期道家学派的人物。

〔2〕越王：指越王勾践，春秋末期越国的君主。大夫：官名。文种：字少禽，一作“子禽”，楚国人。他帮助越王勾践设计打败了吴国，后受谗害被迫自杀。

〔3〕吴：春秋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江苏大部和浙江、安徽两省的部分地区。

〔4〕被：同“披”。

【译文】

说三

齐王问文子说：“应该如何治国？”文子回答说：“赏罚作为治国的原则，是锐利的武器。君主要牢固地掌握，不能显示给人。至于那些臣下，就好比兽鹿，只要有肥美的草它们就会跑过去。”

越王问大夫文种说：“我想攻打吴国，可以吗？”文种回答说：“可以。我们国家奖赏重而且兑现，惩罚严而且坚决。君主您如果想了解这一点，为什么不试着放一把火点燃宫室？”因此勾践就放火焚烧宫室，没有一个人来救火。便下令说：“人们如果救火而死，等同于为国家平定动乱而死的奖赏；如果救火而不死，等同于战胜敌人的奖赏；不肯去救火的人，等同于战场上投降和败逃者的罪过。”人们用防火材料涂身、披着湿衣裳奔赴火场的，左边有三千人，右边也有三千人。从这件事上可以知道攻打吴国一定能取胜的形势。

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1〕。秦有小亭临境〔2〕，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去之，则不足以征甲兵。于是乃倚一车辕于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还赐之如令〔3〕。俄又置一石赤菽东门之外而令之曰〔4〕：“有能徙此于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5〕，赐之上田宅。”人争趋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为魏文侯上地之守〔6〕，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讼者，令之射的〔7〕，中之者胜，不中者负。”令下而人皆疾习射，日夜不休。及与秦人战，大败之，以人之善战射也。

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甚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8〕。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也，况君上之于民乎！

【注释】

〔1〕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曾在魏、楚两国实行变法。魏武侯：名击，战国时魏国君主。西河：魏国郡名，位于今陕西洛水以东的黄河西岸地区。

〔2〕亭：边境上侦察和防敌用的一种军事建筑。

〔3〕还：通“旋”，旋即。

〔4〕一石：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赤菽：赤豆。

〔5〕国大夫：官名。

〔6〕李悝：战国初期魏国人，法家代表人物，曾任魏文侯的相，制定了《法经》。魏文侯：名斯，战国初期魏国的君主。

〔7〕的：箭靶。

〔8〕官师：官长，法家“以吏为师”，故有此称。

【译文】

吴起担任魏武侯的西河郡守。秦国在魏国边境上建有守望的小亭，吴起想攻下它。不拔掉它，对魏国的种田人危害很大；去掉它，又不值得因此而调兵遣将。因此就在北门外面斜靠了一根车辕下令说：“如果有谁能把它搬到南门外面去，就赏赐给他上等的田地和上等的住宅。”没有人去搬它。等到有搬它的人，立即如当初命令所说的那样赏赐了他。不久又放了一石赤豆在东门外面并下令说：“如果有人搬动这一石赤豆到西门之外，给他的奖赏和当初一样。”人们争着去搬赤豆。于是下令说：“明天将要攻打秦国边境上的小亭，如果有谁先登上小亭，让他担任国大夫，赏赐给他上等的田地、住宅。”人们争着向前冲。因此进攻小亭，一早晨就攻下了。

李悝担任魏文侯的上党郡守，希望人们善于射箭，于是下令说：“如果谁有是非不决的诉讼，让他们来射箭靶子，射中了箭靶的胜诉，射不中箭靶的败诉。”命令一下人们都赶快练习射箭，日夜不停。等到与秦国人开战，把秦国打得大败，因为人们都善于作战射箭。

宋国商丘城东门外的居民为亲人守丧而哀痛，致使形体十分瘦弱，宋国的君主认为这个人对亲人很慈爱，提拔他做了官。第二年，守丧哀痛而死的一年就有十多人。儿子为父母服丧，是因为爱父母，尚且还可以用奖赏来鼓励，何况君主对于民众呢！

越王虑伐吴〔1〕，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2〕，乃为之式。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请以头献王者岁十余人。由此观之，誉之足以杀人矣。

一曰：越王勾践见怒蛙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蛙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士人闻之曰：“蛙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有勇者乎！”是岁，人有自刭死以其头献者〔3〕。故越王将复吴而试其教：燔台而鼓之〔4〕，使民赴火者，赏在火也；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赏在兵也。又况据法而进贤，其劝甚此矣。

【注释】

〔1〕越王：指越王勾践。

〔2〕怒蛙：肚子鼓胀起来的蛙，似发怒，称怒蛙。

〔3〕自刭：自刎，自己抹脖子。

〔4〕台：用土筑成的一种高建筑物，可供游赏。

【译文】

越王勾践考虑进攻吴国，想要士兵拼死作战，出行时看见气鼓鼓的青蛙，便倚伏在车轼上向青蛙致敬。随从的人说：“为什么要向青蛙致敬？”越王说：“因为它有充足的勇气。”第二年请求把自己的头颅献给越王的人一年就有十多个。由此看来，赞誉人也足以杀掉人。

另一种说法：越王勾践看见气鼓鼓的青蛙而伏轼向它们致敬。他的马车夫说：“为什么要向它们伏轼致敬呢？”越王说：“青蛙有如此充足的勇气，能不为它们伏轼致敬吗？”士人们听到这件事说：“青蛙有勇气，大王尚且为它们伏轼致敬，何况士人中有勇气的呢！”这一年，就有以自刎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头献给越王的。所以越王勾践将要向吴国复仇而试验他的这种教法：把他的台榭放火焚烧而击鼓令人前进，使人们奔赴火场的原因，是奖赏在火里；在江边击鼓令人前进，使人们敢于投身水中的原因，是奖赏在水中；临到战争时使人们能断头剖腹而没有反顾之心的原因，是因为奖赏在战斗中。又何况君主还依据法制来提升德才兼备的人，它的鼓励作用更大了。

韩昭侯使人藏弊裤〔1〕，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裤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闻明主之爱一嚬一笑〔2〕，嚬有为嚬，而笑有为笑。今夫裤，岂特嚬笑哉！裤之与嚬笑相去远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

鳣似蛇〔3〕，蚕似蠋〔4〕。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然而妇人拾蚕，渔者握鳣，利之所在，则忘其所恶，皆为孟贲。

【注释】

〔1〕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2〕嚬：同“颦”。

〔3〕鳣：通“鳝”，鳝鱼。

〔4〕蠋（zhú）：一种毛虫。

【译文】

韩昭侯让人把自己的旧裤子藏起来，侍从的人说：“君主您也太不仁慈了，旧裤子不拿来赏赐给身边的人而把它藏起来。”韩昭侯说：“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不轻易露出一颦一笑，颦有颦的目的，而笑有笑的用意。现在那条旧裤子，岂止是一颦一笑那样的事！旧裤子与颦笑相去太远了。我一定要等待有功劳的人出现，所以要把它收藏起来而没有给人。”

鳝鱼外形跟蛇相似，蚕和毛虫相似。人看到蛇就惊恐，看到毛虫就会竖起汗毛。但是妇女拾蚕，渔夫捉鳝鱼，利益所在的地方，就使人忘记了他们所厌恶的东西，都变成了孟贲那样的勇士。

经四　一听〔1〕

一听则愚智不纷，责下则人臣不参。其说在“索郑”与“吹竽”。其患在申子之以赵绍、韩沓为尝试。故公子汜议割河东，而应侯谋弛上党。

【注释】

〔1〕一听：“一听责下”的省略语。

【译文】

经四　一听

君主一一听取臣下的意见就不会造成愚智混乱，君主善于督责臣下就能使人臣中的无能者不会混杂其中。这种论点的解说在“索郑”和“吹竽”两则故事中。这种做法的弊端在于申不害通过赵绍、韩沓去试探韩昭侯的意图。所以秦昭襄王听取了公子汜的话而割让了河东，又听了范雎的话而决定放弃上党。

说四

魏王谓郑王曰〔1〕：“始郑、梁一国也〔2〕，已而别，今愿复得郑而合之梁。”郑君患之，召群臣而与之谋所以对魏。公子谓郑君曰〔3〕：“此甚易应也。君对魏曰：‘以郑为故魏而可合也，则弊邑亦愿得梁而合之郑〔4〕。’”魏王乃止。

齐宣王使人吹竽〔5〕，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6〕，宣王说之〔7〕，廪食以数百人〔8〕。宣王死，湣王立〔9〕，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一曰：韩昭侯曰：“吹竽者众，吾无以知其善者。”田严对曰〔10〕：“一一而听之。”

【注释】

〔1〕郑王：即韩王。韩哀侯二年（前375）韩灭郑，迁都到郑（位于今河南新郑），所以韩又称郑。下文“郑君”同“郑王”。

〔2〕梁：魏国的别名。魏国从前361年起移都大梁（位于今河南开封），所以魏又称梁。

〔3〕公子：诸侯除太子以外的儿子都称公子。

〔4〕弊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弊，通“敝”。

〔5〕齐宣王：战国时齐国的君主，名辟疆。竽：古代用竹制的一种乐器，形状像笙。

〔6〕南郭：复姓。处士：隐居不做官的读书人。

〔7〕说：同“悦”。

〔8〕廪（lǐn）食：由官仓里供给粮食，即俸禄。

〔9〕湣王：战国时齐国继齐宣王之后的君主，名地。

〔10〕田严：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说四

魏王对韩王说：“起初魏国、韩国本来是一个国家，后来才分开，现在希望再能够把韩国合并到魏国去。”韩王对此感到担忧，召集来群臣与他们商议怎样答复魏国。公子对韩王说：“这很容易答复。您对魏王说：‘因为韩国与魏国原是一个国家所以可将韩国合并到魏国去，那么我们韩国也愿意把魏国合并到韩国来。’”魏王听了这个话便停止了。

齐宣王让人吹竽，一定要三百人合奏。有位南郭先生请求为齐宣王吹奏竽，齐宣王很高兴地答应了，享受着够几百个人吃的官仓供应粮的俸禄。齐宣王死后，齐湣王继位，喜欢听一个个地独奏，南郭先生便逃走了。

另一种说法：韩昭侯说：“吹竽的人多，我无法知道谁吹得好。”田严回答说：“一个一个地听他们吹就知道了。”

赵令人因申子于韩请兵〔1〕，将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2〕，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不则恐恶于赵，乃令赵绍、韩沓尝试君之动貌而后言之〔3〕。内则知昭侯之意，外则有得赵之功。

三国兵至韩〔4〕，秦王谓楼缓曰〔5〕：“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6〕，何如？”对曰：“夫割河东，大费也；免国于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问焉〔7〕？”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今割河东而讲，三国归，王必曰：‘三国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不讲，三国也入韩，则国必大举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献三城也。’臣故曰：王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为我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乃悔。寡人断讲矣。”

应侯谓秦王曰〔8〕：“王得宛、叶、蓝田、阳夏〔9〕，断河内〔10〕，困梁、郑〔11〕，所以未王者〔12〕，赵未服也。弛上党在一而已〔13〕，以临东阳〔14〕，则邯郸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弛之而不听，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

【注释】

〔1〕申子：即申不害，法家的代表人物，时任韩昭侯的相。

〔2〕君：指韩昭侯。

〔3〕赵绍、韩沓：人名，生平均不详。

〔4〕三国兵至韩：指前298年韩、魏、齐三国联合进攻秦国，军队在韩国集结。

〔5〕秦王：指秦昭襄王。楼缓：战国时赵国人，纵横家，曾任秦昭襄王的相。

〔6〕河东：黄河以东的地方，本属赵、魏的土地，被秦国占领。

〔7〕公子汜：秦国的公子，生平不详。

〔8〕应侯：范雎的封号。范雎本为战国时魏国人，后到秦国，游说昭襄王，被任用为相，受封于应（今河南鲁山西北），称为应侯。

〔9〕宛、叶、蓝田、阳夏：都是地名。宛位于今河南南阳，叶位于今河南叶县，蓝田位于今陕西蓝田西南，阳夏位于今河南太康西北。

〔10〕河内：战国时魏国地名，位于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

〔11〕梁、郑：指魏国、韩国。

〔12〕王（wànɡ）：做王，统治。

〔13〕上党：地名，原属韩国，此时已被秦攻取，位于今山西东南部。

〔14〕东阳：赵国地名，位于今河北南部，太行山以东。

【译文】

赵国让人通过申不害向韩国借兵，准备攻打魏国。申不害想对韩王谈这件事，但恐怕韩王怀疑自己与外国相勾结，不答应又恐怕得罪赵国，便让赵绍、韩沓试探韩王的意向然后再向韩王谈这件事。对内则可以知道韩昭侯的心意，对外可以收到使赵国满意的功效。

韩、魏、齐三国的军队集结到了韩国，秦王对楼缓说：“三国的军队已经深入到我国的防地了！我打算割让黄河以东的地区与他们讲和，你看怎么样？”楼缓回答说：“割让黄河以东的土地，损失太大了；而使国家免于被侵略的祸患，这是很大的功劳。这事是宗族老臣的责任，大王您为什么不召公子汜来问问他的意见？”秦王召来公子汜告诉他这件事，公子汜回答说：“讲和也后悔，不讲和也后悔。大王假如割让了河东地区而讲和，三国的军队回去了，大王您一定会说：‘三国本来就要离去的，我白白地送给了他们三座城。’不讲和，三国的军队已集结在韩国，那么我们国家一定要大规模调兵，大王您一定会后悔。大王会说：‘这都是因为舍不得献给他们三座城。’所以我说：‘大王您讲和也后悔，不讲和也后悔。’”秦王说：“如果我后悔的话，宁愿丢失三座城而后悔，不能使国家遇到危亡才后悔。我决定讲和了。”

范雎对秦昭襄王说：“大王得到了宛、叶、蓝田、阳夏，切断河内，围困魏国、韩国，之所以还没有称王于天下，是因为赵国还没有臣服。放弃上党只是一个郡而已，如果把军队靠近东阳，那么赵国的都城邯郸就好像您口中的虱子了。大王您拱手就可以使天下来朝拜，来晚了的就派兵去攻击他。但上党现在平安和乐，它处的地理位置很重要，我担心放弃它您不会答应，怎么办？”秦昭襄王说：“一定要放弃上党来换取赵国。”

经五　诡使〔1〕

数见久待而不任，奸则鹿散。使人问他则不鬻私。是以庞敬还公大夫，而戴欢诏视辒车，周主亡玉簪，商太宰论牛矢〔2〕。

【注释】

〔1〕诡使：“疑诏诡使”的省略语。

〔2〕矢：通“屎”。

【译文】

经五　诡使

君主屡次召见一些臣子来让他们长久地等待在身旁而不任用他们做事，奸邪之人就会感到害怕而像鹿一样逃散。派人去办事而又通过另外的事来询问就不敢弄虚作假了。因此庞敬使公大夫中途返回，而戴欢派人侦察辒车的情况，东周君丢失了玉簪，宋太宰问起牛屎。

说五

庞敬〔1〕，县令也。遣市者行〔2〕，而召公大夫而还之〔3〕。立有间，无以诏之，卒遣行。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

戴欢〔4〕，宋太宰〔5〕，夜使人曰：“吾闻数夜有乘辒车至李史门者〔6〕，谨为我伺之。”使人报曰：“不见辒车，见有奉笥而与李史语者〔7〕，有间，李史受笥。”

周主亡玉簪〔8〕，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间〔9〕。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于是吏皆耸惧，以为君神明也。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10〕，顾反而问之曰：“何见于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于女〔11〕。”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矢？”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12〕。

【注释】

〔1〕庞敬：人名，生平不详。

〔2〕市者：管理市场的人。

〔3〕公大夫：管理市场的官吏。

〔4〕戴欢：人名，生平不详。

〔5〕太宰：宋国官名，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

〔6〕辒（wēn）车：古代的一种卧车。李史：人名，生平不详。

〔7〕奉：通“捧”。笥（sì）：盛饭或衣物的方形竹器。

〔8〕周主：指东周君。前367年，周王朝直接统治的地区，分裂为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它们的君主被分别称为东周君和西周君。簪（zān）：古人用来固定发髻或连结头发和冠的长针。

〔9〕家人：指人家、居民。

〔10〕商：指宋国。宋国为西周初周人分封商朝遗民建立的国家，故又称宋为商。少庶子：宋国年轻的侍从小吏。

〔11〕女：通“汝”。

〔12〕悚：通“耸”。

【译文】

说五

庞敬是县令。他派市场的管理人员去巡视，而叫管理市场的官员中途返回。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事交待给管理市场的官员，庞敬最终叫他走了。市场的管理人员以为县令与管理市场的官员有什么交待，对市场的管理人员们不相信，因此他们不敢做奸邪的事了。

戴欢是宋国的太宰，晚上派人说：“我听说好几个夜晚有乘辒车到李史家门口的，小心地去给我侦查清楚。”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没有看到辒车，看到有捧着竹筐与李史谈话的，过了一会儿，李史接受来人的竹筐。”

东周君丢失了玉簪，命令官吏去找，找了三天也没找到。东周君另派人去找却在居民的家里找到了。东周君说：“我的官吏不认真做事。找一枚玉簪，找了三天找不到，我派另外的人去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因此官吏们人人震恐，以为国君就是神明。

宋国的太宰派少庶子到集市去，回来后问他说：“你在集市上看见什么了？”少庶子回答说：“没有看到什么。”太宰说：“虽然如此，你究竟见到了什么？”少庶子回答说：“集市的南门外面很多牛车，勉强可以走过去人。”太宰就告诫这位使者：“不准告诉别人我问你的话。”于是召来集市的管理官员而责备他们说：“集市的南门外为什么那么多牛屎？”集市的管理官员都对太宰那么快就知道了市场的情况感到很奇怪，于是小心惶恐地对待自己的职守。

经六　挟智〔1〕

挟智而问，则不智者智；深智一物，众隐皆变〔2〕。其说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故必南门而三乡得〔3〕。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惧，卜皮使庶子，西门豹详遗辖〔4〕。

【注释】

〔1〕挟智：“挟智而问”的省略语。智：同“知”。下文“则不智者智”、“深智一物”中的三“智”字同。

〔2〕变：通“辨”。

〔3〕乡：通“向”。下文“三乡举而上之”之“乡”同此。

〔4〕详：通“佯”。

【译文】

经六　挟智

带着自己知道的事去询问，那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也知道了；深入地了解一件事，许多不清楚的事都可以分辨清楚。这种论点的解说在韩昭侯握住一只指甲这则故事中。所以韩昭侯确切了解到南门的情况而其余三个方向城门的情况也就知道了。周国的君主索求弯曲的拐杖而大臣们恐惧，卜皮派庶子去暗中刺探，西门豹佯装丢失了车辖。

说六

韩昭侯握爪〔1〕，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诚不〔2〕。

韩昭侯使骑于县。使者报，昭侯问曰：“何见也？”对曰：“无所见也。”昭侯曰：“虽然，何见？”曰：“南门之外，有黄犊食苗道左者〔3〕。”昭侯谓使者：“毋敢泄吾所问于女〔4〕。”乃下令曰：“当苗时，禁牛马入人田中固有令，而吏不以为事，牛马甚多入人田中。亟举其数上之；不得，将重其罪。”于是三乡举而上之。昭侯曰：“未尽也。”复往审之，乃得南门之外黄犊。吏以昭侯为明察，皆悚惧其所而不敢为非。

周主下令索曲杖，吏求之数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谓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岂可谓忠哉！”吏乃皆悚惧其所，以君为神明。

卜皮为县令，其御史污秽而有爱妾〔5〕，卜皮乃使少庶子佯爱之，以知御史阴情。

西门豹为邺令〔6〕，佯亡其车辖〔7〕，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间。

【注释】

〔1〕爪：指手指甲。

〔2〕不：通“否”。

〔3〕犊：小牛。

〔4〕女：通“汝”。

〔5〕御史：负责监察的官，这里指监督县令的监察官。

〔6〕西门豹：战国初期魏国人，著名的无神论者。邺：魏国县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

〔7〕辖：插在车轴两端防止车轮滑落的插销。

【译文】

说六

韩昭侯握手指甲，而假装掉了一只，找得很急切。他身边的人因而割下自己的手指甲献给韩昭侯。韩昭侯用这种方法来考察身边的近臣对自己是否忠诚。

韩昭侯派骑士到县中去巡视。使者回来报告，韩昭侯问他：“你看到了些什么？”使者回答说：“没有看到什么。”韩昭侯说：“即便如此，你也要说究竟看到了什么？”使者说：“我看到县城南门外面，有头小黄牛在吃路左边的禾苗。”韩昭侯对使者说：“不准把我问你的话泄露出去。”于是下令说：“当禾苗生长的时候，禁止牛马进入他人的田地本来已有惩罚条例，而地方官吏却不当回事，这使很多牛马进入他人的田中。立即将牛马进入农田的数目报上来；如果调查不到，将从重治负责官吏的罪。”因此县城三个城门方向都调查而上报了。韩昭侯说：“还没有全部报告上来。”再次去仔细核查了这件事，才查出了南门外面小黄牛进入农田的事。地方官吏认为韩昭侯明察秋毫，个个都震恐不安地谨守职责而不敢胡作非为。

周国的君主寻找丢失的弯拐杖，官吏找了多日也没有找到。周国的君主私下派人去找拐杖，不到一天就找到了。周国的君主便对官吏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官吏不认真办事。弯拐杖很容易找，而你们却找不到，我派别人去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你们能说对于国君忠诚吗？”官吏们就都震恐而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守，认为君主是神明。

卜皮任县令，他的御史行为卑鄙但有一位宠爱的妾，卜皮便让年轻的侍从官假意去爱御史的妾，借此去了解御史的隐私。

西门豹任邺县县令，假装丢失了车轴两头的插销，命令属吏寻找没有找到，另派人去找却在一户人家的屋里找到了。

经七　倒言〔1〕

倒言反事以尝所疑则奸情得。故阳山谩樛竖，淖齿为秦使，齐人欲为乱，子之以白马，子产离讼者，嗣公过关市。

【注释】

〔1〕倒言：“倒言反事”的省略语。原作“倒言七右经”，这里将“经”、“说”分别对应编排，已与原来的文体形式有所不同。

【译文】

经七　倒言

用说反话来试探自己所怀疑的事，那么就可以了解到奸情。所以阳山君欺骗樛竖，淖齿让人假装成秦国的使者，齐国有个人想作乱，子之用看见白马的假话试人，子产隔离诉讼的双方，卫嗣公派人通过关市。

说七

阳山君相卫〔1〕，闻王之疑己也，乃伪谤樛竖以知之〔2〕。

淖齿闻齐王之恶己也〔3〕，乃矫为秦使以知之。

齐人有欲为乱者，恐王知之，因诈逐所爱者，令走王知之。

子之相燕〔4〕，坐而佯言曰：“走出门者何，白马也？”左右皆言不见。有一人走追之，报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不诚信。

有相与讼者，子产离之而无使得通辞，倒其言以告而知之。

卫嗣公使人为客过关市〔5〕，关市苛难之，因事关市以金，关吏乃舍之。嗣公为关吏曰：“某时有客过而所，与汝金，而汝因遣之。”关市乃大恐，而以嗣公为明察。

【注释】

〔1〕阳山君：战国初期卫国的一个封君，生平不详。

〔2〕樛（jiū）竖：卫国君主的近臣，生平不详。

〔3〕淖齿：人名，战国时楚国的将领，前284年带兵救齐，任齐湣王的相。齐王：指齐湣王。

〔4〕子之：人名，战国时燕国的相。

〔5〕关市：这里指管理关市的小吏。

【译文】

说七

阳山君在卫国任相，听说卫国的君主怀疑自己，就假装诽谤樛竖，借此刺激卫国的君主而探知卫君的态度。

淖齿听说齐湣王讨厌自己，就让人假装成秦国的使者来刺探情况。

齐国有个人想作乱，恐怕齐王会知道，便假意赶走自己所亲爱的人，让他逃到齐王那里来让齐王知道这件事。

子之做燕国的相，坐在屋里谎称：“从门口跑过去的是什么，是白马吗？”他身边的人都说没看见。有一个人跑过去追赶马，回来报告说：“是有一匹白马。”子之用这个方法了解到身边的人对自己不诚实。

有两个相互打官司的人，子产把他们隔开使他们不能相互通话，把双方的话倒过来告诉对方来了解实情。

卫嗣公派人扮商客经过国境上入关的集市，关市的管理官吏故意刁难他。商客向关市的管理官吏行贿，关市的管理官吏这才放过他。卫嗣公对关市的管理官吏说：“在某个时间有位商客通过你的关卡，给了你钱，你便放过了他。”关市的管理官吏十分恐惧，认为卫嗣公明察秋毫。

内储说下六微

“六微”，指危害君主的六种隐蔽的情况。韩非用大量的历史故事和传说，说明这六种隐蔽情况对君权和“法治”的危害，要求君主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和韩非在前面《八奸》《十过》等篇所列举的危害君权、破坏“法治”的各种情况相比，本篇显得更加宏观和概括。韩非认为，“六微”是“主之所察”的隐微活动，是上篇“主之所用”的“七术”的针对对象，君主在识破“六微”的基础上运用“七术”，就可以把祸害消灭在萌芽状态。

本篇在“废置六”的“经”、“说”之后有“庙攻”和“（说）”“七”，应该属他篇的错简羼入。

六微〔1〕：一曰权借在下，二曰利异外借，三曰托于似类，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参疑内争〔2〕，六曰敌国废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

【注释】

〔1〕六微：指六种危害君权的阴谋。

〔2〕疑：通“拟”，比拟，类似。

【译文】

有六种危害君权的隐蔽情况：一是君主的权势被臣下借用，二是由于君臣利益不同而被臣下借助其他诸侯国的势力谋取私利，三是臣下假托类似的事欺骗君主，四是由于人们利害相反臣下会谋私而危害君主，五是等级不同的臣子越位争权夺利，六是按敌国的意图任免大臣。这六种情况，是君主所应该明察的。

经一　权借〔1〕

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故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内外为用则人主壅。其说在老聃之言失鱼也〔2〕。是以人主久语，而左右鬻怀刷。其患在胥僮之谏厉公，与州侯之一言，而燕人浴矢也〔3〕。

【注释】

〔1〕权借：“权借在下”的省略语。

〔2〕老聃：即老子，名李耳，春秋时期道家学派的创始人。

〔3〕矢：通“屎”。下文“狗矢”之“矢”同此。

【译文】

经一　权借

权势不可以借让给他人。君主失去一分权势，臣下就会成百倍地利用。所以臣下能转借到权势就力量强大；力量强大，就会使朝廷内外都为他利用；朝廷内外都为他利用，那么人主就会蒙蔽。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老聃说“鱼不可脱于渊”这段话里。因此君主和故人谈话的时间过长，君主身边的人就会炫耀受赐来的布巾一类小物品。权势转借他人的祸患在胥僮劝谏晋厉公，与众人齐声维护州侯，以及燕人用屎洗身几则故事中。

说一

势重者，人主之渊也；臣者，势重之鱼也。鱼失于渊而不可复得也，人主失其势重于臣而不可复收也。古之人难正言〔1〕，故托之于鱼。

赏罚者，利器也，君操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拥主〔2〕。故君先见所赏，则臣鬻之以为德〔3〕；君先见所罚，则臣鬻之以为威。故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4〕。”

【注释】

〔1〕古之人：此指老聃。

〔2〕拥：通“壅”，蒙蔽。

〔3〕见：同“现”。下文“君先见所罚”之“见”同此。

〔4〕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句见于今本《老子》第三十六章。

【译文】

说一

重大的权势是君主的深潭；臣下是重大权势控制下的鱼。鱼离开了深潭就不能再得到它，君主把他的重大权势落在臣子手里就不可能收回它。老聃不便于正面直说，所以把这个道理寄托在鱼那里。

赏罚是锐利的武器，君主掌握它用来控制臣下，臣下获得它用来蒙蔽君主。所以君主事先显露出所赏赐的对象，臣下就会卖弄人情而作为自己的恩德；君主事先显露出所惩罚的对象，臣下就会卖弄权势以作为自己的威风。所以说：“国家的锐利武器，不可以显示给人看。”

靖郭君相齐〔1〕，与故人久语，则故人富；怀左右刷〔2〕，则左右重。久语、怀刷，小资也，犹以成富，况于吏势乎？

晋厉公之时〔3〕，六卿贵〔4〕。胥僮、长鱼矫谏曰〔5〕：“大臣贵重，敌主争事，外市树党，下乱国法，上以劫主，而国不危者，未尝有也。”公曰：“善。”乃诛三卿〔6〕。胥僮、长鱼矫又谏曰：“夫同罪之人偏诛而不尽，是怀怨而借之间也。”公曰：“吾一朝而夷三卿，予不忍尽也。”长鱼矫对曰：“公不忍之，彼将忍公。”公不听。居三月，诸卿作难，遂杀厉公而分其地。

州侯相荆〔7〕，贵而主断。荆王疑之，因问左右，左右对曰“无有”，如出一口也。

【注释】

〔1〕靖郭君：战国时齐国田婴的封号。他从齐宣王九年起，任齐相十一年。

〔2〕刷：布巾之类的小物品。

〔3〕晋厉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州蒲，又名寿曼。

〔4〕六卿：指晋厉公时担任晋国六军首领的栾书、荀偃、韩厥、士燮、郤锜和郤至。

〔5〕胥僮：人名，晋厉公的宠臣，后被栾书、荀偃所杀。长鱼矫：人名，晋厉公的宠臣，胥僮被杀后，逃亡到狄国。

〔6〕三卿：指郤锜、郤犨（chōu）、郤至三人。

〔7〕州侯：人名，楚顷襄王的宠臣。相：担任相，这里指担任楚国的令尹。荆：楚国的别名。

【译文】

田婴担任齐国的相，与老相识有一次长谈，老相识因此富裕；赐给身边的侍从布巾一类的小物品，身边的侍从因此尊贵。长谈和赐给布巾之类，只是小的资助，尚且使别人富裕起来，更何况让给官吏以权势呢？

晋厉公的时候，六卿位高权重。胥僮、长鱼矫劝谏说：“大臣尊贵权重，与君主抗衡争权夺利，对外勾结树立私党，对下扰乱国法，对上挟持君主，像这样国家还不危亡的，从没有过。”晋厉公说：“说得对。”于是诛杀了“六卿”中的三人。胥僮、长鱼矫又劝谏说：“罪行相同的人杀了一部分而不能全部除掉，他们就会心怀怨恨而给他们提供作乱的机会。”晋厉公说：“我一下子就杀掉了三个卿，我不忍心把他们全部杀掉。”长鱼矫说：“您不忍心杀他们，他们会忍心杀掉您。”晋厉公不听。过了三个月，其他几个卿作乱，结果杀掉了晋厉公并瓜分了他的土地。

州侯做楚国的令尹，地位尊贵而独断专行。楚王怀疑他有不轨的企图，便问身边的近臣，身边的近臣都回答说：“没有”，如同一张嘴里说出的。

燕人无惑〔1〕，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于士，其夫早自外而来，士适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无客。”问左右，左右言“无有”，如出一口。其妻曰：“公惑易也〔2〕。”因浴之以狗矢。

一曰：燕人李季好远出，其妻私有通于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其室妇曰〔3〕：“令公子裸而解发，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从其计，疾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曰：“然。”“为之奈何？”曰：“取五牲之矢浴之。”季曰：“诺。”乃浴以矢。一曰浴以兰汤。

【注释】

〔1〕燕：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中部、北部和辽宁南部及山西和内蒙古自治区的部分地区。

〔2〕惑易：神志迷乱。易（yì）：痴狂。

〔3〕室妇：女仆。

【译文】

燕国人精神没有失常，反而用狗屎洗身。有个燕国人，他的妻子和一个士人私通，她的丈夫早晨从外面来，这个士人正好从他的家里出来。丈夫问道：“这是哪位客人？”他的妻子说：“没有客人。”问身边的仆人，身边的仆人都说“没有”，如出一辙。他的妻子说：“老公您神志迷乱了。”因此就用狗屎给他洗身。

另一种说法：燕国人李季喜欢出门远游，他的妻子和一个士人私通，李季突然回家，这个士人还在内室中，他的妻子很担心事情败露。他家的女仆对李季的妻子说：“让这位公子赤身裸体披散着头发，直冲出门，我们都假装没看见。”于是这位公子按照女仆的计策，快跑着冲出门去。李季说：“这是什么人？”他的妻子和女仆都说：“没有。”李季说：“我见到鬼了吗？”他的妻子说：“是的。”李季说：“那该怎么办？”他的妻子说：“拿五种牲畜的屎搅和以后洗身。”李季说：“好吧。”便用牲畜的屎洗身。也有说是用兰草煮的热水洗身的。

经二　利异〔1〕

君臣之利异，故人臣莫忠，故臣利立而主利灭。是以奸臣者，召敌兵以内除，举外事以眩主，苟成其私利，不顾国患。其说在卫人之妻夫祷祝也。故戴歇议子弟，而三桓攻昭公；公叔内齐军〔2〕，而翟黄召韩兵；太宰嚭说大夫种，大成牛教申不害；司马喜告赵王，吕仓规秦、楚；宋石遗卫君书，白圭教暴谴。

【注释】

〔1〕利异：“利异外借”的省略语。

〔2〕内：同“纳”，引进。

【译文】

经二　利异

君主和臣下的利益不同，所以臣下没有人忠于君主，臣下得到了利益，君主就失去了利益。因此那些奸臣，招致敌国的军队来除掉国内的私敌，提出外交上的事情来迷惑君主，只要能成就他们的私利，不顾及国家的忧患。这种论点的解说在卫国人一对夫妻祈祷的故事中。所以戴歇对楚王将诸公子派到邻国去一事大发议论，而鲁国的三桓合力攻打鲁昭公；公叔引进齐国的军队，而翟黄招来魏军；太宰伯嚭劝说越国的大夫文种，而大成牛教导申不害应彼此勾结；司马喜私下送情报给赵王，而吕仓规劝楚国和秦国攻打魏国；宋石写信给卫君，而白圭劝暴谴要相互支持。

说二

卫人有夫妻祷者〔1〕，而祝曰：“使我无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对曰：“益是，子将以买妾。”

荆王欲宦诸公子于四邻，戴歇曰〔2〕：“不可。”“宦公子于四邻，四邻必重之。”曰：“子出者重，重则必为所重之国党，则是教子于外市也，不便。”

鲁孟孙、叔孙、季孙相戮力劫昭公〔3〕，遂夺其国而擅其制。鲁三桓逼公〔4〕，昭公攻季孙氏，而孟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救之乎？”叔孙氏之御者曰：“我，家臣也，安知公家？凡有季孙与无季孙于我孰利？”皆曰：“无季孙必无叔孙。”“然则救之。”于是撞西北隅而入〔5〕。孟孙见叔孙之旗入，亦救之。三桓为一，昭公不胜。逐之，死于乾侯〔6〕。

【注释】

〔1〕卫：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的部分地区。

〔2〕戴歇：人名，生平不详。

〔3〕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安徽的部分地区。孟孙：指孟懿子。叔孙：指叔孙昭子。季孙：指季平子。昭公：指鲁昭公，春秋时鲁国的君主，名稠。

〔4〕三桓：孟孙、叔孙、季孙三家。他们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故称“三桓”。

〔5〕隅：角落。此指鲁昭公围攻季孙氏阵地的一个角落。

〔6〕乾侯：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成安东南。

【译文】

说二

卫国人有一对夫妻向神明祈祷求福，妻子祈求说：“让我没灾没病，得到一百捆布。”他的丈夫说：“怎么这样少？”妻子回答说：“超过了这个数字，你会用它来买妾。”

楚王想让各位公子到邻国去做官，戴歇说：“不行。”楚王说：“让众公子到四周邻国去做官，四周邻国一定会器重他们。”戴歇说：“公子出去受到器重，受到器重必然成为这些国家的党羽，这是教育儿子们学会对外勾结，这样并不适当。”

鲁国的孟孙、叔孙、季孙相互联合来挟持鲁昭公，结果夺取了他的国家并擅自发号施令。鲁国的孟孙、叔孙、季孙三家逼迫鲁昭公的朝廷，鲁昭公攻打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互相商量说：“救不救季孙氏呢？”叔孙氏的车夫对叔孙氏说：“我只是一个家臣，怎么会知道公家的事？只是想说有季孙氏和没有季孙氏哪一样对我们更有利？”众人都说：“没有了季孙氏一定不会有叔孙氏。”车夫说：“既然是这样就去救他。”因此撞开西北角而冲了进去。孟孙氏看见叔孙氏的战旗冲了进去，也赶去救援。三家的军队合而为一，鲁昭公不能取胜。三家把鲁昭公赶跑了，鲁昭公最后死在了晋国的乾侯。

公叔相韩而有攻齐〔1〕，公仲甚重于王〔2〕，公叔恐王之相公仲也，使齐、韩约而攻魏。公叔因内齐军于郑〔3〕。以劫其君，以固其位，而信两国之约〔4〕。

翟璜〔5〕，魏王之臣也，而善于韩。乃召韩兵令之攻魏，因请为魏王构之以自重也。

越王攻吴王〔6〕，吴王谢而告服，越王欲许之。范蠡、大夫种曰〔7〕：“不可。昔天以越与吴，吴不受，今天反夫差，亦天祸也。以吴予越，再拜受之，不可许也。”太宰嚭遗大夫种书曰〔8〕：“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大夫何不释吴而患越乎？”大夫种受书读之，太息而叹曰〔9〕：“杀之，越与吴同命。”

大成牛从赵谓申不害于韩曰〔10〕：“以韩重我于赵，请以赵重子于韩，是子有两韩，我有两赵。”

【注释】

〔1〕公叔：指公叔伯婴，韩国的宗室大臣，任韩宣惠王的相。有：通“又”。攻：善，此指友好。

〔2〕公仲：名朋，韩宣王宠信的臣子，与公叔伯婴争权，继公叔伯婴为韩国的相。

〔3〕内：同“纳”。郑：韩国的国都，战国时郑国为韩国所灭，韩国迁都至郑（位于今河南新郑）。

〔4〕信：通“伸”。

〔5〕翟璜：一作“翟黄”，名触，魏文侯的大臣。

〔6〕越王：指越王勾践。吴王：指吴王夫差（chāi）。

〔7〕范蠡：春秋时越国大臣，曾帮助越王勾践灭吴。种：即文种，越国大夫。

〔8〕太宰：吴国官名，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嚭（pǐ）：指伯嚭，吴王夫差的太宰。

〔9〕太息：深深地叹气。

〔10〕大成牛：人名，一作“大成午”，战国时赵国的相。申不害：战国法家的代表人物，韩昭侯的相，与韩非合称“申韩”。

【译文】

公叔任韩国的相又与齐国交好，公仲很受韩王器重，公叔担心韩王要任用公仲担任相，让齐国、韩国约定攻打魏国。公叔趁机把齐国军队引入到韩国都城。借以挟持韩王，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重申齐、韩两国的和约。

翟璜是魏王的大臣，但和韩国交好。便招来韩国军队让他们进攻魏国，趁机请求替魏王去与韩国讲和而提高自己的地位。

越王勾践攻打吴王夫差，吴王夫差谢罪表示臣服，越王勾践准备答应他的请求。范蠡、大夫文种说：“不行。从前上天把越国给了吴国，吴国不接受，现在天反过来不帮助夫差了，这是天祸。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应再三拜谢接受它，不能答应吴国投降。”吴国的太宰伯嚭给文种写信说：“狡猾的兔子捕光了那么猎犬就要被烹杀，敌国被消灭了，谋臣就会灭亡。大夫您为什么不放开吴国而让它成为越国的祸患呢？”大夫文种收到信读后，长叹一声说：“杀掉我这样的谋臣，越国将会有和吴国同样的命运。”

大成牛从赵国到韩国时申不害说：“您用韩国使我在赵国贵重，我请求用赵国让您在韩国贵重，这样您等于有了两个韩国，我有了两个赵国。”

司马喜，中山君之臣也〔1〕，而善于赵，尝以中山之谋微告赵王。

吕仓〔2〕，魏王之臣也，而善于秦、荆。微讽秦、荆令之攻魏，因请行和以自重也。

宋石〔3〕，魏将也；卫君〔4〕，荆将也。两国构难，二子皆将。宋石遗卫君书曰：“二军相当，两旗相望，唯毋一战，战必不两存。此乃两主之事也，与子无有私怨，善者相避也。”

白圭相魏〔5〕，暴谴相韩〔6〕。白圭谓暴谴曰：“子以韩辅我于魏，我以魏待子于韩〔7〕，臣长用魏，子长用韩。”

【注释】

〔1〕司马喜：人名，战国时中山国的相，生平不详。中山：指中山国，春秋时白狄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政权，位于今河北的中部偏西地区。

〔2〕吕仓：人名，战国时魏国的相，生平不详。

〔3〕宋石：人名，生平不详。

〔4〕卫君：人名，生平不详。

〔5〕白圭：名丹，战国时的水利家，曾任魏惠王的相。

〔6〕暴谴：人名，生平不详。

〔7〕待：通“持”，扶助。

【译文】

司马喜是中山国君的大臣，而和赵国交好，曾把中山国的谋划悄悄地告诉赵王。

吕仓是魏王的大臣，而和秦国、楚国交好。他暗中委婉地劝说秦国、楚国进攻魏国，趁机请求出去讲和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宋石是魏国的将领，卫君是楚国的将领。两国之间发生了战争，宋石、卫君两人都被本国任命为出征的将领。宋石给卫君写信说：“双方的军队力量不相上下，两军的旗帜遥遥相望，只希望双方不要打起来，打起来必然两伤。要打仗这是两国君主之间的事，我与您个人没有怨仇，最好的办法是相互回避。”

白圭担任魏国的相，暴谴担任韩国的相。白圭对暴谴说：“您用韩国的力量帮助我在魏国任职，我用魏国的力量帮助您在韩国掌权，我长期在魏国任职，而您则长期在韩国掌权。”

经三　似类〔1〕

似类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诛，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是以门人捐水而夷射诛，济阳自矫而二人罪，司马喜杀爰骞而季辛诛，郑袖言恶臭而新人劓〔2〕，费无忌教郄宛而令尹诛，陈需杀张寿而犀首走。故烧刍廥而中山罪〔3〕，杀老儒而济阳赏也。

【注释】

〔1〕似类：“托于似类”的省略语。

〔2〕劓（yì）：古代割鼻的刑罚。

〔3〕刍廥（ɡuì）：存放马草的仓库。

【译文】

经三　似类

似是而非的事情，是君主之所以处罚失当，而大臣之所以能够谋取私利的原因。因此守门人泼水于廊门前而夷射被杀，济阳君假造王命声讨自己而魏王的两位臣子送命，司马喜杀掉季辛的仇人爰骞而季辛被杀，郑袖说新来的美人厌恶楚王的气味使新来的美人被割下了鼻子，费无忌教郄宛上当而使郄宛被令尹杀死，陈需杀死张寿而迫使犀首逃走。所以烧掉了中山君的马草仓库而中山君加罪于地位低贱的公子，济阳君的家臣派人杀了私敌老儒而被逐渐宠信。

说三

齐中大夫有夷射者〔1〕，御饮于王，醉甚而出，倚于郎门〔2〕。门者刖跪请曰〔3〕：“足下无意赐之余沥乎？”夷射叱曰：“去！刑余之人，何事乃敢乞饮长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门霤下〔4〕，类溺者之状。明日，王出而呵之，曰：“谁溺于是？”刖跪对曰：“臣不见也。虽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于此。”王因诛夷射而杀之。

魏王臣二人不善济阳君〔5〕，济阳君因伪令人矫王命而谋攻己。王使人问济阳君曰：“谁与恨？”对曰：“无敢与恨。虽然，尝与二人不善，不足以至于此。”王问左右，左右曰：“固然。”王因诛二人者。

季辛与爰骞相怨〔6〕。司马喜新与季辛恶，因微令人杀爰骞，中山之君以为季辛也，因诛之。

【注释】

〔1〕中大夫：战国时的官名，君主的殿廷侍从官，负责议论朝政，备君主参考。夷射：人名，生平不详。

〔2〕郎：通“廊”。

〔3〕刖跪：受过砍脚刑的人。刖，古代一种砍掉脚的刑罚。跪，脚。

〔4〕霤（liù）下：屋檐下承接雨水的地方。

〔5〕济阳君：食封于济阳（位于今河南兰考东北）的魏国贵族，具体所指不详。

〔6〕季辛、爰骞：都是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说三

齐国有个叫夷射的中大夫，陪齐王喝酒，醉酗酗地从宫中出来，身子斜靠在廊门上。受过砍脚刑罚的守门人请求说：“你不愿赏给我一点吃剩的酒吗？”夷射叱骂守门人说：“滚开！你这个没被砍死的东西，竟敢向老爷讨酒喝！”砍了脚的守门人很快退下。等到夷射离开，砍了脚的守门人便在廊门的屋檐滴水处泼了一些水，好像撒下尿的样子。第二天，齐王走出来看见了呵斥守门人说：“谁在这里撒了尿？”砍了脚的守门人回答说：“我没有看见人在这里撒尿。虽然这样，昨天中大夫夷射曾站在这里。”齐王因此处罚夷射而把他杀了。

魏王有个臣子和济阳君不友好，济阳君便令人假传王命来谋划攻打自己。魏王派人问济阳君：“谁和你有仇？”济阳君回答说：“我不敢和谁有仇。虽然这样，也曾和两个大臣关系不太好，但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魏王问身边的近侍是否有这么回事，魏王身边的近侍说：“确实是这样。”魏王因此便处死了这两个人。

季辛与爰骞相互有仇怨。司马喜最近和季辛的关系很坏，便暗中让人杀了爰骞，中山国的君主以为是季辛所为，就处死了季辛。

荆王所爱妾有郑袖者〔1〕。荆王新得美女，郑袖因教之曰：“王甚喜人之掩口也，为近王，必掩口。”美女入见，近王，因掩口。王问其故，郑袖曰：“此固言恶王之臭〔2〕。”及王与郑袖、美女三人坐，袖因先诫御者曰〔3〕：“王适有言，必亟听从王言。”美女前近王甚，数掩口〔4〕。王悖然怒曰：“劓之。”御因揄刀而劓美人。

一曰：魏王遗荆王美人，荆王甚悦之。夫人郑袖知王悦爱之也，亦悦爱之，甚于王。衣服玩好，择其所欲为之。王曰：“夫人知我爱新人也，其悦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所以养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夫人知王之不以己为妒也，因为新人曰〔5〕：“王甚悦爱子，然恶子之鼻，子见王，常掩鼻，则王长幸子矣。”于是新人从之，每见王，常掩鼻。王谓夫人曰：“新人见寡人常掩鼻，何也？”对曰：“不知也。”王强问之，对曰：“顷尝言恶闻王臭。”王怒曰：“劓之！”夫人先诫御者曰：“王适有言，必可从命。”御者因揄刀而劓美人。

【注释】

〔1〕荆王：这里指楚怀王，战国时楚国的君主。郑袖：人名，楚怀王的爱妾。

〔2〕臭：气味，口气。

〔3〕御者：指侍从。

〔4〕数（shuò）：多次，屡次。

〔5〕为：通“谓”。

【译文】

楚王有位宠爱的妾名叫郑袖。楚王最近刚刚得到一位美女，郑袖便教导这位美女说：“大王喜欢别人掩着嘴，如果你靠近大王，一定要用手掩着嘴。”美人进宫去见楚王，靠近楚王，便用手掩住嘴。楚王问其中的原故，郑袖说：“这个女人本来就说厌恶大王口中的气味。”等到楚王与郑袖、这位美人三人同坐，郑袖便事先告诫侍从说：“楚王如果有话，一定要立即听从楚王的吩咐。”美人上前靠楚王很近，多次掩住嘴。楚王勃然大怒说：“给我把她的鼻子割掉。”侍从便抽刀割掉了美人的鼻子。

另外一种说法：魏王送给楚王一个美人，楚王很喜欢她。楚王的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喜爱这个美人，也喜爱她，比楚王还要深切。美人所穿的衣服和所用的珍奇的玩物，都选择美人所想要的。楚王说：“夫人知道我喜爱新来的美人，她喜爱的程度还要超过我，这是孝子所用来侍养双亲，忠臣所用来侍奉君主应有的态度。”郑袖知道楚王不认为自己嫉妒，便对新来的美人说：“大王很喜爱你，但讨厌你的鼻子，你见到大王，经常掩着鼻子，那么大王就会长久地宠幸你。”新来的美人听从了郑袖的话，每次见到楚王，总掩着鼻子。楚王对郑袖说：“新来的美人见到我总掩着鼻子，这是什么原因？”郑袖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楚王硬是追问她，郑袖回答说：“不久前新来的美人曾说厌恶嗅到大王口里的气味。”楚王大怒说：“割掉她的鼻子。”郑袖事先告诫君主的侍从说：“大王如果有话，一定要听从命令。”侍从便抽刀割掉了美人的鼻子。

费无极〔1〕，荆令尹之近者也〔2〕。郄宛新事令尹〔3〕，令尹甚爱之。无极因谓令尹曰：“君爱宛甚，何不一为酒其家？”令尹曰：“善。”因令之为具于郄宛之家。无极教宛曰：“令尹甚傲而好兵，子必谨敬，先亟陈兵堂下及门庭〔4〕。”宛因为之。令尹往而大惊，曰：“此何也？”无极曰：“君殆，去之！事未可知也。”令尹大怒，举兵而诛郄宛，遂杀之。

犀首与张寿为怨〔5〕，陈需新入〔6〕，不善犀首，因使人微杀张寿。魏王以为犀首也，乃诛之。

中山有贱公子，马甚瘦，车甚弊。左右有私不善者，乃为之请王曰：“公子甚贫，马甚瘦，王何不益之马食？”王不许。左右因微令夜烧刍厩〔7〕。王以为贱公子也，乃诛之。

【注释】

〔1〕费无极：即费无忌，春秋时楚国人，楚平王的宠臣。

〔2〕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这里指楚国的令尹子常。

〔3〕郄宛：人名，楚国大臣。

〔4〕堂下：指厅堂之下。门庭：院子门口。

〔5〕犀首：即公孙衍，以主持合纵出名，曾任魏国的相。张寿：人名，生平不详。

〔6〕陈需：也作田需，曾任魏国的相。

〔7〕刍厩：草库和马棚。刍，喂牲畜的草。厩，马棚。

【译文】

费无极是楚国令尹的亲信。郄宛刚来侍奉令尹不久，令尹很喜欢他。费无极便对令尹说：“您很喜欢郄宛，为什么不到郄宛家去办一次酒席？”令尹说：“好的。”便让费无极在郄宛家里置办酒席。费无极教导郄宛说：“令尹很傲慢且喜欢兵器，你一定要小心遵从，先赶快在厅堂下面和院子门口把兵器陈列好。”郄宛便照他说的去做。令尹来到郄宛家大惊失色，说：“这些是什么？”费无极说：“您危险了，快离开！事情不可预知。”令尹非常愤怒，起兵向郄宛问罪，结果杀了他。

犀首和张寿相互结怨，陈需新近到魏国来，和犀首关系不好，便派人暗杀了张寿。魏王认为是犀首所为，就把犀首杀了。

中山国有位地位低下的公子，马很瘦，车很破旧。公子身边的侍从有和他私人关系不好的，就替他向中山王请求说：“公子很穷，马很瘦，大王您怎么不给他增加一些马食料？”中山王不答应。这位侍从便暗中令人夜晚烧了中山王的马料库。中山王认为是那位地位低贱的公子所为，就把他杀了。

魏有老儒而不善济阳君。客有与老儒私怨者，因攻老儒杀之，以德于济阳君，曰：“臣为其不善君也，故为君杀之。”济阳君因不察而赏之。

一曰：济阳君有少庶子〔1〕，有不见知欲入爱于君者。齐使老儒掘药于马梨之山〔2〕，济阳少庶子欲以为功，入见于君曰：“齐使老儒掘药于马梨之山，名掘药也，实间君之国。君不杀之，是将以济阳君抵罪于齐矣。臣请刺之。”君曰：“可。”于是明日得之城阴而刺之，济阳君还益亲之〔3〕。

【注释】

〔1〕少庶子：年轻的侍从家臣。

〔2〕马梨之山：古代山名，在今何地不详。

〔3〕还：通“旋”，随即。

【译文】

魏国有位老儒生和济阳君关系不好。济阳君有位与老儒生有旧仇的门客，便去攻击老儒生杀死了他，借此来讨好济阳君，说：“我因为他和您关系不好，所以替您杀了他。”济阳君便不细加考察而赏赐了这个门客。

另一种说法：济阳君有几位年轻的侍从家臣，有个未被济阳君赏识而又想得到济阳君宠爱的。齐国派遣一位老儒生到马梨之山挖药材，济阳君的年轻侍从家臣想利用这个机会立功，就去晋见济阳君说：“齐国让老儒生来马梨之山，名义上是挖药材，实际上是刺探您的军情。您不杀他，这个人将使您由于齐国的刺探泄密而被治罪。我请求去刺杀他。”济阳君说：“行。”因此第二天在城北遇到了这位老儒生便把他杀了，济阳君随即逐渐亲近此人。

经四　有反〔1〕

事起而有所利，其尸主之〔2〕；有所害，必反察之。是以明主之论也，国害则省其利者，臣害则察其反者。其说在楚兵至而陈需相，黍种贵而廪吏覆。是以昭奚恤执贩茅，而僖侯谯其次〔3〕，文公发绕炙，而穰侯请立帝。

【注释】

〔1〕有反：“利害有反”的省略语。

〔2〕尸主：主持。“尸”与“主”同义。

〔3〕僖侯：即韩昭侯，详下。谯：同“诮”，责骂。

【译文】

经四　有反

事情发生了而有利可得，君主应该主持它；如果有害处，一定要从反面考察它。因此英明的君主讨论问题，国家受害就要察看谁从中得利，臣下受害就要考察利害相反的人。这一论点的解说在楚军到达而陈需升任魏相，黍种贵而粮仓官吏被查出罪状两则故事中。因此昭奚恤抓住了贩茅草的人，而韩昭侯责骂厨师的副手；晋文公追查头发缠在烤肉上的事，而魏冉请求同时立秦王、齐王为帝。

说四

陈需，魏王之臣也，善于荆王，而令荆攻魏。荆攻魏，陈需因请为魏王行解之，因以荆势相魏。

韩昭侯之时〔1〕，黍仲尝贵甚〔2〕。昭侯令人覆廪，吏果窃黍种而粜之甚多。

昭奚恤之用荆也〔3〕，有烧仓廥窌者而不知其人〔4〕。昭奚恤令吏执贩茅者而问之，果烧也。

昭僖侯之时〔5〕，宰人上食而羹中有生肝焉，昭侯召宰人之次而诮之曰：“若何为置生肝寡人羹中？”宰人顿首服死罪〔6〕，曰：“窃欲去尚宰人也。”

一曰：僖侯浴，汤中有砾。僖侯曰：“尚浴免〔7〕，则有当代者乎？”左右对曰：“有。”僖侯曰：“召而来。”谯之曰：“何为置砾汤中？”对曰：“尚浴免，则臣得代之，是以置砾汤中。”

【注释】

〔1〕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2〕黍：黍子，有黏性的黄色小米，似粟。这里泛指粮食。

〔3〕昭奚恤：人名，楚国的贵族，楚宣王时任令尹。

〔4〕窌（jiào）：地窖。

〔5〕昭僖侯：即韩昭侯，也简称僖侯。

〔6〕宰人：此指“宰人之次”。宰人，即厨师。

〔7〕尚浴：宫中主管君主沐浴的官吏。

【译文】

说四

陈需，是魏王的臣子，但和楚王关系很好，因而让楚国进攻魏国。楚国进攻魏国，陈需便请求替魏王前去讲和，于是借助楚国的势力做了魏国的相。

韩昭侯的时候，黍的种子很贵。韩昭侯让人去检查粮仓，主管粮仓的官吏果然偷窃了黍种卖掉了很多。

昭奚恤在楚国专权的时候，有人烧毁了粮仓、草料库和地窖，但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昭奚恤命令官吏抓住贩卖茅草的人加以审问，果然是他放火烧的。

韩昭侯的时候，厨师端上来的带汁的肉汤中有生肝，韩昭侯召来厨师的副手责骂他说：“你为什么放生肝在我的汤中？”这位厨师的副手叩头承认自己犯有死罪，说：“我想私下赶跑厨师。”

另一种说法：韩昭侯洗澡，热水中有小石子。韩昭侯说：“负责洗澡的官员要是免职了，那么有取代他的人吗？”韩昭侯身边的侍从说：“有。”韩昭侯说：“把这个可能取代负责洗澡官员的人给我叫来。”当面责骂这个人说：“你为什么要在热水中放小石子？”这个人回答说：“负责洗澡的官员如果免职，那么我就可以取代他，所以我就在热水中放了小石子。”

文公之时〔1〕，宰臣上炙而发绕之〔2〕。文公召宰人而谯之曰：“女欲寡人之哽耶〔3〕，奚为以发绕炙？”宰人顿首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援砺砥刀，利犹干将也〔4〕，切肉肉断而发不断，臣之罪一也；援木而贯脔而不见发，臣之罪二也；奉炽炉，炭火尽赤红，而炙熟而发不烧，臣之罪三也。堂下得无微有疾臣者乎〔5〕？”公曰：“善。”乃召其堂下而谯之，果然，乃诛之。

一曰：晋平公觞客〔6〕，少庶子进炙而发绕之，平公趣杀炮人〔7〕，毋有反令〔8〕。炮人呼天曰：“嗟乎！臣有三罪，死而不自知乎！”平公曰：“何谓也？”对曰：“臣刀之利，风靡骨断而发不断，是臣之一死也；桑炭炙之，肉红白而发不焦，是臣之二死也；炙熟，又重睫而视之，发绕炙而目不见，是臣之三死也。意者堂下其有翳憎臣者乎？杀臣不亦蚤乎〔9〕！”

穰侯相秦而齐强〔10〕。穰侯欲立秦为帝而齐不听，因请立齐为东帝，而不能成也。

【注释】

〔1〕文公：指晋文公，名重耳，晋国君主，“春秋五霸”之一。

〔2〕宰臣：即尚宰人，古代管理膳食的官。

〔3〕女：通“汝”。

〔4〕干将：古代宝剑名，相传为春秋时吴国的造剑名手干将所造。此泛指宝刀。

〔5〕堂下：指平时立于堂下的地位低贱的侍从。疾：同“嫉”，忌恨。

〔6〕晋平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彪。

〔7〕趣：通“促”，催促。炮人：即庖人，厨师。

〔8〕反：平反，引申为赦免。

〔9〕蚤：通“早”。

〔10〕穰（ránɡ）侯：魏冉的封号，魏冉曾任秦昭襄王的相。

【译文】

晋文公的时候，膳食官献上的烤肉上面缠有头发。晋文公叫来厨师责骂他说：“你想要我噎死吗？为什么要在烤肉上缠上头发？”厨师叩头两拜然后请罪说：“我有三条死罪：拿来磨刀石磨刀，刀磨得像干将那样锋利，切肉肉能被切断但头发却切不断，这是我的第一条死罪；拿来木棍儿穿肉片而没有发现头发，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我捧着烧得很旺的炉子，炭火通红，肉烤熟了但头发却没有烧着，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您堂下的侍从中该没有暗中嫉恨我的人吧？”晋文公说：“对。”便召他堂下的侍从来责问，果然如此，就把这个侍从杀了。

另一种说法：晋平公宴请客人，年轻的侍从官献上的烤肉上有头发缠着，晋平公催促杀掉厨师，不得赦免。厨师呼天鸣冤说：“唉呀！我虽有三条罪状，至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被处死啊。”晋平公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厨师回答说：“我的刀锋利的程度，顺风倒下能切断骨头但头发却没被切断，这是我的第一条死罪；用桑树木炭来烤肉，肉烤得精肉红肥肉白而头发却不焦，这是我的第二条死罪；肉烤熟了，我又眯着眼睛细看了一遍，头发缠绕在烤肉上但我却没有看见，这是我的第三条死罪。我猜想堂下大概有憎恨我的人吧？杀我不是太早了吗？”

魏冉做秦国的相使齐国强大。魏冉想立秦昭襄王为帝而齐国不同意，于是他请求立齐王为东帝，但不能成功。

经五　参疑〔1〕

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故明主慎之。是以晋骊姬杀太子申生，而郑夫人用毒药，卫州吁杀其君完，公子根取东周，王子职甚有宠而商臣果作乱，严遂、韩廆争而哀侯果遇贼，田常、阚止、戴欢、皇喜敌而宋君、简公杀。其说在狐突之称“二好”〔2〕，与郑昭之对“未生”也。

【注释】

〔1〕参疑：“参疑内争”的省略语。

〔2〕二好（hào）：指好内和好外，即内宠姬妾和外宠近臣。

【译文】

经五　参疑

等级不同的臣子越位争权夺利的局面，是祸乱之所以产生的根源，所以英明的君主慎重地对待它。因此晋骊姬杀掉了太子申生，而郑国的夫人用毒药毒死了郑国的君主，卫国的州吁杀了卫国的君主卫桓公，公子根取得了东周公的称号，楚国的王子职很受宠爱而商臣果然兴兵作乱，严遂、韩廆争权夺势而韩哀侯最终遇到伤害，田常、阚止、戴欢与皇喜争权导致宋国君主和齐简公被杀。这一论点在狐突谈论“君主宠爱姬妾和近臣的危害”，与郑昭答复君主“太子还没有生下来”的提问二则故事中。

说五

晋献公之时〔1〕，骊姬贵〔2〕，拟于后妻，而欲以其子奚齐代太子申生〔3〕，因患申生于君而杀之，遂立奚齐为太子。

郑君已立太子矣，而有所爱美女欲以其子为后〔4〕，夫人恐，因用毒药贼君杀之。

卫州吁重于卫〔5〕，拟于君，群臣百姓尽畏其势重。州吁果杀其君而夺之政。

公子朝〔6〕，周太子也，弟公子根甚有宠于君〔7〕。君死，遂以东周叛〔8〕，分为两国。

楚成王以商臣为太子〔9〕，既而又欲置公子职〔10〕。商臣作乱，遂攻杀成王。

一曰：楚成王以商臣为太子，既欲置公子职。商臣闻之，未察也，乃为其傅潘崇曰〔11〕：“奈何察之也？”潘崇曰：“飨江芈而勿敬也〔12〕。”太子听之，江芈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废女而立职也〔13〕。”商臣曰：“信矣。”潘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为之诸侯乎？”曰：“不能。”“能举大事乎？”曰：“能。”于是乃起宿营之甲而攻成王〔14〕。成王请食熊膰而死〔15〕，不许，遂自杀。

【注释】

〔1〕晋献公：名诡诸，春秋时晋国的君主。

〔2〕骊姬：晋献公的宠妾，戎骊君主的女儿，生奚齐、卓子。

〔3〕申生：晋献公的正妻所生的儿子，已立为太子。

〔4〕后：指继承人，即太子。

〔5〕州吁：春秋时卫桓公之弟，曾杀兄自立。

〔6〕公子朝：疑是周威公的长子，即西周惠公。战国时周天子的属地已只是一个小诸侯的领地，后来这块领地又分裂为西周和东周两个诸侯国。

〔7〕公子根：疑是周威公的小儿子，周天子的直属领地分裂后公子根号东周惠公。君：指周威公。

〔8〕东周：即由周天子直属领地分裂出的东周小诸侯国。

〔9〕楚成王：春秋时楚国的君主，名恽。商臣：楚成王的长子，后杀父即位，即楚穆王。

〔10〕公子职：楚成王的小儿子。

〔11〕为：通“谓”。傅：师傅。潘崇：人名，生平不详。

〔12〕江芈（mǐ）：人名，楚成王的妹妹，本姓芈，嫁给江国，故称江芈。

〔13〕女：通“汝”。

〔14〕宿营之甲：指守卫宫殿的军队。

〔15〕熊膰（fán）：烤熟的熊掌。膰，同“蹯”。

【译文】

说五

晋献公的时候，骊姬地位尊贵，可以和君主的正妻匹敌，她想用自己的儿子奚齐取代太子申生，便在晋献公面前构陷太子申生而杀死了他，结果就把奚齐立为太子。

郑国的君主已经立了太子，而另有一个所宠爱的美女想把自己的儿子立为王位的继承人，郑国君主的夫人很害怕，于是用毒药毒死了他。

卫国的州吁在卫国地位尊贵，等同于国君，群臣百姓都畏惧他的权势。州吁结果杀了卫国的君主并夺取卫国君主的政权。

公子朝，是周君的太子，他的弟弟公子根很受周君的宠爱。周君死后，公子根便以东周叛乱，把周国分为了东周、西周两个诸侯国。

楚成王立长子商臣为太子，不久又改立公子职为太子。商臣发动叛乱，最终进攻杀死了楚成王。

另一种说法：楚成王立商臣为太子，不久又想改立公子职为太子。商臣听说后，没有弄清楚实情，就对他的老师潘崇说：“怎么来弄清楚这件事呢？”潘崇说：“可以盛宴招待江芈而又对她不敬。”商臣听从了他的意见。江芈受了不恭敬的待遇后说：“呸！下贱的东西！活该你的君王想废掉你而立公子职为太子。”商臣说：“消息确实了。”潘崇说：“你能侍奉公子职吗？”商臣说：“不能。”“你能做公子职所封的诸侯吗？”商臣说：“不能。”“你能发动大事吗？”商臣说：“能。”因此便发动守卫宫殿的军队进攻楚成王。楚成王请求吃过烤熊掌后再死，商臣不答应，楚成王就自杀了。

韩廆相韩哀侯〔1〕，严遂重于君〔2〕，二人甚相害也。严遂乃令人刺韩廆于朝，韩廆走君而抱之，遂刺韩廆而兼哀侯。

田恒相齐〔3〕，阚止重于简公〔4〕，二人相憎而欲相贼也。田恒因行私惠以取其国，遂杀简公而夺之政。

戴欢为宋太宰〔5〕，皇喜重于君〔6〕，二人争事而相害也，皇喜遂杀宋君而夺其政。

狐突曰〔7〕：“国君好内则太子危，好外则相室危。”

郑君问郑昭曰〔8〕：“太子亦何如？”对曰：“太子未生也。”君曰：“太子已置而曰‘未生’，何也？”对曰：“太子虽置，然而君之好色不已，所爱有子，君必爱之，爱之则必欲以为后，臣故曰‘太子未生’也。”

【注释】

〔1〕韩廆：人名，韩哀侯的相。韩哀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2〕严遂：韩哀侯的宠臣。

〔3〕田恒：一作“田常”，即田成子，春秋末期齐国执政的卿。

〔4〕阚止：字子我，齐简公宠信的臣子。简公：指齐简公，名任，春秋末期齐国的君主。

〔5〕戴欢：人名，战国时期宋桓侯的太宰。下文“宋君”即指宋桓侯。

〔6〕皇喜：即司城子罕。

〔7〕狐突：人名，字伯行，春秋时晋国大夫。

〔8〕郑：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郑昭：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韩廆任韩哀侯的相，严遂很受韩哀侯的重用，两人互相很仇恨。严遂便派人在朝堂上刺杀韩廆，韩廆跑到韩哀侯身边抱住韩哀侯，结果刺杀韩廆同时刺中了韩哀侯。

田常任齐简公的相，阚止受齐简公重用，两个人互相怨恨而想害死对方。田常趁机施行私人恩惠收买人心夺取了齐国，于是杀死齐简公并夺取了他的政权。

戴欢任宋国的太宰，皇喜受宋国君主的重用，二人为争权而互相残杀，皇喜便杀了宋国的君主夺取了他的政权。

狐突说：“国君宠爱宫内的姬妾太子就危险，宠信外朝的臣子相国就危险。”

郑国的君主问郑昭说：“我们郑国的太子怎么样？”郑昭回答说：“太子还没有出生。”君主说：“太子早已经立了而你却说‘还没有出生’，这是什么原因？”郑昭回答说：“太子虽然已立，但是君主您喜好美色没完没了，您所喜爱的美人如有儿子，您一定也会喜爱，喜爱他就一定想要把他立为王位的继承人，所以我说‘太子还没有出生’。”

经六　废置〔1〕

敌之所务，在淫察而就靡，人主不察，则敌废置矣。故文王资费仲，而秦王患楚使；黎且去仲尼，而干象沮甘茂。是以子胥宣言而子常用，内美人而虞、虢亡〔2〕，佯遗书而苌弘死，用鸡猳而郐桀尽〔3〕。

【注释】

〔1〕废置：“敌国废置”的省略语。

〔2〕内：同“纳”。

〔3〕猳（jiā）：同“豭”，猪。郐（kuài）：古国名。周初封国，后为郑武公所灭。故地在今河南郑州南。桀：通“杰”，豪杰。

【译文】

经六　废置

敌国所努力追求的，在于使我国的君主观察错乱而造成错误，君主如果不明察敌国的诡计，那么就会按敌国的意图来任免大臣。所以周文王要资助费仲，而秦王担心楚国的使臣；黎且设计赶跑孔子，而干象阻止楚王推荐甘茂。因此伍子胥通过散布舆论使子常被任用，虞国的君主接受了晋国献来的美人而虞、虢两国灭亡，叔向伪造信件而苌弘被杀，郑桓公用鸡和猪造成盟誓的假相而郐国的豪杰之士全都被杀。

说六

文王资费仲而游于纣之旁〔1〕，令之谏纣而乱其心。

荆王使人之秦，秦王甚礼之。王曰：“敌国有贤者，国之忧也。今荆王之使者甚贤，寡人患之。”群臣谏曰：“以王之贤圣与国之资厚，愿荆王之贤人，王何不深知之而阴有之。荆以为外用也，则必诛之。”

仲尼为政于鲁〔2〕，道不拾遗，齐景公患之〔3〕。黎且谓景公曰〔4〕：“去仲尼犹吹毛耳。君何不迎之以重禄高位，遗哀公女乐以骄荣其意〔5〕。哀公新乐之，必怠于政，仲尼必谏，谏必轻绝于鲁。”景公曰：“善。”乃令黎且以女乐六遗哀公〔6〕，哀公乐之，果怠于政。仲尼谏，不听，去而之楚〔7〕。

楚王谓干象曰〔8〕：“吾欲以楚扶甘茂而相之秦〔9〕，可乎？”干象对曰：“不可也。”王曰：“何也？”曰：“甘茂少而事史举先生〔10〕。史举，上蔡之监门也〔11〕，大不事君，小不事家，以苛刻闻天下。茂事之，顺焉。惠王之明〔12〕，张仪之辨也〔13〕，茂事之，取十官而免于罪，是茂贤也。”王曰：“相人敌国而相贤，其不可何也？”干象曰：“前时王使邵滑之越〔14〕，五年而能亡越。所以然者，越乱而楚治也。日者知用之越，今亡之秦〔15〕，不亦太亟亡乎！”王曰：“然则为之奈何？”干象对曰：“不如相共立〔16〕。”王曰：“共立可相，何也？”对曰：“共立少见爱幸，长为贵卿，被王衣〔17〕，含杜若〔18〕，握玉环，以听于朝，且利以乱秦矣。”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费仲：人名，商纣王的宠臣，善于阿谀逢迎。纣：商纣王，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

〔2〕仲尼：孔子的字。

〔3〕齐景公：春秋末期齐国的君主，名杵臼。

〔4〕黎且：一作“黎鉏”，齐景公的臣子。

〔5〕遗（wèi）：赠送，给。哀公：指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的君主，名蒋。女乐：女子组成的歌舞乐队。

〔6〕六：指歌舞乐队成员排列为六行。古代歌舞时以八人为一行，六行即四十八人。

〔7〕楚：诸侯国名，战国时楚国的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湖南、陕西、河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8〕楚王：指楚怀王，战国时楚国的君主。干象：人名，楚怀王的臣子。

〔9〕甘茂：人名，战国时楚国上蔡人，曾任秦武王的相。

〔10〕史举：人名，甘茂曾拜他为师。

〔11〕上蔡：地名，位于今河南上蔡西南。

〔12〕惠王：指惠文王，战国时秦国的君主。

〔13〕张仪：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中连横派的代表人物，曾任秦国的相。

〔14〕邵滑：一作“召滑”，战国时楚国人，长于游说。越：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及江西、江苏的部分地区。

〔15〕亡：通“忘”。

〔16〕共立：《战国策·楚策一》作“公孙郝”，秦国公子，当时被作为人质派往楚国。

〔17〕被：同“披”。

〔18〕杜若：一种香草的名称。

【译文】

说六

周文王资助费仲让他在商纣王身边活动，让他劝谏商纣王从而扰乱商纣王的思想。

楚王派人到秦国去，秦王对来访的楚国人很礼貌。秦王说：“敌国有贤德的人，是我国的忧患。现在楚王的使者很有才德，我很担心。”群臣劝谏说：“凭大王您的德才和圣明与秦国丰厚的资财，羡慕楚王的贤人，大王何不与他深交而暗中收买下他。楚国认为他已被外国利用，那么一定会杀了他。”

孔子在鲁国执政，使鲁国路上丢了东西也没人捡，齐景公对此很忧虑。黎且对齐景公说：“去掉孔子像吹毛一样容易。君主您怎么不用优厚的俸禄和高的职位来招引孔子，送给鲁哀公女乐而使他骄傲和虚荣。鲁哀公沉溺在新近送去的女乐之中，一定会懈怠政事，这样孔子一定会去劝谏，劝谏一定会轻易断绝与鲁国的关系。”齐景公说：“好。”便让黎且把四十八个女乐送给鲁哀公，鲁哀公被女乐迷住，果然懈怠政事。孔子去劝谏，鲁哀公不听，孔子便离开鲁国前往楚国。

楚王对干象说：“我想用楚国的力量扶助甘茂去秦国做相，可以吗？”干象回答说：“不行。”楚王说：“为什么？”干象说：“甘茂年纪小的时候侍奉史举先生。史举，是上蔡地方的守门人，从大的方面说他不侍奉君主，从小的方面说他不顾家，以刻薄闻名天下。甘茂侍奉他，很顺从他。秦惠文王那样明智，张仪那样明察，甘茂侍奉他们，取得十种官职而没有得罪他们，这些都说明了甘茂很能干。”楚王说：“替和我国相当的国家选了一个好的相，这有什么不行的吗？”干象说：“以前大王您让邵滑到越国去，过了五年以后越国就灭亡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越国乱而楚国治理得好。以前您知道用不贤的邵滑到越国去搞乱敌国，现在却忘了而用贤德的人到秦国去，不也是太健忘了吗？”楚王说：“那么怎么处理这件事好呢？”干象回答说：“不如让共立去做秦国的相。”楚王说：“共立可以去任秦国的相，这是为什么？”干象回答说：“共立小时候被秦王宠爱，长大以后被封为贵卿，身穿秦王的衣服，口含杜若这样的香草，手握玉环，在朝堂上处理政事，这将有利于扰乱秦国。”

吴攻荆〔1〕，子胥使人宣言于荆曰〔2〕：“子期用〔3〕，将击之；子常用〔4〕，将去之。”荆人闻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吴人击之，遂胜之。

晋献公伐虞、虢〔5〕，乃遗之屈产之乘〔6〕，垂棘之璧〔7〕，女乐六，以荣其意而乱其政。

叔向之谗苌弘也〔8〕，为书曰：“苌弘谓叔向曰：‘子为我谓晋君，所与君期者，时可矣，何不亟以兵来？’”因佯遗其书周君之庭而急去行。周以苌弘为卖周也，乃诛苌弘而杀之。

郑桓公将欲袭郐〔9〕，先问郐之豪杰、良臣、辨智果敢之士，尽与姓名〔10〕，择郐之良田赂之，为官爵之名而书之。因为设坛场郭门之外而埋之〔11〕，衅之以鸡猳〔12〕，若盟状。郐君以为内难也而尽杀其良臣。桓公袭郐，遂取之。

【注释】

〔1〕吴：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江苏大部和浙江、安徽的部分地区。

〔2〕子胥：指伍子胥，名员，春秋时楚国人，后逃到吴国，帮助吴王阖庐策划攻楚。

〔3〕子期：即楚国的公子结，楚平王时任司马。

〔4〕子常：人名，楚平王时任令尹。

〔5〕虞：诸侯国名，位于今山西平陆东北。

〔6〕屈产之乘：屈产的马匹。屈产，春秋时晋国地名，位于今山西石楼东南，产良马。

〔7〕垂棘：春秋时晋国地名，在今何处不详。

〔8〕叔向：人名，即羊舌肸（xī），春秋时晋国的卿。苌弘：人名，春秋时周王朝的大夫。

〔9〕郑桓公：西周时郑国的君主，名友。郐（kuài）：西周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密县东北。

〔10〕与：通“举”，记录。

〔11〕坛场：古代祭祀、会盟的场地。堆土为坛，辟地为场。

〔12〕猳（jiā）：猪。

【译文】

吴国进攻楚国，伍子胥派人到楚国散布舆论说：“如果楚国任用子期为将军，我们将攻击他；如果楚国任用子常为将军，我们将撤退走。”楚国人听说这个消息，因而任用子常为将军而不用子期，吴国人进攻楚军，于是战胜了楚军。

晋献公进攻虞国和虢国，就先赠送给虞国君主屈产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璧玉，以及四十八人的女子歌舞乐队，用以惑乱他的思想扰乱他的国政。

叔向陷害苌弘，伪造书信说：“苌弘对叔向说：‘你替我告诉晋国君主，和晋国君主所约定的事，时机到了，为什么不赶快带兵来呢？’”于是假装把信掉在了周君的朝廷上急忙离去。周朝认为苌弘是在出卖周国，就惩罚苌弘把他杀了。

郑桓公准备偷袭郐国，先问清楚郐国有哪些豪杰、良臣、明察有才及坚定敢作为的士人，把他们的姓名全部记录下来，选择郐国的良田写在他们的名下表示贿赂了他们，在他们的名下写上官爵名称表示已被收买。在郐国国都的城门外设立坛场将这些名册埋在地下，洒上鸡和猪的血作为祭祀，好像举行过盟誓的样子。郐国的君主以为是国内发生了叛乱就把他的良臣全杀了。郑桓公偷袭郐国，于是就攻下了它。

经七　庙攻〔1〕

“参疑”“废置”之事，明主绝之于内而施之于外。资其轻者，辅其弱者，此谓“庙攻”。参伍既用于内，观听又行于外，则敌伪得。其说在秦侏儒之告惠文君也。故襄疵言袭邺，而嗣公赐令席。

【注释】

〔1〕庙攻：在宗庙里制订进攻敌人的策略。庙，这里代指朝廷。“庙攻”并没有列入“六微”的总纲之中；且加入“庙攻”，“六微”所述就变成七种情况，故疑自此以后为他篇错简羼入。

【译文】

经七　庙攻

“臣下等级混乱而争权夺利”、“君主观察错乱而按敌国的意图任免大臣”这类事情，英明的君主要杜绝在自己国内发生，而把它们施行到国外。资助敌国那些权势轻的，支持敌国那些势力弱的，这就叫做“庙攻”。君主既在国内检查、验证，又在国外观察、探听，那么敌人的奸诈就可以识破。这种观点的解说在秦国的侏儒把偷听到的消息告诉秦惠文王这则故事中。所以襄疵把打听到的赵国偷袭邺县的消息告诉魏王，而卫嗣公赐给县令床褥。

说七

秦侏儒善于荆王，而阴有善荆王左右而内重于惠文君〔1〕。荆适有谋，侏儒常先闻之以告惠文君。

邺令襄疵〔2〕，阴善赵王左右。赵王谋袭邺，襄疵常辄闻而先言之魏王。魏王备之，赵乃辄还。

卫嗣君时〔3〕，有人于令之左右。县令发蓐而席弊甚〔4〕，嗣公还令人遗之席〔5〕，曰：“吾闻汝今者发蓐而席弊甚，赐汝席。”县令大惊，以君为神也。

【注释】

〔1〕有：通“又”。惠文君：即秦惠文王。

〔2〕邺：魏国县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襄疵：人名，魏惠王时任邺县县令。

〔3〕卫嗣君：即卫嗣公，战国时卫国的君主。

〔4〕蓐：通“褥”，床单。下文“发蓐”之“蓐”同此。

〔5〕还：通“旋”，马上。

【译文】

说七

秦国的侏儒和楚王关系很好，而暗中又和楚王身边的臣子关系密切，因而在秦国国内受秦惠文王器重。楚国如有什么谋划，侏儒总是先知道消息并把它告诉秦惠文王。

魏国的邺县县令襄疵，暗中和赵王身边的大臣关系很好。赵王谋划偷袭邺县，襄疵总是马上就听说而事先告诉魏王。魏王防备赵军，赵国就立即撤回。

卫嗣君的时候，有人受命在县令身边观察。县令揭开褥子露出了很破旧的席子，卫嗣公马上派人赠送给他席子，说：“我听说你今天揭开褥子下面的席子很破旧，赏赐给你席子。”县令大吃一惊，认为卫嗣君是神明。

外储说左上

“外储说”之“外”，是相对“内储说”之“内”而言的。“内”是指“君之内谋”，即君主应该怎样防奸和君主应该知道臣下可能有哪些奸术，这些都是针对君主本身而言的，故称“内谋”；“外”是指“君之外谋”，即君主应该如何对待臣下实行赏罚，它针对的方向是朝外的，故称“外谋”。《内储说》两篇各有明确的主旨，故有“七术”、“六微”两个标题；《外储说》内容相对繁杂，所以没有标题。

本篇共有六段“经文”和相应的“说文”。“经一”和“说一”论述君主“听言”不要只顾言辞美丽动听、“观行”不要只看行动闳大深远，而应重在实效。“经二”和“说二”进一步说明“人主之听言也”，应以功用为准的，并批判了当时各种空谈学派。“经三”和“说三”从人与人的互相利用关系，论证了实行切实有效法令制度的必要性，嘲笑和抨击了那些死守“先王之言”的人。“经四”和“说四”劝告君主不要任用“居学之士”，以免亡国之祸。“经五”和“说五”说明明主应“明分”、“责诚”，而不应“躬亲位下”；掌握赏罚，就能驾驭臣下。“经六”和“说六”说明推行法治，必须重视信用。

经一

明主之道，如有若之应密子也〔1〕。人主之听言也，美其辩；其观行也，贤其远。故群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其行身也离世。其说在田鸠对荆王也〔2〕。故墨子为木鸢，讴癸筑武宫。夫药酒忠言，明君圣主之以独知也。

【注释】

〔1〕密子：即宓子。

〔2〕荆：即楚。

【译文】

经一

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就像有若回答宓子贱时所说的那样。君主听取言论，欣赏说话人的口才；君主观察行为，赞赏行为人远离实际的作风。所以群臣和民众讲话都迂远阔大，行为都远离现实世界。这种观点的解说在田鸠回答楚王这则故事中。所以墨子做成木鸢，讴癸用唱歌鼓舞建筑武宫。忠言犹如药酒，只有英明的君主独自知道。

说一

宓子贱治单父〔1〕。有若见之曰〔2〕：“子何臞也〔3〕？”宓子曰：“君不知贱不肖，使治单父，官事急，心忧之，故臞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4〕。今以单父之细也，治之而忧，治天下将奈何乎？故有术而御之，身坐于庙堂之上，有处女子之色，无害于治；无术而御之，身虽瘁臞，犹未有益。”

楚王谓田鸠曰〔5〕：“墨子者〔6〕，显学也。其身体则可，其言多而不辩，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7〕，令晋为之饰装，从衣文之媵七十人〔8〕。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9〕，为木兰之椟〔10〕，薰以桂椒〔11〕，缀以珠玉，饰以玫瑰〔12〕，辑以翡翠〔13〕。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其言多不辩。”

【注释】

〔1〕宓子贱：人名，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单（shàn）父：春秋时鲁国地名，位于今山东单县。

〔2〕有若：人名，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3〕臞（qú）：消瘦。

〔4〕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五弦：指琴，古代的一种乐器。《南风》：远古时代的歌谣名。

〔5〕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及湖南、河南、安徽、江西等的部分地区。田鸠：即田俅，战国时齐国人，墨家人物。

〔6〕墨子：指墨翟，战国初期鲁国人，曾任宋国大夫，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7〕秦伯：秦国的君主。秦国君主始封时爵位为“伯”，故称秦伯。公子：诸侯除太子外的儿子。

〔8〕媵（yìnɡ）：陪嫁的妾。

〔9〕郑：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

〔10〕木兰：树名，皮有香气，木质优良。椟：匣子。

〔11〕薰：通“熏”。桂椒：指肉桂和花椒两种香料。

〔12〕玫瑰：红色的玉。

〔13〕翡翠：绿色的玉。

【译文】

说一

宓子贱做单父的地方长官。有若见到他后说：“你怎么这样瘦？”宓子贱说：“君主不知道我没有才德，派我治理单父，公务紧迫，我心里忧愁，所以人就瘦了。”有若说：“从前舜手弹五弦琴、口中唱着《南风》诗就把天下治理好了。现在单父这么小一个地方，你治理它还忧愁，让你治理天下将怎么样呢？所以掌握了术来统治国家，身体坐在朝堂上面，有少女的红润气色，对治理国家没有妨害；没有掌握术而统治国家，虽然身体劳累消瘦，也还是没有什么益处。”

楚王对田鸠说：“墨子是现在声名显赫的学者。他亲身实践是不错的，他的话讲得多但没有文采，这是什么原因？”田鸠说：“从前秦伯把女儿嫁给晋国的公子，让晋国为他的女儿修饰打扮，跟着陪嫁出去的女子有七十人。到了晋国，晋国人喜欢陪嫁的妾而看不起秦伯的女儿。这可以说是善于嫁妾，而不能叫做善于嫁女儿。楚国有个人在郑国卖宝珠，为宝珠做了个木兰树质的匣子，用肉桂和花椒两种香料熏过，用珠子和宝玉点缀，用红色的玉装饰，聚集起绿色的玉。郑国人买下了他的匣子而把宝珠还给了他。这个楚国人可以叫做善于卖匣子，不能叫做善于卖宝珠。现在社会上的言论，都说一些漂亮动听的言词，君主只看到了它们表面的文采而忘记了它们是否有用。墨子的学说，传播先王之道，论述圣人的言词，把它们宣传给人们。如果把他的文词修饰得很华丽，就怕人们会记住它的文词的华丽而忘记了它的内在价值，因为文词而损害了实用。这样就和楚国人卖宝珠、秦伯嫁女儿成了同类了，所以他的言词大多不漂亮动听。”

墨子为木鸢〔1〕，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2〕。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鸢飞。”墨子曰：“吾不如为车輗者巧也〔3〕。用咫尺之木，不费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4〕，致远力多，久于岁数。今我为鸢，三年成，蜚一日而败。”惠子闻之曰〔5〕：“墨子大巧，巧为輗，拙为鸢。”

宋王与齐仇也〔6〕，筑武宫〔7〕，讴癸倡〔8〕，行者止观，筑者不倦。王闻，召而赐之。对曰：“臣师射稽之讴又贤于癸〔9〕。”王召射稽使之讴，行者不止，筑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筑者知倦，其讴不胜如癸美，何也？”对曰：“王试度其功。”癸四板〔10〕，射稽八板；擿其坚〔11〕，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注释】

〔1〕鸢（yuān）：一种鹰。

〔2〕蜚：通“飞”。下文“蜚一日之败”之“蜚”同此。

〔3〕輗（ní）：连接车辕和车衡的一个部件。

〔4〕石：古代的重量计算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5〕惠子：即惠施，战国时宋国人，名家的代表人物。

〔6〕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的部分地区。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

〔7〕武宫：宋国练习武艺的一种建筑物。

〔8〕讴癸：名叫癸的歌手。倡：通“唱”。

〔9〕射稽：人名，生平不详。

〔10〕板：古代用木板夹土筑墙。一板长二丈，宽二尺。

〔11〕擿（zhì）：同“掷”，引申为戳捣。

【译文】

墨子制作木鸢，三年才做成，飞行一天就坏了。弟子说：“先生真是巧手，以至于能使木头的鸢飞起来。”墨子说：“我赶不上做车輗的人手巧。他用八寸长的小木头，不费一早晨的功夫，就能做出承担三十石重量的车輗，能行至远方且力量很大，还可以用许多年。现在我做木鸢，三年才做成，飞行了一天就坏了。”惠子听到这番话后说：“墨子真是太聪明了，知道做车輗是巧的，做木鸢是笨拙的。”

宋国的君主跟齐王作对，修筑练习武艺的场所。一位名叫癸的歌手带头唱歌，走路的人停下脚步来看，筑土的人不感到疲倦。宋国的君主听说后，召进宫去奖赏了他。癸回答宋国君主的问话说：“我的老师射稽的歌唱得比我好。”宋国君主召来射稽让他歌唱，走路的人不停下来，筑土的人感到疲倦。宋国的君主说：“射稽歌唱时走路的人不停下，筑土的人感到疲倦，他的歌唱得不如你好，这是什么原因？”癸回答说：“大王您设法去检查一下我们的功效。”结果发现癸唱歌时筑土的人只筑了四板，射稽唱歌时筑土的人筑了八板；戳捣筑成土墙的坚固度，癸唱歌时筑的土能戳进去五寸，射稽歌唱时筑的土只能戳进去二寸。

好的药入口很苦，但聪明的人却鼓励人喝下去，知道喝下去能治好自己的病。忠言是不顺耳的，而英明的君主愿听取它，知道忠言能够收得好的功效。

经二

人主之听言也，不以功用为的〔1〕，则说者多“棘刺”、“白马”之说；不以仪的为关〔2〕，则射者皆如羿也。人主于说也，皆如燕王学道也；而长说者，皆如郑人争年也。是以言有纤察微难而非务也，故季、惠、宋、墨皆画策也；论有迂深闳大〔3〕，非用也，故魏、长、瞻、陈、庄皆鬼魅也〔4〕；行有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卞、鲍、介、田仲皆坚瓠也〔5〕。且虞庆诎匠也而屋坏，范且穷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诚者，非归饷也不可。

【注释】

〔1〕的：箭靶，引申为目标。

〔2〕仪：准则。关：关口，比喻衡量事物的客观界限和标准。

〔3〕闳：通“弘”。

〔4〕瞻：通“詹”，指詹何，战国时期的道家代表人物。另外，此处季（良）、惠（施）、宋（钘）、墨（翟）、魏（牟）、长（卢子）、陈（骈）、庄（周），也都是战国诸子学派的代表人物。务（光）、卞（随）、鲍（焦）、介（之推）、田仲，则为古代以来的著名隐士。

〔5〕瓠（hù）：一种茎蔓生，花白色，果实细长，圆筒形的瓜，名叫瓠子或瓠瓜，俗称“葫芦”。

【译文】

经二

君主听取言论，不以功用为目的，那么进说的人大多会说“棘刺”、“白马”一类的话；不以客观的标准为准则，那么射箭的人就个个都像后羿那样成了射箭高手。君主对于臣下的进说，如果都像燕王学长生不死之道那样；那么擅长辩说的人，就都会像郑国人争论年龄长短一样没完没了。因此言论有些是细致明察微妙难知但不是迫切需要的，所以季良、惠施、宋钘、墨翟之言都像画竹筒一样微妙而无用；议论有些是深远阔大，但不切实用的，所以魏牟、长卢子、詹何、陈骈、庄周的学说，都是些画鬼怪的活儿；行动有些是违反常理、一般人难以做到而坚定固执的，所以务光、卞随、鲍焦、介之推、田仲的行为都和实心葫芦一样没有用处。况且虞庆把匠人驳得无话可说但按他的意见造出的屋子却坏了，范且把工匠说得无言以对但依他的话做出的弓却折断了。因此要想确实填饱肚子，不回去吃饭就不行。

说二

宋人有请为燕王以棘刺之端为母猴者〔1〕，必三月斋然后能观之。燕王因以三乘养之〔2〕。右御冶工言王曰〔3〕：“臣闻人主无十日不燕之斋〔4〕。今知王不能久斋以观无用之器也，故以三月为期。凡刻削者，以其所以削必小〔5〕。今臣冶人也，无以为之削，此不然物也，王必察之。”王因囚而问之。果妄，乃杀之。冶人谓王曰：“计无度量，言谈之士多‘棘刺’之说也。”

一曰：燕王好微巧。卫人曰：“能以棘刺之端为母猴。”燕王说之〔6〕，养之以五乘之奉〔7〕。王曰：“吾试观客为棘刺之母猴。”客曰：“人主欲观之，必半岁不入宫，不饮酒食肉。雨霁日出〔8〕，视之晏阴之间〔9〕，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见也。”燕王因养卫人，不能观其母猴。郑有台下之冶者谓燕王曰〔10〕：“臣，削者也。诸微物必以削削之，而所削必大于削。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锋，难以治棘刺之端。王试观客之削，能与不能可知也。”王曰：“善。”谓卫人曰：“客为棘刺之母猴也，何以理之？”曰：“以削。”王曰：“吾欲观见之。”客曰：“臣请之舍取之。”因逃。

【注释】

〔1〕棘：一种像枣树那样多刺的树。母猴：即猕猴。

〔2〕乘：古代规定土地方六里出兵车一乘。到战国时期，即以方六里的土地面积为一乘。

〔3〕右御：官名，掌管宫中进用器物一类的事情。冶工：冶铁的工匠。

〔4〕燕：通“宴”。

〔5〕所以削：所用来刻削的东西，指刻刀。下文“削削”中的前一个“削”字及“大于削”、“削锋”、“以削”中的诸“削”字，均指刻刀。

〔6〕说：同“悦”。下文“人主说之而不已”之“说”字同此。

〔7〕奉：通“俸”，指俸禄。

〔8〕霁（jì）：雨后转晴。

〔9〕晏：阳，引申为晴。

〔10〕台下：疑是郑国地名。

【译文】

说二

宋国有人请求替燕王用棘刺的尖端刻出猕猴，但一定要沐浴斋戒三个月之后才能看。燕王因此以三乘土地的俸禄来供养这个宋国人。右御属下的冶铁工匠对燕王说：“我听说君主没有十天不设宴取乐的斋戒。现在他知道大王不可能长时间斋戒来观看这个没有用处的东西，所以要以三个月为期限。大凡刻削物品，用来刻削的东西一定会比被刻削的物品更小。现在我是个冶铁的工匠，没有办法做出他的刻刀来，这个刻刀是不可能有的东西，大王一定要明察。”燕王便囚禁了这个宋国人审问他，果然是假的，就杀了他。冶铁的工匠对燕王说：“计谋没有一定的标准，进献计谋的人所说的就多半是宋人为燕王在棘刺的尖端刻猕猴的把戏。”

另一种说法：燕王喜欢小巧玲珑的东西。有个卫国人说：“我能用棘刺的尖端雕刻猕猴。”燕王听了很高兴，用五乘土地的俸禄来供养他。燕王说：“我想试着看看客人雕刻的猕猴。”客人说：“君主想要看它，一定要半年不进宫，不饮酒吃肉。等雨停云散太阳出来的时候，在晴阴交错之际观看，棘刺尖端的猕猴才能看到。”燕王因而供养这个卫国人，而不能看他雕刻的猕猴。郑国台下有个冶铁工匠对燕王说：“我是做刻刀的人。各种微小的东西一定要用刻刀来削它，而所被刻削的东西一定要比刻刀大。现在棘刺的尖端容纳不下刻刀的刀锋，难以来刻削棘刺的尖端。大王您试看他的刻刀，能不能在棘刺的尖端刻猕猴就知道了。”燕王说：“好。”就对这个卫国人说：“你在棘刺的尖端雕刻猕猴，用什么来刻削？”卫国人说：“用刻刀。”燕王说：“我想看看你的刻刀。”卫国人说：“我请到住处去取刻刀。”便趁机逃跑了。

兒说〔1〕，宋人，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2〕。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3〕。故籍之虚辞〔4〕，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

夫新砥砺杀矢，彀弩而射〔5〕，虽冥而妄发〔6〕，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复其处，不可谓善射，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7〕，非羿、逄蒙不能必全者〔8〕，有常仪的也。有度难而无度易也。有常仪的，则羿、逄蒙以五寸为巧；无常仪的，则以妄发而中秋毫为拙。故无度而应之，则辩士繁说；设度而持之，虽知者犹畏失也〔9〕，不敢妄言。今人主听说，不应之以度而说其辩；不度以功，誉其行而不入关。此人主所以长欺，而说者所以长养也。

客有教燕王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学之，所使学者未及学而客死。王大怒，诛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诛学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诛无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无如其身，不能自使其无死，安能使王长生哉？

郑人有相与争年者。一人曰：“吾与尧同年〔10〕。”其一人曰：“我与黄帝之兄同年〔11〕。”讼此而不决，以后息者为胜耳。

【注释】

〔1〕兒说：人名，战国时宋国人，名家代表人物。

〔2〕白马非马：战国名家学派的一个著名命题，该命题认为“马”和“白”是两个概念，“马”指形状，“白”指颜色，“白马”是两个概念的复合，不同于单一概念“马”。稷下：地名，在齐国都城临淄（位于今山东淄博东北）的西门外，是战国诸子聚众讲学的著名场所。

〔3〕顾：通“雇”，酬报，交纳。赋：指税。

〔4〕籍：通“藉”，借。

〔5〕彀（ɡòu）：张弓。弩：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的箭。

〔6〕冥：通“瞑”，闭眼。

〔7〕步：古代长度计量单位，一步为六尺。

〔8〕羿：即后羿，古代传说中的射箭能手。逄蒙：后羿的徒弟，射箭能手。

〔9〕知：同“智”。

〔10〕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

〔11〕黄帝：我国传说中比尧年代更早的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

【译文】

兒说是宋国人，是个善于辩说的人，持“白马非马论”说服了齐国稷下的众多辩论者。但骑白马通过关口，还是要交白马的税。所以借助浮虚的言辞，可以胜过一国的辩者；考察实际而对照具体事物，连一个人也不能欺骗。

刚刚磨好的利箭，张满弓弩而射，即使闭着眼睛乱射，箭的尖端没有不射中秋天毫毛那样的细小东西的，然而不能再次射中同样的地方，这不能说是善于射箭，因为没有固定的箭靶作目标。设置一个直径五寸的箭靶，后退十步的距离，不是后羿和逄蒙就不一定能全都射中，是因为有固定的箭靶作为目标。有固定的目标射起来难而没有目标乱射就容易。有固定的箭靶，那么后羿和逄蒙就以射中直径五寸的靶心为灵巧；没有固定的箭靶，乱射而射中了秋天鸟兽细毛那样的小东西也被视为拙劣。所以没有一定的标准来衡量，能言善辩的人就会不断进说；设立标准而加以衡量，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害怕说话有失，而不敢乱说。现在君主听别人进说，不用客观标准来衡量而喜欢他的动听的言辞；不用功效来检验它，却赞美他们的行为而不问是否合乎准则。这就是君主长期被欺骗，而游说者被长期供养的原因。

有位客人教燕王求长生不死的道术，燕王派人去学习这种道术，派去学习的人还没有学会客人就死了。燕王大怒，把这个去学习的人杀掉了。燕王不知道客人是在欺骗自己，而杀掉了去学习的人因为他学得太晚了。相信没有根据的东西而杀掉了根本没有罪的臣子，这是不明察的危害。况且人所看重的无过于自己的生命，那个客人不能使自己不死，又怎么能使燕王长生不死呢？

郑国有两个相互争论年龄大小的人。其中一个人说：“我和尧同年生。”另一个人说：“我和黄帝的哥哥同年生。”争辩这个问题而没有决断，只好以最后停止争辩的人为胜者。

客有为周君画策者，三年而成。君观之，与髹策者同状〔1〕。周君大怒。画策者曰：“筑十版之墙〔2〕，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时加之其上而观。”周君为之，望见其状，尽成龙蛇禽兽车马，万物之状备具。周君大悦。此策之功非不微难也，然其用与素髹策同。

客有为齐王画者，齐王问曰：“画孰最难者？”曰：“犬马难。”“孰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齐有居士田仲者〔3〕，宋人屈谷见之〔4〕，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巨瓠，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5〕。今厚而无窍，则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坚石〔6〕，则不可以剖而以斟。吾无以瓠为也。”曰：“然，谷将弃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之国，亦坚瓠之类也。

【注释】

〔1〕髹（xiū）：给器物涂漆。

〔2〕版：通“板”。

〔3〕田仲：即陈仲子，战国时齐国的隐士。

〔4〕屈谷：人名，生平不详。

〔5〕谓：通“为”。

〔6〕任：通“妊”，包藏。

【译文】

有位为周国的君主画竹筒的人，画了三年才画成。周国君主观看竹筒，和用漆漆过的竹筒形状一样。周国君主非常愤怒。画竹筒的人说：“筑一座十板高的墙，在墙上凿一个八尺的窗户，等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将竹筒放在上面观看。”周国的君主这样做了，望见竹筒的形状，都是龙蛇禽兽车马之类，万物的形状都具备了。周国君主非常高兴。这个画过的竹筒上面的功夫并非不微妙难能，但是它的功用却和没有画过、没有漆过的竹筒一样。

有位给齐王画画的客人，齐王问他说：“画什么最难？”客人说：“画狗和马最难。”“画什么最容易？”客人说：“画鬼魅最容易。”狗和马是人们都知道的东西，一天到晚都呈现在人们的面前，不可能画得很相像，所以难画。鬼魅是无形之物，从没有显现在人的面前，所以容易画。

齐国有个隐士叫田仲，宋国人屈谷见到他，说：“我听说先生的高义，不依赖别人而生活。现在我有一只巨大的葫芦，像石头一样坚硬，很厚实却没有一点空隙，我要把它献给你。”田仲说：“葫芦这东西可贵的地方，是因为可以用来装东西。现在这个葫芦厚实而没有空隙，就不能剖开了来盛东西；而它里面包藏的东西如石头一样坚硬，就不能剖开了来斟酒。我没有办法对你的这个大葫芦派上用场。”屈谷说：“的确是这样，我把它扔掉。”现在田仲不依赖别人而生活，也对国家没有什么用处，也是和坚硬的实心葫芦一类的东西。

虞庆为屋〔1〕，谓匠人曰：“屋太尊。”匠人对曰：“此新屋也，涂濡而椽生。”虞庆曰：“不然。夫濡涂重而生椽挠，以挠椽任重涂，此宜卑。更日久，则涂干而椽燥。涂干则轻，椽燥则直，以直椽任轻涂，此益尊。”匠人诎，为之而屋坏。

一曰：虞庆将为屋，匠人曰：“材生而涂濡。夫材生则挠，涂濡则重，以挠任重，今虽成，久必坏。”虞庆曰：“材干则直，涂干则轻。今诚得干，日以轻直，虽久，必不坏。”匠人诎，作之成，有间，屋果坏。

范且曰〔2〕：“弓之折，必于其尽也，不于其始也。夫工人张弓也，伏檠三旬而蹈弦〔3〕，一日犯机，是节之其始而暴之其尽也，焉得无折？且张弓不然：伏檠一日而蹈弦，三旬而犯机，是暴之其始而节之其尽也。”工人穷也，为之，弓折。

范且、虞庆之言，皆文辩辞胜而反事之情。人主说而不禁，此所以败也。夫不谋治强之功，而艳乎辩说文丽之声，是却有术之士而任“坏屋”“折弓”也。故人主之于国事也，皆不达乎工匠之构屋张弓也。然而士穷乎范且、虞庆者：为虚辞，其无用而胜；实事，其无易而穷也。人主多无用之辩，而少无易之言，此所以乱也。今世之为范且、虞庆者不辍，而人主说之不止，是贵“败”“折”之类而以知术之人为工匠也〔4〕。工匠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坏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术，故国乱而主危。

夫婴儿相与戏也，以尘为饭，以涂为羮，以木为胾〔5〕，然至日晚必归饷者，尘饭涂羮可以戏而不可食也。夫称上古之传颂，辩而不悫，道先王仁义而不能正国者，此亦可以戏而不可以为治也。夫慕仁义而弱乱者，三晋也〔6〕；不慕而治强者，秦也，然而未帝者，治未毕也。

【注释】

〔1〕虞庆：即虞卿，“庆”通“卿”。战国时期赵国人，赵孝成王时，被任用为上卿。

〔2〕范且：即范雎（jū），字叔，战国时期魏国人，后到秦国游说，被秦昭襄王任为相。

〔3〕檠（qínɡ）：校正弓弩的工具。

〔4〕知：同“智”。

〔5〕胾（zì）：大块肉。

〔6〕三晋：指韩、赵、魏三个国家。它们是取代晋国后建立的，故称为“三晋”。

【译文】

虞庆建造房子，对匠人说：“屋顶的坡度太陡了。”匠人回答说：“这是刚建的房子，泥是湿的而椽木也没有干透。”虞庆说：“不对。湿泥巴重而没干透的椽木是弯曲的，用弯曲的椽木承担很重的湿泥，屋顶应当建得低。经过长时间之后，泥就干了而椽木也干燥了。泥巴干了就会轻，树木干了就会直，用直椽木承受变轻了的泥巴，房顶应该日渐变陡。”匠人无活可说，照他说的去建造结果房子坏了。

另一种说法：虞庆准备做房子，匠人说：“木材没有干透而泥巴是湿的。木材没干透就会弯曲，泥巴是湿的就重，用弯曲的木材承受很重的泥巴，现在虽然做成了，过久了一定会坏。”虞庆说：“木材干了会变直，泥巴干了会变轻。如果它们确实能变干，就会一天天变直变轻，即使时间很久，也一定不会坏。”匠人无言以对，建成了房子，过了不久，房子果然坏了。

范且说：“弓被折断，一定是在它制作快结束的阶段，不在它刚开始的时候。工匠张弓的时候，先把弓弩放在校弩工具中调节三十天之后才装上弦，一天之内把箭发射出去，这就是开始的时候缓慢而最后使用时急促，弓怎么会不折断？我这张弓不是这样：用校正弩的工具校正一天就装上弓弦，上弦三十天后才把箭发射出去，这就是开始的时候急促而最后有节制。”张弓的工匠无言以对，照范且说的去做，弓折断了。

范且、虞庆的言论，都是漂亮动听而违反实际情况的。君主喜欢听而不加禁止，这是他们事情败坏的原因。不谋治国强兵的实际功效，而羡慕华丽动听的诡辩，这是赶跑有法术的人士而任用“坏屋”、“折弓”这类巧说的原因。所以君主对于国事，都不通晓工匠造房子和张弓的道理。然而有术之士被范且、虞庆所困窘的原因：讲虚浮动听的话，没有用却能取得君主的信用；办切合实际的事，虽属不可改变却受到窘迫。君主赞美没有用处的动听言辞，而轻视说明必然结果的言论，这就是他们国家混乱的原因。现在社会上像范且、虞庆那样的人不断出现，而君主对他们欣赏不已，这是尊重“败屋”、“折弓”之类的言论而把智术之士看成了造屋张弓的工匠。工匠不能施展他们的技巧，所以屋子坏了弓折断了；懂得治国方略的人不能实行他们的治国方略，所以国家混乱而君主处境危险。

小孩子在一起玩耍，用尘土做饭，用泥巴做汤汁，用木块做肉，但等到天黑了一定会回家去吃饭，用尘土泥巴做的饭菜可以用来玩但不能拿来吃。称说上古传颂的东西，虽然动听却不真实，称道先王的仁义而不能使国家走上正途，是因为这些东西只可以用来游戏而不能用来治国。羡慕仁义而使国家衰弱混乱的，是赵、魏、韩这三个国家；不追求仁义而使国家治理好军队强盛的，是秦国这样的国家，但是秦国还没有在天下称帝，是因为它的治理还不完善。

经三

挟夫相为则责望，自为则事行。故父子或怨谯〔1〕，取庸作者进美羹。说在文公之先宣言与勾践之称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吴起怀瘳实而吮伤。且先王之赋颂，钟鼎之铭，皆播吾之迹，华山之博也〔2〕。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筑社之谚〔3〕，自辞说也。请许学者而行宛曼于先王，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郑县人得车厄也〔4〕，卫人佐弋也，卜子妻写弊裤也，而其少者侍长者饮也。先王之言，有其所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为大而世意之小者，未可必知也。说在宋人之解书与梁人之读记也。故先王有郢书，而后世多燕说。夫不适国事而谋先王，皆归取度者也。

【注释】

〔1〕谯：同“诮”，责骂。下文凡言“谯”者同此。

〔2〕博：通“簙”，古代的一种游戏用物，类似于后代的棋。

〔3〕社：土地神。

〔4〕厄：通“轭”，俗称轭头，驾车或拉动农具时架在车马颈上的曲木。

【译文】

经三

怀着相互依赖的心理就会责备和埋怨，自己依赖自己事情就能办成。所以父子之间有时也会埋怨和责备，而给雇工准备丰盛的饭菜。这种论点的解说在文公伐宋之前先宣布宋国的罪状与勾践宣布吴王筑如皇台的罪状这两则故事之中。所以齐桓公隐藏起对蔡国的恼怒而进攻楚国，吴起心怀着士兵伤愈去拼命作战的念头为他们吮吸伤口。况且先王所作的那些歌功颂德的文字，铸刻在钟鼎上的铭文，都是和播吾山上赵主父的大脚印，华山上秦昭襄王刻的大棋局同样的东西。然而先王所期待的是利益，所使用的是气力。修筑社坛的谚语，是晋文公辩解和争取他人为自己出力的说辞。允许学者瞎说而实行渺茫广远的先王之道，恐怕不适宜于现在吧？像这样，又不能改变它。郑县人得到车轭，卫国掌管射飞禽的小官帮倒忙，卜子的妻子仿照旧裤子的样子做新裤子，以及年轻人侍候年纪大的人喝酒，就都是这样的行为。先王的言论，有的针对的事情小而在当今社会的意义很大，有的针对的事情大而在当今社会的意义很小，这是不一定能知道的。这种论点的解说有宋人误解所读之书的意义和梁国人读书变呆这两则故事中。所以先王的话有如郢都人写信，而后世的理解则大多像燕国人读信那样胡乱猜测。不管是否适合自己国家的政事而谋求先王之道，都和郑国人买鞋不相信自己的脚而回家取尺码一样。

说三

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夫买庸而播耕者〔1〕，主人费家而美食，调布而求易钱者，非爱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尽巧而正畦陌者〔2〕，非爱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3〕，钱布且易云也。此其养功力，有父子之泽矣，而心调于用者，皆挟自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4〕；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

文公伐宋〔5〕，乃先宣言曰：“吾闻宋君无道，蔑侮长老〔6〕，分财不中，教令不信，余来为民诛之。”

越伐吴〔7〕，乃先宣言曰：“我闻吴王筑如皇之台〔8〕，掘深池，罢苦百姓〔9〕，煎靡财货，以尽民力，余来为民诛之。”

蔡女为桓公妻〔10〕，桓公与之乘舟，夫人荡舟，桓公大惧，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复召之，因复更嫁之。桓公大怒，将伐蔡。仲父谏曰〔11〕：“夫以寝席之戏〔12〕，不足以伐人之国，功业不可冀也，请无以此为稽也。”桓公不听。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贡于天子三年矣〔13〕，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曰‘余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听从’，遂灭之。此义于名而利于实，故必有为天子诛之名，而有报仇之实。”

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14〕。军人有病疽者〔15〕，吴起跪而自吮其脓。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

【注释】

〔1〕庸：通“佣”，雇工。

〔2〕陌：田间东西方向的道路，这里泛指田埂。

〔3〕羹：这里泛指饭菜。

〔4〕越人：指居住在我国浙江等东南沿海地区的越族人，这里比喻关系疏远的人。越，诸侯国名，春秋时越族建立的国家，范围包括今浙江北部和江西、江苏的部分地区。

〔5〕文公：所指不详。

〔6〕长老：年高有品德的人。

〔7〕吴：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江苏大部和安徽、浙江的部分地区。

〔8〕吴王：指吴王夫差（chāi），春秋时吴国的君主。如皇之台：名台，具体位置不详。台，古代一种用土筑成的高建筑物，供观望游乐。

〔9〕罢：通“疲”。

〔10〕蔡：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上蔡一带。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11〕仲父：指管仲，齐桓公的相，辅佐齐桓公完成霸业，齐桓公尊他为仲父。

〔12〕寝席：比喻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

〔13〕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湖南大部及河南、安徽、江西等的部分地区。菁茅：也称苞茅，草名，滤酒用。

〔14〕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法家代表人物。中山：春秋时由白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位于今河北的中偏西部。

〔15〕疽：一种毒疮。

【译文】

说三

人在小孩的时候，父母抚养他很马虎，孩子长大以后要埋怨父母；孩子壮年时期，供养父母微薄，父母就恼怒责备他。儿子和父母是血肉至亲，但有时责骂有时埋怨，都是因为各自怀着相互依赖的心理而认为对方不能周到地照顾自己。雇用雇工来播种耕耘，主人花费家财准备好的饮食，挑选布币交换钱币来付报酬，不是喜欢雇工，而是说：像这样做，雇工耕地将会深耕，锄草才会精细。雇工尽力而快速地耕田耕地，使尽技巧整理畦埂，不是因为喜爱主人，而是说：像这样做，饭菜才会丰盛，钱币将会容易得到。主人这样供养雇工而爱惜功力，有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惠泽，而雇工专心一意地为主人工作，都是怀着为自己打算的心理。所以人们办事和给人好处，如果从对自己有利着想，那么关系疏远的人也容易和好；从对自己有害处着想，那么父子之间也要分离而且埋怨。

文公攻打宋国，便先发表言论说：“我听说宋国的君主昏庸无道，蔑视侮辱年老有德之人，分配财物不公平，发布法令不守信用，我来为宋国的百姓除掉他。”

越国攻打吴国，便先发表言论说：“我听说吴王夫差修筑了一座如皇台，挖掘了很深的护城河，使老百姓疲劳困苦，榨干了老百姓的钱财，而且耗尽老百姓的力量，我来替老百姓惩罚他。”

蔡侯的女儿嫁给齐桓公做妻子，齐桓公同她一块儿乘船，这位夫人晃动着船，齐桓公非常害怕，命令她停下来她却不听，齐桓公愤怒地休了她。随后又想召回她，蔡国已把她改嫁了。齐桓公非常恼怒，将要讨伐蔡国。管仲劝谏说：“因为夫妻之间的游戏，不值得去讨伐别人的国家，不能希望通过这个来建功立业，请不要计较这件事。”齐桓公不听从管仲的劝谏。管仲说：“一定不能打消这个念头，楚国给天子上贡的苞茅草已经三年不交了，您不如发兵为周天子讨伐楚国。楚国臣服了，趁机回兵袭击蔡国，说：‘我为周天子讨伐楚国，而蔡国却不派兵来听从调遣’，于是消灭它。这样做在名义上是正义的而实际上是有利的。所以一定要有替天子讨伐的名义，而后有报仇的实利。”

吴起担任魏国的将领去攻打中山国。军人中有个人生了毒疮，吴起跪下亲自吮吸这个士兵伤口的脓血。这个士兵的母亲立即哭起来，有人问她说：“将军对你儿子这般爱护，你为什么还要哭呢？”这位母亲回答说：“吴起为我儿子的父亲吮吸伤口他的父亲战死了，现在这个儿子又将要战死，因此我要哭泣。”

赵主父令工施钩梯而缘播吾〔1〕，刻疏人迹其上，广三尺，长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常游于此〔2〕。”

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3〕，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4〕，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

文公反国〔5〕，至河，令笾豆捐之〔6〕，席蓐捐之〔7〕，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后之〔8〕。咎犯闻之而夜哭〔9〕。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国。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国耶？”犯对曰：“笾豆，所以食也，席蓐，所以卧也，而君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有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且臣为君行诈伪以反国者众矣，臣尚自恶也，而况于君？”再拜而辞。文公止之曰：“谚曰：‘筑社者，㩷撅而置之〔10〕，端冕而祀之〔11〕。’今子与我取之，而不与我治之；与我置之，而不与我祀之；焉可？”解左骖而盟于河〔12〕。

【注释】

〔1〕赵主父：即赵武灵王，他把王位让给小儿子何之后，自称主父。钩梯：带钩的梯子。播吾：一作“番（pó）吾”，赵国山名，在今河北平山东南。

〔2〕常：通“尝”。

〔3〕秦昭王：即秦昭襄王，战国时秦国的君主。华山：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东部。

〔4〕箭：一名“箸”，骰（tóu）子。

〔5〕文公：指晋文公，名重耳，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反：同“返”。

〔6〕笾豆：古代盛食物的用具，笾盛果实，豆盛肉类。

〔7〕席蓐（rù）：席子和草垫子，指卧具。

〔8〕手足胼胝（piánzhī）：指手脚因劳累被磨硬变粗。黧黑：黑色。

〔9〕咎犯：人名，即狐偃，字子犯，是晋文公的舅父，因此又称舅犯。咎，通“舅”。

〔10〕㩷（qiān）：通“褰”，揭起衣裙等。撅：揭衣。

〔11〕端冕：指玄端和玄冕，古代的礼衣和礼帽。

〔12〕左骖（cān）：古代用四匹马拉一辆车，两边的马为骖。左边的马为左骖，右边的马为右骖。

【译文】

赵武灵王命令工匠安放钩梯攀上播吾山，在上面刻上脚印，宽三尺，长五尺，刻上字：“赵武灵王曾到此游玩。”

秦昭襄王命令工匠安装钩梯攀上华山，用松柏的树心做棋，骰子长八尺，棋子长八寸，刻上字：“秦昭襄王曾在这里与天神下棋。”

晋文公返回晋国，来到黄河边，命令把笾豆扔掉，把席子和草垫子也扔掉，手足粗糙脸色黑的人都退到后面去。子犯听到这个消息夜里哭了。晋文公说：“我出来流亡二十年了，而今才得以回国。舅父你听说了不高兴反而哭，你心里不想我回国吗？”子犯回答说：“笾豆是用来吃饭的，席子垫子是用来睡觉的，而您把它们扔了；手脚磨出老茧，脸色黑的人，都是些辛劳有功的人，而你却让他们到后面去。现在我有理由被安排在后面，心中有说不完的哀伤，所以我哭。况且我替君主您做的使用欺诈手段以便返回晋国的事太多了，我尚且讨厌自己，而何况是您呢？”连拜了两次向晋文公告辞。晋文公制止住他说：“俗话说：‘修筑土地神坛的人，撩起衣服树立社神，穿好衣帽祭祀它。’现在你和我取得了国家，而不和我一起治理它；好比和我一起树立了社神，而不和我一起祭祀它一样；怎么能行呢？”便解开左边的骖马沉入黄河发誓，表示不会背叛子犯。

郑县人卜子使其妻为裤，其妻问曰：“今裤何如？”夫曰：“象吾故裤。”妻子因毁新，令如故裤。

郑县人有得车轭者〔1〕，而不知其名，问人曰：“此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俄又复得一，问人曰：“此是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问者大怒曰：“曩者曰车轭〔2〕，今又曰车轭，是何众也？此女欺我也〔3〕！”遂与之斗。

卫人有佐弋者〔4〕，鸟至，因先以其裷麾之〔5〕，鸟惊而不射也。

郑县人卜子妻之市，买鳖以归。过颍水〔6〕，以为渴也，因纵而饮之，遂亡其鳖。

夫少者侍长者饮，长者饮，亦自饮也。

一曰：鲁人有自喜者，见长年饮酒不能釂则唾之〔7〕，亦效唾之。

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见长者饮无余，非堪酒饮也而欲尽之。

【注释】

〔1〕郑县：战国时韩国的地名，位于今河南郑州。

〔2〕曩（nǎnɡ）：从前，以前。

〔3〕女：通“汝”。

〔4〕佐弋：古代掌管射飞禽的一种小官。

〔5〕裷（yuān）：通“㠾”，头巾。麾：通“挥”，挥动。

〔6〕颍水：即颍河，上游在韩国境内。

〔7〕釂（jiào）：把杯中的酒喝光。

【译文】

郑县人卜子让他的妻子做裤子，他的妻子问道：“现在这条裤子做成什么样子？”卜子说：“像我的旧裤子那样。”他的妻子便把新裤子毁坏，让它和旧裤子一样。

郑县有个人得到了一副车轭，但不知道它的名称，问别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别人回答说：“这是车轭。”过了一会儿又得一副，问别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别人回答说：“这是车轭。”这个发问的人十分恼怒地说：“从前那个叫车轭，现在这个又叫车轭，哪来这么多车轭？这是你欺骗我！”结果跟别人打起来了。

卫国有个掌管射飞禽的小官，鸟落下来，便先向鸟挥动头巾，鸟惊吓飞走而无法射到。

郑县人卜子的妻子到集市去，买了一只鳖回家。经过颍河时，认为这只鳖渴了，就把它放到河里去喝水，结果丢失了她的鳖。

年纪轻的人侍候年纪大的人喝酒，年纪大的人喝，他自己也喝。

另一种说法：鲁国有个自以为高明的人，看到年纪大的人不能把杯里的酒喝完就呕吐，他也摹仿呕吐。

另一种说法：宋国有个年轻人也想摹仿高明的样子，看到年纪大的人喝酒没有剩余，不能喝酒也想一饮而尽。

书曰：“绅之束之〔1〕。”宋人有治者，因重带自绅束也。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书曰：“既雕既琢，还归其朴。”梁人有治者〔2〕，动作言学，举事于文，曰：“难之。”顾失其实。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3〕，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说〔4〕，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

郑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5〕，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6〕。及反，市罢，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注释】

〔1〕绅：古代士人束在衣外的大带子。

〔2〕梁：即魏国，魏国曾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所以又称梁。

〔3〕郢（yǐnɡ）：楚国的国都，位于今湖北荆州城北。燕：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北部、中部和山西、辽宁的部分地区。

〔4〕说：同“悦”。

〔5〕坐：同“座”。

〔6〕反：同“返”。

【译文】

古书上说：“反复约束自己。”宋国有个研究这部书的人，用带子把自己重重叠叠地绑起来。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这个人回答说：“书上这么说，当然应该这样做。”

古书上说：“又雕又琢，还原它的本来面目。”魏国有个研究这部书的人，处处都学习这句话，办事样样都讲求文饰，说：“真是困难呀。”有人问他说：“这是为什么？”这个人回答说：“书上是这么说的，当然应该这样。”

郢都有个人给燕国的相国写书信，夜晚书写，灯火不明亮，因而对拿蜡烛的人说：“举烛。”说过后在信上错写上“举烛”二字。“举烛”，不是信的原意。燕国的相国收到了信后解释说：“‘举烛’的意思，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就是要选拔有德才的人加以任用。”燕国的相国把这个意思告诉燕王，燕王非常高兴，燕国因此治理好了。国家是治理好了，但这不是书信里的原意。现在社会上提拔的学者大多类似这样。

郑国有个人要去买鞋，先量好了自己的脚码放在座位上，到了集市忘了带上尺码。已经拿到鞋子了，才想起来说：“我忘了带尺码了。”返回去取尺码。等到他返回，集市已经收市，结果他没买到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你的脚试试？”这个人说：“我宁肯相信量下的尺码，不相信自己的脚。”

经四

利之所在，民归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于法而赏加焉，则上不能得所利于下；名外于法而誉加焉，则士劝名而不畜之于君。故中章、胥己仕，而中牟之异弃田圃而随文学者邑之半；平公腓痛足痹而不敢坏坐，晋国之辞仕托者国之锤。此三士者〔1〕，言袭法，则官府之籍也〔2〕；行中事，则如令之民也：二君之礼太甚〔3〕。若言离法而行远功，则绳外民也〔4〕，二君又何礼之？礼之当亡。且居学之士，国无事不用力，有难不被甲。礼之，则惰修耕战之功；不礼，则害主上之法。国安则尊显，危则为屈公之威〔5〕，人主奚得于居学之士哉？故明主论李疵视中山也。

【注释】

〔1〕三士：指中章、胥己、叔向三人。

〔2〕籍：指国家的法令文件。

〔3〕二君：指赵襄子和晋平公。

〔4〕绳：木匠用的墨线，比喻法度。

〔5〕威：通“畏”，畏惧。

【译文】

经四

利益所在的地方，民众就归向它；名声可以彰显的事情，士人就会拼死去争取。因此对法制规定之外的功劳给予奖赏，那么君主就不能从臣下得到利益；对法制规定之外的名声加以赞誉，那么士人就会受这种名声的鼓励而不会受君主所蓄养了。所以中章、胥己做了官，而中牟地方的百姓抛弃耕种田地追随文饰虚浮之学的人占了该地的一半；晋平公小腿痛脚麻木了还不敢不端坐，晋国辞去官职和对贵族的依附而仿效叔向的人占了国家的一半。中章、胥己和叔向这三个人，如果言论遵循法制，那么也只是照官府的法典讲话；行为符合事宜，那么就是遵从法令的人：赵襄主和晋平公对他们的礼遇太过分了。如果他们言论背离法制行为没有功效，那就都是些法度之外的人，赵襄主和晋平公又有什么必要礼遇他们？礼遇这种人国家应当灭亡。况且隐居讲学的这些人，国家太平无事的时候不用力农耕，国家有难时不披甲打仗。礼敬这种人，就会使那些致力于耕战的民众懒惰；不敬重他们，他们又会危害君主的法制。国家平安时他们就尊贵显赫，国家有危难时他们就像屈公一样畏惧，君主能从隐居讲学的士人那里得到什么？所以英明的君主肯定李疵看待中山国的观点。

说四

王登为中牟令〔1〕，上言于襄主曰〔2〕：“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己者〔3〕，其身甚修，其学甚博，君何不举之？”主曰：“子见之，我将为中大夫〔4〕。”相室谏曰〔5〕：“中大夫，晋重列也，今无功而受，非晋臣之意。君其耳而未之目邪〔6〕！”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绝无已也。”王登一日而见二中大夫，予之田宅。中牟之人弃其田耘、卖宅圃而随文学者〔7〕，邑之半。

叔向御坐〔8〕，平公请事〔9〕，公腓痛足痹转筋而不敢坏坐〔10〕。晋国闻之，皆曰：“叔向贤者，平公礼之，转筋而不敢坏坐。”晋国之辞仕托慕叔向者，国之锤矣〔11〕。

郑县人有屈公者〔12〕，闻敌，恐，因死；恐已，因生。

赵主父使李疵视中山可攻不也〔13〕。还报曰：“中山可伐也。君不亟伐，将后齐、燕。”主父曰：“何故可攻？”李疵对曰：“其君见好岩穴之士〔14〕，所倾盖与车以见穷闾隘巷之士以十数〔15〕，伉礼下布衣之士以百数矣。”君曰：“以子言论，是贤君也，安可攻？”疵曰：“不然。夫好显岩穴之士而朝之，则战士怠于行阵；上尊学者，下士居朝，则农夫惰于田。战士怠于行陈者〔16〕，则兵弱也；农夫惰于田者，则国贫也。兵弱于敌，国贫于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伐之不亦可乎？”主父曰：“善。”举兵而伐中山，遂灭也。

【注释】

〔1〕王登：一作“壬登”，赵襄子的家臣。中牟：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邢台东南。

〔2〕襄主：即赵襄子，春秋末期晋国掌实权的卿。当时家臣称卿大夫为主，故又称襄主。

〔3〕中章、胥己：人名，生平不详。

〔4〕中大夫：侍从官名，负责议论政事、提出建议，供君主参考。

〔5〕相室：这里指家臣中的头目。

〔6〕邪：通“耶”。

〔7〕田：通“佃”，耕种。

〔8〕叔向：即羊舌肸（xī），春秋时期晋国的卿。

〔9〕平公：即晋平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彪。

〔10〕腓（féi）：小腿肚。

〔11〕锤：通“垂”，垂直则分一物为两面，引申为一半。

〔12〕屈公：人名，生平不详。

〔13〕李疵：人名，生平不详。不：通“否”。

〔14〕岩穴之士：指隐居山林的隐士。

〔15〕穷闾：穷困的街坊。隘巷：狭窄的小巷。

〔16〕陈：通“阵”。

【译文】

说四

王登担任中牟县令，给赵襄主上书说：“中牟地方有士人叫中章、胥己的，他们的品行很好，他们的学问很渊博，君主您怎么不提拔选用他们？”赵襄主说：“你让他们来见我，我将任用他们为中大夫。”赵襄主的家臣头目说：“中大夫，是晋国重要的官职，现在他们没有功劳而接受这个官位，不符合晋国选拔大臣的原意。您大概只是耳闻其名而没有亲眼看到他们的实际情况吧！”赵襄主说：“我选取王登，是既耳闻又亲眼见过的；王登所选取的人，又是既耳闻又亲眼见过的。这样亲自耳闻目见去考察人就永远没有个完了。”王登很快就让这两个人见了赵襄主，这两个人被任用为中大夫，赵襄主授给了他们土地房屋。中牟的民众放弃了耕种田地、卖掉土地园圃去追随搞私学的人，占了这个地区的一半。

叔向侍陪晋平公坐，晋平公和他商量事情，晋平公的小腿痛脚麻以至于抽筋还不敢不坐端正。晋国人听说后，都说：“叔向是有德才的人，晋平公礼敬他，以至于脚抽筋还不敢不坐端正。”晋国人辞去官职依附仿效叔向的，占了全国的一半。

郑县有个叫屈公的人，听说敌人来了，害怕，吓得死过去；害怕的情绪过后，又活过来。

赵武灵王让李疵去察看是否可以攻打中山国。李疵回来报告说：“中山国可以攻打。您不攻打，齐国、燕国将抢先攻打了。”赵武灵王说：“什么原因说可以攻打中山国？”李疵回答说：“中山国君主表现出很喜欢隐居士人的模样，亲自驱车去拜访穷困狭窄街巷里的读书人就有十几次，以平等礼节相待的平民书生要用百来计算了。”赵武灵王说：“根据你的话来判断，这是位有德才的君主，怎么能去攻打他？”李疵说：“不对。君主喜爱隐居之士让他们入朝，那么战士就会懒于作战；君主尊宠学者，敬重的文人居于朝廷，那么农夫就会懒于耕作。战士懒于作战，军队就会弱；农夫懒于耕作，国家就会贫穷。军队比敌人弱，国内又贫穷，这样的国家不灭亡的，还从未有过。攻打它不也是可以的吗？”赵武灵王说：“好。”出兵攻打中山国，于是灭掉了它。

经五

《诗》曰〔1〕：“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傅说之以“无衣紫”，援之以郑简、宋襄，责之以尊厚耕战。夫不明分，不责诚，而以躬亲位下〔2〕，且为“下走”“睡卧”，与夫“掩弊”“微服”〔3〕。孔丘不知〔4〕，故称犹盂；邹君不知，故先自僇。明主之道，如叔向赋猎与昭侯之奚听也。

【注释】

〔1〕《诗》：指《诗经》。下文引《诗经》诗句“不躬不亲，庶民不信”，见《诗经·小雅·节南山》。

〔2〕位：通“莅”，到，临。

〔3〕弊：通“蔽”。

〔4〕孔丘：孔子名丘，字仲尼。知：同“智”。

【译文】

经五

《诗经》上说：“君主不以身作则，民众就不会相信。”齐王的师傅用“君主自己不穿紫衣”来说明这个道理，也可引用郑简公、宋襄公的故事，用尊重耕战的观点来指责这句诗。如果不明确君臣的名分，不要求臣下真心实意地效力，反而亲自做臣下该做的事，而且还做出“下走”、“睡卧”，以及“掩蔽”、“微服”一类蠢事。孔子不明智，所以称君如盂民如水；邹君很愚蠢，所以先割断了自己的长缨。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就要像叔向分配猎物和韩昭侯懂得如何听取意见一样。

说五

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1〕。桓公患之，谓管仲曰：“寡人好服紫，紫贵甚，一国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试勿衣紫也？谓左右曰：‘吾甚恶紫之臭〔2〕。’于是左右适有衣紫而进者，公必曰：‘少却，吾恶紫臭。’”公曰：“诺。”于是日，郎中莫衣紫〔3〕；其明日，国中莫衣紫；三日，境内莫衣紫也。

一曰：齐王好衣紫，齐人皆好也。齐国五素不得一紫。齐王患紫贵。傅说王曰〔4〕：“《诗》云：‘不躬不亲，庶民不信。’今王欲民无衣紫者，王请自解紫衣而朝。群臣有紫衣进者，曰：‘益远！寡人恶臭。’”是日也，郎中莫衣紫；是月也，国中莫衣紫；是岁也，境内莫衣紫。

【注释】

〔1〕素：没有染色的布。

〔2〕臭（xiù）：气味。

〔3〕郎中：君主的侍从官，掌通报和警卫。

〔4〕傅：师傅，此疑指管仲。

【译文】

说五

齐桓公喜欢穿紫色的衣服，全国人都穿紫色的衣服。在这个时候，五匹没染色的布抵不上一匹紫色的布。齐桓公对此感到忧虑，对管仲说：“我喜欢穿紫色衣服，紫色布就特别贵，全国的老百姓都没有止境地喜欢穿紫色衣服，我该怎么办？”管仲说：“您想要制止这种情况，为什么不试着自己不穿紫色衣服呢？您对身边的近侍说：‘我很讨厌紫色衣服的气味。’如果在这个时候有近侍穿紫色衣服进见，您一定要说：‘稍微往后退一点，我讨厌紫色衣服的气味。’”齐桓公说：“好吧。”在当天，郎中就没有一个人穿紫色衣服了；第二天，国都中就没有一个人穿紫色衣服了；第三天，整个国家内没有一个人穿紫色衣服了。

另一种说法：齐王喜欢穿紫色衣服，齐国人都喜欢上了穿紫色衣服。在齐国五匹没有染色的布抵不上一匹紫色的布。齐王对紫色的布太贵感到忧虑。齐王的师傅劝说道：“《诗经》说：‘君主不以身作则，民众就不会相信。’如果现在大王您想要老百姓没有人穿紫色衣服，请大王自己脱下紫色衣服上朝。群臣有穿紫色衣服进见的，您就说：‘离我再远点！我讨厌紫色衣服的气味。’”当天，齐国郎中就没有穿紫色衣服的了；当月，齐国都城之内就没有穿紫色衣服的了；当年，齐国全境都没有穿紫色衣服的了。

郑简公谓子产曰〔1〕：“国小，迫于荆、晋之间。今城郭不完，兵甲不备，不可以待不虞。”子产曰：“臣闭其外也已远矣，而守其内也已固矣，虽国小，犹不危之也。君其勿忧。”是以没简公身无患。

一曰：子产相郑，简公谓子产曰：“饮酒不乐也。俎豆不大〔2〕，钟鼓竽瑟不鸣〔3〕，寡人之事不一，国家不定，百姓不治，耕战不辑睦，亦子之罪。子有职，寡人亦有职，各守其职。”子产退而为政五年，国无盗贼，道不拾遗，桃枣荫于街者莫有援也，锥刀遗道三日可反〔4〕。三年不变，民无饥也。

【注释】

〔1〕郑简公：春秋时郑国的君主，名嘉。子产：人名，姓公孙，名侨，曾任郑简公的相。

〔2〕俎豆：古代祭祀时放祭品的两种器具。

〔3〕钟鼓竽瑟：古代的四种乐器。竽为像笙一样的管乐器，瑟是像琴一样的弦乐器。

〔4〕反：同“返”，返回。

【译文】

郑简公对子产说：“郑国小，又在楚国和晋国之间受逼迫。现在我国城郭不完整，武器装备不完备，不能应付意外事变。”子产说：“我严守国境已经很久了，而防守国内也很牢固了，国家虽然很小，但并没有危险。国君您不要担心。”因此直到郑简公去世时郑国都没有危险。

另一种说法：子产担任郑国的相，郑简公对子产说：“我喝酒都不高兴。我们郑国祭品不丰盛，礼乐不兴，我的事务太繁多，国家不太平，老百姓没有治理好，耕战之士不能和睦相处，这也是你的过失。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职责，我们各人恪守自己的职责。”子产退下来掌管政事五年，国内没有偷盗行为，路上掉了东西也没人捡，桃和枣的枝条遮蔽了大路都没有人伸手去摘，锥子和刀掉在路上三天以后还可找回。三年国家没有变故，老百姓没有饥荒。

宋襄公与楚人战于涿谷上〔1〕。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济。右司马购强趋而谏曰〔2〕：“楚人众而宋人寡，请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击之，必败。”襄公曰：“寡人闻君子曰：‘不重伤，不擒二毛〔3〕，不推人于险，不迫人于阨〔4〕，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济而击之，害义。请使楚人毕涉成阵而后鼓士进之。”右司马曰：“君不爱宋民，腹心不完〔5〕，特为义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阵矣，公乃鼓之。宋人大败，公伤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亲仁义之祸。夫必恃人主之自躬亲而后民听从，是则将令人主耕以为食、服战雁行也民乃肯耕战，则人主不泰危乎〔6〕？而人臣不泰安乎？

齐景公游少海〔7〕，传骑从中来谒曰〔8〕：“婴疾甚〔9〕，且死，恐公后之。”景公遽起，传骑又至。景公曰：“趋驾烦且之乘〔10〕，使驺子韩枢御之〔11〕。”行数百步，以驺为不疾，夺辔代之御；可数百步，以马为不进，尽释车而走。以烦且之良而驺子韩枢之巧，而以为不如下走也。

魏昭王欲与官事〔12〕，谓孟尝君曰〔13〕：“寡人欲与官事。”君曰：“王欲与官事，则何不试习读法？”昭王读法十余简而睡卧矣〔14〕。王曰：“寡人不能读此法。”夫不躬亲其势柄，而欲为人臣所宜为者也，睡不亦宜乎？

【注释】

〔1〕宋襄公：春秋时宋国的君主，名兹父。涿谷：宋国地名，位置当在今河南柘城北的古泓水附近。

〔2〕右司马：古代官名，掌管军政和军事赋税。购强：人名，疑为《左传》中记载的公孙固。

〔3〕二毛：黑白两种颜色的毛发（头发和胡子），指年纪大的人。

〔4〕阨：通“厄”，困苦。

〔5〕腹心：比喻国家的根本。

〔6〕泰：通“太”。下文“泰安”之“泰”与此同。

〔7〕齐景公：春秋时齐国的君主，名杵臼。少海：即渤海。

〔8〕传骑：指驿使，负责传递公文和情报的人。

〔9〕婴：指晏婴，字平仲，齐景公的相。

〔10〕烦且：一种良马。

〔11〕驺子：掌驾马车的官。韩枢：人名，驾驭车马的能手。

〔12〕魏昭王：战国时魏国的君主。

〔13〕孟尝君：战国时齐国的贵族，著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曾任魏昭王的相。

〔14〕简：古代书写文字的木条或竹片。

【译文】

宋襄公和楚国人在涿谷交战。宋国人已摆好阵势，楚国人还没有完全过河。宋国的右司马购强小步紧跑过来劝谏说：“楚国人多而宋国人少，请求让军人在楚国人渡河过半还没有排好队列时向他们攻击，一定可以打败他们。”宋襄公说：“我听君子说：‘不重复伤害伤兵，不捉须发斑白的老人，不把人推向危险的地方，不逼迫人到困苦的地步，不击鼓向没有排好阵列的敌军进攻。’现在楚军还未渡过河而攻击他们，妨害了道义。请让楚国人完全渡过了河排好阵势然后击鼓向他们进攻。”右司马说：“您不爱惜宋国的民众，不保全国家的根本，只不过要表现自己的仁义罢了。”宋襄公说：“不回到你的队列里去，我将按军法处置你。”右司马回到队列里，楚国人已排好队列构成了阵势，宋襄公这才击鼓进攻。宋国人被打得大败，宋襄公被射伤了大腿，过了三天就死了。这就是追求亲自实行仁义的祸害。一定要依靠君主亲自去做而后民众才能听从，这样就要让君主耕种田地为自己谋食、排在队伍的行列里行军打仗民众才肯耕战，那么君主不是太危险了吗？而臣子不是太安全了吗？

齐景公在渤海游玩，驿使从宫中来拜见说：“晏婴病得很重，将死，恐怕您赶不上见晏婴了。”齐景公立刻起身，驿使又来了。齐景公说：“赶快驾起烦且拉的马车，让韩枢驾驭它。”马车跑了几百步远，齐景公认为韩枢赶车还不够快，夺过他手中的马缰绳代他驾车；大约又过了几百步远，认为马没有奔跑，就将车马全部舍弃了下车奔跑。凭烦且这样的好马和车马手韩枢这样高超的本领，齐景公还认为不如自己下车跑得快。

韩昭侯想亲自参与管理国家事务，对孟尝君说：“我想来参与管理国家事务。”孟尝君说：“大王想管理国家事务，那为什么不试着读些官府的法令呢？”韩昭侯读了十多支简的法令文书就躺下睡着了。韩昭侯说：“我读不了这些法令。”君主不亲自掌握权势，而想要做臣下所应当做的事，打瞌睡不是很应该的吗？

孔子曰：“为人君者，犹盂也；民，犹水也。盂方水方，盂圜水圜〔1〕。”

邹君好服长缨〔2〕，左右皆服长缨，缨甚贵。邹君患之，问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贵。”君因先自断其缨而出，国中皆不服长缨。君不能下令为百姓服度以禁之，断缨出以示先民，是先戮以莅民也〔3〕。

叔向赋猎，功多者受多〔4〕，功少者受少。

韩昭侯谓申子曰〔5〕：“法度甚不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见功而与赏〔6〕，因能而受官。今君设法度而听左右之请，此所以难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来知行法矣，寡人奚听矣。”一日，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曰：“非所学于子也。听子之谒，败子之道乎，亡其用子之谒？”申子辟舍请罪〔7〕。

【注释】

〔1〕圜：通“圆”。

〔2〕邹：诸侯国名，位于今山东邹平。

〔3〕戮（lù）：通“僇”，羞辱。

〔4〕受：通“授”。下文“受少”“因能受官”之“受”同此。

〔5〕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6〕见：同“现”。

〔7〕辟：通“避”，退避。

【译文】

孔子说：“做君主的人好像盂，民众就像水。盂是方的，民众就是方的；盂是圆的，民众就是圆的。”

邹国的君主喜欢佩带帽子下面的长帽带，邹国君主身边的近侍也都佩带这种长帽带，一时间长帽带非常贵。邹国的国君对此感到忧虑，问身边的近侍，身边的近侍说：“君主喜欢佩带，老百姓也大多跟着佩带，因此就贵了。”邹国的君主因此首先割断长帽带出巡，国都中的人也就不再佩带了。君主不能下达命令为老百姓制订佩带的标准来禁止佩带长帽带，竟至于割断自己的长帽带出巡以表示走在民众前面，这是先侮辱自己而去指导民众。

叔向分配猎物，功劳多的人分配得多，功劳少的分配得少。

韩昭侯对申不害说：“法令制度很不容易实行。”申不害说：“所谓法，就是做出了功劳要给予奖赏，根据才能而授予官职。现在君主设立了法令制度而又听从身边近侍的请托，这就是法制难以实行的原因。”韩昭侯说：“我从今天开始知道如何施行法令了，知道该如何来听取意见了。”有一天，申不害请求委任他的堂兄做官。韩昭侯说：“这不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做法。我是听从你的请求，败坏了你的原则呢，还是不采用你的请求呢？”申不害不敢住正屋而请求给予处罚。

经六

小信成则大信立，故明主积于信。赏罚不信则禁令不行，说在文公之攻原与箕郑救饿也。是以吴起须故人而食，文侯会虞人而猎。故明主表信，如曾子杀彘也〔1〕。患在厉王击警鼓与李悝谩两和也〔2〕。

【注释】

〔1〕彘（zhì）：猪。

〔2〕谩（mán）：欺骗，蒙蔽。

【译文】

经六

小事上讲信用则能在大事上建立信用，所以明智的君主要在信用上积累声誉。赏罚不坚决落实那么禁令就不能实行，这种论点的解说在晋文公攻打原和箕郑回答晋文公如何救济饥荒两则故事中。因此吴起必须等老朋友回来才吃饭，魏文侯一定要会同主管山泽的官员去打猎。所以英明的君主要表明信用，就像曾子一定要杀猪给孩子吃一样。不守信用的祸患表现在楚厉王误击报警的鼓和李悝欺骗左右两军这两个故事中。

说六

晋文公攻原〔1〕，裹十日粮，遂与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击金而退〔2〕，罢兵而去。士有从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群臣左右谏曰：“夫原之食竭力尽矣，君姑待之。”公曰：“吾与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为也。”遂罢兵而去。原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归乎？”乃降公。卫人闻曰〔3〕：“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从乎？”乃降公。孔子闻而记之曰：“攻原得卫者，信也。”

文公问箕郑曰〔4〕：“救饿奈何？”对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信事，信义。信名，则群臣守职，善恶不逾，百事不怠；信事，则不失天时，百姓不逾；信义，则近亲劝勉而远者归之矣。”

吴起出〔5〕，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诺，今返而御。”吴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来，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

魏文侯与虞人期猎〔6〕。明日，会天疾风，左右止文侯，不听，曰：“不可以风疾之故而失信，吾不为也。”遂自驱车往，犯风而罢虞人。

曾子之妻之市〔7〕，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8〕，顾反为女杀彘〔9〕。”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

【注释】

〔1〕原：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2〕击金：敲钟，古代打仗时退兵的信号。

〔3〕卫：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的部分地区。

〔4〕文公：指晋文公。箕郑：人名，晋国的大夫。

〔5〕吴起：战国初期卫国人，法家的代表人物，曾在楚国主持变法。

〔6〕虞人：管理山林河池的官。

〔7〕曾子：指曾参，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8〕女：通“汝”。

〔9〕顾：与“返”同义。反：同“返”。

【译文】

说六

晋文公进攻原国，让军队准备十天的粮食，于是与士大夫约定了十天的期限。到了原国攻打了十天而没能攻下，就敲钟退下，收兵离开了。士人有从原国中出来的，说：“原国再有三天就能攻下了。”群臣和身边的近侍都劝谏说：“原国已弹尽粮竭了，君主姑且等几天。”晋文公说：“我和士人约定十天为期，如果到期不走，这是要失掉我的信用。得到原国而失掉了信用，我不做这样的事。”便收兵撤走了。原国人听到这个消息说：“君主有像这样守信用的，能不归附他吗？”便向晋文公投降了。孔子听说后记下这件事说：“晋文公攻下原国获得卫国土地的原因，是因为他守信用。”

晋文公问箕郑说：“救济饥荒该怎么做？”箕郑说：“守信用。”晋文公说：“怎么个守信用法？”箕郑说：“在名位、政事、道义上守信用。在名位守信用，就能使群臣忠于职守，政绩的好坏界线清晰，不超越名分，各种事务都不会怠慢；在事情上守信用，就能不违背自然的规律，百姓不会僭越；在道义上守信用，就能使亲近的人勉力工作而远方的人归顺你。”

吴起出门，遇见了老朋友于是留老朋友吃饭。老朋友说：“好吧，我立即回来和你一块儿进餐。”吴起说：“我等你来吃饭。”老朋友到天黑也没来，吴起就不吃饭等候他。第二天早上，让人去找老朋友。老朋友来了，才和他一起吃饭。

魏文侯和掌管山泽的官员约定去打猎。第二天，正巧碰到刮大风，魏文侯身边的人劝他不要去，魏文侯不听，说：“不能因为刮大风的原故而失掉信用，这样的事我不做。”于是自己赶着车前去，冒着风告诉主管山泽的官员打猎的事作罢。

曾参的妻子到集市去，他的儿子跟在后面哭。曾参的妻子对孩子说：“你回去，我回来杀猪给你吃。”他的妻子刚从集市上回来，曾参就要去抓猪杀。他的妻子制止他说：“只不过是与小孩子开玩笑。”曾参说：“小孩子不是开玩笑的对象。小孩子没有判断力，等着向父母学习，听从父母的教育。现在你欺骗他，这是教育孩子去欺骗。母亲欺骗了孩子，孩子因此就不相信母亲了，这不是用来教育孩子的方法。”于是烹杀了那头猪。

楚厉王有警〔1〕，为鼓以与百姓为戍。饮酒醉，过而击之也，民大惊。使人止之，曰：“吾醉而与左右戏，过击之也。”民皆罢〔2〕。居数月，有警，击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号而民信之。

李悝警其两和〔3〕，曰：“谨警敌人，旦幕且至击汝。”如是者再三而敌不至。两和懈怠，不信李悝。居数月，秦人来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患也。

一曰：李悝与秦人战，谓左和曰：“速上！右和已上矣。”又驰而至右和曰：“左和已上矣。”左右和曰：“上矣。”于是皆争上。其明年，与秦人战。秦人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之患。

【注释】

〔1〕楚厉王：楚国的君主，具体生活年代史书记载各有不同。

〔2〕罢：通“疲”，疲劳。

〔3〕李悝：魏国人，曾任魏文侯的相，战国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两和：指左右两边壁垒里的军队。和，军门，垒门。

【译文】

楚厉王约定有一种警报，设置了鼓遇到紧急情况就击鼓让民众一起防守。楚厉王喝醉了酒，错误地击起了鼓，民众非常吃惊。楚厉王派人阻止民众说：“我喝醉了酒和身边的人戏闹，错误地击了鼓。”民众都疲惫地散去了。过了几个月，真有警报，击了鼓民众却不来救援。于是重新下令明确信号后民众才相信。

李悝警告左右壁垒的军队说：“小心警惕敌人，他们早晚会来袭击你们。”像这样反复警告了多次而敌人没有来。左右壁垒的军队都懈怠了，不再相信李悝的话。过了几个月，秦国人来袭击，几乎消灭了李悝的守备军队。这是不讲求信用的祸患。

另一种说法：李悝与秦人交战，对左边壁垒的军队说：“快冲上去！右边壁垒的战士已冲上去了。”又跑去对右边壁垒的军队说：“左边壁垒的战士已冲上去了。”左右壁垒的军队都说：“别人已在前面冲上去了。”因此争着往上冲。到了第二年，与秦国人交战。秦国人袭击魏军，几乎消灭了守备的魏军。这就是不讲信用的祸患。

外储说左下

本篇由六段“经文”和“说文”组成。“经一”和“说一”说明君主应严格执法，赏罚得当，避免私怨和私恩。“经二”和“说二”说明君主不能依赖臣下的忠诚，而应该依靠“势”和“术”来驾驭臣下，使其为我所用。“经三”和“说三”说明要巩固等级制度，维护尊卑次序，加强君主的独尊地位。“经四”和“说四”说明君主要正确赏罚，坚决依法办事，杜绝私情请托。“经五”和“说五”说明臣下应按名分享受应得的待遇，使君主的“宠光”发挥应有的作用；同时应一心为君主推荐人才，不能互相勾结。“经六”和“说六”要君主鼓励忠言直谏，但也指出了当时敢于直谏和秉公执法的人可能面对的迫害。

本篇“经文”和“说文”的个别地方并不能相互对应，说明其中应存在错简或脱简。

经一

以罪受诛，人不怨上，跀危坐子皋〔1〕；以功受赏，臣不德君，翟璜操右契而乘轩。襄王不知，故昭卯五乘而履屩〔2〕。上不过任，臣不诬能，即臣将为夫少室周。

【注释】

〔1〕跀：砍脚的刑罚，“跀”通“刖”。危：足，脚。“危”通“跪”。下文凡“跀”、“危”皆同此。坐（cuò）：通“侳” ，安，引申为保全。

〔2〕屩（juē）：草鞋。

【译文】

经一

由于犯罪而受惩罚，受惩罚的人对上没有怨恨，被砍脚的人保全了子皋；因功劳受奖赏，臣下不用感激君主，翟璜拿着还贷的凭证而乘坐尊贵的轩车。魏襄王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昭卯有享受五乘的食封犹如赚了很多钱的人穿草鞋之叹。君主不错误地任用臣子，臣子不隐瞒有能力的人，那么臣子将会成为少室周那样诚实的人。

说一

孔子相卫〔1〕，弟子子皋为狱吏〔2〕，刖人足，所跀者守门。人有恶孔子于卫君者〔3〕，曰：“尼欲作乱〔4〕。”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从出门，跀危引之而逃之门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问跀危曰：“吾不能亏主之法令而亲跀子之足，是子报仇之时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于子？”跀危曰：“吾断足也，固吾罪当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狱治臣也，公倾侧法令〔5〕，先后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及狱决罪定，公憱然不悦〔6〕，形于颜色，臣见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悦而德公也。”

孔子曰：“善为吏者树德，不能为吏者树怨。概者〔7〕，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8〕。”

【注释】

〔1〕卫：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的部分地区。

〔2〕子皋：即子羔，春秋时期卫国人，孔子的学生。狱吏：掌诉讼、刑法的官吏。

〔3〕恶（wù）：使孔子受讨厌，引申为中伤。

〔4〕尼：孔子字仲尼，这里指孔子。

〔5〕倾侧：倾斜，引申为反复推敲。

〔6〕憱（cù）：通“蹙”。

〔7〕概：古代量粮食时刮平斗斛的短木。

〔8〕“孔子曰”至“不可失平也”：这一段文字，“经文”中没有相应的文字，原排在“秦、韩攻魏，昭卯西说秦、韩罢”之后。据《说苑·至公》篇，这些话本在子皋刖人足的故事之后，故现移于此。

【译文】

说一

孔子任卫国的相，弟子子皋任卫国的刑狱官，砍掉了犯罪人的脚，被砍掉脚的犯人看守大门。有人向卫国的君主中伤孔子，说：“孔子想发动叛乱。”卫国的君主准备捉拿孔子。孔子逃跑了，他的弟子也都逃跑了。子皋从大门里出来，被砍掉脚的人引导他逃到大门边自己的屋子里，官吏追捕不到。半夜的时候，子皋问被砍脚的人说：“我不能破坏君主的法令而亲手砍掉了你的脚，现在正是你报仇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肯引导我逃走？我凭什么能得到你的帮助？”被砍脚的人说：“我被砍脚的时候，本来是我罪有应得，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当您给我依法定罪时，您反复推敲法令，先后为我说话，很想免除我的罪，这我是知道的。等案子判下来给我定了罪，您紧皱眉头局促不安，表现在脸色上，这又是我所知道的。这并不是您偏袒我才这样做，而是您天生的仁爱本心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您而对您感恩的原因。”

孔子说：“会做官的人树立恩德，不会做官的人树立仇怨。概，是用来量平斗斛的；官吏，是用来使法制公平的。治理国家的人，不能失掉了公平。”

田子方从齐之魏〔1〕，望翟黄乘轩骑驾出〔2〕，方以为文侯也〔3〕，移车异路而避之，则徒翟黄也。方问曰：“子奚乘是车也？”曰：“君谋欲伐中山〔4〕，臣荐翟角而谋得果〔5〕；且伐之，臣荐乐羊而中山拔〔6〕；得中山，忧欲治之，臣荐李克而中山治〔7〕：是以君赐此车。”方曰：“宠之称功尚薄。”

秦、韩攻魏〔8〕，昭卯西说而秦、韩罢〔9〕；齐、荆攻魏〔10〕，卯东说而齐、荆罢。魏襄王养之以五乘〔11〕。卯曰：“伯夷以将军葬于首阳山之下〔12〕，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贤与其称仁，而以将军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罢四国之兵，而王乃与臣五乘，此其称功，犹嬴胜而履屩〔13〕。”

【注释】

〔1〕田子方：战国时魏国人，曾为魏文侯师。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魏：战国诸侯国名，范围包括河南北部和东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北、山东、陕西的部分地区。

〔2〕翟黄：一作“翟璜”，战国初期魏文侯的大臣。轩：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3〕文侯：指魏文侯，战国初期魏国的君主。

〔4〕中山：诸侯国名，春秋时白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位于今河北中部偏西。

〔5〕翟角：人名，魏文侯的谋臣。

〔6〕乐羊：人名，魏文侯的将。

〔7〕李克：人名，战国法家人物，任魏国中山的相。一说即李悝。

〔8〕秦：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陕西大部和甘肃、四川、河南的部分地区。韩：战国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的中部、北部和山西、陕西的部分地区。

〔9〕昭卯：人名，又作“孟卯”、“芒卯”，魏安釐王的将，有辩才。

〔10〕荆：楚的别名，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的全部和湖南的大部，以及河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11〕魏襄王：战国时魏国的君主。五乘：以五乘土地的贡赋供养。乘，古时以地方六里出兵车一乘，到战国后称方圆六里的土地为一乘。

〔12〕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君的大儿子，因推让君位逃奔到周。但最后因反对周武王灭商，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古代山名，今所在地不详。

〔13〕嬴：通“赢”。屩（juē）：草鞋。

【译文】

田子方从齐国来到魏国，望见翟黄乘坐尊贵的轩车骑队护卫出行，田子方还以为是魏文侯，把车子赶到另一条路上给他让路，但却只是翟黄。田子方问道：“你怎么乘坐这么高贵的车？”翟黄说：“君主计划攻打中山国，我推荐翟角而谋划得很好；将要出兵攻打中山国，我推荐乐羊而攻占了中山国；占领了中山国，君主忧虑如何把它治理好，我推荐李克而中山国治理得很好：因此魏国的君主赐给了我这辆轩车。”田子方说：“这样的宠爱和你的功绩比较起来还嫌薄了。”

秦国、韩国进攻魏国，昭卯到西边去游说结果秦国、韩国罢了兵；齐国、楚国进攻魏国，昭卯到东边去游说结果齐国、楚国收兵退回。魏襄王用五乘食邑的俸禄供养昭卯。昭卯说：“伯夷死后被按将军的礼仪埋葬在首阳山下，而天下的人说：‘凭伯夷的贤德和他相称的仁爱，而只用将军的葬礼埋葬他，这就像连他的手脚都没有掩埋好。’现在我给您劝退了四个国家的军队，但大王就给了我五乘食邑的俸禄，这和我的功劳比起来，就好像赚了很多钱的人却穿草鞋一样。”

少室周者〔1〕，古之贞廉洁悫者也，为赵襄主力士〔2〕。与中牟徐子角力〔3〕，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处，人之所欲也，何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为罪也。”

一曰：少室周为襄主骖乘〔4〕，至晋阳〔5〕，有力士牛子耕〔6〕，与角力而不胜。周言于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骖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于臣者，愿进之。”

【注释】

〔1〕少室周：姓少室，名周，战国初期人，赵襄子的侍卫。

〔2〕赵襄主：即赵襄子，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卿。因当时家臣称所属的卿大夫为主，故有赵襄主之称。

〔3〕中牟：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邢台东南。徐子：人名，生平不详。

〔4〕骖（cān）乘：站在驾车人右侧的卫士。

〔5〕晋阳：晋国地名，当时为赵氏封邑，位于今山西太原西南。

〔6〕牛子耕：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少室周是古代正直诚实的人，担任赵襄主的力士。他和中牟徐子比力气，不如中牟徐子，进去告诉了赵襄主并请让中牟徐子代替自己。赵襄主说：“你的职位，是人们所希望得到的，为什么说要让徐子代替你呢？”少室周说：“我是凭力气来侍奉您的。现在徐子的力气比我大，我如果不请求让他来代替我，恐怕别人说到这件事而您怪罪我。”

另一种说法：少室周担任站在赵襄主驾车人右侧的卫士，来到晋阳。有一位力士牛子耕，与少室周比力气而少室周没能取胜。少室周对赵襄主说：“您之所以让我担任站在驾车人右侧的卫士，是因为我的力气大。现在有人比我的力气更大，愿把他举荐给您。”

经二

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故有术之主，信赏以尽能，必罚以禁邪，虽有驳行，必得所利。简主之相阳虎，哀公问“一足”。

【译文】

经二

君主依赖权势而不信赖臣下的诚实，所以东郭牙议论管仲；依赖权术而不依赖臣下诚信，所以浑轩非议晋文公的做法。所以有权术的君主，一定兑现奖赏以使臣下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坚决落实惩罚以禁止奸邪发生，即使臣下有杂乱行为，一定有可以利用的地方。赵简主任用阳虎为相，鲁哀公问孔子“一足”如何理解，这两则故事就说明了这个道理。

说二

齐桓公将立管仲〔1〕，令群臣曰：“寡人将立管仲为仲父〔2〕。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3〕。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若知能谋天下〔4〕，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5〕。

晋文公出亡〔6〕，箕郑挈壶餐而从〔7〕，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8〕。及文公反国〔9〕，举兵攻原〔10〕，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11〕，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阳虎议曰〔12〕：“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之。”逐于鲁〔13〕，疑于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14〕。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

【注释】

〔1〕齐桓公：春秋时齐国的君主，名小白，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

〔2〕仲父：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长辈的意思。

〔3〕东郭牙：姓东郭，名牙，齐桓公的大臣。

〔4〕知：同“智”。

〔5〕隰（xí）朋：人名，齐桓公的大臣。

〔6〕晋文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重耳，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7〕箕郑：人名，晋文公的大臣。壶餐：指水和饭，即食物。

〔8〕寝：通“寖”，逐渐。

〔9〕反：同“返”。

〔10〕原：春秋时的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11〕浑轩：人名，春秋时晋国的大夫。

〔12〕阳虎：又名阳货，春秋时鲁国季孙氏的家臣。

〔13〕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14〕赵简主：即赵简子，赵襄主之父，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六卿之一。

【译文】

说二

齐桓公将立管仲为仲父，下令群臣说：“我将立管仲为仲父。赞成的人进门以后往左站，不赞成的人进门以后往右站。”东郭牙站在门中间。齐桓公说：“我立管仲为仲父，下令说：‘赞成的往左站，不赞成的往右站。’现在你为什么站在门中间？”东郭牙说：“凭管仲的智慧，您以为能谋取天下吗？”齐桓公说：“能。”“凭他的决断，您以为他敢做大事吗？”齐桓公说：“敢。”东郭牙说：“他的智慧能谋取天下，决断敢做大事，君主您因此把国家的权柄全都交给他一个人。凭管仲的才能，借助您的权势来治理齐国，能没有危险吗？”齐桓公说：“说得好。”于是命令隰朋治理朝廷内部事务，管仲治理朝廷外部事务，使两人互相牵制。

晋文公外出逃亡，箕郑带着食物跟随在后，迷路而与晋文公失散了，饿了在路边哭，慢慢饿得很厉害也不敢吃所带的食物。等到晋文公返回晋国，发兵攻打原国，攻克并占领了它。晋文公说：“箕郑能忍受饥饿的痛苦而保全食物，这样的人将不会凭借原国的土地背叛我。”就提拔箕郑做了原国地方的行政长官。大夫浑轩听说后反对这一安排，说：“因为不动食物的缘故，信赖他不会依据原国的土地背叛，不也是没有术的表现吗？”所以英明的君主，不依靠别人不背叛我，而依赖我的不可背叛；不依靠别人不欺骗我，而依赖我的不可欺骗。

阳虎发表议论说：“君主贤明，就尽心侍奉他；君主不贤，就掩饰起邪念去试探他。”阳虎在鲁国被赶跑，在齐国受怀疑，逃跑到赵国，赵简子迎接他并让他为相室。赵简子身边的近侍说：“阳虎很会窃取别人的国家政权，为什么还用他做相室？”赵简子说：“阳虎用尽心思夺取政权，我用心来守护政权。”于是便掌握权术来使用他。阳虎不敢做坏事，很好地侍奉赵简子，使赵简子强盛起来，几乎成了霸主。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1〕：“吾闻古者有夔一足〔2〕，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3〕。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

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4〕：‘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5〕。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

【注释】

〔1〕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的君主。

〔2〕夔：古代神话中的一种怪兽，像牛，只有一只脚。传说中尧时的乐官也叫夔。

〔3〕说：同“悦”。

〔4〕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5〕乐正：主管音乐的官员。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古代有个名叫夔的一条腿，果真是一条腿吗？”孔子回答说：“不是的，夔不是一条腿。夔这个东西狠心残暴，人多不喜欢它。虽然这样，它所以能够避免人的伤害，因为它还守信用。人们都说：‘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夔不是一条腿，而是只要有守信用这一点也就足够了。”鲁哀公说：“如果确实是这样，当然是足够了。”

另一种说法：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夔一条腿，确实是这样吗？”孔子说：“夔是人，为什么只有一条腿？这个人没有别的特异之处，只是他独能精通声律。尧说：‘夔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让他担任主管音乐的官。所以君子说：‘夔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而不是说他只有一条腿。”

经三

失臣主之理，则文王自履而矜。不易朝燕之处〔1〕，则季孙终身庄而遇贼。

【注释】

〔1〕燕：通“宴”，安闲，休息。

【译文】

经三

不顾君臣上下的关系，周文王就亲自系鞋带而且以此自夸。不改变为朝堂与闲居时的装束，季孙一生庄重却在偶尔的一次疏忽中遇害。

说三

文王伐崇〔1〕，至凤黄虚〔2〕，袜系解，因自结。太公望曰〔3〕：“何为也？”王曰：“上，君与处皆其师；中，皆其友；下，尽其使也。今皆先君之臣，故无可使也。”

一曰：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4〕，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

季孙好士〔5〕，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孙适懈，有过失，而不能长为也。故客以为厌易己，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6〕。

一曰：南宫敬子问颜涿聚曰〔7〕：“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以十数而遇贼，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8〕，而与君子断事，是能成其欲于天下。今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而与坐者以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所与居，在所与谋也。”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姬昌。崇：商王朝的属国，位于今陕西西安澧水西。

〔2〕凤黄虚：地名，今所在不详。虚，通“墟”，大土堆。

〔3〕太公望：即吕望，又称姜尚，曾为周文王师，后帮助周武王灭商，受封于齐。

〔4〕黄凤之陵：古代地名，今所在不详。陵，大土山。

〔5〕季孙：人名，所指不详。

〔6〕泰：通“太”，下文“车席泰美”、“泰侈逼上”之“泰”同此。

〔7〕南宫敬子：即南宫敬叔，春秋末期鲁国人。颜涿聚：齐景公的臣子，孔子的学生。

〔8〕周成王：西周君主，周武王的继位人。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统治者常把这种人作为玩弄的对象。

【译文】

说三

周文王攻打崇国，到达凤黄虚，袜子的带子散开了，便自己系好。太公吕望说：“这是为什么？”周文王说：“上等的人，君主与他们相处时把他们看作自己的老师；中等的人，君主把他们看成自己的朋友；下等的人，都看作自己使唤的人。现在和我在一起的都是先父的旧臣，所以没有可以使唤的。”

另一种说法：晋文公和楚国交战，到达黄凤陵，鞋带子散开了，便自己去系紧。晋文公身边的近侍说：“不能让别人来干吗？”晋文公说：“我听说：上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都是君主所敬畏的；中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都是君主所喜爱的；下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都是君主所侮弄的。我虽然不贤德，但先父的旧臣都在，所以难以使唤他们。”

季孙喜欢文士，一生很庄重，平常生活中穿着都像在朝廷上一样。而季孙偶然有疏忽，出了差错，不能一直这样做。门下的老门客认为季孙已厌恶轻视自己了，相互怨恨他，于是杀掉了季孙。所以君子要去掉过分和走极端。

另一种说法：南宫敬子问颜涿聚说：“季孙供养孔子的学生，穿着朝服和他坐在一起的达十几人而被人杀害，这是为什么？”颜涿聚说：“从前周成王亲近侏儒来放纵心意，而和君子决断事情，因此能在天下实现他的愿望。现在季孙供养着孔子的门徒，穿着朝服和他同坐的以十为单位来计数，而和侏儒这样的玩乐对象来决断事情，所以就遇害了。所以说：不在于平时和什么人相处，而在于和什么人谋划大事。”

孔子御坐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1〕。哀公曰：“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2〕。夫黍者，五谷之长也〔3〕，祭先王为上盛〔4〕。果蓏有六〔5〕，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6〕。丘之闻也，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蓏之下，是以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于宗庙之盛也。”

简主谓左右〔7〕：“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屦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太美，吾将何屩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

费仲说纣曰〔8〕：“西伯昌贤〔9〕，百姓悦之，诸侯附焉，不可不诛；不诛，必为殷祸〔10〕。”纣曰：“子言，义主，何可诛？”费仲曰：“冠虽穿弊，必戴于头；履虽五采，必践之于地。今西伯昌，人臣也，修义而人向之，卒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臣不以其贤为其主，非可不诛也。且主而诛臣，焉有过？”纣曰：“夫仁义者，上所以劝下也。今昌好仁义，诛之不可。”三说不用，故亡。

齐宣王问匡倩〔11〕，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贵枭〔12〕，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于上者也，是从下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问：“儒者鼓瑟乎〔13〕？”曰：“不也。夫瑟以小弦为大声，以大弦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与其使民谄下也，宁使民谄上。”

【注释】

〔1〕黍（shǔ）：黄色小米，似粟，有黏性。

〔2〕丘：孔子的名。孔子名丘，字仲尼。

〔3〕五谷：指黍、稷、稻、麦、菽，泛指粮食。

〔4〕上盛：盛在祭器里的上等谷物，这里指上等祭品。

〔5〕蓏（luǒ）：瓜类的果实。

〔6〕庙：指宗庙，即安放祖先神主和祭祀祖先的地方。

〔7〕简主：指赵简主，即赵简子。

〔8〕费仲：商纣王的宠臣。纣：即商纣王，商朝的最后一位君主。

〔9〕西伯昌：指周文王姬昌。商纣王为了笼络他，曾给他“西伯”的封号。

〔10〕殷：商的别名，商朝盘庚曾迁都于殷，故商朝又称殷朝。

〔11〕齐宣王：战国时齐国的君主。匡倩：人名，生平不详。

〔12〕博：通“簙”，古代一种棋类游戏。枭：博戏中的彩名。么为枭，得枭者胜。

〔13〕瑟：古代的一种弦乐器。

【译文】

孔子为鲁哀公侍坐，鲁哀公赐给他桃子和黍子。鲁哀公说：“请吃。”孔子先吃了黍子然后再吃桃子，鲁哀公身边的侍从都捂着嘴笑孔子。鲁哀公说：“黍子，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拭桃子的。”孔子回答说：“我知道。但是黍是五谷中的上等品，祭祀先王时是上等的祭品。瓜果之类共有六种，而桃子是下等品，祭祀先王的时候都不能摆到宗庙里去。我听说，君子用地位低贱的东西擦拭地位高的东西，没听说用地位高的东西来擦拭地位低贱的东西。现在用五谷中的最上等品来擦拭瓜果中的下等品，这是用地位高的东西来擦拭地位低贱的东西。我认为这样做妨害了道义，所以不敢把桃子放在宗庙祭品的前面吃。”

赵简子对身边的近侍说：“车上铺的席子太美了。帽子虽然低贱，一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贵重，一定踩在脚下。现在车上的席子也是这样，太美了，我将用什么脚来踩在上面？美化了下面而损耗了上面，就伤害了道义的根本。”

费仲对商纣王说：“周文王很贤德，老百姓喜欢他，诸侯都归附他，不能不杀掉他；不杀掉他，一定会成为商朝的祸害。”商纣王说：“从你说的来看，他是好君主，怎么能杀掉呢？”费仲说：“帽子虽然破旧，一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色彩华丽，一定踏在地上。现在周文王是您的臣子，修行仁义而人民归向他，终究会成为天下的祸患，他一定会强盛么？人臣不用他的贤能为他的君主效劳，不能不杀掉。况且君主杀掉臣子，有什么过错？”商纣王说：“仁义，是君主用来勉励臣民的。现在周文王爱好仁义，杀掉他不行。”费仲劝说了多次而不被采用，所以商朝灭亡了。

齐宣王问匡倩说：“儒家的人玩博吗？”匡倩说：“不玩。”齐宣王说：“为什么不玩？”匡倩回答说：“博戏以枭棋为贵，获胜的人一定会杀掉对方的枭棋。杀枭棋，是杀掉尊贵的东西。儒家的人认为这伤害礼义，所以不玩博戏。”齐宣王又问道：“儒家的人射鸟吗？”匡倩说：“不射。射鸟，是从下面伤害上面的事物，这如同臣子从下面伤害君主。儒家的人认为这样伤害礼义，所以不射鸟。”又问：“儒家的人弹奏瑟吗？”匡倩说：“不弹奏。瑟是弹小弦发出大的声音，弹大弦发出小的声音，这是大小颠倒了次序，贵贱改变了位置。儒家的人认为这是伤害礼义的，所以不弹奏瑟。”齐宣王说：“说得对。”孔子说：“与其让人讨好下级，还不如使人讨好上级。”

经四

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齐侯不听左右，魏主不听誉者，而明察照群臣，则钜不费金钱，孱不用璧。西门豹请复治邺，足以知之。犹盗婴儿之矜裘与跀危子荣衣。子绰左右画，去蚁驱蝇。安得无桓公之忧索官与宣主之患臞马也？

【译文】

经四

让所禁止的得利，让有利的被禁止，即使神也办不好；称赞应受惩罚的，诋毁应受奖赏的，就是尧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做好门而不让人进去，堆积了财利在那里又不让人前去取得，这是祸乱产生的原因。如果齐侯不听身边亲信的谗言，魏王不听捧场人的话，而能明察臣下的用心，那么钜就不用花金钱，孱就不用费玉璧去找官做了。西门豹请求再次治理邺县，这件事就足以知道这个道理。就好比狗盗的儿子夸耀他父亲的皮衣有尾巴和砍脚人的儿子以他的父亲不费裤子为荣。子绰说人不能同时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用肉驱赶蚂蚁用鱼驱赶苍蝇。怎么能不发生齐桓公为臣下纷纷索求官职而担忧和韩宣子为马的消瘦而发愁这一类的事情呢？

说四

钜者〔1〕，齐之居士；孱者〔2〕，魏之居士。齐、魏之君不明，不能亲照境内而听左右之言，故二子费金璧而求入仕也。

西门豹为邺令〔3〕，清克洁悫〔4〕，秋毫之端无私利也，而甚简左右。左右因相与比周而恶之。居期年〔5〕，上计〔6〕，君收其玺〔7〕。豹自请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邺，今臣得矣，愿请玺，复以治邺。不当，请伏斧锧之罪〔8〕。”文侯不忍而复与之〔9〕。豹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计，文侯迎而拜之。豹对曰：“往年臣为君治邺，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邺，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纳玺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10〕，今知矣。愿子勉为寡人治之。”遂不受。

齐有狗盗之子与刖危子戏而相夸。盗子曰：“吾父之裘独有尾。”刖危子曰：“吾父独冬不失裤。”

【注释】

〔1〕钜：假设的人名。

〔2〕孱：假设的人名。

〔3〕西门豹：战国初期魏国人，曾在魏文侯时期任邺县令。邺：地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

〔4〕克：通“刻”，严格。

〔5〕期（jī）年：一周年。

〔6〕上计：向君主上缴税收，汇报一年内的政治经济情况。

〔7〕玺：印章。

〔8〕斧锧（zhì）之罪：腰斩的罪行，泛指死罪。锧，古代处腰斩的死刑时的垫具。

〔9〕文侯：指魏文侯，战国时魏国的君主。

〔10〕曩（nǎnɡ）：以前，过去。

【译文】

说四

钜，是齐国的隐士；孱，是魏国的隐士。齐国、魏国的君主不清醒，不能亲自洞察国内的情况而听信身边近侍的话，所以钜和孱两人花费金钱宝玉而求官做。

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清正廉洁而严明，丝毫不谋私利，但很轻慢君主身边的近侍。君主身边的近侍就相互勾结在君主那里中伤西门豹。过了一周年，君主考核政绩，要收回他的官印。西门豹自己请求说：“我从前不懂得怎样治理邺县，现在我懂了，希望发还官印给我，让我再次去治理邺县。如果治理不当，愿接受腰斩的刑罚。”魏文侯不忍心拒绝又把印给了他。西门豹便加重搜刮老百姓，极力奉承君主身边的近侍。过了一周年，君主考核政绩，魏文侯迎接他向他下拜。西门豹回答说：“以前的年份我替君主把邺县治理得很好，但君主夺去了我的官印；现在我为您身边的近侍治理邺县，而您拜谢我。我不能治理邺县了。”于是上缴了官印离去。魏文侯不接受，说：“我以前不了解你，现在知道了。希望你尽力帮我治理邺县。”于是没有接受他的交印辞官。

齐国有个狗盗的儿子和砍了脚的人的儿子互相夸耀。狗盗的儿子说：“只有我父亲的皮衣上有尾巴。”砍了脚的人的儿子说：“唯独我父亲冬天不耗费裤子。”

子绰曰〔1〕：“人莫能左画方而右画圆也。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

桓公谓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听左右之请，因能而受禄〔2〕，录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韩宣子曰〔3〕：“吾马菽粟多矣〔4〕，甚臞〔5〕，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对曰〔6〕：“使驺尽粟以食〔7〕，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

桓公问置吏于管仲，管仲曰：“辩察于辞〔8〕，清洁于货，习人情，夷吾不如弦商〔9〕，请立以为大理〔10〕。登降肃让，以明礼待宾，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11〕。垦草仞邑，辟地生粟，臣不如宁戚〔12〕，请以为大田〔13〕。三军既成陈〔14〕，使士视死如归，臣不如公子成父〔15〕，请以为大司马〔16〕。犯颜极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17〕。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

【注释】

〔1〕子绰：人名，生平不详。

〔2〕受：通“授”。

〔3〕韩宣子：即韩起，春秋末期晋国的卿。

〔4〕菽：豆类的总称。

〔5〕臞（qú）：消瘦。

〔6〕周市：人名，生平不详。

〔7〕食：通“饲”，喂养。

〔8〕辩：通“辨”。

〔9〕夷吾：管仲的字。弦商：人名，生平不详。

〔10〕大理：掌管刑狱的官。

〔11〕大行：官名，掌管礼仪和接待宾客。

〔12〕宁戚：人名，齐桓公的大臣。

〔13〕大田：官名，掌管农业。

〔14〕三军：春秋时，大国一般设有上、中、下三军。陈：通“阵”。

〔15〕公子成父：一作“王子城父”，生平不详。

〔16〕大司马：掌军政的官。

〔17〕谏臣：掌谏议的官。

【译文】

子绰说：“没有人能同时左手画方而右手画圆。拿肉驱除蚂蚁，蚂蚁越多；用鱼驱散苍蝇，苍蝇更要来。”

齐桓公对管仲说：“官职少而求官的人多，我为此担忧。”管仲说：“君主您不要听从身边近侍的请求，根据人的才能而授予俸禄，根据记录的功劳而给予官职，那么就没有人敢求官了。您还担忧什么呢？”

韩宣子说：“我的马饲料很多，但马很瘦，这是为什么？我对此很忧虑。”周市回答说：“让养马的人把你的饲料全都用在喂马上，即使要马不肥，也不可能。名义上多给马吃，实际上却给得很少，即使不要马瘦，也是不可能的。主人不细致考察真实情况，坐在这里担忧，马还是不会肥。”

齐桓公问管仲怎样安置官吏，管仲说：“对诉讼双方的言辞能分辨清楚，廉洁不贪财物，熟悉人情世故，我不如弦商，请求安排他任大理之职。恭敬谦让地登阶下堂，用恰当的礼仪接待宾客，我不如隰朋，请求安排他任大行之职。开荒充实粮仓，垦田多产粮食，我不如宁戚，请求安排他任大田之职。三军已经摆开阵势，使战士视死如归，我不如公子成父，请求安排他任大司马之职。即使君主脸色已变仍极力劝谏，我不如东郭牙，请求安排他任谏臣之职。治理好齐国，这五个人就够了；如果想要成为霸王，我管仲在这里。”

经五

臣以卑俭为行，则爵不足以观赏；宠光无节，则臣下侵逼。说在苗贲皇非献伯，孔子议晏婴〔1〕。故仲尼论管仲与孙叔敖。而出入之容变，阳虎之言见其臣也。而简主之应人臣也失主术。朋党相和，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群臣公举，下不相和，则人主明。阳虎将为赵武之贤、解狐之公，而简主以为枳棘，非所以教国也。

【注释】

〔1〕孔子议晏婴：孔子议论晏婴的事，“说文”中并未提到，说明原文有脱简。

【译文】

经五

臣下的行为如果谦恭节俭，那么爵位就不足以鼓励他们；君主的尊宠和表扬如果没有节制，那么臣下就会侵害、威胁君主。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苗贲皇非难盂献伯，孔子议论晏婴这两则故事中。所以孔子要议论管仲和孙叔敖的行为。而在职和出逃的时候态度完全改变，阳虎的这番话说的是他举荐的那些臣子。而赵简子答复阳虎的谈话就失去了君主应该掌握的权术。结成朋党而互相唱和，臣下得以实现他们的私欲，君主就会孤立；群臣出以公心而推荐人才，下面不互相拉拢，君主就能明察。阳虎将要做到赵武那样贤良、解狐那样公正，而赵简子却以为是栽了多刺的枳棘，这不是用来教化国人的道理。

说五

盂献伯相晋〔1〕，堂下生藿藜〔2〕，门外长荆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晋无衣帛之妾〔3〕，居不粟马，出不从车。叔向闻之〔4〕，以告苗贲皇〔5〕。贲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禄以附下也。”

一曰：盂献伯拜上卿〔6〕，叔向往贺，门有御，马不食禾。向曰：“子无二马二舆，何也？”献伯曰：“吾观国人尚有饥色，是以不秣马；班白者多以徒行〔7〕，故不二舆。”向曰：“吾始贺子之拜卿，今贺子之俭也。”向出，语苗贲皇曰：“助吾贺献伯之俭也。”苗子曰：“何贺焉？夫爵禄旗章〔8〕，所以异功伐别贤不肖也。故晋国之法，上大夫二舆二乘，中大夫二舆一乘，下大夫专乘，此明等级也。且夫卿必有军事，是故修车马，比卒乘〔9〕，以备戎事。有难则以备不虞，平夷则以给朝事。今乱晋国之政，乏不虞之备，以成节，以絜私名〔10〕，献伯之俭也可与？又何贺？”

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11〕。”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12〕。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

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

孙叔敖相楚〔13〕，栈车牝马〔14〕，粝饼菜羹〔15〕，枯鱼之膳，冬羔裘〔16〕，夏葛衣〔17〕，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逼下。

【注释】

〔1〕盂献伯：春秋时晋国的卿，以盂为封邑。盂，晋国地名，位于今山西阳曲东北。

〔2〕藿藜：藿香和蒺藜，泛指野草。

〔3〕晋：通“进”，引申为内。帛：丝织品的总称。

〔4〕叔向：即羊舌肸（xī），春秋时晋国大夫。

〔5〕苗贲皇：春秋时楚国令尹斗椒之子，父亲被杀后逃到晋国，被封于苗，便改姓苗，为晋国大夫。

〔6〕上卿：最高一级的卿。

〔7〕班：通“斑”。

〔8〕旗章：旗帜，古代用来标识职位和身份。

〔9〕卒乘：指步兵和战车。

〔10〕絜：通“洁”，清白，光耀。

〔11〕三归：指将齐国市税（商税）的十分之三归于个人。

〔12〕高、国：指高傒、国懿仲。高氏和国氏世为齐国上卿，春秋时在齐国贵族中两家地位最高。

〔13〕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任楚平王的令尹（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

〔14〕栈车：竹木做棚的车子，不漆，不张皮革，是士乘的车子。牝马：母马，拉车以公马为贵。

〔15〕粝：粗糙的米，指次等的粮食。

〔16〕羔裘：羊皮衣。当时在贵族的穿着中，羊皮袄为次等衣料。

〔17〕葛衣：葛布衣。当时贵族夏天穿丝绸衣，葛布为低级衣料。

【译文】

说五

盂献伯任晋国的相，院子里长出了藿香和蒺藜，门外生出了荆棘，吃饭时没有两样菜，坐下时不垫双层席，室内没有穿丝织品的妾，在家不用谷子喂马，出门没有副车随从。叔向听说这件事，把它告诉了苗贲皇。苗贲皇非难盂献伯说：“这是抛弃君主的爵禄而讨好下人。”

另一种说法：盂献伯被授予了晋国的上卿，叔向前往祝贺，盂献伯的门前停着车马，马吃的是带秸杆的谷物。叔向说：“你只有一辆车子一匹马，这是为什么？”盂献伯说：“我看国人还有饥饿的气色，所以不用粮食喂马；头发斑白的老人大多数还步行，所以不用两辆车子。”叔向说：“我开始的时候是祝贺你封为上卿，现在要祝贺你的节俭了。”叔向出来，对苗贲皇说：“你帮我去贺盂献伯的节俭。”苗贲皇说：“这有什么可贺的？爵禄和旗帜，是用来标明功劳的大小和区别贤与不贤的。所以晋国的法制规定，上大夫两辆车两辆副车，中大夫两辆车一辆副车，下大夫只有一套车马，这是用来标明等级的。况且卿一定掌管军事，因而要修整车马，训练步兵和战车，以防备战事发生。国家有难的时候就可以防备发生意外，太平时候可以供应上朝议事。现在盂献伯扰乱晋国的政事，缺乏防备意外的手段，而来成就他的节俭，以便光耀他私人的名声，盂献伯的节俭可以吗？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管仲任齐国的相，说：“我尊贵了，但是我还贫穷。”齐桓公说：“我让你家里拥有齐国十分之三的市租。”管仲说：“我富了，但是我地位还卑下。”齐桓公让管仲的位子放在高氏和国氏之上。管仲说：“我地位尊贵了，但是我和您还不够亲近。”齐桓公便立他为“仲父”。孔子听说后反对说：“太过分了会威胁到君主。”

另一种说法：管仲出行，坐的车是朱红的车盖青色的车衣，回来时敲锣打鼓，院子里陈列大鼎，家里拥有国家十分之三的市租收入。孔子说：“他是个良大夫，但他过分的奢侈威胁到君主。”

孙叔敖在楚国任令尹，乘的是母马拉的简陋的车子，吃的是粗粮米饼野菜汤汁，干鱼膳食，冬天穿羊皮袄子，夏天穿粗布衣裳，脸上有饥色，他的确是一位好大夫。但他的节俭威胁到居下位的人。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1〕；及虎抵罪于鲁，皆搜索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2〕；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俯而笑曰：“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中牟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3〕：“中牟，吾国之股肱〔4〕，邯郸之肩髀〔5〕。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6〕。”公曰：“非子之仇也？”曰：“私仇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7〕，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也。

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人〔8〕。”向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

解狐荐其仇于简主以为相〔9〕。其仇以为且幸释己也，乃因往拜谢。狐乃引弓迎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仇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10〕。”故私怨不入公门。

一曰：解狐举邢伯柳为上党守〔11〕，柳往谢之，曰：“子释罪，敢不再拜？”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也。”

郑县人卖豚〔12〕，人问其价。曰：“道远日暮，安暇语汝。”

【注释】

〔1〕令尹：指官吏之长。楚国人称县的行政长官为“县尹”，战国时其他国家称“县令”，鲁国为楚国所灭，故有“令尹”连称的记载。

〔2〕候吏：防守边疆的官吏。

〔3〕晋平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赵武：又称赵孟，即赵文子，晋平公时晋国执政的卿。

〔4〕股：大腿。肱（ɡōnɡ）：胳膊。

〔5〕邯郸：春秋时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南。髀（bì）：大腿的上部。

〔6〕邢伯子：人名，疑即邢伯柳，曾任晋国的上党守。

〔7〕中府：即内库。

〔8〕师人：老师，这里指老上级。

〔9〕解狐：人名，晋国大夫。

〔10〕拥：通“壅”，壅塞，蒙蔽。

〔11〕上党：晋国地名，位于今山西东南部。守：行政长官。

〔12〕郑县：韩国地名，位于今河南郑州。此段文字，前面没有相应的“经文”，可能属错简所致。

【译文】

阳虎离开齐国逃到赵国，赵简子问他说：“我听说你善于培植人。”阳虎说：“我住在鲁国的时候，栽培了三个人，都做了县令；等到我在鲁国获罪，他们都到处寻找抓我。我住在齐国的时候，推荐了三个人，一个人得以亲近齐王，一个人做了县令，一个人任防守边疆的官员；等到我在齐国获罪，亲近齐王的人不肯见我，做县令的捉拿捆绑我，防守边疆的一直把我追到边境上，没有追上才作罢。我不会栽培人。”赵简子低下头笑着说：“栽柑桔树的人，吃起来甜，闻起来香；栽枳棘树的人，等树长大了反而刺人。所以君子栽培人要慎重。”

中牟县还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说：“中牟，是我国的大腿和胳膊，邯郸的肩膀和髀骨。我希望中牟得到一个好县令，谁可以去担任此职？”赵武说：“邢伯子可以。”晋平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赵武说：“私家的仇怨不带到公事中来。”晋平公又问：“中府令这个职位，谁可以来担任？”赵武说：“我的儿子可以。”所以说：“对外举荐不避开仇人，对内举荐不避开儿子。”赵武所推荐的四十六个人，到他死后，都坐在吊唁的客位上，他就是这样不培植私人的恩德。

晋平公问叔向说：“群臣中哪个最贤德？”叔向说：“赵武。”晋平公说：“赵武是你的老上级，你和他结党了。”叔向说：“赵武站着好像连衣服都负担不了，讲话时木讷得好像说不出话来，但他所推荐的士人有好几十个，都合乎他的本意，而国家很信赖这些人。当赵武活着的时候不利用他们为赵家谋利，死去的时候不将孤儿委托他们照顾，我敢认为他贤德。”

解狐向赵简子推荐他的仇人去做相室。他的仇人认为这可能是他幸好消除了对自己的仇怨，便趁机前去拜谢解狐。解狐于是拉开弓迎头向仇人射去，说：“我推荐你，是为了公事，因为你能担当这个职务。我对你有仇，这是我的私怨，不因为与你有私怨的原因而堵塞君主任用你的道路。”所以说私怨不带到公事中来。

另一种说法：解狐推荐邢伯柳担任上党守，邢伯柳前去感谢，说：“你消解了我的罪，敢不对你拜了又拜？”解狐说：“推荐你，是为了公；仇恨你，是为了私。你走吧，我和原先一样怨恨你。”

郑县人卖猪，有人问他价钱。这个人说：“路远而天又晚了，我哪有空闲告诉你。”

经六

公室卑则忌直言，私行胜则少公功。说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产忠谏，子国谯怒〔1〕；梁车用法而成侯收玺；管仲以公而国人谤怨。

【注释】

〔1〕谯：同“诮”，责骂。

【译文】

经六

公室衰弱就忌讳直言，谋私的行为盛行就没有人为国立功。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范文子直言，范武子用手杖打他；子产忠心进谏，他的父亲子国怒责他；梁车依法处罚了自己的姐姐而赵成侯收走了他的官印；管仲以公心坦率答言而守边的官吏却因此怨恨，这几则故事之中。

说六

范文子喜直言〔1〕，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危身，又将危父。”

子产者〔2〕，子国之子也〔3〕。子产忠于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主贤明，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群臣。离于群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也。”

梁车新为邺令〔4〕，其姊往看之，暮而后，门闭，因逾郭而入。车遂刖其足。赵成侯以为不慈〔5〕，夺之玺而免之令。

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6〕。乌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

【注释】

〔1〕范文子：即范燮，一作“士燮”，晋国的卿；其父范武子，一作“士会”，也是晋国的卿。

〔2〕子产：即公孙侨，曾任郑国的相。

〔3〕子国：春秋时郑国执政的卿，子产的父亲。

〔4〕梁车：人名，生平不详。

〔5〕赵成侯：战国初期赵国的君主。

〔6〕绮乌：春秋时鲁国地名，所在不详。封人：守卫边界的官吏。

【译文】

说六

范文子喜欢直言，范武子用手杖打他：“说直话的人不被别人所容纳，没有人容纳就会危及你自身。不只是危及你自身，还将危及你的父亲。”

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产忠于郑国的君主，子国怒责他说：“你独特地不同于一般的臣子，而唯独忠于君主。君主贤明，还能听从你的劝谏；如果不贤明，将不会听从你的劝谏。听不听从你的劝谏，还不一定能知道，而你已经远离了群臣。远离了群臣，一定会危及你自身。不只是危及你自己，而且会危及你的父亲。”

梁车刚刚担任邺县县令，他的姐姐来看望他，天黑来迟，城门关上了，她便翻过外城进入城中。梁车于是处罚她砍掉了她的脚。赵成侯认为梁车太不仁慈，夺了梁车的官印免除了他的职务。

管仲被捆绑起来，从鲁国送到齐国，路上又饥又渴，经过绮乌守卫边界的官吏那里向他讨饭吃。绮乌守卫边界的官吏跪着给管仲饭吃，很恭敬。守卫边界的官吏私下对管仲说：“如果偶尔幸运，你到齐国不死而掌了权，你将用什么来报答我？”管仲说：“如果能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将任用贤德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评定有功劳的人。我用什么来报答你呢？”守卫边界的官吏因而怨恨管仲。

外储说右上

本文包括三部分，分别阐述君主运用势、术、法控制臣下的道理。“经一”、“说一”集中宣扬势治思想，认为君主必须牢牢掌握权势，对臣下“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即对赏、罚、誉、毁都不起作用的官吏要坚决铲除，从而“蚤绝奸之萌”，把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使臣下不得不“利君之禄、服上之名”，置于君主的绝对控制之下。“经二”、“说二”继承并发展了申不害的术治理思想，说明君主治国必须掌握术，做到申不害所说的“六慎”和“独断”，为防止奸臣钻空子，君主应好恶不现，使臣下窥测不到真实意图，最后归结到：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经三”、“说三”主要阐述了“法行所爱，不避亲贵”的法治学说，并且进一步明确要“信赏必罚”，主张一切按法办事，对“猛狗”、“社鼠”一样的奸臣要彻底铲除。

本文先总挈大纲，再分叙条目，在“经”中陈述观点，然后在“说”中举历史故事来加以证明。全文观点鲜明，层次分明，说理形象，文风冷峻。

君所以治臣者有三〔1〕：

经一

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师旷之对〔2〕，晏子之说〔3〕，皆舍势之易也而道行之难，是与兽逐走也，未知除患。患之可除，在子夏之说《春秋》也〔4〕：“善持势者，蚤绝其奸萌〔5〕。”故季孙让仲尼以遇势〔6〕，而况错之于君乎〔7〕？是以太公望杀狂矞〔8〕，而臧获不乘骥〔9〕。嗣公知之〔10〕，故不驾鹿；薛公知之〔11〕，故与二栾博〔12〕。此皆知同异之反也。故明主之牧臣也，说在畜乌。

【注释】

〔1〕三：指势、术、法。

〔2〕师旷：人名，春秋时晋国著名的乐师。

〔3〕晏子：即晏婴，字平仲，齐景公的相。

〔4〕子夏：即卜商，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5〕蚤：通“早”，及早，趁早。下文凡“蚤”皆同此。

〔6〕季孙：季康子，名肥，春秋时鲁国执政大臣。仲尼：孔子的字。

〔7〕错：通“措”，安置。

〔8〕太公望：即吕尚，又称姜尚、姜子牙，周初贤臣。狂矞（yù）：人名，生平不详。

〔9〕臧获：奴婢。臧为奴，获为婢。

〔10〕嗣公：即卫嗣公，一作“卫嗣君”，战国时卫国的君主。

〔11〕薛公：指孟尝君田文。田文封于薛（位于今山东滕县南），薛公是他的封号。

〔12〕栾：通“孪”。

【译文】

君主用来控制臣下的办法有三种：

经一

权势不能使其驯化的臣下就要除掉他。师旷的回答、晏婴的议论，都舍弃了利用权势这种易行的办法，而控制臣下的办法实行起来很难，这如同和野兽赛跑一样，不知道除掉祸患。祸患可以除掉，子夏在解说《春秋》时就说过：“善于掌握权势的君主，及早杜绝臣下作奸的苗头。”所以，季康子因孔子的门徒滥用了和他对等的权势而指责孔子，何况把这样的事移用于君主呢？因此，吕尚杀掉不为君主所用的狂矞，就像奴婢不乘不听使唤的良马一样。卫嗣公懂得除掉祸患这个道理，所以用鹿不能驾车来说明不能任如耳为相；孟尝君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在和一对双胞胎兄弟赌博时用权势来收服他们。这些都是懂得君臣之间利害相反的表现。所以英明的君主懂得控制臣下，这一论点的说明在驯养乌鸦的故事中。

说一

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其除之。

齐景公之晋〔1〕，从平公饮〔2〕，师旷侍坐。景公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将奚以教寡人〔3〕？”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中坐，酒酣，将出，又复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奚以教寡人？”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出之舍，师旷送之，又问政于师旷。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归，思，未醒，而得师旷之所谓—公子尾、公子夏者〔4〕，景公之二弟也，甚得齐民，家富贵而民说之〔5〕，拟于公室，此危吾位者也。今谓我惠民者，使我与二弟争民耶？—于是反国〔6〕，发廪粟以赋众贫，散府余财以赐孤寡〔7〕，仓无陈粟，府无余财，宫妇不御者出嫁之，七十受禄米〔8〕。鬻德惠施于民也，已与二弟争〔9〕。居二年，二弟出走，公子夏逃楚〔10〕，公子尾走晋。

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柏寝之台而还望其国〔11〕，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12〕！”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于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釜以出贷〔13〕，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豆肉〔14〕，余以食士〔15〕。终岁，布帛取二制焉〔16〕，余以衣士。故市木之价，不加贵于山；泽之鱼盐龟鳖蠃蚌〔17〕，不贵于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也，父子相牵而趋田成氏者不闻不生。故秦周之民相与歌之曰〔18〕：‘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子乎！’《诗》曰：‘虽无德与女〔19〕，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远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振贫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

或曰：景公不知用势，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夫猎者，托车舆之安，用六马之足，使王良佐辔〔20〕，则身不劳而易及轻兽矣。今释车舆之利，捐六马之足与王良之御，而下走逐兽，则虽楼季之足无时及兽矣〔21〕。托良马固车，则臧获有余。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民，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故曰：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

子夏曰：“《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22〕，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以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蚤绝之。今田常之为乱，有渐见矣〔23〕，而君不诛。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简公受其祸〔24〕。故子夏曰：“善持势者，蚤绝奸之萌。”

【注释】

〔1〕齐景公：名杵臼，春秋时齐国的君主。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南、河北、陕西的部分地区。

〔2〕平公：指晋平公，名彪，春秋时晋国的君主。

〔3〕太师：古代对乐官的称呼，这里指师旷。

〔4〕公子尾、公子夏：两人都是齐惠公的后代，齐景公的同族兄弟。

〔5〕说：同“悦”，喜欢。下文“卫嗣公说而叹息”之“说”同此。

〔6〕反：同“返”，返回。

〔7〕孤：指幼年丧父的人。寡：指丈夫已死的妇女。

〔8〕受：通“授”，给予。

〔9〕已：通“以”，用来。

〔10〕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湖南、江西、安徽、河南等的部分地区。

〔11〕柏寝：齐国地名，位于今山东博兴西北。

〔12〕田成氏：即田成子，名田常，春秋末期齐国执政大臣。

〔13〕斗斛（hú）区（ōu）釜（fǔ）：都是齐国量器的名称，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斛，一斗六升为一区，六斗四升为一釜。

〔14〕豆：古代盛肉的器皿，形似后代的高脚盘。

〔15〕食：通“饲”，供养。

〔16〕制：古代布帛长度单位，一制分两端，一端为一丈八尺，共三丈六尺。

〔17〕蠃：通“螺”。

〔18〕秦周：齐国城门名，这里用来指齐国首都。

〔19〕女：通“汝”，你。

〔20〕王良：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车出名。

〔21〕楼季：战国时魏文侯的弟弟，善于奔跑和跳跃。

〔22〕《春秋》：鲁国官方的编年史，后经孔子修改，成为儒家的经典。

〔23〕见：同“现”，现出，显露。

〔24〕简公：指齐简公，名任，春秋末期齐国君主。

【译文】

说一

奖赏、称赞不能使他受到鼓励，惩罚、谴责不能使他感到畏惧，赏、誉、罚、毁加到身上他都无动于衷，这样的臣子就应当除掉。

齐景公到晋国去，同晋平公一起宴饮，师旷陪坐一旁。齐景公向师旷请教如何治理国事，说：“太师要用什么来教导我呢？”师旷说：“君主一定要给民众施恩惠罢了。”饮酒中途，酒兴已浓，将要离开之际，景公又再次向师旷请教如何治理国事，说：“您用什么来训导我呢？”师旷说：“君主一定要给民众施恩惠罢了。”景公离开宴席到馆舍去，师旷送他，他又向师旷请教如何治理国事。师旷说：“君主一定要给民众施恩惠罢了。”景公回到馆舍，思考着这个问题，酒还没醒，就懂得了师旷所说的意思—公子尾、公子夏是景公的两个弟弟，很得齐国民众的心，他们的私家富贵民众很喜欢，可以和公室相比，这是危害我的君位的事情。现在要我向民众施恩惠，是不是让我和两个弟弟争夺民众呢？—于是返回齐国，发放粮仓中的粮食给那些贫困的民众，将贮藏的财物赐给那些无依无靠的人，粮仓中没有陈年的粮食，府库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君主没有亲幸过的宫女就嫁出去，七十岁以上的人，分给他粮食。给民众布施仁德恩惠，用来和公子尾、公子夏这两个弟弟争夺民众。过了两年，两个弟弟从国内逃跑，公子夏逃到了楚国，公子尾逃到了晋国。

齐景公同晏婴出游到了渤海，景公登上柏寝台向四面眺望自己的国家，说：“美啊！恢弘盛大啊！雄伟壮观啊！后世谁会拥有这个国家呢？”晏婴回答说：“恐怕是田成子吧！”景公说：“我拥有这个国家，而你却说田成子将拥有它，为什么？”晏婴回答说：“田成子很得齐国民众的心。他对待民众，对上向君主请求爵禄赐给大臣，对下私自扩大量器借出，而缩小量器收回。杀一头牛，自己只取一豆肉，剩下的都给士人吃。一年的布帛，自己只取二制，剩下的都给士人穿。所以集市上木头的价格不比山上的更贵，湖泊里的鱼、盐、龟、鳖、螺、蚌的价格不比海边的贵。君主重视征集财物，田成子却看重布施恩惠。齐国曾经出现严重饥荒，饿死在路边的人不计其数，父子拉扯着投奔田成子的，没有听说不能活下去的。所以齐国都城的民众都在为他歌唱：‘呜乎，算了吧！盛大啊，归向田成子吧！’《诗经》上说：‘虽然没有恩德施给你们，你们却为我载歌载舞。’现在田成子向民众布施恩惠而民众为他又歌又舞，民众因恩德而归向他了，所以说：‘恐怕是田成子吧！’”齐景公眼泪夺眶而出，哭着说：“这不是叫人太悲痛了吗！我享有的这个国家将被田成子占有。现在该怎么办呢？”晏婴回答说：“您何必担忧呢？如果您想夺回它，就亲近有德才的人而疏远德才不好的人，整顿混乱的局面，放宽刑罚，救济贫穷，抚恤孤寡，施行恩惠，资助不富足的人，民众就会归心于您，那么即使有十个田成子，又能把您怎么样呢？”

有人说：齐景公不懂得利用权势，而师旷、晏婴不懂得除掉祸患。打猎的人凭借车子的安稳，依靠六匹马的脚力，让王良帮忙驾车，那么自身毫不费力就可轻易地追上动作敏捷的野兽了。现在放弃车子的便利，舍弃六匹马的足力和王良的驾驭，却下车跑步追逐野兽，那么即使有楼季的足力也不会有追赶上野兽的时候。依靠好马和稳固的车子，就是奴婢驾车追赶野兽，力量也会有余。国家好比君主的车，权势好比君主的马。不运用权势来限制和处罚那些擅自施行私恩的臣子，而一定要用深厚的恩惠来和一般人用同样的做法去争取民众，这样的做法都像是不利用君主的车子，不依仗马的便利，丢掉车子而下车跑路一样。所以说：齐景公是不懂得运用权势的君主，而师旷、晏婴是不懂得除掉祸患的臣子。

子夏说：“《春秋》记载的臣下杀君主、儿子杀父亲的事，数以十计。这都不是一天的积累，而是逐渐积累达到这样结果的。”凡是奸人，阴谋活动的时间长了，他们的势力就有所积累；积累多了，力量就大；力量大了，就能够谋杀君主，所以英明的君主应该及早消灭他们。现在田成子作乱，已有苗头逐渐显露，君主却不诛杀他。晏婴不让他的君主除掉有越轨犯上行为的臣下，却让他们的君主施行恩惠，所以致使齐简公遭受祸害。所以子夏说：“善于掌握权势的人，要及早杜绝奸邪的苗头。”

季孙相鲁，子路为郈令〔1〕。鲁以五月起众为长沟，当此之为，子路以其私秩粟为浆饭，要作沟者于五父之衢而餐之〔2〕。孔子闻之，使子贡往覆其饭〔3〕，击毁其器，曰：“鲁君有民，子奚为乃餐之？”子路怫然怒，攘肱而入，请曰：“夫子疾由之为仁义乎〔4〕？所学于夫子者，仁义也；仁义者，与天下共其所有而同其利者也。今以由之秩粟而餐民，不可何也？”孔子曰：“由之野也！吾以女知之〔5〕，女徒未及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礼也〔6〕！女之餐之，为爱之也。夫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曰侵。今鲁君有民而子擅爱之，是子侵也，不亦诬乎！”言未卒，而季孙使者至，让曰：“肥也起民而使之〔7〕，先生使弟子令徒役而餐之，将夺肥之民耶？”孔子驾而去鲁。以孔子之贤，而季孙非鲁君也，以人臣之资，假人主之术，蚤禁于未形，而子路不得行其私惠，而害不得生，况人主乎！以景公之势而禁田常之侵也，则必无劫弑之患矣。

【注释】

〔1〕子路：又称季路，即仲由，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郈（hòu）：鲁国地名，叔孙的封邑，位于今山东东平东南。

〔2〕五父之衢：一条交通大道，在鲁国都城曲阜东南。

〔3〕子贡：即端木赐，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4〕夫子：对孔子的尊称。由：子路自称。

〔5〕女：通“汝”，你。下同。

〔6〕故：通“固”，原来。

〔7〕肥：季孙自称。

【译文】

季康子为鲁国的相，子路为郈县令。鲁国用五个月时间发动民众开挖长沟，在工役进行的过程中，子路用他自己的俸禄所得的粮食做成稀饭，邀请开挖长沟的人到五父之衢来吃。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让子贡去倒掉他的饭，砸烂盛饭的器皿，说：“这些民众是属于鲁国君主的，你为什么给他们饭吃？”子路勃然大怒，卷起衣衫露出胳膊闯入孔子居住的地方，问道：“您憎恨我施行仁义么？我从您那里学到的就是仁义；所谓仁义，就是与天下的人共同享有自己所有的东西，共同享受自己的利益。现在拿我俸禄所得的粮食给民众吃，您却不允许，为什么？”孔子说：“仲由这样粗野啊！我以为你已懂得这个道理了，你却不懂得。你原来是这样不懂礼！你给他们饭吃，是爱他们。所谓礼，是指天子爱全天下的人，诸侯爱国境内的人，大夫爱官职所辖范围内的人，士爱他的家人，逾越了界限去爱就是侵犯。现在是鲁国君主统治下的民众，而你擅自去爱他们，这样你就冒犯了君主，不也是胆大妄为吗！”话没说完，季康子派来的人就到了，责备孔子说：“我发动民众驱使他们，先生让弟子给徒役饭吃，是想夺取我的民众吗？”孔子驾车离开了鲁国。以孔子的贤明，而季康子又不是鲁国的君主，以臣子的身份，凭借君主的权术，在危害还没有形成之前及早杜绝，于是子路不能施行个人的恩惠，而危害也不致发生，何况君主呢！用齐景公的权势去禁止田成子争取民众的越轨行为，就一定不会出现被劫杀的祸患了。

太公望东封于齐，齐东海上有居士曰狂矞、华士昆弟二人者立议曰〔1〕：“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太公望至于营丘〔2〕，使吏执杀之以为首诛。周公旦从鲁闻之〔3〕，发急传而问之曰：“夫二子，贤者也。今日飨国而杀贤者〔4〕，何也？”太公望曰：“是昆弟二人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彼不臣天子者，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诸侯者，是望不得而使也；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无求于人者，是望不得以赏罚劝禁也。且无上名，虽知〔5〕，不为望用；不仰君禄，虽贤，不为望功。不仕，则不治；不任，则不忠。且先王之所以使其臣民者，非爵禄则刑罚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则望当谁为君乎？不服兵革而显，不亲耕耨而名，又非所以教于国也。今有马于此，如骥之状者，天下之至良也。然而驱之不前，却之不止，左之不左，右之不右，则臧获虽贱，不托其足。臧获之所愿托其足于骥者，以骥之可以追利辟害也〔6〕。今不为人用，臧获虽贱，不托其足焉。已自谓以为世之贤士而不为主用，行极贤而不用于君，此非明主之所臣也，亦骥之不可左右矣，是以诛之。”

一曰：太公望东封于齐。海上有贤者狂矞，太公望闻之往请焉，三却马于门而狂矞不报见也，太公望诛之。当是时也，周公旦在鲁，驰往止之，比至，已诛之矣。周公旦曰：“狂矞，天下贤者也，夫子何为诛之？”太公望曰：“狂矞也议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吾恐其乱法易教也，故以为首诛。今有马于此，形容似骥也，然驱之不往，引之不前，虽臧获不托足于其轸也。”

【注释】

〔1〕华士：人名，生平不详。

〔2〕营丘：古代地名，位于今山东淄博东北。周初封姜尚于齐，定营丘为国都。

〔3〕周公旦：即姬旦，周武王的弟弟，被封于周（位于今陕西岐山东北），所以称为周公。

〔4〕飨：通“享”，享有。

〔5〕知：同“智”。

〔6〕辟：通“避”，避免。

【译文】

吕尚受封于东边的齐国，齐国东部的渤海边有隐居的士人，名叫狂矞、华士的兄弟二人确定宗旨，声称：“我们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吃自己耕种出来的粮食，喝自己挖出的井水，我们没有什么要求助于他人的。不要君主给的名位，不要君主给的俸禄，不做官而从事体力劳动。”吕尚到了营丘，就把他们当成首先惩办的对象派官吏捉拿并杀掉了。周公从鲁国听说了这件事，派出传递紧急公文的信使去询问说：“狂矞、华士二人，是有德才的人，现在您享有封国杀掉他们，为什么？”吕尚说：“这兄弟二人确定宗旨声称：‘我们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吃自己耕种出来的粮食，喝自己挖出的井水，我们没有什么要有求于人。不要君主给的名位，不要君主给的俸禄，不做官而从事体力劳动。’他们不臣服于天子，这样我就不可能让他们臣服；不结交诸侯，这样我就不能驱使他们；吃自己耕种出来的粮食，喝自己挖出的井水，没有什么有求于人，这样我就不能用奖赏、惩罚来勉励和约束他们。而且他们不要君主给的名位，即使聪慧，也不能为我所用；不仰仗君主授予的俸禄，即使贤明，也不能为我立功。不愿意做官，就无法管教；不接受任用，就对上不忠。况且古代君王用来驱使臣民的，不是爵禄就是刑罚。现在爵、禄、刑、罚都不能用来驱使他们，那么我将做谁的主子呢？不打仗立功而显贵，不耕田种地而出名，也不是用来教化国人的办法。现在这里有一匹马，样子像匹好马，像天下最好的马。然而赶它不前进，拉它又不停止，让它向左它不往左，让它向右它不往右，那么奴婢虽然卑贱，也不会依托它的足力。奴婢希望把足力寄托于良马的原因在于借助良马可以趋利避害。现在它不听人使唤，奴婢虽然卑贱，也不会依托它的足力。这样，狂矞、华士自以为是世上的贤人却不愿为君主所用，自以为行为好到了极点，却不肯为君主效劳，这不是英明的君主可以用来作臣子的人，也就如同良马不听使唤一样，因此要杀掉他们。”

又一种说法：吕尚受封于东边的齐国。渤海边上有位贤人名叫狂矞，吕尚听说了他就登门求见，多次上门拜访但狂矞都不答应见面，吕尚就把他杀掉。此时，周公在鲁国，一路奔驰前来阻止这件事，周公刚到，吕尚已把狂矞杀掉了。周公说：“狂矞是天下知名的贤人，您为什么把他杀掉？”吕尚说：“狂矞主张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我担心他会扰乱法令，改易教令，所以把他作为首先要诛杀的人。现在有马在这里，样子很像良马，然而赶它不走动，拉它不前进，即使是奴婢也不会把脚力寄托于它拉的车子。”

如耳说卫嗣公〔1〕，卫嗣公说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为不相也？”公曰：“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然而有千金之马而无千金之鹿者，马为人用而鹿不为人用也。今如耳，万乘之相也〔2〕，外有大国之意，其心不在卫，虽辨智〔3〕，亦不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

薛公之相魏昭侯也〔4〕，左右有栾子者曰阳胡、潘其〔5〕，于王甚重，而不为薛公。薛公患之，于是乃召与之博，予之人百金，令之昆弟博；俄又益之人二百金。方博有间，谒者言客张季之子在门〔6〕，公怫然怒，抚兵而授谒者曰：“杀之！吾闻季之不为文也。”立有间，时季羽在侧，曰：“不然。窃闻季为公甚，顾其人阴未闻耳。”乃辍不杀客，大礼之，曰：“曩者闻季之不为文也，故欲杀之；今诚为文也，岂忘季哉！”告廪献千石之粟，告府献五百金，告驺私厩献良马固车二乘，因令奄将宫人之美妾二十人并遗季也〔7〕。栾子因相谓曰：“为公者必利，不为公者必害，吾曹何爱不为公？”因私竞劝而遂为之。薛公以人臣之势，假人主之术也，而害不得生，况错之人主乎〔8〕！

夫驯乌者断其下翎焉。断其下翎，则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驯乎？夫明主畜臣亦然，令臣不得不利君之禄，不得无服上之名。夫利君之禄，服上之名，焉得不服？

【注释】

〔1〕如耳：人名，魏国大夫，后到卫国做官。

〔2〕万乘：万辆兵车，泛指大国。乘，兵车，包括一车四马。

〔3〕辨：通“辩”，有口才。

〔4〕魏昭侯：即魏昭王，名遬（sù），战国时魏国君主。

〔5〕阳胡、潘其：都是人名，生平不详。

〔6〕谒者：主管通报、接待工作的小官。张季：人名，生平不详。

〔7〕奄：通“阉”，宦官。

〔8〕错：通“措”，安置。

【译文】

如耳游说卫嗣公，卫嗣公感到高兴但深为叹息。嗣公身边的侍从说：“您为什么不任用如耳为相呢？”嗣公说：“一匹像鹿一样的马可以标价千金，然而有价值千金的马却没有价值千金的鹿，因为马能为人所用而鹿却不能为人所用。现在如耳是做大国之相的人才，有到外面大国谋职的心意，他的心不在卫国，即使有辩才和智谋，也不能为我所用，我因此不任他为相。”

孟尝君做魏昭王的相时，昭王身边的侍从中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叫阳胡、潘其，很受魏王的爱重，但不肯替孟尝君效力。孟尝君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就召他们来赌博，给他们每人一百金，让他们兄弟二人赌；一会儿又给每人增加二百金。刚赌一会儿，负责通报工作的人说门客张季的儿子在门口，孟尝君勃然大怒，拿出兵器给报信的人说：“杀掉他！我听说张季不肯为我效力。”过了一会儿，当时身边的人中有张季的党羽，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张季为您很出力，只是他暗中出力您没有听说过罢了。”孟尝君于是不杀来客，并给予他非常隆重的礼遇，说：“以前听说张季不肯为我效力，所以打算杀掉他；现在得知他确实在替我效力，我哪能忘记他！”并吩咐管理粮仓的人送给他千石粮食，吩咐管理财物仓库的人送给他五百金，吩咐养马的人从自己的马棚里献出好马和坚固的车子共二乘，还命令宦官把宫中的美女二十人一并送给张季。阳胡、潘其兄弟于是彼此说：“肯为薛公效力的人必定获利，而不肯为薛公效力的必将有祸害，我们顾惜什么而不为薛公效力呢？”因此私下争相劝勉而终于肯替孟尝君效力了。孟尝君凭着人臣的势位，假借君主的权术，使祸害不能发生，何况移用于君主呢？

驯养乌鸦的人剪断它的翅膀和尾巴下边的羽毛。剪断了它翅膀和尾巴下边的羽毛，乌鸦就必须靠人给它东西吃，怎能不驯服呢？英明的君主蓄养臣子也是这样的，使臣子不得不贪图君主给他的俸禄，不能不服役于君主给他的名位。贪图君主所给的俸禄，服役于君主所给的名位，怎么能不驯服呢？

经二

人主者，利害之轺毂也，射者众，故人主共矣。是以好恶见则下有因〔1〕，而人主惑矣；辞言通则臣难言，而主不神矣。说在申子之言“六慎”〔2〕，与唐易之言弋也〔3〕。患在国羊之请变〔4〕，与宣王之太息也〔5〕。明之以靖郭氏之献十珥也〔6〕，与犀首甘茂之道穴闻也〔7〕。堂谿公知术〔8〕，故问玉卮；昭侯能术〔9〕，故以听独寝。明主之道，在申子之劝“独断”也。

【注释】

〔1〕见：同“现”，表现出。下文“明见”、“知见”之“见”同此。

〔2〕申子：指申不害（约前385—前337年），法家代表人物，曾任韩昭侯的相，主张用术驾驭臣下。

〔3〕唐易：即唐易鞠，人名，生平不详。

〔4〕国羊：人名，生平不详。

〔5〕宣王：指韩宣王，即韩宣惠王，战国时韩国君主。

〔6〕靖郭氏：指靖郭君，即田婴，孟尝君田文的父亲。田婴后封于薛，所以又称薛公。

〔7〕犀首：官名，这里指公孙衍，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中合纵派的著名人物。甘茂：战国时楚国下蔡人，曾与樗里疾分别担任秦武王的左右相。

〔8〕堂谿公：春秋末期楚国所封的一个吴国逃亡贵族。这里所记的堂谿公，当是这个贵族的后代。

〔9〕昭侯：指韩昭侯，战国中期韩国君主。

【译文】

经二

君主，就像是利害积聚的车毂，众人追求利益的欲望都像辐条射向车毂一样投向他，所以君主成了群臣共同对准的目标。因此，君主如果表现出爱憎，就会被臣下利用而投其所好，这样君主就受迷惑了；君主如果把听到的话泄露出去，臣下就难以向君主进言，君主就不会神明了。上述论点的说明表现在申不害讲君主应该在六个方面谨慎小心，以及唐易鞠谈论射飞禽必须谨慎两则故事中。祸患体现于国羊用表示悔改来试探君主对他的态度，以及韩宣王的侍者从宣王的叹息中窥探到他的态度两则故事中。靖郭君用献十个玉珥的办法测试齐威王爱哪个妾，甘茂派人从小洞偷听到秦惠王的话因而陷害公孙衍，通过这两个事例就表明了这种观点。堂谿公懂得术，所以通过问韩昭侯没有底的玉杯是否可用来说明君主不能把臣下的话泄露出去；韩昭侯能用术，所以才听取堂谿公的话而单独睡觉。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表现在申不害劝说君主遇事要能独断的议论中。

说二

申子曰：“上明见，人备之；其不明见，人惑之。其知见，人饰之；不知见，人匿之。其无欲见，人司之〔1〕；其有欲见，人饵之。故曰：吾无从知之，惟无为可以规之〔2〕。”

一曰：申子曰：“慎而言也，人且知女〔3〕；慎而行也，人且随女。而有知见也〔4〕，人且匿女；而无知见也，人且意女。女有知也，人且臧女〔5〕；女无知也，人且行女。故曰：惟无为可以规之。”

【注释】

〔1〕司：通“伺”，侦察，探测。

〔2〕规：通“窥”，窥测。

〔3〕女：通“汝”，你。下文凡言“女”皆同此。

〔4〕知：同“智”。下文“有知”、“无知”之“知”皆同此。

〔5〕臧：通“藏”，躲避。

【译文】

说二

申不害说：“君主的明察显露出来，人们就会防备他；君主的糊涂显露出来，人们就会迷惑他。君主的智慧显露出来，人们就会美化他；君主的愚蠢显露出来，人们就会隐瞒他。君主没有什么欲望显露出来，人们就会窥探他；君主有欲望显露出来，人们就要引诱他。所以说：我没有办法知道它，只有无为可以窥测它。”

又一种说法：申不害说：“你的言论谨慎，人们将会探测你；你的行为谨慎，人们将会跟从你。你的智慧显露出来，人们将躲开你；你的愚蠢显露出来，人们将算计你。你有智慧，人们将躲避你；你没有智慧，人们将对你采取行动。所以说：只有无为可以窥测它。”

田子方问唐易鞠曰〔1〕：“弋者何慎？”对曰：“鸟以数百目视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谨周子廪。”田子方曰：“善。子加之弋，我加之国。”郑长者闻之曰〔2〕：“田子方知欲为廪，而未得所以为廪。夫虚无无见者，廪也。”

一曰：齐宣王问弋于唐易子曰〔3〕：“弋者奚贵？”唐易子曰：“在于谨廪。”王曰：“何谓谨廪？”对曰：“鸟以数十目视人，人以二目视鸟，奈何不谨廪也？故曰‘在于谨禀’也。”王曰：“然则为天下何以为此廪？今人主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人主，将何以自为廪乎？”对曰：“郑长者有言曰：‘夫虚静无为而无见也。’其可以为此廪乎！”

【注释】

〔1〕田子方：名无择，战国时魏文侯之师。

〔2〕郑长者：人名，战国初期的道家人物。

〔3〕齐宣王：名辟疆，战国时齐国君主。

【译文】

田子方问唐易鞠说：“射鸟的人要谨慎对待的是什么？”唐易鞠回答说：“鸟用几百只眼睛看着你，你用两只眼睛防备它们，你要谨慎地严密封闭你的谷仓。”田子方说：“好。你把这个道理用在射鸟上，我把它用在治理国家上。”郑长者听说了这件事后说：“田子方知道要守护谷仓，却不知道守护谷仓的办法。虚静无为不显露自己的欲望，才能守护谷仓。”

又一种说法：齐宣王向唐易鞠询问射鸟的事说：“对射鸟的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唐易鞠说：“重要的是谨慎地守护粮仓。”齐宣王问：“什么叫谨慎地守护粮仓？”唐易鞠回答说：“鸟用几十只眼睛看人，人用两只眼睛看鸟，怎么能不谨慎地守护粮仓呢？所以说：‘重要的是守护粮仓。’”齐宣王说：“那么用什么方法像守护粮仓那样来守护国家呢？现在君主用两只眼睛看全国，而全国的人用上万只眼睛看着君主，将用什么方法像守护粮仓那样自去守护国家呢？”唐易鞠回答说：“郑长者有句话是：‘虚静无为不显露自己的欲望。’这就差不多可以防卫国家这一粮仓了吧！”

国羊重于郑君〔1〕，闻君之恶己也，侍饮，因先谓君曰：“臣适不幸而有过，愿君幸而告之。臣请变更，则臣免死罪矣。”

客有说韩宣王，宣王说而太息〔2〕。左右引王之说之以先告客以为德。

【注释】

〔1〕郑君：即韩王。前375年韩灭郑，自阳翟（今河南禹县）迁都到新郑（今河南新郑），所以韩王也称郑君。

〔2〕说：同“悦”，满意。

【译文】

国羊被郑君所重用，听说郑君讨厌自己，于是陪郑君饮酒，主动对郑君说：“我如果不幸有了过错，希望您能告诉我错在哪里。让我改过，那么我就可以免除死罪了。”

有说客游说韩宣王，韩宣王很满意却深深地叹气。韩宣王身边的近侍将王对说客表示满意的态度争先告诉说客以做人情。

靖郭君之相齐也，王后死，未知所置，乃献玉珥以知之。

一曰：薛公相齐，齐威王夫人死〔1〕，中有十孺子皆贵于王，薛公欲知王所欲立而请置一人以为夫人。王听之，则是说行于王，而重于置夫人也；王不听，是说不行，而轻于置夫人也。欲先知王之所欲置以劝王置之，于是为十玉珥而美其一而献之。王以赋十孺子。明日坐，视美珥之所在而劝王以为夫人。

【注释】

〔1〕齐威王：名田齐，战国中期齐国国君。

【译文】

靖郭君任齐国的相，王后死了，他不知道国君想立谁为王后，于是就用献玉珥的办法来了解内情。

另一种说法：薛公任齐国的相，齐威王的夫人死了，宫内有十个姬妾都被齐威王宠爱，薛公想知道齐威王想立哪一位为夫人以便请求立此人为夫人。齐威王听从了，那就是建议取得成功，而在立夫人这件事上会被齐威王看重；齐威王不听，那就是建议失败，而在立夫人这件事上会被齐威王看轻。薛公想先知道齐威王所想立的人再去劝王立她，于是制作了十个玉珥并把其中一个制作得特别精美献给威王。齐威王把十个玉珥授给十个姬妾。第二天侍坐时，看那只精美的玉珥由谁佩带，就劝齐威王立谁为夫人。

甘茂相秦惠王〔1〕，惠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言，曰：“寡人将相子。”甘茂之吏道穴闻之，以告甘茂。甘茂入见王，曰：“王得贤相，臣敢再拜贺。”王曰：“寡人托国于子，安更得贤相？”对曰：“将相犀首。”王曰：“子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犀首之泄，乃逐之。

一曰：犀首，天下之善将也，梁王之臣也〔2〕。秦王欲得之与治天下，犀首曰：“衍其人臣者也，不敢离主之国。”居期年，犀首抵罪于梁王，逃而入秦，秦王甚善之。樗里疾〔3〕，秦之将也，恐犀首之代之将也，凿穴于王之所常隐语者。俄而王果与犀首计，曰：“吾欲攻韩，奚如？”犀首曰：“秋可矣。”王曰：“吾欲以国累子，子必勿泄也。”犀首反走再拜曰：“受命。”于是樗里疾也道穴听之矣。郎中皆曰：“兵秋起攻韩，犀首为将。”于是日也，郎中尽知之；于是月也，境内尽知之。王召樗里疾曰：“是何匈匈也，何道出？”樗里疾曰：“似犀首也。”王曰：“吾无与犀首言也，其犀首何哉？”樗里疾曰：“犀首也羁旅，新抵罪，其心孤，是言自嫁于众。”王曰：“然。”使人召犀首，已逃诸侯矣。

【注释】

〔1〕秦惠王：即秦惠文王，名驷，战国中期秦国君主。

〔2〕梁王：指魏惠王。魏受秦的威胁，于前361年自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所以魏王又称梁王。

〔3〕樗里疾：秦惠文王的异母兄弟，受重用，后任秦武王的相。

【译文】

甘茂做秦惠王的相，秦惠王喜爱公孙衍，和公孙衍私下里谈话，说：“我想立你为相。”甘茂手下的小官吏从孔洞里偷听到这句话，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甘茂。甘茂进宫拜见惠王，说：“您得了贤相，我冒昧地拜两拜向您表示祝贺。”秦惠王说：“我把国家交托给你，怎么会另得贤相呢？”甘茂说：“您将任公孙衍为相。”秦惠王问：“你是怎么知道此事的？”甘茂说：“公孙衍告诉我的。”秦惠王对公孙衍的泄密很生气，于是把他赶跑了。

又一种说法：犀首是天下知名的良将，梁王的臣子。秦惠王想得到他和他一起治理国家，犀首说：“我这做人臣子的，不敢离开魏国。”过了一年，犀首因犯罪受到梁王的处罚，逃到秦国，秦惠王对他很好。樗里疾，秦国的大将，担心犀首将会取代自己成为秦国的将，于是在秦惠王经常说秘密话的地方凿了一个小洞。不久，秦惠王果然同犀首商议，说：“我想要攻打韩国，你看怎么样？”犀首说：“秋天可以。”秦惠王说：“我想用国家大事劳累你，你一定不要泄露。”犀首倒退几步拜了两拜说：“遵命。”樗里疾也从小洞中听到了此事。秦惠王的掌管通报和警卫工作的侍从官员们都说：“军队秋天一到就攻打韩国，犀首为大将。”在这一天，那些侍从官员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在这一月，国境内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秦惠王召见樗里疾问：“为什么议论纷纷，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樗里疾说：“好像是从犀首那里。”秦惠王说：“我没有同犀首讲过，为什么说是犀首讲的呢？”樗里疾说：“犀首寄居在秦国，又刚受过处罚，心里感到孤单，说这些话是想取悦于众人。”秦惠王说：“对。”于是派人召见犀首，犀首已逃往其他诸侯国了。

堂谿公谓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卮，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乎千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今为人之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虽有圣智，莫尽其术，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闻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后，欲发天下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梦言而使人知其谋也。

一曰：堂谿公见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卮而无当，有瓦卮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曰：“以瓦卮。”堂谿公曰：“白玉之卮美而君不以饮者，以其无当耶？”君曰：“然。”堂谿公曰：“为人主而漏泄其群臣之语，譬犹玉卮之无当。”堂谿公每见而出，昭侯必独卧，惟恐梦言泄于妻妾。

申子曰：“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

【译文】

堂谿公对韩昭侯说：“现在有价值千金的玉杯，贯通却没有底，可以用它来装水吗？”昭侯说：“不可以。”“有瓦器却不漏，可以用它装酒吗？”韩昭侯说：“可以。”堂谿公说：“瓦器，最不值钱，因为它不漏，就可以用它装酒。即使玉杯价值千金，最贵重却没有底，因为漏，不能用来装水，那么还有什么人往里面倒饮料呢？现在作为人们的君主却泄露群臣的言论，这就好比没有底的玉杯一样。臣下虽有极高的智慧，也不肯充分献出自己的谋略，因为担心它会被泄露出去。”韩昭侯说：“对。”韩昭侯听了堂谿公的话，从这以后，想对天下采取大的行动，没有不是单独睡觉的，唯恐讲梦话而让别人知道了他的计谋。

又一种说法：堂谿公参见韩昭侯说：“现在有白玉做的酒杯却没有底，有瓦做的酒杯而有底。您渴了，将用哪一个来喝酒？”韩昭侯说：“用瓦杯。”堂谿公说：“白玉杯很美但你不用它喝酒，是因为它没有底吗？”韩昭侯说：“是的。”堂谿公说：“作为人们的君主而泄露群臣的言论，就好比玉杯没有底一样。”堂谿公每次参见韩昭侯出来，韩昭侯必定要单独睡觉，唯恐讲梦话把他们的谋略泄露给妻妾。

申不害说：“能独自观察问题叫明，能独自听取意见叫聪。能独自决断的，就可以做天下的君主。”

经三

术之不行，有故。不杀其狗，则酒酸。夫国亦有狗，且左右皆社鼠也〔1〕。人主无尧之再诛〔2〕，与庄王之应太子〔3〕，而皆有薄媪之决蔡妪也。知贵、不能，以教歌之法先揆之。吴起之出爱妻〔4〕，文公之斩颠颉〔5〕，皆违其情者也。故能使人弹疽者，必其忍痛者也。

【注释】

〔1〕社鼠：藏身于土地神坛的老鼠。社，祭土地神的坛。

〔2〕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部落联盟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3〕庄王：即楚庄王，名侣，“春秋五霸”之一，又称荆庄王，因楚开始建国于荆山一带，楚又称荆。

〔4〕吴起：战国初期卫国人，法家代表人物，杰出的军事家。

〔5〕文公：指晋文公，名重耳，晋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颠颉（xié）：晋国大臣，曾随晋文公在外流亡十九年。

【译文】

经三

术的不能推行，总是有缘故的。卖酒人不杀掉他的恶狗，人家就不敢进门买酒，酒就卖不出去而变酸。国家也有恶狗，况且君主左右的侍从都像是躲在社坛里的老鼠。一般的君主都不能像尧那样，因决定传位给舜而一再杀掉反对这决定的人；不能像楚庄王答复太子时那样，把坚决执法的臣子看作是最好的臣子；而都像薄媪那样，自家的决定却要取决于蔡巫婆。要区分贤能的人和无能的人，就要用教歌那样的方法先对他们进行测试。吴起因为妻子织的带子不合规定而把她休掉，晋文公因爱臣颠颉不遵守法令而把他杀掉，都是违反他们的感情的。所以能让人给自己治疗毒疮的人，一定是能忍痛的人。

说三

宋人有酤酒者〔1〕，升概甚平〔2〕，遇客甚谨，为酒甚美，县帜甚高著〔3〕，然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问长者杨倩〔4〕，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甕而往酤〔5〕，而狗迓而龁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狗，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大臣为猛狗迎而龁人，此人主之所以蔽胁，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故桓公问管仲〔6〕：“治国最奚患？”对曰：“最患社鼠矣。”公曰：“何患社鼠哉？”对曰：“君亦见夫为社者乎？树木而涂之，鼠穿其间，掘穴托其中。熏之，则恐焚木；灌之，则恐涂阤〔7〕：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今人君之左右，出则为势重而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而蔽恶于君。内间主之情以告外，外内为重，诸臣百吏以为富。吏不诛则乱法，诛之则君不安，据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故人臣执柄而擅禁，明为己者必利，而不为己者必害，此亦猛狗也。夫大臣为猛狗而龁有道之士矣，左右又为社鼠而间主之情，人主不觉。如此，主焉得无壅，国焉得无亡乎？

一曰：宋之酤酒者有庄氏者，其酒常美。或使仆往酤庄氏之酒，其狗龁人，使者不敢往，乃酤佗家之酒〔8〕。问曰：“何为不酤庄氏之酒？”对曰：“今日庄氏之酒酸。”故曰：不杀其狗则酒酸。桓公问管仲曰：“治国何患？”对曰：“最苦社鼠。夫社，木而涂之，鼠因自托也。熏之则木焚，灌之则涂阤，此所以苦于社鼠也。今人君左右，出则为势重以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谩侮蔽恶以欺于君，不诛则乱法，诛之则人主危，据而有之，此亦社鼠也。”故人臣执柄擅禁，明为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害，亦猛狗也。故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术不行矣。

【注释】

〔1〕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2〕升：量具，这里指量酒的器具。概：刮平升斗的小木棍。

〔3〕县：同“悬”，悬挂。

〔4〕杨倩：人名，生平不详。

〔5〕甕（wènɡ）：盛酒的瓦器。

〔6〕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

〔7〕阤（zhì）：毁坏，败坏。

〔8〕佗（tuō）：同“他”，其他。

【译文】

说三

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量酒很公平，对待顾客很殷勤，酒酿得也很好，酒旗悬挂得又高又显眼，但是酒却卖不出去，变酸了。卖酒的人感到奇怪，想知道原因，于是就问他熟悉的人。问到长者杨倩，杨倩说：“你的狗凶猛吗？”卖酒的人问：“狗凶猛为什么酒就卖不出去呢？”杨倩说：“人们害怕它。有人让小孩揣着钱拿着壶去买酒，猛狗却迎上去咬他，这就是酒酸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猛狗，法术之士怀有治国的策略而想使大国的君主明察起来，大臣却像猛狗那样迎上去咬他们，这就是君主被蒙蔽和挟持而法术之士不受重用的原因。所以齐桓公问管仲：“治理国家最忧患什么？”管仲回答说：“最忧患社坛上的老鼠。”齐桓公问：“为什么忧患社坛上的老鼠呢？”管仲回答说：“您也看见过建社坛吧？把木头树起来并涂上泥土，老鼠咬穿木头，在里面挖洞藏身。用烟火熏它，就会担心烧毁木头；用水灌它，又担心涂上的泥会剥落：这就是社鼠捉不到的原因。现在君主身边的近侍，在朝廷外依仗权势从民众那里榨取利益，在朝廷内紧密勾结在君主面前隐瞒罪恶。在宫内刺探君主的情况告诉朝外的同党，内外勾结相互助长权势，群臣百官以此获得富贵。官吏不诛杀他们，国法就要受到扰乱；诛杀他们，君主就不得安宁，他们控制着君主，这也就是国家的社鼠。”所以臣子掌握权势、操纵法令，向人表明：为他卖力的人必有好处，不为他卖力的人必有祸患，这也就是猛狗。大臣像猛狗咬人一样迫害法术之士，身边近侍又像社鼠一样刺探君主内情，而君主却没有察觉。这样，君主怎么能不受蒙骗，国家怎么能不衰亡呢？

又一种说法：宋国有个卖酒的叫庄氏，他的酒一直很好。有人让仆人去买庄氏的酒，庄氏的狗咬人，仆人不敢前往，于是买了别人家的酒。主人问：“为什么不买庄氏的酒？”仆人回答说：“今天庄氏的酒是酸的。”所以说：不杀掉他的狗酒就会变酸。齐桓公问管仲说：“治理国家忧患什么？”管仲回答说：“最令人苦恼的是社鼠。社坛，树起木头涂上泥，老鼠依靠它而藏身。用烟火熏它木头就会烧毁，用水灌它泥巴就会剥落，这就是社鼠最让人苦恼的原因。现在君主身边的近侍，在朝廷外依仗权势从民众那里榨取利益，而在朝廷内就紧密勾结隐瞒罪恶来欺瞒君主，不诛杀他们，国法就会受到扰乱，诛杀他们君主就有危险，他们控制着君主，这也是国家的社鼠。”所以臣子掌握权势、操纵法令，向人表明：为他卖力的人一定会得到好处，不为他卖力的人必定有祸患，这也就是猛狗。所以左右近侍像社鼠，掌权的大臣像猛狗，治国的法术就必然行不通了。

尧欲传天下于舜〔1〕。鲧谏曰〔2〕：“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3〕。共工又谏曰〔4〕：“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于幽州之都〔5〕。于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于舜。仲尼闻之曰：“尧之知舜之贤，非其难者也。夫至乎诛谏者必传之舜，乃其难也。”一曰：“不以其所疑败其所察则难也。”

荆庄王有茅门之法曰〔6〕：“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霤者〔7〕，廷理斩其辀〔8〕，戮其御。”于是太子入朝，马蹄践霤，廷理斩其辀，戮其御。太子怒，入为王泣曰：“为我诛戮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9〕，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也？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禝者，是臣乘君而下尚校也〔10〕。臣乘君，则主失威；下尚校，则上位危。威失位危，社稷不守，吾将何以遗子孙？”于是太子乃还走，避舍露宿三日，北面再拜请死罪。

一曰：楚王急召太子。楚国之法，车不得至于茆门〔11〕。天雨，廷中有潦，太子遂驱车至于茆门。廷理曰：“车不得至茆门。至茆门，非法也。”太子曰：“王召急，不得须无潦。”遂驱之。廷理举殳而击其马〔12〕，败其驾。太子入为王泣曰：“廷中多潦，驱车至茆门，廷理曰‘非法也’，举殳击臣马，败臣驾。王必诛之。”王曰：“前有老主而不逾，后有储主而不属，矜矣〔13〕！是真吾守法之臣也。”乃益爵二级，而开后门出太子。“勿复过。”

【注释】

〔1〕舜：我国原始社会部落联盟首领，尧的继承人。

〔2〕鲧：夏后氏部落的首领，禹的父亲。

〔3〕羽山：古代山名，位于今江苏连云港西。

〔4〕共工：我国古代神话中的人物。

〔5〕幽州：古代九州之一，位于今河北北部、东部和辽宁部分地区。

〔6〕茅门：即雉门。古代诸侯宫室有三道大门，即库门、雉门、路门。茅门是第二道门，门前为外朝的地方。

〔7〕霤（liù）：屋檐下滴水的地方。

〔8〕辀（zhōu）：车辕。

〔9〕宗庙：祖宗的神庙，安置祖宗神主和祭祀的地方。

〔10〕尚：通“上”。

〔11〕茆门：即茅门。下文凡言“茆”皆同此。茆，同“茅”。

〔12〕殳（shū）：竹柄上装有八角圆球的长兵器。

〔13〕矜：通“贤”，贤能。

【译文】

尧想把天下传给舜。鲧进谏说：“不吉利呀！谁把天下传给一个普通民众呢？”尧不听，发动军队攻打鲧并在羽山野外诛杀了鲧。共工又进谏说：“谁把天下传给一个普通民众呢？”尧不听，发动军队攻打共工并在幽州都城诛杀了共工。于是天下没有人敢说不要把天下传给舜了。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尧知道舜的贤明，这不难。至于诛杀进谏的人而一定要传位给舜，才是困难的。”另一种说法：“不因为进谏的人提出疑问而败坏自己明察的事情才是困难的。”

楚庄王关于外朝的规定是：“群臣大夫及公子们进入朝廷，马蹄踏到屋檐下滴水地方的人，执法官要砍断他的车辕，杀死车夫。”在这时太子进入朝廷，马蹄踏到了屋檐下滴水的地方，执法官砍断了他的车辕，杀死了他的车夫。太子很生气，进去向荆庄王哭诉说：“请替我杀了执法官。”楚庄王说：“法令，是用来敬守宗庙、尊敬国家的。所以能够制定法令、遵守法令、尊敬国家的人，是国家的重臣，怎么能杀掉呢？违犯法令，废弃法令、不尊敬国家，这些都是臣下对君主的侵犯。臣下侵犯君主，君主就会失去威严；臣下侵犯君主，君位就受到危及。威严丧失君位受到危及，国家就守不住，我将拿什么留给子孙？”于是太子回头就跑，离开居住的房屋露宿了三天，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请求给予死罪。

另一种说法：楚庄王紧急召见太子。楚国的法令规定，车子不能到达茅门。那天下雨，庭院中有积水，太子于是驾车到了茅门。执法官说：“车子不能到茅门。到达茅门，是违犯法令的。”太子说：“父王召见很急，不能等到没有积水的时候。”于是驱赶车马向前。执法官拿起殳击打太子的马，摧毁了他的车。太子进去对楚庄王哭诉说：“庭院中有很多积水，我驾车到了茅门，执法官说‘是违法的’，还拿起殳击打我的马，摧毁了我的车。您一定要杀掉他。”楚庄王说：“前面有年老的君主，他不肯越轨办事，后面有接位的太子，他也不去依附，贤明啊！这真是我守法的臣子。”于是给执法官升官两级，并打开后门让太子出去。（楚庄王告诫太子说）“不要再犯违反茅门之法的错误”。

卫嗣君谓薄疑曰〔1〕：“子小寡人之国以为不足仕，则寡人力能仕子，请进爵以子为上卿〔2〕。”乃进田万顷〔3〕。薄子曰：“疑之母亲疑，以疑为能相万乘所不窕也。然疑家巫有蔡妪者，疑母甚爱信之，属之家事焉。疑智足以信言家事，疑母尽以听疑也，然已与疑言者，亦必复决之于蔡妪也。故论疑之智能，以疑为能相万乘而不窕也；论其亲，则子母之间也；然犹不免议之于蔡妪也。今疑之于人主也，非子母之亲也，而人主皆有蔡妪。人主之蔡妪，必其重人也。重人者，能行私者也。夫行私者，绳之外也；而疑之所言，法之内也。绳之外与法之内，仇也，不相受也。”

一曰：卫君之晋〔4〕，谓薄疑曰：“吾欲与子皆行〔5〕。”薄疑曰：“媪也在中，请归与媪计之。”卫君自请薄媪。薄媪曰：“疑，君之臣也，君有意从之，甚善。”卫君曰：“吾以请之媪〔6〕，媪许我矣。”薄疑归，言之媪也，曰：“卫君之爱疑奚与媪？”媪曰：“不如吾爱子也。”“卫君之贤疑奚与媪也？”曰：“不如吾贤子也。”“媪与疑计家事，已决矣，乃请决之于卜者蔡妪。今卫君从疑而行，虽与疑决计，必与他蔡妪败之。如是，则疑不得长为臣矣。”

【注释】

〔1〕薄疑：人名，曾在赵国和卫国做官。

〔2〕上卿：最高一级的卿。

〔3〕顷：土地计量单位，百亩为一顷。

〔4〕晋：魏的别名。魏是取代晋的三个国家之一，故又称晋。

〔5〕皆：通“偕”，一同，一起。

〔6〕以：通“已”，已经。

【译文】

卫嗣君对薄疑说：“你瞧不起我的国家，认为不值得做官，但我有能力满足你做官的要求，让你晋升爵位，任命你为上卿。”于是赐给他良田万顷。薄疑说：“我的母亲爱我，认为我是有能力的人，做大国的相仍有余力。但是我家巫师中有一个姓蔡的老妇人，我的母亲非常爱重信任她，把家事交托给她。我的智慧足以使人相信我会办好家事，我的母亲也完全听信我，但是已经和我商量过的事，也一定会再次和蔡巫婆商量决定。所以论我的智慧能力，认为我能胜任大国的相还有余力；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则是母子关系；可是还不能避免和蔡巫婆再次商量。现在我和君主，没有母子之间的亲密关系，但君主身边都有类似蔡巫婆的人。君主的蔡巫婆，一定是那些握有权势的人。握有权势的人，是能行私的人。那些行私的人做的是非法的事；而我讲的，是依法办事。非法与合法是敌对的，不能相容。”

另一种说法：卫君到魏国去，对薄疑说：“我想让你同我一起走。”薄疑说：“我母亲在家中，请允许我回去同母亲商量一下。”卫君亲自请问老太太。薄老太太说：“薄疑是您的臣子，您有意让他随从您，很好。”卫君说：“我已经就此事请问过老太太，老太太答应我了。”薄疑回家，同母亲谈论这件事，说：“卫君对我的爱同您对我的爱相比怎么样？”老太太说：“不及我爱你。”“卫君赏识我同您赏识我相比怎么样？”老太太说：“不及我赏识你。”“您同我商计家事，已经决定了，还要请蔡巫婆最终决定。现在卫君让我跟他一起走，虽然和我决定计策，必定会有和蔡巫婆一样的人去败坏它。这样，我就不能长久做臣子了。”

夫教歌者，使先呼而诎之，其声反清徵者乃教之〔1〕。

一曰：教歌者，先揆以法，疾呼中宫，徐呼中徵。疾不中宫，徐不中徵，不可谓教。

吴起，卫左氏中人也〔2〕，使其妻织组而幅狭于度〔3〕。吴子使更之，其妻曰：“诺。”及成，复度之，果不中度，吴子大怒。其妻对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吴子出之。其妻请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吴子，为法者也。其为法也，且欲以与万乘致功，必先践之妻妾然后行之，子毋几索入矣。”其妻之弟又重于卫君〔4〕，乃因以卫君之重请吴子。吴子不听，遂去卫而入荆也。

一曰：吴起示其妻以组曰：“子为我织组，令之如是。”组已就而效之，其组异善。起曰：“使子为组，令之如是，而今也异善，何也？”其妻曰：“用财若一也〔5〕，加务善之。”吴起曰：“非语也。”使之衣归。其父往请之，吴起曰：“起家无虚言。”

【注释】

〔1〕徵（zhǐ）：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一种音调。

〔2〕左氏：卫国的邑名，位于今山东曹县西北。

〔3〕组：丝织的带。

〔4〕又：通“有”。

〔5〕财：通“材”，材料。

【译文】

教歌的人先让学唱的人放声呼唱，然后转变音调，能在转音之后回复到清越的徵音，这才教他。

另一种说法：教歌的人，先用方法测试，要求学唱的人急呼合于宫调，慢呼合乎徵调。急呼不合宫调，慢呼不合徵调，就不能受教。

吴起是卫国的左氏乡中的人，让他的妻子织丝带，可织出来的丝带比他要求的宽度窄。吴起让她更改，他的妻子说：“好。”等到织成了，再量丝带，结果还是不符合要求的尺度，吴起很生气。他的妻子回答说：“我开头就把经线确定好了，不可以更改了。”吴起休掉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请自己的哥哥出面要求同吴起复婚。她的哥哥说：“吴起，是制定法令的人。他制定法令，是想用来为大国建立功业，必须首先实行于自己的妻妾，这之后才能推行，你不要希望回去了。”吴起妻子的弟弟被卫君重用，于是凭着被卫君重用的身份去请求吴起。吴起不听从，就离开卫国到楚国去了。

另一种说法：吴起拿一条丝带给他的妻子看，说：“你给我织条丝带，让它和这条一样。”丝带织成后献给吴起，这条丝带织得特别美。吴起说：“要你织丝带，让它和这条一样，现在却特别美，为什么？”他的妻子说：“用的材料和原来的一样，只是特别用了功夫使它更美。”吴起说：“这不是我的吩咐。”让她穿戴好把她休了。她妻子的父亲前来请求让他女儿复婚，吴起说：“我家没有空话。”

晋文公问于狐偃曰〔1〕：“寡人甘肥周于堂，卮酒豆肉集于宫〔2〕，壶酒不清，生肉不布，杀一牛遍于国中，一岁之功尽以衣士卒，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弛关市之征而缓刑罚，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丧资者，寡人亲使郎中视事〔3〕，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其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4〕；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也，为慎产也，公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为从公矣。”曰：“然则何如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狐子对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公曰：“刑罚之极安至？”对曰：“不辟亲贵〔5〕，法行所爱。”文公曰：“善。”明日令田于圃陆〔6〕，期以日中为期，后期者行军法焉。于是公有所爱者曰颠颉后期，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吏曰：“请用事焉。”遂斩颠颉之脊，以徇百姓，以明法之信也。而后百姓皆惧曰：“君于颠颉之贵重如彼甚也，而君犹行法焉，况于我则何有矣。”文公见民之可战也，于是遂兴兵伐原〔7〕，克之。伐卫〔8〕，东其亩，取五鹿〔9〕。攻阳〔10〕。胜虢〔11〕。伐曹〔12〕。南围郑〔13〕，反之陴。罢宋围。还与荆人战城濮〔14〕，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15〕，遂成衡雍之义〔16〕。一举而八有功。所以然者，无他故异物，从狐偃之谋，假颠颉之脊也。

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则烦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弹之。今人主之于治亦然：非不知有苦则安；欲治其国，非如是不能听圣知而诛乱臣〔17〕。乱臣者，必重人；重人者，必人主所甚亲爱也。人主所甚亲爱也者，是同坚白也〔18〕。夫以布衣之资，欲以离人主之坚白、所爱，是以解左髀说右髀者〔19〕，是身必死而说不行者也。

【注释】

〔1〕狐偃：字子犯，晋文公的舅父，又叫舅犯。

〔2〕卮（zhī）酒豆肉：形容酒肉不多。卮，酒杯。豆，盛肉的器具。

〔3〕郎中：君主的侍从官员，负责通报和警卫。

〔4〕慎：通“顺”。

〔5〕辟：通“避”。

〔6〕圃陆：即被庐，晋国地名。

〔7〕原：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8〕卫：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部分地区。

〔9〕五鹿：卫国地名，位于今河南清丰西北。

〔10〕阳：指阳樊，地名，位于今河南济源东南。

〔11〕虢：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郑州西北。

〔12〕曹：诸侯国名，位于今山东定陶西。

〔13〕郑：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地区。

〔14〕城濮：卫国地名，位于今山东濮县南。

〔15〕践土：郑国地名，位于今河南武陟东南。

〔16〕衡雍：一作“河雍”，郑国地名，位于今河南原阳西南。

〔17〕知：同“智”，智慧。

〔18〕坚白：指石头的“坚”和“白”两种属性。关于这二者的关系问题，曾在战国时引起广泛的学术争论。

〔19〕髀：大腿。

【译文】

晋文公向狐偃问政，说道：“我把美味的东西遍赐给朝廷里的人，只有少量的酒肉放在宫内，酒酿成后不等澄清就给大家饮，鲜肉不存放就煮给大家吃，杀一头牛也遍分给国人，一年织成的布都给士兵做衣服穿，这样做能够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说：“不能。”晋文公说：“我放松城关和集市的税收并且放宽刑罚，这样做能够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说：“不能。”晋文公说：“我的民众有丧失财产的，我亲自派郎中去察看处理，对有罪的人免除刑罚，对贫穷不富足的人布施恩惠，这样做能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回答说：“不能。这些都是适合民众生存要求的做法；而使他们打仗，等于是要杀死他们。民众追随您，是为了顺顺当当地活着，您却违反他们的要求杀掉他们，这样就失去了民众跟从您的理由。”晋文公问：“既然这样，那么怎么做才能让民众为我打仗呢？”狐偃回答说：“使他们不得不去打仗。”晋文公问：“怎样做才能让他们不得不去打仗？”狐偃回答说：“有功必加奖赏，有罪必加惩罚，这样就能使他们为您打仗了。”晋文公问：“刑罚的最高原则怎样实现呢？”狐偃回答说：“刑罚不避开亲近和显贵的人，法治实施到您所宠幸的人。”晋文公说：“好。”第二天下令在圃陆围猎，约定以中午为期限，迟到的人按军法处置。当时晋文公所爱重的一个叫颠颉的人迟到了，官吏请君主定他的罪，晋文公伤心得落下眼泪。官吏说：“请用刑吧。”于是砍断颠颉的脊梁，以此来昭示民众，来表明实行法令的信用。这之后民众都害怕地说：“君主对颠颉的爱重是那么深切，还对他施加了刑罚，何况对于我们，又有什么值得留情的呢？”晋文公见民众肯为他打仗了，于是就发动军队攻打原国，原国被攻破。攻打卫国，将卫国原来的田亩阡陌方向改为东西向，又攻取了五鹿。攻取阳樊。战胜虢国。进攻曹国。往南围攻郑国，破坏了郑国的城垛。解除了宋国的围兵。回头和楚军在城濮交战，大败楚军，回国时订立了践土之盟，于是又结成了衡雍之盟。一下子就建立了八项功业。之所以能够这样，没有其他原因，是由于听从了狐偃的主张，利用砍断颠颉脊梁的事彰明了法令。

痈疽的疼痛，不用针刺入骨髓，心里的烦苦就支持不了；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会让人用半寸长的石针去刺它。现在君主治理国家也是这样：不是不知道经过痛苦才能平安；要想治理好国家，不是这样就不会听信智慧极高的人而镇压作乱的奸臣。作乱的奸臣，一定是握有重权的人；握有重权的人，一定是君主非常爱重的人。君主和他非常爱重的人，就像石头的“坚”和“白”两属性一样密不可分。凭普通人的条件，想要君主和他亲近爱重的人分开，这等于是劝说右腿同意割掉左腿一样，这样自己一定会被杀害，意见却是不会被采纳的。

外储说右下

本文共有五段“经文”和相应的“说文”，阐述了五个问题。“经一”和“说一”说明君主和臣下不能共同掌握赏罚大权，君主的威德不能分于臣下，否则就有身死国亡的危险。“经二”和“说二”说明君主对臣下要严明赏罚，实行法治而不讲私爱；臣下则要效死立功而不必对君主讲私忠。“经三”和“说三”阐明君主不能把权势借给臣下，不可随便暴露自己的爱憎，以妨奸臣阴谋篡权。“经四”和“说四”强调君主应用法术治国，要“治吏不治民”，“不亲细民”，“不躬小事”，达到纲举目张的效果。“经五”和“说五”说明“因事之理，则不劳而成”，否则就会使民众不知所措。

本文篇幅较长，但作者将其分为五个部分，各部分论述一个问题，使全文波澜壮阔而又层次分明。全文观点鲜明，逻辑严密，说理透彻。

经一

赏罚共则禁令不行。何以明之？明之以造父、于期〔1〕。子罕为出彘〔2〕，田恒为圃池〔3〕，故宋君、简公弑〔4〕。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车〔5〕，田连、成窍之共琴也〔6〕。

【注释】

〔1〕造父：人名，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车著名。一说为西周时人，周穆王西巡，曾命造父驾车。于期：即王子于期，也称王于期，王良的别名，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车著名。

〔2〕子罕：即皇喜，姓戴，战国时宋国的司城。

〔3〕田恒：指田恒成，即田成子，又称陈恒或田成常，“成”是田恒的谥号。春秋末期齐国执政大臣。

〔4〕宋君：指宋桓侯，名璧，一作“璧兵”，战国时宋国君主。简公：指齐简公，名任，春秋末期齐国君主。

〔5〕王良：人名，古代善于驾车的人。

〔6〕田连、成窍：两个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经一

君主和大臣共同掌握赏罚大权，法令就不能推行。用什么来说明这个道理呢？用造父驾车的马被突然窜出的猪所惊吓而失去控制的故事来说明，用王良驾车的马被圃池中的水草所吸引而失去控制的故事来说明。子罕就像突然窜出的猪，田恒就像圃池中的水草，宋君和齐简公的权势被他们所分，因此不免被他们杀害。祸患表现在王良、造父共驾一辆车而无法指挥马，田连、成窍共弹一张琴而不能成曲调。

说一

造父御四马，驰骤周旋而恣欲于马。恣欲于马者，擅辔策之制也。然马惊于出彘而造父不能禁制者，非辔策之严不足也，威分于出彘也。王子于期为驸驾，辔策不用而择欲于马，擅刍水之利也。然马过于圃池而驸驾败者，非刍水之利不足也，德分于圃池也。故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咤之〔1〕，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窍擑下而不能成曲〔2〕，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其臣共权以为治？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渴马服成，效驾圃中。渴马见圃池，去车走池，驾败。王子于期为赵简主取道争千里之表〔3〕，其始发也，彘伏沟中，王子于期齐辔策而进之，彘突出于沟中，马惊驾败。

【注释】

〔1〕革：通“勒”，带嚼口的马笼头。

〔2〕擑（jiē）：用手指按。

〔3〕赵简主：即赵简子，名鞅，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卿。当时家臣称卿大夫为主，所以又称赵简主。

【译文】

说一

造父驾驭拉车的四匹马，时而向前奔驰，时而绕圈打转，得心应手地驾驭着马。能得心应手地驾驭马的原因，在于他有独掌马缰绳和马鞭的权力。然而，马突然被窜出来的猪所惊吓使造父不能控制的原因，并不是马缰绳和马鞭的威力不足，而是被窜出来的猪分散了这种威力。王良驾驭副车，不用马缰绳和马鞭而是根据马的喜好，专门用草料和水去控制它。可是马经过草圃和水池时驾车却失败了，不是草料和水的好处不够，而是因为这种好处被草圃和池水分散了。所以王良、造父都是天下善于驾驭车马的人，可是让王良掌握着马笼头的左边大声吆喝，让造父掌握着马笼头的右边用鞭子抽打，马连十里也走不到，因为二人共驾一车的缘故。田连、成窍都是天下善于弹琴的人，然而让田连在琴首弹拨，让成窍在琴尾按捺，却不能构成曲调，也是由于两人共弹一张琴的缘故。凭着王良、造父高超的驾车技能，共同掌握马缰绳来驾驭，却驱使不了马，君主怎么能把与他的臣子共掌权柄作为治国之道呢？凭着田连、成窍巧妙的弹琴技法，共弹一张琴却弹不成曲调，君主又怎么能同他的臣子共掌权势来成就功业呢？

另一种说法：造父是齐王副车的御者，他用控制饮水的方法把马训练成功。在园圃中试车，口渴的马看见园圃中的水池，就离开车子跑向水池，试车因此失败。王良驾车替赵简主争夺长途赛程的锦标，车子刚出发时，有头猪伏在沟里，当王良快马加鞭前进时，猪突然从沟里窜出来，马受到惊吓，驾车失败。

司城子罕谓宋君曰〔1〕：“庆赏赐与，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诛罚，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宋君曰：“诺。”于是出威令，诛大臣，君曰“问子罕”也。于是大臣畏之，细民归之。处期年，子罕杀宋君而夺政。故子罕为出彘以夺其君国〔2〕。

简公在上位，罚重而诛严，厚赋敛而杀戮民。田成恒设慈爱，明宽厚。简公以齐民为渴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恒以仁厚为圃池也。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以渴服马，百日而服成。服成，请效驾齐王，王曰：“效驾于圃中。”造父驱车入圃，马见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渴服马久矣，今马见池，駻而走，虽造父不能治。今简公之以法禁其众久矣，而田成恒利之〔3〕，是田成恒倾圃池而示渴民也。

一曰：王子于期为宋君为千里之逐。已驾，察手吻文〔4〕。且发矣，驱而前之，轮中绳；引而却之，马掩迹。拊而发之。彘逸出于窦中。马退而却，策不能进前也；马駻而走，辔不能正也。

一曰：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诛罚杀戮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戮细民而诛大臣，君曰：“与子罕议之。”居期年，民知杀生之命制于子罕也，故一国归焉。故子罕劫宋君而夺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为出彘，而田成常为圃池也。”令王良、造父共车，人操一边辔而出门闾，驾必败而道不至也。令田连、成窍共琴，人抚一弦而挥，则音必败、曲不遂矣。

【注释】

〔1〕司城：宋国掌管土木建筑的官，即司空，因避宋武公讳而改。

〔2〕彘（zhì）：猪。

〔3〕田成恒：即田成子，叫田恒，又称田常，春秋末期齐国的执政大臣。

〔4〕察：通“擦”。文：同“纹”。

【译文】

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奖赏恩赐，是百姓所喜爱的，您自己执行；杀戮惩罚，是民众所厌恶的，请让我来担当。”宋君说：“好。”于是发布威慑民众的命令、诛杀大臣之类的事，宋君都说“问子罕”。这样，大臣们畏惧子罕，小民们归附子罕。过了一年，子罕杀死宋君夺取了政权。所以说，子罕就像突然窜出的猪一样夺取了他的君主的国家。

齐简公处在国君的位置上，刑罚很重诛杀严酷，赋税繁重且常常杀戮百姓。田恒对民众布施慈爱，显示宽厚。齐简公把齐国的民众当作渴马，不对他们施加恩惠，田恒就用仁厚作为圃池来争取他们。

另一种说法：造父是齐王副车的御者，用控制饮水的办法训练马，一百天后训练成功。训练成功后，他请求为齐王试车，齐王说：“在园圃中试车。”造父驾车进入园圃，马看见园圃中的水池就跑过去，造父没法制止。造父用控制饮水的办法训练马已经很久了，现在马看见水池就凶悍地跑去，即使是造父也没法制止。现在齐简公用法令禁锢百姓很久了，而田恒却给予他们好处，这样做就好比田恒倾倒出圃池中的水而给饥渴的百姓看。

另一种说法：王良替宋君进行长途赛车的角逐。车子已经套好，他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比赛将要开始了，王良赶车向前，轮子完全符合车辙；拉着马让它后退，马的前蹄正好掩盖后蹄的足迹。策马出发，却从洞中跑出一头猪。马受惊后退停下来，鞭打也不能使它前进；马凶悍地奔跑，拉紧缰绳也不能矫正它。

另一种说法：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奖赏恩赐是民众所喜好的，请您自己执行；惩罚杀戮是民众所厌恶的，请让我来担当。”于是杀戮小民、诛杀大臣一类的事，宋君都说：“和子罕商议去。”过了一年，民众知道发布让人死或让人活这一命令的大权掌握在子罕手中，所以全国的民众都归附于他。所以子罕挟持宋君并夺取了他的政权，法令也不能阻止此事。所以说：“子罕就像突然窜出的猪，田恒就像圃池中的水草。”让王良、造父共同驾驭一辆车，每人各握一边的马缰绳从里巷的门出去，驾车必定失败而不能回到正道上。让田连、成窍共弹一张琴，每人各按一根弦来弹奏，那么弹奏必定失败而弹不成曲调。

经二

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君明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仁下也。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明于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昭襄知主情而不发五苑〔1〕，田鲔知臣情故教田章〔2〕，而公仪辞鱼〔3〕。

【注释】

〔1〕昭襄：指秦昭襄王，又称秦昭王或襄王，名则，战国时秦国的国君。苑：古代养禽兽植林木以供帝王游猎的场所。

〔2〕田鲔（wěi）：人名，生平不详。田章：人名，生平不详。

〔3〕公仪：指公仪休，战国时鲁国的博士，曾任鲁穆公的相。

【译文】

经二

国家的安定和强大来自依法办事，国家的衰弱和动乱来自不按法办事，君主明白这个道理，就要公正地实行赏罚而不对臣民讲仁爱。爵位和俸禄来自所立的功劳，杀戮和惩罚来自所犯的罪行，臣民明白这个道理，就会卖命出力而不讲对君主个人效忠。君主明白不讲仁爱的道理，臣下明白不讲私忠的道理，就可以统治天下了。秦昭襄王懂得做君主的道理，所以不散发五苑的瓜果蔬菜去救济民众；田鲔懂得做臣民的道理，所以教育儿子田章一切要从利害出发；公仪休虽爱吃鱼却不接受别人送的鱼。

说二

秦昭王有病，百姓里买牛而家为王祷。公孙述出见之〔1〕，入贺王曰：“百姓乃皆里买牛为王祷。”王使人问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2〕。夫非令而擅祷，是爱寡人也。夫爱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与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乱亡之道也。不如人罚二甲而复与为治。”

一曰：秦襄王病，百姓为之祷；病愈，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3〕，曰：“非社腊之时也〔4〕，奚自杀牛而祠社？”怪而问之。百姓曰：“人主病，为之祷；今病愈，杀牛塞祷。”阎遏、公孙衍说〔5〕，见王，拜贺曰：“过尧、舜矣。”王惊曰：“何谓也？”对曰：“尧、舜〔6〕，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故臣窃以王为过尧、舜也。”王因使人问之，何里为之，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7〕。阎遏、公孙衍愧不敢言。居数月，王饮酒酣乐，阎遏、公孙衍谓王曰：“前时臣窃以王为过尧、舜，非直敢谀也。尧、舜病，且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今乃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臣窃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于此？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吾爱之为我用者也，以吾势之为我用者也。吾释势与民相收，若是，吾适不爱而民因不为我用也，故遂绝爱道也。”

【注释】

〔1〕公孙述：秦昭襄王的侍从官。

〔2〕訾：通“赀”，小罚，用财物赎罪。甲：古代军人穿的金属或皮革做的护身衣服。

〔3〕郎中：君主的侍从官，主管通报和警卫。阎遏、公孙衍：秦昭襄王的两个侍从官，生平不详。

〔4〕社：土地神，这里指祭祀土地神。腊：指腊祭，古代周历十二月（夏历十月）举行，祭祀百神。

〔5〕说：同“悦”，高兴。

〔6〕尧、舜：都是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联盟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7〕里正：里长，古代的乡官。伍老：伍长。伍，古代的居民单位，五家为一伍。

【译文】

说二

秦昭襄王生病，每个里的民众都买牛祭神，家家为他祈祷。公孙述从王宫出来看见了，回宫祝贺秦昭襄王说：“竟然整个国家的民众都买牛祭神为您祈祷。”秦昭襄王派人查问此事，果然确有其事。秦昭襄王说：“罚他们每人出两副甲。没有命令却擅自祈祷，这是爱我。他们爱我，我也将改变法令而以同样的心去爱他们，这样法制就不能建立；法制不建立，则是乱国亡身的途径。不如每人罚两副甲来重新和他们搞好国家的治理。”

另一种说法：秦昭襄王生病，民众为他祈祷；秦昭襄王病好了，民众又杀牛向神还愿。郎中阎遏、公孙衍出宫看见了，说：“现在不是祭土地神和腊祭的时候，为什么要杀牛祭祀呢？”两人感到奇怪而询问此事。民众说：“君主生病时，我们为他祈祷；现在病好了，我们杀牛还愿谢神。”阎遏、公孙衍很高兴，去拜见秦昭襄王，祝贺说：“您胜过了尧、舜。”秦昭襄王吃惊地问：“为什么这样说？”二人回答说：“尧、舜，他们的臣民还没有达到为他们祈祷的地步。现在您生病民众却用牛来祈祷，病好后，民众杀牛向神还愿，所以我们私下以为您胜过了尧、舜。”秦昭襄王于是派人查问此事，哪个居民区这样做的，罚它的乡官和伍长都出两副甲。阎遏、公孙衍惭愧得不敢再说话。过了几个月，秦昭襄王喝酒喝得很痛快情绪很好，阎遏、公孙衍趁此时机对秦昭襄王说：“先前我们私下以为您胜过尧、舜，不是故意要奉承您。尧、舜生病，他们的臣民还没有达到为他们祈祷的地步；现在您生病了，民众却用牛来祈祷，您病好了，他们就杀牛向神还愿。现在您却罚他们的乡官和伍长都出两副甲，我们私下感到不解。”秦昭襄王说：“你们为什么不懂这一点？那些民众为我所用的原因，并不在于我爱他们就为我所用，而在于我有权势就为我所用。如果我放弃了权势而同他们彼此结交，像这样，我偶然不爱他们，他们就不为我所用了，所以最终要摒弃仁爱的做法。”

秦大饥，应侯请曰〔1〕：“五苑之草著：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草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一曰：“令发五苑之蓏、蔬、枣、栗〔2〕，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与无功争取也。夫生而乱，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释之〔3〕。”

【注释】

〔1〕应侯：范雎的封号。范雎是战国时魏国人，任秦昭襄王相，以功封于应（位于今河南鲁山东北）。

〔2〕蓏（luǒ）：瓜类植物的果实。

〔3〕大夫：指范雎，这里用官位名号作为尊称。

【译文】

秦国发生了严重饥荒，应侯范雎请求说：“五苑中著地而生的草木：蔬菜、橡果、枣栗，足够用来养活百姓，请您把它们发放给百姓。”秦昭襄王说：“我们秦国的法律，让有功的民众接受赏赐，让有罪的民众受到诛杀。现在发放五苑的蔬果草木的做法，是让有功的民众和无功的民众都接受赏赐。让有功的民众和无功的民众都接受赏赐的做法，这是使国家混乱的做法。发放五苑中的东西使国家混乱，不如不给枣蔬而让国家安定。”另一种说法：秦昭襄王说：“命令发放五苑中的瓜果蔬菜，能够用来养活民众，这是让有功的百姓和无功的百姓去争夺。与其让他们活着使国家混乱，不如让他们死掉而使国家安定，应侯您放弃您的主张吧。”

田鲔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国。”

一曰：田鲔教其子田章曰：“主卖官爵，臣卖智力，故自恃无恃人。”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尽争买鱼而献之，公仪子不受。其弟谏曰：“夫子嗜鱼而不受者，何也？”对曰：“夫唯嗜鱼，故不受也。夫即受鱼，必有下人之色；有下人之色，将枉于法；枉于法，则免于相。虽嗜鱼，此不必致我鱼，我又不能自给鱼。即无受鱼而不免于相，虽嗜鱼，我能长自给鱼。”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

【译文】

田鲔教导他的儿子田章说：“你要想自己得到利益，先要让你的君主得到利益；你要想家庭富有，先要让你的国家富有。”

另一种说法：田鲔教导他的儿子田章说：“君主出售爵位给臣子，臣子出售智力给君主，所以只能依靠自己不能依靠别人。”

公仪休任鲁国的相，他喜欢吃鱼，全国的人都争着买鱼来献给他，他不接受。他的弟弟劝他说：“您爱吃鱼却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为什么呢？”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爱吃鱼，所以才不接受别人送来的鱼。假如接受了鱼，一定会有迁就送鱼者的表现；有迁就他们的表现，就将违背法令；违背法令，就会被罢免相位。即使我爱吃鱼，这样也就不一定会再给我鱼，我也不能自己弄到鱼。如果我不接受鱼，那就不会被罢免相位，尽管爱吃鱼，我能够经常自己弄到鱼。”这是懂得那种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的道理，懂得别人为自己不如自己为自己的道理。

经三

明主者，鉴于外也，而外事不得不成，故苏代非齐王〔1〕。人主鉴于上也，而居者不适不显，故潘寿言禹情〔2〕。人主无所觉悟，方吾知之〔3〕，故恐同衣同族，而况借于权乎！吴章知之〔4〕，故说以佯，而况借于诚乎！赵王恶虎目而壅〔5〕。明主之道，如周行人之却卫侯也〔6〕。

【注释】

〔1〕苏代：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苏秦的弟弟，合纵的鼓吹者。

〔2〕潘寿：人名，生平不详。禹：夏朝的开国君主。

〔3〕方吾：人名，生平不详。

〔4〕吴章：人名，生平不详。

〔5〕赵王：指赵孝成王，名丹，战国时赵国国君。

〔6〕行人：掌管国家对外事物的官。卫侯：指卫文公，原名辟疆，后改名为燬（huǐ），春秋时卫国国君。

【译文】

经三

明智的君主，借鉴国外的经验，然而对国外的事情借鉴不当还是不能成功，因此苏代批评齐王不信任大臣，燕王以此为鉴而让权落到子之手里。君主借鉴上古的事情，然而听隐士的话借鉴不当还是不能显耀自己，因此潘寿谈夏禹传位给伯益的事，燕王以此为借鉴把国位让给了子之。君主对这些还无所觉悟，方吾却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提到古礼上说不和穿同一服装的人共坐一辆车，不和同一家族的人住在一起，何况把君主的大权转让给别人呢！吴章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劝说君主连假的爱憎都不要表露，何况把真情流露给别人呢！赵王厌恶老虎的眼睛，身边近侍说权臣的眼睛比老虎的眼睛更可怕，赵王却不觉悟而受到蒙蔽。明智的君主的治国方法，就像周王朝主管接待的官员阻挡卫侯那样维护君主的尊严。

说三

子之相燕〔1〕，贵而主断。苏代为齐使燕〔2〕，王问之曰：“齐王亦何如主也？”对曰：“必不霸矣。”燕王曰：“何也？”对曰：“昔桓公之霸也〔3〕，内事属鲍叔〔4〕，外事属管仲〔5〕，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今齐王不信其大臣。”于是燕王因益大信子之。子之闻之，使人遗苏代金百镒〔6〕，而听其所使。

一曰：苏代为齐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乃誉齐王。燕王曰：“齐王何若是之贤也？则将必王乎？”苏代曰：“救亡不暇，安得王哉？”燕王曰：“何也？”曰：“其任所爱不均。”燕王曰：“其亡何也？”曰：“昔者齐桓公爱管仲，置以为仲父〔7〕，内事理焉，外事断焉，举国而归之，故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今齐任所爱不均，是以知其亡也。”燕王曰：“今吾任子之，天下未之闻也〔8〕？”于是明日张朝而听子之。

【注释】

〔1〕子之：人名，战国时燕王哙（kuài）的相。燕：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大部和山西、辽宁等的部分地区。

〔2〕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

〔3〕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

〔4〕鲍叔：指鲍叔牙，齐桓公的亲信大臣。

〔5〕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

〔6〕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

〔7〕仲父：长辈的意思，这是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8〕也：通“耶”，吗。

【译文】

说三

子之任燕国的相，地位尊贵并且专权。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燕王问他说：“齐王是怎样的一个君主？”苏代回答说：“一定不会称霸了。”燕王说：“为什么呢？”苏代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称霸，朝廷内的事托付给鲍叔牙，外交活动托付给管仲，齐桓公自己披头散发玩弄女人，每天在宫内的市场上游玩。而现在齐王不信任他的大臣。”从此燕王更加信任子之。子之听说了此事，派人送给苏代百镒黄金，并听从苏代的使唤。

另一种说法：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看到不使子之获得好处，就一定会办不成事而回，燕国给齐国的贡物和燕王给他的赏赐也拿不到手，于是见到燕王，就称赞齐王。燕王说：“齐王怎么会如此贤明？那不是一定要统治天下了吗？”苏代说：“挽救危亡都来不及，怎么能称王呢？”燕王说：“为什么呢？”苏代说：“他对亲信的人任用不当。”燕王说：“那怎么会危亡呢？”苏代说：“从前齐桓公敬爱管仲，立他为仲父，内政由他处理，外交由他决断，全国的事都由他掌握，所以能够一举匡正天下，多次会合诸侯。现在的齐王对他亲信的人任用不当，因此知道齐国要灭亡了。”燕王说：“现在我任用子之，难道天下的人没有听说吗？”于是第二天盛设朝会一切听凭子之处理。

潘寿谓燕王曰：“王不如以国让子之。人所以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1〕，许由必不受也，则是尧有让许由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子之必不受也，则是王有让子之之名而与尧同行也。”于是燕王因举国而属之，子之大重。

一曰：潘寿，隐者。燕使人聘之。潘寿见燕王曰：“臣恐子之之如益也〔2〕。”王曰：“何益哉？”对曰：“古者禹死，将传天下于益，启之人因相与攻益而立启〔3〕。今王信爱子之，将传国子之，太子之人尽怀印，为子之之人无一人在朝廷者。王不幸弃群臣，则子之亦益也。”王因收吏玺〔4〕，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5〕，子之大重。夫人主之所以镜照者，诸侯之士徒也，今诸侯之士徒皆私门之党也。人主之所以自浅娋者〔6〕，岩穴之士徒也，今岩穴之士徒皆私门之舍人也。是何也？夺褫之资在子之也。故吴章曰：“人主不佯憎爱人。佯爱人，不得复憎也；佯憎人，不得复爱也。”

一曰：燕王欲传国于子之也，问之潘寿，对曰：“禹爱益而任天下于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故传天下于益，而势重尽在启也。已而启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而实令启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尧、舜明矣。今王欲传之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之人者也，是名传之而实令太子自取之也。”燕王乃收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遂重。

【注释】

〔1〕许由：古代隐士。相传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愿接受，隐居到箕山下。

〔2〕益：指伯益，夏禹的大臣。

〔3〕启：禹的儿子，后继位为王，杀掉伯益。

〔4〕玺（xǐ）：印章。秦汉以后专指皇帝的印，以前也可指官印。

〔5〕石：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6〕浅娋（shāo）：防御侵犯，奋起自卫。一说“浅娋”通“䛟陗”（zhǎnqiào），本义为高峻，引申为尊严。浅（jiǎn），通“䎒”，猛鸟攫物的情态，引申为勇猛。娋，被侮，被侵犯。

【译文】

潘寿对燕王说：“您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之所以说尧贤明，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了许由，许由又必定不接受，那么这就使尧有了让天下的名声而实际上又没有失去天下。现在您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一定不接受，那么这就使您有了让国给子之的名声而与尧有了同样的高行。”于是燕王就把整个国家交托给子之，子之的地位大大尊贵了。

另一种说法：潘寿，是隐士。燕国派人聘请他。潘寿见到燕王说：“我担心子之会像伯益一样。”燕王说：“怎么会像伯益一样呢？”潘寿回答说：“古代禹死的时候，要把天下传给伯益，启的亲信就相互勾结攻打伯益并立启为王。现在您信任宠爱子之，准备把君位传给他，可是太子的党徒全部控制着大权，支持子之的人没有一个在朝廷内。如果您不幸去世，子之就会像伯益一样了。”燕王就把官吏的印都收上来，凡是领取三百石以上俸禄的官印都交给子之处理，子之的地位大大尊贵了。君主用来作为借鉴的人，是诸侯手下的士人们，而现在诸侯手下的士人们都是一些私人的党羽。君主用来作为自卫的人，是隐居山林的士人们，而现在隐居山林的士人们都是一些私人的门客。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剥夺的权力掌握在子之手里。所以吴章说：“君主不要假装恨人，也不要假装爱人。假装爱人，就不能再恨他；假装恨人，就不能再爱他。”

另一种说法：燕王想把君位传给子之，就此事询问潘寿，潘寿回答说：“禹爱重伯益而把天下托付给伯益，不久又让启手下的人做官吏。等到年老的时候，禹认为不能把天下托付给启，所以把天下传给了伯益，但权势都掌握在启的手中。过后不久，启同他的朋友、同党就攻打伯益并把天下从伯益手中夺了过来，这样禹虽然名义上把天下传给了伯益，实际上却是让启自己夺取天下。这表明禹不如尧、舜贤明。现在您想把君位传给子之，可是官吏们无不是太子手下的人，这是名义上传位给子之实际上却是让太子自己夺取君位。”燕王于是收回官印，凡是领取三百石以上俸禄的官印都交给子之处理，子之的地位于是尊贵了。

方吾子曰：“吾闻之古礼：行不与同服者同车，不与同族者共家，而况君人者乃借其权而外其势乎！”

吴章谓韩宣王曰〔1〕：“人主不可佯爱人，一日不可复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日不可复爱也。故佯憎佯爱之征见〔2〕，则谀者因资而毁誉之。虽有明主，不能复收，而况于以诚借人也！”

赵王游于圃中，左右以兔与虎而辍，盻然环其眼〔3〕。王曰：“可恶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阳君之目可恶过此〔4〕。见此未有害也，见平阳君之目如此者，则必死矣。”其明日，平阳君闻之，使人杀言者，而王不诛也。

卫君入朝于周，周行人问其号，对曰：“诸侯辟疆。”周行人却之曰：“诸侯不得与天子同号。”卫君乃自更曰：“诸侯燬。”而后内之〔5〕。仲尼闻之曰：“远哉禁逼！虚名不以借人，况实事乎？”

【注释】

〔1〕韩宣王：即韩宣惠王，战国时韩国国君。

〔2〕见：同“现”。

〔3〕盻（xì）：怒视。环：通“圜”，圆瞪。

〔4〕平阳君：赵孝成王叔父赵豹的封号。赵豹曾任赵国的相。

〔5〕内：同“纳”，接纳。

【译文】

方吾子说：“我听说古礼上讲：出外不和穿同样服装的人同坐一辆车，住家不和同一家族的人聚居在一起，何况做君主的还把自己的权势外借呢！”

吴章对韩宣王说：“君主不能假装爱人，一旦假装爱了某人，他日就不能再恨他了；君主不能假装恨人，一旦假装恨某人，他日就不能再爱他了。所以假装爱、假装憎的感情稍有表现，阿谀奉承的人就会根据这个去诋毁或称赞他人。即使是英明的君主，也不能再把它收回来，更何况把真实的情感表露给别人呢？”

赵王到花园中游玩，身边的侍从拿一只兔子逗老虎，给它吃又收回来，老虎发怒地圆瞪着双眼。赵王说：“老虎的眼睛真让人厌恶！”侍从说：“平阳君的眼睛比这老虎的眼睛更可恶。看到老虎的眼睛这样还没有危险，见到平阳君的眼睛像这样子就一定要死了。”第二天，平阳君听说了这件事，派人杀了说这话的人，赵王却不责备平阳君。

卫侯去朝见周天子，周王朝主管接待的官员问卫侯的名字，卫侯回答说：“诸侯辟疆。”这官员拒绝让他进去并说：“诸侯不能和天子用相同的名号。”卫侯于是自己改名说：“诸侯燬。”然后主管接待的官员才让他进去。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禁止冒犯君主，意义是多么深远啊！虚名都不能拿来假借于人，何况是实际的权力呢？”

经四

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故明主治吏不治民。说在摇木之本与引网之纲。故失火之啬夫〔1〕，不可不论也。救火者，吏操壶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使人，则役万夫。故所遇术者，如造父之遇惊马，牵马推车则不能进，代御执辔持策则马咸骛矣。是以说在椎锻平夷，榜檠矫直〔2〕。不然，败在淖齿用齐戮闵王〔3〕，李兑用赵饿主父也〔4〕。

【注释】

〔1〕啬夫：主管帛皮币圭等礼品的官。

〔2〕榜檠（bēnɡqínɡ）：古代矫正弓弩的工具。

〔3〕淖齿：战国时楚国的将，后奉命救齐，齐湣王任他为相。闵王：指齐湣王。

〔4〕李兑：战国时赵惠文王的相。主父：指赵武灵王。前299年，他让位给小儿子何，自称主父。

【译文】

经四

君主是依靠严守法治原则、责令臣下完成任务来建立功业的人。只听说官吏虽然胡作非为而仍有自行守法的民众，没听说过在民众作乱时仍有自行按法办事的官吏，所以明智的君主致力于管理好官吏而不去管理民众。这种说法表现在摇树要摇干、拉网要拉纲的故事里。所以失火时负责救火的啬夫的行为，不能不加以讨论。救火时，啬夫自己提水跑去灭火，只能起到一个人的作用；如果拿着鞭子派人灭火，就能差遣上万的人。所以对待术，就像造父遇到惊马一样，别人牵着马推着车还是不能前进，而他夺过缰绳和马鞭代为驾驭，就能使几匹马一齐奔驰向前。所以这种说法表现在椎锻是用来敲打不平使之平，榜檠是用来矫正不直使之直的故事里。反之，它的失败则表现在淖齿在齐国掌权杀死了齐湣王，李兑在赵国掌权饿死了赵武灵王的故事里。

说四

摇木者一一摄其叶，则劳而不遍；左右拊其本，而叶遍摇矣。临渊而摇木，鸟惊而高，鱼恐而下。善张网者引其纲，若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

救火者，令吏挈壶瓮而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箠指麾而趣使人〔1〕，则制万夫。是以圣人不亲细民，明主不躬小事。

造父方耨，时有子父乘车过者，马惊而不行，其子下车牵马，父子推车，请造父助我推车。造父因收器，辍而寄载之，援其子之乘，乃始检辔持策，未之用也，而马咸骛矣。使造父而不能御，虽尽力劳身助之推车，马犹不肯行也。今身使佚〔2〕，且寄载，有德于人者，有术而御之也。故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有术以御之，身处佚乐之地，又致帝王之功也。

【注释】

〔1〕趣：通“促”，驱使，督促。

〔2〕佚：通“逸”，安逸。

【译文】

说四

摇树的人一一掀动每片树叶，虽很劳累也不能把叶子掀遍；如果左右敲打树干，那么所有的树叶都会晃动了。在深潭边摇树，鸟会受惊而高飞，鱼会被吓而深游。善于张网捕鱼的人牵引鱼网的纲绳，如果一个一个地拨弄网眼而后取得，那就不但劳苦而且也难捕到鱼；牵引网上的纲绳，鱼就自然被网住了。所以官吏是民众的本和纲，因此圣明的君主管理官吏而不去管理民众。

救火时，让啬夫提着壶和瓮跑去救火，就只能起到一个人的作用；让啬夫拿着鞭子、短棍督促人们去救火，就能役使万人。所以圣人不亲自治理民众，明君不亲自处理小事。

造父正在锄草，这时有父子乘车经过，马受了惊不肯向前走，一个儿子下车去牵马，父子几人推车，又请造父帮忙推车。造父于是收拾好农具，停止锄草而把农具寄放到车上，拽住那个儿子牵着的马，然后才拿起缰绳和鞭子，还没有用上它们，马已一齐向前奔跑了。假使造父不会驾驭，即使用尽力气辛辛苦苦帮他们推车，马还是不会往前走。现在自身操作轻松，而且把农具寄放在车上，又有恩德施于人家，是因为有技术能驾驭惊马的缘故。所以国家好比是君主的车子，权势是君主的马。君主没有术来驾驭它，自己即使很劳苦，国家还是不免于乱；有术来驾驭它，自己不但能处在安逸快乐的地位，还能取得帝王的功业。

椎锻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矫不直也。圣人之为法也，所以平不夷、矫不直也。

淖齿之用齐也，擢闵王之筋〔1〕；李兑之用赵也，饿杀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锻榜檠，故身死为戮而为天下笑。

一曰：入齐，则独闻淖齿而不闻齐王；入赵，则独闻李兑而不闻赵王。故曰：人主者不操术，则威势轻而臣擅名。

一曰：武灵王使惠文王莅政〔2〕，李兑为相，武灵王不以身躬亲杀生之柄，故劫于李兑。

一曰〔3〕：田婴相齐〔4〕，人有说王者曰〔5〕：“终岁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听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婴闻之，即遽请于王而听其计。王将听之矣，田婴令官具押券斗石参升之计〔6〕。王自听计，计不胜听，罢食后，复坐，不复暮食矣。田婴复谓曰：“群臣所终岁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听之，则群臣有为劝勉矣。”王曰：“诺。”俄而王已睡矣，吏尽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计。王自听之，乱乃始生。

【注释】

〔1〕擢闵王之筋：指前284年，燕兵破齐，闵王逃奔到莒，被淖齿所杀，悬尸于东庙的屋梁上。

〔2〕惠文王：名何，赵武灵王之子。

〔3〕一曰：这段文字与经文不相应，原夹在“淖齿用齐戮闵王，李兑用赵饿主父”的两种异说中间，与《储说》的体例也不合，可能是他篇的文字错入本文，现移至“说四”之末。

〔4〕田婴：号靖郭君，曾任齐相，后封于薛。

〔5〕王：指齐宣王。

〔6〕押券斗石参升之计：指全年的财政收入的账目和凭据。押券，已经签署好的呈报凭证。参，“絫”（累的古字）的误写。“累”是很小的容量计算单位。

【译文】

椎锻，是用来使不平变得平整的；榜檠，是用来矫正不直的。圣人制定法律，是用来平整不平、矫正不直的。

淖齿在齐国掌权，抽掉了齐湣王的筋；李兑在赵国掌权，饿死了赵武灵王。这两个君主，都不能运用他的椎锻和榜檠，所以自己被杀死并被天下人耻笑。

另一种说法：到了齐国，只听说淖齿而没听说齐湣王；到了赵国，只听说李兑而没听说赵武灵王。所以说：君主不掌握权术，威势就会减弱而使大臣垄断名望。

另一种说法：赵武灵王让赵惠文王临朝亲政，李兑为相，赵武灵王因为不亲自掌握生杀大权，所以被李兑劫杀。

另一种说法：田婴任齐国的相，有人游说齐宣王说：“一年的财政结算，您如果不用几天时间逐一亲自听取报告，就无法知道官吏的营私舞弊和政事得失。”齐宣王说：“对。”田婴听说了此事，立即请宣王听取财政结算报告。宣王将要听取报告了，田婴让官吏准备好全年财政收入的账目和凭据。齐宣王亲自过问财政结算，但听不胜听，吃完饭，又坐下来，累得不能再吃晚饭了。田婴又对齐宣王说：“群臣一年到头日日夜夜不敢马虎和懈怠的事情，您再用一个晚上亲自听取报告，那么群臣就由此得到鼓励了。”齐宣王说：“好吧。”不一会儿齐宣王睡着了，官吏们抽刀削掉凭证上的结算。君主亲自听取财政结算，于是国家的混乱由此开始出现。

经五

因事之理，则不劳而成。故兹郑之踞辕而歌以上高梁也〔1〕。其患在赵简主税吏请轻重；薄疑之言“国中饱”〔2〕，简主喜而府库虚，百姓饿而奸吏富也。故桓公巡民而管仲省腐财怨女。不然，则在延陵乘马不得进〔3〕，造父过之而为之泣也。

【注释】

〔1〕兹郑：人名，生平不详。辕：与车轴相连伸向前和衡木相连的两根直木。梁：桥。

〔2〕薄疑：人名，战国时赵国人，曾在赵国和卫国做官。

〔3〕延陵：即延陵卓子，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经五

遵循事物的法则办事，不费劳苦就会成功。所以兹郑用坐在车辕上唱歌的方法吸引行人帮助他把车子推上高桥。祸患表现在赵简主派遣官吏收税，而不定出明确的标准，致使官吏从中作弊；薄疑说“国中饱”，赵简主误以为是国家富强而高兴，实际上却是府库空虚，百姓挨饿而奸吏富足。所以齐桓公视察民情发现有家贫无妻的，就同意管仲削减积财和怨女。不遵循事物的法则，就如延陵卓子用自相矛盾的方法驾车，马无法前进，使造父见了为之哭泣一样。

说五

兹郑子引辇上高梁而不能支。兹郑踞辕而歌，前者止，后者趋，辇乃上。使兹郑无术以致人，则身虽绝力至死，辇犹不上也。今身不至劳苦而辇以上者，有术以致人之故也。

赵简主出税者，吏请轻重。简主曰：“勿轻勿重。重，则利入于上；若轻，则利归于民。吏无私利而正矣。”

薄疑谓赵简主曰：“君之国中饱。”简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对曰：“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

【译文】

说五

兹郑拉着车上高桥但拉不上去。他就坐在车辕上唱歌，前面的行人止步，后面的行人赶上来，于是就帮兹郑推车上了桥。假如兹郑没有办法招人来，那么即使他用尽力气以至于累死，车子还是上不了桥。现在兹郑没有经过劳苦车子却上了桥，是因为他有办法招来人的缘故。

赵简主派出收税的官吏，官吏请示收税标准的高低。赵简主说：“不要轻了也不要重了。重了，利就归于君主和国家了；轻了，那么利就归于民众了。官吏从中捞不到私利，轻重就恰到好处了。”

薄疑对赵简主说：“您的国中饱。”赵简主高兴地说：“怎样了呢？”薄疑回答说：“上面国家府库空虚，下面民众贫穷挨饿，可是上下之间的奸吏却很富足。”

齐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桓公问其故。对曰：“臣有子三人，家贫无以妻之，佣未反〔1〕。”桓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畜积有腐弃之财，则人饥饿；宫中有怨女，则民无妻。”桓公曰：“善。”乃论宫中有妇人而嫁之。下令于民曰：“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

一曰：桓公微服而行于民间，有鹿门稷者〔2〕，行年七十而无妻。桓公问管仲曰：“有民老而无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矣而无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闻之：上有积财，则民臣必匮乏于下；宫中有怨女，则有老而无妻者。”桓公曰：“善。”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注释】

〔1〕反：同“返”。

〔2〕鹿门稷：姓鹿门，名稷，生平不详。

【译文】

齐桓公穿着普通民众的服装去视察民情，有一人年纪很大却自己料理生活，齐桓公问他原因。老人回答说：“我有三个儿子，家里穷，无法为他们娶妻，他们出去当雇工还没有回来。”齐桓公回宫，把这件事告诉了管仲。管仲说：“朝廷的积蓄中有腐败的财物，民众就得挨饿；宫中有年长而不能及时出嫁的女子，民众就娶不到妻子。”齐桓公说：“对。”就考查宫中年长的未婚女子把她们嫁出去。向民众下令说：“男子二十岁要娶妻，女子十五岁应出嫁。”

另一种说法：齐桓公穿着普通民众的服装在民间视察，有个叫鹿门稷的人，已有七十岁了却没有娶妻。齐桓公问管仲说：“有百姓年老却没有娶妻的吗？”管仲说：“有个叫鹿门稷的，已经七十岁了却还没有娶妻。”齐桓公说：“怎样才能让他娶上妻子？”管仲说：“我听说：君主和官府有积蓄的财富，那么下面的百姓一定会穷尽困绝；宫中有年长而未出嫁的女子，民间就会有年老而没有娶妻的人。”齐桓公说：“说得对。”在宫中发布命令：“把君主没有亲幸过的女子嫁出去。”于是让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五岁就出嫁。于是宫中没有年长而未及时出嫁的女子，民间没有无妻的成年男子。

延陵卓子乘苍龙挑文之乘〔1〕，钩饰在前，错錣在后〔2〕。马欲进则钩饰禁之，欲退则错錣贯之，马因旁出。造父过而为之泣涕，曰：“古人治人亦然矣。夫赏所以劝之，而毁存焉；罚所以禁之，而誉加焉。民中立不知所由，此亦圣人之所为泣也。”

一曰：延陵卓子乘苍龙与翟文之乘，前则有错饰，后则有利錣，进则引之，退则策之。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见之，泣，终日不食，因仰天而叹曰：“策，所以进之也，错饰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錣在后。今人主以其清洁也进之，以其不适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誉之，以其不听从也废之。民惧，中立而不知所由，此圣人之所为泣也。”

【注释】

〔1〕苍龙：青色的马。古代称高八尺的马为龙。挑（dí）：通“翟”，长尾的野鸡。

〔2〕錣（zhuì）：马鞭前端交错的针。

【译文】

延陵卓子乘坐高大且毛色鲜艳的青马拉的车，钩、勒等用具在马前面，马鞭在马后面。马要往前走，钩、勒就会阻止它，想后退马鞭子又会抽打它，马于是往斜里跑。造父路过而为马哭泣，说：“古代管理民众也是这样的。奖赏是用来勉励立功的，但毁谤也夹杂在里面；刑罚是用来禁止犯罪的，但又给予它赞美。人们彷徨不知所措，这也是圣人为之哭泣的原因。”

另一种说法：延陵卓子乘坐由高大青马所拉的色彩鲜艳的车子，马前面有交错的钩、勒等物，马后面有锋利的马鞭上的针，马向前走钩、勒等物就扯住它，向后退就会遭到鞭打。马向前不能前进，向后不能后退，于是避开前后而乱跑，延陵卓子于是下车抽出刀割断了马脚。造父看见后哭了，整天吃不下饭。于是仰天叹息说：“鞭打，是让马前进的，但却用钩、勒等物在前面阻止它；拉扯，是让马后退的，却用有锋利尖针的鞭子在后面抽打它。现在君主因为他廉洁而加以任用，又因为他不去迎合身边的亲信而予以辞退；因为他公正而加以赞赏，又因为他不盲从旨意而予以废黜。人们因此感到害怕，彷徨不知所措，这是圣人为之哭泣的原因。”

难　一

难（nàn）即辩难，有诘问、辩驳的意思。韩非所诘问、辩驳的是一些有影响的历史传说故事和一些思想家的言论，共有二十八则，组成《难一》至《难四》四篇文章。

《难一》共九则故事。韩非援引这些故事或前人评说，通过辩难，得出了与前人不一致的结论。第一则从分析晋文公赏赐臣下入手，指出兵不厌诈，欺骗敌人是符合国家利益的。第二则通过分析尧舜传说的矛盾，说明君主不必施德化，而是要善赏罚。第三则以齐桓公晚年的遭遇说明杜绝奸臣的最好办法就是赏功罚罪。第四则以赵襄子为例，批判以礼为标准的赏罚原则，提出“明主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的主张。第五则通过批判师旷的行为，主张维护君道和臣礼，防止奸臣借极谏之名弑君篡权。第六则通过分析齐桓公礼遇小臣稷，说明臣下不能不为君主效力，君主不必慕仁义而礼贤下士。第七则批判却克的行为，阐明不赦罪人、不杀无辜的原则。第八则以管仲为例，说明臣子取得威信的关键在于尊主明法，而不是增加君主的宠信和爵禄。第九则阐明君主的用人原则在于掌握法术，而不在于同时任用几个大臣还是专用一个大臣。这些辩难，多能言之成理，有较强的逻辑性。后人模仿韩非的这种辩难方法写作，形成一种独特的文体。

一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1〕，召舅犯问之〔2〕，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舅犯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3〕；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4〕，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5〕，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6〕。”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若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7〕，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

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凡对问者，有因问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高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于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于敌；诈敌，万世之利而已。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谓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耶？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8〕。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于此？然必曰“出于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焉而先赏。“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

【注释】

〔1〕晋文公：晋国国君，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与楚人战：指前632年晋楚城濮（今山东濮县南）之战，此战楚军大败，晋文公由此建立了霸业。

〔2〕舅犯：晋文公的舅父狐偃，字子犯，一作“咎犯”。

〔3〕不厌：不满足，不嫌多。厌，通“餍”。

〔4〕雍季：晋文公小儿子公子雍。一说为另一人，生平不详。

〔5〕田：通“畋”，打猎。

〔6〕无复：没有第二次。复，重复，第二次。

〔7〕仲尼：孔子字仲尼。

〔8〕以：通“已”。

【译文】

晋文公将要与楚人作战，召来舅犯询问道：“我军将要与楚人作战，楚军力量比我军强大，应该如何对付？”舅犯说：“我听说过，讲究礼仪的君子，不嫌多施忠诚和信用；两军对阵的中间，不嫌多用欺诈和伪装。您用欺诈敌人的办法就可以了。”晋文公辞退舅犯，于是召来雍季询问道：“我军将要与楚人作战，楚军力量比我军强大，应该如何对付？”雍季回答说：“焚烧树林来打猎，暂时能够多捕获野兽，而以后却肯定不再有野兽；用欺诈的办法对待民众，暂时能够得到一时的利益，而以后民众肯定不会第二次上当。”晋文公说：“你说得好。”于是辞退雍季，用舅犯的计谋与楚人作战，最后打败了楚人。凯旋而归后晋文公施行赏赐，先奖赏了雍季而后才奖赏舅犯。群臣都说：“城濮之战，是采用了舅犯先主动退却然后选择合适时机猛攻楚军力量薄弱的两翼而取胜的。采用了他的计谋却在后面赏赐他，合适吗？”晋文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懂得的。舅犯的话，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的话，则是符合国家长远利益的。”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晋文公能成为霸主，是完全合适的啊！他既懂得权宜之计，又懂得长远利益。”

有人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晋文公的提问。凡是回答问题，要根据所问问题的大小缓急相应地给予回答。所问问题高深远大，而回答却低下狭隘，那英明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现在晋文公问的是“以少数如何战胜多数”，雍季却回答“以后肯定不会有第二次”，这不是应该用来回答的话。况且晋文公既不懂得一时的权宜之计，又不懂得长远的利益。战争并取得胜利，那就会使国家安定君主地位稳固，兵力强盛而威望树立，即使以后出现同样的情况，也不会比这次胜利获益更大了，怕什么长远的利益不能来呢？战而不胜，那就令国家危亡兵力削弱，君主身死名灭，想免除今日的灾难都来不及，哪有闲暇时间去等待长远利益呢？等待长远利益，就在于今天的胜利；今天的胜利，就在于欺骗敌人；欺骗敌人，就是为了长远利益。因此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晋文公的问题。况且晋文公又不懂得舅犯的话。舅犯所谓“不嫌多用欺诈伪装”，不是指欺诈他的民众，而是指欺诈他的敌人。而敌人，是他所讨伐的国家，以后即使没有第二次，那又有什么损害呢？晋文公之所以先奖赏雍季，是因为他的功劳吗？而所以战胜楚国攻破楚军的，是舅犯的计谋；是因为雍季说的话正确吗？那他说的只是“以后没有第二次”，这不能叫正确的话。舅犯则既有功劳，说的话也正确。舅犯说“讲究礼仪的君子，是不嫌多施忠诚和信用的”：忠诚，是用来关爱他的下属；信用，是用来不欺骗他的民众。既然谈到关爱下属不欺骗民众，哪还有比这更正确的话？然而一定要说“出于诈伪”，这是军事斗争的计谋。舅犯在前面说了正确的话，在后面又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所以舅犯有二项功劳而在后面赏赐，雍季没有一项功劳却在前面赏赐。孔子说：“晋文公能成为霸主，是完全合适的”，其实是不懂得赏赐的道理。

二

历山之农者侵畔〔1〕，舜往耕焉〔2〕，期年〔3〕，甽亩正〔4〕。河滨之渔者争坻〔5〕，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6〕。东夷之陶者器苦窳〔7〕，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叹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故曰：圣人之德化乎！”

或问儒者曰：“方此时也，尧安在〔8〕？”其人曰：“尧为天子。”“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圣人明察在上位，将使天下无奸也。今耕渔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两得也。楚人有鬻盾与矛者〔9〕，誉之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盾之说也。且舜救败，期年已一过，三年已三过。舜有尽，寿有尽，天下过无已者；以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赏罚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赏〔10〕，弗中程者诛。’令朝至暮变，暮至朝变，十日而海内毕矣，奚待期年？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乃躬亲，不亦无术乎？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尧、舜之所难也；处势而矫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将治天下，释庸主之所易，道尧、舜之所难，未可与为政也。”

【注释】

〔1〕历山：古代山名，所在不详。畔：田界。

〔2〕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古代贤君。

〔3〕期（jī）年：一周年。

〔4〕甽（quǎn）：同“畎”，田边水沟。

〔5〕河：黄河。坻（chí）：水中高地。

〔6〕让长（zhǎnɡ）：谦让年纪大的人。

〔7〕东夷：指古代东方的各部族，带有轻侮的意思。陶者：制造陶器的人。苦窳（yǔ）：粗劣，不坚固。

〔8〕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9〕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湖南大部和河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的部分地区。矛：古代的兵器，在长杆一头装有铁或青铜的矛头。盾：古代用来防护身体、遮挡刀箭的武器。

〔10〕中（zhònɡ）程者赏：符合法令规定的给予赏赐。中，符合，合适。程，准则，法令。

【译文】

历山的农民相互侵占田界，舜到那里去耕作，过了一年，各自的田界都恢复了正常。在黄河边打鱼的争抢水中的高地，舜到那里去打鱼，过了一年，大家都把水中的高地让给年长的人。东方部落中制陶器的制出的陶器粗劣，舜到那里去制陶器，过了一年，大家制造的陶器都很坚固。孔子感叹道：“耕田、打鱼和制陶，并不是舜的职责，而舜到那里做这些事，是为了纠正败坏的风气。舜确实是真正的仁厚啊！如此亲身操劳吃苦而民众都服从他。所以说：圣人的道德能够感化人啊！”

有人问儒者说：“在舜做那些事的时候，尧在哪里呢？”儒者回答说：“尧在做天子。”“既然这样孔子又为什么说尧是圣人呢？圣人处在君位上明察一切，会使天下没有奸滑之事。如果耕田的打鱼的没有争执，制作的陶器也不粗劣，舜又何必用道德去感化他们呢？舜去纠正败坏的风气，那就是尧有过失。赞扬舜的贤德，就会否定尧的明察；赞扬尧的圣明，就会否定舜的德化：不可能两者都得到肯定。楚国有一个卖盾与矛的人，夸耀自己的盾说：‘我卖的盾非常坚固，什么样的东西都刺不穿它。’又夸耀自己的矛说：‘我卖的矛特别锋利，无论什么样的东西都能被它刺穿。’有人问这个楚国人：‘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呢？’这个楚国人没有办法回答。不能被刺穿的盾与什么东西都能刺穿的矛，不可能同时存在。现在尧和舜不可以同时被称颂，就像上面说的不能被刺穿的盾与什么东西都能刺穿的矛不能同时存在一样。况且舜去纠正败坏的风气，一年纠正一个过错，三年纠正三个过错，像舜一样的人为数有限，人的寿命也有限，而天下的过错却不断地发生；用少数贤明人的有限生命去对付不断发生的过错，所能纠正的一定很少了。只有实行赏罚才能使天下人非遵行不可，如果发布命令说：‘符合法令规定的赏赐，不符合法令规定的杀头。’命令早晨发出，过错到晚上就能纠正；命令晚上发出，过错到第二天早晨就能纠正；十天之内天下的过错就都纠正了，哪里还用等待一年？舜还不能用这些道理劝说尧使天下人顺从自己，却去亲自操劳，不也是没有办法吗？况且那种用自身受苦来感化民众的做法，是尧舜也难以做到的；而踞有地位握有权势的人来纠正下属的做法，平庸的君主也能轻易做到。要想治理天下，放弃平庸的君主都容易成功的办法，而执行连尧舜都难以实行的办法，是不能真正治理好国家的。”

三

管仲有病〔1〕，桓公往问之〔2〕，曰：“仲父病〔3〕，不幸卒于大命，将奚以告寡人〔4〕？”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将谒之〔5〕。愿君去竖刁〔6〕，除易牙〔7〕，远卫公子开方〔8〕。易牙为君主味，君惟人肉未尝，易牙烝其子首而进之〔9〕。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10〕。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11〕，弃其母，久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户不葬〔12〕。

或曰：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竖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适君之欲也。曰“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管仲将弗用也。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是欲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13〕，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于桓公也，使去竖刁，一竖刁又至，非绝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户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实，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大臣不因左右而见〔14〕；百官修通〔15〕，群臣辐凑〔16〕；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于前，赏罚不弊于后〔17〕，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于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

【注释】

〔1〕管仲：名夷吾，齐桓公时为相，帮桓公改革内政，称霸诸侯。

〔2〕桓公：齐国国君，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

〔3〕仲父：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4〕寡人：君主的自称。

〔5〕故：通“固”，本来。谒（yè）：告。

〔6〕竖刁：人名，桓公侍从，掌管宫内事务。

〔7〕易牙：人名，一作“狄牙”，桓公近臣，擅长烹饪。

〔8〕开方：人名，卫国公子，在齐做官。

〔9〕烝：同“蒸”。子首：孩子的头。

〔10〕自宫：自己割去睾丸。宫，古时割去睾丸的一种刑法。治内：管理宫内的事。

〔11〕齐：诸侯国名，所辖今山东北部、东部及河北东南部。卫：诸侯国名，所辖今河南东北部及河北、山东部分地区。

〔12〕虫出户不葬：前643年，桓公病，易牙、坚刁、开方乘机作乱，宫门被阻，桓公饿死。三个月无人收葬，尸体腐烂，蛆虫爬出门外。

〔13〕公子纠：人名，齐桓公的哥哥。管仲原本是公子纠的家臣，公子纠与齐桓公争位失败，被迫自杀，管仲由鲍叔牙推荐，做了齐桓公的相。

〔14〕左右：君主的左右，指君主身边的侍从。

〔15〕修通：顺序通畅。修，通“循”，顺序。

〔16〕辐（fú）凑：车轮的辐条聚集到车毂。辐，辐条。凑，通“辏”，指辐条的汇聚。

〔17〕弊：通“蔽”，掩蔽。

【译文】

管仲有病，齐桓公去看望，问道：“仲父病了，如果不幸不能救活，你打算向我说些什么呢？”管仲说：“就是国君不问我，我本来也打算向国君报告的。希望国君离开竖刁，除去易牙，疏远卫公子开方。易牙负责为国君主管饮食，国君只有人肉没吃过，易牙便把自己儿子的头蒸熟了献给国君。人的自然感情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现在易牙不爱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真正爱国君？国君忌妒而喜好内宫女色，竖刁自己割了睾丸来管理宫内的事。人的自然情感没有不爱自己身体的，竖刁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怎么可能真正爱国君？卫公子开方侍奉国君十五年，齐国与卫国之间不过几天的路程，开方抛弃了他的母亲，长期在外做官不回家看看，连他的母亲都不爱，怎么可能真正爱国君？我听说：‘夸饰伪装不会长久，掩盖虚假不能持续。’希望国君能离开这三个人。”管仲死后，齐桓公没有按管仲的希望去做。等到齐桓公因三人作乱被饿死时，三个月不能入葬，尸体腐烂长出蛆虫爬到了室外。

有人说：管仲用来面告齐桓公的话，并不是懂得法度的人所说的话。所以去除竖刁、易牙的理由，是因为他们不管自己的身体或感情，以迎合和满足君主的欲望。说什么“不爱自身的人怎么可能爱国君？”如果这样，那么臣下有尽死力来为主人效力的，管仲就不会举用了。说什么“不爱惜自己而拼死效力怎么可能爱国君？”是要国君去掉自己的忠臣。况且用不爱惜自身而推断他不爱自己的君主，是想用管仲不能追随公子纠去死推断他不能追随齐桓公去死，这样管仲也在被君主摒弃的范围了。英明君主的治国方略就不是这样，他设置臣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来让他们为君主立功，所以用官爵俸禄来鼓励他们；设置臣民所厌恶的东西来禁止奸邪行为，所以定立刑罚来威慑他们。奖励赏赐一定要遵守信用，用刑处罚一定要坚决果断，所以君主在臣子中选拔有功的人而奸佞的人就不会被任用，虽有像竖刁一类的人，又能对君主怎么样呢？何况臣下拼死效力来换取君主的爵禄，君主设置爵禄来换取臣下的拼死效力。君臣之间不是父子之间的亲缘关系，他们的行为都是从计算利害得失出发的。君主有正确的治国方略，那么臣下就会尽力为君主效力而不产生奸邪；君主没有正确的治国方略，那么臣下就会对上闭塞君主的英明而对下谋取自己的私利。管仲没有对齐桓公阐明这种治国方略，却要齐桓公去除竖刁，那另一个竖刁又会来，这不是杜绝奸邪的办法。况且齐桓公之所以死后蛆虫爬出户外尸体得不到安葬，是臣下的权力太大的原因。臣下权力太大的结果，就会挟持君主。有挟持君主的臣下，那么君主的命令就不能下达，臣下的情况也不能上通。一个人的力量能够隔开君主与臣下之间的联系，使君主听不到好和坏，了解不到祸与福，所以就有了像齐桓公这样死而不能安葬的祸患。英明君主的治国方略应该是，一个人不能兼任几种官职，一种官职不兼管几样事务；地位低的不必等待地位高的推荐进用，大臣不必依靠君主身边的亲信而得到信任，百官能够有秩序地沟通，群臣能够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到中心一样听命于君主，给予赏赐的人君主知道他的功劳，给予处罚的人君主知道他的过错。君主事前对群臣的功罪了解得清清楚楚，然后施行赏罚，怎么可能出现像齐桓公那样死后不能安葬的祸患呢？管仲对桓公不是讲清楚这个道理，只是叫他除掉三个人，所以说，管仲不懂得法度。

四

襄子围于晋阳中〔1〕，出围〔2〕，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3〕。张孟谈曰〔4〕：“晋阳之事，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事，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矣〔5〕。吾群臣无有不骄侮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曰：“善赏哉！襄子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

或曰：仲尼不知善赏矣。夫善赏罚者，百官不敢侵职〔6〕，群臣不敢失礼。上设其法，而下无奸诈之心。如此，则可谓善赏罚矣。使襄子于晋阳也〔7〕，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无国，晋阳无君也，尚谁与守哉？今襄子于晋阳也，知氏灌之〔8〕，臼灶生龟〔9〕，而民无反心，是君臣亲也。襄子有君臣亲之泽，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犹有骄侮之臣，是襄子失罚也。为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则赏。今赫仅不骄侮，而襄子赏之，是失赏也。明主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而赏无功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赏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赏。

【注释】

〔1〕襄子：赵襄子，名无恤，春秋末期战国初期晋国的执政大臣。

〔2〕出围：指解围。前455年，晋卿智伯瑶以赵襄子拒绝割地给他，联合韩、魏两家攻赵，围困晋阳城，三年不能攻下，后赵襄子派人出城说服韩、魏反戈，消灭了智伯，使晋阳城解围。

〔3〕高赫：人名，赵襄子的家臣。赏首：第一个受赏。

〔4〕张孟谈：人名，赵襄子的家臣。是他出城说服韩、魏反戈的。

〔5〕社稷（jì）：指国家。社，土地神。稷，谷神。殆：危险。

〔6〕侵职：超越自己的职责侵犯他人职守。

〔7〕使：假使。

〔8〕知氏：指智伯瑶，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六卿之一。灌之：智伯瑶攻赵，曾引晋水灌晋阳城。

〔9〕臼（jiù）：舂米的石臼。

【译文】

赵襄子被围困于晋阳城中，解围后，赏赐有功的五个人，第一个受赏赐的是高赫。张孟谈说：“晋阳城解围的事，高赫没有大功，现在第一个赏他，为什么？”赵襄子回答说：“晋阳被围的时候，我的国家十分危急。我的群臣们对我都有骄傲轻侮之意，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应有的礼节，所以先赏赐他。”孔子听到后说：“这是善于赏赐啊！赵襄子奖赏一个人而使天下做臣子的都不敢失礼了。”

有人说：孔子不懂得赏赐。懂得赏赐的，百官不敢超越自己的职权侵犯他人职守，群臣不敢失去君臣的礼节。主上设置了有关法令，而臣下没有奸诈的想法。如果这样，就可以叫做懂得赏罚了。假使赵襄子在晋阳，命令行不通，禁令不起约束作用，那就等于赵襄子失掉了国家，晋阳没有了主子，还有谁替他守城呢？现在赵襄子在晋阳，智伯瑶用晋水灌城，城内石臼和锅灶被水淹没成了乌龟出没的地方，而民众没有反叛之心，这是君臣亲密无间的反映。赵襄子有君臣亲密的恩泽，执行着令行禁止的法令，如果还有骄傲侮慢的臣下，这是赵襄子失去了处罚的原则。做臣下的，参议政事有功就赏。现在高赫仅仅因为不骄傲侮慢，赵襄子就赏赐他，这就赏赐错了。英明君主的赏赐不授给无功的人，处罚不施予无罪的人。现在赵襄子不责罚骄傲侮慢的臣下，而赏赐没有功劳的高赫，赵襄子的善于赏赐又表现在哪里呢？所以说，孔子不懂得善于奖赏的道理。

五

晋平公与群臣饮〔1〕，饮酣，乃喟然叹曰〔2〕：“莫乐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违。”师旷侍坐于前〔3〕，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4〕，琴坏于壁。公曰：“太师谁撞〔5〕？”师旷曰：“今者有小人言于侧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师旷曰：“哑！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请除之，公曰：“释之，以为寡人戒。”

或曰：平公失君道，师旷失臣礼。夫非其行而诛其身，君之于臣也；非其行则陈其言，善谏不听则远其身者，臣之于君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行，不陈人臣之谏，而行人主之诛，举琴而亲其体，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礼也。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谏不听则轻爵禄以待之，此人臣之礼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过，举琴而亲其体，虽严父不加于子，而师旷行之于君，此大逆之术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听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使人主过于听而不悟其失；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奸臣袭极谏而饰弑君之道。不可谓两明，此为两过。故曰：平公失君道，师旷亦失臣礼矣。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时期晋国国君，名彪。

〔2〕喟（kuì）然：感慨的样子。

〔3〕师旷：晋国乐师，瞽者。

〔4〕披衽（rèn）：拉开衣襟。衽，衣襟。

〔5〕太师：指师旷。谁撞：撞谁。

【译文】

晋平公与群臣饮酒，酒喝得很畅快，晋平公感叹地说：“没有比君主更快乐的了，只有他的话是没有人敢违背的。”乐师师旷陪坐在晋平公前面，拿起琴来撞击晋平公。晋平公拉开衣襟起身躲避，琴撞到了墙壁上。晋平公说：“太师撞谁？”师旷说：“今天有小人在我旁边讲话，所以撞他。”晋平公说：“刚才说话的人是我。”师旷说：“哑！这不是当君主的人应该讲的话。”晋平公左右的人请求处罚师旷，晋平公说：“免了吧，把这作为我的鉴戒。”

有人说：晋平公失去了做君主的原则，师旷失去了做臣子的礼节。不赞成他的行为而处罚他，这是君主对于臣子的权力；不赞成他的行为而陈述自己的意见，如果婉言劝告仍然不听就远远离开他，这是臣子对于君主的义务。现在师旷不赞成晋平公的言论，不去陈述臣子的忠告，而用君主才能使用的处罚办法，拿起琴来撞击晋平公，是颠倒了君臣上下的位置，而失去了臣子的礼节。做臣子的，君主有过失就规劝，规劝不听就辞去官职放弃俸禄，等待君主的省悟，这就是臣下应有的礼节。现在师旷否定晋平公的过失，拿琴去撞击他，即使是父亲也不这样对待儿子，而师旷却用这种办法对待君主，这是大逆不道的做法。臣子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晋平公高兴地听任他这样做，这是失去了做君主的原则。所以晋平公的事是不可以宣扬的，因为它使君主在听臣下的话时犯了错误而又不知错在哪儿；师旷的行为也是不可以宣扬的，因为它会使奸臣袭用极谏的美名来掩饰他们谋害君主的行径。这不能说是两方英明，而应该说是两方都有过错。所以说，晋平公失去了做君主的原则，师旷失去了做臣子的礼节。

六

齐桓公时，有处士曰小臣稷〔1〕，桓公三往而弗得见。桓公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2〕，无以易万乘之主〔3〕；万乘之主不好仁义，亦无以下布衣之士。”于是五往乃得见之。

或曰：桓公不知仁义。夫仁义者，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避卑辱谓之仁义。故伊尹以中国为乱〔4〕，道为宰干汤〔5〕；百里奚以秦为乱〔6〕，道为虏干穆公〔7〕。皆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辞卑辱故谓之仁义。今桓公以万乘之势，下匹夫之士，将欲忧齐国，而小臣不行〔8〕，见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谓仁义。仁义者，不失人臣之礼，不败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内，执禽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职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众，而逆君上之欲，故不可谓仁义。仁义不在焉，桓公又从而礼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隐也，宜刑；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是诬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则戮。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轻上侮君之俗教于齐国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义。

【注释】

〔1〕处士：没有做官的读书人。小臣稷：人名。小臣，复姓。稷，名。

〔2〕布衣之士：指上文的“处士”。布衣，穿布衣的人，指平民。

〔3〕万乘（shènɡ）之主：泛指大国君主。乘，兵车。

〔4〕伊尹：人名，商汤的相。中国：指河南中西部一带，当时以为居天下之中。

〔5〕道：通过。宰：厨师。干汤：谋求汤的任用。干，求。汤，商王朝的创立者。

〔6〕百里奚：春秋时期虞国的大夫，虞灭后入秦，辅佐秦穆公改革内政。

〔7〕虏：俘虏，奴隶。穆公：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君主。

〔8〕小臣：指小臣稷。

【译文】

齐桓公的时候，有处士名叫小臣稷，桓公想见他，去了三次没见着。齐桓公说：“我听说布衣之士不看轻爵禄，就不能轻视大国的君主；大国的君主不爱好仁义，也不会谦卑地对待布衣之士。”于是去了五次才见到了小臣稷。

有人说：齐桓公不懂得仁义。所谓仁义，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国家的患难，不躲避卑下的地位和屈辱的待遇，这就叫做仁义。所以伊尹因中原出现动乱，通过做厨师向汤王献策求得任用；百里奚因秦国出现动乱，通过做奴隶进入秦国求得秦穆公任用。这都是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国家的患难，不躲避卑下的地位和屈辱的待遇，所以叫做仁义。现在齐桓公以大国国君的权势，谦卑地去见一个普通读书人，为的是忧虑齐国的政事，而小臣稷不愿出来做官，可见小臣稷忘记了民众。忘记了民众不能够叫做仁义。仁义的人，不失去做臣子的礼节，不败坏君臣的尊卑秩序。因此在一个国家里，拿着不同的鸟兽作为礼物朝见君主的叫做臣；臣子的下属官吏按不同职掌管理事务的叫做萌。现在小臣稷还只是没有职事的萌众一类，却违抗君主的意志，所以不能叫做仁义。仁义已经不在小臣稷那儿，齐桓公却按照仁义之士礼遇他。如果小臣稷确有智慧才能而躲避齐桓公，是想隐匿起来不为君主办事，应该施以处罚；如果小臣稷没有智慧才能而弄虚作假，骄傲自满，在齐桓公面前妄自尊大，这是故意欺骗，应该杀头。小臣稷的行为，不是该罚就是该杀。齐桓公不能摆正君臣之间的关系去敬重一个该罚该杀的人，这是用轻视侮慢君主的坏风气来教化齐国臣民，并不是可以用来作为治国的道理的。所以说：齐桓公不懂得仁义。

七

靡笄之役〔1〕，韩献子将斩人〔2〕。郤献子闻之〔3〕，驾往救之。比至，则已斩之矣。郤子因曰：“胡不以徇〔4〕？”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5〕？”郤子曰：“吾敢不分谤乎？”

或曰：卻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不可劝之以徇，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卻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郤子奚分焉？斩若非罪人，则已斩之矣，而郤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已成而郤子且后至也。夫郤子曰“以徇”，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徇之谤。是子言分谤也〔6〕？昔者纣为炮烙〔7〕，崇侯、恶来又曰斩涉者之胫也〔8〕，奚分于纣之谤？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且望郤子之得之也；今郤子俱弗得，则民绝望于上矣。故曰：郤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郤子之往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以徇”，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绝于上，又使韩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郤子之所以分谤者也。

【注释】

〔1〕靡笄（míjī）：古代山名，在今山东长清境内。前539年，晋卿郤克伐齐，在靡笄山下大败齐军。

〔2〕韩献子：即韩厥，晋国的卿，当时任中军司马，掌管军法。

〔3〕郤（xì）献子：即郤克，当时任中军主帅。

〔4〕徇（xùn）：将尸体巡行示众。

〔5〕曩（nǎnɡ）：先前，早前。

〔6〕子：指郤子，即郤克。也：通“耶”。

〔7〕纣（zhòu）：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暴君。炮烙：古代的一种刑罚，把人放在烧红的铜烙上面烤死。

〔8〕崇侯：崇侯虎，商朝属国崇的首领。恶（wū）来：商纣王的宠臣。斩涉者之胫：传说纣王冬天见人涉水渡河，听信崇侯虎、巫来的挑唆，把涉水的人捉拿砍下小腿，看他为什么不怕寒冷。

【译文】

在靡笄山的战役中，韩厥掌管军法，打算杀一个人。郤克听说后坐了车子去救这个人。等他刚刚赶到，这个人已被斩首。郤克于是说：“怎么不把这个人的尸体巡行示众？”郤克的仆从说：“早前您不是打算救这个人吗？”郤克说：“我怎敢不为韩献子分担非议呢？”

有人说：郤克的话，不可不作分析，它不是分担非议。韩厥所斩首的，如果是罪人，就不应该救他，救助罪人，法令就会因此败坏，法令败坏，国家就乱了；如果不是有罪的人，郤克就不应该劝说韩厥把被斩首者的尸体巡行示众，劝说巡行示众，是双重委屈无辜，双重委屈无辜，民众会因此产生怨恨，民众怨恨，国家就危险了。郤克的话，不是危险就是混乱，不可不作分析。况且韩厥所杀的如果是有罪的人，郤克要分担什么非议呢？所杀的如果不是有罪的人，那么这个人已经被斩首了，而郤克才到，这是韩厥的非议已经形成而郤克来晚了。郤克说“将尸首巡行示众”，并不足以分担韩厥杀人的非议，反而会产生巡行示众的非议。这是郤克所说的分担非议吗？从前商纣王设立炮烙的酷刑，崇侯虎、恶来又唆使纣王砍下冬天涉水渡河的人的小腿，他们二人怎么可能分担人们对纣王的非议？况且民众对上司依法办事的期望很强烈，韩厥不能满足民众的期望，人们希望郤克能满足；现在郤克也不能满足，那么民众对于上司就绝望了。所以说：郤克的话不是分担人们对韩厥的非议，而是增加了非议。况且郤克去救助这个罪人，以为韩厥的决定是错误的；不向韩厥讲清他的决定错误的原因，反而劝他“将尸体巡行示众”，这是让韩厥不明白自己的过错。使下面的民众绝望于上面的统治者，又使韩厥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我不明白郤克所说的可以分担非议的原因。

八

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宠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国之上〔1〕。”管仲曰：“臣贵矣，然而臣贫。”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2〕。”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于是立以为仲父。霄略曰〔3〕：“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贵，故请高、国之上；以贫为不可以治富，故请三归；以疏为不可以治亲，故处仲父。管仲非贪，以便治也。”

或曰：今使臧获奉君令诏卿相〔4〕，莫敢不听，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从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缘桓公，是无君也，国无君不可以为治。若负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获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国、仲父之尊而后行哉？当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征令者〔5〕，不辟尊贵〔6〕，不就卑贱〔7〕。故行之而法者，虽巷伯信乎卿相〔8〕；行之而非法者，虽大吏诎乎民萌〔9〕。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而事增宠益爵，是非管仲贪欲富贵，必暗而不知术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过誉。

【注释】

〔1〕高、国：指高傒、国懿仲，齐国当时最大的两个贵族。

〔2〕三归：齐国规定市租（商税）的十分之三归国君所有。

〔3〕霄略：人名，生平不详。

〔4〕臧获：奴婢。奴为臧，婢为获。

〔5〕行事、都丞：均为当时地位低下的官吏。征令：征兵、征税的命令。

〔6〕辟：通“避”，回避。

〔7〕就：通“蹴”，践踏，引申为欺侮。

〔8〕巷伯：宦官。

〔9〕诎：同“屈”，屈服。民萌：普通民众。

【译文】

齐桓公亲自替管仲松绑后拜他为相。管仲说：“我虽然已经得宠了，但我的地位还很低。”齐桓公说：“把你的地位提到高氏和国氏两个贵族之上。”管仲说：“我虽然已经高贵了，但我还是贫穷。”齐桓公说：“让你得到‘三归’的收入。”管仲说：“我虽然富裕了，但我与君主还是疏远。”于是齐桓公立管仲为仲父。霄略说：“管仲以为地位低下的人不可以治理地位高贵的人，所以请求地位在高氏、国氏两大贵族之上；以为贫穷的人不可以治理富裕的人，所以请求拥有‘三归’俸禄的家业；以为和君主关系疏远的人不可以治理与君主关系亲密的人，所以要齐桓公立他为仲父。管仲并不是贪婪，而是为了便于治理国家。”

有人说：现在如果让奴仆奉君主之命去告知卿相，没有人敢不听从，这不是卿相卑贱而奴仆尊贵，而是由于君主下达了命令，没有人敢不听从。假如管仲治理国家不遵循齐桓公的旨意，就等于没有君主，国家没有君主就不能进行治理。如果凭借齐桓公的威信，下达齐桓公的命令，就是奴仆也可以取信于人，何必非要等待有了高氏、国氏、仲父这样尊贵的地位才能行事呢？当代的行事、都丞之类的小官下达征兵、征税的命令，不回避尊贵的人，也不欺侮卑贱的人，所以办事遵照法令，即使像宦官这样卑贱的人，也可使卿相信从；办事不遵照法令，虽然是大官，在普通民众面前也会理屈。现在管仲不致力于尊敬君主、彰明法度，而去干增加自己的宠信和爵禄之事，如果不是管仲贪心富贵，一定是他糊涂而不懂得治国的法术。所以说：管仲有不得体的行为，霄略有错误的夸奖。

九

韩宣王问于樛留〔1〕：“吾欲两用公仲、公叔〔2〕，其可乎？”樛留对曰：“昔魏两用楼、翟而亡西河〔3〕，楚两用昭、景而亡鄢、郢〔4〕。今君两用公仲、公叔，此必将争事而外市，则国必忧矣。”

或曰：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鲍叔〔5〕，成汤两用伊尹、仲虺〔6〕。夫两用臣者国之忧，则是桓公不霸，成汤不王也。湣王一用淖齿〔7〕，而身死乎东庙〔8〕；主父一用李兑〔9〕，减食而死。主有术，两用不为患；无术，两用则争事而外市，一则专制而劫弑。今留无术以规上，使其主去两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忧，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

【注释】

〔1〕韩宣王：即韩宣惠王，战国时韩国君主。樛（jiū）留：人名，生平不详。

〔2〕两用：同时重用。公仲、公叔：韩国贵族，受韩宣惠王宠信。公仲名朋，公叔名伯婴。

〔3〕楼、翟（zhái）：指楼（bí）、翟强，魏国大臣，二人同时受魏王任用，楼主张合楚，翟强主张联齐。亡：失陷。西河：指魏国在黄河以西的统治区域，后被秦军占领。

〔4〕昭、景：楚国王族两大姓氏，世代把持楚国大权。鄢（yān）、郢（yǐnɡ）：楚国两大城市，鄢位于今湖北宜城南，郢位于今湖北荆州北，二城先后被秦军攻陷。

〔5〕鲍叔：即鲍叔牙，曾随公子小白（桓公）奔莒（jǔ），桓公即位后任他为相，他推荐管仲代替自己。

〔6〕成汤：即商汤。仲虺（huǐ）：人名，商汤的左相。

〔7〕湣王：指齐湣王。淖（nào）齿：人名，楚将。前284年，燕将乐毅破齐，楚使淖齿率兵救齐，齐湣王任淖齿为相。

〔8〕东庙：齐国君主的宗庙，位于今山东莒县境内。燕军攻入临淄后，齐湣王奔莒，被淖齿杀死在东庙。

〔9〕主父：即赵武灵王。前299年，他传位给小儿子何（赵惠文王），自称主父。李兑：人名，任赵惠文王司寇，与公子成等操纵朝政。前295年，他帮助围困主父于沙丘宫达三月，主父饿死。

【译文】

韩宣王问樛留说：“我想同时任用公仲、公叔，这样做行吗？”樛留回答说：“从前魏王同时任用楼、翟强而失陷了西河地区，楚王同时任用昭、景两姓而失陷了鄢城、郢城。现在国君同时任用公仲、公叔，必将导致内争权势外通敌国，这样国家就一定有忧患了。”

有人说：从前齐桓公同时任用管仲、鲍叔牙，成汤同时任用伊尹、仲虺。如果同时任用两个臣子是国家的忧患，那么齐桓公就不能称霸诸侯，成汤也就不能称王了。齐湣王只用了一个淖齿，却被淖齿杀死在东庙；赵武灵王只用了一个李兑，却被围困活活饿死。君主有法术，同时任用两人不是祸患；君主没有法术，同时任用两人就会导致内争权势外通敌国，用一人就会独断专行挟持国君或杀害国君。现在樛留没有法术来规劝君主，让他的君主不同时任用两人而只任用一人，这不是造成失陷西河、鄢、郢的忧患，就一定有杀身饿死的忧患，这是樛留没有好的见解向君主进言啊。

难　势

《难势》是围绕势治理论进行辨难。“难”（nàn）是辨难，“势”指君主的地位和权力，即权势。文章首先引用慎到的观点，以为君主的势是制服众人的根本条件，君主利用好势就能治理好国家。文章接着按照儒家的看法，对慎到的势治学说加以驳斥，提出治理国家靠贤才的主张。韩非则针对儒家的看法进行驳难，认为君主必须“抱法处势”，才能使国家长治久安，不仅否定了儒家“贤治”的主张，而且维护和发展了慎到的“势治”学说。

慎子曰〔1〕：飞龙乘云，腾蛇游雾〔2〕，云罢雾霁〔3〕，而龙蛇与蚓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4〕，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5〕，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6〕，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7〕，激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尧教于隶属而民不听，至于南面而王天下〔8〕，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屈贤者也。

【注释】

〔1〕慎子：即慎到，战国时赵人，曾在齐国稷下讲学。

〔2〕腾蛇：古代传说中的龙类动物。

〔3〕云罢雾霁（jì）：云消雾散。霁，雨停止，这里引申为雾消散。

〔4〕诎（qū）：屈服。不肖者：无德无才的人。

〔5〕尧：古代传说中的贤君。匹夫：普通的人。

〔6〕桀（jié）：夏代最后一个王，传说中的暴君。

〔7〕弩（nǔ）：一种利用机械力发射箭的弓。矢：箭。

〔8〕南面：指处在君位。古代帝王临朝时面南而立。王（wànɡ）：称王。

【译文】

慎到说：飞龙、腾蛇在云雾中飞行，云消雾散，它们就同蚯蚓、蚂蚁一样了，这是因为它们失去了飞行的凭借。贤人之所以屈服于不肖的人，是因为贤人权利小地位低；不肖的人能被贤人制服，是由于贤人权力大地位高。假如尧是一个普通的人，他连三个人也治理不了；而桀做了天子，能搞乱天下：我由此知道权势和地位是足以依靠的，而贤能和智慧是不值得羡慕的。一张不强劲的弩能把箭射得很高，那是风力推动的缘故；自己的品德不好，而命令却能推行，那是得力于众人帮助的缘故。如果尧以普通人身份在奴隶中施教，民众就不会听他的；而当他南面称王时，就能有令则行，有禁则止。由此看来，贤能和才智不足以让众人服从，而权势地位却足以使贤人屈服。

应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虽然，夫释贤而专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也；今云盛而蚓弗能乘也，雾醲而蚁不能游也〔1〕，夫有盛云醲雾之势而不能乘游者，蚓蚁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面而王天下〔2〕，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

且其人以尧之势以治天下也〔3〕，其势何以异桀之势也，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之，而不肖者不用之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威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者多矣，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4〕：“毋为虎傅翼〔5〕，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于势，是为虎傅翼也。桀、纣为高台深池以尽民力〔6〕，为炮烙以伤民性〔7〕，桀、纣得成肆行者，南面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养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势之于治乱，本未有位也，而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

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8〕，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9〕。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远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10〕，以刑罚为鞭策〔11〕，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12〕，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远矣。夫欲追速致远，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注释】

〔1〕醲（nónɡ）：通“浓”，浓厚。

〔2〕纣：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著名的暴君。

〔3〕其人：指慎到。下文称“其人”与此同。

〔4〕《周书》：记载周代训诰誓命的史书，今本《尚书》中保留有一部分。

〔5〕傅：通“附”，添上。翼：翅膀。

〔6〕高台：传说纣王建有鹿台，用以淫乐。深池：传说纣王作有酒池。

〔7〕炮烙：本作“炮格”，古代的一种酷刑，把受刑者放在烧红的铜格子上烤死。性：生命。

〔8〕臧（zānɡ）获：奴婢，奴仆。奴为臧，获为仆。

〔9〕王良：人名，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驭车马而闻名。

〔10〕辔（pèi）：马的缰绳。

〔11〕鞭策：马鞭子。

〔12〕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尧的继位人。

【译文】

有人反驳慎到说：飞龙、腾蛇在云雾中飞行，我不认为龙蛇的飞行是不依托云雾这种势的。虽然如此，如果放弃贤能而专门依靠势，难道能足以治理国家吗？这是我没有见到的。有那种云雾之势而能依托它飞行的，这是龙蛇的资质好的缘故。现在云气浩盛而蚯蚓不能乘云，雾气浓烈而蚂蚁不能游雾，这种有盛云浓雾却不能依托它们飞行，是蚯蚓、蚂蚁的资质薄劣的缘故。现在夏桀、商纣南面称王统治天下，把天子的权威当作云雾，而天下还是免不了大乱，这是因为夏桀、商纣的资质薄劣的缘故。

况且这个人以为用尧的势可以治理天下，尧的势与桀的势有什么差别呢，这是扰乱天下的说法。所谓势，并不是一定能够让贤能的人利用，而不肖的人不能利用。贤能的人利用势天下就能治，不肖的人利用势天下就会乱。从人的本性来说，贤能的人少而不肖的人多，而用威势的好处来帮助扰乱天下的不肖之人，那么这是用势来扰乱天下的多，而用势来治理天下的少了。势这个东西，是便于统治却有利于祸乱的。所以《周书》说：“不要给老虎添上翅膀，它将飞入城市，逢人便吃。”如果让不肖的人凭借权势，就是给老虎添上翅膀。夏桀、商纣筑高台掘深池耗尽了民力，用炮烙的酷刑伤害民众的生命，桀、纣能够这样放肆地干坏事，是因为有天子的威势作为他们的翅膀。假使桀、纣只是普通的人，不等他们干一件坏事就被处死了。势是滋生虎狼之心、成就暴乱之事的东西，这个东西是天下的大祸害。势对于治和乱，本来没有什么固定的关系，而那种专讲势可以治天下的人，他的智力所达到的程度是多么浅薄啊。

如果有良好的马匹和坚固的车辆，让奴仆来驾驶就会被人笑话，让王良驾驶就会日行千里。车马没有不同，有的人驾驶可以到达千里，有的人驾驶遭人嘲笑，灵巧和笨拙相差太远了。现在把国君的位置当作车，把权势当作马，把发号施令当作马缰绳，把刑罚当作马鞭子，让尧、舜来驾驶就会天下大治，让桀、纣驾驶就会天下大乱，那么贤君和暴君相差就太远了。想赶上快速奔驰的车马到达远方，不晓得任用王良；想增进利益免除祸害，不晓得任用贤能的人：这是不知道类比带来的危害。那个尧、舜也是治理百姓的王良啊。

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设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盾者〔1〕，誉其盾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2〕。夫贤之为道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贤与无不禁之势，此矛盾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

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3〕。世之治者不绝于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駬而分驰也〔4〕，相去亦远矣。夫弃隐栝之法〔5〕，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6〕，不能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贤”，则亦不然矣。

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7〕，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也。夫曰：“良马固车，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游者以救中国之溺人〔8〕，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9〕，使中手御之，追速致远，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10〕，必苦莱、亭历也〔11〕。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末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

【注释】

〔1〕鬻（yù）：卖。矛：古代的兵器，在长杆的一端装有青铜或铁制的枪头。盾：古代防身的兵器。

〔2〕名：名义，概念，这里指判断。

〔3〕比肩随踵：肩膀挨着肩膀，脚跟接着脚跟。比，并。踵，脚后跟。

〔4〕骥（jì）：千里马。駬（ěr）：即騄（lù）駬，古代名马。分驰：背道而驰。

〔5〕隐栝（kuò）：矫正曲木的工具。隐或作“檃”、“檼”，栝或作“括”、“桰”。

〔6〕奚仲：人名，善于造车，传说做过夏代掌管车服的车正。

〔7〕粱肉：精美的食物。粱，质量好的小米。

〔8〕越人：越国的人。越，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和江苏、江西的部分地区。溺人：掉进水里的人。中国：指当时的中原地区。

〔9〕置：驿站，古代传送公文的人歇息或换马的地方。

〔10〕饴（yí）：糖稀。蜜：蜂蜜。

〔11〕亭历：一种草，味苦，子可入药。

【译文】

又有人反驳这个反驳的人说：慎到认为完全可以依靠势来处理官职范围内的事；而您说“一定要等待贤人出现才能治理好天下”，这是不对的。势的名称虽然只有一个，但它有无数不同的含义。势如果一定出于自然，那就不必讨论势了。我所要说的势，是人为设立的。尧、舜降生于世而处在君主的位置，即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扰乱天下，那是由于势治的缘故；桀、纣也降生于世而处在君主的位置，即使有十个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那是由于势乱的缘故。所以说：“势治了的就不可能再乱，势乱了的就不可能再治。”这是自然之势，不是人为设立的势。像我说的势，只是说人所设立的势罢了，贤人能做什么事呢？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有人告诉我说：“有一个卖矛和盾的人，称赞他的盾十分坚固，‘什么东西都刺不穿它’，过了一会儿又称赞它的矛说：‘我的矛十分锋利，没有什么东西刺不穿。’有人责难他说：‘用你的矛去刺你的盾，结果怎么样呢？’这个人不能回答了。”因为不能被刺穿的盾和什么都能刺穿的矛，按照判断是不能同时成立的。按照贤治的原则，贤人是不受约束的；而按照势治的原则，无论什么人都要受约束，“不要约束”的贤治和“什么都要约束”的势治，就构成了矛盾的说法。这样贤治与势治不能相容也就明明白白了。

况且像尧、舜、桀、纣这样的人一千年出现一个，就算是一个接一个降生了。而世上治理国家的君主不断出现的是中才，我所要讲的势，就是针对这些中才。中才的君主，与上比较不及尧、舜，与下比较也不会做桀、纣。这样的君主守住法度、据有势位就能治理国家，背弃法度、抛弃势位就会扰乱国家。现在废弃势位、背离法度而等待尧、舜，尧、舜来了国家才能治理，这是千世乱而一时治。如果守住法度、握有势位而等待桀、纣，桀、纣来了国家才出现混乱，这是千世治而一时乱。况且治千世而乱一时，与治一时而乱千世，就好比骑着好马分道而驰，二者相距会越来越远。如果放弃了矫正曲木的工具，丢掉了测量长短的尺度，让奚仲来造车，连一个轮子也做不成。没有庆功赏赐的鼓励，刑罚的威慑，放弃势位和法度，即使尧、舜挨家挨户劝说，逢人就宣传辨析，连三家也治理不好。势足以利用来治理国家是明明白白的，却说“一定要等待贤人来治理国家”，这也是不对的。

况且要一百天不吃饭的人等待吃一餐美食，这个饥饿的人是活不了的；现在要等待尧、舜这样的贤君来治理当今世上的民众，这好比要人们等待美食来解救饥饿的说法。反驳慎到的人说“好的马匹和坚固的车，奴仆驾驶就会被人笑话，王良驾驶就可以日行千里”，我认为不是这样。等待越地会在海中游泳的人来救中原落水的人，越地的人虽然会游泳，而中原落水的人已经不行了。等待古代的王良来驾驭今天的马匹，也像等待越地的人来救中原落水的人一样，行不通也是明明白白的。好的马和坚固的车，五十里有一个驿站，让一个中等水平的人来驾驶，用较快的速度驰向远方，是可以达到的，就是一千里也能在一定时间到达，何必要等待古代的王良呢？况且驾车，不是让王良来驾，就一定让奴仆来败坏它；治国，不是让尧、舜来治，就一定让桀、纣来扰乱它。这种味道不是糖蜜一样甘甜，就一定是苦莱、亭历一样苦涩。这都是在制造说辞，背离常理，趋于极端的议论，怎么可以用来责难那些有道理的言论呢？您的贤治的议论赶不上势治的理论啊。

五　蠹

“五蠹”，指学者（儒家）、言谈者（纵横家）、带剑者（游侠刺客）、患御者（逃避兵役的人）、商工之民（商人手工业者）。韩非认为，这五种危害国家的人像蛀虫一样，君主应当清除。文章集中反映了韩非的历史进化观及其法治主张。

韩非首先从历史进化观和当今的历史现状出发，论证了法治的必然性和合理性。他指出治国方法应随时代而发生相应的变革，“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要治“急世之民”，不能采用过去的“宽缓之政”，所以，他反对仁治、礼治，主张施行法治、势治。他认为“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人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在实行法治中，韩非特别强调一切依法办事的原则，主张用权势、财富和权术来辅助法的实施。

为了保证其法治主张的实现，韩非针对当时的社会现实，提出了清除五蠹之民的主张，指责君主尊重儒侠贤智、听信纵横家的错误。他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言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遗社稷之利”，患御者“事私门”而“远战”，商工之民“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都是破坏法治，妨碍耕战、对君王有害的人，必须坚决地加以铲除。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1〕，号曰有巢氏〔2〕。民食果蓏蚌蛤〔3〕，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4〕，而民说之〔5〕，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6〕。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7〕。近古之世，桀、纣暴乱〔8〕，而汤、武征伐〔9〕。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10〕，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11〕，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人有耕田者〔12〕，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13〕，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注释】

〔1〕王（wànɡ）：称王，即统治。

〔2〕有巢氏：传说中发明巢居的人。

〔3〕果蓏（luǒ）：瓜果的总称。蓏，瓜类植物的果实。蛤（ɡé）：蛤蜊（lí）。

〔4〕燧（suì）：古代取火的器具。

〔5〕说：同“悦”，喜欢。

〔6〕燧人氏：传说中发明钻木取火的人。

〔7〕鲧（ɡǔn）、禹决渎：传说鲧是禹的父亲，夏后氏的部落首领。他奉尧的命令治水，采用拦河筑坝的方法，没有成功，被舜杀死；禹接受了他父亲的教训，疏通河道，导流入海，治服了洪水。韩非把鲧列入圣人之列，说他也是治水有功之人。

〔8〕桀：名履癸，夏朝最后一个王。纣：名受辛，商朝最后一个王。

〔9〕汤：指商汤，名子履，商朝的开国君主。武：指周武王，名姬发，灭商朝后建立了周朝。

〔10〕夏后氏之世：指夏朝。

〔11〕殷：商朝的别称，因为商朝传到盘庚时，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西）。

〔12〕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的部分地区。

〔13〕耒（lěi）：古代翻土的农具。

【译文】

上古时代，人民少而禽兽多，人民经受不住禽兽虫蛇的侵害。有位圣人起来，用树枝搭成像鸟巢一样的住处来避免各种禽兽的侵害，人民就爱戴他，让他统治天下，号称有巢氏。人民吃野生的瓜果和河里的蛤蜊，有腥臊难闻的气味而伤害肠胃，人民有很多疾病。有位圣人起来，钻木取火，烧熟食物以去掉腥臊气味，人民就爱戴他，让他统治天下，号称燧人氏。中古时代，天下出现洪水，鲧和禹疏通河道。近古时代，夏桀和商纣残暴昏乱，商汤和周武王起兵征讨。假如在夏朝时还有构木为巢、钻燧取火的人，一定会被鲧和禹所嘲笑；假如在殷商和周代还有像鲧和禹那样疏通河道的人，一定会被商汤和周武王所嘲笑。然而，假如当今之世有人赞美尧、舜、汤、武、禹那一套办法，也一定会被新时代的圣人所嘲笑。因此，新时代的圣人不羡慕远古时代，不效法永恒不变的常规，而是研究当代的实际情况，从而采取相应的措施。宋国有个农民，他的田地里有一个树桩，有一天一只兔子奔跑时撞到树桩上，碰断脖子死了，这个农民因此就放下农具而守候在树桩旁，希望再次得到死兔。兔子当然不可能再得到了，而他自己却受到宋国人嘲笑。现在还想用先王的政治来治理当代的民众，也就像守株待兔一样可笑。

古者丈夫不耕〔1〕，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2〕，采椽不斫〔3〕；粝粢之食〔4〕，䔧藿之羹〔5〕；冬日麑裘〔6〕，夏日葛衣〔7〕；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8〕，股无胈〔9〕，胫不生毛〔10〕，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11〕，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腊而相遗以水〔12〕；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饷；穰岁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争士橐〔13〕，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注释】

〔1〕丈夫：泛指成年男子。

〔2〕茅茨（cí）：茅草盖的屋顶。翦：通“剪”，修剪。

〔3〕采椽（chuán）：栎木做的椽子。

〔4〕粝粢（lìzī）：泛指粗劣的食物。粝，粗米。粢，谷类。

〔5〕䔣（lí）：通“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吃。藿（huò）：豆叶。羹（ɡēnɡ）：浓汤。

〔6〕麑（ní）裘：泛指质量差的兽皮衣服。麑，小鹿。裘，皮衣。

〔7〕葛衣：用葛的纤维做的粗布衣。葛，一种多年生蔓草，根可吃，纤维可织布。

〔8〕臿（chā）：锹。

〔9〕股：大腿。胈（bá）：肌肉。

〔10〕胫（jìnɡ）：小腿。

〔11〕累世：接连几代。絜（xié）驾：系马套车，这里是说有马车坐。

〔12〕（lóu）：楚国人二月间祭祀饮食神的节日。腊（là）：祭名，周历十二月（夏历十月）举行，祭祀百神。遗（wèi）：赠送。

〔13〕士：通“仕”，做官。橐：通“托”，依托，指依附贵族。

【译文】

古时侯男人不耕地，是因为草木的果实充足够吃；妇女不纺织，是因为禽兽的毛皮充足够穿。不用费力劳动而生活给养就很充足，人民数量少而财物有多余的，所以人民不争夺。因此不必施行厚赏，也不用进行重罚，人民自然安定。现在的人一个人有五个孩子不算多，每个孩子分别又有五个孩子，祖父还没死就有二十五个孙子。因此，人民数量增多而财物缺少，费力劳动而供养微薄，所以人民相互争夺，即使加倍地奖赏和多次地惩罚，也难免祸乱。

尧统治天下时，茅草屋顶不用修剪，栎木椽子不用砍削；吃的是粗粮，喝的是野菜汤；冬天披的是质量很差的兽皮衣，夏天穿的是用葛纤维做的粗布衣；现在即使是看门的人吃穿也不会比这更差了。禹统治天下时，自己拿着农具走在民众的前面，累得大腿肌肉消瘦，小腿上汗毛也磨掉了，现在即使是奴隶的劳动，也不比这更苦。就此而言，古人让出天子王位，不过是去掉看门人那样的供养，离开奴隶般的劳苦而已，所以古代人把天下传给别人也不值得赞扬。当今的县令，一旦死去，他的子孙接连几代都会有马车坐，所以人们看重县令的位置。因此，人们对于让位这件事，很容易辞掉古代的天子，却很难辞去现在的县令，这是因为利益待遇的大小实在很不相同啊。住在山上要到深谷去打水的人，遇到节日，用水作礼物互相赠送；住在洼地苦于水涝的人，却要雇人去挖渠排水。所以荒年的春天，对自己幼小的弟弟也没有食物供给；丰年的秋天，对来往很少的远方客人也一定招待吃喝。这不是疏远自己的亲人偏爱过路的客人，而是因为收成的多少实在很不相同啊。因此，古人轻视财物，并不是讲仁慈，而是财物很多；今人争夺财物，并不是太贪吝，而是财物太少。轻易地辞掉天子职位，不是什么品德高尚，而是因为古代的权势很小；争夺官职和依附权贵，不是什么品德卑下，而是因为今天的权势很大。所以圣人研究社会财富的多少，考虑权势的轻重，然后制定相应的政治措施。所以惩罚轻不是仁慈，诛杀严不是凶暴，是适应社会情况而行事。因此，政事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措施必须适应已经变化了的政事。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1〕，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2〕，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3〕，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4〕，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苗不服〔5〕，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6〕，有苗乃服。共工之战〔7〕，铁铦短者及乎敌〔8〕，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齐将攻鲁〔9〕，鲁使子贡说之〔10〕。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11〕，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名姬昌，武王姬发的父亲。丰、镐（hào）：古代地名。丰，位于今陕西户县东北，沣水以西。镐，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南，沣水以东。

〔2〕西戎：我国周代时西北部的少数民族。

〔3〕徐偃（yǎn）王：徐国国君。徐，古代国名，位于今安徽泗县一带。汉东：汉水以东。

〔4〕荆文王：即楚文王，名熊赀（zī），春秋时楚国君主，前689—前677年在位。荆，楚国别名。

〔5〕有苗：我国古代长江流域的少数民族，也称三苗。

〔6〕干：盾，古代打仗时一种挡住敌人刀、箭的防身武器。戚：一种像大斧的兵器。

〔7〕共工：古史传说中的人物，事迹多带有神话色彩。

〔8〕铦（xiān）：铁锸一类的武器。

〔9〕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北部、东部和河北东南部。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西南部和河南、江苏的部分地区。

〔10〕子贡：姓端木，名赐，春秋末期卫国人，孔丘的学生，善于辩说。

〔11〕万乘（shènɡ）：万辆兵车，指拥有强大军队的国家。乘，战车，每乘包括一车四马，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译文】

古时候周文王处于丰、镐一带，土地不过方圆百里，他推行仁义怀柔西戎，于是就统治了天下。徐偃王居于汉水以东，土地方圆五百里，他推行仁义有三十六个国家向他割地朝贡。楚文王害怕徐国会危害自己，就起兵讨伐徐国，于是把它灭掉了。周文王推行仁义而统治天下，徐偃王推行仁义而丧失国家，这说明仁义可以用于古代而不能用于今天。因此说：时代不同了，事情就会随之变化。当舜统治天下时，苗族人不服，禹准备去讨伐他们。舜说：“不行。我们崇尚道德还不够深厚而动用武力，这不是正确的治国原则。”于是连续三年进行德教和精神感化，人们拿着兵器跳舞，苗族人就降服了。到了共工打仗的时候，武器短的被敌人击中，铠甲不坚固的身体受到伤害。说明拿着兵器跳舞来教化的方法，只适用于古代，不适用于现代。所以说：事情变了，措施就要跟着改变。上古时在道德上竞争，中世时在智谋上角逐，当今则在力量上较量。齐国将要攻打鲁国，鲁国派子贡去游说齐人。齐国人说：“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我想要的是土地，不是你说的那一套空话。”于是就发兵攻打鲁国，一直打到离鲁国都城城门十里的地方作为边界。所以徐偃王推行仁义而徐国灭亡，子贡善于辩说而鲁国丧失土地。由此说来，仁义、辩智都是不能用来保全国家的。抛弃徐偃王的仁义，不用子贡的辩智，依靠徐国、鲁国的力量来抵抗拥有强大军队的国家，那么齐国、楚国的野心就不能在徐、鲁两国得逞了。

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1〕，此不知之患也〔2〕。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3〕，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4〕，虽厚爱矣，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

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仲尼〔5〕，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6〕。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7〕，下主也，南面君国〔8〕，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于势，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9〕。

【注释】

〔1〕辔（pèi）：缰绳。策：马鞭子。駻（hàn）马：烈马。

〔2〕知：同“智”。

〔3〕司寇：古代掌管刑狱的高级官吏。

〔4〕见：同“现”，表现。

〔5〕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

〔6〕说：同“悦”。

〔7〕鲁哀公：名蒋，春秋末期、战国初期的鲁国君主。

〔8〕南面：古代国君临朝时南向而立，表示尊贵。

〔9〕数（shù）：术，方法。

【译文】

古今的社会情况不同，新旧时代的政治措施也不一样。假如想用宽容和缓的仁政去治理处在急剧变动时代的民众，就好像没有缰绳和鞭子而去驾驭烈马一样，这是不明智所带来的祸害。现在儒、墨两家都称颂先王爱天下的一切人，看待民众就像父母疼爱子女一样，拿什么来证明它是这样的呢？人们说：“司寇行刑时，君主为此而停止奏乐；听到死刑的判决，君主为此流泪。”这就是他们所列举的先王的例证。如果认为君臣的关系如同父子的关系，天下就一定能治理好，那么按照这种说法推论，天下就应该没有不和睦的父子了。就人的本性而言，没有一种爱能超过父母对子女的爱，尽管子女都受到父母的爱护，但家庭未必和睦，即使爱得深厚，怎么就能保证不发生冲突呢？先王爱民，不会超过父母关爱子女，但子女未必不会叛逆，那么民众怎么就一定能治理好呢？况且按法令执行刑罚，君主却为之流泪，用这个表示仁爱，是不可以用来治国的。流着眼泪而不想用刑，这是君主的仁慈；然而却不能不用刑，这是国家的法制。先王把以法办事放在首位，而不听从仁慈的心肠办事，那么不能用仁慈来治国，道理也就很清楚了。

况且民众本来就屈服于权势，很少能被仁义所感化的。孔丘，是天下的圣人，修养德行，宣传儒学，周游海内，天下的人都喜欢他的仁，赞美他的义，而愿为他效劳的门徒只有七十人。这大概是因为看重仁的人很少，能够做到义是很难的。所以以天下之广大，而能听从他指使的人只有七十人，而行仁义的只有孔丘自己一个人。鲁哀公是一个不高明的君主，他坐在朝廷里统治国家，国内的老百姓没有敢不服从的。老百姓总是屈服于权势的，权势也的确容易使人服从，所以孔丘做了臣子，而哀公反而做了国君。孔丘并不是胸怀哀公的义，而是服从他的权势。所以根据义，孔丘不会臣服于鲁哀公，然而凭借权势，哀公就可以让孔丘臣服。现在的学者劝说君主，不是让君主依仗必胜的权势，而是让君主致力于行仁义就可以称王天下，这是要求君主必须做到像孔丘那样，而把世上的普通民众都当成孔丘的门徒，这是必定行不通的办法。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1〕，乡人谯之弗为动〔2〕，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3〕，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4〕，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故十仞之城〔5〕，楼季弗能逾者〔6〕，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7〕，庸人不释；铄金百溢〔8〕，盗跖不掇〔9〕。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

今则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10〕，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11〕，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则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注释】

〔1〕弗：通“不”，下同。

〔2〕乡人：同一乡的人。谯（qiào）：通“诮”，责骂。

〔3〕三美：指“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

〔4〕州部：当时的一种地方基层行政机关。

〔5〕仞（rèn）：古代的高度计算单位，八尺为一仞。

〔6〕楼季：战国初期魏文侯的弟弟，善于攀登跳跃。

〔7〕帛：丝织品的总称。寻常：古代长度计算单位，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

〔8〕铄（shuò）：熔化。溢：通“镒”，黄金的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一说为二十四两。

〔9〕跖（zhí）：春秋末期的著名强盗，被称为盗跖。

〔10〕缪：通“谬”。

〔11〕程：通“逞”，炫耀。

【译文】

现在有一个不成器的孩子，父母训斥他，他不悔改；老乡责备他，他无动于衷；老师教诲他，他不肯改变。把父母的慈爱、老乡的品德、老师的智慧这三样美好的东西，一起施加到他身上，然而他始终不被触动，丝毫也不改变。直到地方官吏拿着官府的兵器，执行国家的法令，到处搜捕坏人的时候，他才感到恐惧，改变了坏品行，纠正了坏行为。所以父母的慈爱不足以教育好子女，必须等待官吏执行严厉的刑罚，这是因为人们总是受到慈爱就骄横，见到权威就服从。因此十仞高的城墙，即使是善于攀登的楼季也不能越过，因为它太险峻了；千仞高的大山，就是跛脚的母羊也容易放牧，因为它的坡度平缓。所以英明的君王总是严峻地制订国法并严格地执行刑罚。一丈左右的布帛，一般人见了也舍不得放手；成百上千两黄金正在熔化，即使是盗跖也不敢去拿。不是一定会受害时，很小的东西也不愿放弃；一定会烧伤手时，就是大量的金子也不敢去取。所以英明的君主必须要坚定地执行刑罚。因此奖赏不妨优厚而坚决兑现，使民众有利可图；惩罚不妨严历且坚决执行，使民众感到畏惧；法令不妨统一而固定，使民众都知道。所以，君主施行奖赏而不随意改变，执行惩罚不会有赦免，给予奖赏的同时辅以荣誉，实施惩罚的同时加以恶名，这样贤能的人和不贤能的人都会尽力去干事。

现在却不是这样。因为他有功劳而给他爵位，却鄙视他做官；因为他努力耕作而给他奖赏，却轻视他创立家业；因为他不愿被录用而疏远他，却推崇他轻视世俗功利；因为他触犯禁令而责罚他，却赞美他有勇气。施加给臣下的毁誉、赏罚，互相矛盾，所以法律禁令被破坏，民众就越发混乱。现在如果自己的兄弟遭到侵犯，就必定帮他反击，这被叫做方正；知道自己的朋友受到侮辱，就跟随他一起报仇，这被叫作忠贞。方正、忠贞的风气形成了，君主的法令就会被破坏。君主尊重这种忠贞、方正的品行，而忘记他们违反法禁的罪过，因此民众就会逞勇犯禁，而官吏不能制止了。不从事农耕劳动就有吃有穿，却说他有才能；不打仗立功就受到尊重，却说他是贤人。“贤”、“能”的风气形成了，国家的兵力就会削弱，土地就会荒芜。君主喜欢所谓“贤”、“能”的品行，而忘记兵力削弱、土地荒芜的祸害，那么谋求私利的行为就会得逞，国家利益就会不存在。

儒以文乱法〔1〕，侠以武犯禁〔2〕，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3〕，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4〕。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5〕，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6〕。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7〕，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尹曰〔8〕：“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9〕，必不几矣〔10〕。

古者苍颉之作书也〔11〕，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12〕。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13〕。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为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14〕，而美荐绅之饰〔15〕；富国以农，距敌恃卒〔16〕，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注释】

〔1〕文：文学，指诗书礼乐之类。

〔2〕侠：游侠，即带剑者，指行凶逞勇的侠客。

〔3〕离：通“罹”（lí），触犯。

〔4〕私剑：不遵守国家法令而仗剑行凶。

〔5〕趣：通“取”。

〔6〕黄帝：即轩辕氏，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最早的部落联盟首领。

〔7〕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河南、陕西、湖南、江西、安徽等的部分地区。直躬：人名，据说他因正直而得名。

〔8〕令尹：楚国最高官职，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

〔9〕社稷：土地神和谷神，象征国家。

〔10〕几：通“冀”，希望。

〔11〕苍颉（jié）：一作“仓颉”，传说为黄帝时的史官，汉字的创造者。

〔12〕以：通“已”，已经。

〔13〕行义：通“行谊”，品德。

〔14〕厉兵：把武器磨锋利。厉，通“砺”。

〔15〕荐绅：古时官吏上朝时把手版插在衣带间。这里指穿着宽袍大袖。荐，通“搢”，插。绅，宽的衣带。

〔16〕距：通“拒”，抵御。

【译文】

儒家利用文学扰乱法治，游侠依靠武力违犯禁令，然而君主对他们都以礼相待，这就是造成国家祸乱的原因。触犯法制的本该治罪，而那些儒生却因懂得文学得到录用；违反禁令的本该惩罚，而那些游侠却因不守法令仗剑行凶得到供养。因此，法令所反对的，君主却加以任用；官吏要处罚的，君主却加以供养。法治所反对的和君主所任用的，官吏所惩罚的和君主所供养的，这四种情况互相矛盾没有确定的标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对推行仁义的人不应该称赞，称赞他们就会危害耕战；对搞文学的人不应该任用，任用他们就会扰乱法治。楚国有个很正直的人名叫直躬，他的父亲偷了别人的羊，他向官吏告发。令尹说：“杀掉他！”认为他对君主虽然忠心，对父亲却是大逆不道，因而判他有罪。由此看来，君主的直臣却是父亲的逆子。有个鲁国人跟随君主打仗，三次上阵三次败逃。孔丘问他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我上有老父，我如果战死就没有人供养他。”孔丘认为他是孝子，就提拔他做官。由此看来，父亲的孝子却是君主的叛臣。所以令尹杀了直躬，楚国的坏人坏事就没有人向上报告了；孔丘奖励了逃兵，鲁国人就容易投降敌人，临阵脱逃了。国家的利益和个人的利益是如此不同，君主既推崇个人的私利行为又谋求国家的利益，一定是没有成功的希望的。

古代苍颉创造文字，把为自己盘算叫做“私”，和“私”相反的叫做“公”。公私的相互对立，那是苍颉本来就知道的了。现在认为公私的利益相同，是没有明察的失误。那么为个人打算，不如去修养品德、研习文学。品德修养好了就会受到信任重用，受到信任重用就能接受官职；文学研习好了就可以成为明师，成为明师就可以显贵荣耀：这是个人美满的事。然而没有功劳却能接受官职，没有爵位却能显贵荣耀，如此处理政事，国家就必然混乱，君主就必然有危难。因此互不相容的事是不能并存的。杀敌的受奖赏，同时又推行仁慈厚道的品行；攻克城池的受爵禄，同时又信奉清廉慈爱的学说；加强戒备以预防战乱，同时又赞美宽袍大袖的服饰；富国靠农民，抗敌靠士卒，同时又尊崇文学之士；不用尊君守法的臣民，却供养游侠刺客之类的人。像这样做，要想把国家治理得强大是不可能的。国家太平时养儒、侠，战争发生时用士兵，国家给予利益的人，不是国家所要用的人，国家所要用的人，却得不到国家的利益。因此农民和士兵就会荒废他们的职业，游侠和儒生却一天天多起来。这就是社会之所以发生祸乱的原因。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1〕。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粱肉〔2〕，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3〕。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4〕，则其于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5〕，不敢欺也，奚待于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注释】

〔1〕微妙之言：深奥玄妙的言辞。

〔2〕粱肉：泛指精美的饭食。粱，品种好的小米。

〔3〕短褐：粗布短衣。褐，粗布衣服。文绣：有刺绣的华丽服装。

〔4〕知：同“智”。

〔5〕田常：即田成子，又称陈恒、陈成子，春秋末期齐国执政的卿。前481年，他发动政变，杀掉齐简公，控制了政权。子罕：即皇喜，战国中期任宋国的司城。他劫杀宋桓侯，夺取了政权。

【译文】

况且社会上所谓的贤人，是指他们有忠贞诚实的行为；所谓智者，是指他们善于深奥玄妙的言辞。深奥玄妙的言辞，就是智慧极高的人也难以理解。现在把智慧极高的人所难以理解的微妙之言，作为民众的行为规范，民众就无从懂得它。连糟糠都吃不饱的人是不会去追求精美的饭食，连粗布衣服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是不会去渴望有刺绣的华丽服装。治理国家的事情，如果急切的事情还没有办好，缓慢的事情就不要急着去办。现在所治理的国家的政事以及民间的常事，那些普通男女都明白易知的道理不被运用，却去羡慕智慧极高的人也难以理解的言论，这就违反了治国的原则。所以那些深奥玄妙的言辞，不是普通民众所追求的。至于看重忠贞诚实的行为，就必然会尊重不搞欺骗的人；其实不搞欺骗的人，也没有让人不搞欺骗的办法。平民相互结交，没有丰厚的财物互相利用，也没有什么权势互相威胁，所以才寻求不搞欺骗的人。现在君主有着控制人的权势，拥有一国的财富，掌握重赏严罚的大权，可以很好地处理用术所洞察的问题，即使有田常、子罕一类的臣子，也不敢进行欺骗了，为什么要等待忠诚不欺的人呢？今天忠贞诚信的人太少了，而国内所需要的官吏却数以百计，如果一定要任用忠贞诚信的人，那么能做官的人就不够官职所需的人数。人数不够官职所需，那么能够把政事办好的人就很少，而把政事搞乱的人就很多。因此，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是，专一地用法而不追求用智，坚定地用术而不崇尚诚信，这样法治就不会败坏，群臣也就不会有奸诈的行为了。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1〕，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辨而不周于用〔2〕，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3〕，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4〕，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5〕。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必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为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6〕，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7〕，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舋〔8〕，超五帝侔三王者〔9〕，必此法也。

【注释】

〔1〕说：同“悦”。当（dànɡ）：适当，恰当。

〔2〕谈言者：指长于辞令的人。辨：通“辩”。

〔3〕商、管：指商鞅和管仲。商鞅是战国时卫国人，曾帮助秦孝公变法，法家的代表人物。管仲是春秋时期齐桓公的相。

〔4〕孙、吴：指孙武和吴起。孙武是春秋时期齐国人，吴起是战国时期卫国人，他们都是著名的军事家，都著有兵书。

〔5〕被甲：指当兵。被，通“披”。

〔6〕书简：即书籍。古代把字写在竹简上，所以称“书简”。

〔7〕捍：通“悍”，强悍。

〔8〕舋（xìn）：同“衅”，缝隙，引申为弱点。

〔9〕五帝：一般指古史传说中的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等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主。

【译文】

现在的君主对于言谈，只喜欢它的巧言善辩而不管它的内容是否适当；用人做事，只欣赏他的虚名而不责求他办事的功效。因此天下的民众，那些擅长辞令的人都致力于巧言善辩而不考虑是否实用，所以导致称引先王、大谈仁义的人充满朝廷，而国家的政事就难免不混乱；那些注重道德修养的人都竞相标榜清高，而不符合国家的事功，所以有智慧的人都隐居深山，归还君主给他的俸禄而不愿意接受，致使国家的兵力难免不被削弱。国家的兵力难免不被削弱，政事就难免不混乱，造成这种局面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民众所称赞的，君主所尊重的，都是使国家混乱的办法。现在国内的民众都在议论治理国家的问题，收藏商鞅、管仲法家著述的人几乎每家都有，可是国家却越来越贫穷，这是因为空谈农耕的人很多，而实际种地的人很少；国内的民众都在议论军事问题，收藏孙子、吴起兵书的人几乎每家都有，可是国家的兵力却越来越软弱，这是因为空谈战争的人很多，而实际上战场的人很少。所以英明的君主使用民众的气力，而不听他们空谈；奖励民众的功劳，而坚决禁止无用的行为。所以民众就会竭尽全力来服从君主。耕地用力是很辛苦的劳作，而老百姓还愿意去干，说：“可以由此富裕起来。”打仗的事情是很危险的，而老百姓仍然愿意去打仗，说：“可以由此显贵。”现在讲求文学从事言谈的人，没有农耕的劳苦而享有财富的实惠，没有打仗的危险却能获得显贵的尊位，那么谁不愿意这样做呢？所以许多人去从事智辩活动，极少的人为国出力。从事智辩活动的人多了，法治就会败坏；为国出力的人少了，国家就会贫穷：这就是社会之所以混乱的原因。

所以英明君主的国家，不用文献典籍而以法令为教材；禁绝先王的言论而以官吏为老师；制止游侠刺客的凶暴举止而鼓励杀敌立功的勇敢行为。这样国内的民众，那些擅长言谈的人一定要遵守法律，从事劳动的人让他们回归到农业生产，表现勇敢的人叫他们全部到军队中去服役。因此，太平时国家富有，发生战争则兵力强大，这就叫做称王天下的资本。已经积累了成就王业的资本，又能利用敌国的弱点，那么超过五帝赶上三王，一定得靠这种办法。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1〕，言谈者为势于外〔2〕，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3〕，则有仇雠之忠〔4〕，而借力于国也。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5〕。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伐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听说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矰缴之说而侥幸其后〔6〕？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

【注释】

〔1〕士民：这里主要指儒生、游侠。

〔2〕言谈者：指在各诸侯国之间游说的纵横家。

〔3〕从衡：即纵横，指合纵、连横。南北为纵，燕、齐、赵、韩、魏、楚为对抗秦国而结成联盟，在位置上成南北向，所以称合纵；东西为横，秦国为对付合纵而与六国分别结盟，以便各个击破，在位置上成东西向，所以称连横。

〔4〕雠：通“仇”。忠：通“衷”，心思。

〔5〕效玺：指献出君主的印章，这是取消独立地位臣服他国的表示。玺，君主和官吏的印章。

〔6〕矰缴（zēnɡzhuó）之说：比喻用来猎取功名富贵的花言巧语。矰缴，用来射鸟的带细绳的箭，射出后，箭能收回。

【译文】

现在却不是这样，士民在国内违法乱纪，言谈者在国外造就自己的声势，他们内外一同作恶，要对付强大的敌人，不是也很危险吗！所以那些议论外交大事的群臣，不是属于合纵或连横的一党，就是对某国怀有报仇的私心，想借助国内的力量进行报复。合纵，就是联合众多弱小的国家去攻打一个强国；而连横，就是事奉一个强国去攻打许多弱小的国家：这都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当今主张连横的大臣们都说：“不事奉大国，遇到强敌就会受到祸害。”事奉大国不一定有什么实际好处，必须先献出本国的地图，呈上国家的印章来求得军事上援助。献出地图，国家的土地就会缩小；献上印章，君主的名声就会降低；国土缩小国家就削弱，君主名声降低政治就混乱了。事奉大国参与连横，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就已丧失了土地，搞乱了政治。主张合纵的大臣们都说：“不去援救小国而攻打大国，就会失去天下各国的信任，失去天下各国的信任，国家就危险了，国家危险了，君主的地位也就降低了。”援救小国不一定有实际的好处，且要起兵对抗大国。援救小国不一定能保存小国，对抗大国不一定没有疏失，有疏失就会被强国所制服。出兵打仗军队就会失败，退兵防守城池就会被攻占。援救小国参与合纵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就已丧失了国土，让军队打了败仗。因此，事奉强国，就让那些主张连横的人借助国外势力在国内捞取官职；援救小国，就让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借助国内的权势在国外取得好处。国家的利益没有确立，而那些搞连横合纵的人却把封地和厚禄捞到手了；君主的地位降低了，而臣子的地位却尊贵起来；国家的土地被削弱了，权门豪族却富足了。事情成功了，那些纵横家凭借猎取的权势长期受到重用；事情失败了，他们就靠获得的财富隐居起来。君主听取了那些搞合纵连横的臣下的意见，事情还没有办成就给予他们很高的爵位与俸禄；事情失败了也不责罚他们，那么游说之士谁不愿意用猎取功名富贵的花言巧语来谋取爵禄，而希望在事败之后侥幸地免除祸害呢？所以国家破灭、君主死亡都是因为听信了那些纵横家的夸夸其谈。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是因为君主分不清公与私的利益，没有考察正确与错误的言论，事败之后又不坚决惩罚他们。都说：“搞外交，收效大的可以称王天下，收效小的可以保持安全。”所谓称王天下，就是能攻打别人；所谓保持安全，就是不可能被别人所攻破。强大，就是能进攻别人；安定，就是不可能被别人所攻破。国家的安定强大不能求助于外交活动，只有从搞好内政中取得。现在不在国内推行法术，而专门在外交上动脑筋，那是达不到使国家安定强大的目的的。

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1〕。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故用于秦者〔2〕，十变而谋希失〔3〕，用于燕者〔4〕，一变而计希得。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5〕，期年而举〔6〕；卫离魏为衡〔7〕，半岁而亡。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于外而政乱于内，则亡不可振也。

民之政计〔8〕，皆就安利如辟危穷〔9〕。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10〕，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舍〔11〕，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12〕，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13〕。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商贾之民多矣。

【注释】

〔1〕工：通“功”。

〔2〕秦：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陕西大部、甘肃东南部和四川、河南的部分地区。

〔3〕希：同“稀”，很少。

〔4〕燕（yān）：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北部、中部和山西、辽宁等的部分地区。燕在当时七国中力量较弱。

〔5〕周去秦为从：前256年，西周君背离秦国，参加了赵、魏、楚对秦的战争，结果失败，被秦国吞并。周，指西周君。前367年，周分裂成西周、东周两个小国。西周王城位于今河南洛阳。

〔6〕期（jī）年：一周年。

〔7〕卫离魏为衡：指卫与秦连衡而灭亡的事。卫一向依附魏国，前253年，与秦连衡，与魏敌对，被魏灭亡。卫，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东北部。魏，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北部和东部、山西西南部和山东、河北等的部分地区。

〔8〕政：通“正”。

〔9〕辟：通“避”。

〔10〕汗马之劳：指战争的劳苦。汗马，战马奔走而出汗。

〔11〕私门：指权门豪族。解舍：官署房屋。解，通“廨”。一说，解舍即免除兵役和徭役。

〔12〕涂：通“途”。

〔13〕趣：通“趋”。

【译文】

民间的谚语说：“袖子长便可跳舞，本钱多好做买卖。”这是说条件好的事情容易成功。所以国家安定强大，就容易谋划；国家贫弱混乱，就难以想办法。所以为秦国出计谋，变化十次也很少失败；为燕国出计谋，变化一次也很少成功。不是替秦国出计谋的人一定聪明，替燕国出计谋的人一定愚蠢，而是因为秦国安定强大，燕国贫弱混乱，两国的条件不同。所以周背离秦国去搞合纵，只一年的时间就被秦攻陷了；卫背离魏国搞连横，只半年的功夫就被魏灭亡了。这就是说周因合纵而被消灭，卫因连横而被覆亡。假使周、卫放缓参加合纵连横的计划，加强国内的治理，彰明法律禁令，坚定地实行赏罚，充分利用地力增加物质积累，劝导百姓竭尽全力坚守城池，天下各国即使夺取它们的土地所得利益也很少，攻打它们则会伤亡惨重，就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也不敢在这样坚城之下把自己拖垮，而让别的强敌利用这种疲惫来进行攻击，这才是使国家一定不会灭亡的办法。放弃一定不会亡国的办法而去干势必亡国的事情，这是治国者的过失。外交上无计可施，内政上又陷入混乱，那么国家的灭亡就不可挽救了。

民众通常的打算，都是追求安全和利益而避开危险和困苦。今天让他们去打仗，前进就会被敌人打死，后退又要被军法处死，那他可就危险了。抛弃私人的家事而坚定地去承受战争的劳苦，家庭有困难上面也不过问，那他家可就穷困了。处在穷困和危险的境地，民众怎能不逃避呢？所以就事奉私家贵族而替他们修缮房屋，替贵族服劳役就能避开战争，避开战争就能得到安全。用财物进行贿赂而投靠当权者，就可以使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要求得到满足，就能使自身得到安全；自身得到安全，利益就明显地摆在那里，怎能不去追求呢？因此为国家出力的人少而为私家贵族出力的人就多了。

英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政策，总是使商人、手工业者和游手好闲的人尽量减少，而且使他们名位卑贱，因为从事农耕的人太少而经营商业、手工业的人太多。现在社会上向亲近君主的人请托的事情很风行，这样官职爵位就可以买到；官职爵位可以买到，那么经营商业和手工业的人就不卑贱了。用非法钱财做买卖的通行于市场，那么商人就不会少了。奸商搜括所得成倍地超过农民的收入，而在社会上受到的尊重又超过从事耕战的人，那么光明正直的人就会减少，而经营工商业的人就会增多。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1〕，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谈者，为设诈称〔2〕，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3〕。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4〕，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5〕。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注释】

〔1〕籍：通“藉”，依托，凭借。

〔2〕为：通“伪”，虚假。

〔3〕五官之禁：泛指国家的法令。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当时分掌国家各种权力的官。

〔4〕弗：通“费”。

〔5〕侔（móu）：谋取。

【译文】

所以扰乱国家的风气是：那些学者称颂先王之道，凭借仁义进行说教，讲究仪表服饰而又注意言语修辞，用以扰乱当代的法治，动摇君主依法治国的决心。那些言谈者，制造谎言，借助外国的力量，谋求他们的私利，把国家的利益抛在一边。那些游侠剑客，聚集党徒，标榜气节，用来显扬他们的名声，而触犯国家的禁令。那些害怕服兵役的人，聚集在豪门贵族门下，大行贿赂，依仗权贵的请托，逃避战争的劳苦。那些从事商业和手工业的人，制造粗劣的器物，积聚奢侈的财物，囤积居奇，等待时机，从农民身上牟取利益。这五种人，是国家的蛀虫。君主如果不去掉这五种像蛀虫一样的人，不供养光明正直的人，那么四海之内即使出现残破覆亡的国家，地削国灭的朝廷，也就不足为怪了。

显　学

“显学”，指的是当时最为显赫的儒家和墨家两个学派。战国时期，社会处于剧烈变动状态，意识形态领域里呈现出“百家争鸣”的局面，各家学派展开激烈的斗争。韩非站在法家的立场，在本文中着重批判了儒、墨两家的思想。

韩非认为儒、墨学说是“无参验而必之”、“弗能必而据之”的“愚诬之学”；“孝戾、侈俭、宽廉、恕暴”都是“杂反之行”。“显学”妨碍人民“疾作而节用”的积极性，儒者脱离实际的主张像巫祝那样“无益于治”。人主兼听于“杂学缪行同异之辞”，是乱亡之道。

韩非认为，君主对各种学说应采取的态度是“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否则“言无定术，行无常议”会导致国家的败亡。这反映了他要求统一思想的主张。最终他还是落到“举实事，去无用”、崇尚实力、彰明法度、以攻战为务的法治思想上。只是，他的“民智之不足用”的看法有一定的偏见。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1〕。墨之所至，墨翟也〔2〕。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3〕，有子思之儒〔4〕，有颜氏之儒〔5〕，有孟氏之儒〔6〕，有漆雕氏之儒〔7〕，有仲良氏之儒〔8〕，有孙氏之儒〔9〕，有乐正氏之儒〔10〕。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11〕，有相夫氏之墨〔12〕，有邓陵氏之墨〔13〕。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14〕，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15〕，虞、夏二千余岁〔16〕，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

【注释】

〔1〕孔丘：孔子的名。孔子，字仲尼，春秋末期鲁国陬（zōu）邑（今山东曲阜）人，生于前551年，卒于前479年。他做过鲁国的司寇（掌管刑法的官）。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他的言行，记录在他的门徒编撰的《论语》一书中。

〔2〕墨翟（dí）：战国初期鲁国人，约生于前480年，卒于前420年。他做过宋国的大夫。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他的言行记录在他的弟子或再传弟子编撰的《墨子》一书中。

〔3〕子张：姓颛（zhuān）孙，名师，孔子的学生。

〔4〕子思：孔子的孙子，名伋（jí）。他继承和发挥了孔丘关于“仁”的思想，主张“中庸之道”。代表他思想的有《中庸》一书。

〔5〕颜氏：指颜回，字子渊，孔丘的学生。一说孔子有颜氏学生八人，除颜回以外，还有颜无繇（yóu）、颜幸、颜高、颜祖、颜之仆、颜哙（kuài）、颜何，这里指谁不明确。

〔6〕孟氏：指孟轲（约前372—前289年），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子思的再传弟子，孔子以后儒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他系统地发挥了孔子、子思的学说，形成了“思孟学派”。他的主要言行记录在《孟子》一书中。

〔7〕漆雕氏：姓漆雕，名启，也称漆雕开，孔丘的学生。

〔8〕仲良氏：可能是仲梁子，战国时鲁国人，儒家人物。

〔9〕孙氏：指孙卿，即荀况，战国时赵国人，曾在齐国稷下讲过学。他是从儒家向法家过渡的人物，韩非和李斯都是他的学生。一说孙氏指公孙尼子，孔子的再传弟子。

〔10〕乐正氏：乐正子春，曾参（shēn）的学生。

〔11〕相里氏：指相里勤，墨家的代表人物。

〔12〕相夫氏：一作“伯夫氏”，墨家的代表人物。

〔13〕邓陵氏：即邓陵子，属后期墨家中的南方一派。

〔14〕尧、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15〕殷、周七百余岁：从商末周初算起到韩非时，已经七百余年。儒家崇拜周文王（姬昌）和周公（姬旦），所以这里韩非从商末周初算起。

〔16〕虞、夏二千余岁：从虞夏之际算起，到韩非那时，已经两千多年。墨家推崇夏禹，所以这里韩非从虞、夏之际算起。虞、夏，指虞舜、夏禹。舜是有虞氏的部落长，夏禹是夏后氏的部落长，夏朝的建立者。

【译文】

当今世上最显赫的学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学说达到最高成就的人是孔丘。墨家学说达到最高成就的人是墨翟。自从孔丘死后，儒家有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等各流派。自从墨子死后，墨家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等各流派。所以孔丘、墨翟死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他们对孔、墨学说的取舍相互矛盾，各不相同，但都自称得孔、墨的真传，孔丘、墨翟不能复活，让谁来判断社会上这些学派的真假呢？孔子、墨子都称赞尧、舜，但他们对尧、舜的取舍不一样，可都自认为得尧、舜的真传，尧、舜不能复活，让谁来判定儒、墨两家学说哪一家是得尧、舜之道的真传呢？殷、周之际离现在七百多年，虞、夏之际离现在两千多年，尚且不能判定儒家和墨家两个学派所说的真实性；更何况现在还想弄清三千多年前的尧、舜之道，想来是不可能确定的吧！不用事实加以检验就对事物作出绝对判断，那是愚蠢；不能判定正确与否就引为依据，那是欺骗。所以，那种公然宣称依据先王之道，绝对地肯定尧、舜的一切，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愚蠢骗人的学说，杂乱矛盾的行为，英明的君主是不接受的。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1〕，服丧三月，世主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2〕，行直则怒于诸侯〔3〕，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4〕，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5〕，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6〕，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于治人又必然矣。

【注释】

〔1〕桐棺三寸：表示棺板很薄。这是和儒家主张棺椁（ɡuǒ）几重的厚葬制度相比较而说的。桐棺，用桐木做的棺材。桐木质地疏松，容易腐烂。

〔2〕臧获：奴婢。奴为臧，婢为获。

〔3〕诸侯：天子以外的列国之君。

〔4〕宋荣子：即宋钘，又称宋牼（kēnɡ），战国时宋国人，曾在齐国稷下地方游学，属黄老学派。

〔5〕囹圄（línɡyǔ）：监狱。

〔6〕缪：通“谬”，荒谬，颠倒。

【译文】

墨家的丧葬思想是，冬天死了人就用冬天的服装，夏天死了人就用夏天的服装。用三寸厚的桐木板做棺材，守孝三个月，当代的君主认为这是节俭，因而礼遇他们。儒家提倡倾家荡产办丧事，守孝三年，要极度悲哀以致损坏了身体，靠扶着拐杖才能行走，当代的君主认为这是孝道，因而礼遇他们。那么，肯定墨子的节俭，就要否定孔子的奢侈；肯定孔子的孝道，就要否定墨子的不孝。现在孝与不孝、奢侈与节俭全都包含在儒、墨两家学说里，君主却同样地优待他们。漆雕氏主张，与人争斗时脸上不露出屈服的表情，眼睛不露出回避的神色，行为不正，对奴仆也要避让，行为正直，对诸侯也敢当面斥责，当代的君主以为正直而敬重他。宋荣子主张，不和别人争斗，不向仇人报复，关进监狱不感到羞愧，被人欺侮不以为耻辱，当代的君主以为宽宏大量而敬重他。那么，肯定漆雕氏的正直，就要否定宋荣子的宽恕；肯定宋荣子的宽恕，就要否定漆雕氏的凶暴。现在宽宏大量、正直、宽恕、凶暴全都包含在这两个人的学说中，君主却同样地优待他们。从愚蠢欺骗的学说到杂乱矛盾的言词争论不休，而君主都听信了，所以天下的士人，言论没有固定的宗旨，行为没有一定的准则。冰和炭不能长久地放在同一个容器里，寒天和暑天不能同时到来，杂乱矛盾的学说不能同时并存而用来治理国家。现在的君主同时听取那些杂乱的学说和行为荒谬人的互相矛盾的言辞，国家怎么能不乱呢？君主听言、行事是这个样子，他在治理民众方面也必然如此了。

今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若也，无丰年旁入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与人相若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堕也〔1〕。侈而堕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上征敛于富人以布施于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堕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也。

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2〕，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陈良田大宅，设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贵轻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书策〔3〕，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说〔4〕，世主必从而礼之，曰：“敬贤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耕者则重税，学士则多赏，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谈，不可得也。立节参明，执操不侵，怨言过于耳，必随之以剑，世主必从而礼之，以为自好之士。夫斩首之劳不赏，而家斗之勇尊显，而索民之疾战距敌而无私斗〔5〕，不可得也。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养，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于听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于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

【注释】

〔1〕堕：通“惰”，懒惰。下文“堕者”、“侈堕”之“堕”同。

〔2〕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这是早期道家杨朱一派的观点。胫，小腿。

〔3〕策：通“册”，古代用竹简编成的书籍。

〔4〕文学：指诗、书、礼、乐等。

〔5〕距：通“拒”，抵抗。下文凡“距敌”之“距”皆同此。

【译文】

当代的学者谈论治理国家的事情，多数人都说：“把土地分给贫穷的人，充实他们匮乏的资财。”现在有的人和别人的情况差不多，又没有丰年的收获和其他收入的利益而独能自给自足，这不是由于勤劳就是由于节俭。还有的人和别人的情况相类似，又没有遇到荒年、久病、灾难、犯罪等灾殃，而唯独他受穷受苦，那不是由于奢侈，就是由于懒惰。奢侈懒惰的人贫穷，勤劳节俭的人富裕。现在君主向富人征收财物施舍给穷人，这是剥夺勤劳节俭人的东西而给予奢侈懒惰的人，这样，要想求得民众努力耕作和省吃俭用，是不可能的。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在这里，他认为，不进入危险的城里，不到军队里参战，不肯为了天下的大利而换取他小腿上的一根毫毛，这些都是合理的行为，当世君主一定会听从并敬重他，推崇他的智慧，称赞他的行为，认为他是轻视物质利益而看重自己生命的人。君主之所以拿出肥沃的田地和高大的住宅，设置爵位和俸禄，是用来换取民众的出力卖命。现在的君主推尊敬重那些轻视财物重视生命的人，这样要想求得民众看重君主的事业，愿意拼命去干，那是不可能的。有人收藏图书，学习辩术，聚集门徒，钻研文献典籍而高谈阔论，当代君主必定听信并尊重他，说：“敬重贤士，正是先王的原则。”官吏租收赋税的对象是种田的人，而君主所供养的却是不劳而食的学士。种田的人负担沉重的赋税，不劳而食的学士却得到丰厚的奖赏，这样，要想求得民众辛勤劳作，少说空话，那是不可能的。讲究气节，炫耀高明，坚持操守而不容侵犯，一听到怨恨自己的话，马上拔剑追赶上去，当代君主必定听信并尊重他，以为这是爱惜自己名声的人。士兵在战场上杀敌的功劳没有奖赏，而那些为私家争斗的勇士却得到荣誉和地位，这样，要想求得民众努力作战抗敌，不去为私利而争斗，那是不可能的。国家太平的时候供养儒生和侠客，危难到来时却要用战士去打仗。所供养的人不是所要用的人，所要用的人不是所供养的人，这就是发生祸乱的原因。再说，君主听取学士的意见，如果认为他讲得对，就应在官府公布并且任用他；如果认为他讲得不对，就应辞退他，不让他的主张露头。现在认为正确的，没有在官府里公布；认为错误的，也没有在这种主张露头时加以禁止。正确的不运用，错误的不禁止，这是国家发生祸乱以至灭亡的道路。

澹台子羽〔1〕，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2〕，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3〕，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而世主之听眩乎仲尼，为悦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辩〔4〕，而有华下之患〔5〕；赵任马服之辩〔6〕，而有长平之祸〔7〕。此二者，任辩之失也。夫视锻锡而察青黄〔8〕，区冶不能以必剑〔9〕；水击鹄雁〔10〕，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11〕；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12〕，则臧获不疑驽良。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于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13〕，猛将必发于卒伍〔14〕。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15〕。

【注释】

〔1〕澹（tán）台子羽：姓澹台，字子羽，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2〕仲尼：孔子的字。

〔3〕宰予：字子我，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的学生，以善辩出名。

〔4〕魏：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西的部分地区。孟卯：即芒卯，一作“昭卯”，战国时魏国的相，有口才。

〔5〕华下之患：前273年，孟卯率魏军联合赵军攻韩，秦将白起来救，战于华下，魏赵联军大败，死伤十五万。华下，韩国地名，即华阳，位于今河南密县东北。

〔6〕马服：山名，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北。赵国名将赵奢以功封为马服君，这里指他的儿子赵括。

〔7〕长平之祸：前260年，秦将白起攻赵，与赵军相拒于长平，赵王中了秦的反间计，用赵括代廉颇为将。赵括熟读兵书，好纸上谈兵，毫无作战经验。结果赵军大败，被坑杀四十五万，赵括战死。长平，赵国地名，位于今山西高平西。

〔8〕锻锡：古人锻炼金属时掺的锡。青黄：锻炼金属时的火色。

〔9〕区（ōu）冶：人名，即欧冶子，春秋末期越国人，铸剑名工。

〔10〕鹄（hú）：水鸟名，俗称天鹅。

〔11〕伯乐：人名，春秋末期晋国人，善于相马。

〔12〕涂：通“途”。

〔13〕州部：古代一种基层行政单位。

〔14〕卒伍：指军队的基层单位。

〔15〕王（wànɡ）：称王，即统治天下。

【译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的仪表，孔丘以为他像君子而选中他作弟子，和他相处久了就发现他的品行和相貌不相称。宰予的言辞，高雅而有文采，孔丘看中他收他作弟子，和他相处久了就发现他的智慧不及他的口才。所以孔丘说：“以仪表取人，在子羽身上出了差错；以口才取人，在宰予身上出了差错。”所以像孔丘这样的智慧，还发出看人不符合实际的感叹。现在新出现的辩说之辞大大超过了宰予的辩说之辞，而当代的君主听这些辩辞比孔丘还要糊涂，因为喜欢他们的言论，就去任用他们，那么怎能没有失误呢？所以魏国听信了孟卯的夸夸其谈，就造成华下兵败的祸患；赵国听信了赵括的纸上谈兵，就带来了长平兵败的灾祸。这两件事情，都是听信辩说之辞所铸成的过失。仅看锻炼时掺锡多少和烧色如何，就是区冶也不能判定剑的好坏；用剑到水上去砍杀鹄和雁，到陆地上去劈斩大小马匹，就是奴仆也不会弄错剑的利钝。只是掰开马口看牙齿，审视马的外表，就是伯乐也无法判定马的优劣；把马套在车上奔跑，一直看着它跑到路途的终点，就是奴仆也不会搞错马的好坏。只看容貌和服饰，只听言谈和辩辞，就是孔子也不能据此判定一个士人的能力大小；通过担任官职来试用他，考查他的功绩，那么，就是一个平庸的人也能分得清他是愚笨还是聪明。所以英明君主任用的官吏，宰相必定是从下层官吏中提拔上来的，猛将必定是从士兵队伍中挑选出来的。有功劳的人一定给予奖赏，那么爵位越高俸禄越厚就越能使人们受到鼓励；要逐级提升官职，那么官职越大职责就越大，就越能把政事管理好。爵位高，俸禄厚，各种官吏都会尽职尽责，这就是称王天下的原则。

磐石千里〔1〕，不可谓富；象人百万〔2〕，不可谓强。石非不大，数非不众也，而不可谓富强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敌也。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垦而食〔3〕，是地不垦，与磐石一贯也。儒侠毋军劳〔4〕，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夫知祸磐石象人，而不知祸商官儒侠为不垦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类者也。

故敌国之君王虽说吾义〔5〕，吾弗入贡而臣；关内之侯虽非吾行〔6〕，吾必使执禽而朝〔7〕。是故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

【注释】

〔1〕磐（pán）石：大石，这里指石头地。

〔2〕象人：俑，古代殉葬时用木头、陶泥做的假人。

〔3〕商官：用金钱买得官爵的商人。技艺之士：从事精巧的手工业的人。

〔4〕毋：通“无”，没有。

〔5〕说：同“悦”，喜爱。

〔6〕关内之侯：即关内侯，战国时设置的一种爵号，有封号，没有封地。

〔7〕执禽：古代朝见君主时有持禽类作礼物的制度，大夫执雁（鹅），卿执羔（小羊），表示忠心于君主。禽，鸟兽的总名。

【译文】

不能种庄稼的石头地，即使有一千里，也不能说是富饶；用木头或陶泥做的俑人，纵然有一百万个，也不能说是强大。石头地并非不广大，俑人数量并非不多，之所以不能说是富饶和强大，是因为石头地不生产粮食，俑人不能用来抗击敌人。现在的商官和从事技艺活动的人也都不耕而食，这样土地得不到开垦，也就和石头地一样了。儒生和侠客没有军功，却能得到显贵和荣耀，那么民众就不听从使唤，就跟俑人一样了。只知道把石头地和俑人看作祸害，而不懂得商官、儒生和侠客就像不能耕种的地和不听使唤的人一样也是祸害，那就是不懂得事情的类似性。

所以国力相当的国家的君主虽然喜欢我们的道义，但我们无法让他们进贡称臣；关内侯虽然反对我们的行为，我们却必定能使他们拿着礼物来朝拜。因此力量强大，别人就来朝拜，力量弱小，就要朝见别人，所以英明的君主致力于增强自己的力量。在管教严厉的家庭中没有凶悍的奴仆，而在慈母溺爱下却有败家子。我由此知道威严的权势可以禁止暴行，而深厚的恩德却不能制止祸乱。

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1〕；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圜之木〔2〕，千世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隐栝之道用也〔3〕。虽有不恃隐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何则？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罚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贵也。何则？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术之君，不随适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

今或谓人曰：“使子必智而寿”，则世必以为狂〔4〕。夫智，性也；寿，命也。性命者，非所学于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为说人〔5〕，此世之所以谓之为狂也。谓之不能然，则是谕也，夫谕性也。以仁义教人，是以智与寿说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啬、西施之美〔6〕，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7〕，则倍其初。言先王之仁义，无益于治；明吾法度，必吾赏罚者，亦国之脂泽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缓其颂，故不道仁义。

【注释】

〔1〕不什数：不能用十来计算，即不到十个。什，通“十”。

〔2〕圜：通“圆”，下同。

〔3〕隐栝（ɡuā）之道：指运用矫正工具改造自然物的原则。隐栝，矫正曲木的工具。

〔4〕狂：通“诳”，欺骗。下同。

〔5〕说：同“悦”，讨好。

〔6〕毛啬（qiánɡ）、西施：两人都是春秋末期著名的美女。

〔7〕脂泽：化妆用的脂膏。黛：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

【译文】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不是依靠人们自觉地替自己做好事，而是要使他们不得为非作歹。依靠人们自觉地替自己做好事，全国数不到十个这样的人；而使人们不得为非作歹，就能使全国整齐一致。治理国家的人要采用对多数人有效的方法而放弃只对少数人有效的措施，所以不应致力于德治而应致力于法治。假如一定要用自然生长得直的竹杆做箭杆，那就一百代也没有箭了；假如一定要用自然生长得圆的木材做车轮，那就一千代也没有车轮了。自然生长得直的竹杆，自然生长得圆的木材，一百代没有一棵，然而世上的人们都有车子可坐有箭射鸟，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用工具矫正自然物的方法已被人们所采用。即使有不依靠工具矫正而自然直的竹杆和自然圆的木材，但技艺高明的工匠不看重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坐车的并不是一个人，射箭的也不是只发一支箭。不依靠奖赏和惩罚而自觉做好事的人，英明的君主是不看重的。为什么呢？因为国家的法令不可以抛弃，而所要治理的又不只是一个人。所以掌握了统治方法的君主，不追求少数人的偶然行善，而要推行必然实行的治国之道。

现在有人对人说：“我能使你必定聪明并且长寿”，那么世人一定认为这是骗人的话。聪明，是生来的天性；寿命，是自然命定的。性和命，不是从别人那里学得来的，用人们做不到的事去讨好别人，这就是世人所以说他是欺骗的原因。对人说这事（使你一定聪明、长寿）做不到，就是明白告诉人们，说明人们的本性就是如此。用仁义来教人，就是利用聪明与长寿来劝说人一样，有法度的君主是不接受的。所以赞扬毛啬、西施的美貌，对自己的脸面并没有什么益处；使用脂膏、花粉、黛墨化妆打扮，就会比原来的容颜加倍美丽。谈论先王的仁义，无助于治理国家；只要明确自己国家的法度，坚决实行赏罚措施，这也就好比是使国家富强的“脂泽粉黛”了。因此英明的君主看重对他治国有帮助的东西，而轻视对先王的颂扬，所以不讲什么仁义。

今巫祝之祝人曰〔1〕：“使若千秋万岁。”千秋万岁之声括耳〔2〕，而一日之寿无征于人，此人所以简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善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者故〔3〕，不听学者之言。

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4〕，将听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5〕，不㨽痤则寖益〔6〕。剔首、㨽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犹啼呼不止，婴儿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以上为贪；境内必知介而无私解，并力疾斗，所以禽虏也〔7〕，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悦也。夫求圣通之士者，为民知之不足师用〔8〕。昔禹决江浚河，而民聚瓦石；子产开亩树桑〔9〕，郑人谤訾〔10〕。禹利天下，子产存郑人，皆以受谤，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

【注释】

〔1〕巫：古代以歌舞降神为人祈祷的人。祝：古代为人求神祝福的人。

〔2〕括：通“聒”，声音吵闹。

〔3〕者：通“诸”，之。

〔4〕伊尹：商汤的相，曾辅助汤灭夏，建立了商朝。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的相，曾辅助桓公改革政治，富国强兵，建立霸业。

〔5〕不剔（tī）首则腹痛：婴儿不剃头发就会肚子疼。可能是古代的一种迷信说法。剔首，剃头。

〔6〕㨽（pì）：剖开，割开。痤（cuó）：疖子。

〔7〕禽：同“擒”。

〔8〕知：同“智”。

〔9〕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末期郑国执政的卿。

〔10〕郑：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在黄河以南。谤訾（zǐ）：恶意咒骂。郑国人咒骂子产，见《左传·襄公三十年》。

【译文】

如今的巫祝为人祝福说：“让你长生千年万年。”只听见长生千年万年的声音在身边喋喋不休，可是连使人延长一天寿命的效验也没有，这就是人们所以轻视巫祝的原因。当代儒生游说君主，不谈现在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而谈论过去的治国功绩；不审察官府法令方面的事情，不考察奸邪方面的情况，而都去称道远古流传的美谈，赞誉先王成就的功业。儒家吹嘘说：“听我的话，就可以称王称霸。”这是游说者中的巫祝，有法度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所以英明的君主做实事，去掉无用的东西，不谈仁义道德方面的事，不听信学者的话。

现在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的人一定会说：“要得民心。”假如需要得民心才能治理好国家，那么，像伊尹、管仲这样的人才也没有什么用场了，只要听凭民众的意愿就可以了。民众的智力不可采用，就像婴儿的心理一样。婴儿不剃头发就会肚子疼，不给疖子开刀病状就会逐渐加重。剃头发或给疖子开刀时，一定需要有一个人抱住婴儿，通常由慈母做这件事，可是婴儿还是会不停地啼哭呼喊，因为婴儿不懂得遭受一点小痛苦就会得到解除痛苦的大利。现在的君主急于开荒种田以增加民众的财产，而民众却认为君主太严酷了；修订刑法、加重处罚，本来是为了禁止邪恶，而民众却认为君主太严厉了；征收钱粮，用来充实国家仓库，将用于救济灾荒、准备军队给养，而民众却认为君主太贪婪；国内的人都必须知道要武装起来而没有私下逃避兵役时，同心协力奋勇战斗，擒获俘虏，而民众却认为君主暴虐。以上四种举措，都是为了使国家得到治理、民众生活安定，然而民众却不知道高兴。君主要寻找圣明通达的人，就是因为民众的智慧不足以效法和使用。从前大禹疏通江河，民众却堆积瓦石加以阻挡；子产开垦田地种桑养蚕，郑国人却恶意咒骂他。禹为天下人谋利，子产关怀郑国人，都因此遭到诽谤，民众的智慧不足以使用也就很清楚了。因此，君主选拔人才要寻求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处理政事而希望迎合民众，这都是祸乱的根源，是不可以用来治国的。

目录

第一卷 原道训

第二卷 俶真训

第三卷 天文训

第四卷 地形训

第五卷 时则训

第六卷 览冥训

第七卷 精神训

第八卷 本经训

第九卷 主术训

第十卷 缪称训

第十一卷 齐俗训

第十二卷 道应训

第十三卷 氾论训

第十四卷 诠言训

第十五卷 兵略训

第十六卷 说山训

第十七卷 说林训

第十八卷 人间训

第十九卷 脩务训

第二十卷 泰族训

第二十一卷 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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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在2100年前的西汉前期，江淮之间出现了一个重要的文化学术中心。数千名“俊伟之士”，云集古都寿春，纵论天下兴亡，探讨学术方技，寻求治国良方，而他的倡导者，就是被南宋史学家高似孙在《子略》中称为“天下奇才”的淮南王刘安。

一　天下奇才

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为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为王42年，享年58岁。淮南王博学多才，思维敏捷，著述宏富，留下的主要著作就有二十多种，涉及哲学、文学、音乐、自然科学等众多领域，成为一座智慧的宝库。《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说：

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

这里记载，属于叔辈、41岁的淮南王于前139年，将《内篇》作为珍贵的礼品，献给即位刚两年、年仅18岁的侄辈皇帝汉武帝。当时还写下了评论《离骚》的专论《离骚传》，这是我国最早研究《离骚》的文章，奠定了两千年来评价《离骚》的基调。淮南王作为西汉文学巨子，谙于辞赋。《汉志》中载有“淮南王赋八十三篇，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淮南歌诗四篇”。淮南王及群臣的辞赋著作，占《汉志》“屈原赋”类著作的三分之一。淮南王特别爱好“鼓琴”，在《汉志》中就留下了《琴颂》的篇名。在梁代萧统编的《文选》中，收有题名刘安的《招隐士》。在《古文苑》中，载有刘安的《屏风赋》。淮南王在《易》学研究方面也极为突出。《汉志》所载《易》类18种学术著作，就有“《淮南道训》二篇”。淮南王聘请九个高明的《易》学专家，潜心研究天地阴阳变化之道，又称“九师说”。淮南王对《老子》、《庄子》的道家思想进行了精深的研究，并有所创新。著有《庄子略要》和《庄子后解》，《文选》李善注中多处引用了两书的佚文。

淮南王在自然科学研究方面，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淮南王所著的《外书》、《中篇》数十万言，已全部失传。而《汉书·楚元王传》中记载：

上（即汉宣帝）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

这两部大约是养生术和炼丹术著作，所记载的是“神仙黄白之术”。“神仙”研究的是“保性命之真”的方技，包括导引、按摩、吐纳、服饵等。“黄白”即用化学方法从各种矿物质中提炼黄金白银。当年刘向曾按书中方法提炼黄金，没有成功。而在《淮南万毕术》中，也记载了大量的科技研究成果。

淮南王对天文学也做过研究。《汉志》“天文类”中有《淮南杂子星》十五卷。除了上述记载以外，见于《隋书·经籍志》的，尚有《汉淮南王集》一卷、《淮南变化术》一卷、《淮南中经》四卷、《淮南八公相鹤经》二卷等。

淮南王的上书仅存一篇。建元三年（前138），闽越伐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建元六年（前135），闽越又举兵攻击南越，刘安给武帝上书，留下了《谏伐闽越文》，保存在《汉书·严助传》之中。

可以知道，淮南王著述之丰富，涉猎之广泛，影响之深远，都是罕见的，而被高似孙称为“天下奇才”，亦是恰如其分的。

二　绝代奇书

淮南王的著作流传至今的，主要是《淮南子》。全书二十一卷，二十余万言（今存仅131,324字）。刘安称之为《鸿烈》和《刘氏之书》。究其写作宗旨，《要略》中说：“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含有成一家之言的意思。当代学者胡适在《淮南鸿烈集解·序》中誉之为“绝代奇书”，就其思想体系和影响来说，自然是独树一帜，有其奇特之处。

祖、父辈的自杀惨剧，宫廷斗争的暗无天日，秦汉战争的生灵涂炭，“文景之治”的相对繁荣与隐藏的深刻的社会矛盾，凡此种种，促使这位饱学的侯王，不断思索着天下长治久安之策，于是《淮南子》这部融黄老道家的自然天道观、儒家的仁政学说、法家的进步历史观、阴阳家的阴阳变化理论以及兵家的战略战术等各家思想精华为一体，而以道家思想为主旨的学术创新之作，便在他的主持之下，应运而生了。

其一，《淮南子》思想深邃，理论透辟，集道家之大成。

东汉高诱《淮南子注·叙》中指出：“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近代学者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这样说：“《淮南鸿烈》为西汉道家言之渊府，其书博大而有条贯，汉人著述中第一流也。”又在《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中说：“《淮南鸿烈》实可谓集道家学说之大成。”《淮南子》设有《原道》、《道应》、《俶真》、《精神》等篇，探讨“道”的精义、道家的宇宙生成论以及道家生命的学说，仅《道应》就引用《老子》52处；而全书引用的《庄子》，王叔岷认为有223处。《淮南子》的“道”论及“无为”论，全部来源于《老》、《庄》，而第一次对春秋以来流行三百五十余年的“无为”论，进行了全新的阐释：

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也；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原道训》）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吾以为不然。……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脩务训》）

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耆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权自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政事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者。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肆，泥之用輴，山之用蔂……此非吾所谓为之。《脩务训》）

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可谓无为矣。（《诠言训》）

可以知道，《淮南子》的“无为”，不是无所作为，消极顺应自然，而是按照“自然之势”和人类自身及社会规律办事，不要人为地违背它，这样才能实现“无为”而“无不为”的完整统一。而那种“以淮灌山”、不尊重自然规律、得不偿失的荒唐行动，才叫“有为”。这就彻底划清了“无为”与“有为”的界限。可以说，这是《淮南子》对道家理论的创新，成为西汉治国、修身的利器之一。

其二，《淮南子》文笔瑰丽，雄浑多姿，成为“文宗秦汉”的典范作品。

高似孙在《子略》中说：“《淮南》之奇，出于《离骚》；《淮南》之放，得于《庄》、《列》；《淮南》之议论，错于不韦之流。”《淮南子》博采众长，继承了先秦文学和诸子的创作手法，开创了具有鲜明西汉特色的雄浑博大而又绚丽多彩的文风。道家思想的超逸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楚文化的瑰丽神奇和浓重的浪漫气息，成为韵、散结合的西汉政论散文的典范，对汉赋及其后的文学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淮南子》对艺术形式的运用，独具匠心而得心应手，长于铺陈而又妙语连珠，巧设譬喻和善用神话故事，一气呵成而又韵律和谐。《淮南子》的文采，冠绝一世，备受历代文人青睐。南朝梁代文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多次评论淮南王及其作品：“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命相如视草”（《诏策》），“《淮南》泛采而文丽”，“《淮南》有倾天折地之说”（《诸子》），“淮南崇朝而赋《骚》”（《神思》），“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辨骚》）。刘勰对淮南王的才华和《淮南子》的“文丽”，极为推崇，并给予了准确的定位。

其三，《淮南子》中杰出的科技成就，泽惠古今，令人称“绝”。

《淮南子》虽不是自然科学著作，但其中牵涉到的如天文、物理、化学、农学、医药、水利、气象、物候、地理、生物进化、乐律、度量衡等诸方面的科技成果，成为其宇宙自然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代表了汉代的最高科技水平，有的流传两千余年，到今天仍然泽惠后人。

比如：二十四节气的完整、科学的总结，第一次见于《淮南子·天文训》：“两维之间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而斗日行一度，十五日为一节，以生二十四时之变。”《淮南子》中用北斗斗柄的旋转来确定季节，构成了一个天象、四季、二十四节气、十二月、农事、物候、气象、干支、音律、方位等的完整体系，成为两千余年我国历代朝廷施政、农事、祭祀、渔猎、实施刑法、军事活动等各种大事的主要依据，也成为道家天道观中顺应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重要内容。

《淮南万毕术》中对利用太阳聚焦取火，也有奇妙的创造：“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其制作方法是：把坚冰打磨成圆形凸透镜的形状，对着太阳，能够使光线折射会聚为太阳的“影子”，把艾叶放在后面，就能使它燃烧。水火不相容。制成冰透镜后，却能得火而冰不致融化，这真是巧夺天工的创造。

可以知道，《淮南子》作为西汉黄老道家治国理论的结晶和汉代科技成就的最高代表，在中国古代学术文化史上，确实是空前绝后的，胡适称为“绝代奇书”，是实事求是的。

三　研究与版本

《淮南子》问世之后，引起了汉代朝野的极大关注。见于记载的就有汉武帝、刘向、刘歆、扬雄、王充、许慎、马融、卢植、高诱、应劭等人。当然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应该对《淮南子》也不陌生。在《史记》三家注中，就引用《淮南子》七十多条，说明《史记》对《淮南子》采摘甚多。东汉学者许慎大约在42岁作《淮南间诂》，并把研究成果写入《说文解字》之中。150年后，汉末学者高诱，继承前贤研究成果，前后用了八年时间，完成了《淮南子注》。许慎、高诱，成了汉代研究《淮南子》的功臣。

到了宋代，许慎和高诱注本，皆成了残卷。北宋学者苏颂《校淮南子题序》中认定八篇为许注，十三篇为高注，但两家注文皆已相掺。现在保存最早的二十一卷北宋本，是由清代道光年间刘泖生所抄，1920年收入上海涵芬楼影印的《四部丛刊·子部》之中。《淮南子》的另一种主要版本是二十八卷本，收入明英宗正统十年（1445）《正统道藏·太清部》第863—867册。其中把《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时则》、《主术》、《氾论》分成上、下，形成独特的版本体系。

《淮南子》传入日本很早。在《日本国见在书目》中，收录唐代或唐代之前《淮南子》注本就有三部，许慎、高诱各有二十一卷本。日本发现的唐抄本《淮南鸿烈兵略残卷》，说明唐代之前许慎注本已传入日本。而在日本Naikaku Bunk保存的朝鲜活字本《淮南鸿烈解》二十八卷，大约成书于1670年前后。就是说，在清朝康熙九年（1670），《淮南子》在朝鲜半岛已经刊印。

在中国数千年的学术史上，两千一百年间，《淮南子》研究成为一大奇观。首先是同朝代的许慎、高诱等，潜心研究《淮南子》。高诱曾在《淮南子注·叙》中发出这样的感慨：“故夫学者不论《淮南》，则不知大道之深也。是以先贤通儒述作之士，莫不援采以验经传。”一千五百年后，清代乾嘉及其后的学者王念孙、王引之、黄丕烈、顾广圻、庄逵吉、钱塘、卢文弨、朱骏声、曾国藩、吴汝纶等，又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其中对《淮南子》进行校勘的是学术巨擘王念孙。这位七十高龄的学者，九校《淮南子》，订正九百余条，其精华留在《读书杂志·淮南内篇》二十二卷之中。另一位学者钱塘，为《天文训》作了《补注》。严谨的学者高诱，对于《天文训》留下了“诱不敏也”的记载，给后人研读天书，带来了一定的困难。钱塘前后用了十年时间，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不朽之作《淮南天文训补注》，使极其复杂而宝贵的《天文训》的要义，可以为后代学者理解和运用。到了清季晚期及近、现、当代，大批的研究者踵武先贤，继续求索。梁启超、胡适、吴承仕、杨树达、马宗霍、于省吾、刘文典、何宁、张双棣等人皆有评论和著作问世。1931年出版的胡适《淮南王书》中，首先对《淮南子》的政治、哲学思想进行了研究，认为“道家集古代思想的大成，而《淮南书》又集道家的大成”。香港学者刘典爵、中国台湾学者于大成、美国学者安乐哲、加拿大学者白光华、日本学者池田知久等，也都致力于《淮南子》研究，成就卓著。可以说，至少在唐代，《淮南子》就已经走向了世界。

四　本书整理方式

本书采用的底本是上海涵芬楼影印刘泖生影写北宋本。用作对校的有明《道藏》本、清《道藏辑要》本，用作参校的有明刘绩《补注》本、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清庄逵吉本等，并参考古今中外数十种《淮南子》研究资料。精心校勘，力求保持宋本原貌，而又融会最新研究成果。

本书注文除了依据许慎、高诱原注外，并参照《尔雅》、《说文》、《方言》、《广雅》等，力求符合原意。注音采用《说文》、《广韵》、《集韵》、《韵镜》等记载，并按照古今语音演变规律，标出今音。译文以直译为主，基本采取句句对译的形式，使古今文义一目了然。

对本书正文的分章析句，基本上以韵段划分为主，并参照其他版本，斟酌而成。

本书采用标准的简化字。文中出现的异体字、古今字、通假字，除通假、古今字基本保持原貌外，异体字大多以简化正字取代。由于校勘需要、繁简字对应有误、繁简字无法对应等原因，保留了少量的异体和繁体字。

陈广忠

于安徽大学草野居

2015年10月

第一卷　原道训

《淮南子》中的“道”，指的是自然规律和宇宙本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历万物”。空间上包容一切，时间上无穷无尽。它无所不包，无处不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因此治政要实行“无为而治”。作者对“无为”、“无不为”、“无治”、“无不治”等流行说法，重新进行了界定，并赋予了新的内涵，发展了先秦道家的“无为”论。同时，作者表达了道家的“真”、“静”人性观：“人生而静，天之性也。”而与此有关的生命问题，作者认为形、气、神为生命三大要素，互相依存，而“神为之使”。作者强调只有掌握“道”的规律，才能适应自然、社会及人类自身的发展变化。全书以探索“道”之原开篇，并以其为核心贯穿全书，充分显示了汉初黄老道家代表作《淮南子》立论之宏伟、包容之广大及体例之缜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有“因以题篇”语，乃高注本也。与旧辑许君残注本较之，说多异。

夫道者〔1〕，覆天载地，廓四方〔2〕，柝八极〔3〕；高不可际〔4〕，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5〕；原流泉滂〔6〕，冲而徐盈〔7〕；混混汩汩〔8〕，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9〕，横之而弥于四海〔10〕；施之无穷〔11〕，而无所朝夕〔12〕；舒之幎于六合〔13〕，卷之不盈于一握〔14〕。约而能张〔15〕，幽而能明〔16〕；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17〕，絃宇宙而章三光〔18〕。甚淖而滒〔19〕，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20〕，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注释】

〔1〕道：指自然规律和宇宙本原。

〔2〕廓（kuò）：张大。

〔3〕柝：通“拓”，扩大。八极：八方极远之处。

〔4〕际：到达。

〔5〕禀授：给予。无形：指万物没有形成之时。

〔6〕原：水源。滂：指水盛涌出。

〔7〕冲：通“盅”，空虚。

〔8〕混混：水流不绝的样子。汩汩（ɡǔ）：水流声。

〔9〕植：树立。塞：充满。

〔10〕弥：通“縻”，牵系。

〔11〕施：使用。

〔12〕无所朝夕：指道永恒，没有时间、空间的变化。黄锡禧本作“无朝夕盛衰”。

〔13〕舒：舒散。幎（mì）：覆盖。六合：高诱注：孟春与孟秋为合，仲春与仲秋为合，季秋与季春为合，孟夏与孟冬为合，仲夏与仲冬为合，季夏与季冬为合，故曰六合。言满天地间也。一曰四方上下为六合。

〔14〕一握：一把。极言其小。

〔15〕约：缠束。

〔16〕幽：幽暗。

〔17〕四维：四角、四隅。

〔18〕絃（xuàn）：维系。宇宙：高诱注：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按，指时间和空间。章：通“彰”，显明。三光：指日、月、星。

〔19〕淖滒（nàoɡē）：柔和的样子。

〔20〕二皇：指伏羲、神农。

【译文】

道，覆盖上天运载大地，扩展到四方，延绵到八极；高度不能够到达，深度不能够测量。包容天地，施予万物；像泉水涓涓流淌，由空虚却能逐渐充实；似急流汹涌，由混浊却能逐渐澄清。把它直立起来可以充满天地，把它横放着可以系联四海；使用它无穷无尽，而永远没有盛衰；舒展起来可以覆盖六合，卷拢起来还不满一把。捆束起来却能够张大，幽暗之时却能大放光明；弱小的时候却能强大，柔软的时候却能刚强；横贯着天地而包含着阴阳，维系着宇宙而使日月星发光。极其柔和，非常细微；山岳依靠它而高耸，潭渊凭借它而变深；野兽依靠它而奔跑，鸟类凭借它而高飞；日月依靠它而光明，星辰凭借它而运行；麒麟依靠它而出游，凤凰凭借它而翱翔。远古伏羲、神农两位帝王，掌握了道的枢要，而处在天地的中央；精神和万物变化相结合，来安抚天下之民。

夫太上之道〔1〕，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2〕。跂行喙息〔3〕，蠉飞蠕动〔4〕，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5〕，纤微而不可勤〔6〕；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7〕，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怳兮，不可为象兮；怳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8〕；遂兮洞兮〔9〕，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10〕，与阴阳俯仰兮〔11〕。

【注释】

〔1〕太上：指最高的。

〔2〕化像：自然造化而生成的物像。

〔3〕跂（qí）行：用足行走。喙（huì）息：用嘴呼吸。

〔4〕蠉（xuān）飞：指虫类飞行。蠕（rú）动：爬行的虫类。

〔5〕旋县：双声叠韵连绵词，形容微小的样子。

〔6〕勤：穷尽。

〔7〕斫（zhuó）：砍削。

〔8〕“忽兮”六句：化自《老子》二十一章。《文子·道原》略同。忽怳（huǎnɡ），似有似无的样子。象，形象。屈，枯竭。幽冥，渺茫的样子。

〔9〕遂、洞：深远的样子。遂，通“邃”。

〔10〕卷舒：屈伸。

〔11〕俯仰：升降。

【译文】

最高的道，产生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化生成万物的形象却不去主宰。那些用脚行走用嘴呼吸的动物，飞行和爬行的昆虫类，依靠它然后才能产生，但是没有什么动物感戴它的恩德；依赖它而后死去，也没有哪一物类怨恨它。得到利益的人不能够赞誉它，采用它而失败的人也不去非难它；收敛积聚而不增加财富，施舍赈救也不会增加贫困；极其渺小而无法深究，特别细微而又没有穷尽；累叠它而不会增高，堕毁它也不会倒下；使它增加却不见变多，使它削弱而又不会减少；砍削它不会变薄，杀戮它不会伤残；挖凿它而不会变深，填塞它而不会变浅。若有若无啊，不能够描绘形象啊；似存似亡啊，使用不会枯竭啊；渺渺茫茫啊，相应没有形体啊；幽深难测啊，不会虚妄行动啊；和刚柔一起屈伸啊，与阴阳一起升降啊。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1〕；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2〕；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3〕。好憎成形〔4〕，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5〕。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6〕，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7〕；大小修短，各有其具〔8〕。万物之至，腾踊肴乱〔9〕，而不失其数〔10〕。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11〕。

【注释】

〔1〕害：《文子·道原》、《礼记·乐记》作“欲”。《史记·乐书》作“颂”。徐广曰：“颂音容。”容，活动。

〔2〕知：通“智”，智慧。

〔3〕好憎：指情欲。

〔4〕形：显现。

〔5〕灭：衰灭。按，以上“人生”至“天理灭矣”，化自《礼记·乐书》，《史记·乐书》略同。

〔6〕物化：与物变化。

〔7〕“至无”二句：见于《庄子·天地》。至无，道体至虚。骋，奔跑。要，通“邀”，邀约。宿，归宿。

〔8〕具：具备。

〔9〕腾踊：翻腾，跳跃。肴乱：杂乱。肴，通“殽（xiáo）”，相杂错。

〔10〕数：法度，规律。

〔11〕“是以”六句：见于《老子》六十六章。

【译文】

人生下来就是安静的，这是人的天性；受了外物感化而后有活动，它是天性的外部表现；外物到来而精神上有了反应，这是智慧的活动；智慧与外物互相接触，而好憎之情便产生了。好憎形成显露出来，而智慧被外物所诱惑，不能返回到人的本性上去，那么天性便要衰灭了。因此通达大道的人，不因为人欲来改变天性。表面和外物一起变化，但内心却不会改变他的本性。道体至虚却能供给万物任何需求，时时变化却能使万物有所归宿；不论是大小长短，各样的东西都是齐备的。世上万事万物涌来时，尽管是腾踊纷乱的，但是却不会失去法度。因此得道者居处上位却不使百姓感到沉重，处在前面而众人不感到有危害，天下的人都归向他，奸邪的人害怕他。因为他不同万物相争，所以就没有人敢于和他相争。

夫峭法刻诛者〔1〕，非霸王之业也；箠策繁用者〔2〕，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3〕，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4〕，合八风之调〔5〕，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6〕，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7〕。是故禹之决渎也〔8〕，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9〕，因苗以为教。

【注释】

〔1〕峭法：严峻的刑法。刻：苛刻。

〔2〕箠：马鞭。繁：多。

〔3〕离朱：黄帝之臣，视力敏锐。

〔4〕师旷：春秋时晋平公著名乐师，善辨音。

〔5〕合：郑良树《淮南子斠理》云：“合”疑当作“分”。言师旷之聪，足以分辨八风之调也。八风：八方之风。

〔6〕修：修行，修治。

〔7〕六合：四方上下为六合。均：平。

〔8〕渎（dú）：大河。

〔9〕神农：古帝名，又称炎帝。教民播种五谷，号为神农。

【译文】

实行严刑苛法，不是成就霸王大业之路；经常使用鞭子棍子，不是使御马到达远方的办法。离朱的眼睛特别敏锐，可以在百步之外看到针尖，但是不能见到深渊中的游鱼；师旷的耳朵特别灵敏，可以分辨八方之风的乐调，但是却不能听到十里之外的声音。因此任凭一个人的才能，不能够用来治理三亩大小的田宅；修行大道的规律，根据天地的自然特性，就是整个天下也能够治理太平。因此禹疏通大河，按照水流的规律作为师法；神农种植五谷，根据禾苗的生长规律作为后世常教。

夫萍树根于水〔1〕，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2〕，兽蹠实而走〔3〕；蛟龙水居〔4〕，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5〕，金火相守而流〔6〕；员者常转，窾者主浮〔7〕，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8〕，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9〕。秋风下霜，到生挫伤〔10〕；鹰雕搏鸷〔11〕，昆虫蛰藏〔12〕；草木注根〔13〕，鱼鳖凑渊〔14〕；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15〕，水居窟穴；禽兽有艽〔16〕，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17〕，干、越生葛絺〔18〕；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19〕？

【注释】

〔1〕萍：浮萍。树：植。

〔2〕排虚：排击空气，而获得浮升之力。

〔3〕蹠（zhí）：此指用脚践踏。实：土地。

〔4〕蛟龙：古代传说中的龙属。

〔5〕然：同“燃”，燃烧。

〔6〕守：守候。即起化学作用。

〔7〕窾（kuǎn）：空。

〔8〕妪（yù）伏：指孵卵。

〔9〕既：已经。

〔10〕到（dǎo）生：草木倒地而生。到，古“倒”字。挫伤：指凋落。

〔11〕搏：北宋本原作“抟”。《道藏》本作“搏”。据正。鸷（zhì）：击杀鸟类。

〔12〕蛰（zhé）：伏，此指冬眠。

〔13〕注：集中。

〔14〕凑：聚集。

〔15〕榛（zhēn）：丛生。

〔16〕艽（qiú）：兽穴里的垫草。北宋本原作“芄（wán）”。刘绩《补注》本作“艽”。据正。

〔17〕匈奴：汉代指中国北方少数民族。秽（huì）裘：脏污粗陋的皮衣。

〔18〕干：通“邗（hán）”，高诱注：吴也。《说文》：“邗，国也。今属临淮。一曰邗本属吴。”古邗国在今扬州市东，为吴所灭。越：周代诸侯国，在今浙江东部。葛：草本植物。茎皮可织布。絺（chī）：用葛纤维织成的细布。

〔19〕事：职掌，从事。

【译文】

浮萍扎根在水中，树木在土里生长；鸟类排空而飞，兽类着地而跑；蛟龙居住在水中，虎豹生活在山上，这是天地生成的特性。两块木头相互摩擦而燃烧起火，金属在火中便可以熔化；圆的转轮之类可以转动，中空的木船之类可以上浮，这是天然的属性。因此春风到来甘雨就要降落，化育生成万物；长羽的孵卵，有毛的孕育；草木茂盛开花，鸟兽孵雏怀胎；没有人见到它（指道）的所为，而使万物大功告成了。秋风到来寒霜下降，植木凋落倒地；鹰雕之类搏杀小鸟，昆虫越冬伏藏；草木的生命集中到根部，鱼鳖之类聚集在渊潭，没有人见到它的所为，万物消失而不见形迹了。住在树木上的会筑巢，生活在水中的有洞穴；飞禽走兽巢穴有垫草，人类会建造房室；陆地居处的适宜用马牛，舟船行走适宜多水地区；匈奴出产粗陋皮裘，吴、越生产凉爽的葛布；各个环境产生所急需的东西，用来防备气候干燥和潮湿；各人按照所处的不同地域，用不同的方式来抵御寒暑；各自都得到它们适宜的环境，万物都有它们的用场。从这里可以看出，万物本身是按照自然规律行事的，圣人又为什么要改变呢？

九疑之南〔1〕，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2〕，以像鳞虫；短绻不绔〔3〕，以便涉游；短袂攘卷〔4〕，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5〕，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弛弓〔6〕，马不解勒〔7〕，便之也。故禹之裸国〔8〕，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9〕，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10〕；鸲鹆不过济〔11〕，貈度汶而死〔12〕。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13〕。

【注释】

〔1〕九疑：因其山九峰相似，故曰九嶷（yí）山。在今湖南宁远南，传说舜所葬之地。

〔2〕被发：剪断头发。文身：在身上刺上鱼龙形花纹。

〔3〕短绻：短衣。绻，通“㡓（kūn）”，今称满裆裤。绔（kù）：类似今套裤。

〔4〕袂（mèi）：袖子。攘（rǎnɡ）：挽起。

〔5〕雁门：山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北。古以两山对峙，雁度其间而得名。北狄：高诱注指鲜卑。古代生活在中国北方。

〔6〕弛：解除。

〔7〕勒：带嚼子的笼头。

〔8〕裸国：古代南方国名。其民皆不穿衣，故名。

〔9〕失：指改变。

〔10〕枳（zhǐ）：落叶灌木，果实黄绿色，可入药。

〔11〕鸲鹆（qúyù），鸟名。即八哥。喜生活于南方。鹆，北宋本原作“”。“”字形误。当正。济（jǐ）：济水。古四渎之一。源于河南济源西王屋山，东流汇大野泽，入东海。今已堙。

〔12〕貈（hé）：狗獾。分布于我国北方、朝鲜、日本、俄罗斯，毛皮珍贵。汶（wèn）：水名。在山东境内。

〔13〕势居：指环境、地位。

【译文】

在九疑山的南面，陆地上活动的事少，而水中活动的事多，这里的百姓剪发文身，来模仿水中的动物；穿短衣不加套裤，以方便渡河游水；短袖子挽起来，以方便撑船，这是按照水乡特点而采取的措施。居住在雁门山的北狄不吃五谷，轻视年长的、重视青壮年，当地习俗崇尚勇力；人人不解下弓箭，马匹不解下马笼头，这是为了适应草原环境的需要。因此禹到南方裸国，脱掉衣服进去，系上佩带出来，这是适应当地习俗的需要。现在移植树木的人，改变了树木适应冷暖的特性，那么没有不枯死的。因此橘树移往长江以北种植，那么就会改变性态而成为枳树；鸲鹆不能渡过济水，狗獾越过汶水就要死去。它们的生理特性是不能改变的，居处的地理环境也是不能转移的。

昔舜耕于历山〔1〕，期年而田者争墝埆〔2〕，以封壤肥饶相让〔3〕；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4〕，以曲隈深潭相予〔5〕。当此之时，口不设言〔6〕，手不指麾〔7〕，执玄德于心〔8〕，而化驰若神〔9〕。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10〕，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11〕！夫能理三苗〔12〕，朝羽民〔13〕，从裸国〔14〕，纳肃慎〔15〕，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

【注释】

〔1〕舜：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受尧禅让。历山：一说在今山东济南历城南。

〔2〕期年：一周年。墝埆（qiāoquè）：土地贫瘠之处。

〔3〕封壤：指田界。

〔4〕湍濑（tuānlài）：石滩上的急流。

〔5〕曲隈（wēi）：崖岸弯曲处。

〔6〕设：陈说。

〔7〕指麾（huī）：指挥。

〔8〕玄德：天然的德性。按，出自《老子》五十一章。

〔9〕驰：行。神：指神化。

〔10〕口辩：能言善辩。户说：向家家户户陈说。

〔11〕莽乎：无边无际的样子。

〔12〕理：治理。三苗：古代生活在长江中游洞庭湖一带的少数民族。后被尧流放。

〔13〕羽民：南方羽国之民。

〔14〕从：化。《说文》：从，随行也。《四库全书》本作“徙”，误。裸国：南方国名。

〔15〕肃慎：生活在东北、华北的古老民族。

【译文】

从前舜在历山耕田，一年后种田的人争着去要贫瘠的山地，而把肥沃的田地让给别人；舜在黄河边钓鱼，一年后打渔的人争着去水流湍急的地方，把弯曲涯岸深潭多鱼的地方让给乡邻。在这个时候，舜没有去游说，也没有指挥过别人，而是怀着天然的德性，因此感化他人就像神灵驱使一样。假使舜没有远大志向，即使能言善辩挨家挨户劝说，也不能感化一个人。所以不能用言辞表达出来的“道”，真是广大无边啊！舜能治理好三苗，使羽民国来朝拜，让裸国来归顺，收服北方肃慎之国，没有发号施令而能够改变风气和习俗，这恐怕是内心具有美好的德行才能做到的吧！依靠法度刑罚，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

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1〕；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2〕，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3〕。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不为者〔4〕，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5〕。

【注释】

〔1〕偃：停息。

〔2〕漠然：寂静无声的样子。

〔3〕澹然：淡泊的样子。

〔4〕所谓：《道藏》本“所谓”下无“无”字。刘绩《补注》本增补“无”字。

〔5〕然：适宜。

【译文】

因此圣人要在内部修治根本，而不在外部粉饰末节；保养他的内心精神，熄灭他的智巧；寂静无声地依循规律就没有什么办不成；淡泊地好像不加治理而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所说的无为，就是不在事物没有到来之前行事；所说的无不为，就是顺应万物的规律行事。所说的无治，就是不改变自然的属性；所说的无不治，就是适应万物的变化规律。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脩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1〕；息耗减益〔2〕，通于不訾〔3〕；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4〕，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5〕，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6〕，错缪相纷〔7〕，而不可靡散〔8〕；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9〕，而翱翔忽区之上〔10〕；邅回川谷之间〔11〕，而滔腾大荒之野〔12〕；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13〕，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14〕，与天地鸿洞〔15〕；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16〕，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17〕。夫水之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18〕。”

【注释】

〔1〕沦：沦没。北宋本原作“渝”。刘绩《补注》本作“沦”。据正。

〔2〕耗：通“消”，消耗，亏损。

〔3〕訾：通“赀（zī）”，计算，计量。

〔4〕蚑（qí）：虫类。蛲（náo）：微小之虫。

〔5〕赡：富足。既：尽。

〔6〕淖（nào）溺：水性柔软的样子。流遁：指流散。

〔7〕错缪（miù）：错杂。

〔8〕靡（mǐ）散：散乱。

〔9〕动溶：摇荡。

〔10〕忽区：无形象。

〔11〕邅（zhān）回：徘徊。

〔12〕大荒之野：特别荒远的地方。

〔13〕与：王叔岷《淮南子斠证》云：《天中记》九引作“任天地取与”。

〔14〕靡滥：水势浩荡。靡，通“灖（mǐ）”，水流的样子。滥，泛滥。

〔15〕鸿洞（hònɡtónɡ）：融通，连续。

〔16〕蟠委：盘旋，委曲。错紾（zhěn）：交错变化。

〔17〕至德：最高的德性。

〔18〕“天下”五句：见于《老子》四十三章。

【译文】

天下万物中，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的了，但是它大到没有尽头，深到无法测量；长得达到无穷无尽的地方，远得沦没到无边无际之中；水的生息耗灭、增多减少，达到了无法计量的程度；它升发到天上就成为雨露，落到大地就能润泽草木；万物得不到它不能生长，各种事情得不到它不能成功；它包容了所有的生物，却没有喜爱厌恶；恩泽达到微细的小虫，却不求得到报答；它使天下富足而又取用不尽，德泽遍施百姓而又不认为耗费；水的流动不能够有穷尽，水的微小无法用手把握住；击打它没有创伤，行刺它不留疤痕；砍杀它也不断绝，焚烧它不会燃烧；它柔软地流向任何地方，错杂纷纠，而不能使它离散；它的锋利可以穿透金石，它的强大可以通达天下；它荡漾在无边无际的地方，自由翱翔在无穷无尽的太空；在山川、峡谷之间徘徊流连，翻腾奔涌在广袤无垠的原野；时多时少，任凭从天地中索取，施予万物而没有什么前后之分。因此没有什么公私之别，水势浩荡，和天地相连接；它没有什么左右之分，盘旋交错，和万物共度始终。这就是水的最高德性。水之所以能在天下成就最高的德性，主要是因为柔软润滑的特性。因此老子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可以驱使天下最坚强的东西。从不存在的地方出现，进入到没有空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利的。”

第二卷　俶真训

高诱注：俶，始也。真，实也，说道之实，始于无有，化育于有。

本训是《淮南子》的宇宙起源论。文中把从天地开辟到万物形成，由近及远分成三个阶段。又把现实世界从“无”到“有”四个发展阶段做了横的剖析。这是对《庄子·齐物论》宇宙观的进一步深化。这种宇宙发展论虽不符合科学实际，但是它把宇宙的发展归结为物质世界的发展变化，这就从上帝造物说的传统观念中解放了出来。

文中把上古历史分为至德之世、伏羲氏、神农黄帝、昆吾夏后、周室之衰五个阶段。指出随着社会发展，纯朴消失，争斗不休，道德沦丧，失去人性的根本。其中虽有崇古非今的倾向，但也包含了肯定平等、公正、互助等积极思想。只有“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遗物反己”，才能返回到“俶真”状态。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乃高注本也。”

有始者〔1〕，有未始有有始者〔2〕，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3〕。有有者〔4〕，有无者〔5〕，有未始有有无者〔6〕，［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7〕。］

【注释】

〔1〕有始者：高诱注指天地开辟之始也。

〔2〕“有未始有”句：高诱注：言万物萌兆，未始有始者，始成形也。

〔3〕“有未始有夫”句：高诱注：言天地合气，寂寞萧条，未始有也。夫未始有始，仿佛也。按，未始，未曾。

〔4〕有有者：高诱注：言万物始有形兆也。按，后“有”字，指现实存在的万物。

〔5〕有无者：高诱注：言天地浩大，言无可名也。按，“无”指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

〔6〕有未始有有无者：高诱注：言道微妙，苞裹天地。“未始有有无者”，在“有无者”之前。

〔7〕［“有未始有夫”］句：此句北宋本脱。据《道藏》本补。按，以上化自《庄子·齐物论》。

【译文】

有天地开辟的时候，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未曾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现实存在的宇宙万物，有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远的是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再远的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

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1〕，萌兆牙蘖〔2〕，未有形埒垠堮〔3〕，无无蠕蠕〔4〕，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

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5〕，被德含和〔6〕，缤纷茏苁〔7〕，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8〕。

有未始有夫未始（者）有有始者〔9〕：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10〕，无有仿佛气遂〔11〕，而大通冥冥者也〔12〕。

【注释】

〔1〕繁愤：积聚散发的样子。

〔2〕萌兆：开始。牙蘖（niè）：树木的嫩芽。牙，通“芽”。

〔3〕形埒（liè）：形，形朕。埒，畛域，际涯。垠堮（è）：界限。王念孙《读书杂志》云：疑“垠堮”是“形埒”之注，而误入正文。

〔4〕无无：李哲明《淮南训义疏补》：按“无无”义不可晓，疑当作“冯冯”。《天文训》：“冯冯翼翼。”注：“无形之貌。”蠕蠕（rú）：昆虫爬行的样子。

〔5〕优游：悠闲自得。竞：追逐。畅：通达。

〔6〕和：和合之气。

〔7〕缤纷：混杂。茏苁（lónɡcōnɡ）：聚集。

〔8〕兆朕（zhèn）：与“形埒”义同，指际涯。

〔9〕未始者：《道藏》本无“者”字。疑衍。

〔10〕萧条：寂寥冷落的样子。霄雿（xiāodiào）：虚无寂寞。

〔11〕遂：成。

〔12〕大通：畅通。冥冥：昏暗的样子。

【译文】

所说的有开始的时候：是指万物积聚而未散发，萌芽初生，没有形成界限，蠢蠢欲动，万物将要兴起而没有产生物类的时候。

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上天之气开始下降，大地之气开始上升，阴气和阳气互相交合，相互悠闲地追逐融通在宇宙之间，覆盖着德泽、含怀着和气，混杂聚集，想和万物交接而不见形迹。

有未曾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上天含有的中和之气没有下降，大地含有的和气没有上扬，虚无冷清，荒远幽深，没有像要成气，而畅通在昏暗的宇宙之间的样子。

有有者：言万物掺落〔1〕，根茎枝叶，青葱苓茏〔2〕，雚蔰炫煌〔3〕，蠉飞蠕动〔4〕，蚑行哙息〔5〕，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6〕。

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7〕，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8〕，浩浩瀚瀚〔9〕，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10〕。

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11〕，大通混冥〔12〕，深闳广大〔13〕，不可为外；析毫剖芒〔14〕，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15〕，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问于无有〔16〕，退而自失也〔17〕。曰：予能有无〔18〕，而未能无无也〔19〕。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

【注释】

〔1〕掺（chān）落：参差错落，杂乱。

〔2〕青葱：青翠茂盛的样子。苓茏：茂盛。

〔3〕雚蔰（ɡuànhù）：草木繁荣茂盛。高诱注：雚读曰唯也。按，“雚”字形误，当作“蓶（wéi）”。炫煌：光彩鲜艳的样子。

〔4〕蠉（xuān）：虫类盘旋行走或飞行。蠕（rú）：虫类缓慢行动。

〔5〕蚑（qí）：虫类行走。哙（huì）：通“喙”，指鸟兽虫鱼的嘴。黄锡禧本作“喙”。

〔6〕切循：抚摸。循，通“揗”，抚摸。

〔7〕扪：摸。

〔8〕储与扈冶：广大。

〔9〕浩浩瀚瀚：广大无边的样子。

〔10〕隐仪：仪度。揆（kuí）度：度量、考察。光耀：指无形。

〔11〕陶冶：化育，造成。

〔12〕混冥：大冥，喻道。混，大。

〔13〕深闳（hónɡ）：精深而广大。闳，通“宏”。

〔14〕剖：判，分离。

〔15〕汪然：池水平静的样子。

〔16〕光耀之问于无有：事见《庄子·知北游》。问，北宋本原作“间”。陈昌齐《淮南子正误》云：“间”当作“问”。据正。

〔17〕自失：隐藏不见。

〔18〕有无：指有形而不可把握的“光”。

〔19〕无无：指什么也不存在。

【译文】

天地产生了现实存在的万物“有”：指的是万物参差错落，根茎枝叶，青翠茂盛，色彩鲜明，飞行的昆虫和蠕动的爬虫，用脚行走的和用嘴呼吸的，可以用手抚摸把握而能计算数量。

有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无”：走近它看不见形体，倾听它没有声音，抚摸它得不到，远望它没有尽头，广漠深远，无边无际，不能够度量考察而通往无形。

远的是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包裹了整个天地，化育生成了万物，并且和大道相通，精深而广大，不能够确定外部边界；解剖分开毫芒，也无法分清内部边际；没有一点极小的界域，但这是能产生有、无的根本。

再远的就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天地还没有分开，阴阳还没有分离，四季还没有分明，万物还没有产生，平静如池水，寂静清澈，没有办法见到它的形体。就像光耀询问无有一样，退下后便自然消失了。光耀说，我能达到有“无”的境界，却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达到“无无”的境界，至妙又怎么能够到达这种境界呢？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1〕；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2〕，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3〕，休于天钧而不伪〔4〕，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5〕，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6〕，大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7〕。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8〕。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9〕？

【注释】

〔1〕条风：春天的东北风。丽：通“历”，迅速经过。

〔2〕黑：北宋本原作“里”。《道藏》本作“黑”。据正。

〔3〕玄冥：昏暗。又指北方之神统治之地。

〔4〕天钧：北极之地。亦指万物自然之变化。伪：通“䃣（huǐ）”，毁坏。刘绩《补注》本作“䃣”。《集韵》纸韵：䃣，败也。

〔5〕孟门：山名，太行山险隘之地。在今陕西宜川东北、山西吉县西，绵延黄河两岸。终隆：即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南。

〔6〕湍濑（lài）：急流。旋渊：深潭。吕梁：古水名，在江苏铜山东南。

〔7〕大（tài）行：指太行山，绵延山西、河北、河南三省。大，《集韵》过韵：“太也。”石涧：深谷名。飞狐：要隘名。在今河北涞源北、蔚县南。两岸峭立，一线微通，迤逦百余里。句（ɡōu）望：又名句注山。在今山西代县西。因山势勾转、水势流注而得名。

〔8〕魏阙：王宫之门阙。又高诱注：一曰心下巨阙，神内守也。

〔9〕孰：北宋本原作“执”。《道藏》本作“孰”。据正。

【译文】

富贵、贫贱对于自己，就像春天的东北风一样迅速吹过；诋毁、赞誉对于自己，就像蚊虻从自己耳边飞过。持守着洁白之行而不会变黑，品行纯洁高尚而不会混杂，处在黑暗的地方不感到昏暗，停留在北极而不会毁坏，孟门、终南这样的险塞不能禁止，只有掌握了道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急流、深潭、吕梁的旋流，不能使他滞留，太行、石涧、飞狐、句望这样险隘，不能使他为难。因此自己虽然处于偏远的江海之上，而精神却能在京城的魏阙遨游。如果不是得到了道的根本，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1〕，如工匠有规矩之数〔2〕，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为逢蒙〔3〕，造父不能伯乐者〔4〕，是皆谕于一曲〔5〕，而不通于万方之际也。

【注释】

〔1〕仪表：指法则、标准。

〔2〕如：而。

〔3〕奚仲：夏后氏时车的发明者。逢（pánɡ）蒙：古代善射之人。羿的弟子。

〔4〕造父：周穆王时善驾驭之人。伯乐：秦穆公时善相马者。

〔5〕谕：知晓。一曲：一事。

【译文】

现在善于射箭的人，有标准作为法度，而工匠有规矩作为准则，这些都是掌握标准才达到这样巧妙的程度。但是奚仲不能成为逢蒙，造父不能成为伯乐，这是因为他们通晓自己这方面的内容，而不能通达各个方面的变化规律。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1〕，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宜，而游于精神之和〔2〕。若然者，下揆三泉〔3〕，上寻九天，横廓六合〔4〕，揲贯万物〔5〕，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6〕，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7〕，而从敦圄〔8〕；驰于方外〔9〕，休乎宇内；烛十日〔10〕，而使风雨；臣雷公〔11〕，役夸父〔12〕；妾宓妃〔13〕，妻织女〔14〕；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15〕。

【注释】

〔1〕修：刘绩《补注》本作“脩”。当是。

〔2〕“不知”二句：本于《庄子·德充符》。

〔3〕揆（kuí）：度量。三泉：三重泉。即地下深处。

〔4〕廓：扩大。

〔5〕揲（dié）贯：积累、贯通。

〔6〕动溶：摇荡。溶，通“搈”，摇荡。

〔7〕蜚（fēi）廉：神兽名，长毛有翼。

〔8〕敦圄（yǔ）：似虎而小。一曰仙人名。

〔9〕方外：区域之外。

〔10〕十日：指十个太阳。见于《山海经·海外东经》、《庄子·齐物论》、《楚辞·天问》、《淮南子·本经训》及马王堆汉墓帛画等。一说指“幻日”现象。

〔11〕雷公：雷神。

〔12〕夸父：神名。又为兽名。

〔13〕宓（fú）妃：洛河女神名。传为伏羲氏之妃。

〔14〕织女：神女名。又为星名。

〔15〕素：本色。

【译文】

因此有道德的人在内部提高道德的修养，而不在外部用仁义来修饰；不去关心耳目适宜于何种声色，而只求心灵游弋在精神和谐的环境之中。像这样的话，向下可以度量极深的三泉，向上可寻觅极高的九天，横着扩大天地四方，竖着贯通万事万物，这就是圣人的游观。至于说真人，他们游荡在最空虚的地方，而往来于什么都不存在的境地；骑着神兽蜚廉，而让敦圄做随从；奔驰在方外之地，休息在环宇之内；让十日来照耀，让风雨供使唤；把雷公作臣子，使夸父来服役；让宓妃作妾，织女为妻；天地之间，怎么能止留他的志向呢？所以虚无是道的馆舍，平易是道的本色。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反性于初〔1〕，而游心于虚也〔2〕。达人之学也〔3〕，欲以通性于辽廓〔4〕，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性〔5〕，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豪芒〔6〕，摇消掉捎仁义礼乐〔7〕，暴行越智于天下〔8〕，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9〕；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也始〔10〕，而条达有、无之际〔11〕。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12〕。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13〕，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14〕，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15〕？

【注释】

〔1〕性：指人的本性，亦即天性。

〔2〕虚：指无情欲。

〔3〕达人：通达知命的人。

〔4〕辽廓：旷远，空阔。

〔5〕擢（zhuó）：去掉。（qiān）：拔取。

〔6〕招蛲（náo）：通“挑挠”，循环往复。振缱（qiǎn）：情意缠绵的样子。

〔7〕摇消掉捎：奔走鼓动。

〔8〕暴：表露。越：扬。

〔9〕说：通“脱”，舍弃。

〔10〕尚羊：逍遥。终也始：疑衍“也”字。

〔11〕条达：通达。

〔12〕“是故”二句：出自《庄子·逍遥游》。劝，勉力。沮（jǔ），沮丧。

〔13〕弥靡：漫延。

〔14〕芥：小草。

〔15〕分分然：忙乱的样子。

【译文】

因此圣人的学习，是想用来使人的性情返回到开初的淳朴状态，使心灵在无情无欲的境界中游弋。通达知命的人的学习，想要用来在空旷的环境中通达性命，而在寂静中得到觉醒。至于像世俗之人的学习，就不是这样：他们抛去人的道德和天性，内心使五脏愁苦，外部使耳朵、眼睛劳困，开始永无休止的追求毫芒之利，奔走鼓动仁义礼乐，并在天下散播推行智巧和诈伪，来求得在世上昭显得到好的名声，这种行为是我所感到羞愧而不干的事。因此与其这样占有天下，倒不如抛弃了它；与其舍弃了它，倒不如逍遥于万物的变化之中，而和有、无的境界相联系。因此整个社会赞美他也不更加努力，整个社会非难他也不感到沮丧。在生和死的环境中泰然处之，而通达荣宠耻辱变化之理。即使有烈火、洪水漫延于天下，自己的精神也不会在心意中有任何损害。如果像这样的话，看待天下之间的万事万物，就像飞过的羽毛和浮动的小草，谁肯忙乱地把外物作为一回事呢？

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1〕。夫人之所受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2〕，肌肤之于寒燠〔3〕，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或不免于痴狂者〔4〕，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也〔5〕；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6〕，以其静也；莫窥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7〕。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8〕。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9〕。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10〕。

【注释】

〔1〕“水之性”四句：本自《吕览·本生》。

〔2〕“口鼻”句：《文子·九守》作“鼻口之于芳臭也”。

〔3〕燠（yù）：温暖。

〔4〕痴：傻。

〔5〕渊清则智明：《文子·九守》作“神清则智明”。

〔6〕“人莫”二句：见于《庄子·德充符》。鉴，镜子。沫，泥中的泡沫。《文子·九守》作“潦”。

〔7〕睹：《太平御览·服用部》十九引无“睹”字。易：平。

〔8〕形：见。

〔9〕用也：《庄子·知北游》作“是用之者”。《文子·九守》作“故用之者”。

〔10〕“是故”二句：见于《庄子·人间世》。虚，心。室，身。白，指道。止，栖息。

【译文】

水的特性是清的，但是泥土使它混浊；人的本性是安静的，但是嗜欲使它混乱。人类从上天那儿所接受的本能，耳朵、眼睛能分清声音、色彩，口鼻可以辨出香臭，肌肤可以感觉寒热，他们的情感都是一样的。但是有的同神明相通达，有的却免不了成为傻子、疯子，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由于制约他们的精神不一样。因此说精神是智慧的渊源，渊源平静就会智慧显明；智慧是心灵的府库，神智平正那么心灵就会平静了。没有人用流动的浑水当镜子，而用静止的清水来照面，是因为它平静的缘故；没有人从生铁中观察自己的形容，只会从明镜中观察面容，是因为它平正的缘故。只有平正和安静，才能显现外物的性状。由此可以看出，被使用的东西必定借助于不能被使用的部分。因此只有使身心空虚起来“道”才能产生，吉祥才能停留。

今夫树木者，灌以水〔1〕，畴以肥壤〔2〕，一人养之，十人拔之〔3〕，则必无余㮆〔4〕，有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5〕，而不能察方员〔6〕。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

【注释】

〔1〕（fán）：《道藏》本作“瀿”，指水暴涨。古楚语。

〔2〕畴（chóu）：壅土。

〔3〕“一人”二句：出自《韩非子·说林上》：“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矣。”

〔4〕㮆（niè）：再生的枝条。

〔5〕挠（náo）：搅动。

〔6〕察：见。

【译文】

现在种植树木的人，用大水来浇灌它，用肥沃的土壤来壅培它，如果一个人来培植，十个人来拔掉它，那么必定连枝条也没有了，又何况和一国的人共同砍伐它呢？虽然想要长久地生存下去，又怎么可能呢？现在把一盆水放到庭院中，使它澄清一整天，还不能照见眉毛和睫毛；轻轻搅动一下便使之浑浊，就不能看见方形和圆形的轮廓了。人的精神容易被搅浑而难于变清，就像盆水之类。更何况整个社会都来搅动它，怎么能有一刻的平静呢？

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1〕，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脩其道〔2〕。当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3〕，珠玉润泽〔4〕，洛出《丹书》〔5〕，河出《绿图》〔6〕，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7〕。何则？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8〕。然莫能与之同光者〔9〕，遇唐、虞之时〔10〕。

逮至夏桀、殷纣〔11〕，燔生人〔12〕，辜谏者〔13〕，为炮烙〔14〕，铸金柱〔15〕，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16〕，醢鬼侯之女〔17〕，菹梅伯之骸〔18〕。当此之时，峣山崩〔19〕，三川涸〔20〕，飞鸟铩翼〔21〕，走兽挤脚〔22〕。当此之间，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夫鸟飞千仞之上〔23〕，兽走丛薄之中〔24〕，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乎〔25〕？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于我〔26〕，亦有系于世者矣。

【注释】

〔1〕贾（ɡǔ）：行商。肆：店铺。

〔2〕处士：隐居之人。脩：《太平御览》卷七十七《皇王部》二引此作“循”。

〔3〕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传为夏禹所铸。高诱注：“九鼎，九州贡金所铸也。一曰象九德，故曰九鼎也。”重：厚。

〔4〕润泽：有光泽。

〔5〕洛：今河南洛河。《丹书》：一种所谓的天书，用丹笔书写。

〔6〕河：黄河。《绿图》：传说为天赐符命之书。《周易·系辞上》中记载：河出图，洛出书。

〔7〕许由、方回、善卷、披衣：皆尧、舜时隐士。

〔8〕盖：掩。

〔9〕光：赞誉。

〔10〕唐、虞：指唐尧、虞舜。

〔11〕夏桀：夏朝末代国君。被商汤所推翻。殷纣：商朝末代之君。被周武王所推翻。

〔12〕燔（fán）：焚烧。

〔13〕辜（ɡū）：无罪而杀。

〔14〕炮烙：纣王所用酷刑。一说置铜格，布火其下，置人于其上。烙，通“格”。

〔15〕铸金柱：高诱注：然火其下，以人置其上，人堕陊火中，而对之笑也。此说与“炮烙”无别，疑误。上博简《容成氏》有“金桎三千”。桎（zhì），桎梏。束缚脚、手的刑具。金柱，疑即“金桎”。

〔16〕析：解开。胫：脚。

〔17〕醢（hǎi）：肉酱。鬼侯：纣时诸侯。又作九侯。

〔18〕菹（zū）：把人剁成肉酱。梅伯：纣时诸侯。

〔19〕峣（yáo）山：在陕西蓝田东南。

〔20〕三川：指泾水、渭水、汧（qiān）水。涸：干竭。

〔21〕铩（shā）：本指有鼻的剑，此指折断。

〔22〕挤：毁坏。

〔23〕夫：北宋本原作“天”。《道藏》本作“夫”。据正。

〔24〕丛薄：聚木曰丛，深草曰薄。

〔25〕编户：编入户籍。

〔26〕体：实行。

【译文】

在古代德政最好的时代，商人在方便的地方设置店铺，农民以耕种为乐，大夫安于自己的职守，而隐士修养他的道德。在这个时候，狂风暴雨不毁折农作物，草木没有夭折，九鼎中滋味醇厚，珍珠美玉光华润泽，洛水里出现《丹书》，黄河里出了《绿图》。因此许由、方回、善卷、披衣，能够实现他们的道术。为什么这样呢？天子有为天下人谋利益之心，因此人们能够自乐其道于天地之间。这四个人的才能，不能算是最好的，却能超过今世。然而当今之世却没有人能够同他们争名誉，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唐尧、虞舜这样的盛世。

等到夏桀、商纣王统治时代，烧死活人，杀死劝谏者，设置炮烙酷刑，铸造金柱刑具，剖开贤人比干的五脏，割掉才士的脚胫，把鬼侯的女儿剁成肉酱，把梅伯的骸骨压成肉泥。在这个时候，峣山崩塌了，泾、渭、汧三川枯竭了，天上的飞鸟折断了翅膀，地上的走兽打断了腿脚。在这个时候，难道唯独没有圣人吗？然而圣人不能够推行他们的理想，是因为没有遇到明世。鸟儿飞到千仞的高空，野兽奔跑在草丛之中，灾祸还不能避免，又何况是普通的民众呢？从这里可以看出，实行道的人不仅仅在于我自身，也是和整个社会联系在一起的。

第三卷　天文训

本篇是记载淮南王刘安及门客科学技术成果的重要文献，代表了汉代的最高科技成就，也成为《淮南子》自然天道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中探讨了宇宙本原、演化和形成的问题。对五星、二十八宿、八风、二十四节气、岁星和干支纪年法、五音、十二律、旋宫等许多问题进行研究，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文中对物候、气象、农事、政事及反常气候等也作了记载。作者运用先进的几何学原理，对正朝夕、大地东西南北的长度、日高等进行了测定。当然其中的数字是不实的，但是敢于探索宇宙奥秘的精神，则是十分可贵的。

而高诱的题解是：“文者，象也。天先垂文象，日月五星及彗孛，皆谓以谴告一人。”也就是说，用天象的变化，来禁告和责示人君，必须“仰天承顺”，“不乱其常”，顺应天道规律，否则上天必降祸殃。其中带有浓重的“天人感应”的成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1〕，故曰大昭〔2〕。道始于虚霩〔3〕，虚霩生宇宙〔4〕，宇宙生气〔5〕，气有汉垠〔6〕。清阳者薄靡而为天〔7〕，重浊者凝滞而为地〔8〕。清妙之合专易〔9〕，重浊之凝竭难〔10〕，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11〕，阴阳之专精为四时〔12〕，四时之散精为万物〔13〕。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14〕，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15〕，地受水潦尘埃〔16〕。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17〕，怒而触不周之山〔18〕，天柱折〔19〕，地维绝〔20〕。天倾西北〔21〕，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22〕。

【注释】

〔1〕“冯冯”二句：冯翼、洞灟（zhú），高诱注：无形之貌。按，即混沌不分、没有定形的样子。

〔2〕大昭：宇宙原始混沌的状态。大，《道藏》本作“太”。

〔3〕道：指宇宙本源。虚霩（kuò）：空虚、无形。

〔4〕宇宙：宇，四方上下；宙，往古来今也。指无穷的空间和时间。

〔5〕气：指构成万物的原始物质。

〔6〕汉垠：高诱注：重安之貌也。汉，庄逵吉本作“涯”。疑“汉”字不误。

〔7〕清阳者：指清轻之气。薄靡：轻微浮散的样子。

〔8〕重浊：沉重混沌之气。

〔9〕清妙：指清微之气。合专：聚合。专，通“抟（tuán）”，结聚。

〔10〕凝竭：凝固。

〔11〕袭精：即合成之精气。袭，合。精，气。

〔12〕专精：聚合精气。

〔13〕散精：四散之气。

〔14〕淫为：《广韵》“星”字注引此云：“日月之淫气，精者为星辰。”按，淫气，过甚之气。

〔15〕受：包容。

〔16〕潦（lǎo）：积水。

〔17〕共（ɡōnɡ）工：古代部落领袖，生活于伏羲、神农之间。颛顼（zhuānxū）：古代部落首领。“五帝”之一，黄帝之孙。

〔18〕不周之山：在西北方，昆仑之西北。

〔19〕天柱：古代盖天说认为，上天由八根大柱支撑。

〔20〕维：系地的大绳。

〔21〕倾：高。

〔22〕“地不满”二句：《楚辞·天问》：“八柱何当？东南何亏？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可与此相参。

【译文】

天地没有形成的时候，混沌不分，迷迷茫茫，所以称之为大昭。“道”产生于虚廓的状态，虚廓之中产生了宇宙，宇宙之中产生了大气，大气是有形态的。清轻的部分浮起飞扬而变成天，沉重混浊的部分聚结起来而变成大地。清微之气聚合容易，沉重混浊之气凝结困难，因此上天先形成而后大地才逐渐定形。天地合成的精气变成阴阳，阴阳聚合之气成为四季，四季的消散之气成为万物。阳气积聚热气生成火，火的精气变成太阳；阴气积聚寒气生成水，水的精气变成月亮。日月的过甚之气，精华生成星辰。上天容纳日月星辰，大地接受水潦尘埃。从前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发怒碰倒了西北方的不周之山，撑天的柱子被撞折，系地的大绳子被拉断。西北方的天高起来，所以日月星辰便移向那儿；大地向东南方倾斜，所以水流尘土归向东方。

天有九野〔1〕，九千九百九十九隅〔2〕，去地五亿万里〔3〕。五星〔4〕，八风〔5〕，二十八宿〔6〕，五官〔7〕，六府〔8〕，紫宫、太微、轩辕、咸池、四守、天阿。

【注释】

〔1〕九野：九天。野，分野。

〔2〕隅（yú）：角落。

〔3〕五亿万里：“盖天说”对天高的推测。

〔4〕五星：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辰星。

〔5〕八风：八方之风。亦见《地形训》。

〔6〕二十八宿（xiù）：古代把天球赤道和黄道一带（即月球和太阳视运动的天区部分）的若干恒星，组成二十八星组，称二十八宿。每七宿成一象，称为四象。

〔7〕五官：即田、司马、理、司空、都五官。

〔8〕六府：上天藏物之府库。即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

【译文】

上天中央八方为九野，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边相交，离开地面五亿里。有五星，有八风，有二十八宿，有五官，有六府，有紫宫、太微、轩辕、咸池、四守、天阿。

何谓九野？

中央曰钧天〔1〕，其星角、亢、氐〔2〕。东方曰苍天〔3〕，其星房、心、尾〔4〕。东北曰变天〔5〕，其星箕、斗、牵牛〔6〕。北方曰玄天〔7〕，其星须女、虚、危、营室〔8〕。西北方曰幽天〔9〕，其星东壁、奎、娄〔10〕。西方曰昊天〔11〕，其星胃、昴、毕〔12〕。西南方曰朱天〔13〕，其星觜嶲、参、东井〔14〕。南方曰炎天〔15〕，其星舆鬼、柳、七星〔16〕。东南方曰阳天〔17〕，其星张、翼、轸〔18〕。

【注释】

〔1〕钧天：中央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钧，平也。为四方主，故为钧天。按，钧，通“均”。

〔2〕角：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一宿，有星2颗。亢：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二宿，有星4颗。氐（dī）：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三宿，有星4颗。

〔3〕苍天：东方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东方，二月建卯，木之中也。木色青，故曰苍天。

〔4〕房：东方苍龙七宿的第四宿，有星4颗。心：亦名商星、大火、鹑火，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五宿，有星3颗。尾：东方苍龙七宿的第六宿，有星9颗。

〔5〕变天：东北天之名。高诱注：（扬）［阳］气始作，万物萌芽，故曰变天。

〔6〕箕（jī）：东方苍龙七宿的末宿，有星4颗。斗：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一宿，有星6颗。牵牛：也称牛宿。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二宿，有星6颗。

〔7〕玄天：北方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北方，十一月建子，水之中也。水色黑，故曰玄天。

〔8〕须女：即女宿，也称婺女、媭女。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三宿，有星4颗。虚：亦名天节。北方玄武七宿的第四宿，有星2颗。危：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五宿，有星3颗。营室：亦称室宿、定。北方玄武七宿的第六宿，有星2颗。

〔9〕幽天：西北方天之名。高诱注：幽，阴也。（酉）［西］（北）方季秋，将即于阴，故曰幽天也。

〔10〕东壁：亦称壁宿。北方玄武七宿的末宿，有星2颗。奎：亦称天豕、封豕。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一宿，有星16颗。娄：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二宿，有星3颗。

〔11〕昊（hào）天：西方天之名。高诱注：皓，白也。西方金色，白，故曰昊天。

〔12〕胃：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三宿，有星3颗。昴：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四宿，有星7颗。毕：亦称天浊。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五宿，有星8颗。

〔13〕朱天：西南方天之名。高诱注：朱，阳也。西南为少阳，故曰朱天。

〔14〕觜嶲（zīxī）：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六宿，有星3颗。参（shēn）：西方白虎七宿的末宿，有星7颗。东井：亦称井宿、鹑首。南方朱雀七宿的第一宿，有星8颗。

〔15〕炎天：南方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南方，五月建午，火之中也，火性炎上，故曰炎天。

〔16〕舆鬼：亦称鬼宿。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二宿，有星4颗。柳：亦称咮。南方朱雀七宿的第三宿，有星8颗。七星：亦称星。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四宿，有星7颗。

〔17〕阳天：东南方天之名。高诱注：东南纯乾用事，故曰阳天。

〔18〕张：亦称鹑首。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五宿，有星6颗。翼：南方朱雀七宿的第六宿，有星22颗。轸（zhěn）：南方朱雀七宿的末宿，也是二十八宿的最后一宿，有星4颗。

【译文】

什么叫九野？

中央叫钧天，二十八宿中的属星是角、亢、氐。东方叫苍天，它的属星是房、心、尾。东北方叫变天，它的属星叫箕、斗、牵牛。北方叫玄天，它的属星叫须女、虚、危、营室。西北方叫幽天，它的属星是东壁、奎、娄。西方叫昊天，它的属星叫胃、昴、毕。西南方叫朱天，它的属星有觜嶲、参、东井三宿。南方叫炎天，属星有舆鬼、柳、七星。东南方叫阳天，它的属星是张、翼、轸。

何谓五星？

东方木也〔1〕，其帝太皞〔2〕，其佐句芒〔3〕，执规而治春，其神为岁星，其兽苍龙〔4〕，其音角〔5〕，其日甲乙〔6〕。

南方火也〔7〕，其帝炎帝〔8〕，其佐朱明〔9〕，执衡而治夏〔10〕，其神为荧惑〔11〕，其兽朱鸟〔12〕，其音徵〔13〕，其日丙丁。

中央土也〔14〕，其帝黄帝〔15〕，其佐后土〔16〕，执绳而制四方〔17〕，其神为镇星〔18〕，其兽黄龙，其音宫〔19〕，其日戊己。

西方金也〔20〕，其帝少昊〔21〕，其佐蓐收〔22〕，执矩而治秋，其神为太白〔23〕，其兽白虎〔24〕，其音商〔25〕，其日庚辛。

北方水也〔26〕，其帝颛顼〔27〕，其佐玄冥〔28〕，执权而治冬〔29〕，其神为辰星〔30〕，其兽玄武〔31〕，其音羽〔32〕，其日壬癸。

【注释】

〔1〕木：即木星，也叫岁星。九大行星之五，太阳系中最大的一颗星，有卫星16颗。古代认为木星十二年一周天（实际是11.86年），每岁行一次，故名。

〔2〕太皞（hào）：伏羲氏有天下之号，被祀为东方之天帝。

〔3〕句（ɡōu）芒：少皞氏之裔子，名重，辅佐木德之帝，死为木官之神。

〔4〕苍龙：高诱注：木色苍，苍龙顺其色也。按，苍龙为古代四象之一。东方七宿，想象构成龙形，叫青龙或苍龙。《史记·天官书》：东宫苍龙。

〔5〕角：五音之一。《礼记·月令》孔颖达疏：角是扣木之声，但作乐器之用。

〔6〕甲乙：代表木日。

〔7〕火：火星。九大行星之四。呈火红色。古代称荧惑。

〔8〕炎帝：即神农氏，被祀为南方之帝。

〔9〕朱明：即祝融。炎帝后裔，被祀为火神。

〔10〕衡：义同“准”，测量水平的器具。

〔11〕荧惑：因其隐现不定，使人迷惑而得名。《汉书·天文志》：荧惑出则有大兵。

〔12〕朱鸟：亦名朱雀。四象之一。古人把南方七宿，想象成朱雀之形。《史记·天官书》：南宫朱鸟。

〔13〕徵（zhǐ）：五音之一。

〔14〕土：土星。古称镇星、填星。九大行星之六，有卫星20颗。

〔15〕黄帝：五帝之首。少典之子。王天下，祀为中央之帝。

〔16〕后土：炎帝之裔。

〔17〕绳：绳尺。木工用以取直的墨线和尺子。

〔18〕镇星：因其28岁行一周天，好像镇压28宿一样，故名。《开元占经·填星占》：填星，其行岁填一宿，故名。

〔19〕宫：五音之首。

〔20〕金：金星。又称太白星。九大行星之二。除太阳、月亮外，亮度最高。

〔21〕少昊：黄帝之子青阳。号金天氏。祀为西方之帝。

〔22〕蓐（rù）收：少昊之子。

〔23〕太白：晨出东方，又名启明星。《诗·大雅·大明》：“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24〕白虎：四象之一。古人把西方七宿想象成白虎之形，故名。《资治通鉴》胡三省注：白虎，西方之兽，主威武。

〔25〕商：五音之一。

〔26〕水：水星。又称辰星。九大行星之一。

〔27〕颛顼（zhuānxū）：黄帝之孙。号高阳氏。祀为北方之帝。

〔28〕玄冥：水神。

〔29〕权：秤锤。

〔30〕辰星：即水星。水星距太阳最近，常在太阳左右一辰（30°）之内，故称辰星。

〔31〕玄武：四象之一。北方七宿，形如龟、蛇相交，故名。《史记·天官书》：北宫玄武。四象中的苍龙和白虎，见于湖北随州战国初年古墓中，而完整记载以《天文训》为最早。

〔32〕羽：五音之一。

【译文】

什么叫五星？

东方是木星，它的主管天帝是太皞，它的辅佐是木神句芒，手执圆规而管理春天，它的保护神是岁星，它的代表兽是苍龙，它在五音中属于角，它的代表时间是十干中的甲乙。

南方是火星，它的主管天帝是炎帝，它的辅佐是祝融，执掌衡而管理夏天，它的保护神是荧惑，它的代表动物是朱雀，它在五音中属于徵，它的代表时间是十干中的丙丁。

中央是土星，它的主管天帝是黄帝，它的辅佐是后土，执掌绳墨而统治四面八方，它的保护神是镇星，它的代表兽是黄龙，它在五音中属宫音，它的代表时间是十干中的戊己。

西方是金星，它的主管天帝是少昊，它的辅佐是蓐收，执掌矩形工具而管理秋天，它的保护神是太白，它的代表兽是白虎，它在五音中属于商，它的代表时间属十干中的庚辛。

北方是水星，它的主管天帝是颛顼，它的辅佐是水神玄冥，手执秤锤而管理冬天，它的保护神是辰星，它的代表兽是玄武，它在五音中属于羽，它的代表时间属十干中的壬癸。

何谓八风？

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条风至〔1〕；条风至四十五日，明庶风至〔2〕；明庶风至四十五日，清明风至〔3〕；清明风至四十五日，景风至〔4〕；景风至四十五日，凉风至〔5〕；凉风至四十五日，阊阖风至〔6〕；阊阖至四十五日，不周风至〔7〕；不周风至四十五日，广莫风至〔8〕。

条风至，则出轻系〔9〕，去稽留〔10〕；明庶风至，则正封疆，修田畴〔11〕；清明风至，则出币帛，使诸侯；景风至，则爵有位〔12〕，赏有功；凉风至，则报地德，祀四郊〔13〕；阊阖风至，则收县垂〔14〕，琴瑟不张；不周风至，则修宫室，缮边城；广莫风至，则闭关梁，决刑罚。

【注释】

〔1〕条风：立春时的东北风。

〔2〕明庶风：春分时的东风。

〔3〕清明风：立夏时的东南风。

〔4〕景风：夏至后暖和的风。

〔5〕凉风：立秋时的西南风。

〔6〕阊阖（chānɡhé）风：秋分时的西风。

〔7〕不周风：立冬时的西北风。

〔8〕广莫风：冬至时的北风。“八风”之说，见于《吕览·有始》 ，《地形训》亦载之，并见于《史记·律书》 、《说文》等。

〔9〕轻系：轻刑。

〔10〕稽（jī）留：指拘留的人。

〔11〕田畴（chóu）：田地。

〔12〕爵有位：俞樾《诸子平议》云：“位”疑“德”字之误。《白虎通·八风》作“爵有德”。《太平御览》卷二十三《时序部》八引作“施爵位”。

〔13〕四郊：四方之神。

〔14〕县（xuán）垂：指钟、磬等悬挂的乐器。县，悬挂。

【译文】

什么叫八风？

距离冬至四十五日，立春时的条风到来；条风到后四十五日，春分时的明庶风到来；明庶风到后四十五日，立夏时的清明风到来；清明风至四十五日，夏至时的景风到来；景风到后四十五日，立秋时的凉风到来；凉风到后四十五日，秋分时的阊阖风到来；阊阖风到后四十五日，立冬时的不周风到来；不周风到来四十五日，冬至时的广莫风吹来。

条风到来时，便赦免轻罪之人，放出监狱犯人；明庶风来临时，要修正疆界，整治田地；清明风吹来时，天子要拿出币帛之类的财物，出使诸侯国；景风吹拂之时，要给有功德的人授爵，赏赐有功劳的人；凉风到来时，要报答土地之德，祭祀四方之神；阊阖风吹来时，要收起钟、罄等悬挂的乐器，琴瑟等不再张弦；不周风吹来时，就要修缮房室，整治边城；广莫风来临，就要封闭关卡、桥梁，处罚有罪之人。

两维之间九十一度（也）十六分度之五〔1〕，而升日行一度〔2〕，十五日为一节，以生二十四时之变〔3〕。斗指子〔4〕，则冬至〔5〕，音比黄钟〔6〕。加十五日指癸，则小寒〔7〕，音比应钟〔8〕。加十五日指丑，则大寒〔9〕，音比无射〔10〕。加十五日指报德之维，则越阴在地〔11〕，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12〕，阳气冻解，音比南吕〔13〕。加十五日指寅，则雨水〔14〕，音比夷则〔15〕。十五日指甲〔16〕，则雷惊蛰〔17〕，音比林钟〔18〕。加十五日指卯，中绳，故曰春分〔19〕，则雷行，音比蕤宾〔20〕。加十五日指乙，则清明风至〔21〕，音比仲吕〔22〕。加十五日指辰，则谷雨〔23〕，音比姑洗〔24〕。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维，则春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25〕。大风济〔26〕，音比夹钟〔27〕。加十五日指巳，则小满〔28〕，音比太蔟〔29〕。加十五日指丙，则芒种〔30〕，音比大吕〔31〕。加十五日指午，则阳气极，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32〕，音比黄钟。加十五日指丁，则小暑〔33〕，音比大吕。加十五日指未，则大暑〔34〕，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背阳之维，则夏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35〕，凉风至，音比夹钟。加十五日指申，则处暑〔36〕，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庚，则白露降〔37〕，音比仲吕。加十五日指酉，中绳，故曰秋分〔38〕。雷戒〔39〕，蛰虫北乡〔40〕，音比蕤宾。加十五日指辛，则寒露〔41〕，音比林钟。加十五日指戌，则霜降〔42〕，音比夷则。加十五日指蹄通之维，则秋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43〕，草木毕死，音比南吕。加十五日指亥，则小雪〔44〕，音比无射。加十五日指壬，则大雪〔45〕，音比应钟。加十五日指子〔46〕，故曰阳生于子，阴生于午〔47〕。阳生于子，故十一月日冬至，鹊始加巢〔48〕，人气钟首〔49〕。阴生于午，故五月为小刑〔50〕，荠、麦、亭历枯〔51〕，冬生草木必死。

【注释】

〔1〕“两维”句：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无“也”字，当衍。一周天为四维，共365度，两维之间是91度。

〔2〕升：王念孙《读书杂志》云：“升”当为“斗”，字之误也。言斗柄左旋，日行一度，而以十五日为一节也。

〔3〕二十四时：二十四节气。

〔4〕子：十二地支之一。

〔5〕冬至：每年12月21或22日，太阳到达黄经270°（冬至点）开始。

〔6〕黄钟：十二律之首。高诱注：十一月也。钟者，聚也。阳气聚于黄泉之下也。

〔7〕小寒：每年1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285°时开始。

〔8〕应钟：高诱注：十月也。言阴应于阳，转成其功，万物应时聚藏，故曰应钟。

〔9〕大寒：每年1月20日或21日，太阳到达黄经300°时开始。

〔10〕无射（yì）：高诱注：九月也。阴气上升，阳气下降，万物随阴而藏，无有射出见也，故曰无射。

〔11〕越：泄散。

〔12〕立春：每年2月4日或5日，太阳到达黄经315°时开始。

〔13〕南吕：高诱注：八月也。南，任也。言阴气内藏，阴侣于阳，任其成功，故曰南吕也。

〔14〕雨水：每年2月19日或20日，太阳到达黄经330°时开始。

〔15〕夷则：高诱注：七月也。夷，伤；则，法也。阳衰阴发，万物凋伤，应法成性，故曰夷则也。

〔16〕十五日：《道藏》本为“加十五日”，当脱“加”字。

〔17〕惊蛰：每年3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345°时开始。

〔18〕林钟：高诱注：六月也。林，众；钟，聚也。阳极阴生，万物众聚而盛，故曰林钟。

〔19〕春分：每年3月20日或21日，太阳到达黄经0°时开始。

〔20〕蕤（ruí）宾：高诱注：五月也。阴气萎蕤在下，似主人；阳在上，似宾客，故曰蕤宾也。

〔21〕清明：每年4月4日或5日，太阳到达黄经15°时开始。

〔22〕仲吕：高诱注：四月也。阳在外，阴在中，所以吕中于阳，助成功也，故曰仲吕。

〔23〕谷雨：每年4月20日或21日，太阳到达黄经30°时开始。

〔24〕姑洗：高诱注：三月也。姑，故也；洗，新也。阳气养生，去故就新，故曰姑洗也。

〔25〕四十六日：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引黄桢曰，凡言四十六日，举成数言之，其实四十五日又三十二分之二十一。立夏：每年5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45°时开始。

〔26〕大风：即今东南季风或西南季风。济：停止。

〔27〕夹钟：高诱注：二月也。夹，夹也。万物去阴夹阳地而生，故曰夹钟也。

〔28〕小满：每年5月21日或22日，太阳到达黄经60°时开始。

〔29〕太蔟（còu）：高诱注：正月律也。蔟，簇也。言阴衰阳发，万物簇地而生，故曰太蔟。

〔30〕芒种：每年6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75°时开始。

〔31〕大吕：高诱注：十二月律也。吕，侣也。万物萌动于下，未能达见，故曰大吕。所以配黄钟，助阳宣功也。

〔32〕夏至：每年6月21日或22日，太阳到达黄经90°时开始。

〔33〕小暑：每年7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105°时开始。

〔34〕大暑：每年7月22日或23日，太阳到达黄经120°时开始。

〔35〕立秋：每年8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135°时开始。

〔36〕处暑：每年8月23日或24日，太阳到达黄经150°时开始。

〔37〕白露：每年9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165°时开始。

〔38〕秋分：每年9月23日或24日，太阳到达黄经180°时开始。

〔39〕戒：王念孙《读书杂志》云：“戒”当为“臧”，字之误也。臧，古“藏”字。

〔40〕北乡：蛰虫向北，以迎冬至后阳气。

〔41〕寒露：每年10月8日或9日，太阳到达黄经195°时开始。

〔42〕霜降：每年10月23日或24日，太阳到达黄经210°时开始。

〔43〕立冬：每年11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225°时开始。

〔44〕小雪：每年11月22日或23日，太阳到达黄经240°时开始。

〔45〕大雪：每年12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355°时开始。按，二十四节气的第一次完整记载，当见于《淮南子》。《左传·昭公十七年》中只有“分、至、启、闭”四气，《吕览》中有十个节气。

〔46〕子：指冬至之时。

〔47〕午：指夏至之时。

〔48〕加：通“架”，搭筑。

〔49〕人气钟首：即人所受阴气，聚集在头部。钟，聚集。

〔50〕小刑：轻微的肃杀之气。指五月之气象。

〔51〕荠（jì）：荠菜。《地形训》：荠冬生中夏死。亭历：一年生草本植物，立夏后采实。《西京杂记》：亭历，死于盛夏。

《淮南子》二十四节气图

说明：

1.二十四节气全年为365日，两维之间为91度，具体分配如下：冬至—大寒46日，立春—惊蛰45日，春分—谷雨46日，立夏—芒种46日，夏至—大暑46日，立秋—白露46日，秋分—霜降46日，立冬—大雪45日。

2.中间为北斗运行方向，以斗柄所指定四季。“四立”为四季的开始。

【译文】

两维之间91度，北斗斗柄日行一度，十五天为一个节气，运行一周而产生二十四节气。斗柄指向子位，那么正是冬至，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黄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癸，那么便是小寒，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应钟。增加十五日指向丑位，那么则是大寒，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无射。增加十五日指向报德之维，那么阴气在大地上泄散，所以说距冬至四十六天便是立春，阳气升起、冰冻消释，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的南吕。增加十五天斗柄指向寅，便是雨水，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夷则。增加十五天斗柄指向甲，那么雷发声惊蛰到，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林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卯位，正当“绳”处，所以称为春分，那么雷声大起，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蕤宾。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乙位，清明之风吹来，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仲吕。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辰，那么则是谷雨，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姑洗。增加十五日指向常羊之维，那么便春分终止，因此说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大风停止，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夹钟。增加十五日指向巳位，那么便是小满，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太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丙位，那么便是芒种，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大吕。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午，那么阳气达到极点，因此说有四十六天而夏至，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黄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丁位，那么便是小暑，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大吕。增加十五日指向未，那么便是大暑，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太蔟。增加十五日指向背阳之维，那么夏节终了，所以夏至后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凉风吹来，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的夹钟。增加十五日指向申位，那么便是处暑，其音相应的是二律中的姑洗。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庚位，那么白露便要降落，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仲吕。增加十五日北斗斗柄指向酉位，正当“绳”处，所以叫秋分。雷声躲藏，蛰虫北向冬眠，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蕤宾。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辛位，那么便是寒露，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林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戌位，那么便是霜降，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夷则。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蹄通之维，那么便秋节终了，所以说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全部枯死，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南吕。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亥位，那么便是小雪，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的无射。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壬位，那么便是大雪，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应钟。增加十五日指向子位，因此说阳气生于冬至，阴气生于夏至。阳气生于冬至，所以十一月冬至之时，鹊儿开始架巢越冬，人所受阴气也聚集在头部。阴气生于夏至，所以五月含有轻微的肃杀之气，荠菜、麦类、亭历等植物枯黄，越冬生长的草木一定死去。

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1〕，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为月〔2〕，而以十二月为岁〔3〕。岁有余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4〕，故十九岁而七闰〔5〕。

【注释】

〔1〕二十六：高诱注：六，或作八。按，“六”当作“八”。日行度数：1076（月周）÷76（日周）=13（度）

〔2〕“二十九日”句：月行度数：27759（日数）÷940（月数）=29（度）

〔3〕“而以”句：一岁度数（十二月）：29×12=354（日）

〔4〕“岁有余”句：365日-354日=10日

〔5〕“十九岁”句：10日×19=206日（约合七个月）

【译文】

月亮每天行进13度，29日而为一月，而把十二个月作为一岁。每年尚差10日（不够365日），因而十九年有七次闰年。

日出于旸谷〔1〕，浴于咸池〔2〕，拂于扶桑〔3〕，是谓晨明〔4〕。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是谓朏明〔5〕。至于曲阿〔6〕，是谓旦明〔7〕。至于曾泉〔8〕，是谓蚤食〔9〕。至于桑野〔10〕，是谓晏食〔11〕。至于衡阳〔12〕，是谓隅中〔13〕。至于昆吾〔14〕，是谓正中〔15〕。至于鸟次〔16〕，是谓小还〔17〕。至于悲谷〔18〕，是谓餔时〔19〕。至于女纪〔20〕，是谓大还〔21〕。至于渊虞〔22〕，是谓高舂〔23〕。至于连石〔24〕，是谓下舂〔25〕。至于悲泉〔26〕，爰止其女〔27〕，爰息其马〔28〕，是谓县车〔29〕。至于虞渊〔30〕，是谓黄昏〔31〕。至于蒙谷〔32〕，是谓定昏〔33〕。日入于虞渊之汜〔34〕，曙于蒙谷之浦〔35〕，行九州七舍〔36〕，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禹以为朝、昼、昏、夜〔37〕。

【注释】

〔1〕旸（yánɡ）谷：日所出之处。

〔2〕咸池：东方大泽，日浴之处。

〔3〕拂：经过。扶桑：也作扶木、榑木。东方神木名。日所出之处。

〔4〕晨明：指晨昏朦胧之时。

〔5〕朏（fěi）明：天将亮时，即黎明。

〔6〕曲阿（ē）：山名。

〔7〕旦明：天明之时。指太阳出地平线的时刻。

〔8〕曾（zēnɡ）泉：东方多水之地，故曰曾泉。

〔9〕蚤（zǎo）食：又叫旦食。蚤，通“早”，早晨。

〔10〕桑野：东方之地。

〔11〕晏食：约在上午九点钟左右。

〔12〕衡阳：山名。

〔13〕隅中：日近中午。

〔14〕昆吾：日正午所经之处。在南方。

〔15〕正中：指正当午时。即今十二点。

〔16〕鸟次：西极之山名。

〔17〕小还：太阳运行通过鸟次山之时，叫小还。《初学记》卷一作“小迁”。

〔18〕悲谷：西南方之大壑名。

〔19〕餔（bū）时：日行至申时为餔时。即午后三至五时。

〔20〕女纪：太阳运行的第十一个处所，位在西，时在申。

〔21〕大还：《初学记》卷一作“大迁”。太阳行至女纪的时刻。

〔22〕渊虞：太阳申时所经之处。

〔23〕高舂：指傍晚时分。

〔24〕连石：西北山名。

〔25〕下舂：天将黑，舂米结束之时。舂，北宋本原作“春”。《道藏》本作“舂”。据正。

〔26〕悲泉：古代传说中的水名。

〔27〕其女：《初学记》卷一作“羲和”。

〔28〕其马：《初学记》卷一作“六螭”。

〔29〕县车：指日落之时。

〔30〕虞渊：传说日落之处。

〔31〕黄昏：天将近黑时。

〔32〕蒙谷：北方之山名。

〔33〕定昏：天已黑之时。

〔34〕汜（sì）：水边。

〔35〕曙：明。浦：水涯。

〔36〕九州：指连同中国在内的大九州。七舍：即七个停宿之处。高诱注：自阳谷至虞渊凡十六所，九州七舍也。

〔37〕禹：王念孙《读书杂志》云：“禹”字义不可通，“禹”当为“离”。“离”者“分”也，言分为朝、昼、昏、夜也。

十六时表

【译文】

太阳从东方旸谷升起，在咸池里洗澡，在扶桑枝下拂过，这时称作晨明。升上扶桑枝头，将开始一天的旅程，这时称作朏明。到了曲阿山，这时称作旦明。到达多水的曾泉之处，这时称作早食。到达东方的桑野，这时称作晏食。到达衡阳山，这时称作隅中。到达昆吾，这时称作正中。到达乌次山，这时称作小还。到达西南悲谷，这时称作餔时。到了西北女纪，这时称作叫大还。到达渊虞，这时称作高舂。到达西北连石山，这时称作下舂。到了悲泉，羲和为太阳驾车停止了，拉车的六条龙也休息了，这时称作悬车。到达虞渊，这时称作黄昏。到达北方蒙谷山，这时称作定昏。太阳进入到虞渊的水边，在蒙谷水边放射着光芒，所行的地方是天下九州七舍，共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十六时分别为早晨、白天、黄昏、黑夜。

第四卷　地形训

本篇是继《尚书·禹贡》和《山海经》之后，研究古代地理学的重要文献，也是黄老道家自然天道观的有机组成部分。

文中首先研究了自然地理。大地可以分八殥、八纮、八极，组成“大九州”。认为地球东西短，南北长，并规定了东西为纬、南北为经的测量方法。文中记载了我国境内的九山、九塞、九薮以及四十余条水道，组成了一幅比较完整的中国古代地形图。经济地理方面，研究了矿产、农作物、稀有物产等。同时对土、气、矿物的形成与转化进行了探讨。人文地理中，记载四方不同的人种、种族及海外三十六国。神话地理中，对崇高而壮美的昆仑山系进行了描绘。特别重要的是，根据五类动物即人类、鸟类、毛类、鱼类、龟类及三类植物的生成、演化规律，提出了生物进化模式。动物和人类都来源于共同祖先“湿玄”。这种生物进化论，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乃高注本也。”

地形之所载〔1〕，六合之间〔2〕，四极之内〔3〕，昭之以日月〔4〕，经之以星辰〔5〕，纪之以四时〔6〕，要之以太岁〔7〕。天地之间，九州八极〔8〕。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9〕，风有八等〔10〕，水有六品〔11〕。

【注释】

〔1〕地形：《山海经·海外南经》云：“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疑衍“形”字。

〔2〕六合：即天地四方。

〔3〕四极：四方极远之处。

〔4〕昭：照耀。刘绩《补注》本作“照”。古昭、照通。

〔5〕经：治理。

〔6〕纪：管理。

〔7〕要：正。

〔8〕九州：《尔雅·释地》作“冀、豫、雍、荆、扬、兖、徐、幽、营”。《地形训》中指“大九州”。八极：指八方极远之处。

〔9〕薮（sǒu）：湖泽。

〔10〕等：等级。

〔11〕品：品类。按，“天地”至“六品”七句，出自《吕览·有始》。此“品”彼作“川”。

【译文】

大地所负载的，包括有天地四方之间；东南西北极远范围之内，用日月照耀它，用星辰协调它，用春、夏、秋、冬来管理它，用太岁来正天时。天地之间，有九州、八极。土地上有九座大山，大山中有九个要塞，大泽也有九个，风向有八个方位，水有六个品类。

何谓九州〔1〕？东南神州曰农土〔2〕，正南次州曰沃土〔3〕，西南戎州曰滔土〔4〕，正西弇州曰并土〔5〕，正中冀州曰中土〔6〕，西北台州曰肥土〔7〕，正北济州曰成土〔8〕，东北薄州曰隐土〔9〕，正东阳州曰申土〔10〕。

【注释】

〔1〕九州：指“大九州”，其学说为战国邹衍所创。《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

〔2〕神州：指东南方地域。农土：后稷所管理，方位为辰，时值三月，农事开始，称为农土。

〔3〕次州：指正南方地域。沃土：方位为午，时值五月，稼穑生长，故称沃土。沃，繁盛。

〔4〕戎州：指西南方地域。滔土：方位为申，时值七月，五谷长大，故称滔土。滔，大。

〔5〕弇（yǎn）州：指正西方区域。并土：方位为酉，时值八月，百谷成熟，故称并土。并，成。

〔6〕冀州：指中央区域。古以中国为冀州。中土：四方之中，故称中土。

〔7〕台州：指西北方区域。肥土：方位为亥，时值十月。谷物丰收，故曰肥土。

〔8〕济州：指北方区域。成土：方位为子，时值十一月。大地敛藏已成，故称成土。

〔9〕薄州：指东北方区域。隐土：方位为寅，时值正月。阳气隐藏，故曰隐土。

〔10〕阳州：指正东方区域。申土：方位为卯，时值二月。阳气复起，故曰申土。

【译文】

什么是九州？东南神州叫做农土，正南次州叫做沃土，西南戎州叫做滔土，正西弇州叫做并土，正中冀州叫做中土，西北台州叫做肥土，北正济州叫做成土，东北薄州叫做隐土，正东阳州叫申土。

何谓九山？会稽、泰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1〕。

【注释】

〔1〕会（kuài）稽：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东南。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境内，为五岳之首。王屋：在今山西阳城、垣曲、河南济源三县之间，其山三重，状如屋。首山：指今山西永济南的首阳山。伯夷、叔齐所隐居的地方。太华：西岳华山，远望如华，故名，因其西有少华山，故又称太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岐（qí）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周朝发祥地。太行：绵延山西、河北、河南三省的山脉。又称五行之山。羊肠：高诱注指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通河西、上郡，关曰羊肠坂。一指今山西交城东的羊肠山。孟门：在今陕西宜川东北、山西吉县西，绵延黄河两岸。以上九山，并见《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是九山？指的是会稽、泰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等大山。

何谓九塞？曰：大汾、渑阨、荆阮、方城、崤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1〕。

【注释】

〔1〕大（tài）汾：指山西太岳山与汾河结合处的险要地区。渑阨（miǎnè）：在今河南渑池西，为古代扼守崤山、函谷关的门户。荆阮：在今湖北武当山东南、汉水西岸。方城：战国时楚长城，北从河南方城北，向西循伏牛山，折向循白河、湍河间分水岭，至今邓州东北。崤阪（xiáobǎn）：指今陕西潼关以东至河南新安一带。崤，崤山。井陉（xínɡ）：太行支脉。因其四面高，中央低，形似井，故名。在今河北井陉境内。令疵（cī）：在今河北滦城、迁安之间，同辽西相接。句（ɡōu）注：按，在今山西代县北。因山势勾转，水势流注而得名。居庸：在今北京昌平西北军都山上。以上九塞并见于《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是九塞？指的是太汾、渑阨、荆阮、方城、崤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何谓九薮〔1〕？曰：越之具区〔2〕，楚之云梦〔3〕，秦之阳纡〔4〕，晋之大陆〔5〕，郑之圃田〔6〕，宋之孟诸〔7〕，齐之海隅〔8〕，赵之巨鹿〔9〕，燕之昭余〔10〕。

【注释】

〔1〕薮（sǒu）：湖泽。

〔2〕具区：即今江苏太湖。

〔3〕云梦：西汉时云梦在湖北潜江西南、监利以北，处在长江以北。

〔4〕阳纡（yū）：在今陕西泾阳。一说在今陕西凤翔附近。

〔5〕大陆：分歧颇多。一说在今河南获嘉西北。

〔6〕圃田：故址在今河南中牟西，已淤为平地。

〔7〕孟诸：又名孟猪、望诸、明都、盟猪、盟诸。故址在今商丘东北、虞城西北。已堙。

〔8〕海隅：指今山东蓬莱、莱州以西，历寿光、广饶至沾化、无棣以北，延袤千余里的沿海地区。

〔9〕巨鹿：即指今河北隆尧、巨鹿、任县之间一带地区。现淤为平地。

〔10〕昭余：在今山西祁县西南、介休东北。以上九薮亦见于《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叫九薮？指的是越国的具区，楚国的云梦，秦国的阳纡，晋国的大陆，郑国的圃田，宋国的孟诸，齐国的海隅，赵国的巨鹿，燕国的昭余。

何谓八风〔1〕？东北曰炎风〔2〕，东方曰条风〔3〕，东南曰景风〔4〕，南方曰巨风〔5〕，西南曰凉风〔6〕，西方曰飂风〔7〕，西北曰丽风〔8〕，北方曰寒风〔9〕。

【注释】

〔1〕八风：八方之风。“八风”是古代研究八方、四季风向、气候等的重要资料。

〔2〕炎风：又叫融风。即立春时从东北方向吹来的风。

〔3〕方：北宋本原作“玄”。于大成《地形校释》：《广博物志》引作“方”，《吕览·有始》同。据正。条风：又叫明庶风。指春分时从东方吹来的暖风。

〔4〕景风：又叫清明风。立夏时从东南方吹来的热风。

〔5〕巨风：又叫凯风。夏至时从南方吹来的炎热之风。

〔6〕凉风：立秋时从西南方吹来的凉爽之风。

〔7〕飂（liú）风：秋分时从西方吹来的凉风。

〔8〕丽风：又叫阊阖风。立冬时从西北方吹来的寒风。

〔9〕寒风：又叫广莫风。冬至时从北方吹来的寒风。

【译文】

什么叫八风？东北方吹来的叫炎风，东方吹来的叫条风，东南方吹来的叫景风，南方吹来的叫巨风，西南方吹来的叫凉风，西方吹来的叫飂风，西北方吹来的叫丽风，北方吹来的叫寒风。

何谓六水？曰：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1〕。

【注释】

〔1〕河水：高诱注：河水出昆仑东北陬。按，黄河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与高注相合。赤水：高诱认为发源于昆仑山东南。大约在今青海湖一带。此地有赤水县古城。一说即今雅砻江。分歧颇多。辽水：指流经吉林、辽宁的辽河，源出自塞外。黑水：高诱注：在邕州。按，“黑水”之方位说法颇多。当指甘肃、青海及内蒙古黑河流域。江水：高诱注：江水出岷山，在蜀西徼（jiào）外。高氏认为岷山为江水源头。其说不确。长江源于青海境内沱沱河，下游称通天河、金沙江，入长江。淮水：淮水源于河南桐柏山。以上六水亦见于《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是六水？指的是黄河、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东方之美者，有医毋闾之珣玕琪焉〔1〕；东南方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2〕；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3〕；西南方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4〕；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5〕；西北方之美者，有昆仑之球琳、琅玕焉〔6〕；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7〕；东北方之美者〔8〕，有斥山之文皮焉〔9〕；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10〕，鱼盐出焉。

【注释】

〔1〕医毋闾：在今辽宁北镇北，或称广宁山，主峰名望海山。亦见于《周礼·夏官·职方氏》、《尔雅·释地》等。珣玕琪：美玉名。玕，《道藏》本、《尔雅·释地》作“玗”。

〔2〕竹箭：又叫箭竹。一种坚硬的竹子，可为箭。

〔3〕梁山：在今湖南湘南。犀象：犀角、象牙。

〔4〕华山：即西岳华山。金石：金，美金。石，含玉之石。

〔5〕霍山：今山西霍州东南。珠玉：指夜光之珠，五色之玉。

〔6〕球琳、琅玕：皆美玉。

〔7〕“有幽都”句：古之幽都，在雁门以北，多牛羊马，出好筋角，可以为弓弩。

〔8〕东北方：《尔雅·释地》作“东方”。“北”字衍。

〔9〕斥山：在山东荣城石岛，因海滨广斥而得名。文皮：指虎豹之皮。

〔10〕岱岳：即泰山。

【译文】

东方出产的珍贵物产，有辽东医毋闾的美玉珣玗琪；东南方出产的珍贵的物产，有会稽山的竹箭；南方出产的贵重的物产，有湘南出产的犀角和象牙；西南方出产的宝贵的东西，有华山出产的黄金、美石；西方出产的宝贵的物产，有霍山的珍珠、宝玉；西北方出产的美好物产，有昆仑山的球琳、琅玕；北方出产的美好的物产，有雁门关以北的筋角做成的硬弓；东方出产的珍贵的物产，有斥山的虎豹五彩之皮；中央出产的美好的物产，有泰山一带出产的五谷、桑麻，鱼类和食盐也出产在这里。

凡地形，东西为纬，南北为经〔1〕。山为积德，川为积刑〔2〕。高者为生，下者为死〔3〕。丘陵为牡，溪谷为牝〔4〕。水员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5〕。清水有黄金，龙渊有玉英〔6〕。

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7〕，泽气多女〔8〕；障气多喑〔9〕，风气多聋〔10〕；林气多癃〔11〕，木气多伛〔12〕；岸下气多肿〔13〕，石气多力〔14〕；险阻气多瘿〔15〕；暑气多夭〔16〕，寒气多寿；谷气多痹〔17〕，丘气多狂〔18〕；衍气多仁〔19〕，陵气多贪〔20〕。轻土多利〔21〕，重土多迟〔22〕；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23〕，迟水人重〔24〕；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释之冰〔25〕；东方有君子之国，西方有形残之尸〔26〕。寝居直梦〔27〕，人死为鬼；磁石上飞〔28〕，云母来水〔29〕；土龙致雨〔30〕，燕雁代飞〔31〕；蛤蟹珠龟，与月盛衰〔32〕。

【注释】

〔1〕“东西”二句：纬，横线。经，纵线。

〔2〕“山为”二句：山仁惠，生出万物，故为“积德”。川水智慧，智主制断，故为“积刑”。

〔3〕“高者”二句：高者阳，主生。下者阴，主死。

〔4〕“丘陵”二句：丘陵高敞，属阳，故为牡；溪谷污下，属阴，故为牝。按，牡，本指雄性。牝，指雌性。

〔5〕“水员”二句：高诱注：员折，属阳。珠，阴中之阳。方折，属阴。玉，阳中之阴。皆按其类产生。按，员折，圆形而有波折。方折，方形而有波折。

〔6〕“清水”二句：清水澄，故生黄金。龙渊，龙所出游之渊。按，玉英，即玉的精华。

〔7〕山气：指山中云气。

〔8〕泽气：水泽雾气。

〔9〕障气：我国南方丛林中的湿热之气。障，同“瘴”。喑（yīn）：哑。

〔10〕风气：风邪之气。

〔11〕林气：森林中散发出来的湿润而寒凉的气体。癃（lónɡ）：一种类似瘫痪的疾病。

〔12〕木气：不详。《史记·天官书》正义引作“水气多伛”。伛（yǔ）：驼背。

〔13〕岸下气：指岸边潮湿之气。肿：王念孙《读书杂志》云：《太平御览·天部》十五引作“尰”。又引高注云：“岸下下湿，肿足曰尰。”按，尰（zhǒnɡ），即脚肿之类的疾病。

〔14〕石气：大山区的一种气体。

〔15〕瘿（yǐnɡ）：类似粗脖子病。

〔16〕暑气：暑热之气。夭：夭折。

〔17〕谷气：深山峡谷中阴冷的气体。痹（bì）：一种类似风湿麻木的病。

〔18〕丘气：丘陵地带的气体。狂：王念孙《读书杂志》：“狂”当作“尫”。《吕览·尽数》：“苦水所多尫与伛人。”按，尫（wānɡ），类似今鸡胸。

〔19〕衍气：指平原洼地一种气体。

〔20〕陵气：山陵之气。

〔21〕轻土：质地疏松的土壤。利：敏捷。

〔22〕重土：质地板结的土壤。

〔23〕湍水：急流。

〔24〕迟水：水流平缓。

〔25〕“故南方”二句：南方湿热，故草有不死者。北方寒，故冰有不融化的。

〔26〕“东方”二句：东方木德仁，故有君子之国。西方属金，金主断割、攻战之事，故有形残之尸。形残之尸，一说即《山海经·海外西经》中的神话人物刑天。

〔27〕寝居：睡觉。直梦：所梦得到验证。

〔28〕磁石：俗名吸铁石。

〔29〕云母：矿石名。古人以此石为云之根，故称云母。《太平御览》卷八百八《珍宝部》七引注：“云母石可致水。”

〔30〕土龙：古代天旱时扎制的求雨的工具。

〔31〕代：更替。

〔32〕“蛤蟹”二句：古人认为，这些水生动物的肥瘦与月相盈亏变化有关。月望（十五日）则蚌蛤实；月晦（月末）则蚌蛤虚。本节记载，尚见于《大戴礼记·易本命》等。

【译文】

大凡地形位置，东西方向叫纬线，南北方向叫经线。高山生万物是积德的，大河冲刷万物是积刑的。高者为阳主管万物生长，低者为阴主管万物死亡。丘陵高属于阳性，溪谷低属于阴性。水纹圆形有波折者出珍珠，方形而有波折者藏美玉。清澈的水中有黄金，龙所栖息的深渊中有玉英。

土地按照各自的类别产生特性不同的人。所以山中云雾之气大多使人生男子，水泽之气多使人生女子；南方瘴疠之气使人变哑，风邪之气使人变聋；森林中寒湿之气使人软瘫，朽木之气使人驼背；岸边湿气使人脚肿大，石气使人多勇力；深山峡谷之气使人得粗脖子类病；酷热之气使人早死，寒冷之气使人长寿；空谷阴冷之气使人手脚麻木，丘陵地带的气体使人得鸡胸；平原之气使人仁慈，山陵之气使人贪婪。生活在质地疏松土地上的人行动迅速，生活在板结土地上的人行动迟缓；生活在清水边的人声音小，生活在混水边的人声音大；生活在湍急水边的人身体轻，生活在流速缓慢水边的人身体重，在中央土地上生活的多出圣贤之人。以上这些人大多和他们所处的地气相像，都和各自的类别相应。所以南方有四季常青的草木，北方有常年不化的冰雪；东方有君子之国，西方有刑天的尸体。睡觉时所梦与真实一样，人死后灵魂成为鬼；磁石可以向上飞，云母石可以生水；土龙可以使雨水降落，燕子、大雁相互交换往来时间；蛤蚌、螃蟹、珍珠、龟类，随着月亮盈亏而变化。

是故坚土人刚〔1〕，弱土人肥〔2〕；垆土人大〔3〕，沙土人细；息土人美〔4〕，耗土人丑〔5〕。食水者善游能寒〔6〕，食土者无心而慧〔7〕，食木者多力而奰〔8〕，食草者善走而愚〔9〕，食叶者有丝而蛾〔10〕，食肉者勇敢而悍〔11〕，食气者神明而寿〔12〕，食谷者知慧而夭〔13〕，不食者不死而神〔14〕。凡人民禽兽万物贞虫〔15〕，各有以生，或奇或偶，或飞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道者能原本之〔16〕。

【注释】

〔1〕坚土：土质坚硬。

〔2〕弱土：地力弱的土壤。肥：俞樾《诸子平议》：“肥”当作“脃”。《广雅·释诂》：“脆，弱也。”“脆”即“脃”之俗体。

〔3〕垆（lú）土：即黑土。

〔4〕息土：指沃土。

〔5〕耗（hào）土：贫瘠的土地。

〔6〕食水者：指鱼及水鸟之类。能：通“耐”，忍受。

〔7〕食土者：蚯蚓之类。慧：《孔子家语·执辔》、《大戴礼记·易本命》作“不息”。

〔8〕食木者：指熊罴之类。奰（bì）：怒。又有壮大义。

〔9〕食草者：指麋鹿之类。

〔10〕食叶者：指蚕类。

〔11〕食肉者：指虎豹鹰雕之类。

〔12〕食气者：指赤松子等练气的神仙家。一说是龟类。

〔13〕食谷者：指人类。

〔14〕不食者：古代指蓍草，用于占卜。

〔15〕贞虫：细腰蜂之类。按，“食水者”至“原本之”，亦见于《孔子家语·执辔》、《大戴礼记·易本命》等。

〔16〕知：《大戴礼记·易本命》、《孔子家语·执辔》无此字。

【译文】

因此土质坚硬的地区的人性格刚毅，地力差的地区的人柔弱；黑土地上生活的人高大，沙土地上生活的人瘦小；肥沃土地上的人漂亮，土地贫瘠地区的人丑陋。食水的鱼类、鸟类善于游泳并能耐寒，食土的蚯蚓类无心而不息，食木的熊罴之类多力而易怒，食草的麋鹿之类善奔跑而愚蠢，吃叶子的蚕类吐丝并能成蛾，食肉的虎豹类勇敢而强悍，食气的龟类神明而长寿，食五谷的人类聪明而短命，不需要食物的蓍草不死而有神灵。大凡人类、飞禽走兽及昆虫，各自都有用来生存的本领，有奇蹄、有偶蹄，有的飞行、有的奔走，没有办法知道它们形成的原因，只有通晓大道的人才能探求到它们的本原。

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1〕，青水宜碧，赤水宜丹〔2〕，黄水宜金，清水宜龟。汾水濛浊而宜麻〔3〕，济水通和而宜麦〔4〕，河水中浊而宜菽〔5〕，雒水轻利而宜禾〔6〕，渭水多力而宜黍〔7〕，汉水重安而宜竹，江水肥仁而宜稻。平土之人慧而宜五谷〔8〕。

【注释】

〔1〕砥（dǐ）：质地细的磨刀石。

〔2〕丹：丹砂。

〔3〕汾水：源于山西管涔山，入黄河。

〔4〕济（jǐ）：古济水源于王屋山，经大野泽，入渤海。今堙。

〔5〕中浊：王念孙《读书杂志》云：《太平御览·百谷部》五引此作“中调”。

〔6〕雒（luò）：即洛水。

〔7〕渭水：源出甘肃鸟鼠山，进入陕西，入黄河。

〔8〕平土：平原。指中原。土，北宋本原作“大”。《道藏》本作“土”。据正。

【译文】

因此白水适宜产美玉，黑水适宜产细石，青水适宜产青绿色美玉，赤水适宜产丹砂，黄水适宜产黄金，清水适宜产龟类。汾河水混浊而适宜麻类生长，济水平和而适宜麦类生长，黄河水适中平和而适合豆类生长，洛河水轻流畅而适宜谷类生长，渭水汹涌多力而适宜黍子生长，汉水质重安流而适合竹子生长，江水肥厚仁慈而适宜稻子生长。平原之人聪慧而适宜五谷生长。

木胜土，土胜水，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故禾春生秋死〔1〕，菽夏生冬死〔2〕，麦秋生夏死〔3〕，荠冬生中夏死〔4〕。木壮，水老，火生，金囚〔5〕，土死；火壮，木老，土生，水囚，金死；土壮，火老，金生，木囚，水死；金壮，土老，水生，火囚，木死；水壮，金老，木生，土囚，火死。

【注释】

〔1〕“故禾”句：高诱认为，禾属木，春木王（wànɡ）而生，秋金王而死。

〔2〕“菽夏生”句：高诱认为，豆，属火。夏火王而生，冬水王而死。

〔3〕“麦秋生”句：高诱认为，麦，属金。金王而生，火王而死。

〔4〕“荠冬生”句：高诱认为，荠，属水。水王而生，土王而死。按，《说文系传》十三引此作“荠冬生夏死”。无“中”字。

〔5〕囚：被制服。此为五行休王理论。《天文训》有“生、壮、死”，五行相生，与此异。

五行生克图

【译文】

五行中木胜过土，土胜过水，水胜过火，火胜过金，金胜过木。因此禾苗春天生长秋天死亡，豆类夏天生长冬天枯死，麦类秋天生长夏天死亡，荠菜冬天生长夏天死去。木强盛，水干涸，火产生，金被制服，土死亡；火强盛，木枯死，土产生，水被制服，金死亡；土强盛，火衰弱，金产生，木被制服，水死亡；金强盛，土衰老，水产生，火被制服，木死亡；水强盛，金衰老，木产生，土被制服，火死亡。

音有五声〔1〕，宫其主也。色有五章，黄其主也。味有五变，甘其主也。位有五材〔2〕，土其主也。是故炼土生木，炼木生火，炼火生云，炼云生水，炼水反土〔3〕；炼甘生酸，炼酸生辛，炼辛生苦，炼苦生咸，炼咸反甘。变宫生徵，变徵生商〔4〕，变商生羽，变羽生角，变角生宫。是故以水和土，以土和火，以火化金，以金治木，木复反土，五行相治，所以成器用〔5〕。

【注释】

〔1〕五声：宫、商、角、徵、羽。相当于简谱1、2、3、5、6。

〔2〕位：方位，东、西、南、北、中。五材：即金、木、水、火、土。

〔3〕“是故”五句：《淮南子》“五行相生”的记载有两种：“水生木”，见《天文训》。此为主流。本文“土生木”，为第二种。

〔4〕“变宫”二句：五音为正音，正音之外为变音。

〔5〕“是故”七句：《地形训》“五行相克”的记载有两种：“木胜土”，此为主流。“以水和土”，为第二种。

【译文】

乐音中有五声，宫是它的主音。色彩中有五章，黄是它的主色。味道中有五变，甘是它的主味。方位中有五材，土是它的主位。因此整治土可以生出木，冶炼木可以生出火，冶炼火可以生金，冶炼金可以生水，整治水可以返回到土；提炼甘可以生出酸，提炼酸可以生出辛，提炼辛可以生出苦，提炼苦可以生出咸，提炼咸又可以返回到甘。变宫隔八可以生出徵音，变徵隔八可以生出商音，变商可以生出羽音，变羽可以生出角音，变角可以生出宫音。所以用水可以调和土，用土可以调和火，用火可以熔化金，用金可以制服木，木又返回到土。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相生，这就是成为器用的原因。

凡海外三十六国：自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自西南至东南方，结胸民、羽民、讙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民、三头民、脩臂民。自东南至东北方，有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毛民、劳民。自东北至西北方，有跂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一目民、无继民〔1〕。

【注释】

〔1〕修股民：《说文》“股”指大腿。高诱注说“股”指脚”。天民：《山海经·大荒西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西，有先民之国，食谷，使四鸟。肃慎民：《山海经·海外西经》认为：肃慎之国，在白民北。而诸书言肃慎在东北。白民：高诱注：白身民。被发，发亦白。按，疑为今白种人。沃民：《山海经·大荒西经》：其国土地肥沃。女子民：《山海经·海外西经》：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水周之。丈夫民：《山海经·海外西经》：丈夫国，其为人衣冠带剑。奇股民：《山海经·海外西经》“股”作“肱”。一臂民：高诱注：其人一臂一手一鼻孔。三身民：高诱注：盖一头有三身。结胸民：指其国人胸部突起。羽民：《山海经·海外南经》：其为人长头，身生羽。讙（huān）头国民：《山海经·海外南经》：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裸国民：《吕览·求人》高诱注：裸民，不衣衣裳。三苗民：高诱注：三苗，国名。在豫章之彭蠡（lí）。按，即在今江西鄱阳湖一带。交股民：《山海经·海外南经》“股”作“胫”。不死民：《山海经·海外南经》：其为人黑色，长寿，不死。穿胸民：高诱注：胸前穿孔，达背。反舌民：《吕览·功名》高诱注一说：南方有反舌国，舌本在前，末倒向喉，故曰反舌。豕喙（huì）民：高诱注：其喙如豕。凿齿民：高诱注：吐一齿出口下，长三尺。三头民：高诱注：身有三头。脩臂民：高诱注：一国民皆长臂，臂长于身。大人国：高诱注：东南垆土，故大人。君子国：《山海经·大荒东经》：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黑齿民：高诱注：其人黑齿，食稻，吃蛇，在汤谷上。玄股民：《山海经·海外东经》：玄股之国，其为人衣鱼，食鸥，使两鸟夹之。毛民：高诱注：其人体半生毛，若矢镞也。劳民：《山海经·海外东经》：劳民国在其北，其为人黑。或曰教民。跂踵（qízhǒnɡ）民：高诱注：民踵不至地，用五指行走。句（jiǔ）婴民：《山海经·海外北经》：拘缨之国在其东，一手把缨。深目民：《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人方食鱼，名曰深目民之国。无肠民：《山海经·海外北经》郭璞注：为人长大，腹内无肠，所食之物直通过。柔利民：《山海经·海外北经》：柔利国，为人一手一足，反膝，曲足居上。一目民：《山海经·海外北经》：一目民，一目中其面而居。无继民：《山海经·海外北经》：无继之国在长股东，其民人无后代。

【译文】

海外共有三十六国：从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从西南至东南方，有结胸民、羽民、讙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民、三头民、修臂民。从东南至东北方，有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毛民、劳民。从东北到西北方，有跂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一目民、无继民。

江出岷山〔1〕，东流绝汉入海〔2〕。左还北流，至于开母之北〔3〕。右还东流，至于东极〔4〕。河出积石，雎出荆山〔5〕，淮出桐柏山〔6〕，睢出羽山〔7〕，清漳出楬戾〔8〕，浊漳出发包〔9〕，济出王屋〔10〕，时、泗、沂出臺、台、术〔11〕，洛出猎山〔12〕，汶出弗其〔13〕，流合于济。汉出嶓冢〔14〕，泾出薄落之山〔15〕，渭出鸟鼠同穴〔16〕，伊出上魏〔17〕，雒出熊耳〔18〕，浚出华窍〔19〕，维出覆舟〔20〕，汾出燕京〔21〕，衽出濆熊〔22〕，淄出目饴〔23〕，丹水出高褚〔24〕，股出嶕山〔25〕，镐出鲜于〔26〕，凉出茅卢、石梁〔27〕，汝出猛山〔28〕，淇出大号〔29〕，晋出龙山结绌〔30〕，合出封羊〔31〕，辽出砥石〔32〕，釜出景〔33〕，歧出石桥〔34〕，呼池出鲁平〔35〕，泥涂渊出山〔36〕，维湿北流出于燕〔37〕。

【注释】

〔1〕岷山：为昆仑山南支巴颜喀拉山的分支，黄河、长江的分水岭。

〔2〕绝：经过。汉：汉水。

〔3〕开母：高诱注：开母山，在东海中。

〔4〕东极：东方极远之处。

〔5〕雎：北宋本原作“睢”。刘绩《补注》本作“雎（jū）”。于大成《地形校释》云：“睢”当为“雎”，即《水经》之沮水也。据正。按，为今石川河的一部分，源出陕西宜君。荆山：即北条荆山，在今陕西富平境内。

〔6〕桐柏山：在今河南、湖北交界处。

〔7〕睢（suī）：古睢水受浚仪（今河南开封）浪荡水，今已堙没。羽山：地望不清。今江苏连云港、山东临沂等皆有“羽山”，与“睢水”不合。

〔8〕清漳：有两源。东源出自今山西昔阳西南，西源出自山西和顺八赋岭，在左权汇合。楬（jié）戾：山名。在今山西长治市一带。

〔9〕浊漳：有三源。西源出自山西沁县西北千峰岭；南源出自长子西南发鸠山；北源出榆社北。发包：又名发鸠山，为太行山分支。

〔10〕济：济水。分黄河南、北两部分。黄河之北部分源出河南济源西王屋山。王屋：位于今山西阳城、垣曲、河南济源三县间。

〔11〕时：时水。源出山东临沂西南的乌河。泗：源出山东泗水东蒙山。沂：源出山东沂源鲁山。臺、台、术：高诱注：皆山名。处则未闻也。

〔12〕洛：指陕西北部大河北洛河。北洛河入渭河。猎山：即今山西北部白于山一带。

〔13〕汶：即大汶河。源出山东莱芜北七十里马耳山。弗其：俞樾《诸子平议》疑“弗其”二字为“马耳”之误。高诱原注中指的是东汶河，误。

〔14〕汉：即西汉水。嶓冢（bōzhǒnɡ）：在今甘肃天水、礼县一带。

〔15〕泾：泾水有两源。北源出甘肃平凉，南源出甘肃华亭，至泾川汇合，再在陕西高陵汇入渭水。薄落之山：又称笄头山。在甘肃平凉西，属崆峒山。

〔16〕渭：源出今甘肃渭源西北鸟鼠山。鸟鼠同穴：山名。《山海经·海内东经》载：渭水出鸟鼠同穴山，东注河，入华阴北。

〔17〕伊：伊水源于河南熊耳山。上魏：高诱注：山名也。处则未闻。按，当是熊耳山之一峰。

〔18〕雒：今称洛河。源出山西洛南，沿熊耳山东南方向入黄河。伊、洛二水分别源于熊耳山两侧。

〔19〕浚：古浚水在今河南开封（古称浚仪）、浚县、濮阳一带，因黄河多次泛滥而堙没。华窍：位置未详。

〔20〕维：即潍河。源出今山东五莲西南的箕屋山。覆舟：地望未明。一说即箕屋山。

〔21〕汾：汾水源出山西宁武管涔山。燕京：即管涔山。

〔22〕衽（rèn）：未明。濆（fén）熊：未明。

〔23〕淄（zī）：淄水源出山东莱芜鲁山。目饴（yī）：地望未明。

〔24〕丹水：即丹江。源于今陕西商县冢领山。高褚（zhǔ）：一名冢领山。

〔25〕股：未明。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股”疑当为“般”。按，般水出自山东淄博淄川一带。嶕（jiāo）山：未明。

〔26〕镐（hào）：未明。鲜于：应在今河北正定一带。

〔27〕凉：未明。茅卢、石梁：应在今河南洛阳北。

〔28〕汝：汝水上游即今河南北汝河。猛山：在今河南舞阳、汝南一带。

〔29〕淇：淇水出自今河南辉县淇山。大号：即今淇山。

〔30〕晋：晋水源出山西太原西南悬瓮山，分北、中、南三源，东流入汾河。龙山：一名悬瓮山，又名结绌山。结绌：北宋本、《道藏》本“绌”作“给”。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结给”当作“结绌”。《水经·晋水注》：《晋书·地道纪》及《十三州志》并言晋水出龙山，一云出结绌山，在晋阳西北。按，“给”字误。当正。

〔31〕合：合水源出陕西合阳北，东南流入黄河。封羊：未明。

〔32〕辽：辽河有两源。东辽河源出吉林东辽县萨哈岭，西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源出内蒙古克什克腾。砥石：地望未明。

〔33〕釜：即今滏阳河。源于河北磁县西北釜山。景：景山即釜山。

〔34〕歧：通“岐”，岐水，源出今陕西凤翔一带。石桥：未明。

〔35〕呼池：池、沱上古音声纽、韵部相同，即滹沱河。源出山西繁峙东之泰戏山。鲁平：地望未明。

〔36〕泥涂渊：水名。地望未明。（mán）山：未明。

〔37〕维湿：水名。燕：即燕山。

【译文】

长江之源出岷山，向东流经过汉水入海。左拐返回向北流，到达东方的开母山之北。向右拐返回向东流，到达东方极远之处。黄河出自积石山，雎水出自荆山，淮水出自桐柏出，睢水出于羽山，清漳出自楬戾山，浊漳河出于发包山，济水出自王屋山，时水出乌河，泗水源于东蒙山，沂水出于鲁山，北洛河出于猎山，大汶河出于弗其山，向西汇流入到济水。西汉水出自嶓冢山，泾水北源出自薄落之山，渭水源于鸟鼠同穴山，伊水源于上魏山，雒河出自熊耳山，浚水出自华窍，潍河出自覆舟山，汾水出自燕京山，衽水出自濆熊，淄水出自鲁山，丹水出自高褚山，股水出自嶕山，镐水源于鲜于，凉水出自茅卢石梁，汝水出于猛山，淇水出自大号山，晋水出自结绌山，合水出自封羊山，辽水出自砥石山，釜水出自景山，岐水出自石桥，呼池河出自鲁平山，泥涂渊出自山，维湿向北流出于燕山。

第五卷　时则训

人类是大自然的骄子，在自然规律的支配和制约下，生存、繁衍和发展。高诱题解中说：“则，法也。四时、寒暑、十二月之常法也。”

本训记载了十二个月中节气、农事、政事、物候、星宿、音律、祭祀、官制等的不同变化，它是古代人民适应自然变化，利用自然规律为人类服务的基本准则，也是长期以来同大自然进行斗争的智慧结晶。它是天子治理天下的主要依据。文末提出“五位”、“六合”、“六度”之说，对天道规律作了进一步的概括。强调只有顺应自然规律，“听政施教”才能成功。其部分内容尚见于《吕氏春秋》之十二纪、《礼记·月令》、《逸周书·时训解》，其雏形当源于《大戴礼记·夏小正》及《管子·五行》。可见它的法规为历代统治者和劳动人民所重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孟春之月，招摇指寅〔1〕，昏参中〔2〕，旦尾中〔3〕。其位东方〔4〕，其日甲乙，盛德在木。其虫鳞〔5〕，其音角〔6〕，律中太蔟〔7〕，其数八〔8〕，其味酸〔9〕，其臭羶〔10〕，其祀户〔11〕，祭先脾〔12〕。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苏〔13〕。鱼上负冰，獭祭鱼〔14〕，候雁北〔15〕。

天子衣青衣，乘苍龙〔16〕，服苍玉〔17〕，建青旗，食麦与羊，服八风水〔18〕，爨萁燧火〔19〕。东宫御女青色衣〔20〕，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阳左个〔21〕，以出春令〔22〕。布德施惠〔23〕，行庆赏〔24〕，省徭赋。

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岁于东郊〔25〕。修除祠位〔26〕，币祷鬼神〔27〕，牺牲用牡〔28〕。禁伐木，母覆巢杀胎夭〔29〕，母麛毋卵〔30〕，毋聚众置城郭〔31〕，掩骼薶骴〔32〕。

【注释】

〔1〕招摇：星名，北斗杓端第七星。寅：十二地支第三位。

〔2〕昏：黄昏。参：西方白虎七宿之一。中：正中南天。

〔3〕尾：东方苍龙七宿之一。

〔4〕其位东方：指主宰东方之神太皞之位。

〔5〕鳞：指鳞虫。鱼龙之属。

〔6〕角：五音之一，属木。

〔7〕律：律管。中：应。太蔟（còu）：十二律之一。其管长八寸。配正月。

〔8〕其数八：高诱注：五行数五，木第三，故曰八也。

〔9〕酸：木味酸。

〔10〕臭（xiù）：气味。羶（shān）：五臭之一，羊的气味。

〔11〕其祀户：高诱注：蛰伏之类始动生，出由户，故祀户。按，户，五祀之一。

〔12〕祭先脾：高诱注：脾属土，陈设俎豆，脾在前。按，一说脾属木。

〔13〕蛰虫：冬眠的动物。振：振动。苏：苏醒。

〔14〕獭（tǎ）：水獭。祭鱼：高诱注：是月之时，獭祭鲤鱼于水边，四面陈之，谓之祭鱼。《汉书·郊祀志上》颜师古注：祭有杀死义。

〔15〕候雁：大雁。北：向北。

〔16〕苍龙：指八尺以上青色的马。

〔17〕服：佩带。

〔18〕服八风水：高诱注：取铜木（盘）中露水服之，八方风所吹。

〔19〕爨（cuàn）：烧火做饭。萁：豆秸。燧：古代取火的工具。即阳燧。

〔20〕东宫：指东向的宫室。御女：宫中侍女。

〔21〕青阳：即明堂。它是一种中方外圆，通达四出的建筑。向东出的叫青阳。左个，东向堂的北头室。个，隔。

〔22〕春令：宽和的命令。

〔23〕布：布施。

〔24〕庆：赏赐。

〔25〕率：使。三公：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西汉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九卿：秦汉时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迎岁：指迎春。东郊：郭外八里之地。

〔26〕祠位：神位。

〔27〕币：圭璧。祷：向鬼神求福。

〔28〕牺牲：古代用于祭祀的牲畜。牡：雄性。

〔29〕母：《道藏》本作“毋”。母，同“毋”。夭：通“䴠”，麋的幼子叫䴠。

〔30〕麛（mí）：幼鹿叫麛。

〔31〕聚众：聚合大众。

〔32〕骼（ɡé）：骨枯曰骼。薶（mái）：同“埋”，埋藏。骴（cī）：残骨。

【译文】

孟春正月，斗柄招摇指向寅位，黄昏时参星位于南天正中，黎明时尾星位于南天正中。木神太皞的神位在东方，它的天干是甲乙，美盛的德泽属于木。它的代表虫是鱼类，代表音是角，律管由太蔟与之相应。它的序数排列是八，它的主味是酸，气味是羶气，它祭祀的是“户”神，祭祀时把脾放在前面。这个月里东风吹来冰冻解开，冬眠的动物开始苏醒活动。鱼儿向上靠着冰游弋，水獭开始捕杀鱼类，大雁随着季节向北飞去。

天子身穿青色衣裳，驾着青色骏马，佩带青色宝玉，树起绣有龙虎的青色旗帜，吃麦类和羊肉，饮用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豆萁。东宫的侍女们身穿青色衣服，佩戴青色彩饰，弹奏起琴和瑟。这个月里使用的兵器是矛，畜养的动物是羊。天子月初在明堂东向堂北头室召见群臣，并发出春天宽和的政令。广布德泽、遍施恩惠，施行庆善赏赐，减省徭役和赋税。

立春的时候，天子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到东郊八里迎接春天的来临。修整清扫祭坛祭神牌位，用圭璧祈祷鬼神赐福，祭祀用的牺牲都用雄性。禁止砍伐正在生长的树木，不能捣毁鸟巢、不能捕杀怀胎的麋子，不要捕捉幼鹿和产卵的动物，不要聚集大众修筑城郭，要掩埋裸露在外的尸骨。

仲夏之月，招摇指午，昏亢中〔1〕，旦危中〔2〕。其位南方，其日丙丁，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宾〔3〕，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小暑至〔4〕，螳蜋生〔5〕，始鸣〔6〕，反舌无声〔7〕。

天子衣赤衣，乘赤骝，服赤玉，载赤旗，食菽与鸡，服八风水，爨柘燧火。南宫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鸡，朝于明堂太庙〔8〕。命乐师〔9〕，修鞀鼙、琴瑟、管箫，调竽箎〔10〕，饰钟磬〔11〕，执干戚戈羽〔12〕。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原，大雩帝〔13〕，用盛乐〔14〕。天子以雏尝黍〔15〕，羞以含桃〔16〕，先荐寝庙。禁民无刈蓝以染〔17〕，毋烧灰，毋暴布〔18〕，门闾无闭〔19〕，关市无索〔20〕。挺重囚〔21〕，益其食。存鳏寡，振死事〔22〕。游牝别其群，执腾驹〔23〕，班马政〔24〕。日长至〔25〕，阴阳争〔26〕，死生分〔27〕。君子斋戒，慎身无躁，节声色，薄滋味，百官静〔28〕，事无径〔29〕，以定晏阴之所成〔30〕。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31〕，木堇荣〔32〕。禁民无发火，可以居高明，远眺望，登丘陵，处台榭〔33〕。

【注释】

〔1〕亢：东方苍龙七宿之一。

〔2〕危：北方玄武七宿之一。

〔3〕蕤（ruí）宾：十二律之一，配五月。

〔4〕小暑：小的暑热。亦为二十四节气之一，每年7月7日或8日。

〔5〕螳蜋：又名天马。

〔6〕（jué）：鸟名，又叫伯劳。

〔7〕反舌：高诱注：反舌，百舌鸟。能辨变其舌，反易其声，以效百鸟之鸣，故谓百舌无声。

〔8〕明堂太庙：南向堂中央室。

〔9〕乐师：乐官之长。

〔10〕鞀：有柄的小鼓。鼙（pí）：军鼓。一说骑鼓。箎（chí）：古管乐器。

〔11〕磬：古代石制的敲击乐器。

〔12〕干：盾牌。戚：斧子。羽：舞蹈者指挥乐舞的道具。

〔13〕大雩（yú）：大旱求雨的祭祀。帝：上帝。

〔14〕盛乐：指六代之乐。

〔15〕雏：北宋本原作“雉”。刘绩《补注》本正文改作“雏”。《礼记·月令》、《吕览·仲夏》亦作“雏”。据正。

〔16〕羞：进献。含桃：即樱桃。

〔17〕刈（yì）：割。蓝：蓼蓝。可用来染制衣服。

〔18〕暴（pù）：后作“曝”，晒。

〔19〕门闾：城门、巷道。

〔20〕关：关塞。市：市场。索：指征税。

〔21〕挺：缓刑。

〔22〕振：救济。死事：为国死难之事。

〔23〕执：通“絷”，羁系。驹：马五尺以下为驹。

〔24〕班：告诉。马政：掌马之官。

〔25〕日长至：即夏至。长，北宋本原作“短”，刘绩《补注》本改作“长”。《吕览·仲夏》、《礼记·月令》并作“长”。据正。

〔26〕阴阳争：阴气始升，阳气压之，所以叫“争”。

〔27〕死生分：指有的草木生长，而荠、麦、亭历等枯死。分，分别。

〔28〕百官：指百事。

〔29〕径：急速。

〔30〕晏：平安。阴：微阴。一说晏阴即微阴。阴气将始，故曰微阴。

〔31〕半夏：药草名。生夏之半，故名。

〔32〕木堇（jǐn）：木名。落叶灌木，夏、秋开红、白或紫红花，朝开暮敛。堇，通“槿”。

〔33〕台榭：积土四方而高为台，台加屋为榭。

【译文】

仲夏五月，北斗斗柄指向午位，黄昏时亢星位于南天正中，黎明时危星位于南天正中。火神炎帝的神位在南方，它的天干是丙丁，它的代表虫是鸟类，代表音是徵，律管中与之相对应的是蕤宾，它的代表数是七，主味是苦的，气味是焦气，它祭祀的是灶神，祭祀中把肺放在前面。这时小的暑热到了，螳螂生出来了，伯劳鸟开始鸣叫，百舌鸟却哑然无声。

天子身穿红色衣服，驾赤黑色骏马，佩带红色美玉，树起红色的旗帜，吃豆类和鸡肉，饮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柘木。南宫侍女们身穿红色衣服，佩戴红色彩饰，吹奏竽和笙。这个月使用的兵器是戟，畜养的动物是鸡，天子在明堂太庙朝见群臣。命令乐师修治好小鼓、军鼓、琴、瑟、管、箫，调整好竽、箎，装饰起大钟、石磐，手执盾牌、大斧、戈和用来指挥的羽饰。命令主管官员，为老百姓祈祷祭祀高山、大川和各个水源，旱天到来举行盛大雩祭向天求雨，使用极隆重的六代之乐。天子让小鸡品尝成熟的谷物，把新熟的樱桃，首先进献给祖先的寝庙。禁止老百姓采割蓝草来染制衣服，不要砍伐树木烧灰肥田，不能暴晒葛麻织成的布，不要关闭城门、巷道，不去关塞、市场征索税收。缓解重囚的刑罚，增加他们的饮食。抚恤鳏寡之人，救济死于国事之人的亲属。把怀孕的母马从马群中分开，将雄健的小马套上马络头，并且告诫管马的官员。这个月夏至白天长、夜里短，阴、阳二气交争，有的草木死去、有的生长。暑热到来君子要整洁身心，谨慎行止，不要急躁，节制音乐和美色，食用清淡食物，百事安静，行事不要急切，以便平安地促成微阴之时事情的成功。鹿角开始脱落，蝉振翼鸣叫，半夏生长，木槿开花。禁止百姓燃火，可以居留在高爽而明亮之处，眺望远方，登上丘陵，处在高高的台榭之中。

季秋之月，招摇指戌，昏虚中〔1〕，旦柳中〔2〕。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3〕。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候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4〕，菊有黄华，豺乃祭兽戮禽〔5〕。

天子衣白衣，乘白骆，服白玉，建白旗，食麻与犬，服八风水，爨柘燧火。西宫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钟，其兵戈，其畜犬，朝于总章右个〔6〕。命有司，申严号令，百官贵贱，无不务入〔7〕，以会天地之藏〔8〕，无有宣出〔9〕。乃命冢宰〔10〕，农事备收，举五谷之要〔11〕，藏帝籍之收于神仓〔12〕。是月也，霜始降，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气总至〔13〕，民力不堪〔14〕，其皆入室。”上丁〔15〕，入学习吹〔16〕。大飨帝〔17〕，尝牺牲〔18〕，合诸侯，制百县〔19〕，为来岁受朔日〔20〕，与诸侯所税于民〔21〕，轻重之法，贡岁之数〔22〕，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23〕。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24〕。命太仆及七驺〔25〕，咸驾戴荏〔26〕，授车以级〔27〕，皆正设于屏外〔28〕。司徒搢朴〔29〕，北向以赞之〔30〕。天子乃厉服广饰〔31〕，执弓操矢以猎，命主祠祭禽四方〔32〕。是月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蛰虫咸俯。乃趋狱刑〔33〕，毋留有罪。收禄秩之不当〔34〕，供养之不宜者〔35〕。通路除道，从境始，至国而后已。是月天子乃以犬尝麻〔36〕，先荐寝庙。

【注释】

〔1〕虚：北方玄武七宿之一。

〔2〕柳：南方朱雀七宿之一。

〔3〕无射：十二律之一，配九月。

〔4〕宾雀：即麻雀。栖息在屋宇檐下，如宾客一样，故名。《吕览·季秋》作“宾爵”。《礼记·月令》郑玄注：“鸿雁来宾”，“宾”字断于上。知东汉已有分歧。蛤（ɡé）：水中蚌类，叫蛤蜊。按，雀化为蛤，亦见于《大戴礼记·夏小正》等。乃古人误解。

〔5〕豺：似狗而长尾，黄色。祭兽：高诱注：是月时，豺杀兽，四面陈之，世谓之祭兽。戮：杀。

〔6〕右个：北头室。

〔7〕入：收敛。

〔8〕会：合。

〔9〕宣：散失。

〔10〕冢（zhǒnɡ）宰：周代官名。主治万事，辅佐太子。见于《周礼·天官·冢宰》。类似后代宰相。

〔11〕举：建立。要：簿书，账目。

〔12〕帝籍之收：高诱注：天子籍田千亩，故曰帝籍之收。按，籍，户籍。神仓：所藏财物以供上帝神祇祭祀之用，故谓之神仓。

〔13〕总：聚合。

〔14〕不堪：忍受不了。

〔15〕上丁：指上旬丁日。

〔16〕学：学宫。习：指习礼乐。吹：指学吹笙竽。

〔17〕飨（xiǎnɡ）：用酒食招待。指飨祭。

〔18〕尝：秋祭。

〔19〕制：规定。

〔20〕来岁：指明年。朔日：农历每月初一。秦以十月为岁首，故于秋季便要考虑明年之事。汉初因之。

〔21〕税：收税。

〔22〕贡岁：《吕览·季秋》、《礼记·月令》作“贡职”。即四方贡奉赋税。

〔23〕度：标准。

〔24〕五戎：指五种兵器，即刀、剑、矛、戟、矢。

〔25〕太仆：即田仆，掌管君主猎车的官。《礼记·月令》作“仆”。七驺（zōu）：《周礼·夏官·序官》为趣马，掌养马之官。天子之马六种，加总主之人，故为七。

〔26〕咸：一同。戴荏：《礼记·月令》作“载旌旐（zhào）”。《吕览·季秋》作“载旍（jīnɡ）旐”。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旄”、“荏”相似而误。按，旌，彩色旗帜。旐，画有龟蛇的旗帜。戴，通“载”，插。

〔27〕授车：给予猎车。级：等级。

〔28〕正：整齐。屏：本指帝王的门屏。这里指猎场。

〔29〕司徒：主管教导众人之官。搢：插。朴：通“扑”，马鞭。《礼记·月令》正作“扑”。

〔30〕赞：告诫。

〔31〕厉服：猛厉的服装。广饰：增佩饰物。

〔32〕主祠：掌祭祀的官员。

〔33〕趋：通“促”，催促。

〔34〕禄秩：俸禄官爵。不当：指无德受禄。

〔35〕不宜：指不孝之人。

〔36〕麻：《礼记·月令》、《吕览·季秋》作“稻”。当是。

【译文】

季秋九月，斗柄招摇指向戌位，黄昏时虚宿正中南天，黎明时柳宿正中南天。少昊的神位在西方，它的天干是庚辛，它的代表虫是兽类，代表音是商，律管中与之相应的是无射。它的代表数是九，主味是辛，气味是焦气。它祭祀的是门神，祭祀时把肝放在前。这时大雁从北方飞来，麻雀投入到水中变成蛤蜊，秋菊开出黄花，豺开始捕杀禽兽。

天子身穿白色衣服，乘坐白色骏马，佩带白玉，树起白色旗帜，吃糜子和狗肉，饮用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柘木。西宫侍女们身穿白色衣服，佩戴白色彩饰，撞击白钟。这个月使用的兵器是戈，畜养的动物是犬，天子在西向堂北头室朝见群臣。命令主管法律部门，申述严明法令，文武百官和不分贵贱之人，没有不是忙着秋收的，来集中天地所出产的财物，不能有所散失。于是便命令主持政务的冢宰，在农事全部完毕之时，把五谷收成全部记在账簿中，并把天子畿内田赋收入藏入神仓。在这个月里，寒霜开始下降，各种工匠可以休息。便命令主管部门说：“寒冷之气一起就要来到，百姓忍受不了寒气侵袭，他们应该进入室内。”这个月的上旬丁日，开始进入学宫学习礼仪和音乐。隆重地祭祀五帝，用牺牲祭祀诸神，会盟诸侯，规定百县，准备明年诸事，以及诸侯向百姓取税，轻重多少之别，职贡大小之数，按照距离远近、土地质量收成情况作为标准。开始教民田猎习武，训练使用五种兵器。命令掌管君主猎车的田仆及趣马之官，一起驾车、插着旌旗，按照等级分配猎车，全部整齐地排列在猎场之内。官员司徒腰插马鞭，面向北来训告他们。天子穿着威厉的军服、佩带刀剑，手执弓矢前去打猎，命令主祭官员按四面方位排列禽兽祭神。在这个月里，草木枯黄败落，可以伐薪烧炭，冬眠动物已全部躲藏。督促主管刑狱的官员，不要留下有罪之人。没收那些无功无德而受禄，以及供养老人不讲孝道的人的俸禄。清除道路，从边境开始，一直到国都才结束。在这个月里天子让狗品尝新稻，而后首先奉献给祖先宗庙。

孟冬之月，招摇指亥，昏危中〔1〕，旦七星中〔2〕。其位北方〔3〕，其日壬癸，盛德在水。其虫介〔4〕，其音羽〔5〕，律中应钟〔6〕。其数六，其味咸，其臭腐〔7〕，其祀井〔8〕，祭先肾。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9〕，虹藏不见。

天子衣黑衣，乘玄骊〔10〕，服玄玉，建玄旗，食黍与彘，服八风水，爨松燧火。北宫御女黑色衣，黑采，击磬石。其兵铩〔11〕，其畜彘，朝于玄堂左个〔12〕，以出冬令。命有司，修群禁〔13〕，禁外徙，闭门闾〔14〕，大搜客〔15〕，断罚刑，杀当罪，阿上乱法者诛〔16〕。

立冬之日〔17〕，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岁于北郊。还，乃赏死事〔18〕，存孤寡。是月命太祝祷祀神位〔19〕，占龟策〔20〕，审卦兆〔21〕，以察吉凶。于是天子始裘〔22〕。命百官，谨盖藏〔23〕；命司徒，行积聚，修城郭，警门闾，修楗闭〔24〕，慎管籥〔25〕，固封玺〔26〕，修边境，完要塞，绝蹊径〔27〕；饬丧纪〔28〕，审棺椁衣衾之薄厚〔29〕，营丘垅之小大高庳〔30〕，使贵贱卑尊，各有等级。是月也，工师效功〔31〕，陈祭器，案度呈〔32〕，坚致为上〔33〕。工事苦慢〔34〕，作为淫巧〔35〕，必行其罪。是月也，大饮蒸〔36〕，天子祈来年于天宗〔37〕，大祷祭于公社〔38〕，毕，飨先祖。劳农夫〔39〕，以休息之〔40〕。命将率讲武〔41〕，肄射御〔42〕，角力劲〔43〕。乃命水虞渔师〔44〕，收水泉池泽之赋，毋或侵牟〔45〕。

【注释】

〔1〕危：北方玄武七宿之一。

〔2〕七星：南方朱雀七宿之一。

〔3〕其位北方：高诱注：颛顼之神治北方也。

〔4〕介：甲壳类。龟为之长。

〔5〕羽：五音之一。

〔6〕应钟：十二律之一，配十月。

〔7〕腐：腐朽之气味。

〔8〕井：高诱注：井，或作“行”。行，门内地。按，《礼记·月令》、《吕览·孟冬》并作“行”。

〔9〕“雉（zhì）入大水”句：并见于《大戴礼记·夏小正》等。此说乃古代传闻。雉，野鸡。大水，指淮水。蜃（shèn），大蛤蜊。

〔10〕玄骊（lí）：黑色的马。

〔11〕铩（shā）：一种长刃矛。

〔12〕玄堂左个：北向堂西头室。

〔13〕群禁：多种禁忌。

〔14〕闾：里门。

〔15〕大搜客：指搜索各国往来之人，为保密和安全。《左传·昭公十八年》有“旧客”、“新客”之记载。

〔16〕阿上乱法：高诱注：阿意曲从，取容于上，以乱法度。

〔17〕立冬：二十四节气之一。在每年10月6日或7日。

〔18〕死事：为国而牺牲的人。

〔19〕太祝：掌管祭祀之事。《礼记·月令》作“太史”，《吕览·孟冬》作“太卜”。

〔20〕龟策：龟甲、蓍草，皆用以占卜吉凶。

〔21〕卦：占卜用的符号，即卦象。兆：烧灼龟甲而形成的裂纹。

〔22〕裘：皮衣。此指穿上皮衣。

〔23〕盖藏：指掩盖好贮藏的菜蔬果品粮食等冬用之物。

〔24〕楗：门上的木栓。《礼记·月令》作“键”。闭：穿门栓之孔。

〔25〕籥（yuè）：假借为“鑰”，钥匙之古称。

〔26〕封玺：印封。

〔27〕绝：断绝。《礼记·月令》、《吕览·孟冬》作“塞”。蹊径：小路。

〔28〕饬（chì）：治理，修整。丧纪：指二十五月所服丧的规定礼数。

〔29〕椁（ɡuǒ）：棺材外面的套棺。衾（qīn）：被子。

〔30〕营：度量。丘：坟墓。垅：即“垄”，冢。高庳（bēi）：按照规定，尊贵的人坟墓高大，卑贱的人坟墓低小。庳，低小。

〔31〕工师：掌管百工和官营手工业之官。效：献出。

〔32〕案：察看。呈：通“程”，法式。黄锡禧本作“程”。

〔33〕坚致：坚固细密。

〔34〕苦（ɡǔ）：粗陋。慢：不牢固。

〔35〕淫巧：过分奇巧。

〔36〕蒸：冬祭。

〔37〕天宗：高诱注：凡属天上之神，日月星辰皆为天宗。

〔38〕祷：祈祷，祈求。公社：高诱注：公社，国社也，后土之祭。

〔39〕劳：慰劳。

〔40〕休息：使农夫休养生息。

〔41〕讲：训练。

〔42〕肄（yì）：北宋本原作“律”。刘绩《补注》本改作“肄”。《吕览·孟冬》亦作“肄”，高诱注：习也。据正。

〔43〕角力：比武。角，试。

〔44〕水虞：管理水泽之官。渔师：管理渔业之官。

〔45〕牟（móu）：多取。与“侵”义同。

【译文】

孟冬十月，北斗斗柄招摇指向亥位，黄昏时危星正中南天，黎明时七星正中南天。颛顼的神位处在北方，它的天干是壬癸，美好的德泽属水。它的代表虫是甲壳类，代表音是羽，律管中和应钟相对应。它的代表数是六，主味是咸，气味是腐木之气，它祭祀的是井神，祭祀时把肾放在前面。这时水开始结冰，地已经上冻，野鸡进入淮水中变成大蛤蜊，彩虹隐藏不再出现。

天子身穿黑色衣服，乘黑色骏马，佩带黑色美玉，树起黑色旗帜，吃黍与猪肉，饮用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松木。北宫侍女身穿黑色衣服，佩戴黑色彩饰，打击磬石。这个月的代表兵器是铩，代表畜是彘，天子在北向堂西头室朝见群臣，并且发出冬季的政令。命令主管法律部门，修治各种禁令，禁止居民向外地迁徙，关闭城门和巷道，大力搜捕外来人员，决断该处罚之人，处决判死罪之人，拍马逢迎扰乱法度的也要被制裁。

立冬这一天，天子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北郊六里迎接冬季的到来。返回后，赏赐为国捐躯的人的后代，抚恤孤寡之人。在这个月里命令太祝向神灵祈祷祭祀，用龟甲、蓍草占卜，审查八卦和龟兆的迹象，以便考察吉凶之事。在这个月里天子开始穿上皮衣。命令百官，贮藏好过冬的食物；命令司徒，巡视积聚人力财力的情况，修筑城郭，警戒城门和闾巷，修理好开关城门的门栓，谨慎地管好钥匙，牢固地加好印封，整治边境，修缮险要关隘，堵塞蹊径小路；制订服丧的礼数规定，审核内、外棺及随葬衣物的厚薄等级，度量坟墓的大小高下尺寸，使贵贱、尊卑的人，各自符合等级规定。在这个月里，工师献出自己的产品，排列起各种祭器，察看式样规格，以坚固精细作为上等。如果工匠制出的产品粗劣易破，或者制作过分奇巧，必定追究他们的罪过。在这个月里，天子举行盛大的宴飨冬祭，向上天日月星辰祈求来年赐福，在后土的公社里举行大祭，结束以后，把牺牲奉献给先祖。使辛勤劳作的农夫，能够得以休息。命令将领习武，演习射术和抵御，并进行比武。命令管理水泽和渔业的官员，收纳河流湖泽的赋税，不准侵害民众的利益。

六合〔1〕：孟春与孟秋为合，仲春与仲秋为合，季春与季秋为合，孟夏与孟冬为合，仲夏与仲冬为合，季夏与季冬为合。

【注释】

〔1〕六合：指一年十二个月中，季节相对应的变化。合，相对应。

【译文】

六合是十二个月季节相应变化：孟春和孟秋是相对应的，仲春和仲秋是相合的，季春和季秋是相对应的，孟夏和孟冬是相对应的，仲夏和仲冬是相对应的，季夏与季冬是相对应的。

第六卷　览冥训

“览冥”的含义，就是“览观幽冥变化之端”。它所探究的是自然界和人类以及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

“物类之相应”，“同气之应，阴阳之合”，揭示了万物之间互相影响而又相互制约的一些关系。如阳燧取火、磁石引铁、葵之向日等，有的至今也不得其解。

自然规律对人类的影响是巨大的。“夫道者，无私就也，无私去也”。“顺之则利，逆之则凶”。黄帝、女娲功烈被后世，而不居功。“以从天地之固然”。夏桀暴政和七国纷争，背离天道，而导致失败。

自然界和人类的关系确实是千丝万缕的。对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便用“至精感天，通达无极”来诠释，如“庶女叫天”，“撝戈反日”等，当然是不科学的。

只有“行自然无为之道”，即按自然规律办事，“使万物各复归其根”，“全性保真”，“至虚无纯一”，才能促进人类社会的安定和发展。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天道者〔1〕，无私就也〔2〕，无私去也〔3〕；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4〕，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得失之度〔5〕，深微窈冥〔6〕，难以知论，不可以辩说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黄主属骨〔7〕，而甘草主生肉之药也〔8〕。以其属骨，责其生肉；以其生肉，论其属骨，是犹王孙绰之欲倍偏枯之药〔9〕，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谓失论矣。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销金，则道行矣。若以磁石之能连铁也〔10〕，而求其引瓦，则难矣。物固不可以轻重论也。

【注释】

〔1〕天：北宋本原作“夫”。刘绩《补注》本作“天”。高诱注、《文子·精诚》亦作“天”。据正。

〔2〕就：靠近。

〔3〕去：离开。

〔4〕隋侯之珠：春秋时隋国国君曾救活一条受伤的大蛇，后来大蛇从江中衔来一颗明珠报答他。隋，在今湖北随州。和氏之璧：春秋楚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玉璞，献给楚厉王、武王，被认为是石头，而被砍断左、右腿。楚文王时，卞和抱玉璞哭于荆山之下，文王派人治理，果得美玉。见于《韩非子·和氏》。

〔5〕度：尺度。

〔6〕窈冥：深远，奥妙。

〔7〕地黄：药用植物，分鲜生地、生地、熟地多种。《政和本草》：地黄主折跌筋伤中，填骨髄，长肌肉。属（zhǔ）：连；生长。

〔8〕甘草：药草名。性平和，味甘，能和百药。

〔9〕王孙绰：鲁人，通医术。一说为周、卫人。偏枯：即半身不遂。此条化自《吕览·别类》。

〔10〕磁石：矿物名，俗名吸铁石。

【译文】

天道，不会私自靠近谁，也不会私自离开谁；能行天道的人功德有余，不能行天道的人功德不足；顺应天道就能得到便利，违背它就会遇到凶灾。比如就像隋侯珠、和氏璧，得到它便可以富裕，失去它便会贫穷。得失的尺度，深微奥妙，难于用智慧论说，不能够辨析清楚。怎么知道它是这样的呢？现在用的地黄是主治健骨的药物，而甘草是主治生肌的药物。用它健骨的功效，却要求它生肌；用它生肌的功用，却要让它健骨，这就像王孙绰把治疗半身不遂的药加倍，而想让死人复苏一样，也可以说是失去常理了。至于像因为用火能够烧焦木头，因而用它熔化金属，那么这样的道理是行得通的。假若因为磁石能够吸引铁器，而要求它吸引瓦块，那么就十分困难了。万物本来不能够用轻重来衡量的。

夫燧之取火于日，磁石之引铁，解之败漆〔1〕，葵之乡日〔2〕，虽有明智，弗能然也〔3〕。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4〕；心意之论，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通于太和〔5〕，而持自然之应者，为能有之。故峣山崩而薄落之水涸〔6〕，区冶生而淳钧之剑成〔7〕；纣为无道，左强在侧〔8〕；太公并世〔9〕，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观之，利害之路，祸福之门，不可求而得也。

【注释】

〔1〕解：《道藏》本作“蟹”。孙诒让《札迻·说苑·复恩》：“蟹，即解之借字。”

〔2〕葵：葵菜，又名冬葵。其叶向日。

〔3〕然：明辨。

〔4〕物理：事物的常理。

〔5〕太和：指阴阳变化的和谐。

〔6〕峣（yáo）山：在今陕西蓝田境内。薄落之水：高诱注有两说：其一，薄落水在冯翊临晋，山穷相通也。即今陕西大荔境，当指洛水。一说薄落，泾水。泾水源于甘肃平凉薄落山。

〔7〕区（ōu）冶：古代越国人，善铸剑。淳钧之剑：古代名剑。

〔8〕左强：纣之佞臣。

〔9〕太公：姜姓，名尚。为周文王师，佐武王灭商，封于齐。

【译文】

阳燧向日取火，磁石吸引铁器，螃蟹败坏生漆，冬葵向着太阳，即使有高明的智慧，也不能够明辨清楚。所以光凭耳目的考察，不能够分辨事物的常理；凭着心中的看法，不能够确定是非标准。因此凭着智巧治国的人，难以维持国家；只有通达阴阳变化，而掌握自然万物感应规律的人，才能够掌握持国的方法。所以峣山崩塌而造成薄落之水干涸，区冶出现淳钧宝剑才能够铸成；商纣王暴虐无道，就有佞人左强在旁边诱惑；姜太公和周武王一起出世，因而武王的大业才能够成功。从这里来看，利害的路子，祸福的门径，不是预求而能得到的。

昔者黄帝治天下〔1〕，而力牧、太山稽辅之〔2〕，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阴、阳之气〔3〕；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4〕，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掩弱，众不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岁时熟而不凶〔5〕；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6〕；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7〕；田者不侵畔〔8〕，渔者不争隈〔9〕；道不拾遗，市不豫贾〔10〕；城郭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11〕，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忿争之心。于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熟；虎狼不妄噬〔12〕，鸷鸟不妄搏〔13〕；凤皇翔于庭〔14〕，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15〕，飞黄伏皂〔16〕；诸北、儋耳之国〔17〕，莫不献其贡职，然犹未及虙戏氏之道也。

【注释】

〔1〕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人民的共同祖先。事载《史记·五帝本纪》等。

〔2〕力牧：黄帝的臣子。黄帝梦人执千钧之弩，驱牛万群，寤而求之，得力牧于大泽。敦煌汉简作“力墨”，马王堆汉墓帛书《十六经》作“力黑”。太山稽：黄帝的臣子。

〔3〕“以治”二句：于大成《淮南杂志补正》：许作“律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高作“理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其“律，度也”之注，校者以许本“律”字并注写于高本“治日月之行”旁（以成今本之误）。按，律，法度。《文子·精诚》作“调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无“律”字。

〔4〕别男女：废除男女杂居。原始社会有过群婚制，男女杂处。

〔5〕凶：年成坏。

〔6〕尤：责怪，怨恨。

〔7〕阿（ē）：曲从。

〔8〕畔：田界。

〔9〕隈（wēi）：河道弯曲之处。

〔10〕豫：欺骗。

〔11〕鄙旅：边鄙的行旅之人。

〔12〕噬（shì）：咬。

〔13〕鸷（zhì）鸟：凶猛的鸟。如鹰、鹯之类。

〔14〕翔：止。

〔15〕青龙：一作苍龙，东方之神。驾：古代帝王车乘。

〔16〕飞黄：传说中神马名。高诱注：飞黄，乘黄。出西方，状如狐，背上有角，寿千岁。皂（zào）：马槽。

〔17〕诸北：北极国名。儋（dān）耳：《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有儋耳之国，任姓，禺号子，食谷。《地形训》有“耽耳”，疑即此国。

【译文】

从前黄帝治理天下的时候，有力牧、太山稽两个大臣辅助他，按照日、月运行规律来进行治理，依照阴、阳变化制定法则；调整四季变化的节气，确立律历的标准；废除男女杂居，分别男女不同职责；明确上下权限，分出贵贱等级；使强健有力的人不欺负弱小之人，人多势众的人不压迫势单力薄的人；人民善于养生而能够长寿，庄稼按时成熟而没有凶年；百官公正而无私，上下协调而没有怨恨；法令制度严明而不昏暗，辅佐大臣公正而不逢迎；种田的人不去侵占别人的土地，打渔的人不去争夺多鱼的港湾；路上丢失东西无人据为己有，市场上没有骗人的物价；城郭之门无须关闭，偏僻村镇也无盗贼；边鄙的行旅之人，也把财物相让；猪狗之类把食物吐在路上，而没有愤怒争斗之心。在这种情况下日月光辉清明，星辰不偏离运行轨道；风雨按照时节到来，五谷年年丰收；虎狼不胡乱咬人，凶鸟不随意捕杀；凤凰落在庭院之中，麒麟在郊外游戏；神龙为黄帝进献车驾，神马飞黄供他驱使；直到遥远的北方诸北、儋耳之国，没有不献上它的贡物，虽然如此还不能赶得上伏羲氏治国的主张。

往古之时，四极废〔1〕，九州裂，天下兼覆〔2〕，地不周载〔3〕；火爁炎而不灭〔4〕，水浩洋而不息〔5〕；猛兽食颛民〔6〕，鸷鸟攫老弱〔7〕。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8〕，断鳌足以立四极〔9〕，杀黑龙以济冀州〔10〕，积芦灰以止淫水〔11〕。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12〕，颛民生；背方州，抱员天〔13〕；和春阳夏〔14〕，杀秋约冬，枕方寝绳〔15〕。阴阳之所壅沉不通者〔16〕，窍理之〔17〕；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18〕，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19〕，兴眄眄〔20〕，一自以为马〔21〕，一自以为牛；其行蹎蹎〔22〕，其视瞑瞑〔23〕；侗然皆得其和〔24〕，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25〕，魍魉不知所往〔26〕。当此之时，禽兽蝮蛇〔27〕，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28〕。考其功烈〔29〕，上际九天，下契黄垆〔30〕；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31〕。乘雷车，服驾应龙〔32〕，骖青虬〔33〕，援绝瑞〔34〕，席萝图〔35〕，黄云络〔36〕，前白螭〔37〕，后奔蛇〔38〕，浮游消摇〔39〕，道鬼神〔40〕，登九天，朝帝于灵门，宓穆休于太祖之下〔41〕。然而不彰其功，不杨其声〔42〕，隐真人之道〔43〕，以从天地之固然〔44〕。何则？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45〕。

【注释】

〔1〕四极：四方撑天的柱子。

〔2〕兼：尽。

〔3〕周：遍。

〔4〕爁（làn）炎：大火延烧的样子。

〔5〕浩洋：浩瀚无涯。

〔6〕颛（zhuān）民：善良的人民。

〔7〕攫（jué）：抓取。

〔8〕女娲：传说中的人类始祖。

〔9〕鳌（áo）：大龟。

〔10〕黑龙：水怪。能兴水危害人。

〔11〕芦灰：芦草烧成的灰。淫水：平地生水。

〔12〕狡虫：指毒虫猛兽。

〔13〕“背方州”二句：此为“天圆地方”说。方州，指大地。

〔14〕阳：通“炀”，火炽热。

〔15〕枕：北宋本原作“”，刘绩《补注》本作“枕”。据正。方：指矩。绳：绳墨。

〔16〕壅沉：壅滞。

〔17〕窍理：贯通。

〔18〕逆气：逆乱之气。戾：违背。

〔19〕倨倨（jù）：无思无虑的样子。

〔20〕眄眄（miǎn）：眼睛斜视的样子。《庄子·应帝王》作“于于”。

〔21〕一：有时。按，“卧倨倨”至“以为半”，化自《庄子·应帝王》。

〔22〕蹎蹎（diān）：安详缓慢的样子。

〔23〕瞑瞑：似明未明的样子。

〔24〕侗（tónɡ）然：无知的样子。

〔25〕浮游：任意游玩。

〔26〕魍魉（wǎnɡliǎnɡ）：《庄子·在宥》作“猖狂”，恣意妄行的样子。

〔27〕蝮蛇：毒蛇。

〔28〕噬（shì）：咬。

〔29〕考：考察。功烈：功业。

〔30〕契：刻。黄垆：黄泉下的垆土。

〔31〕重：王念孙《读书杂志》：“重”字义不可通。《尔雅·释鱼》疏引此作“光辉熏万物”，是也。熏犹熏炙也。

〔32〕服驾：王念孙《读书杂志》：“服”下不当有“驾”字。应龙：有翼之龙。

〔33〕骖（cān）：在两旁驾车。

〔34〕援：持、执。绝瑞：最吉祥的瑞应。

〔35〕萝图：高诱注有两说：罗列图籍，以为席蓐。一说：萝图，车上席。

〔36〕黄云：黄色云气。络：缠绕。

〔37〕白螭（chī）：白色的龙。

〔38〕奔蛇：能腾云驾雾的蛇。

〔39〕消摇：又作“逍遥”，自由自在义。

〔40〕道：通“导”，引导。

〔41〕宓（mì）穆：安定，平和。太祖：道之大宗。

〔42〕杨：《道藏》本作“扬”，彰显义。

〔43〕真人：修真得道之人。

〔44〕固然：自然。

〔45〕智故：巧诈。

【译文】

很古的时候，四方撑天的柱子倒塌了，九州大地裂开了，上天不能全部覆盖大地，大地也不能遍载万物；大火蔓延而不能熄灭，洪水漫流而无法控制；猛兽吞食善良的人民，凶鸟捕食老弱之人。在这种情况下女娲熔炼五彩神石来补缀天穹，斩断鳌足作为撑天的柱子，杀死黑龙以解救中原人民，积聚芦灰来堵塞平地涌出的大水。苍天补好了，四极立定了；淫水平息了，冀州安定了；毒虫猛兽杀死了，善良的人民得以生存；背朝大地，拥抱上天；春天温暖，夏天炎热，秋天肃杀，冬天严寒，人们以方正的矩为枕，卧于正直的绳墨之上。阴阳变化壅塞失调不能通达的地方，使它贯通；逆乱之气危害万物、妨害百姓积聚财物的气候，能够制止它。在这个时候，睡卧无忧无虑，起来心神平静，有时自认为是马，有时自认为是牛；人们的行动是安详缓慢的，看东西似明未明的；无知无识但是都能得到天和，没有人知道所产生的地方；任意遨游不知需要什么，随意行走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在这个时候，猛兽毒虫，没有不缩藏起它们的爪牙，隐匿起螫毒，没有捕杀吞食人的动机。考察女娲的功烈，向上可以通达九天，向下可以镂刻在黄垆之上；美名传遍后代，光辉照射万物。她乘着雷车，中间驾着应龙，两边配着青虬，持着殊绝之瑞玉，铺着萝图，缠绕着黄云，前有白螭开道，后有奔蛇护卫，逍遥自在，由鬼神引导，登上了九天，在灵门朝拜天帝，在大道的祖先旁边平静地休息。但是不彰显她的功德，不宣扬她的名声，隐藏起真人的道术，来随从天地的自然规律而行动。为什么这样呢？道德已经与上天相通，而智巧已经消灭了。

逮至夏桀之时，主暗晦而不明〔1〕，道澜漫而不修〔2〕；弃捐五帝之恩刑〔3〕，推蹶三王之法籍〔4〕；是以至德灭而不扬，帝道掩而不兴〔5〕；举事戾苍天〔6〕，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7〕，天地除其德〔8〕；仁君处位而不安〔9〕，大夫隐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怀当〔10〕，疏骨肉而自容〔11〕；邪人参耦比周而阴谋〔12〕，居君臣父子之间而竞载〔13〕；骄主而像其意〔14〕，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15〕，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裂〔16〕，容台振而掩覆〔17〕；犬群嗥而入渊〔18〕，豕衔蓐而席澳〔19〕；美人挐首墨面而不容〔20〕，曼声吞炭内闭而不歌〔21〕；丧不尽其哀，猎不听其乐；西老折胜〔22〕，黄神啸吟〔23〕；飞鸟铩翼〔24〕，走兽废脚〔25〕；山无峻干〔26〕，泽无洼水〔27〕；狐狸首穴〔28〕，马牛放失〔29〕；田无立禾，路无莎薠〔30〕；金积折廉〔31〕，璧袭无理〔32〕；磬龟无腹〔33〕，蓍策日施〔34〕。

【注释】

〔1〕暗晦：昏暗。

〔2〕澜漫：杂乱，混乱。

〔3〕弃捐：丢弃。捐，弃。五帝：诸说不一。《史记·五帝本纪》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恩刑：恩化及刑罚。

〔4〕推蹶（jué）：推倒、践踏。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5〕帝道：指五帝之道。掩：掩盖、遮蔽。兴：举兴。

〔6〕戾：违反。

〔7〕缩：藏匿。和：平和之气。

〔8〕除：解除。德：恩德。

〔9〕仁君：《文子·上礼》作“人君”。

〔10〕准：望；揣度。怀：思念。当：适当。

〔11〕自容：自求逢迎献媚。

〔12〕参（cān）：三人为参。耦（ǒu）：二人。比周：结党营私。

〔13〕竞载：争逐。

〔14〕骄主：使君主放纵。像：随。

〔15〕乖：背戾，不合。

〔16〕植社：大夫以下按居住地立社，叫置社。植，与“置”通。槁（ɡǎo）：枯坏。（yú）：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为“㙤（xià）”，隶书之误也。《说文》：“㙤，坼也。”按，即裂缝义。

〔17〕容台：行礼容之台。

〔18〕嗥（háo）：野兽吼叫。

〔19〕蓐（rù）：草垫子。澳：水边。

〔20〕挐（rú）首：头发与乱草糅合在一起。挐，乱。墨面：用墨色涂面。不容：不修饰面容。

〔21〕曼声：善唱歌。吞炭：食炭可以使声音变哑。

〔22〕西老：指西方女神西王母。胜：女人头上的首饰。

〔23〕黄神：指黄帝之神。啸吟：长啸而哀叹。

〔24〕铩（shā）翼：指羽毛伤残。

〔25〕废脚：指脚残。

〔26〕峻干：即高材。

〔27〕洼水：水坑。

〔28〕首穴：传说狐狸死时，头朝着巢穴。

〔29〕放失：逃逸。

〔30〕莎（suō）：野草名，俗名“香附子”。薠（fán）：草名。似莎而大。

〔31〕廉：侧边，棱角。

〔32〕袭：积聚。理：《文子·上礼》作“赢”，通“蠃（luǒ）”，指蠃形文理。

〔33〕磬：通“罄（qìnɡ）”，空。

〔34〕蓍（shī）策：古人用来占卜的蓍草茎。

【译文】

等到暴君夏桀统治之时，帝王昏庸不明国情，道德混乱而不加整肃；抛弃五帝有效的治政措施，推倒三王有利的法规；因此最好的德性泯灭而无人宣扬，五帝之道藏匿而不能举兴；行事背戾上天意志，命令违背四时的规律；春光秋色隐藏起了平和之气，天地解除了赐给人类的恩德；贤明君主在位而心中不安，大夫深藏隐忧而不愿说话；群臣看着帝王的脸色行事，挑拨亲属关系而自求逢迎；奸佞小人结党营私而施展阴谋，竞相奔走于君臣父子之间；使君主骄奢淫逸而随己意，而奸人则从中谋取私利。因此君臣上下背离而不亲近，骨肉离散而不亲附；于是祭祀用的神社破败而裂开，行礼的容台震动而彻底倒塌；成群野狗吼叫着跳进了深渊，头头蠢猪衔草移居水边；美女蓬头垢面而不加修饰，歌女吞炭哑声而不再放歌；丧葬不能抒尽悲哀之情，田猎不能得到应有的快乐；西王母折断了头上的玉簪，黄帝之神咆哮哀鸣；天上的飞鸟折断了双翼，山中的野兽伤残了双腿；青山变成秃岭，沼泽干涸见底；狐狸头朝洞穴而死去，马牛狂奔乱跑；田野里没有禾苗，道路边没有野草；金银堆积磨破了棱角，璧玉积久玷污了纹理；占卜的龟板钻空了，求神的蓍草用个不停。

第七卷　精神训

何谓“精”、“神”？高诱题解中说：“精者，人之气；神者，人之守也。”“精气”，是构成人体的基本物质，是人的生命活动的原始动力。《黄帝内经·素问·金匮真言论》说：“夫精者，身之本也。”而“神”是人体生命活动总的外在表现，也指精神意识活动；“神”是以精气、气血为物质基础的，对人体起到守护的作用。本训的主旨，“所以使人爱养其精神，抚静其魂魄，不以物易己，而坚守虚无之宅者也”。本篇为《淮南子》养生论的核心。

本训研究了精神和形体的关系。指出“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就是说，人的精神和形体各有其自己的来源，而精神对形体的生命活动有主宰作用。“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心与神是人的精神，形与气是人的肉体。人的形体、精神、血气是互相依赖、密不可分的。

在精神与外物关系上，《精神训》继承了老庄豁达和豪放的气魄，强调要以无为处世，不以外物累身，要养生以和，理性命之情，返太素而入于大通。指出要“轻天下，细万物，齐生死，同变化”。只有这样，才是“无累之人”，才是懂得了人生的真谛。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有‘因以题篇’字，乃高注本也。”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1〕。窈窈冥冥〔2〕，芒芠漠闵〔3〕；澒濛鸿洞〔4〕，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5〕，经天营地〔6〕，孔乎莫知其所终极〔7〕，滔乎莫知其所止息〔8〕。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9〕；刚柔相成〔10〕，万物乃形；烦气为虫〔11〕，精气为人〔12〕。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13〕，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14〕，不拘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为纪；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

【注释】

〔1〕惟：只有。像：形象。当化自《楚辞·天问》：“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无形：万物未成形之时。

〔2〕窈窈冥冥：深远的样子。

〔3〕芒芠（wén）漠闵（mǐn）：广大无边的样子。

〔4〕澒（hònɡ）濛鸿洞（tónɡ）：混沌不分的样子。

〔5〕二神：指阴、阳之神。混生：一起产生。混，同。

〔6〕经、营：指营造。

〔7〕孔乎：深远的样子。

〔8〕滔乎：广大的样子。

〔9〕离：分离。八极：八方之极。

〔10〕刚柔：指阴阳。

〔11〕烦气：混杂之气。

〔12〕精气：指元气中精微细致的部分，是生命的根源。

〔13〕根：指归根、归土。

〔14〕法天顺情：《文子·九守》作“法天顺地”。

【译文】

古时没有出现天地的时候，只有无形的形象。深远幽深，广大无边，混沌不分，没有人知道它的大门。有阴、阳二神一起产生，开辟天地，深远啊没有办法知道它终极的地方，广大啊没有办法知道它所止息的处所。这时便分为阴、阳二气，离散为八极；阴柔、阳刚二气相互作用，万物便形成了；杂乱之气成为虫类，精微之气变成人类。因此说精神是上天所有的，而骨骸是大地所有的。精神无形进入天门，骨骸有形归根大地，我还有什么存留的呢？所以圣人取法上天而依顺大地，不被世俗所拘束，不被他人所诱惑。把上天作为父亲，把大地作为母亲；把阴阳变化作为纲领，把四季的规律作为准则；上天安静而洁净，大地安定而宁静，万物失掉它就会死去，效法它就能生存。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1〕。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2〕。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3〕。”故曰：一月而膏〔4〕，二月而胅〔5〕，三月而胎〔6〕，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7〕。形体以成，五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8〕。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9〕，各有经纪〔10〕。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11〕，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12〕。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13〕，而心之为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有蹲乌〔14〕，而月中有蟾蜍〔15〕。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16〕；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17〕。

【注释】

〔1〕禀：施予。

〔2〕“一生二”三句：高诱注：一谓道也，二曰神明也，三曰和气也。或说一者元气也；生二者，乾坤也；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设位，阴阳通流，万物乃生。按，引文见《老子》四十二章。本文无“道生一”句。

〔3〕“万物”二句：高诱注：万物以背为阴，以腹为阳，身中空虚，和气所行。冲气，此指冲虚之气。按，冲，通“盅”，空虚。和，指阴阳结合而产生的和气。

〔4〕膏：黏稠状的物质。

〔5〕胅（dié）：肿大。

〔6〕胎：指妇女怀孕三月。

〔7〕生：北宋本原作“坐”。《道藏》本作“生”。《文子·九守》同。据正。

〔8〕肝主耳：刘绩《补注》本有“脾主舌”，与“脾为雷”相应。

〔9〕歙（xī）：和合。

〔10〕经纪：指纲常、法度。

〔11〕“［天］有四时”句：北宋本“有”上无“天”字。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有“天”字。据补。《文子·九守》同。四时，四季。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九解：高诱注列三说：九十为一解。一说：九解，六一之所解合也。一说：八方中央，故曰九解。按，以天文论之，当以“八方中央”为胜。三百六十六日，《文子·九守》作“三百六十日”。

〔12〕三百六十六节：《文子·九守》作“三百六十节”。

〔13〕参：配合。按，“天有”至“三百六十六节”，本自《韩非子·解老》。

〔14〕蹲乌：三足乌。《道藏》本亦作“蹲”。刘绩《补注》本作“踆”（zún）。三足乌，疑即日中黑子之形象。

〔15〕蟾蜍（chánchú）：蝦蟆。据《灵宪》、《论衡·说日》等记载，传说为嫦娥所化。

〔16〕薄（bó）蚀：日月相掩映，失其光泽。薄，迫，指日月无光。蚀，通“食”，即今日食。

〔17〕“五星”二句：高诱注：五星，荧惑、太白、岁星、辰星、镇星。今荧犯角、亢，则州国受其殃。

【译文】

精神，是由上天授予的；而形体，是由大地给予的。正如《老子》中所说：“一产生了二（即天地）；二产生了三（即阴气、阳气、和气）；三产生了万物。万物的背面是阴气而前面是阳气，阴气、阳气交流便成为和气。”因此说人受孕一个月受精卵像黏稠状物质，两个月开始膨胀，三个月成胎，四个月长肌肉，五个月长筋，六个月长骨骼，七个月开始成形，八个月开始活动，九个月剧烈躁动，十个月便可以生下来。形体全部长成，五脏便能成形。因此肺主管目，肾主管鼻子，胆主管嘴巴，肝主管耳朵。外面五官是表象而内部是脏腑，张开闭合，各自有一定的准则。所以头是圆形像上天，脚是方形像大地。上天有四季春夏秋冬、五行金木水火土、九解八方中央、一年三百六十六日，人也有四肢、五脏、九窍、三百六十六个关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也有取与喜怒。因此，五脏中胆是云，肺是气，肝是风，肾是雨，脾是雷，以此来和天地相配合，而心是五脏之主。所以人的耳目，就像天上的日月；人的血气，就像上天的风雨。太阳中有三足乌，而月亮中有蛤蟆。日月失去运行轨道，就会发生相食而失去光辉；风雨不能按时到来，就会毁折万物发生灾荒；五星乱了行驶轨道，大地上的州国就要遭殃。

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1〕，尚犹节其章光〔2〕，爱其神明〔3〕，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4〕？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5〕？是故血气者〔6〕，人之华也〔7〕；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8〕，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9〕。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无乖，则㪍志胜而行不僻矣〔10〕。㪍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11〕。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12〕，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

【注释】

〔1〕纮：通“宏”，宏大。

〔2〕章光：光明。

〔3〕爱：北宋本原作“变”。《道藏》本作“爱”。据正。

〔4〕曷（hé）：何。熏劳：过度忧劳。孙诒让《札迻》：“熏”当作“勤”。俞樾《诸子平议》：“熏”当作“勋”。按，《广韵》文韵：“熏，火气盛皃。”引申有过甚、过度义。息：止。

〔5〕驰骋：奔走，奔竞。既：尽。

〔6〕血：北宋本此文与下文原作“面”。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作“血”。《文子·九守》同。据正。

〔7〕华：精华。

〔8〕专：专一。越：离散。

〔9〕达：通达。

〔10〕㪍（bó）志：即旺盛之志。僻（pì）：邪僻。

〔11〕“是故”二句：化自《庄子·刻意》。袭，侵入。

〔12〕遇：得到。

【译文】

天地施予万物的道理，极其深远而广大，尚且还要节制它的光明，爱惜它的精神的清明，人的耳目怎么能够长期忧劳而不停息呢？精神怎么能够长久奔竞而不耗尽呢？因此说血气，是人的精华；而五脏，则是人的精粹所在。血气能够专一运行于五脏之间而不向外泄散，那么胸腹中就会充实而嗜欲就会减少了。胸腹中充实而嗜欲减少，那么耳目就会清新、听觉视觉就会通达了。耳目清新、听力视觉通达，它就叫做“明”。五脏能够隶属于心而不乖离，那么旺盛之志自能战胜，而不会有邪僻之行了。旺盛之志能够战胜而不会有邪僻之行，那么精神就会旺盛而精气就不会泄散了。精神旺盛而精气不泄散就能掌握规律，掌握规律就能够平均，能够平均那么就能够通达，能够通达就能达到神明的境界，达到神明的境界去观察事物没有不能见到的，用它来倾听声音没有不能听到的，用它来做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所以忧患不能够侵入，而邪气也不能够侵袭它。由于精神蔽塞，所以有的事情向四海之外寻求也得不到它，有的事情守持在身体之内也不能被发现。因此贪求多的人反而得到的少，所见到大的人反而知道的就小。

若吹呴呼吸〔1〕，吐故内新〔2〕，熊经鸟伸〔3〕，凫浴猿躩〔4〕，鸱视虎顾〔5〕，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

【注释】

〔1〕吹呴（xǔ）：张口出气。出自《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

〔2〕吐故：吐出体内混浊的空气。内（nà）新：吸进新鲜的气体。内，同“纳”。

〔3〕熊经：像熊一样悬吊在树上。鸟伸：像鸟一样伸展身体。

〔4〕凫（fú）浴：像野鸭浴水一样。猿躩（jué）：像猿猴一样跳跃。

〔5〕鸱（chī）视：像鸱鸟一样环视。虎顾：像虎一样回头看。

【译文】

至于像张口呼吸，排出污浊的气体、吸进新鲜的空气，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展翅，如鸭子浴水，似猿猴跳跃，若鸱鸟一样观察，像老虎一样回顾，这是养形之人的举动，不能够扰乱真人之心。

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1〕，以其穷耳目之欲〔2〕，而适躬体之便也〔3〕。今高台层榭〔4〕，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斫〔5〕，素题不枅〔6〕；珍怪奇味，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之饭〔7〕，藜藿之羹〔8〕；文绣狐白〔9〕，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掩形〔10〕，鹿裘御寒〔11〕。养性之具不加厚〔12〕，而增之以任重之忧〔13〕，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14〕，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15〕，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

【注释】

〔1〕人主：指国君。

〔2〕穷：穷尽。

〔3〕适：适合。躬体：自己身体。

〔4〕台、榭（xiè）：四方而高为台，台上亭阁为榭。

〔5〕朴：未加工的木材。桷（jué）：方椽子。斫（zhuó）：砍削。

〔6〕素题：不加彩饰。题，端。枅（jī）：柱上横木。

〔7〕粝（lì）：粗米。粢（zī）：谷物。

〔8〕藜（lí）：一种草本植物。藿（huò）：豆叶。

〔9〕文绣：绣画的锦帛。狐白：狐腋下之皮，其毛纯白色。

〔10〕布衣：指藤、麻、葛纤维织成的布。

〔11〕鹿裘：鹿皮制的皮衣。

〔12〕养性：保养其生命。具：指衣食之物。

〔13〕任重：指国家大事。

〔14〕传：禅让。

〔15〕直：只。辞让：谦让。

【译文】

人们之所以向往当国君的原因，是因为它能使人满足耳目的欲望，而可以得到适合自己的任何便利。当今之人对于楼台亭阁，都是认为美丽的，但是尧的住房的椽子不做加工，梁柱也不加修饰；珍奇的美味佳肴，人人都是向往的，但是尧吃的是糙米饭，喝的是野菜汤；鲜艳的彩帛、昂贵的狐白，是人人都喜爱的，但是尧用布衣遮蔽身体，用低劣的鹿皮御寒。用来养生的东西一点也不增多，而日益增加的是对于国家大事的忧虑，因此把天子之位禅让给舜，就像解除了沉重的负担，不是尧仅仅具有谦让的美德，君主之位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贪恋的。这就是看轻天子权势的事例。

今夫穷鄙之社也〔1〕，叩盆拊瓴〔2〕，相和而歌〔3〕，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4〕，撞巨钟，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5〕。藏《诗》、《书》〔6〕，修文学〔7〕，而不知至论之旨〔8〕，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9〕，学之建鼓也。

【注释】

〔1〕穷鄙：穷巷。社：即土地之神的神主。

〔2〕拊（fǔ）：拍，敲。瓴（línɡ）：一种盛水罐子。

〔3〕和：应和。

〔4〕建鼓：古代大型乐器。流行于战国初期。

〔5〕乃性：王念孙《读书杂志》云：“性”字义不可通，“性”当为“始”。“乃始”犹言然后也。仍仍然：不得志的样子。

〔6〕《诗》：《汉书·艺文志》有《诗经》二十八卷，三〇五篇，孔子整理。《书》：《汉书·艺文志》有《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孔子所纂。

〔7〕文学：指典籍文章。

〔8〕至论：最精深的道理。

〔9〕“夫以”句：《文子·九守》作“夫无以天下为者”。疑脱“无”字。

【译文】

现在穷乡僻巷社祭时，敲打瓦盆瓦罐，跟着应和唱起歌来，自己认为是十分快乐的了。试着为他们擂起建鼓，撞响巨钟，然后他们才不好意思地知道敲打盆罐作乐是多么的羞愧。珍藏《诗》、《书》，修治文学，而不知道最深刻真实的道理，那么也不过是敲盆击罐之类的人物而已。只有不把天下权势当作一回事的人，才是学问中的建鼓。

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大忧内崩〔1〕，大怖生狂；除秽去累〔2〕，漠若未始出其宗，乃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3〕，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4〕，委心而不以虑〔5〕；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故；觉而若昧〔6〕，以生而若死〔7〕；终则反本未生之时〔8〕，而与化为一体〔9〕，死之舆生〔10〕，一体也〔11〕。

【注释】

〔1〕内崩：指内脏崩摧。

〔2〕秽：邪恶。累：拖累。

〔3〕清：明亮。

〔4〕钳口：闭口。

〔5〕委心：听任本心的自然。

〔6〕昧：暗昧。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字当作“眯”。按，此处有梦魇义。

〔7〕以：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是衍文。

〔8〕未：北宋本原作“末”。《道藏》本作“未”。据正。

〔9〕化：造化。

〔10〕舆：《道藏》本作“與”。俞樾《群经平议·周易一》：“舆，当读为與。是舆、與古通用。”

〔11〕一体也：于鬯《香草续校书》：“体”当作“实”，上文可例。作“体”者涉上一句“一体”而误。

【译文】

人大怒就会破坏体内阴气，大喜就会挫伤体内阳气；大的忧虑内脏便会崩发，特别恐怖就会使人变成疯癫；除去邪恶抛开拖累，不如从来未曾离开根本，才能算是最高的通达。有明亮的眼睛而不用来看东西，有安静的耳朵而不用来听声音；闭上嘴巴而不用来说话，听任本心而不去思虑；抛开聪明而反归自然，止息精神而除去巧诈；觉醒了而像在梦境中，活着而就像死去；最终则要返回到本来未生之时，而和自然造化在一起，死去和活着，存在于一个整体之中。

第八卷　本经训

高诱解题云：“本，始也。经，常也。天经造化出于道，治乱之由，得失有常，故曰本经。”本经，即根本常法的意思。治理国家要解决根本常法的问题。

全篇用太清之治、至人以及容成氏、尧舜治世与衰世、晚世、桀纣治世作对比研究，说明只有掌握根本大道，按照自然和社会规律行事，天下才能得到治理。而仁义、礼乐、孝悌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

文中指出造成天下混乱、民怨沸腾的根本原因，是统治者追求无穷的嗜欲即“五遁”所产生的。强调统治者要爱惜民力，清静无为。充分说明了刘安作为学者和诸侯王的远见卓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乃高注本也。”

太清之治也〔1〕，和顺以寂漠〔2〕，质真而素朴〔3〕，闲静而不躁〔4〕，推移而无故〔5〕，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6〕，行快而便于物〔7〕。其言略而循理〔8〕，其行侻而顺情〔9〕。其心愉而不伪〔10〕，其事素而不饰。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11〕，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12〕。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13〕。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14〕。日月淑清而扬光〔15〕，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当此之时，玄元至砀而运照〔16〕，凤麟至，蓍龟兆，甘露下〔17〕，竹实满〔18〕，流黄出而朱草生〔19〕，机械诈伪，莫藏于心。

【注释】

〔1〕太清：高诱注：无为之始者，谓三皇之时。

〔2〕和顺：指不逆天暴物。寂漠：指不侵扰百姓。漠，北宋本原作“汉”。《道藏》本作“漠”。据正。

〔3〕质真：指本性不变。素朴：指精气不泄散。

〔4〕闲静：指无欲。躁：烦扰。

〔5〕故：常法。

〔6〕发动：行动举止。文：文采。

〔7〕行快：行动疾速。便：便利。

〔8〕略：简要。

〔9〕侻（tuō）：简易。

〔10〕愉：和悦。

〔11〕卦：八卦。兆：契龟之兆，以断吉凶。

〔12〕造化：指天地。雌雄：指和适。

〔13〕乐：生。

〔14〕虐：灾害。

〔15〕淑：美好。

〔16〕玄：天。元：气。至砀（dànɡ）：最大。砀，大。运：遍。

〔17〕甘露：甘美的雨露。

〔18〕竹实：竹子所结的果实，状如小麦，又名竹米。满：刘典爵《淮南子韵谱》：“满”原作“盈”，“盈”与下文“生”为韵。今作“满”者，盖避讳改。

〔19〕流黄：即硫黄。炼丹原料。朱草：一种红色的草。可作染料，被称为瑞草。

【译文】

三皇统治的无为之世，帝王顺应天道、澹漠无为，本性纯真而质朴，没有欲望而不烦扰他人，与时变化而没有常则，在内部心志符合道的要求，在外部言行用义来协调。行动举止可以构成文章，迅速行事而可以便利外物。他的言辞简要而遵循条理，他的行为简易而顺乎性情。他的心情平和而不虚伪，他的行事朴实而不加掩饰。因此举行大事不必选择合时的日子，不必要用龟策进行占卦，开始的时候不必要商量，终结的时候也不必要议论。安定的时候就停止活动，奋激的时候则开始行动。形体同天地相通，精神与阴阳共存。和气同四时相一致，光辉同日月一起照耀，和大自然配合协调。因此上天用德泽覆盖万物，大地运载万物而使之生存。春夏秋冬四季不会失去秩序，风雨不会降下灾害。日月美好清明而放光明，五星依循轨道运行而不会错乱。在这个时候，上天元气广大而遍照海内，凤凰麒麟来到庭中，蓍草、龟甲露出吉兆，甘美的雨露降下，竹子结满果实，硫黄流出，而朱草产生，机巧诈伪之念，没有人隐藏在心中。

夫仁者，所以救争也〔1〕；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定于天下〔2〕，而心反其初〔3〕；心反其初，而民性善；民性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财足而人瞻矣〔4〕，贪鄙忿争不得生焉。由此观之，则仁义不用矣。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而歌谣〔5〕，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悦也；《掉羽》、《武象》〔6〕，不知乐也；淫泆无别〔7〕，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8〕，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脩也。今背其本而求于末，释其要而索之于详，未可与言至也〔9〕。

【注释】

〔1〕救：制止。

〔2〕神明：精神清明。

〔3〕心：指精神、意识。

〔4〕瞻：通“澹”，安静。

〔5〕俳：杂戏。1957年四川成都天回山东汉墓出土俳优坐俑，造型极为生动，表情幽默风趣。

〔6〕《掉羽》：即翟羽，以雉羽舞蹈。周武王乐舞。《武象》：周武王克殷之后所作乐名。

〔7〕淫泆（yì）：纵欲放荡。

〔8〕沮（jǔ）：败。

〔9〕至：至德之道。

【译文】

仁爱，是用来制止互相争斗的；大义，是用来解救本性丧失的；礼节，是用来制服相互淫乱的；乐教，是用来解救忧愁的。精神清明在天下安定了，而意识就会返回到当初未有情欲之时；意识返回到当初，那么百姓便出现没有情欲的善良之性；返回到善良之性而天地阴阳的变化便可以包容进去了，那么就财物充足了；财物充足而人民便可以安静了，贪婪庸俗争斗的情况就不会出现了。从这里可以看出，那么仁义便可以不用了。道德在天下确立而百姓就会纯真质朴，那么眼睛可以不被美色所迷惑，耳朵不会被五音所惑乱，观看坐俳表演而唱着歌谣，披着长发而自由漫游，即使有西施、毛嫱这样的美色，也不知道喜欢；观看《掉羽》、《武象》这样的舞乐，也不知道快乐；那种纵欲放荡、男女无别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从这里可以看出，礼乐就可以不用了。因此德性沦丧而后仁产生，行为败坏而后义建立，和谐丧失后才用乐来调节，礼节混乱后才有仪容修饰。因此知道精神清明，然后才懂得道德是不足取的；懂得道德，而后才知道仁义是不值得推行的；知道仁义，然后才知道礼乐是不值得修治的。现在背离它的根本而探求末节，放弃要害而在细节上去探求，是不可以跟他谈论最精深的道理的。

昔容成氏之时〔1〕，道路雁行列处〔2〕，托婴儿于巢上，置余粮于亩首〔3〕，虎豹可尾〔4〕，虺蛇可碾〔5〕，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6〕，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7〕，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8〕，杀九婴于凶水之上〔9〕，缴大风于青丘之泽〔10〕，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11〕，禽封豨于桑林〔12〕，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于是天下广陕、险易、远近〔13〕，始有道里。

【注释】

〔1〕容成氏：古帝名。一说黄帝的臣子。《汉书·艺文志》“阴阳家”有《容成子》十四篇。上海博物馆战国楚竹书（二）有《容成氏》。

〔2〕雁行：谓相次而行，如群雁飞行之有行列。列处：并列而处。

〔3〕亩首：田头。

〔4〕尾：牵尾巴。

〔5〕虺（huǐ）蛇：毒蛇。碾：压平。

〔6〕十日：传说中十个太阳轮流出现。其记载见于《山海经·大荒南经》、《楚辞·天问》、《庄子·齐物论》及马王堆汉墓帛画等。

〔7〕猰貐（yàyǔ）：传说中一种食人凶兽。凿齿：半人半兽的怪物，齿长三尺，其状如凿。九婴：一种有九个脑袋的水火之怪。大风：一种凶猛的大鸟，飞后能兴起大风，又叫风伯。封豨（xī）：大野猪。楚语称猪为“豨”。修蛇：大而长的蟒蛇，能把象呑掉，三年才吐骨头。

〔8〕畴华：南方大泽名。

〔9〕凶水：北狄之地有凶水。

〔10〕缴（zhuó）：一种带绳的箭。青丘：东方之泽名。

〔11〕洞庭：南方泽名，即今洞庭湖。

〔12〕禽：通“擒”。桑林：高诱注：汤所祷旱桑山之林。

〔13〕陕：同“狭”，狭窄。

【译文】

从前容成氏统治天下的时候，道路上行走的人长幼有序，把婴儿寄托在鸟巢之上，把余粮放置在田头，老虎、豹子可以牵着尾巴，毒蛇可以把它压平，而不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等到尧的时候，十个太阳一起出来，庄稼都烧焦了，草木全部干死，而百姓连吃的食物都没有；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都一起出来危害人民。尧便派后羿在畴华之野杀死凿齿，在凶水之上杀掉九婴，在东方青丘之泽射死巨鸟大风，上面射落了十个太阳，下面杀死猰貐，在洞庭湖斩断脩蛇，在桑林活捉了大野猪，老百姓都非常欢喜，一致拥戴尧为天子。在这个时候，天下各地不论广阔狭窄、险阻平坦、远处近郊，都开始修建了道路。

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1〕，以薄空桑〔2〕。龙门未开〔3〕，吕梁未发〔4〕，江、淮通流〔5〕，四海溟涬〔6〕，民皆上丘陵，赴树木。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7〕，辟伊阙〔8〕，导瀍、涧〔9〕，平通沟陆〔10〕，流注东海。鸿水漏〔11〕，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

【注释】

〔1〕滔：激荡。

〔2〕薄：迫近。空桑：古山名，在鲁国。传为孔子出生地。今名空窦，在曲阜南。

〔3〕龙门：山名，在今山西、陕西境内，跨黄河两岸，形如门阙。

〔4〕吕梁：高诱注：在彭城吕县，石生水中，禹决而通之，民所由得度也。故曰吕梁也。按，在今江苏铜山境，已湮。

〔5〕通流：贯通混流。

〔6〕四海：指天下各地。溟涬（mínɡxìnɡ）：水势盛大，没有边界。

〔7〕三江：三江所指，分歧颇多。这里指长江流域众多的水道。五湖：指江淮流域五大湖泊。

〔8〕辟：开通。伊阙：古山名，在洛阳西南九十里。

〔9〕瀍（chán）、涧：瀍水出河南孟津。涧水出河南渑池。

〔10〕沟陆：水沟、道路。

〔11〕鸿水：即洪水。鸿，通“洪”。漏：排泄。按，本则化自《吕览·爱类》。

【译文】

舜的时候，水神共工兴起了洪水，大水逼近了东方的空桑。这时候龙门山没有开通，吕梁也没有开掘，长江、淮河水道互相沟通，四海混混茫茫，百姓纷纷爬上高丘，攀援树枝逃命。舜便命禹疏通了三江五湖，劈开伊阙山，疏导了瀍、涧二条水道，沟通水流、平整道路，洪水流注到东海。洪水泄退了，九州水干了，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因此称颂尧、舜为神圣之人。

晚世之时，帝有桀、纣。［桀］为琁室、瑶台、象廊、玉床〔1〕。纣为肉圃、酒池〔2〕，燎焚天下之财，罢苦万民之力〔3〕。刳谏者，剔孕妇〔4〕，攘天下〔5〕，虐百姓。于是汤乃以革车三百乘〔6〕，伐桀于南巢〔7〕，放之夏台〔8〕。武王甲卒三千，破纣牧野〔9〕，杀之于宣室〔10〕。天下宁定，百姓和集〔11〕，是以称汤、武之贤。由此观之，有贤圣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也。

【注释】

〔1〕“为琁（xuán）室”句：王念孙《读书杂志》：“为琁室”上脱“桀”字。《太平御览·皇王部》七引此，“为”上皆有“桀”字。按，琁室，即用玄玉饰其室。瑶，美玉名。

〔2〕肉圃、酒池：积酒肉为园圃、渊池。今河南淇县西有糟丘，即酒池之处。此事亦见《韩非子·喻老》、《韩诗外传》卷二、《史记·殷本纪》等。

〔3〕罢：通“疲”，疲苦。

〔4〕“刳（kū）谏者”二句：高诱注：王子比干，纣之诸父也。数谏纣之不道，纣剖其心而观之，故曰刳谏者。孕妇，妊身将就草之妇也。纣解剔观其胞裹，故曰剔孕妇也。按，刳，剖开。剔（tī），分解骨肉。

〔5〕攘（rǎnɡ）：侵夺。

〔6〕革车：兵车。

〔7〕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北。

〔8〕夏台：大台，监狱名。在今河南禹州西。

〔9〕牧野：在今河南淇县西南。

〔10〕宣室：朝歌城外宫殿名。一说监狱名。

〔11〕和集：和谐安定。《太平御览》卷八十二《皇王部》七引作“和辑”。集、辑音义并同，集亦和义。

【译文】

晚世的时候，暴君有夏桀、商纣。夏桀造了琁室、瑶台、象廊、玉床。纣王兴建了肉林、酒池，耗尽了天下的财富，使万民疲于劳苦。剖开直谏者王子比干的心脏，解剖临产孕妇的肚子，侵夺天下人民的资财，残害万民百姓。在这种情况下商汤用兵车三百辆，讨伐夏桀于南巢，并把他拘禁在夏台。周武王率领甲卒三千人，在牧野大破纣军，纣王被杀死在宣室。天下安宁平静了，百姓和谐安定，因此称颂商汤、周武的贤德。从这里可以看出，具有圣贤名声的人，必定遭到乱世的祸患。

帝者体太一〔1〕，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2〕，君者用六律〔3〕。

秉太一者〔4〕，牢笼天地〔5〕，弹压山川〔6〕；含吐阴阳，伸曳四时〔7〕；纪纲八极〔8〕，经纬六合〔9〕；覆露照导〔10〕，普氾无私〔11〕；蠉飞蠕动，莫不仰德而生。

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类〔12〕；嬴缩卷舒〔13〕，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14〕。

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15〕，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

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16〕，予之与夺也〔17〕，非此无道也。故谨于权衡准绳，审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矣。

【注释】

〔1〕体：效法。太一：北极神之别名。整个天体似围绕北极而转动。

〔2〕霸：诸侯中的霸主。则：法则。

〔3〕六律：生杀、赏罚、予夺。

〔4〕秉：执持、执掌。《太平御览》卷七十七《皇王部》二“秉”作“体”，“阴阳者”上有“法”字，“四时者”上有“则”字，“六律者”上有“用”字。

〔5〕牢笼：包罗。

〔6〕弹压：高诱注：弹山川，令出云雨，复能压止之。按，有制服、镇压义。

〔7〕伸曳（yè）：牵引和调。

〔8〕纪纲：管理。

〔9〕经纬：规划治理。

〔10〕覆露：荫庇，沾润。照导：照耀，引导。

〔11〕普氾：普遍。

〔12〕埒（liè）：形。

〔13〕嬴（yínɡ）缩：伸缩，进退。嬴，通“赢”，长。卷舒：卷曲，舒展。

〔14〕转：转化。原：本源。

〔15〕开阖（hé）：开闭。歙（xī）：敛藏。

〔16〕赏：北宋本原作“实”。《道藏》本作“赏”。据正。

〔17〕予：布施，给予。夺：收取。

【译文】

称帝的人是取法太一之神的，称王的人是效法阴阳变化的，诸侯中称霸的人以四时为准则，诸侯国君则使用六律。

掌握太一运行规律，能够包罗天地，制服山川；吐纳阴阳之气，调和四时节令；管理八极，规划六合；滋润万物照耀抚育，普及大众无所爱憎；小到飞翔和爬行的动物，没有什么不仰仗它的德泽而生长。

执掌阴阳二气的变化，承受天地的和气，生成了不同种类的形体；含怀元气化育万物，而形成了生物的类别；增长减少卷曲舒展，而进入到无法测量的境地；从结束到开始、由空虚到充满，转化到无法探究的本源之中。

掌握春、夏、秋、冬四时变化，春天种植、夏天生长，秋季收获、冬季贮藏；取予有一定的节令，出入有规定的时期；开闭张合，不会失去它的次序；喜怒、刚柔，不会离开它的道理。

执掌六律的规定，生存与杀戮，赏赐和刑罚，施予与夺取，不用这六种治国的方法，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因此谨慎地掌握权衡准绳所规定的法则，慎重审查刑法的轻重，这样就足以治理它的国家了。

第九卷　主术训

高诱解题云：“主，君也。术，道也。君之宰国，统御臣下，五帝三王以来，无不用道而兴，故曰主术也。”主术，就是国君统治天下之道。

淮南王认为，治国要实行“无为而治”，就是要按照自然和社会规律办事。治国之本在于安民，“民者，国之本也”。要减轻赋税，爱惜民力，富裕民生。治国要依靠大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即“乘众人之智，用众人之力”。治国要任人唯贤。“所任者得其人，则国家治，百姓附；所任者非其人，则国家危，百姓乱”。治国要用法制，“法者，天下之度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同时要“立法禁君”。对国君自身，要“诚正”、“无私”、“先自为检式仪表”。国君治国要正确运用“权”、“势”的力量，“循名责实”，就能达到“天下尽力”的要求。

《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说：“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本训与司马谈所言相合。它是研究汉初黄老道家治国理念和方略的重要文献。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人主之术〔1〕，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2〕；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3〕；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4〕。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5〕，口能言而行人称辞〔6〕，足能行而相者先导〔7〕，耳能听而执正进谏〔8〕。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9〕；言为文章〔10〕，行为仪表于天下〔11〕；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12〕；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13〕，所以蔽明也；黈纩塞耳〔14〕，所以掩聪；天子外屏〔15〕，所以自障。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16〕；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少〔17〕。夫目妄视则淫〔18〕，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19〕。

【注释】

〔1〕术：君主统治的手段和策略。其内容包括任免、考核、赏罚各级官吏的手段。

〔2〕“处无为”二句：见于《老子》二章。

〔3〕一度：统一法度。摇：动摇。

〔4〕“因循”二句：此为汉代道法家融合之治国思想。因循，沿袭旧法而不加改变。责成，督责完成任务。

〔5〕规：法度。师：指太师。周代三公之一。傅：指太傅，周代三公之一。谕导：劝谕，引导。《群书治要》引“导”作“道”。

〔6〕行人：《周礼·秋官》有行人之官，掌朝觐聘问。称辞：陈说。

〔7〕相者：指赞礼之人。有司仪、引导等职责。

〔8〕执正：主持政务之人。正，通“政”。谏：高诱注：或作谋也。按，谋，计谋。《淮南子》此节出自《慎子》。

〔9〕谋：王念孙《读书杂志》：“谋”本作“举”，“举”犹“动”也。《群书治要》引此正作“举无过事”。过：失误。

〔10〕文章：指礼乐法度。

〔11〕行为仪表于天下：《文子·自然》作“行为仪表”。于大成《主术校释》：《大戴礼·曾子制言中》：“言为文章，行为表缀于天下。”《淮南》文所本也。

〔12〕“不为丑美”二句：《文子·自然》作：“美丑不好憎，赏罚不喜怒。”

〔13〕冕（miǎn）：王者之冠。高诱注：天子玉县十二，公侯挂珠九，卿点珠六，伯子各应随其命数也。按，前旒（liú）：王冠前面的玉串。天子前后十二，公侯九。下垂自目，故曰“蔽明”。旒，北宋本原作“旅”。《道藏》本作“旒”。据正。

〔14〕黈纩（tǒukuànɡ）：即黄绵。古之冕制，用大如丸的黄绵，悬于冕之两旁，以示不听无益之言。黈，黄色。纩，絮。纩，北宋本原作“续”。《道藏》本作“纩”。据正。

〔15〕外屏：皇帝的门屏。屏是对着门的小墙，后称照壁。

〔16〕在：察。迩（ěr）：近。

〔17〕少：《群书治要》引此作“小”。

〔18〕妄：北宋本原作“安”。《道藏》本作“妄”。据正。下二“妄”字同。

〔19〕贼：败坏。按，“故古”至“贼之”，参见《晏子春秋》卷七《外篇》上等。

【译文】

国君统治天下的手段，用无为去处理事务，用不言去教化大众；清虚安静而不妄动，统一法度而不动摇；沿袭规则而任用臣下，督责臣下而自己不辛劳。因此国君知道谋划而要太师太傅劝谕教导，口中能够表达而要行人来陈说，腿脚能行动而却要赞礼之人引导，耳朵能够听清却要执政之人来进谏。所以天子思虑中没有失策的地方，谋划没有错误的地方；用言语表达就成为礼乐法度，行动表现就可以作为天下的表率；进退适应时代变化，动静依循一定的道理；不因为美丑而有好憎，也不因为赏罚而喜怒；事物名称各自符合自己的名分，分类各自符合自己的类别，各种事情就像来自天然一样，没有什么是从自己一方发出的。因此古代的帝王，头上戴冕前面有旒，它是用来掩蔽自己视觉的，表示不视邪行；用黄绵塞耳，是用来掩蔽自己听觉的，表示不听邪说；天子居处前有外屏，是用来阻隔自己的，表示不亲近奸佞。因此天子所治理的地方远，那么他所考察的就近；所治理的地方大，那么他所持守的地方就小。眼睛乱看就会淫乱，耳朵乱听就会迷惑，嘴巴乱说就会造成混乱。目、耳、口这三关，是不能够不谨慎把守的。如果要去规范三关，那么便是使它们离散；如果把三关装饰起来，那么则是伤害了它。

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1〕，神不驰于胸中〔2〕，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成之心〔3〕；甘雨时降〔4〕，五谷蕃植〔5〕；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6〕，岁终献功〔7〕；以时尝谷，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盖而无四方；风雨不能袭，寒暑不能伤；迁延而入之〔8〕，养民以公。其民朴重端悫〔9〕，不忿争而财足，不劳形而功成〔10〕，因天地之资〔11〕，而与之和同〔12〕。是故威厉而不杀〔13〕，刑错而不用〔14〕，法省而不烦〔15〕，故其化如神〔16〕。其地南至交阯〔17〕，北至幽都〔18〕，东至汤谷〔19〕，西至三危〔20〕，莫不听从。当此之时，法宽刑缓，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21〕，莫怀奸心。

【注释】

〔1〕神农：上古部落领袖，主南方，又称炎帝。

〔2〕“神不”句：高诱注：言释神安静，不躁动也。

〔3〕成：通“诚”。刘绩《补注》本作“诚”。

〔4〕甘雨时降：《文子·精诚》作“甘雨以时”。甘雨，适宜农事的雨水。

〔5〕植：生长。

〔6〕月省时考：每月按时查看考察。省，视。

〔7〕献功：奉献收成。功，成。

〔8〕迁延：逍遥自在。

〔9〕朴重：敦厚，庄重。端悫（què）：端正，诚笃。悫，诚。

〔10〕功成：杨树达《淮南子证闻》：“功成”当作“成功”。“功”字与上文“公”，下文“同”字为韵，作“功成”则失其韵矣。

〔11〕资：资助，供给。

〔12〕和同：把光荣和尘浊同等看待。见于《老子》五十六章。

〔13〕不杀：王念孙《读书杂志》：“杀”本作“试”。不试犹不用也。《太平御览·皇王部》三引此，正作“不试”。

〔14〕刑错：指无人犯法，刑法搁置不用。错，通“措”，放置。

〔15〕烦：繁多。

〔16〕其化如神：《文子·精诚》作“教化如神”。

〔17〕交阯（zhǐ）：指两广以南和越南北部一带。《脩务训》作“交趾”。古人认为其民足趾相交，与中原不同，故名。

〔18〕幽都：指北方山名。

〔19〕汤谷：日出之处。

〔20〕三危：山名。在甘肃敦煌南。

〔21〕一俗：习俗一同。

【译文】

从前神农氏统治天下的时候，精神安静不在胸中躁动，智慧施行不离开四方疆界，怀抱着他的仁诚之心；于是甘雨按照时节降落，五谷旺盛生长；春天播种夏季生长，秋天收获冬天贮藏；每月按时考察下情，年终奉献收成；按时品尝新谷，在明堂上举行祭祀。明堂的建筑形制，有顶盖而没有四面墙壁；风雨不能侵袭，冷热不能伤害；逍遥自在地进入，以公心教育万民。他的百姓端正朴实，不去忿争而财物充足，不辛劳形体而大功告成，凭借着天地的资助，而与天地融为一体。因此虽然威严但是不去杀戮，刑法搁置而不去使用，法令条文简约而不烦琐，所以他的化育万民就像有神灵驱使一样。他的地域南边到达交阯，北方到达幽都，东方到达汤谷，西方到达三危，没有人不听从的。当这个时候，刑法宽松，牢狱空空，而天下习俗统一，没有人怀有奸诈之心。

蘧伯玉为相〔1〕，子贡往观之〔2〕，曰：“何以治国？”曰：“以弗治治之〔3〕。”简子欲伐卫〔4〕，使史黯往觌焉〔5〕。还反报曰：“蘧伯玉为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险阻，何足以致之〔6〕？故皋陶喑而为大理〔7〕，天下无虐刑，有贵于言者也〔8〕；师旷瞽而为大宰，晋无乱政，有贵于见者〔9〕。故不言之令，不视之见，此伏牺、神农之所以为师也〔10〕。

【注释】

〔1〕蘧（qú）伯玉：名瑗，春秋卫国人，有贤相之名。

〔2〕子贡（前520—前456）：孔子弟子，春秋末卫人，以外交和经商著称。

〔3〕“以弗治”句：即无为而治。指顺应自然和社会规律而治理。

〔4〕简子：春秋末晋卿，亦称赵孟，战胜范氏、中行氏，为其子建立赵国奠定基础。事见于《吕览·召类》。卫：周初封国，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后迁楚丘（今河南滑县）、帝丘（今河南濮阳）。

〔5〕史黯（àn）：春秋末晋太史，姓蔡，名墨。觌（dí）：观看。

〔6〕致：达到。

〔7〕皋陶（ɡāoyáo）：传说中东夷族首领，曾为舜掌刑法，禹选为接班人，早死。喑（yīn）：哑。大理：掌管刑狱之官。

〔8〕“有贵”句：高诱注：虽喑，平狱理讼能得人之情，故贵于多言者也。

〔9〕“师旷”三句：高诱注：虽盲，而大治晋国，使无有乱政，故贵于有所见。按，大宰，西周置官，掌王家内外事务。于大成《主术校释》：“太宰”当作“大师”。今本《文子》亦作“太宰”，而《太平御览》七百四十引作“太师”。

〔10〕师：指师法。

【译文】

蘧伯玉担任卫相，孔子弟子子贡前往观察，问道：“先生用什么办法来治理国家？”回答说：“用弗治来治理。”赵简子准备讨伐卫国，派史黯先去察看情势。归来报告说：“蘧伯玉担任相国，不能够派兵伐卫。”牢固的关塞、险要的地形，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因此皋陶是哑巴而担任司法之官，天下没有出现暴虐的刑法，所以哑巴比多言有可贵之处；乐师师旷双目失明而担任太师之职，晋国没有出现乱政，所以瞎子比那些视力好的人有可贵之处。因此皋陶不用说话的命令，师旷不用眼看的见解，这就是伏栖、神农氏成为后世师法的原因。

汤、武圣主也，而不能与越人乘幹舟而浮于江湖〔1〕。伊尹贤相也〔2〕，而不能与胡人骑騵而服騊駼〔3〕。孔、墨博通，而不能与山居者入榛薄险阻也〔4〕。由此观之，则人知之于物也，浅矣；而欲以偏照海内〔5〕，存万方，不因道之数〔6〕，而专己之能，则其穷不达矣〔7〕。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8〕，别觡伸钩〔9〕，索铁歙金〔10〕，椎移大牺〔11〕，水杀鼋鼍〔12〕，陆捕熊罴〔13〕。然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14〕，擒之焦门〔15〕。由此观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16〕。智不足以为治，勇不足以为强，则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庙堂之上〔17〕，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埳井之无鼋鼍〔18〕，隘也；园中之无脩木，小也。夫举重鼎者，少力而不能胜也〔19〕。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无绝梁〔20〕，万人之聚无废功。

【注释】

〔1〕“汤、武”二句：高诱注：幹（ɡàn）舟，小船也，危险，越人习水，自能乘之，故汤、武不能也。一曰：大舟也。按，《群书治要》引作“舼（qiónɡ）”。舼，小船。汤，商汤。商朝开国之君。武，周武王。周朝开国之君。姬姓，名发。谥号武王。在位19年。

〔2〕伊尹：商汤相。佐汤灭夏桀。《汉书·艺文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

〔3〕騵（yuán）：《道藏》本有“马”字，当脱。黄马白腹曰騵。《群书治要》作“原马”。騊駼（táotú）：北方之野马。

〔4〕榛（zhēn）薄：聚木曰榛，深草为薄。险阻：王念孙《读书杂志》：“险阻”上脱“出”字。《群书治要》引此有“出”字。

〔5〕偏：通“徧”，即“遍”字。《道藏》本作“徧”。

〔6〕道之数：《群书治要》引此作“道理之数”，《文子·下德》同。

〔7〕达：王念孙《读书杂志》：“达”当为“远”，字之误也。其穷不远，谓其穷可立而待也。《文子·下德》正作“远”。

〔8〕桀：名癸、履癸，夏朝末代之君。商汤谥其为“桀”。在位52年。

〔9〕别：分解。《四库全书》本作“制”。觡（ɡé）：角。伸钩：使钩伸直。伸，北宋本原作“仲”。《道藏》本作“伸”。据正。

〔10〕索：绞。歙（xī）：合。

〔11〕椎移、大牺：《墨子·明鬼》：“禽推哆、大戏。”《吕览·简选》：“遂禽推移、大牺。”当是人名，不合本文之意。椎（chuí）：推。大牺：大的牺尊。古代类似牺牛的大型酒器。

〔12〕鼋鼍（yuántuó）：大鳖、鳄鱼。

〔13〕熊：哺乳类动物。罴（pí）：熊类中形体最大的动物。

〔14〕困：北宋本原作“因”。《道藏》本作“困”。据正。鸣条：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

〔15〕焦门：即巢门、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

〔16〕勇力：王念孙《读书杂志》：“力”字因“勇”字而衍。“勇不足以持天下”，与上文“智不足以治天下”相对为文。《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七《人事部》七十六引此皆无“力”字。

〔17〕庙堂：宗庙和明堂。代指朝廷。

〔18〕埳：北宋本原作“塪”。《道藏》本作“埳（kǎn）”。据正。《庄子·秋水》陆德明释文引司马云：“埳井，坏井也。”成玄英疏：“犹浅井也。”

〔19〕少力：《道藏》本作“力少”。

〔20〕绝梁：《吕览·用众》高诱注：《淮南记》曰：“万人之众无废功，千人之众无绝良”。而《文子·下德》作“千人之众无绝粮”。梁、良同音，古通用。

【译文】

商汤、周武王是英明的君主，但是却不能和越人一样乘着小船在长江湖泽中遨游。伊尹是商汤时著名的贤相，但是却不能和北方胡人比赛骑马及驯服野马。孔子、墨翟是一代博学通达之人，但不能够和山里人一样穿越草木树丛和高山险阻。从这里可以看出，人们对于万物的了解，是肤浅的；却想凭着这点肤浅的东西遍照海内，存恤万国，不按照道的规律，而专靠自己的才能，那么将会步入穷途而不能通达了。因此光凭着智慧是不能够治理天下的。夏桀的勇力，可以分解牛角、拉直铁钩，把生铁扭成绞索、歙合金属，推移大的牺尊，在水中能杀死鼋鼍，在陆上可以捕捉熊罴。然而商汤用兵车三百辆，把夏桀围困在鸣条，在南巢被活捉。从这里可以看出，凭借匹夫之勇是不能够完全用来掌握天下的。光凭个人的智慧不能够来治理国家，单靠个人的勇力不能够成为强人，那么依靠个人的才力不能完成重任，也是很明显的。而作为统治人民的国君，身不下庙堂之上，而能够知道天下的事情，是凭借外物而认识外物，依靠人而知道人。所以积聚众人的力量，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战胜；集中大众的智慧，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在浅井里生长不出鼋鼍来，是因为狭小的缘故；庭园中长不出参天大树，是因为环境狭隘的缘故。要举起重鼎，力气小了是不能够胜任的。等到把它平行移动位置，不需要大力之人就能办到。因此上千人聚集不会缺少优秀人才，上万人的力量汇聚就没有什么功劳不能建立。

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1〕。于是乃始陈其礼，建以为基〔2〕，是乘众势以为车，御众智以为马，虽幽野险涂则无由惑矣〔3〕。人主深居隐处，以避燥湿；闺门重袭〔4〕，以避奸贼〔5〕。内不知闾里之情，外不知山泽之形、惟幕之外〔6〕，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7〕，天下之物无不通者，其灌输之者大，而斟酌之者众也。是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知天道〔8〕。乘众人之智，则天下之不足有也。专用其心，则独身不能保也。

【注释】

〔1〕“夫人主”六句：下文重见，疑衍。听，治理，处理。辐（fú）凑，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

〔2〕建：建立。基：基业。

〔3〕幽：幽深。

〔4〕闺门：指内室。闺，北宋本原作“闰”。《道藏》本作“闺”。据正。重袭：重叠掩袭。

〔5〕避：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作“备”。重门所以防贼，故言备。《文选·西京赋》注引此，正作“备”。

〔6〕惟：通“帷”。《道藏》本作“帷”。

〔7〕百步之外：于大成《主术校释》断作：“帷幕之外，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百步之外”四字，衍文也。《吕览·任数》：“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正《淮南》所本。

〔8〕“是故”二句：见于《老子》四十七章。牖，窗户。

【译文】

国君治理国家，清静明朗而不昏暗，虚怀若谷而减少志趣，因此群臣像辐条聚集齐头并进，无论愚蠢智慧、贤德不肖，没有人不奉献出自己的才能。在这时便开始陈列它的礼制，立下它们作为建立基业的准则，这是凭借着众人的力量作为车子，驾驭大众的智慧作为马匹，即使是在幽暗的荒野、险恶的路途也不会迷惑。国君身居幽深隐蔽之处，以便用来避开干燥和潮湿；居室层层掩蔽，用来避开奸邪之人。对内不知道巷道、门闾之情，对外不知道山河之形、帷幕之外，眼睛不能见到十里之前的情景，耳朵不能听到百步之外的事情，但是天下的万物没有不能知道的，主要是他的灌输的渠道众多，而从事谋划的人多的缘故。因此不出房门而可以知道天下之事，不看窗外便知道天道的变化。依靠众人的智慧，那么天下也不够被占有。专门使用个人的心志，那么自己独身也不能够保全。

文王智而好问〔1〕，故圣；武王勇而好问〔2〕，故胜。夫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矣〔3〕；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千钧之重，乌获不能举也〔4〕；众人相一，则百人有余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则乌获不足恃；乘众人之制者〔5〕，则天下不足有也。

【注释】

〔1〕“文王”句：高诱注：好问，欲与人同其功。

〔2〕“武王”句：高诱注：胜殷。

〔3〕任：胜。北宋本原作“仕”。《道藏》本作“任”。据正。

〔4〕乌获：秦武王时大力士。

〔5〕制：《文子·自然》作“势”，刘绩《补注》本改从之。

【译文】

周文王富有智慧而勤学好问，所以无所不通；周武王勇敢而勤于学问，所以战无不胜。依靠众人的智慧，那么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利用大众的力量，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战胜的。三万斤的重量，大力士乌获不能够举起来；众人帮助一个人，那么一百个人的力量都有剩余。因此任用一个人的力量，那么乌获也不能够依靠；凭借着大众的力量，那么天下也不能够被拥有。

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垦草〔1〕，以为百姓力农〔2〕，然不能使禾冬生。岂其人事不至哉？其势不可也〔3〕。夫推而不可为之势〔4〕，而不修道理之数〔5〕，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其功，而况当世之主乎？夫载重而马嬴〔6〕，虽造父不能以致远〔7〕；车轻马良，虽中工可使追速。是故圣人举事也，岂能拂道理之数，诡自然之性〔8〕，以曲为直，以屈为伸哉？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是以积力之所举，无不胜也；而众智之所为，无不成也。聋者可令嗺筋〔9〕，而不可使有闻也；喑者可使守圉〔10〕，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则举之者不重也；能称其事〔11〕，则为之者不难也。毋小大脩短，各得其宜，则天下一齐，无以相过也。圣人兼而用之，故无弃才。

【注释】

〔1〕稷（jì）：周朝先祖，教民播种五谷。

〔2〕力农：致力农事。

〔3〕势：形势；规律。

〔4〕推：推行。《文子·自然》作“权”。

〔5〕修：《文子·自然》作“循”。

〔6〕嬴：《道藏》本作“羸”。二字上古同音，可通。羸，疲弱。

〔7〕造父：周穆王之善御者。

〔8〕诡：违背。

〔9〕嗺（zuī）筋：《易林》作“聋跛摧筋”。摧，疑通“椎”，击。即加以椎打，使之柔熟，以缠弓弩。

〔10〕守圉（yǔ）：守卫防御。圉，通“御”，防御。

〔11〕能称：向宗鲁《淮南校文》：《意林》引“能称”作“智能”。

【译文】

大禹疏通长江、黄河，而为天下人谋取利益，但是却不能使水向西流动；后稷开垦荒地，而为百姓致力农事，然而不能使禾苗冬季生长。难道只是人事的力量达不到这样吗？是因为它们的自然规律不能得到改变。只是推行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不去依循道德的法则，即使是神圣之人也不能成就功业，而何况是当今的人主呢？疲弱的老马拉着重车，即使是造父也不能使它到达远方；轻车快马，即使是普通驭手也可以使它快速奔走。因此圣人的行事，怎么能违背道理的准则，改变自然的特性，把弯曲变成径直，使倦屈伸展开去呢？圣人未尝不是按照自然的特性来使用它们的。因此积聚众力来举事，没有不能取胜的；而会合大众的智慧去干事，没有不能成功的。聋子可以使他们缠绕弓箭，而不能够使他们听见；哑巴可以让他们守城防御，而不能够使他们与人讲话。身体生理有不全备的地方，而才能也有不被容纳的时候。所以有特殊形体的人处于专门的位置，有特殊才能的人从事特别的事情。才能胜任他的工作，就是把重物举起来也不感到沉重；才能适合做与己相称的事情，那么把事情干好也不会感到困难。不管大小，长短，各自得到他们适宜发挥才能的地方，那么天下便可以整齐划一，没有用来相互责备的地方了。圣人兼用各自的才智，所以不会发生遗弃才能的现象。

人主贵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执正营事〔1〕，则谗佞奸邪无由进矣。譬犹方员之不相盖，而曲直之不相入。夫鸟兽之不可同群者〔2〕，其类异也；虎鹿之不同游者，力不敌也。是故圣人得志而在上位，谗佞奸邪而欲犯主者，譬犹雀之见鹯而鼠之遇狸也〔3〕，亦必无余命矣。是故人主之一举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则国家治，上下和，群臣亲，百姓附；所任非其人，则国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乱。故一举而不当，终身伤〔4〕。得失之道，权要在主。是故绳正于上，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以修者然也〔5〕。

【注释】

〔1〕营：主管。高诱注：营，典也。

〔2〕群：北宋本原作“详”。《道藏》本作“群”。据正。

〔3〕鹯（zhān）：一种似鹞鹰的猛禽。

〔4〕伤：创伤，失败。

〔5〕修：刘绩《补注》本作“脩”。向宗鲁《淮南校文》：“修”疑“循”。

【译文】

国君珍视正直而崇尚忠诚，忠正之士在高位，执掌大政主管事务，那么谗佞奸邪之人便没有办法向上爬了。比如就像方、圆不能互相覆盖，而曲、直不能互相嵌入一样。飞鸟、走兽不能够合群的原因，是因为它们的种类是不同的；老虎、麋鹿不能够在一起游玩的原因，是因为麋鹿的力量抵挡不过。因此圣人得其心愿而执掌高位，谗佞奸邪之人要想冒犯主上，比如就像麻雀见到鹯、老鼠遇到狸猫，也必定没有小命了。所以国君的每一个举动，不能够不慎重。所任用的人是合适的，那么国家便得到治理，上下和洽，群臣亲近，百姓归附；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国家发生危险，上下相互背离，群臣互相怨恨，百姓造成混乱。所以国君一个举动不适当，将终身受到损害。得到和失去的途径，关键在于国君。因此在上面绳墨拉得正直，那么下面的木料也就能取直，不是有心去修整，只是依照绳墨整治造成了这个样子。

故人主诚正，则直士任事，而奸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则邪人得志，忠者隐蔽矣。夫人之所以莫㧓玉石而㧓瓜瓠者〔1〕，何也？无得于玉石弗犯也。使人主执正持平，如从绳准高下，则群臣以邪来者，犹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灵王好细腰〔2〕，而民有杀食自饥也〔3〕；越王好勇〔4〕，而民皆处危争死。由此观之，权势之柄，其以移风易俗矣〔5〕。尧为匹夫〔6〕，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为治，而势可以易俗明矣。《书》曰：“一人有庆，万民赖之〔7〕。”此之谓也。

【注释】

〔1〕㧓（ɡuā）：击。

〔2〕灵王：春秋楚君，在位12年。

〔3〕杀食：省食。见于《管子·七臣七主》等。

〔4〕越王：指春秋末越君勾践。在位32年。

〔5〕“其以”句：顾广圻《校淮南子》：衍“俗”字，“易”去声。按，“故灵王”至“易俗矣”，化自《管子·七臣七主》等。

〔6〕匹夫：平民。按，“尧为”至“明矣”，亦见于《慎子》、《韩非子·难势》。

〔7〕“一人”二句：见于《尚书·吕刑》。赖，利。

【译文】

因此国君诚实公正，那么正直的人担任要职，而奸邪之人便要躲藏起来了；国君不正派，那么奸邪小人便能得志，忠直之士就要隐藏起来了。人们没有去剖开坚硬的玉石而能打开瓜瓠，这是什么原因呢？对于玉石是不能够轻易冒犯的。假使人主执掌权力平正无邪，就像依循准绳高下一致，那么群臣中有用邪道来干扰的，就像用鸡蛋碰石头，把火投到水中。所以楚灵王钟爱细腰的美女，而宫廷中就有许多人省食饿饭的；越王勾践喜爱勇武之人，人民面临水火之难便不怕死。从这里可以看出，掌握了权势的把柄，用它来改变风气是很容易的。尧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不能够用仁爱感化一里；而夏桀当了天子，就能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从这里可以看出，光凭贤德是不能治理国家，而权势可以改变社会习俗是很明显的。《尚书》中说：“一个人干了好事，万民便会得到利益。”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君人之道，处静以修身，俭约以率下，静则下不扰矣，俭则民不怨矣。下扰则政乱，民怨则德薄。政乱则贤者不为谋，德薄则勇者不为死。是故人主好鸷鸟猛兽，珍怪奇物，狡躁康荒〔1〕，不爱民力，驰骋田猎，出入不时，如此，则百官务乱〔2〕，事勤财匮〔3〕，万民愁苦，生业不修矣。人主好高台深池，雕琢刻镂，黼黻文章，絺绤绮绣〔4〕，宝玩珠玉，则赋敛无度，而万民力竭矣。

尧之有天下也，非贪万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为百姓力征〔5〕，强凌弱，众暴寡。于是尧乃身服节俭之行，而明相爱之仁，以和辑之〔6〕。是故茅茨不翦〔7〕，采椽不斫〔8〕，大路不画〔9〕，越席不缘〔10〕，大羹不和〔11〕，粢食不毇〔12〕，巡狩行教，勤劳天下，周流五岳〔13〕，岂其奉养不足乐哉？举天下而以为社稷，非有利焉〔14〕。年衰志悯〔15〕，举天下而传之舜，犹却行而脱蹝也〔16〕。

【注释】

〔1〕狡躁：凶暴。康荒：淫乐，荒乱。康、荒古字通。

〔2〕务：通“骛”，乱驰。

〔3〕勤：劳。匮：缺乏。

〔4〕絺绤（chīxì）：指葛织品。精细的叫絺，粗疏的叫绤。

〔5〕力征：用武力征服。

〔6〕和辑：谐和。

〔7〕茅茨：用茅草盖的房子。

〔8〕采：木名，即今之栎（lì）木。椽：房梁上承屋顶的木头。

〔9〕大路：高诱注：上路，四马车也。天子驾六马。路，通“辂”。画：文饰。

〔10〕越席：结蒲草为席。越，通“括”，编织。

〔11〕大羹（ɡēnɡ）：不和五味的汁。

〔12〕粢（zī）食：用以祭神的黍稷。毇（huǐ）：舂细。

〔13〕五岳：指古代五大名山。《尚书·禹贡》孔颖达疏指嵩、岱、衡、华、恒五山。

〔14〕“举天下”二句：何宁《淮南子集释》：此“社稷”二字乃尊礼之义，犹言举天下而尊事之，尧不以为利也。俞樾《诸子平议》认为“举天下而”四字为衍文。

〔15〕悯（mǐn）：忧虑。

〔16〕却行：退却而行。蹝（xǐ）：草鞋。

【译文】

国君统治人民的方法，自己处于静虚状态来修养身心，勤俭节约来率领百官，静虚则臣下不受扰乱，节俭则百姓没有怨恨。臣下扰乱那么政治就会混乱，人民怨恨那么恩德就变得淡薄。政治混乱那么贤人就不为你出谋划策，恩德淡薄那么勇敢的人就不为国君去死。因此国君喜好凶鸟猛兽，珍宝怪异奇特之物，就会凶暴急躁政事混乱，不爱惜民力，奔驰打猎，出入不按照季节，像这样下去，那么百官务必混乱，事力辛劳而财力匮乏，万民愁苦不堪，产业得不到修治了。国君爱好高耸的亭台、深深的沟池，雕琢金玉刻镂柱石，白黑青赤色彩灿烂，衣饰华美五彩缤纷，搜罗珍宝珠玉玩好，那么就会赋敛无度，而百姓的财力就会枯竭了。

尧在执掌天下的时候，不是贪图天下的财富而安享国君之位，认为百姓常以武力相争，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伤害人少的。这时尧便亲自提倡节俭的办法，来表明爱民的仁慈之心，而使天下人民和睦相处。因此所住的茅草房不加修剪，栎树椽子不加砍削，大车不用文饰，蒲草席连边也不剪掉，汤汁不调五味，主食中的谷米也不舂，巡察天下推行教化，为天下辛勤劳作，踏遍了五岳，难道是奉养不能够供他享乐吗？让整个天下来敬奉他，那种做法是不利的。尧年老体衰心中忧虑，把整个天下禅让给了舜，就像退却行走、脱去鞋子一样轻松。

衰世则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富〔1〕，处人主之势，则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在于宫室台榭、陂池苑囿、猛兽熊罴、玩好珍怪〔2〕。是故贫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熊罴厌刍豢〔3〕；百姓短褐不完〔4〕，而宫室衣锦绣。人主急兹无用之功，百姓黎民憔悴于天下〔5〕。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

【注释】

〔1〕富：北宋本原作“当”。刘绩《补注》本作“富”。《文子·上仁》同。据正。

〔2〕陂：池诏。

〔3〕刍豢（chúhuàn）：牛羊曰刍，犬豕曰豢。

〔4〕短褐（hè）：粗毛衣。褐，粗衣。

〔5〕黎民：大众。黎，众。憔悴（qiáocuì）：形容枯槁的样子。

【译文】

衰世就不是这样。一旦拥有了天下的财富，处于国君的地位，便竭尽百姓的力量，来供养自己耳目的贪欲，心思专门集中在宫室台榭、池塘苑囿、虎豹熊罴、珍奇玩好上面。因此贫苦百姓糟糠之食都吃不饱，而虎狼熊罴却吃厌了家畜之肉；老百姓粗衣烂衫，而宫室贵族穿的是锦衣华服。国君急于建立这些无益于国计民生的功劳，而导致天下的平民百姓面容憔悴不堪。因此让天下人民不能安享天性。

夫人主之情，莫不欲总海内之智，尽众人之力。然而群臣志达效忠者，希不困其身〔1〕。使言之而是，虽在褐夫刍荛〔2〕，犹不可弃也；使言之而非也，虽在卿相人君，榆策于庙堂之上〔3〕，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是明主之听于群臣，其计乃可用，不羞其位；其主言可行〔4〕，不责其辩。

暗主则不然。所爱习亲近者〔5〕，虽邪枉不正，不能见也；疏远则卑贱者〔6〕，竭力尽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内，存万方，是犹塞耳而听清浊〔7〕，掩目而视青黄也，其离聪明则亦远矣。

【注释】

〔1〕希：少。困：危困、困窘。

〔2〕褐（hè）夫：古者卑者衣褐，因称卑贱者为褐夫。刍荛（chúráo）：砍草、打柴的人。

〔3〕榆：通“揄”，拿出。策：谋划。

〔4〕主：刘绩《补注》本无“主”字。王念孙《读书杂志》：“主”字因上下文而衍。《文子·上仁》作“其言可行，不责其辩”。

〔5〕习：近习。指帝王的亲信。

〔6〕则：刘绩《补注》本无“则”字。疑“则”字在“竭”字之上。

〔7〕清浊：高诱注：商音清，宫音浊。按，《吕览·贵直》高诱注：《淮南记》曰：“塞其耳而欲闻五音，掩其目而欲詧青黄，不可得也。”可与此相参。

【译文】

国君的情性，没有不是想要总合海内人士的智慧，竭尽众人的力量。然而群臣中直抒胸臆奉献忠贞的，很少自身不受到危险的。假如他所说的是正确的，即使是割草打柴的山野之人，也不能抛弃他；假使他所说的不正确，即使是公卿、宰相、国君，在庙堂之上提出自己的妙策，也不一定被采用。决定是非的关键所在，不能够凭贵贱、尊卑来决定。这样英明的国君对于朝臣的意见，只要臣下的计策可以被使用，不因为他的地位卑贱而感到羞耻；他的言论可以施行，而不要求他能言善辩。

昏聩的国君则不是这样。所喜爱熟悉的亲近之人，即使是枉邪不正的人，也不能够被发现；疏远地位卑贱的人，即使是竭尽忠心，也不能够被了解。有进善言的人被驳得理屈辞穷，有劝谏的人则被以罪诛死。像这样而想遍照海内，存恤万方，就像塞起耳朵而倾听清浊之声，掩上眼睛而看青黄之色，他们距离耳聪目明也太遥远了。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县法者，法不法也；设赏者，赏当赏也。法定之后，中程者赏〔1〕，鈌绳者诛〔2〕。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者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

古之置有司也〔3〕，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4〕；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5〕，使无专行〔6〕。法籍礼义者，所以禁君，使无擅断也。人莫得自恣〔7〕，则道胜；道胜而理达矣，故反于无为。无为者〔8〕，非谓其凝滞而不动也〔9〕，以其言莫从己出也〔10〕。

【注释】

〔1〕中（zhònɡ）：符合。程：法规。

〔2〕鈌（jué）：《道藏》本作“缺”。《玉篇》：“鈌，与缺通。”按，“法定”三句，出自《韩非子·难一》。

〔3〕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此指理官，主狱。

〔4〕恣：放纵。

〔5〕剬（duān）：义同“制”，制约，节制。

〔6〕专：擅自。

〔7〕人：陶鸿庆《读淮南子札记》：“人”下当有“主”字。

〔8〕无为：指顺应自然和社会规律。

〔9〕凝滞：凝结、停滞。

〔10〕其言：《文子·上义》作“言其”。

【译文】

法律是天下的度量标准，也是国君执政的准则。悬挂法律条文，是为了惩罚不守法的人；设置赏赐，是为了奖赏应该赏赐的人。法律确定之后，符合法规的给予赏赐，破坏法规的人要被杀死。尊贵的人，不使他们的处罚减轻；而地位卑贱的人，也不能加重他的刑罚。触犯法律的人，即使是贤德之人也必须加以惩处；符合法度的，即使是不肖之人也必定没有罪过。这样正道通达而邪道便被堵塞了。

古代设立有司之官，是用来制止老百姓的，使他们不能放任自流；拥立国君，是用来控制有司，使他们不能专断行事。法典和礼义，是用来禁止国君，使他们不能擅自决断。人君不能够放肆，那么正道便能胜利了；正道胜利那么公理便通达了，因此可以返回到无为的境界中去。无为，不是指凝固停滞而不动，而说的是那些法规不是从自己随意发出的。

人主租敛于民也，必先计岁收，量民积聚，知饶馑有余不足之数〔1〕，然后取车舆衣食供养其欲。高台层榭，接屋连阁，非不丽也，然民无掘穴狭庐所以托身者〔2〕，明主弗乐。肥醲甘脆〔3〕，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于口者，则明主弗甘也。匡床蒻席〔4〕，非不宁〔5〕，然民有处边城、犯危难、泽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惨怛于民也〔6〕，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岁登民丰，乃始县钟鼓，陈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乐之，国无哀人。

【注释】

〔1〕饶（ráo）：剩余。馑（jǐn）：饥馑。

〔2〕掘穴：土室。《群书治要》作“窟室”。《墨子·节用》有“堀穴”。掘，借为“堀”。

〔3〕醲：浓烈的酒。

〔4〕匡：安。蒻（ruò）：蒲草。引申有细软义。

〔5〕非不宁：刘绩《补注》本“宁”下有“也”字。

〔6〕惨怛（cǎndá）：忧伤，悲痛。

【译文】

国君从百姓那里收取赋税，必须首先考虑一年的收成，计量人民积蓄的多少，知道富裕饥饿、有余不足的数量，然后才收取车马、衣食的租税来供给他们的生活需求。高台亭榭，宫室相连，不是不壮丽，然而百姓连土洞草棚这样遮蔽身体的地方都没有，英明的君主是不能快乐的。美酒佳肴香甜脆酥，不是不美好，然而人民中有连糟糠豆谷也吃不饱的，那么英明的君主吃饭是不甜的。平稳的床细软的席子，不是不安宁，然而百姓中有处在边鄙城邑、冒着危险死难、死于大泽暴尸原野的，英明的君主是不能安享平静生活的。因此古代的国君，他们对百姓十分忧虑，国家有饥饿的人他们的食物便不再增加花样，百姓中有人寒冷而他们冬天就不穿皮裘。年岁收成好而百姓丰足，于是才开始悬挂钟鼓，排列干戚，君臣上下，一国同庆丰收的喜悦，国中没有悲哀之人。

夫民之为生也，一人跖耒而耕〔1〕，不过十亩；中田之获，卒岁之收，不过亩四石〔2〕。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时有涔旱灾害之患〔3〕，有以给上之征赋车马兵革之费〔4〕。由此观之，则人之生闵矣〔5〕。夫天地之大计，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6〕，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积，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储。虽涔旱灾害之殃，民莫困穷流亡也。故国无九年之畜〔7〕，谓之不足；无六年之积，谓之闵急；无三年之畜，谓之穷乏。故有仁君明主，其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则得承受于天地，而不离饥寒之患矣〔8〕。若贪主暴君，桡于其下〔9〕，侵渔其民〔10〕，以适无穷之欲，则百姓无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11〕。

【注释】

〔1〕跖（zhí）：踩，踏。耒（lěi）：古代耕田的农具。

〔2〕石（shí）：百二十斤。

〔3〕涔（cén）：涝灾。

〔4〕有：通“又”。

〔5〕闵（mǐn）：忧愁。

〔6〕率：一般。按，“夫天地”至“之畜”，见于《礼记·王制》。

〔7〕畜：通“蓄”，积累。于大成《主术校释》：“畜”字当依“九年之储”作“储”。

〔8〕离：通“罹”，遭受。

〔9〕桡（ráo）：《道藏》本作“挠”，扰乱义。

〔10〕侵渔：侵吞夺没，像渔人捕鱼一样。

〔11〕天和：自然祥和之气。本书五见。

【译文】

老百姓所用来维持生活的，一个人踩着耒耕田，不超过十亩；中等田地一年的收获，不过一亩四石。妻子老弱，都要依赖它而生活。此外时常有水旱自然灾害，又要用来供给国君征收的车马兵革的费用。从这里可以看出，人民的生活真是值得怜悯的。从国家的土地收成来考虑，三年耕种必须剩下一年的粮食，大约九年耕种要有三年的积蓄，十八年要有六年的积蓄，二十七年要九年的储备。即使遇到水旱等自然灾害，百姓也没有人因困窘到外地流亡的。所以国家没有九年的积蓄，叫做不足；没有六年的积蓄，叫做闵急；没有三年的积蓄，叫做穷乏。因此有的爱民之君和英明的君王，他们向下征收赋税，有一定的节制，用来养活自己的，有一定的标准，那么这就能合理接受天地给予的财富，就不会遭受饥饿寒冷的祸患了。至于像贪婪的君主和残暴的国君，对人民大肆骚扰，侵吞人民的财富，用来适应无穷的贪欲，那么百姓便没有办法享受自然祥和之气并得到大地的恩赐了。

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1〕，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植；教民养育六畜〔2〕，以时种树；务修田畴〔3〕，滋植桑麻，肥墝高下〔4〕，各因其宜；丘陵阪险不生五谷者〔5〕，以树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6〕，秋畜疏食〔7〕，冬伐薪蒸〔8〕，以为民资〔9〕。是故生无乏用，死无转尸〔10〕。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11〕，不取麛夭〔12〕；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罦不得布于野〔13〕；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14〕；鹰隼未挚〔15〕，罗网不得张于溪谷；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烧田〔16〕；孕育不得杀，鷇卵不得探〔17〕；鱼不长尺不得取〔18〕，彘不期年不得食〔19〕。是故草木之发若烝气〔20〕，禽兽归之若流原，飞鸟归之若烟云，有所以致之也。

【注释】

〔1〕人君者：《群书治要》作“君人者”。

〔2〕畜：《说文》曰：田畜也。《淮南子》曰：玄田为畜。按，六畜，指马、牛、羊、鸡、犬、豕。

〔3〕田畴（chóu）：田地。

〔4〕墝（qiāo）：土地贫瘠。

〔5〕阪（bǎn）：山坡。

〔6〕果蓏（luǒ）：有核曰果，无核曰蓏。

〔7〕疏食：菜疏曰疏，谷食曰食。

〔8〕薪蒸：大木叫薪，小枝叫蒸。

〔9〕资：用度。

〔10〕转尸：尸体弃置转徙。即死无葬身之地。

〔11〕畋（tián）：打猎。掩：尽，遍及。

〔12〕麛（mí）夭：鹿子曰麛，麋子曰夭。

〔13〕“豺未”二句：高诱注：十月之时，豺杀兽，四面陈之，世谓之“祭兽”也。“未祭兽”，罝（jū）罦不得施也。按，罝，捕兽网。罦，一种装有机关的鸟网。

〔14〕“獭（tǎ）未”二句：高诱注：獭，獱也。《明堂月令》：“孟春之月，獭祭鱼。”獭取鲤，四面陈之水边，世谓之“祭鱼”。未祭不得捕也。按，“豺未”至“于水”，并见《淮南子·时则训》等。獭，水獭。罟（ɡǔ），捕鱼网。

〔15〕隼（sǔn）：凶鸟。又名“鹘（hú）”。挚：通“鸷”，搏杀鸟。

〔16〕烧田：《文子·上仁》作“不得以火田”。无“烧”字。

〔17〕鷇（kòu）：初生之雏鸟。

〔18〕长：疑作“脩”，字当避淮南王父讳。《文子·上仁》亦作“长”。

〔19〕彘（zhì）：猪。

〔20〕烝：通“蒸”，火气上行。《道藏》本作“蒸”，《文子·上仁》同。

【译文】

食粮是百姓的根本，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国君的根本。因此作为一个统治天下的国君，上要按照天时的情况，下要发挥土地的财力，中间要合理使用人力，因此各种生物才顺利生长，五谷繁殖；教导百姓养育六畜，按季节种植树木；务求整治好田地，种植好桑树、麻类，按照土地肥瘠、高下，各自种植适宜的植物；丘陵山陂不能生长五谷杂粮的地方，用来种植竹类树木。春季砍伐枯木，夏季收获瓜果，秋季积聚菜蔬谷物，冬季砍伐大木和小枝，用来作为民生的资用。因此人民活着的时候不缺乏用物，死了的时候也不会无葬身之地。所以先王的法规，打猎的时候不捕尽群兽，不捕杀小鹿、幼麋；不放干水泽来捕鱼，不允许烧毁山林去打猎；豺没有祭兽时，捕鸟兽之网不能安置在田野上；水獭没有杀鱼时，渔网不能放入水中；鹰隼没有捕杀鸟类的，鸟网不能张在溪谷之处；草木没有落叶之时，斧斤不能够进入山林；昆虫没有蛰伏之时，不能够用火来田猎；孕期的动物不能够杀死，幼鸟、鸟卵不能够掏取；鱼不满一尺不能捕食，猪不过一年不能够宰杀。这样草木就像蒸气一样蓬勃生长，禽兽就像涌泉一样来归往，飞鸟就像烟云一样来临，这是因为有用来招致它们的办法。

第十卷　缪称训

本训解题中说：“缪异之论，称物假类，同之神明，以知所贵。”缪，通“谬”。《广雅·释诂》：“谬，误也。”即称引物证，借助同类事物，来摈除谬误异说，而合同到神明的道德之中。

文中首先论述了道、儒两家的道、德、仁、义之关系：“道者，物之所导也；德者，性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见证也；义者，比于人心，而合于众适者也。”指出儒家思想核心的“仁义”只是“道德”衰落的产物。认为世界可知，天、地、人都有规律可循。“欲知天道察其数，欲知地道物其树，欲知人道从其欲”。文中特别强调把握事物之间如祸福、轻重、德怨等的相互转化关系，“福之萌也绵绵，祸之生也分分”。圣人治政，要“制其剟材，无所不用”。君子治国，要“举贤”，要抛弃偏见、私好，广选人才。本训亦为弘扬道旨的重要文献。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无‘因以题篇’字，乃许氏注本也。取旧辑许注与今注较之，说多同，其为许注无疑也。”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员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表里〔1〕，洞同覆载而无所碍〔2〕。是故体道者，不哀不乐，不怒不喜，其坐无虑，其寝无梦，物来而名，事来而应。

【注释】

〔1〕包：北宋本原作“句”。《道藏》本作“包”。据正。

〔2〕洞同：贯通。碍：限制。

【译文】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同水准一样平，和绳墨一样直，与规一样圆，同矩一样方，包裹了整个宇宙而没有内外，贯通覆盖运载万物而没有什么阻碍。因此体察到道的人，不悲哀也不快乐，不欢喜也不发怒，他们坐着的时候没有思虑，他们睡觉的时候不做梦，万物到来时给它命名，事情到来时而去应对。

凡人各贤其所说，而说其所快。世莫不举贤，或以治，或以乱，非自遁〔1〕，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贤〔2〕，而求与己同者，而欲得贤，亦不几矣〔3〕。使尧度舜则可，使桀度尧，是犹以升量石也。今谓狐狸〔4〕，则必不知狐，又不知狸。非未尝见狐者，必未尝见狸也。狐、狸非异，同类也。而谓狐狸，则不知狐、狸。是故谓不肖者贤，则必不知贤；谓贤者不肖，则必不知不肖者矣。

【注释】

〔1〕遁：欺骗。

〔2〕己未必得贤：《群书治要》引此无“得”字。

〔3〕几：近。

〔4〕狐：哺乳动物，犬科，肉食类。性狡猾多疑。狸：俗称野猫。又称“豹猫”。哺乳类猫科动物。

【译文】

大凡人们都把他们所喜欢的人认为是贤人，而喜欢他们所认为快乐的事。世上没有国君不举用贤人的，有的能使国家得到治理，有的却使国家混乱，这样不是自我欺骗造成的，而是各自寻求同自己志趣相同的人造成的。自己不一定是个贤人，却寻求与自己相同的人，而这样想得到贤人，不也是和自己相近了吗？让尧度量舜是可以的，使桀度量尧，这就像用升来度量石一样。现在人说的狐狸，那么必定是不知道狐，又不知道狸。不是不曾见到狐，就一定不曾见到狸。狐、狸不是异类，而是同类。而合称狐狸，那么就是不知道狐和狸的区别而形成的。因此把不肖的人说成是贤人，那么就一定不知道贤人；说贤人是不肖的人，那么必定不知道不肖的人。

物莫无所不用〔1〕。天雄乌喙〔2〕，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侏儒瞽师，人之困慰者也〔3〕，人主以备乐。是故圣人制其剟材〔4〕，无所不用矣。

【注释】

〔1〕“物莫”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云：当作“物无所不用”。

〔2〕天雄：中药名。主大风。乌喙（huì）：即乌头。

〔3〕困慰：困窘，怨恨。

〔4〕制：处理。剟（duō）：砍削，割取。

【译文】

万物中是没有什么不能被利用的。天雄、乌喙，是药物中毒性最大的，但是高明的医生却用它来治病救人。矮子、瞎子，是人类中困窘到极点的人，但是国君用他们来演奏音乐。因此圣人用人就像处理那些砍割剩下来的木材，没有什么用不上的。

积薄为厚，积卑为高，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辉〔1〕，小人日快快以至辱〔2〕。其消息也〔3〕，离珠弗能见也〔4〕。文王闻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5〕。非为日不足也，其忧寻推之也。故《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6〕。”

【注释】

〔1〕孳孳（zī）：通“孜孜”，努力不懈的样子。

〔2〕快快：肆意。刘绩《补注》本作“怏怏（yànɡ）”。当为误改。

〔3〕消息：消长。

〔4〕离珠：古代明目之人。刘绩《补注》本作“朱”。

〔5〕宿：止留。

〔6〕“周虽”二句：见于《诗·大雅·文王》。旧邦，悠久的国家。命，天命。

【译文】

积累薄的多了就会变厚，积累低的多了就会变高，因此君子一天天勤勉努力而成就辉煌的业绩，小人一天天肆意放纵而逐步酿成耻辱。这些消长变化，就是离珠也不能够辨明。周文王听到好的行事自己就像赶不上一样着急，看到身上存有不善的行为就像遇到不祥一样。不是因为每天都做得不够，而是用自己的深忧来推断它的发展。因此《诗》中说：“周朝虽然是历史悠久的国家，但它接受天命却是新的。”

成国之道，工无伪事，农无遗力，士无隐行〔1〕，官无失法。譬若设网者，引其纲而万目开矣〔2〕。舜、禹不再受命〔3〕，尧、舜传大焉〔4〕，先形乎小也。刑于寡妻〔5〕，至于兄弟，禅于家国〔6〕，而天下从风。故戎兵以大知小〔7〕，人以小知大。

【注释】

〔1〕隐行：隐蔽的行为。

〔2〕纲：北宋本原作“网”。《道藏》本作“纲”。据正。

〔3〕不再受命：说尧传位于舜，舜传于禹，不再受“天命”。

〔4〕传：禅让。

〔5〕刑：通“型”，指铸器之模型。引申有仪法、示范义。寡妻：国君对正妻的谦称。

〔6〕禅（shàn）：传。按，引文出自《诗·大雅·思齐》。

〔7〕戎：北宋本原作“戒”。《道藏》本作“戎”。据正。

【译文】

实现治国的措施，使工匠没有巧诈的事情，农民没有废弃的力量，士人没有隐蔽的行为，官吏没有犯法的过错。比如就像撒网的人，牵引纲绳而上万个网眼一起都张开了。舜、禹受命于人而不再受命于天，尧、舜禅让帝位是重大的举动，首先表现在微小方面。先对自己的嫡妻做出示范，而后推行到自己的兄弟，再传给诸侯和大夫，而天下人民就像随风一样跟随。因此战争凭借大的可以知道小的，人可以从小的知道大的方面。

卫武侯谓其臣曰〔1〕：“小子无谓我老而羸我〔2〕，有过必谒之〔3〕。”是武侯如弗羸之〔4〕，必得羸，故老而弗舍，通乎存亡之论者也。

【注释】

〔1〕卫武侯：春秋卫君，前812—前757年在位。时年95岁。

〔2〕小子：长辈、老师对后辈或学生的称呼。羸（léi）：疲弱、衰老。

〔3〕谒（yè）：陈述，告诉。

〔4〕如：陶鸿庆《读淮南子札记》：“如”当为“知”，字之误也。

【译文】

春秋晚期卫武公对他的臣下说：“你们不要认为我年高而以为我衰老不堪了，有过错一定给我指出来。”这说明卫武公知道即使不说自己衰老，别人也一定认为他衰老了，因此虽然年老而不停止修身，可以说是通达存亡的变化道理了。

性者〔1〕，所受于天也；命者〔2〕，所遭于时也〔3〕。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4〕？比干何罪〔5〕？循性而行指〔6〕，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7〕。不忍为非，而未能必免其祸。

【注释】

〔1〕性：指人性，亦有天性、本性等义。

〔2〕命：指命运、天命。

〔3〕时：时机，时运。

〔4〕太公：周初吕尚的称号。姜姓，吕氏，名望，字尚父，一说字子牙。佐武王灭商，齐国始祖。

〔5〕比干：商纣王叔父，官少师。因劝谏纣王，被剖心而死。

〔6〕指：志向。刘绩《补注》本作“止”。王念孙《读书杂志》：循性而行指，谓率其性而行其志也。

〔7〕必其得福：《文子·符言》作“必得其福”。

【译文】

人的本性，是上天授予的；人的命运，是由遭到的天时决定的。有那样的才能而不遇到相应的时代，这是天时决定的。姜太公有什么能力？比干有什么罪过？都是顺着天性而表达志向罢了，有的招致患害、有的得到利益，寻求实现理想有一定的规律，得到它们就在于命运了。因此君子虽能推行善事，而不一定能得到福气。不忍心去干坏事，而未必一定能免除灾祸。

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枝叶茂者，未之闻也。〔1〕

【注释】

〔1〕“君”七句：于大成《缪称校释》：《意林》引《子思子》云：“君，本也。臣，枝叶也。本美而叶茂，木枯则叶凋。”

【译文】

国君，是国家的根本；臣下，则是国家的枝叶。根本不壮美，而枝叶却茂盛的，还没有听说过。

福之萌也绵绵〔1〕，祸之生也分分〔2〕。福祸之始萌微，故民嫚之〔3〕，唯圣人见其始而知其终。故《传》曰〔4〕：“鲁酒薄而邯郸围〔5〕，羊羹不斟而宋国危〔6〕。”

【注释】

〔1〕绵绵：细微的样子。

〔2〕分分：通“纷纷”，杂乱。

〔3〕嫚（màn）：轻慢。

〔4〕《传》：即《庄子·胠箧》。

〔5〕“鲁酒薄”句：许慎注：鲁与赵俱朝楚，献酒于楚，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不与，楚吏怒，以赵所献酒于楚王，易鲁薄酒，楚王以为赵酒薄而围邯郸。一曰：赵、鲁献酒于周也。按，事见《庄子·胠箧》。

〔6〕“羊羹”句：许慎注：宋将华元与郑战，杀羊食士，不及其御。及战，御驰马入郑军，华元以获也。按，并见《左传·宣公二年》、《吕览·察微》。斟，舀，倒。《左传》中为春秋宋人名羊斟。

【译文】

福气产生的时候是极其微小的，祸害产生的时候是很杂乱的。福气、灾祸开始的时候是那么细微，因此老百姓轻视它，只有圣人能够见到它的开始而知道它的终结。所以《传》中记载说：“鲁国的酒味淡而引起楚宣王包围赵都邯郸，因宋将华元所食羊肉汤不给御者品尝而使宋国危险。”

召公以桑蚕耕种之时〔1〕，弛狱出拘〔2〕，使百姓皆得反业修职；文王辞千里之地，而请去炮烙之刑〔3〕。故圣人之举事也，进退不失时，若夏就絺绤〔4〕，上车授緌之谓也〔5〕。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守柔矣〔6〕。列子学壶子，观景柱而知持后矣〔7〕。故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之其类。若积薪樵，后者在上。

【注释】

〔1〕召（shào）公：姬姓，名奭。又作邵公、召康公。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而称召公。周代燕国始祖。《史记》有《燕召公世家》。

〔2〕弛（chí）：放松。

〔3〕“文王”二句：许慎注：纣拘文王，文王献宝于纣，纣赏以千里之地，文王不受，愿去炮烙之刑。按，事见《吕览·顺民》等。炮烙之刑，王念孙《读书杂志·天文》云：“炮格，谓为铜格，布火其下，置人于其上也。”

〔4〕絺（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北宋本原作“纮”。刘绩《补注》本作“绤”。据正。

〔5〕緌（ruí）：《说文》：緌，系冠缨也。刘绩《补注》本作“绥”。绥（suí），登车时用以拉手的绳索。《尔雅·释诂上》郝懿行义疏：“緌，又通作绥。”

〔6〕“老子”二句：许慎注：商容，神人也。商容吐舌示老子，老子知舌柔齿刚。按，商容，老子之师。《说苑·敬慎》作“常枞”。

〔7〕“列子”二句：许慎注：先有形而后有影，形可亡而影不可伤。按，见《列子·说符》。列子，战国初期道家学者，郑国人。《汉书·艺文志》“道家”有《列子》八篇。今《庄子》有《列御寇》篇。壶子：列子之师，即壶丘子林。

【译文】

召康公在蚕桑和春播的大忙季节，放出监狱关押的罪犯，使百姓都能够返回修治本业；周文王请求纣王收回给自己的千里封地，来请求废除炮烙之刑。因此圣人的行事，进退不失去时机，就像夏天穿上絺绤，上车抓住拉手绳索一样。老子向商容求学，见到商容吐舌而知道持守柔弱的道理。列子向壶子学习，见到影柱而懂得后而不先的道理。因此圣人不在万物到来之前行事，但是能常常制服它的同类。这就像堆聚柴草一样，后放的常常堆在上面。

纣为象箸而箕子叽〔1〕，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2〕，见所始则知所终。故水出于山，入于海；稼生乎野，而藏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

【注释】

〔1〕“纣为”句：并见《说山训》，当出于《韩非子》之《喻老》、《说林上》。象箸（zhù），象牙制的筷子。箕子，纣王叔父，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谏纣不听，被囚禁。武王灭商，被释放。《尚书·洪范》即为其所作。叽，通“唏”，实为“欷”，悲叹。《说山训》作“唏”。

〔2〕“鲁以”句：许慎注：偶人，桐人也。叹其象人而用之也。按，事载《孟子·梁惠王上》。桐人，即木偶人。

【译文】

纣王命人制造了象牙筷子而箕子悲哀，鲁国用土木偶人殉葬而孔子哀叹，看见开始就知道它的终结。因此水从山涧流出，向东注入东海；庄稼生在野外，而果实贮藏在粮仓。圣人看到它的发生的地方，就知道它的最后归向了。

第十一卷　齐俗训

本训题解中说：“齐，一也。四宇之风，世之众理，皆混其俗，令为一道也。故曰《齐俗》。”

“俗”是不同时代、社会、制度遗留下来的礼俗制度。古今、南北、华夷各不相同，而成为“一世之迹”。本训首先对道、德给予了合理的解释，“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接着指出，万物各有长短，要承认事物的多样性，要“各便其性”、“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最终以道齐“俗”。

文中认为人性至善，要注重教化。“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对民族、民俗问题，要承认差别，以不齐为齐，统而包之。

作者主张适应社会发展变化，反对拘泥僵化。“是故世异即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

文中强调指出，真理是有客观性、具体性和针对性的，“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此真是非也”。反对以“我”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

本训发挥了《庄子·齐物论》的思想，用以处理人世间各种复杂的社会问题，充分显示了汉初黄老道家开放、发展、变化、包容而博大的精神境界。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率性而行谓之道〔1〕，得其天性谓之德〔2〕。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3〕，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昡矣〔4〕，珠玉尊则天下争矣〔5〕。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注释】

〔1〕率性：依据本性。《礼记·中庸》：“率性之谓道。”

〔2〕天性：天然的品质或属性。

〔3〕迁：离散。

〔4〕昡（xuàn）：日光。《道藏》本作“眩”。《楚辞·离骚》王逸章句：“昡，一作眩。”眩，迷乱。

〔5〕尊：《文子·上礼》作“贵”。

【译文】

依循本性而行事叫做道，得到它的天性叫做德。天性丧失而后珍视仁，道丧失然后重视义。因此仁义建立而道德离散了，修饰礼乐那么淳朴天真就消失了，是非形成那么百姓更加迷乱了，重视珠玉那么天下便开始争夺了。大凡仁义、礼乐、珠玉、是非这四种东西，都是衰败之世制造出来的，而用在末世。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1〕。”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2〕。”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3〕。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4〕。故《易》曰：“履霜，坚冰至〔5〕。”圣人之见，终始微言〔6〕。故糟丘生乎象，炮烙生乎热升〔7〕。

【注释】

〔1〕尊尊：尊敬尊贵者。亲亲：亲其所当亲。指周朝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宗法制度。

〔2〕“举贤”句：许慎注：举贤上功，则民竞，故劫杀。按，上功，崇尚功勋。

〔3〕二十四世：从齐太公姜尚到战国齐康公，共二十四代。田氏代之：许慎注：齐臣田氏夺其君位而代之。按，田氏，指田成子，春秋齐国贵族，齐简公四年（前481），杀简公，任相国，从此由陈氏专政。

〔4〕三十二：鲁伯禽到鲁顷公，共三十二世，《氾论训》作“三十六”，应作“三十四”。《吕览·长见》高诱注作“三十四”。

〔5〕“履霜”二句：见于《周易·坤卦》。

〔6〕言：孙诒让《札迻》：“言”当作“矣”。按，“昔太公望”以下，见于《吕览·长见》。

〔7〕“糟丘”二句：许慎注：纣为长夜之饮，积糟成丘者，起于象。按，糟丘，酿酒所余的糟滓堆积如丘。，即“箸（zhù）”，筷子。热升，《北堂书钞·服饰部》四引作“热斗”，即熨斗。

【译文】

从前太公望、周公旦受封在宫廷相见，太公问周公说：“用什么办法治理鲁国？”周公说：“尊敬尊者而亲敬亲者。”太公说：“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下去了。”周公问太公说：“怎样治理齐国？”太公说：“举用贤才而崇尚功德。”周公说：“后代必定有弑君夺权的人出现。”以后齐国一天天强大，一直到称霸诸侯，但是二十四代后田常弑君而代之。鲁国一天天削弱，到了三十二代终于灭亡。因此《周易》中说：“踏着寒霜，冰雪时节就要到来。”圣人的观察，由开始的微小变化而知道最后的终结。因此纣王饮酒积糟成丘产生于象牙筷子，酷刑炮烙产生于热斗。

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樀齿〔1〕，筐不可以持屋〔2〕，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箪〔3〕；牺牛粹毛〔4〕，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5〕。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6〕。

夫玉璞不厌厚，角䚩不厌薄〔7〕，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8〕。譬若舟、车、楯、肆、穷庐〔9〕，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者〔10〕。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11〕。

【注释】

〔1〕樀（dí）：剔。刘绩《补注》本作“摘”。王念孙《读书杂志》：“摘”读若“剔”。

〔2〕筐：许慎注：小簪（zān）也。按，王念孙《读书杂志》：“筐”皆“筳”字之误也。《玉篇》：筳（tínɡ），小簪也。持：支撑。

〔3〕函：包容，盛。箪（dān）：古代盛饭食的圆形竹器。王念孙《读书杂志》：“函食不如箪”，本作“承食不如竹箅”。今本“承”误为“函”，“箅”误为“箪”，又脱去“竹”字耳。按，箅（bì），蒸锅中的竹屉。

〔4〕牺牛：用作祭祀的毛色纯一的牛。粹：纯粹。《文选·张景阳〈杂诗〉》注作“骍毛”。而《时则训》高诱注：“粹，毛色纯也。”“全粹”为仲秋选牺牲的重要标准，知“粹”字不误。

〔5〕黑蜧（lì）：许慎注：神蛇也。潜于神渊，盖能兴云雨。

〔6〕“由此观之”六句：化自《庄子·秋水》。

〔7〕角䚩（jiǎo）：覆盖刀剑外表的角饰。杨树达《淮南子证闻》：疑“䚩”当读为“䚫（xí）”。《说文》：“䚫，杖耑（duān）角也。”按，指装饰在杖头的角制品。厌：嫌。

〔8〕常：陈昌齐《淮南子正误》：“常”当为“帝”，字之误也。代为帝，谓裘与蓑迭为主也。按，疑北宋本误。

〔9〕楯：通“輴（chún）”。许慎注：泥地宜楯。《广韵》谆韵：輴，载柩车也。肆：沙中乘行的一种运输工具。刘绩《补注》本作“䦊（niǎo）”。《文子·自然》同。“四载”之说，载于《吕览·慎势》等。穷庐：古代游牧民族居徙用的毡帐。穷，通“穹”。许慎注：草野宜穷庐。

〔10〕“不上贤”三字：见于《老子》三章。

〔11〕木：北宋本原作“水”。《道藏》本作“木”。据正。

【译文】

因此愚笨的人有他擅长的地方，聪明的人有他所不足的地方。木柱不能够剔牙齿，小簪子不能够支撑大屋，马儿不能够负载重物，牛儿不能够奔驰，铅不可以制成刀，铜不可以制成弩，铁不可以做船，木头不能够制成锅，各自使用在适合自己特性的地方，施用在适合发挥作用的环境中，那么万物的功用便可以整齐划一，而不存在相互指责的地方。明镜是便于照形的，用它来蒸食物就不如竹箅；毛色纯一的牛，对于宗庙祭祀是适宜的，用它来求雨，就不如黑蜧了。从这里可以看出，万物中没有贵贱之分，按照它的长处而珍视它，万物中没有不是可贵的；依据它的短处而认为它下贱，万物中没有不是低贱的。

对于玉石人们是不嫌它厚的，对于角䚩不会嫌它薄，漆不嫌它黑，铅粉不嫌它白，这四种东西用处是相反的。但所急需都是相同的，它们的作用是一样的。现在使用的皮裘和蓑衣哪一个更急切？看到天下雨那么皮裘就用不上了，登入殿堂那么蓑衣就不能侍奉国君了。这就是互相更替担任主宰者。比如舟、车、楯、肆、穷庐，因此各种环境都有适宜的交通工具。所以《老子》中说：“不崇尚有贤才的人。”说的是不把鱼送到木头上去，不把飞鸟沉到深渊中去。

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1〕，契为司马〔2〕，禹为司空〔3〕，后稷为大田师〔4〕，奚仲为工〔5〕。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网〔6〕，陵阪耕田〔7〕，得以所有易所无〔8〕，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9〕，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过箫也〔10〕，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11〕。

【注释】

〔1〕司徒：官名，西周始置，掌管土地和人民。

〔2〕契（xiè）：传说中商的始祖，其母简狄，吞燕卵而生契。司马：掌军政、军赋的官员。

〔3〕司空：掌管工程的官员。

〔4〕后稷：周朝始祖，其母姜嫄，踏巨人迹而生后稷。大田师：王念孙《读书杂志》：“师”字当在“工”字下。大田，田官之长也。

〔5〕奚仲：古代传说中车的发明者，黄帝之后，曾为夏代车正。工：《文子·自然》作“工师”。掌管百工和官营手工业。

〔6〕皋（ɡāo）：沼泽。网：北宋本原作“冈”。刘绩《补注》本作“网”。据正。

〔7〕阪（bǎn）：山坡。

〔8〕“得以所有”句：《文子·自然》作：“如是则民得以所有易所无。”

〔9〕播：散。棋丸：即棋子。

〔10〕箫：排箫。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有排箫。

〔11〕清浊：指高音、低音。

【译文】

所以尧治理天下的时候，任命舜担任掌管土地之官，契担任军政主管之官，禹掌管工程建设，后稷为农业主管，奚仲为百工之长。他们引导万民的方法，让居住在水边的人以打渔为主，生活在山林中的人以采木为主，活动在山谷地区的人以牧业为主，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以农业为生。土地上要种植适宜的作物，不同的农作物要用适宜的器械，不同的器械要有合适的用途，使用器械要有适宜的人。河泽地区要织网捕捞，山陵坡地可以用来耕田，人民能够用他们所有的交换所没有的，用他们制作精巧的产品交换他们不善制作的产品。因此离叛的人少，而听从王命的人多。比如就像把棋子撒在地上，圆的滚向洼处，方者停留高处，各自随所处而安身，又有什么上下之别呢？就像风声遇到排箫的孔窍，忽然受到感触，风声、箫声凭着清浊之声相应和。

义者循理而行宜也〔1〕，礼者体情制文者也〔2〕。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为义而亡，知义而不知宜也〔3〕；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4〕。有虞氏之祀〔5〕，其社用土〔6〕，祀中霤〔7〕，葬成亩〔8〕；其乐《咸池》、《承云》、《九韶》〔9〕；其服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10〕，祀户，葬墙置翣〔11〕；其乐《夏籥》九成〔12〕，《六佾》、《六列》、《六英》〔13〕；其服尚青。殷人之礼，其社用石，祀门，葬树松；其乐《大護》、《晨露》〔14〕；其服尚白。周人之礼，其社用栗〔15〕，祀灶，葬树柏；其乐《大武》、《三象》、《棘下》〔16〕；其服尚赤。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胶柱而调琴也〔17〕。

【注释】

〔1〕义：《释名·释言语》：义者，宜也。循理：按照道理。

〔2〕体情：体察情理。制文：节制文饰。

〔3〕“昔有扈（hù）氏”二句：许慎注：有扈，夏启之庶兄也，以尧、舜举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亡之。

〔4〕体：事体，主体。

〔5〕祀：于鬯《校淮南子》：“祀”盖“礼”字形近而误。以下为“五德转移”说。舜（土、黄）→夏（木、青）→殷（金、白）→周（火、赤）。

〔6〕社：即土地神。

〔7〕中霤（liù）：室中央。古代五祀之一，也叫宅神。

〔8〕葬成亩：许慎注：田亩而葬。

〔9〕《咸池》：黄帝乐名。一说尧乐。一说黄帝、颛顼乐。《承云》：黄帝乐，或云颛顼乐。《九韶》：舜乐。

〔10〕夏后氏：古部落名，禹为其领袖，并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朝代。

〔11〕墙：古代柩车四周的帷幔。翣（shà）：许慎注：棺衣饰也。按，棺饰，形似扇，在路以障车，入椁以障柩。

〔12〕《夏籥》：又叫大夏。相传是歌颂大禹治水功绩的乐舞。乐曲共九段。九成：九变，即九段。《吕览·古乐》：命皋陶作为《夏籥》九成。

〔13〕《六佾》：古代乐舞行列，一行八人叫一佾，六佾为四十八人。《六列》：三十六人排列的一种乐舞。《六英》：颛顼之乐，禹用之。

〔14〕《大護》：刘绩《补注》本作“大濩”。商代著名乐舞。《晨露》：汤时乐舞，伊尹所作。

〔15〕栗：北宋本原作“粟”。《道藏》本作“栗”。据正。

〔16〕《大武》：西周建国初年乐舞，歌颂武王伐纣。《三象》：周初乐舞。《棘下》：周代之乐。

〔17〕琴：刘绩《补注》本作“瑟”。胶柱调瑟，鼓瑟时转动弦柱，以调节音调高低。如胶其柱，则无法调节音的高下。比喻拘泥不知变通。

【译文】

义是按照道理而实行合宜的事情，礼是体察情理节制文饰。义，就是合宜的意思；礼，就是得体的意思。从前有扈氏为了道义而灭亡，他知道义而不知道合时宜；鲁国修治礼义而土地被削弱，只懂得礼节而不知道得体。有虞氏的礼节，祭祀土神，采用封土（指“土”）的办法，祭祀的地方在室中央，埋葬在田亩之中；他的音乐用《咸池》、《承云》、《九韶》；他的服饰崇尚黄色。夏后氏的礼节，祭祀土神采用种植松树（指“木”）的办法，祭祀的地方在户内，安葬在墙角放置棺衣；他的音乐用《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他的服饰崇尚青色。殷朝人的礼节，祭祀土神用石头（指“金”），祭祀的地方在门内，安葬时种植松树；他的音乐用《大護》、《晨露》；他的服饰崇尚白色。周朝人的礼节，祭祀土神用栗树（指“火”），祭祀的地方在灶间，安葬时种植柏树；他的音乐用《大武》、《三象》、《棘下》；他的服饰崇尚红色。历代的礼节音乐相背离，服饰制度相反，虽然如此但是仍不失去亲疏之间的恩惠、君臣之间的道德关系。现在仅仅掌握了一代国君的制度，而指责历代相传的习俗，就像胶住弦柱而调节音调高低一样。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事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1〕，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2〕，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3〕，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4〕；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5〕，不知孰是孰非？

【注释】

〔1〕忤（wǔ）：违反，抵触。

〔2〕批：排除。施：通“迤（yǐ）”，斜行。

〔3〕至非之非：北宋本原作“之非至非”。刘绩《补注》本“之”、“至”倒。据正。

〔4〕隅（yú）曲：角落，局部。此文可与《庄子·齐物论》相参。

〔5〕不知：王念孙《读书杂志》：《群书治要》引此，无“不知”二字。

【译文】

天下的是非没有办法确定，世上的人各自认为他们的“是”才是正确的，而认为别人的“非”是不正确的。他们所说的是和非各不相同，都是自以为是而以别人为非。从这里可以看出，事情有合乎自己心意的，而不一定是正确的；有背离自己心意的，但不一定有错误。因此寻求“是”的人，不是寻求正确的道理，是寻求符合自己心意的东西；抛弃“非”的人，不是排除不正之术，而是抛弃背离自己心愿的东西。同自己相背离的，不一定不合乎别人的要求；符合我的心意，不一定不被世俗所非议。最高的“是”没有不正确的东西存在的；最高的“非”没有正确的东西存在的，这才是真正的是非观。至于认为这里是正确的而认为那里是不正确的，认为这里是不正确的而认为那里是正确的，这叫做一是一非。这里的一种是非观，只能适用于一个角落；而那里的一种是非观，可以适用于整个宇宙。现在我要选择正确的而处在其中，选择不正确的并抛弃它，不知道世上人所说的是与非，哪个正确、哪个不正确呢？

第十二卷　道应训

“道”是万物的本原，又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发生、发展的总规律。这个规律，普遍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道应训》就是研究这个规律在各个方面的具体运用。文中通过五十余则生动而富有哲理性的小故事，清楚地说明了“道之所行，物动而应”的问题。在每则故事之后，引用《老子》、《庄子》和《慎子》著述中的观点，进行了理论阐述。可以说，这是对“道”进行解说的十分巧妙的形式。把道家思想中深邃而抽象的哲理，赋予了形象而又具体的内容。

本文除了采摘《老》、《庄》来进行解说外，尚采用《吕览》、《韩非子》、《荀子》、《列子》等内容来验证道家学说。其撰述形式，与《韩非子·喻老》相近。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太清问于无穷曰〔1〕：“子知道乎〔2〕？”无穷曰〔3〕：“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曰〔4〕：“子知道乎？”无为曰：“吾知道。”“子之知道，亦有数乎〔5〕？”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太清又问于无始曰〔6〕：“乡者吾问道于无穷，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7〕，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8〕，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

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9〕？”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10〕。”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11〕。

【注释】

〔1〕太清：许慎注：太清，元气之清者也。

〔2〕道：指自然规律。

〔3〕无穷：许慎注：无形也。

〔4〕无为：许慎注：有形而不为也。

〔5〕数（shù）：道理，规律。《吕览·壅塞》高诱注：数，道数也。

〔6〕无始：许慎注：未始有之气也。

〔7〕窈：俞樾《诸子平议》：“窈”读为“幽”，故与“明”相对。

〔8〕无为知：据《庄子·知北游》，“无为”下有“之”字。

〔9〕形之不形：《庄子·知北游》作“形形之不形”。

〔10〕“天下”二句：见于《老子》二章。

〔11〕“知者”二句：见于《老子》五十六章。

【译文】

太清问无穷说：“你了解道吗？”无穷说：“我不了解道。”又向无为问道：“你了解道吗？”无为说：“我了解道。”“你了解的道，它有道理吗？”无为说：“我了解的道有道理。”太清说：“它的道理是怎样的呢？”无为说：“我了解的道，可以变得弱小，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变得柔软，可以变得刚强；可以成为阴，可以成为阳；可以幽暗，可以光明；可以包容整个天地，可以应对没有极限的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

太清又向无始询问说：“从前我向无穷问道，无穷说：‘我不了解道。’又向无为询问，无为说：‘我了解道。’我说：‘你了解的道，它也有道理吗？’无为说：‘我了解的道有道理。’我问：‘它的道理是怎样的？’无为说：‘我所了解的道，它可以变得弱小，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变得柔软，可以变得刚强；可以成为阴，可以成为阳；可以变得幽暗，可以变得光明；可以包容整个天地，可以应对没有极限的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像这样，那么无为的了解和无穷的不了解，哪个正确、哪个错误呢？”无始回答说：“说不了解它的是深刻的，而认为了解的是肤浅的；说不了解的是处于道之内，而说了解的是处于道的外部；说不了解的是掌握了道的精华，而说了解它的只是掌握了道的皮毛。”

太清仰天叹息说：“这样说不了解道的才是了解了道吗？说了解道的才是不了解道吗？谁知道自称了解道的是不了解，说不了解道的却是了解的呢？”无始回答说：“道是不能够被听到的，听到的并不是道；道是不能被见到的，见到的并不是道；道是不能够被言传的，言传的并不是道。谁知道有形的形体是从无形的形体中产生的呢？”因此《老子》中说：“天下的人都知道善是善的，那么不善就显露出来了。”所以“懂得道的人不说道，说道的人并不懂得道”。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1〕，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2〕。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3〕，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4〕？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5〕。”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6〕。”此之谓也。

【注释】

〔1〕惠子：即惠施。战国宋人，曾为魏惠王相。庄子好友。名家代表人物。《汉书·艺文志》“名家”有《惠子》一篇。惠王：即魏惠王，名䓨，在位51年。

〔2〕翟煎：魏臣。

〔3〕邪许：打号子的声音。

〔4〕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流行于郑、卫二国的俗乐。《激楚》：古代歌舞曲名。见《楚辞·招魂》。又指一种高亢凄清的音调。《吕览·淫辞》无《激楚》二字。《文子·微明》作“虽郑卫胡楚之音”，知“激”字有误。

〔5〕文辩：美丽的辞藻。

〔6〕“法令”二句：见于《老子》五十七章。

【译文】

惠施为相给魏惠王制定国法，方案完成后交给先生们议论，诸位先生都认为很好。把它报告给了魏惠王，魏惠王也很高兴，把它交给大臣翟煎。翟煎也说：“好！”魏王说：“既然不错，在国中颁行怎样？”翟煎说：“不行！”惠王说：“既然认为不错而又不能实行，这是为什么？”翟煎回答说：“现在工人搬运大木头，前面领头喊起邪许的号子，后面就会齐声响应。这是举起重物勉励用力的歌子，难道就没有流行的郑、卫民歌和高亢的《激楚》之乐吗？但是他们却不去采用它，这是因为不如劳动号子更适合表达情趣。治理国家有礼法，而不在于美丽的词句。”因此《老子》中说：“法令越分明，盗贼反倒越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昔尧之佐九人〔1〕，舜之佐七人〔2〕，武王之佐五人〔3〕。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4〕，善乘人之资也〔5〕。故人与骥逐走〔6〕，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蹷〔7〕，鼠前而菟后〔8〕，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9〕，蹷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10〕。”

【注释】

〔1〕尧之佐九人：许慎注：谓禹、皋陶（ɡāoyáo）、稷（jì）、契（xiè）、伯夷、倕（chuí）、益、夔（kuí）、龙也。

〔2〕舜之佐七人：指禹、皋陶、稷、契、益、夔、龙。

〔3〕武王之佐五人：许慎注：谓周公、召公、太公、毕公、毛公也。

〔4〕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无所事事，不费力气。

〔5〕资：助。

〔6〕骥（jì）：骏马。逐走：赛跑。

〔7〕蹷（jué）：兽名。也叫蹷鼠。前足短，后腿长。按，“北方有兽”条，见于《吕览·不广》。

〔8〕菟（tù）：《别雅》卷四：菟，兔也。

〔9〕蛩（qiónɡ）蛩駏驉（jùxū）：许慎注：前足长，后足短，故能乘虚而走，不能上也。按，亦称涿鹿。一说为两种动物。《说文》：蛩蛩，兽也。《玉篇》：駏驉，兽，似骡。又说为一物。《广韵》钟韵：蛩蛩巨虚，兽也。与本文同。

〔10〕“夫代”二句：见于《老子》七十四章。

【译文】

从前尧的辅佐有九个贤臣，舜的辅佐有七人，周武王的辅佐有五人。尧、舜、周武王，同辅臣九、七、五相比，并不能具有他们一样的本事。虽然这样却能垂衣拱手地得到成功，都是善于依靠他人的帮助。因此人和骏马赛跑，那么不能胜过骏马；把人托付在车子上，那么千里马也不能胜过人。北方有一种野兽，它的名字叫蹷鼠，前腿像老鼠前腿，而后腿像兔子后腿，快走就会头触地，奔跑就要跌倒，常常给前腿长后腿短的涿鹿送来甜美的青草，蹷鼠有了灾难危险，涿鹿便背起它逃命。这两种动物各自利用自己长处，而把自己的短处寄托在对方身上。所以《老子》中说：“代替木匠砍木头，很少不砍伤自己的手的。”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1〕：“吴之所以亡者〔2〕，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3〕。”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罢〔4〕，数胜则主憍〔5〕，以憍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憍则恣，恣则极虑〔6〕，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此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7〕。”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8〕。”

【注释】

〔1〕魏武侯：战国魏君，名击，文侯子，在位26年。《韩诗外传》卷十作“文侯”。《吕览·适威》作“武侯”，误。李克：又作里克，战国法家，曾为魏相十多年。

〔2〕吴：指吴王夫差统治之时。

〔3〕数战而数胜：指前494年，吴王夫差败越，越王求和。前489年，攻陈。前487年，攻鲁。前484年，败齐于艾陵。前482年，夫差会盟诸侯于黄池。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夫差求和不成，自杀。

〔4〕罢：通“疲”，疲惫。

〔5〕憍（jiāo）：通作“骄”。

〔6〕恣则极虑：刘绩《补注》本有“极物，罢则怨，怨则”七字。

〔7〕干遂：春秋吴邑，在今江苏苏州市境内西北。按，本节出自《吕览·适威》。

〔8〕“功成”二句：见于《老子》九章。遂，成。

【译文】

魏武侯问李克说：“强大的吴国遭到灭亡，是什么原因呢？”李克回答说：“每次打仗都打了胜仗，所以要灭亡。”魏武侯说：“每次打仗都打了胜仗，这是国家的福气，他们的国家却独独灭亡，这是什么缘故呢？”李克回答说：“经常打仗百姓就疲惫不堪，经常取得胜利国君必然骄横，用骄横的国君驱使疲惫的百姓，而国家不灭亡的，天下是很少见的。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极尽外物之欲，百姓疲困就会怨恨，怨恨就会极尽巧诈的心机，国君和百姓都达到了极限，吴国的灭亡还算晚的。这就是吴王夫差在姑苏自杀的原因。”因此《老子》中说：“功成名就自身退隐，这是天道的规律。”

宁戚欲干齐桓公〔1〕，困穷无以自达〔2〕。于是为商旅〔3〕，将任车〔4〕，以商于齐〔5〕，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6〕，辟任车〔7〕，爝火甚盛〔8〕，从者甚众。宁越饭牛车下〔9〕，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10〕。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11〕，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12〕，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13〕。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14〕，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15〕。”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注释】

〔1〕宁戚：北宋本原作“宁越”。刘绩《补注》本作“宁戚”。据正。其为卫国贤人，家贫无资，饭牛至齐，干桓公，任大田、相国之职。《吕览·举难》及《氾论训》高诱注皆作“戚”，为春秋时代人。而宁越为战国时代人，曾为周威烈王之师。两人相距约二百六十年。

〔2〕达：接近，上达。

〔3〕商旅：商贩。

〔4〕将：依持。任：装戴。

〔5〕商：于大成《道应校释》：“商”疑本作“适”。《新序》作“适”，《吕览》作“至”。

〔6〕开：北宋本原作“问”。刘绩《补注》本作“开”。据正。

〔7〕辟：通“避”，避开。

〔8〕爝（jué）：火把，火炬。

〔9〕饭：喂养。

〔10〕疾：急速。商歌：商调的歌，低沉而悲壮。

〔11〕及：王念孙《读书杂志》：“及”当为“反”，字之误也。《吕览·举难》作“反”。按，疑北宋本误。

〔12〕赣（ɡàn）：赐给。

〔13〕小恶：小过失。

〔14〕合：王念孙《读书杂志》：“合”当为“全”，言用人不可求全也。《吕览·举难》作“全”。

〔15〕“天大”三句：见于《老子》二十五章。

【译文】

宁戚想要干求齐桓公，因为困穷没有办法得志。于是他依托商贩的载物之车，而到齐国做买卖，晚上借宿在郭门之外。齐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开了郭门，让货车避开，路上火炬照得通红，随从的人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看到齐桓公而心中悲伤，敲打着牛角唱起悲凉凄楚的商歌。齐桓公听了，抚摸着他的仆人的手说：“奇异啊！唱歌的是个不寻常的人！”于是命令让他坐上后车。齐桓公迎客回宫，随从的人请求安置宁戚。齐桓公赏赐他衣冠而宁戚拜见桓公，陈说治理天下的道理。桓公非常高兴，准备授他官职。众臣劝谏说：“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开齐国不远，君主不如派人查问他。查问之后如果是卫国贤者，任用他也不晚。”齐桓公说：“不能这样。查问他是担心他有一些小的缺陷。因为别人的小缺陷而忘记别人的大美德，这就是人君失去天下贤人的原因。”大凡听到别人所说必定要验证，听到一次而不再仔细询问，便往往和他们所想的结果相合。况且人本来就不是十全十美的，衡量后而使用别人的长处罢了。这是举荐人才的得当做法，桓公做到了。所以《老子》中说：“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国中有四大，而国君处于其一。”用它来说明国君能够包容天下的贤德之人。

楚庄王问詹何曰〔1〕：“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2〕，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3〕，不敢对以末〔4〕。”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5〕。

【注释】

〔1〕楚庄王：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考《庄子·让王篇》及本书《审为篇》载詹何与中山公子牟答问，则詹何当是楚顷襄王时人，则此文“楚王”盖指顷襄王，而《列子·说符》“庄”乃“襄”音近之误。

〔2〕立：有“主”、“奉”、“涖”诸说。《列子·说符》作“奉”。《大戴礼记·诰志》王聘珍解诂：立，涖也。

〔3〕任：王念孙《读书杂志》：“任”当为“在”，字之误也。《吕览·执一》作“在”。

〔4〕末：北宋本原作“未”。《道藏》本作“末”。据正。

〔5〕“修之身”二句：见于《老子》五十四章。

【译文】

楚顷襄王向詹何询问说：“怎么样才能把国家治理好呢？”詹何回答说：“我对于修身是懂得的，对于治理国家不大清楚。”楚王说：“寡人得以莅临宗庙和社稷之神，希望学习用来守护它的办法。”詹何回答说：“我还不曾听说过国君自身正直而国家混乱的，也不曾听说过自身堕落而国家得到治理的。因此根本在于自身，不敢用末节来回答。”楚王说：“好！”因此《老子》中说：“修治自身，他的德性才能真诚。”

秦穆公请伯乐曰〔1〕：“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2〕？”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3〕。相天下之马者〔4〕，若灭若失，若亡其一〔5〕。若此马者，绝尘弭徹〔6〕。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九方堙〔7〕，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8〕。”穆公问：“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9〕。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10〕，毛物牝牡弗能知〔11〕，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12〕：“一至此乎〔13〕！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14〕。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15〕，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16〕。”

【注释】

〔1〕秦穆公：春秋秦君，名任好，在位39年，为春秋五霸之一。请：刘绩《补注》本作“谓”。伯乐：古代善相马者。

〔2〕子姓：同姓子孙。

〔3〕形容：形体容貌。

〔4〕天下之马：指天下的名马。

〔5〕“若灭”二句：许慎注：若灭，其相不可见也。若失，乍入乍出也。若亡，仿佛不及也。按，若灭若失，忽隐忽现、恍惚迷离的样子。指外部气质很难把握。若亡其一，似有似无的样子。

〔6〕绝尘：像离开尘世一样。弭徹：不见痕迹。喻奔跑极为神速。徹，通“辙”。刘绩《补注》本作“辙”。弭（mǐ）：消除。

〔7〕儋（dān）：俗作“担”。缠：即绳索。采薪者：《列子·说符》作“薪菜者”。九方堙（yīn）：春秋时善相马者。《列子·说符》作“九方皋”，《庄子·徐无鬼》作“九方歅（yīn）”。

〔8〕沙丘：地名。在今河北邢台市广宗县境内。

〔9〕牝（pìn）：母马。骊（lí）：马深黑色。

〔10〕求者：王念孙《读书杂志》：“求”下脱“马”字。《郤正传》注及《白帖》引此，并有“马”字，《列子》同。

〔11〕毛物：即毛色。牝：北宋本原作“牡”。《道藏》本作“牝”。据正。

〔12〕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13〕一：乃，竟。

〔14〕天机：天然的特性。

〔15〕在：考察。按，本则出自《列子·说符》。

〔16〕“大直”二句：见于《老子》四十五章。

【译文】

秦穆公对伯乐说：“您年纪已经很大了，你的家族中有能继承你的事业、善于相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说：“一般的好马，可以从形体外貌骨骼上看出来。但是天下绝伦的千里马，它的特点忽隐忽现，就像丧失形体一样。像这样的马，飞驰得像要离开尘世寻不到一点形迹。我的儿子都是平庸之辈，可以告诉他们选择一般的好马，而不能够告诉他们千里马的特征。我有一个和我同样担柴伐薪的人叫九方堙，他对于相马之术，并不在我之下，请求国君接见他。”秦穆公接见了九方堙，派他到外地寻求千里马。去了三个月后回来说：“已经寻到了一匹千里马，在沙丘那个地方。”秦穆公问道：“是什么样的马呢？”回答说：“是一匹黄色公马。”穆公派人取回来，是一匹黑色的母马。穆公很不高兴，便把伯乐招来并责问他说：“太差劲了！您所引荐的那个求马的人，连马的毛色雌雄都分不清，又怎能知道什么好马呢！”伯乐听了长叹一声说：“九方堙的相马技术竟达到这样神妙程度呵！这就是他超过我千万倍而无法估量的地方。像九方堙所看到的，是马的天然特性。得到它的精髓而忘掉它的粗疏，看到内在特质而丢掉了表象，看到他应该见到的东西而不去注视他所不需要的东西，考察了他应该考察的东西而放弃了他所不必要考察的东西。像他这样的相马经验，比起那千里马要超过千万倍呵！”马带回来后果然是一匹千里马。因此《老子》中说：“最正直好似枉曲，最灵巧好似笨拙。”

子发攻蔡〔1〕，逾之〔2〕。宣王郊迎〔3〕，列田百顷〔4〕，而封之执圭〔5〕。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6〕，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7〕：“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注释】

〔1〕子发：楚宣王、威王时将军。蔡：指下蔡。即今安徽凤台一带。

〔2〕逾：越过。即战胜之义。

〔3〕宣王：战国楚君，叫熊良夫，在位30年。这里的史实记载有误。蔡已于楚惠王四十二年被灭绝祀，不当再有七十余年后攻蔡之事。这里当指公子弃疾和楚灵王攻蔡之事。

〔4〕列：通“裂”，封给。

〔5〕执圭：许慎注：楚爵功臣赐以圭，谓之执圭，比附庸之君也。按，战国楚国设立的最高爵位，也称上执圭。

〔6〕爵禄：《道藏》本“禄”后有“者”字。按，本则内容尚见于《荀子·强国》。

〔7〕“故《老子》曰”句：见于《老子》二章。

【译文】

楚将子发攻打蔡国，旗开得胜。楚宣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并割给他土地百亩，而封他为楚国执圭。子发坚辞不受，说：“治理国家制定政策，诸侯朝拜，这是国君的大德所致；指挥部队号令三军，双方军队没有交锋而敌人逃跑，这是将军们的威力所致；出兵上阵而战胜敌军，这是成千上万士兵的功劳。凭借他人的力量建立一点功劳，便要取得爵号俸禄，这不符合仁义之道的要求。”因此坚决辞去而不接受。所以《老子》中说：“大功告成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因此就不会丢掉功劳。”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1〕，一国献鱼，公仪子不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无私？故能成其私〔2〕。”一曰：“知足不辱〔3〕。”

【注释】

〔1〕公仪休：鲁博士，为鲁相。《史记·循吏列传》有记载。此条见于《韩非子·外储说右下》等。

〔2〕“后其身”四句：见于《老子》七章。“非以”句，《道藏》本作“非以其无私邪？”

〔3〕“知足”句：见于《老子》四十四章。

【译文】

公仪休担任鲁相而特别喜欢吃鱼，鲁国的人都争着把鲜鱼献给他，公仪休拒绝接受。他的弟子劝谏说：“老先生特别爱吃鱼，但是送鱼你不接受这是为什么？”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因此才不能够接受。接受了别人的鱼而被免去相位，即使再喜欢吃鱼，也不能够吃到自己供给的鱼了。不接受别人的鱼就不会免相，那么就能够长期靠俸禄买到鱼吃。”公仪休为官对人对己的标准是十分明确的。所以《老子》中说：“把自己放在最后自己反而占先，把自己置之度外自身反而得到保存，不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吗？所以能够保全自己。”又说：“知道满足不会遭到困辱。”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1〕：“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故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2〕。”

【注释】

〔1〕狐丘：地名。《荀子·尧问》作“缯（zēnɡ）丘”。在河南方城北。丈人：年长者之称。《荀子·尧问》作“封人”。孙叔敖（前630？—前593）：春秋楚庄王令尹。蔿（wěi）氏，名敖，字孙叔，一字艾猎。楚国期思（今河南淮滨）人。辅佐庄王称霸。按，本则见于《列子·说符》等。

〔2〕“故贵”二句：见于《老子》三十九章。

【译文】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你由布衣擢为令尹，别人有三件事埋怨你，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丈人回答说：“爵位高了大夫嫉妒你，权势大了国君厌恶你，俸禄高了百姓埋怨你。”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欲望更小；我的官位越大，我的心欲越小；我的俸禄多了，我广施于人，用这三条免除对我的怨气，可以吗？”因此《老子》中说：“尊贵必须以卑贱作为根本，高大必须以低下为根基。”

大司马捶钩者〔1〕，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2〕。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3〕，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不用者乎〔4〕，物孰不济焉〔5〕？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6〕。”

【注释】

〔1〕大司马：官名。《周礼·夏官》中有大司马，掌邦政。捶（chuí）：打，锻。钩：许慎注中指“钓钩”。按，又指一种兵器。

〔2〕芒：指锋芒。

〔3〕假：借助。

〔4〕而况持不用者乎：刘绩《补注》本“持”下有“无”字。当据《庄子》补。

〔5〕济：资助。按，本则见于《庄子·知北游》。

〔6〕“从事”二句：见于《老子》二十三章。

【译文】

大司马有个锻打兵器钩的工人，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了，而打出的钩锋芒一点也没减弱。大司马问道：“你的技艺真巧妙呀！有道术吗？”捶钩者说：“我守持着理念。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就爱好打制兵器，对于其他的东西什么也不看，不是钩我是不关心的。”因此用心在捶钩方面，必定借助于不被使用的那部分精力，因而才能够长期得以用来捶钩，而何况持守的是无所不用的道呢，万物中哪个不受它资助呢？因此《老子》中说：“从事于道的人，就与道相合。”

孚子治亶父三年〔1〕，而巫马期絻衣短褐〔2〕，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夜鱼释之〔3〕。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孚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孚子之德至矣〔4〕。使人暗行〔5〕，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孚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6〕’，孚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7〕。”

【注释】

〔1〕孚子：北宋本原作“季子”。王念孙《读书杂志》：“季”当为“孚”，字之误也。《群书治要》引此“季子”作“宓子”，《吕览·具备》同。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为单父宰，有治政才能。“季”字误。当正。下四“季”字误同。亶（dǎn）父：又作单父，在今山东单县。

〔2〕巫马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字子期。少孔子三十岁。”絻（wèn）衣：古代的一种丧服。脱帽，用布包发髻。

〔3〕“见夜鱼”句：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鳞介部》七引作“见夜鱼者释之”，《群书治要》引作“见夜渔者得鱼则释之”。

〔4〕至：指达到很高的境界。

〔5〕暗行：黑暗中行事。指独自行事。

〔6〕诫：告诫。王念孙《读书杂志》：各本及庄本“诚”字皆误作“诫”。《群书治要》引此，正作“诚”。刑：通“形”，形成。按，本则化自《吕览·具备》。

〔7〕去彼取此：见于《老子》十二、三十八、七十二章。

【译文】

孚子治理亶父三年之后，巫马期头戴絻巾身着粗衣，改变容貌，去观察他的治政变化。看到夜里打鱼的人把捕到的鱼扔到水里。巫马期便问：“你捕鱼为的是得到鱼，现在把捕到的鱼又放回水里，这是为什么？”打鱼的人回答说：“孚子不希望人捕取小鱼，所得到的是小鱼，因此又放回水中。”巫马期回去后，把此事报告孔子说：“孚子的道德教化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了。即使人在黑夜里行事，就好像有严刑在自己身边一样。孚子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孔子说：“我曾经询问他如何治理国家，他说：‘在这些地方真诚行事，在那些地方就形成了规范。’孚子必定实行的是这种方法。”因此《老子》中说：“抛弃浮华取其厚实。”

孔子观桓公之庙〔1〕，有器焉，谓之宥卮〔2〕。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3〕。”颇顾曰〔4〕：“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5〕，其盈则覆〔6〕。孔子造然革容曰〔7〕：“善哉！持盈者乎〔8〕！”子贡在侧曰〔9〕：“请问持盈？”曰：“揖而损之〔10〕。”曰：“何谓揖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知〔11〕，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俭；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陋；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能弊而不新成〔12〕。”

【注释】

〔1〕桓公：鲁桓公，春秋鲁君，名子允，在位18年。

〔2〕宥卮（yòuzhī）：古代的一种盛水器。西安半坡出土盛水陶罐，尖底、口小、腹大，重心居中，即古老宥卮之原形。此物又叫宥坐、右坐，后代称欹器。取“持中”之意。宥，通“右”。杜预、刘徽、祖冲之等曾加以仿造。

〔3〕予：北宋本原作“乎”。刘绩《补注》本作“予”。据正。

〔4〕颇顾曰：《道藏》本作“顾曰”。《荀子·宥坐》作“顾谓弟子曰”。颇，头偏。顾，回头看。二字义近。疑“颇”为衍文。

〔5〕其中则正：许慎注：中，水半卮中也。按，指水装适中就会端正。

〔6〕其盈则覆：装满了就会倾覆。

〔7〕造然：突然。革：改变。

〔8〕持盈：持满。

〔9〕子贡：孔子弟子。春秋末卫国人。姓端木，名赐，字子贡，也作子赣。善于经商和游说。

〔10〕揖：通“抑”，损。刘绩《补注》本作“益”。

〔11〕睿知：明智，智慧。按，此则出自《荀子·宥坐》等。

〔12〕“服此道”三句：见于《老子》十五章。服，保持。“是以”句，《文子·九守》作“是以弊不新成”。

【译文】

孔子参观鲁桓公的宗庙，那里有一种巧器，名叫宥卮。孔子说：“好啊！我得以能够见到这个宝物。”回头对弟子说：“你们取水来。”水送到后，灌至容器中。装得正适中就会端正，满了就会倾覆。孔子突然改变面容说：“好啊！这才是持盈之道啊！”弟子子贡在旁边问道：“请问如何保持满而不倾呢？”孔子说：“抑制而减少它。”子贡问：“什么叫抑制而减少它呢？”孔子说：“万物极盛就要走向灭亡，快乐到极点就要走向悲哀，太阳过正午就要移动，月亮满了就要变亏缺。因此聪明智慧的人，要用无知来持守；见闻广博的人，要用浅陋来持守；勇武刚强的人，要用畏惧来持守；富足尊贵的人，要用节俭来持守；德泽施予天下的人，要用谦让来操守。这五个方面，是先王用来持守天下而不失去的原则。违反这五个原则，没有不曾遭到危险的。”因此《老子》中说：“保持这种处世之道的人不肯自满。正因为不自满，所以在失败之后而又能得到更新成功。”

第十三卷　氾论训

本篇的宗旨是“博说世间、古今得失，以道为化，大归于一”。涉猎广泛，内容丰富，而都归结到“道”这个核心之中。

本训首先用大量篇幅阐明了作者的历史观，指出物质文明和科学技术的发展，是战胜自然、随着时代发展而产生的。

对于法制和礼乐制度，“不宜则废之”。法与时变，礼与俗化，反对崇旧循古。“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体现了作者进步的历史观。圣人治政，不能凝滞不化，“论事而为之治”。

对于任人，要看主流。认为“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不能以“人之小过揜其大美”。

对社会流行的鬼神崇拜，作者认为是社会需要，而不是真有效验。这种无神论思想是值得肯定的。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有“因以题篇”字，高注本也。

鲁昭公有慈母而爱之〔1〕，死，为之练冠〔2〕，故有慈母之服。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3〕。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著之〔4〕。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5〕。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6〕。

【注释】

〔1〕鲁昭公：春秋末鲁君，在位32年。慈母：指抚养自己成长的庶母、保姆。

〔2〕练冠：古代丧服，服一年之丧。《仪礼·丧服》规定服丧三月。按以上化自《礼记·曾子问》。

〔3〕“阳侯”二句：高诱注：阳侯，阳陵国侯也。蓼（liǎo）侯，皋陶之后，偃姓之国侯也，今在庐江。古者大飨饮酒，君执爵，夫人执豆。阳侯见蓼侯夫人美艳，因杀蓼侯而娶夫人。由是废致夫人之礼。记所由废也。按，古蓼国在今安徽寿县、霍邱及河南固始一带。

〔4〕著：使之显著。

〔5〕“治国”四句：见于《战国策·赵二》。

〔6〕“苟利于民”四句：见于《商君书·更法》。《说苑·善谋》亦载之。

【译文】

鲁昭公对抚养自己的慈母十分爱戴，她死了以后，替她服丧一年，所以就有了为慈母服丧的规定。阳侯看中了蓼侯夫人的美貌，在宴飨时杀了蓼侯而夺了他的夫人，因此就有了大飨时废除夫人执豆之礼。先王的制度，不适宜就要废除它；末世出色的政绩，也要让它显明。可见礼乐的规定是没有常规的。因此圣人制订礼乐，而不被礼乐所制约。治国有常则，而以有利于人民为根本；刑赏教化有法规，而政令通行才是最大的要求。只要有利于百姓，就不必遵循古制；只要符合大事，不必依循旧章。

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1〕，不相袭而王〔2〕。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3〕。

【注释】

〔1〕三代：指夏禹、商汤、周武王。

〔2〕袭：因袭。

〔3〕“故变古”二句：化自《商君书·更法》。

【译文】

夏、商的衰败，是因为不变法而灭亡的；禹、汤、武王三代的兴起，是不互相因袭而称王的。因此圣人执政法律和时代一起变动，礼制与习俗一起变化。衣服器械，各自方便他们的使用；法令制度，各自依照他们的适宜情况而制订。因此改变古制无可非议，而依循旧俗不值得太多称誉啊。

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作而弟子循〔1〕，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藉与时变〔2〕，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员凿也〔3〕，欲得宜适致固焉〔4〕，则难矣。

【注释】

〔1〕循：遵循。

〔2〕藉：通“籍”。《道藏》本作“籍”。

〔3〕枘（ruì）：榫子，榫头。

〔4〕致：精致，细密。

【译文】

殷朝取代夏朝，周朝改变商朝，春秋改变周朝，三代的礼节是不同的，遵从什么古代呢？不过是长辈制订法律弟子遵循罢了。知道法律所产生的原因，可以适应时势变化；不知道法律所产生的根源，即使遵循古代最终也要造成混乱。现实社会的法令条文与时代一起变化，礼仪和习俗一起转移，从事学问的人却遵循先人沿袭旧业，根据法籍守旧教，认为不是这样不能治理，这就像拿着方形的榫头而要和圆形的榫眼相合，要想达到适宜和牢固，那是很困难的。

天地之气，莫大于和〔1〕。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2〕。春分而生〔3〕，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4〕。故圣人之道，宽而栗〔5〕，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相接，乃能成和〔6〕。

【注释】

〔1〕和：和谐之气。

〔2〕“和者”二句：《文子·上仁》：“和者，阴阳调，日夜分。”无“而生物”三字。

〔3〕“春分”句：《文子·上仁》：“故万物春分而生……”，有“故万物”三字。

〔4〕精：指和气中的精微之气。

〔5〕栗：坚硬。按，以上数句化自《尚书·舜典》及《皋陶谟》。

〔6〕“积阴”四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积阴”四句疑当在“和之精”下。飞，飞扬，上扬。

【译文】

天地之间的气体，没有什么比和气更大的了。有了和气阴阳可以协调，日夜分明而万物滋长。万物春分时候开始生长，秋分开始成熟，生长和成熟，必然得到和气中的精微之气。因此圣人的治政方法，宽松而坚定，严厉而温和，柔软而正直，威猛而仁惠。过分刚强就会折断，过分柔软就会卷曲，圣人正好处在刚柔之间，才能得到道的根本。阴气积聚了就会沉溺，阳气积累了就会上扬，阴气阳气相互交接，才能成为和气。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1〕，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2〕。兼爱、上贤、右鬼、非命〔3〕，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4〕。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5〕，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6〕。趋舍人异，各有晓心〔7〕。故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之民〔8〕，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自以相使也〔9〕。此之是〔10〕，非彼之是也〔11〕；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12〕。

【注释】

〔1〕盘旋：回旋周转。揖让：拱手谦让。

〔2〕而墨子非之：《墨子》中有《节用》、《节葬》、《非乐》等，反对贵族奢侈享乐、厚葬久丧的习俗。

〔3〕兼爱、上贤、右鬼、非命：俱为《墨子》篇名。

〔4〕杨子：战国初期道家，魏人。主张“贵生”、“重己”等，曾一度盛行。《列子》有《杨朱》篇。

〔5〕“全性保真”二句：《韩非子·显学》中记载：“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jìnɡ）之一毛。”这是对杨朱学术思想的准确阐释。

〔6〕而孟子非之：高诱注：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成唐、虞、三代之德，叙《诗》、《书》、孔子之意，塞杨、墨淫辞，故“非之”也。

〔7〕晓心：明了于心。

〔8〕“丹穴”句：高诱注：丹穴，南方当日下之地。太蒙，西方日所入处也。反踵（zhǒnɡ），国名，其人南行，武迹北向。空同，戴胜极下之地。大夏，在西方。北户，在南方。奇（jī）肱、修股之民，在西南方。凡此八者，皆九州之外，八寅之域者也。

〔9〕自：《道藏》本作“有”。

〔10〕此：指华夏。

〔11〕彼：指八寅之地。

〔12〕施：适宜。

【译文】

用琴瑟伴奏唱歌击鼓跳舞来作乐，回旋进退反复谦让来学习礼义，丰厚的葬品长时间服丧来送别死者，这是孔子所提倡的，而墨子对此有非议。兼受、上贤、右鬼、非命，是墨子所创立的，但是杨朱对此有非议。保全天性，不因为外物而拖累形体，这是杨子创立的学说，而孟子却非议它。采纳和舍弃因人而异，各自对自己的学说都很明了。因此是与非各自都有一定的环境，得到它的环境则没有“非”，失去它的环境就没有“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脩股这些九州之外的人民，他们是非观各不相同，风俗习惯相反，但是君臣上下，夫妇父子之间，有用来互相支使的规则。这里的是，不是那个地方的是；这里的非，也不是那个地方的非。比如就像斤斧椎凿各自都有适宜的用处。

禹之时〔1〕，以五音听治〔2〕，悬钟鼓磬铎〔3〕，置鞀〔4〕，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鞀〔5〕。”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6〕，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7〕。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8〕，则才不足也。

【注释】

〔1〕禹：高诱注：颛顼（zhuānxū）后五世鲧（ɡǔn）之子也，名文命。受禅（shàn）成功曰禹。

〔2〕五音：宫、商、角、徵（zhǐ）、羽。

〔3〕磬（qìnɡ）：石制敲击乐器。铎（duó）：大铃。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或战争时使用。

〔4〕鞀（táo）：有柄的小鼓。

〔5〕狱讼：指官司案件。

〔6〕馈（kuì）：吃饭。按，此则化自《鬻子·禹政》。

〔7〕劳：忧。

〔8〕达善：指通达善道。效忠：指献出忠心。

【译文】

夏禹执政的时候，用五音来处理政事，悬挂钟鼓磬铎，设置鞀，用来接待四方来归的人士。并发出号令说：“用道理来教诲我的就打鼓，用大义劝谕我的就敲钟，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的就摇起铎，要把心事告诉我的就击磬，有官司诉讼要使我判决的摆动鞀。”在这个时候，吃一顿饭要起来十几次，洗一次头要多次挽住头发，就是这样来忧劳天下的民事。像这样而不能通达善道献出忠心的人，是才能不够罢了。

国之所以存者，道德也〔1〕；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尧无百户之郭，舜无植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以王诸侯。文王处歧周之间也〔2〕，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3〕。德有昌衰，风先萌焉〔4〕。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形者，虽成必败。夫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5〕，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期年而纣乃亡〔6〕。故圣人之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乃鸣条之野、甲子之日也〔7〕。今谓疆者胜〔8〕，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9〕。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惷妇〔10〕，皆能论之〔11〕。

【注释】

〔1〕“国之”二句：高诱注：道德施行，民悦其化，故国存也。按，《文子·上仁》作“得道也”。

〔2〕歧：《道藏》本作“岐”。岐周，在今陕西岐山东北，周族古公亶（dǎn）父从豳（bīn）迁来此地。

〔3〕征：形迹。

〔4〕“德有”二句：高诱注：风，气也。萌，见也。言有盛德者，谓文王也。伯夷、太公先见之。有衰德者，谓桀［纣也］。太史令终古及向艺先去之也。

〔5〕终古：传说为夏桀内史。桀凿池为夜宫，男女杂处，三旬不朝，终古泣谏，不听，遂奔商。

〔6〕“殷之”三句：见于《吕览·先识》。向艺，殷纣时史官。又作“向挚（zhì）”。期（jī）年，一年。

〔7〕“非乃”句：高诱注：汤伐桀，禽于鸣条。武王诛纣，以甲子克之。按，鸣条，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甲子，《史记·殷本纪》：甲子日，纣兵败。

〔8〕疆：本又作壃（jiānɡ），亦作强。

〔9〕“则千乘”二句：无不霸王、无不破亡，王念孙《读书杂志》：两“不”字皆后人所加。于大成《氾论校释》：《鹖冠子·武灵王》：“今世之言兵也，皆强大者必胜，弱小者必灭，是则小国之君无霸王者，而万乘之主无破亡也。”王说是也。

〔10〕夫：北宋本原作“夬”。《道藏》本作“夫”。据正。

〔11〕论：辨别。

【译文】

诸侯国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是施行道德的缘故；大夫之家之所以灭亡的原因，是因为道德堵塞的缘故。尧没有百户人家的范围，舜没有立锥之地，而却能拥有整个天下；禹没有十人之众，汤没有七里的封地，而却能成为诸侯之王。文王处在岐周之地，土地方圆不过百里，而能被立为天子，因为施行仁义之道。夏桀、商纣王强盛的时候，人迹所到达的地方，舟车所能通行之处，没有不建成郡县的，虽然如此但是自己却死在别人手中，而被天下人所耻笑，这是因为事先就有了灭亡的征兆。因此圣人看到变化而能观察它的迹象。德性有兴盛衰落的时候，而从民风中首先会反映出来。因此能够得到为王正道的，即使处于极小范围之内，也一定能强大；有了灭亡的征兆，即使一时成功将终究要失败。夏朝将要灭亡的时候，太史令终古首先逃到了商，三年夏桀便正式灭亡；殷朝将要失败的时候，太史令向艺首先归向文王，一年后商纣王就灭亡了。因此圣人见到存亡的迹象、成败交替的时候，不一定始于在鸣条汤伐桀、甲子之日武王伐纣。现在说强大的必定胜利，那么就想到度量土地计算人口；说到富贵的必定有利益，那么就想到计量谷子称量金子。如果这样想，那么千乘的国君没有能够称王称霸的，而万乘之君没有破国亡家的。存亡的迹象，如果像这样容易知道，那么愚蠢的男女，也都能够辨说清楚了。

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1〕，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死其难〔2〕，不可谓勇；束缚桎梏〔3〕，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然而管仲免于束缚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捐躯〔4〕，不顾后图〔5〕，岂有此霸功哉？

【注释】

〔1〕公子纠：齐襄公之弟。襄公死后，在争夺齐国政权过程中失败，被其弟公子小白（齐桓公）逼死。遂：成功。

〔2〕“遁逃”二句：高诱注：不死子纠之难也。

〔3〕桎梏（zhìɡù）：木制的脚镣、手铐之类的刑具。指鲍叔牙迎管仲，脱其桎梏，桓公任以相国之职。

〔4〕出死：殉义而死。捐躯：为国家、正义而死，称捐躯。

〔5〕后图：后来的计划。

【译文】

管仲辅佐公子纠回国夺权而不能成功，不能算是有智谋；逃跑奔走，没有死于公子纠之难中，不能算是勇敢；被捆绑囚禁，不忌讳自己的耻辱，不能说是贞节。面对着这三种品行，平民不会和他交朋友，国君不用他作臣下。但是管仲从囚禁中免于一死，管理齐国的政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假使管仲抛弃身体殉义而死，不考虑以后的打算，难道会成就这样的霸王之业吗？

今人君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1〕，而求小善，则失贤之数也〔2〕。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牛蹄之涔〔3〕，不能生鳣鲔〔4〕；而蜂房不容鹄卵〔5〕，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

【注释】

〔1〕略行：重要的品行。略，要。

〔2〕数：指统治方法。

〔3〕涔（cén）：雨水。

〔4〕鳣（zhān）：高诱注：大鱼，长丈余，细鳞，黄首，白身，短头，口在腹下。按，即鳇鱼。鲔（wěi）：高诱注：大鱼，亦长丈余，仲春二月从河西上，得过龙门，便为龙。按，指鲟（xún）鱼。

〔5〕鹄（hú）：即天鹅。

【译文】

假如国君评论他的臣下，不去考虑他的大功，集中考量他的主要品德，而只求小的好处，就会失去求贤之道。所以人有大的美德，不去过问他的小节；人有大的荣誉，不要挑剔小的毛病。牛蹄大的小坑，不能生长出大鱼；而蜂房里不能容纳天鹅的蛋，小的形状不能够包容大的形体。

夫尧、舜、汤、武，世主之隆也〔1〕；齐桓、晋文，五霸之豪英也〔2〕。然尧有不慈之名〔3〕，舜有卑父之谤〔4〕，汤、武有放弑之事〔5〕，伍伯有暴乱之谋〔6〕，是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正而不以割〔7〕，廉直而不以切〔8〕，博通而不以訾〔9〕，文武而不以责。求于一人〔10〕，则任以人力，自脩则以道德。责人以人力，易偿也；自脩以道德，难为也。难为则行高矣，易偿则求澹矣。夫夏后氏之璜〔11〕，不能无考〔12〕；明月之珠，不能无颣〔13〕。然而天下宝之者，何也？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忘人之所脩，而求得其贤乎天下〔14〕，则难矣。

【注释】

〔1〕隆：盛。

〔2〕五霸：一说指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

〔3〕“然尧有”句：高诱注：谓不以天下予子丹朱也。按，此事尚见于《庄子·盗跖》等。

〔4〕“舜有”句：高诱注：谓瞽（ɡǔ）叟降在庶人也。按，亦见于《吕览·当务》。

〔5〕“汤、武”句：高诱注：殷汤放桀南巢，周武杀纣宣室。

〔6〕“伍伯”句：出自《吕览·当务》。

〔7〕割：分割，切割。

〔8〕切：苛刻。

〔9〕博通：广博精通。訾（zǐ）：诋毁。

〔10〕求于一人：王念孙《读书杂志》：刘本无“一”字，是也。《文子·上义》作“于人以力，自脩以道”。

〔11〕璜（huánɡ）：半璧曰璜。

〔12〕考：璧有瑕疵。《文子·上义》作“瑕”。

〔13〕颣（lèi）：斑点，瑕疵。

〔14〕其：王念孙《读书杂志》：衍“其”字。《艺文类聚·宝部》上引此无“其”字。按，《文子·上义》亦无“其”字。

【译文】

尧、舜、商汤、周武，是君王中事业最为隆盛的；齐桓、晋文，是五霸中的英豪。然而尧有不爱儿子的坏名声，舜有使父卑贱的非议，商汤、周武有流放、杀死桀、纣的举动，五霸有刀兵侵伐的计谋，因此君子对任何一个人都不应求全责备。对端正公平的人不要专门摘取他的缺点，对廉洁正直的人不要过分苛刻，对广博精通的人不要加以诋毁，对文武具备的人而不要加以责备。寻求贤人，就要用他的才能，自我修养就要用道德。寻求贤人任以才能，是容易实现的；用道德自我修养，是难于办到的。难于办到的就必待高行之人，容易实现的是需求淡薄的人。夏禹时的玉璜，不能没有污点；明月之珠，不能没有瑕疵。然而天下的人都把它作为宝物，这是为什么？它的小毛病不能妨碍它大的美德。现在光记住别人的短处，而忘记别人的长处，想在天下寻求到贤人，那么就很难了。

夫百里奚之饭牛〔1〕，伊尹之负鼎〔2〕，太公之鼓刀〔3〕，宁戚之商歌〔4〕，其美有存焉者矣。众人见其位之卑贱，事之洿辱〔5〕，而不知其大略，以为不肖。及其为天子三公，而立为诸侯贤相，乃始信于异众也。

【注释】

〔1〕“夫百里奚”句：春秋秦大夫。原为奴隶，曾为人喂牛。作为陪嫁送往秦，逃到楚，秦穆公以五张牡黑羊皮赎回，后帮助穆公成就霸业。见于《孟子·万章》等。

〔2〕“伊尹”句：伊尹曾为厨师，负鼎俎，调五味，以求汤，汤后为贤相。见于《吕览·本味》，并载于《韩诗外传》卷七等。

〔3〕“太公”句：高诱注：河内汲人。有屠、钓之困，卒为文王佐，翼武王伐纣也。按，汲，即今河南卫辉。其地有太公庙、太公祠、姜太公墓等。其事见于《楚辞·离骚》等。

〔4〕“宁戚”句：高诱注：宁戚，卫人也，商旅于齐，宿郭门外，疾世商歌，以干桓公。桓公夜出迎客，闻之，举以为大田。其歌曲在《道应》说也。

〔5〕洿（wū）辱：污浊，耻辱。

【译文】

百里奚饲养牲口，伊尹做厨师烹调，姜太公敲击屠刀，宁戚商歌车下，他们的美德存在于其中。平常的人看到他们地位卑贱，从事的行业污浊屈辱，而不知道他们的雄才大略，便认为他们不贤德。等到他们担任天子三公，成为诸侯贤相，才开始相信他们确实与常人不同。

第十四卷　诠言训

诠言，就是阐明精微之言的意思。用“至理之文”（即道）去解释人事、治乱中的诸多具体问题。

本文认为，天地万物都产生于混沌不分、充满质朴元气的“太一”，并且形成五光十色的物质世界。“同出于一，所为各异”。“方以类别，物以群分”。道生成天地万物之后，就不再独立存在，消融于万物之中。“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

文中强调怡养天性的重要。“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憎，适情性，则治道通矣”；“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而邪气不生”。

把道用在政治上，就是要“无为而治”，这是治国、安民、成就霸业的根本。什么叫“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可谓无为矣”。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无“因以题篇”字，许注本也。

王子庆忌死于剑〔1〕，羿死于桃棓〔2〕，子路葅于卫，苏秦死于口〔3〕。

人莫不贵其所有，而贱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贵〔4〕，而极其所贱。所贵者有形，所贱者无朕也〔5〕。故虎豹之强来射〔6〕，猿貁之捷来措〔7〕。人能贵其所贱，贱其所贵，可与言至论矣。

【注释】

〔1〕“王子庆忌”句：许慎注：王子庆忌者，吴王僚（liáo）之弟子。阖闾（hélǘ）弑僚，庆忌勇健，亡在郑。阖闾畏之，使要离刺庆忌也。按，庆忌，吴王僚之子。其事载于《战国策·魏策》等。

〔2〕“羿死于”句：许慎注：棓（bànɡ），大杖，以桃木为之，以击杀羿。犹是已来，鬼畏桃也。

〔3〕“苏秦”句：许慎注：苏秦好说，为齐所杀。按，秦，北宋本原作“奉”。《道藏》本作“秦”。据正。口，北宋本原作“日”。《道藏》本作“口”。据正。

〔4〕溺：沉溺。

〔5〕朕：形迹。

〔6〕来：招来。

〔7〕措：通“簎（cè）”，刺。

【译文】

王子庆忌勇捷而死于剑下，羿善射而死于桃棒，子路忠直在卫国被剁成肉酱，苏秦雄辩死在嘴上。

没有人不珍视他的长处，而轻视他的短处，但是又都沉溺在他的长处之中，而把他的短处看得极小。所珍视的长处是有形的，而所轻视的短处是无形的。因此虎豹的强暴却招来弓箭射击，猿貁的敏捷却遭到刺杀。人们能够珍重他所轻视的，轻视他所珍重的，便可以和他谈论最高的道理了。

原天命，治心术〔1〕，理好憎，适情性，则治道通矣。原天命，则不惑祸福；治心术，则不忘喜怒〔2〕；理好憎，则不贪无用；适情性，则欲不过节。不惑祸福，则动静循理；不妄喜怒，则赏罚不阿；不贪无用，则不以欲用害性〔3〕；欲不过节，则养性知足。凡此四者，弗求于外，弗假于人，反己而得矣。

【注释】

〔1〕心术：指“心”认识事物的方法和途径，与“思想”相似。

〔2〕忘：《道藏》本作“妄”。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忘者，妄也。

〔3〕欲用：刘绩《补注》本、《文子·符言》无“用”字。按，“原天命”至“欲不过节”，亦载于《韩诗外传》卷二，《文子·符言》略同。

【译文】

理清天命的根源，治理好思想，理顺好憎关系，调整适宜的情性，那么治世之道就畅通了。搞清天性的根源，就不会受灾祸幸福的迷惑；治理好思想，就不会妄生欢喜愤怒之情；理顺好憎关系，就不会贪得无用之物；协调适宜的情性，那么欲望就不会超过限度。不受灾祸福祥的迷惑，那么行动静止都能依循道理；不妄生欢喜愤怒之情，那么实行赏罚便不会偏袒；不贪得无用之物，就不会因为欲望妨碍天性；欲望不超过限度，那么就能保养天性知道满足。这四个方面，不需要向外部寻求，不必要向他人求借，返身自求即可得到。

为治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在于反性；反性之本，在于去载〔1〕。去载则虚，虚则平。平者道之素也〔2〕，虚者道之舍也〔3〕。

【注释】

〔1〕去载：抛弃外面的文饰。按，“为治”至“去载”，亦载于《齐民要术·种谷第三》，其引文“务在安民”，无“于”字。

〔2〕素：本色。

〔3〕“虚者”句：《韩非子·扬权》：虚心以为道舍。按，道舍，藏道之处所。

【译文】

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安定百姓；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满足他们的用度；满足用度的根本，在于不要耽误生产时节；不耽误生产时节的根本，在于节省官事；节省官事的根本，在于节制贪欲；节制贪欲的根本，在于返回天性；返回天性的根本，在于抛弃外表的粉饰。抛弃外表的粉饰就能达到虚静，虚静就能平定。平定是道的本色，虚静是道的归宿。

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1〕；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也〔2〕。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3〕；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众不胜成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释】

〔1〕人心也：《文子·符言》“心”下有“者”字。

〔2〕也：《文子·符言》作“者”。

〔3〕“强胜”二句：许慎注：言人力能与己力同也，己以强加之，则战格也。按，格，格斗。

【译文】

能够成就霸王之业的，必然是得胜的人；能够战胜敌人的，必然是强大的人；能够强大的人，必定是运用人民力量的人；能够用人民力量的人，必然得到了人心；能够得到人心的人，必定是得到道旨的人；能够自己掌握道旨的人，必定是柔弱的人。强者能胜过不如自己的人，至于同自己力量相同的就要格斗；以柔弱战胜比自己力量强大的，他的力量是不可度量的。因此能够用众人不可战胜的力量而能成就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民有道所同道，有法所同守〔1〕，为义之不能相固，威之不能相必也〔2〕，故立君以壹民。君执一则治，无常则乱。君道者，非所以为也，所以无为也。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3〕，可谓无为矣。夫无为则得于一也〔4〕。一也者，万物之本也，无敌之道也。

【注释】

〔1〕“民有道”二句：许慎注：民凡所道行者同道，而法度有所共守也。

〔2〕必：效果。

〔3〕惠：北宋本原作“患”。刘绩《补注》本作“惠”。据正。

〔4〕一：指万物的普遍本质。

【译文】

百姓所行之道与国君同道，那么百姓与国君同守法度，因为大义不能使上下坚持同道，威力不能一定达到惩戒的效果，所以要设立国君来统一人民。国君掌握了道就能得到治理，没有法规就会引起混乱。国君治国之道，不是要使其有所作为，而要使他无为。什么叫无为？聪明的人不凭借自己的职位行事，勇敢的人不利用职务施行暴虐，仁爱之人不拿官位推行恩惠，可以说做到无为了。实行无为就能得到一。一，就是万物的本质，它是无敌的根本道路。

凡治身养性，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使在己者得，而邪气因而不生〔1〕。岂若忧瘕疵之与痤疽之发〔2〕，而豫备之哉〔3〕？夫函牛之鼎沸〔4〕，而蝇蚋弗敢入〔5〕。昆山之玉瑱〔6〕，而尘垢弗能污也。

【注释】

〔1〕“凡治身”七句：亦见于《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使，《道藏》本作“内”。《文子·符言》同。

〔2〕瘕（jiǎ）：妇女腹中鼓胀病。疵（cī）：《说文》：病也。按，疑作“疝（shàn）”，男子疝气。

〔3〕豫：通“预”，预备。

〔4〕函牛之鼎：许慎：受一牛之鼎也。按，函，包容。之，北宋本原作“也”。《道藏》本作“之”。据正。

〔5〕蚋（ruì）：蚊子。秦谓之蚋，楚谓之蚊。

〔6〕瑱（zhèn）：杨树达《淮南子证闻》：“瑱”当读为“缜（zhěn）”。《礼记·聘义》郑注：“缜，致也。”缜，细密。

【译文】

凡是修治身心保养天性，节制寝居，饮食适当，喜怒平和，动静适宜，在自我方面掌握养生之道，那么邪气因此而不会产生。难道还要像忧虑瘕疝痤疽的发生，而事先预备吗？能够容纳一条牛的大鼎，水在里面沸腾，而苍蝇蚊子之类是不敢进入的。昆仑山的美玉纹理细密，而尘土污垢是不能够玷污它的。

三代之所道者，因也〔1〕。故禹决江河，因水也；后稷播种树谷，因地也；汤、武平暴乱，因时也。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在智〔2〕，则人与之讼〔3〕；在力，则人与之争。未有使人无智者〔4〕，有使人不能用其智于己者也〔5〕；未有使人无力者，有使人不能施其力于己者也〔6〕。此两者，常在久见〔7〕。故君贤不见，诸侯不备；不肖不见，则百姓不怨；百姓不怨，则民用可得。诸侯弗备，则天下之时可承〔8〕。事所与众同也，功所与时成也，圣人无焉。故《老子》曰：“虎无所措其爪，兕无所措其角〔9〕。”盖谓此也。

【注释】

〔1〕因：按照规律。《吕览》有《贵因》。按，“三代”至“因时也”，即本《贵因》。

〔2〕在：王念孙《读书杂志》：“在”皆当为“任”，字之误也。按，疑北宋本误。

〔3〕讼：争讼。

〔4〕“未有”句：许慎注：言己不能使敌国遇而无智也。按，《道藏》本注“遇”作“愚”。

〔5〕“有使人”句：许慎注：使人之智不能于己。

〔6〕“未有”二句：许慎注：言己不能使人无智力，但能使人不以智力加于己。

〔7〕常：长久。

〔8〕承：通“乘”，趁着。许慎注：若汤、武承桀、纣而起。

〔9〕“虎无”二句：见于《老子》五十章。兕（sì），似野牛的动物，青色，有角。

【译文】

三代之所以成功的办法，是按照规律行事。因此禹疏通长江黄河，是按水的流向规律行事的；后稷播种五谷，是按土地规律行事的；汤、武平暴除乱，是按时势的要求行事的。因此天下能够得到而不可强取，霸王可以接受而不可以强求。任用智术，就将会有人和他争讼；使用强力，就会有人和他争高低。自己不能使别人没有智力，但是能使人不能用他的智力强加于己；自己不能使别人没有力量，但是能使人不能施展他的力量强加于己。这两个方面，是长久存在而被人看到的道理。因此国君贤德不显现出来，诸侯便不加防备；国君的不肖不显现出来，那么百姓便不去埋怨；百姓不埋怨，那么民众的力量便可以得到了。诸侯不加防备，那么天下贤人可以乘机而起。事业与众人的期待相同，功劳是随时势而成就的，圣人没有参与其事。因此《老子》中说：“猛虎用不上它的爪，兕牛用不上它的角。”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事。

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简不可以合众〔1〕；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故能天，简故能地；大乐无怨，大礼不责；四海之内，莫不系统〔2〕，故能帝也。

【注释】

〔1〕简：简约。

〔2〕系统：联属而统率。系，联。统，总。

【译文】

不是平易的不能治理大众，不是简约的不可以集合众人；大的音乐必定简易，大的礼节一定简单；因为简易才能像天一样广博，因为简单才能像地一样辽阔；大的音乐没有哀怨，大的礼节没有责备；四海之内，没有不能统率在一起的，所以才能够成为帝王。

凡人之性，乐恬而憎悯〔1〕，乐佚而憎劳。心常无欲，可谓恬矣；形常无事，可谓佚矣。游心于恬，舍形放佚〔2〕，以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虽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概〔3〕；日月廋而无溉于志〔4〕。故虽贱如贵，虽贫如富。

【注释】

〔1〕悯（mǐn）：忧愁。

〔2〕舍：休息。放：刘绩《补注》本作“於”。佚：通“逸”，安逸。

〔3〕一概：喻极少。概，古代刮平斗斛用的木板。

〔4〕“日月”句：许慎注：己自隐藏，不以他欲灌其志也。廋（sōu），隐藏、藏匿。溉，灌。

【译文】

大凡人的天性，喜欢恬静而憎恶忧虑，喜欢安逸而憎恶劳苦。心里常常没有欲望，可以说是恬静的了；自身常常没有事情，可以说是安逸的了。心思游动在恬静之间，形体休息在安逸之中，以用来等待天命。自己在内心得到快乐，不要在外部急切寻求。即使用天地这样大的地方，也不能换取他的一概之量；即使日月隐藏起来，也不能够平息自己的志向。因此虽然地位低贱却很尊贵，虽然贫困却很富裕。

大道无形，大仁无亲，大辩无声，大廉不嗛〔1〕，大勇不矜。五者无弃，而几乡方矣〔2〕。

【注释】

〔1〕嗛（xián）：贪食。按，此节化自《庄子·齐物论》。

〔2〕方：指道。

【译文】

大道没有形体，大的仁惠没有偏爱，大的辩说没有声音，大的廉洁不贪食物，大的勇敢不骄傲。五个方面都不抛弃，可以接近于道了。

第十五卷　兵略训

本篇是研究军事问题的重要文献。本训认为，战争的产生是由于人类的生存斗争，战争胜败的根本在于政治，取决于民心的向背。“兵之胜败，本在于政”。

用兵要掌握三策、三势和二权。用兵要依道而行，就是要掌握天、地、人这些军事活动的规律。指挥作战要懂得三隧、四义、五行、十守的原则，根据客观条件指挥战争。

此训是研究汉代战争思想和理论的完整的传世文献，是对《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等先秦军事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其中的军事辩证法，具有一定的借鉴作用。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兵之所由来者远矣。黄帝尝与炎帝战矣〔1〕，颛顼尝与共工争矣〔2〕。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3〕，尧战于丹水之浦〔4〕，舜伐有苗〔5〕，启攻有扈〔6〕，自五帝而弗能偃也〔7〕，又况衰世乎？

【注释】

〔1〕“黄帝”句：许慎注：炎帝，神农之末世也。与黄帝战于阪泉，黄帝灭之。按，事亦载于《吕览·荡兵》、《列子·黄帝》、《大戴礼记·五帝德》等。

〔2〕“颛顼（zhuānxū）”句：许慎注：共工与颛顼争为帝，触不周山。

〔3〕“故黄帝”句：许慎注：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涿（zhuō）鹿，在上谷。按，即今河北涿鹿。亦即上文阪泉。事见《庄子·盗跖》。

〔4〕“尧战”句：许慎注：尧以楚伯受命，灭不义于丹水。丹水，在南阳。按，载于《吕览·召类》。丹水源于陕西商洛西北部。

〔5〕“舜伐”句：许慎注：有苗，三苗。按，载于《荀子·议兵》。

〔6〕“启攻”句：许慎注：禹之子启伐有扈（hù）于甘，甘在右扶风郡。按，载于《尚书·甘誓》等。甘，在今陕西户县一带。

〔7〕偃：停息。

【译文】

战争的由来已经是很遥远的了。黄帝曾经和炎帝发生战争，颛顼曾经和共工发生争夺。因此黄帝在涿鹿原野上战胜炎帝，尧与南蛮战于丹水岸边，舜讨伐有苗，启攻打有扈氏，从五帝以来就不曾停止，又何况衰败之世呢？

刑，兵之极也；至于无刑，可谓极之矣。

是故大兵无创，与鬼神通〔1〕；五兵不厉〔2〕，天下莫之敢当；建鼓不出库〔3〕，诸侯莫不慴㥄沮胆其处〔4〕。故庙战者帝〔5〕，神化者王〔6〕。所谓庙战者，法天道也；神化者，法四时也〔7〕。修政于境内，而远方慕其德；制胜于未战，而诸侯服其威，内政治也。

【注释】

〔1〕“是故”二句：与《六韬·武韬·发启》相同。大兵，大的战争。

〔2〕五兵：五种兵器。《庄子·天道》成玄英疏：五兵者，一弓，二殳（shū），三矛，四戈，五戟也。厉：磨砺。

〔3〕建鼓：古代召集军队或发号施令用的鼓。

〔4〕慴㥄（shèlínɡ）：恐怖。慴，恐惧。㥄，恐怖。沮（jǔ）：丧。

〔5〕庙战：指谋于庙堂而胜敌。也称庙算、庙胜。

〔6〕神化：神妙的变化。

〔7〕法：古钞卷子本作“则”，效法。

【译文】

刑杀是战争达到的顶点；由此而达到没有刑杀，可谓是战争达到的最高境界了。

因此大的战争却没有创伤，因为它与鬼神相通；各种兵器不加磨砺，天下却没有人敢于阻挡；建鼓没有从府库里拿出来，诸侯在其所居之处没有不恐惧而丧胆的。因此庙战胜利的则可以称帝，具有神妙变化的可以称王。所说的庙战，就是效法天道的规律；所说的神化，是取法四季的变化。在境内修明政治，而远方人民仰慕他的德行；在没有进行战争之前能制服对方取得胜利，而诸侯信服他的威力，这是因为内政得到了治理。

兵有三诋〔1〕。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2〕；群臣亲附，百姓和辑〔3〕；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而四方怀其德；修政庙堂之上〔4〕，而折冲千里之外〔5〕；拱揖指撝〔6〕，而天下响应，此用兵之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忠，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军相当，鼓錞相望〔7〕，未至兵交接刃〔8〕，而敌人奔亡，此用兵之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奇政之变〔9〕，察行陈解赎之数〔10〕，维抱绾而鼓之〔11〕，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属肠〔12〕，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盈场，乃以决胜，此用兵之下也。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而莫知务脩其本，释其根而树其枝也。

【注释】

〔1〕诋：根本，策略。

〔2〕隧（suì）：指地道、墓道。引申指邪道。

〔3〕和辑：和睦融洽。

〔4〕庙堂：宗庙和明堂。这里指朝廷。

〔5〕折冲：使敌人战车后撤。冲，古代战车的一种。按，“修政”至“之外”，化自《吕览·召类》。

〔6〕拱揖指撝（huī）：从容安舒，指挥若定。指撝，又作“指麾”、“指挥”。

〔7〕錞（chún）：许慎注：錞，大钟也。按，古代军用乐器。

〔8〕兵交：《文子·上义》作“交兵”。

〔9〕奇政：指一般、特殊的变化。《孙子兵法·势篇》：“奇正是也。”

〔10〕解赎：往来通达。刘绩《补注》本作“解续”。

〔11〕“维抱绾（wǎn）”句：许慎注：绾，贯。枹系于臂，以击鼓也。王叔岷《淮南子斠证》：古钞卷子本作“绾枹而鼓之”。抱：刘绩《补注》本作“炮”。《说文》：“枹，击鼓杖也。”即鼓槌。

〔12〕属：王叔岷《淮南子斠证续补》：“属”字无义，古钞卷子本作“屦（jù）”，是也。“屦”谓践履也。《吕览·期贤》有“履肠涉血”之文。

【译文】

用兵有三个策略。治理国家，整治境内；推行仁义，布施德惠；建立正确的法规，堵塞奸邪之道；使群臣亲近归附，百姓和洽；上下一心，君臣同心协力；诸侯信服他的威力，而四方之民感怀他的德泽；在庙堂修治政事，而御敌于千里之外；从容安舒指挥若定，而天下响应，这是用兵的上策。土地宽广人民众多，国君贤明将帅忠诚，国家富饶军队强大，守约诚信，号令分明，两军力量相当，军鼓大钟之声相闻，还没有等到双方士兵开始交手，而敌人奔走逃亡，这是用兵的中策。知道土地的适宜用途，熟悉险阻关隘的便利，明了一般特殊的变化，明察布阵往来通行的情况，绾起枹而鼓之，白刃相交，流矢相接，蹚着鲜血踩着肚肠，车子装着死的人们扶着伤的，流血千里，尸骨遍野，才能够决胜，这是用兵的下策。现在天下的人都知道治理末节，而不知道修治根本，就像抛弃树根而树立起它的枝叶一样。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则兵强矣；民胜其政，下畔其上〔1〕，则兵弱矣。故德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2〕，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此必胜之本也。

【注释】

〔1〕畔：通“叛”，叛离。

〔2〕选举：选择举荐贤才。

【译文】

战争的胜败，根本在于政治。政治能够胜过他的百姓，臣下能够归附他的国君，那么军队就会强大；百姓胜过他们的政治，臣下背叛他们的国君，那么兵力就会减弱。因此施行德泽奉行大义完全能够感化天下的百姓，事业成就完全可以应对天下的危急之事，举荐贤才完全能够得到贤人的心愿，计谋思虑完全能够知道强弱的形势，这是取得胜利的根本。

二世皇帝〔1〕，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2〕，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3〕，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4〕。兴万乘之驾〔5〕，而作阿房之宫〔6〕，发闾左之戍〔7〕，收太半之赋〔8〕，百姓之随逮肆刑〔9〕，挽辂首路死者〔10〕，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若焦热〔11〕，倾然若苦烈〔12〕，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13〕。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14〕。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矝〔15〕，周锥凿而为刃〔16〕，剡摲筡〔17〕，奋儋䦆〔18〕，以当修戟强弩〔19〕，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糜沸蚁动〔20〕，云彻席卷，方数千里。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21〕，积怨在于民也。

【注释】

〔1〕二世皇帝：二世，秦始皇第十八子胡亥（前230—前207）。在位4年。被赵高杀死。

〔2〕楫（jí）：船桨。

〔3〕侈靡（chǐmí）：奢侈糜烂。

〔4〕穷匮（kuì）：穷尽。匮，空。

〔5〕兴：兴起。

〔6〕宫：阿房宫，在今陕西西安阿房村。

〔7〕“发闾（lǘ）左”句：许慎注：秦皆发闾左民，未及发而秦亡也。闾左，里巷门之左。秦时居于此者为贫民。

〔8〕太半之赋：指三分之二的赋税。

〔9〕随逮：许慎注：应召也。按，有相从被捕义。肆刑：许慎注：极刑。

〔10〕挽：古钞卷子本作“枕”。辂（lù）：车辕上供人牵挽的横木。首路：头朝路。首，向。

〔11〕敖然：忧虑的样子。敖，通“熬”。

〔12〕倾然：悲伤的样子。倾，伤。

〔13〕憀：通“赖”，依赖。

〔14〕“戍卒”五句：许慎注：陈胜，字涉。汝阴人也。大泽，沛蕲县。袒右，脱右臂衣也。按，汝阴，即今安徽阜阳境。古钞卷子本“汝阴”作“汝南”。大泽，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州西南刘村集。袒右，脱去右边衣袖。大楚，亦称“张楚”。陈胜建立的政权。

〔15〕棘（jí）枣：许慎注：酸枣也。王叔岷《淮南子斠证》：古钞卷子本作“橪（rǎn）枣”。王念孙《读书杂志》：“棘枣”本作“橪枣”。《史记·司马相如传》索隐：《淮南子》云：“伐橪枣以为矜。”《说文》：“橪，酸小枣也。”矝（qín）：许慎注：矛柄。按，《说文》段玉裁注同。今作“矜（qín）”。

〔16〕“周锥凿”句：许慎注：周，内也。然矝以内钻凿也。按，锥凿，即矛头。

〔17〕剡（yǎn）：锐利。摲（chàn）：削尖。筡（tú）：李哲明《淮南义训疏补》：“筡”借为“梌（chá）”。《玉篇》：“梌，刺木也。”《文选·〈长杨赋〉》注：“摲，举手拟也。”依文义当作“摲剡筡”，举锐利之刺木也。于义至明。按，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摲筡，犹揭竿也。”

〔18〕儋：古“担”字。钁（jué）：即大锄之类。

〔19〕强弩：劲矢。

〔20〕糜沸：混乱的样子。

〔21〕唱：倡导。

【译文】

秦二世皇帝，据有天子的权势，占有天下的财富。凡是人迹到达的地方，舟船通航之处，没有不建立郡县的。然而放纵耳目的奢欲，穷尽奢侈糜烂生活的变化，完全不顾百姓的饥寒和财物的匮乏。发起万乘车辆，而修建阿房之宫，征发闾左的贫民，收取天下大半的赋税，百姓随从被捕遭到极刑，挽着车辂头朝大路死去的，一个早晨就有成千上万。天下人民像焦烤灼热一样饱受煎熬，悲痛就像服用苦药一样猛烈，上下不得安宁，官吏百姓相互失去依靠。前往戍守渔阳的士卒陈胜，从大泽乡兴起，挽起胳膊露出右臂，号称大楚，而天下像回声一样响应。在这个时候，没有坚固的铠甲尖利的兵器，坚硬的弓弩和强大的冲车，他们砍伐酸枣作为矛柄，纳入矛头作为锋刃，举起锐利的木棍，拿起扁担锄头，用来作为长戟强弩，攻打城池占领土地，没有敌人不投降土地不被攻下的。天下因此像蚂蚁出洞一样混乱，风起云涌席卷天下，方圆达数千里。义兵势力地位都是最低贱的，而兵器也是最为不利的。然而一人倡导而天下响应，是因为在人民中积聚了怨恨。

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1〕，至汜而水〔2〕，至共头而坠〔3〕，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4〕。当战之时，十日乱于上〔5〕，风雨击于中〔6〕，然而前无蹈难之赏，而后无遁北之刑〔7〕，白刃不毕拔，而天下得矣〔8〕。是故善守者无与御，而善战者无与斗，明于禁舍开塞之道，乘时势、因民欲，而取天下。

【注释】

〔1〕岁：许慎注：太岁在寅。按，太岁，即岁星。古人认为岁星在寅是吉兆。

〔2〕汜：疑作“氾”。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南。

〔3〕共头：山名。在今河南济源境内。坠：即崩落。

〔4〕“彗星出”句：许慎注：时有彗星，柄在东方，可以扫西人也。按，中国天文学家张钰哲（1902—1986）认为，根据哈雷彗星回归理论，“武王伐纣”时“彗星出”，应在前1057年。夏商周断代工程定在前1046年1月20日。

〔5〕十日：已见《本经训》。疑指气象学上的“假日”现象。

〔6〕中：古钞卷子本作“下”。

〔7〕遁（dùn）北：败逃。遁，逃走。

〔8〕得：北宋本原作“传”。刘绩《补注》本作“得”。据正。

【译文】

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时候，正对着东方出现的岁星，到达汜地的时候发生大水，来到了共头山大山崩坠，这时彗星出现在东方而把彗柄交给殷人。当战斗开始之时，十个太阳在天空出现，狂风暴雨夹杂而下，但是周武王的军队对首先冲向危险的没有赏赐，而对后面败逃的没去处罚，利刃没有全部拔出来，而天下就获得了。因此善于防守的没有人和他相抵御，而善于战斗的没有人和他相交战，明了进退开塞的道理，乘着有利的时势、按照百姓的欲望，而去夺取天下。

凡用兵者，必先自庙战。主孰贤，将孰能，民孰附，国孰治，蓄积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备孰便〔1〕，故运筹于庙堂之上〔2〕，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注释】

〔1〕“主孰贤”八句：化自《孙子·计篇》。

〔2〕运筹：策划。

【译文】

大凡用兵，必定首先在天子庙堂制订作战计划。诸侯国君哪些贤明，将军哪个有才能，百姓哪些人归附，国家哪个治理得好，积蓄哪个国家多，士兵哪个精悍，武器哪些锋利，器械哪些轻便，因此虽然谋划在天子的宫室之内，而却能够决胜于千里之外。

兵有三势〔1〕，有二权〔2〕。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充勇而轻敌，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厉青云，气如飘风，声如雷霆，诚积踰而威加敌人〔3〕，此谓气势；硖路津关〔4〕，大山名塞，龙蛇蟠〔5〕，却笠居〔6〕，羊肠道〔7〕，发笱门〔8〕，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过也，此谓地势；因其劳倦、怠乱、饥渴、冻暍〔9〕，推其摿摿〔10〕，挤其揭揭〔11〕，此谓因势。善用间谍〔12〕，审错规虑，设蔚施伏〔13〕，隐匿其形，出于不意，敌人之兵，无所适备，此谓知权；陈卒正，前行选〔14〕，进退俱，什伍抟〔15〕，前后不相撚〔16〕，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伤敌者众，此谓事权。权势必形，吏卒专精，选良用才，官得其人，计定谋决，明于死生，举错得失〔17〕，莫不振惊。故攻不待冲隆云梯而城拔〔18〕，战不至交兵接刃而敌破，明于必胜之攻也〔19〕。

【注释】

〔1〕三势：气势，指军队的斗志。地势，指选取有利的地形。因势，指善于抓住战机。

〔2〕二权：知权，指懂得灵活掌握战机。事权，指行事的权宜或权能。

〔3〕踰（yú）：古钞卷子本“踰”上有“精”字。踰，胜。

〔4〕硖：通“狭（xiá）”。津：渡口。

〔5〕蟠（pán）：弯曲。

〔6〕却笠居：许慎注：却，偃覆也。笠，登。按，《后汉书·文苑列传》李贤等注引《淮南子》作“簦（dēnɡ）笠居”。簦笠，指山形高低起伏如竹笠。

〔7〕羊肠道：许慎注：羊肠，一屈一伸。

〔8〕发笱（ɡǒu）门：许慎注：发笱，竹笱，所以捕鱼。其门可入而不可出。按，笱，竹制捕鱼器，可进不可出。《后汉书·文苑列传》李贤等注引《淮南子》作“鱼笱门”。古钞卷子本作“菆（zōu）笱”。

〔9〕暍（yē）：中暑。

〔10〕摿摿（yáo）：许慎注：欲卧也。按，字当作“㨱（yáo）”。㨱，古“摇”字。古钞卷子本作“摇摇”。

〔11〕挤：排挤使坠下之义。揭揭：动摇不定的样子。

〔12〕间谍：许慎注：人，军之反间也。按，古钞卷子本“人”作“谍”。

〔13〕蔚：草木茂盛。

〔14〕选（xuàn）：整齐。

〔15〕抟（tuán）：聚集。

〔16〕撚（niǎn）：践踏。

〔17〕失：古钞卷子本作“时”。

〔18〕云梯：许慎注：可依云而立，所以瞰（kàn）敌之城中。

〔19〕攻：古钞卷子本作“数”。

【译文】

用兵有三势，有二权。三势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帅充满勇气而轻蔑敌人，士卒果决勇敢而乐于战斗，三军的士卒，百万的军队，斗志激昂气冲青云，怒气若狂风，吼声如雷霆，精诚积聚斗志旺盛可以征服威慑敌人，这就叫气势；狭窄山路大河险关，名山大塞，像龙蛇一样盘曲，像竹笠一样起伏，像羊肠一样屈伸，像鱼笱一样险峻，一个人把守要隘而千人不能通过，这就是所说的地势；根据对方士卒的疲劳困倦、松懈混乱、饥饿干渴、寒冷暑热的情况，推动敌军中动摇不定的情绪，乘着他们人心动荡的时机，这就是所说的因势。善于使用间谍刺探情报，审慎地安排作战计划，设置埋伏，隐藏起他们的形迹，出于敌人的意料之外，敌人的军队，没有办法适应准备，这就是懂得灵活掌握战机的知权；队列整齐，前进一致，进退划一，士兵团结一致，前后不要相互践踏，左右不能互相干涉，这样受伤的人少，而杀伤敌人众多，这就是掌握行事权变的事权。权变形势一经形成，官吏士卒要专一精诚，选拔有才能的人，任官要有适当的人选，计策谋划确定，明确了生死之别，举止措施得利于时势，这样敌人没有不震动心惊的。因此攻打敌人不需要凭借冲隆云梯而可以攻破城池，战斗不达到兵刃相接而敌人被击溃，这是明确了取得胜利的方法。

兵之所以强者，民也〔1〕；民之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能行者，威也。是故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2〕；威仪并行〔3〕，是谓至强。夫人之所乐者，生也；而所憎者，死也。然而高城深池，矢石若雨，平原广泽，白刃交接，而卒争先合者，彼非轻死而乐伤也，为其赏信而罚明也〔4〕。

【注释】

〔1〕民也：《文子·上义》作“必死也”。

〔2〕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化自《孙子·行军》。

〔3〕仪：《文子·上义》作“义”。

〔4〕“然而”数句：化自《六韬·龙韬·励军》。卒，《意林》“卒”上有“士”字。《文子·上义》有“士”字，无“卒”字。

【译文】

军队之所以强大的原因，是因为有了百姓的支持；百姓之所以不怕牺牲，就是为了大义；而大义所以能够推行的原因，是威力所致。因此要用文德来聚合他们，要用军法来统一他们，这就是所说的必定能取得胜利；威严和道义一起得到推行，这就是所说的达到了最强大的要求。人们所喜欢的，是生存；而所憎恨的，是死亡。然而修筑起高高的城墙，挖起深深的护城河，利箭礌石像雨点，在广阔的原野上，手执利刃相拼搏，而士兵争着抢先交锋，他们不是轻视死亡而喜欢负伤，而是因为对他们赏罚有信而处罚严明的结果。

故古之善将者，必以其身先之。暑不张盖，寒不被裘，所以程寒暑也〔1〕；险隘不乘，士陵必下〔2〕，所以齐劳佚也；军食熟然后敢食，军井通然后敢饮，所以同饥渴也；合战必立矢射之所及〔3〕，［所］以共安危也〔4〕。故良将之用兵也，常以积德击积怨，以积爱击积憎，何故而不胜？

【注释】

〔1〕程：估量、衡量。《刘子》卷八《兵术》第四十作“均”。“暑不”至“同饥渴也”，亦载于《六韬·龙韬·励军》等。

〔2〕士：《道藏》本作“上”。王叔岷《淮南子斠证》：“上”当为“丘”。“丘陵”与“险隘”相对为文。刘子《新论·兵术篇》正作“丘陵必下”。

〔3〕矢射：《意林》引作“矢石”。《吕览·贵直》同。

〔4〕以共：王念孙《读书杂志》：“以共安危”上，当有“所”字。《意林》引作“所以同安危也”，“以”上尚未脱“所”字。

【译文】

因此古代善于担任将领的人，必定亲自走在士卒的前面。暑天不张起车盖，冬天不披上皮裘，以便用来估量寒暑的变化；险要狭隘之处不乘车，丘陵地带必定下车，以便用来和士卒等同劳逸；全军的饭食熟了然后自己才敢吃饭，军队的水井打通了然后才敢取水喝，以便同士卒同受饥渴；双方军队交锋时必定站在弓箭的射程之内，以便和士卒同安危。因此良将的用兵，常常用积累恩德的军队，打击聚积怨恨的敌国，用积累仁爱的队伍，打击积聚憎恨的敌军，还有什么原因不能取胜呢？

第十六卷　说山训

本训题解中说：“山为道本，仁者所处。说道之旨，委积若山，故曰《说山》，因以题篇。”本篇以寓言、箴言等形式解说大道之旨以及自然和人世间诸多事理，其多如山，因以名篇。

《说山训》中强调要防患于未然：“良医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文中强调要掌握事物的特性：“磁石能引铁，及其于铜则不行矣。”做事要讲究先后次序：“染者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文中指出看问题不要绝对化：“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丑。亡国之法，有可随者；治国之俗，有可非者。”万事万物都是相反相成的：“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擏不正，而可以正弓。”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江、河所以能长百谷者，能下之也。夫惟能下之，是以能上之。

天下莫相憎于胶漆〔1〕，而莫相爱于冰炭〔2〕，胶漆相贼，冰炭相息也。

墙之坏，愈其立也〔3〕；冰之泮，愈其凝也，以其反宗〔4〕。

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5〕，远之故也。

秋毫之末，沦于不测。是故小不可以为内者，大不可为外矣〔6〕。

【注释】

〔1〕“天下”句：高诱注：胶漆相持不解，故曰“相憎”。一说：胶入漆中则败，漆入胶亦败，以多少推之，故曰“相憎”也。

〔2〕“而莫”句：高诱注：冰得炭则解归水，复其性，炭得冰则保其炭，故曰“相爱”。

〔3〕“墙之坏”二句：高诱注：坏，反本还为土。故曰愈其立也。按，愈，通“踰”，超过、胜过。

〔4〕“冰之泮（pàn）”三句：高诱注：泮，释，反水也。宗，本也。按，泮，通“判”，分散。

〔5〕埵堁（duǒkè）：土块。按，此条亦见于《论衡·说日》。

〔6〕“是故”二句：高诱注：小不可为内，复小于秋豪之末，谓无有也，无有无形者至大，不可为外也。

【译文】

长江、黄河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长，是因为比百谷低下。正是因为江、河比百谷低下，所以才能大于百川。

天下万物中没有什么比胶漆那样互相憎恨的了，也没有什么比冰炭更相爱的了。胶漆互相残害，冰炭互相消灭。

土墙的倒塌，回归本土，胜过它的直立；冰冻消释，复为流水，胜过它的凝结，因为它们都回到了根本。

泰山的雄姿，巍然高耸，距离它千里，看到它不会有一个土块大，这是因为距离远的原因。

秋毫那样细小的东西，可以沦没到无法测量之地。因此小的东西不能够作为内，大的东西也不可以成为外。

兰生幽宫，不为莫服而不芳〔1〕；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夫玉润泽而有光，其声舒扬〔2〕，涣乎其有似也〔3〕；无内无外，不匿瑕秽〔4〕；近之而濡〔5〕，望之而隧〔6〕。

夫照镜见眸子，微察秋毫，明照晦冥。故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出于山渊之精。君子服之〔7〕，顺祥以安宁；侯王宝之，为天下正。

【注释】

〔1〕“不为”句：《文子·上德》作“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止”。

〔2〕舒扬：和缓。

〔3〕涣乎：鲜明的样子。有似：指有似君子之风。

〔4〕匿：藏匿。瑕：玉斑。秽（huì）：污秽。

〔5〕濡（rú）：柔顺。

〔6〕隧（suì）：深远，精深。

〔7〕服：佩带。

【译文】

兰草生长在幽深的宫殿中，不因为没有人佩带而没有芳香；大船航行在江海之上，不因为没有人乘坐而不漂浮；君子推行大义，不因为没有人了解而停止。

美玉润泽而有光彩，它的声音舒缓而上扬，色彩鲜明好像有君子的风度；不分内外表里如一，没有一点瑕疵污秽；接近它有柔顺之感，远望它又感到十分幽深。

照镜子可以见到眸子，秋毫之末都可以明察，光辉可以照耀昏暗。因此和氏之璧、随侯之珠，由高山深渊的精华所产生。君子佩带它，和顺吉祥而安静；侯王重视它，用来作为天下平正的标准。

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也。

【译文】

高明的医生，常常治疗没有疾病的人，因此才能不使病症发生；圣德之人，常常治理没有发生患祸的问题，因此不会发生祸患。

求美则不得，不求美则美矣〔1〕。求丑则不得丑，求不丑则有丑矣。不求美又不求丑，则无美无丑矣，是谓玄同〔2〕。

【注释】

〔1〕“求美”二句：高诱注：己自求美名，则不得美名也；而自损，则有美名矣。不得：刘绩《补注》本“得”下有“美”字。

〔2〕玄同：指与“道”混同为一。

【译文】

心里自求美名那么就不会得到美名，自己不寻求美名就会得到美名。心里自求丑名那么就不会得到丑名，寻求不丑就会得到丑名。不寻求美又不寻求丑的，那么就会无美无丑了，这就和道相统一了。

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受光于户，照室中无遗物，况受光于宇宙乎〔1〕？天下莫不藉明于其前矣。由此观之，所受者小，则所见者浅；所受者大，则所照者博。

江出岷山，河出昆仑，济出王屋，颍出少室，汉出嶓冢，分流舛驰〔2〕，注于东海。所行则异，所归则一。

通于学者若车轴，转毂之中，不运于己，与之致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不通于学者若迷惑，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3〕，背而不得，不知凡要〔4〕。

寒不能生寒，热不能生热；不寒不热，能生寒热。故有形出于无形，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至深微广大矣。

【注释】

〔1〕宇宙：高诱注：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谓四极之内，天地之间。按，亦见于《齐俗训》。

〔2〕舛（chuǎn）：相背。

〔3〕聆（línɡ）聆：明了的样子。

〔4〕凡要：大要，纲要。

【译文】

从空隙处接受光照，可以照到一个角落；从南窗户里受光，可以照耀北面墙壁；从门户里接受光照，可以照见室中不会遗留任何物体，何况从宇宙中接受光照呢？天下没有什么物体不在它面前借助它的光明。从这里可以看出，所受光的地方小，那么所见到的就肤浅；所受光的地方大，那么所照耀的地方就广阔。

长江出自岷山，黄河发源于昆仑，济水源于王屋，颍水出自少室山，汉水出自嶓冢，各个水流虽背道而驰，但最后都流注到东海之中。所行的路线各自不同，但是最后的归向是一致的。

通晓学问的人就像车轴，车毂围绕着他旋转，不朝自己方向运行，可以到达千里，终而复始，转行在无穷无尽的天地之中。不能通晓学问之道的人像迷惑不清似的，告诉他东南西北，好像明白了，但背离这个地方又弄不清方向，因为他没有得到要领。

寒冷不能生出寒冷，酷热也不能产生酷热，不寒冷也不酷热，才能生出寒热来。因此有形的物体产生于无形的本源之中，没有天地能够生出天地来，真是极其精微奥妙而又广博啊。

鲁人身善制冠，妻善织履，往徙于越而大困穷〔1〕。以其所修而游不用之乡，譬若树荷山上，而畜火井中〔2〕。操钩上山〔3〕，揭斧入渊，欲得所求，难也。方车而蹠越〔4〕，乘桴而入胡〔5〕，欲无穷，不可得也。

【注释】

〔1〕“鲁人”三句：载于《韩非子·说林上》等。履，《说林上》作“屦”。

〔2〕畜火：储蓄火苗。古人钻燧取火，每季颁新火于国中，火种相传，务使不尽。

〔3〕钩：钓钩。

〔4〕方：并。蹠（zhí）：到达。

〔5〕桴（fú）：竹木筏子。

【译文】

鲁国某人善于做帽子，妻子善于织鞋子，如果迁徙到东南的越国就会陷入大的困境之中。凭他们所擅长的技艺而来到不需要的地方，就像把荷花栽到山上，而把火种收藏在水井之中。拿着钓钩上山，举着斧头来到深渊，想要得到所需要的东西，就非常困难了。驾着车子到越国去，乘着木筏到北方胡地，想要不穷困，是不可能的。

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说；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1〕。

【注释】

〔1〕“君形”句：高诱注：生气者，人形之君，规画人形，无有生气，故曰“君形亡”。按，君形，主宰形体的东西，即“神”。

【译文】

打扮西施的面庞，美丽而不能使人喜欢；描画孟贲的眼睛，硕大而不能使人害怕，这是支配形体生命的生机已经不存在了。

众曲不容直，众枉不容正。故人众则食狼，狼众则食人。

欲为邪者，必相明正；欲为曲者，必达直。公道不立，私欲得容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此以善托其丑〔1〕。

众议成林，无翼而飞〔2〕；三人成市虎〔3〕，一里挠推〔4〕。

夫游没者，不求沐浴，已自足其中矣。故食草之兽，不疾易薮；水居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常〔5〕。

【注释】

〔1〕“此以善”句：高诱注：托，寄。若丽姬欲杀太子申生，先称之于献公，然后得行其害，此其类也。按，“丽姬”事，见《左传·僖公四年》及九年等。

〔2〕“众议”二句：高诱注：众人皆议，平地生林，无翼之禽能飞，凡人信之，以为实然。按，载于《战国策·秦三》。

〔3〕“三人”句：高诱注：三人从市中来，皆言市中有虎。市非虎处，而人信以为有虎，故曰“三人成市虎”。按，载于《战国策·秦三》等。

〔4〕“一里”句：高诱注：一（人）［里］之人皆言能屈椎者，人则信之也。按，挠，通“桡（ráo）”，弯曲。推，《道藏》本作“椎”。《释名·释用器》：“椎，推也。”推，通“椎”。

〔5〕“故草食”五句：载于《庄子·田子方》。薮（sǒu），湖泽。

【译文】

歪曲多了不允许正直存在，偏邪多了而不允许公正容身。因此人多可以吃掉狼，狼多了那么就会吃掉人。

想走邪路的人，必定相互表明自己是正派的；想干不正当事情的人，必定相互表示自己的正直。公正之道没有树立起来，而私欲能得到限制的，从古到今，没有听说过。这就是丽姬之类用自己的美好面孔却寄托了害人的丑行。

众多的议论就像平地能生出树林，不用长翅膀也能散布到四方；三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一里之人说椎子能弯曲，其他人便会信以为真。

游泳的人，不要求沐浴，自己在水中遨游已足够了。因此吃草的野兽，不担心更换湖泽；水中的动物，不担心改换水域，实行小的变动不会改变固有的习惯。

桀有得事〔1〕，尧有遗道〔2〕，嫫母有所美〔3〕，西施有所丑〔4〕。故亡国之法，有可随者；治国之俗，有可非者。

琬琰之玉〔5〕，在洿泥之中〔6〕，虽廉者弗释〔7〕；弊箄甑瓾〔8〕，在袇茵之上〔9〕，虽贪者不搏〔10〕。美之所在，虽污辱，世不能贱；恶之所在，虽高隆，世不能贵〔11〕。

春贷秋赋，民皆欣；春赋秋贷，众皆怨。得失同，喜怒为别，其时异也。

为鱼德者，非挈而入渊；为猿赐者，非负而缘木，纵之其所而已〔12〕。

【注释】

〔1〕“桀有”句：高诱注：谓知作瓦以盖屋，遗后世也。

〔2〕“尧有”句：高诱注：遗，失。谓不能放四凶，用十六相是也。一说：不传丹朱而禅舜天下，有不慈之名，故曰“有遗道”也。按，四凶，《书·舜典》指共工、驩兜、三苗、鲧。十六相，指十六个有才能的大臣。见《左传·文公十八年》。

〔3〕嫫（mó）母：古代丑女，但品行端正，故曰“有所美”。一说为黄帝妻。

〔4〕西施：古越国美女。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虽容仪光艳，未必贞正，故曰“有所丑”。

〔5〕琬琰（wǎnyǎn）：美玉。

〔6〕洿泥：污泥。

〔7〕释：舍弃。

〔8〕箄：当作“箅（bì）”，覆盖甑底的竹席。甑（zènɡ）：古代做饭用的陶器。瓾（wā）：高诱注：甑带。按，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是“（wā）”的讹字。

〔9〕袇：当作“旃（zhān）”，通“毡”，旃茵，毡褥。

〔10〕搏：取。

〔11〕“美之”六句：高诱注：“世不能贱”者，喻贤者在下位卑污之处；“世不能贵”者，喻小人在上位高显之处。

〔12〕“纵之”句：高诱注：喻为政，官方定物，能文者居文官，能武者居武官，故曰“纵之其利而已”也。按，《文子·上德》作“纵之所利而已”。

【译文】

夏桀作瓦这是值得肯定的，尧有欠缺的地方，嫫母有美好的德行，西施也有丑陋的地方。因此亡国的法律中，有能够照着实行的；治理得好的国家的习俗，也有不能推行的。

琬琰这样的美玉，放在污泥之中，即使是清廉的人也不会放弃；破烂的盖席和陶甑甑带，放到毡褥之上，即使是贪财的人也不会拾取。贤者所处的地方，即使是在污秽屈辱之处，世人也不能认为他卑贱；小人所在的地方，即使是处于高显之处，世人也不能认为他高贵。

春天饥荒时借出粮食，秋天丰收时收取赋税，老百姓都非常高兴；如果在春天饥荒时收赋税，秋季丰收时借出粮食，众人都会怨恨。得失相同，喜怒却根本不同，这是由于它的时机不同而造成的。

对鱼施加恩德，不是携带它进入深渊；对猿猴赐恩，不是背着它攀援树枝，放开它们而让它回到所生活的地方就行了。

蘧伯玉以德化〔1〕，公孙鞅以刑罪〔2〕，所极一也〔3〕。病者寝席，医之用针石〔4〕，巫之用糈藉〔5〕，所救钧也。

狸头愈鼠〔6〕，鸡头已瘘〔7〕，虻散积血〔8〕，斫木愈龋〔9〕，此类之推者也〔10〕。膏之杀鳖〔11〕，鹊矢中蝟〔12〕，烂灰生蝇〔13〕，漆见蟹而不干，此类之不推者也。推与不推，若非而是，若是而非，孰能通其微？

天下无粹白狐〔14〕，而有粹白之裘，掇之众白也〔15〕。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必食其蹠数十而后足〔16〕。

【注释】

〔1〕“蘧（qú）伯玉”句：高诱注：伯玉，卫大夫蘧瑗。赵简子将伐卫，使史默往视之，曰“蘧伯玉为政，未可以加兵”。故曰“德化”也。按，亦见《主术训》。

〔2〕“公孙鞅”句：高诱注：卫公子叔痤（cuó）之子，自魏奔秦，相孝公，制相坐法，故曰“以刑罪”。秦封为商君，因曰商鞅。

〔3〕极：达到。

〔4〕针石：针，指古代治病用的骨针、竹针、石针等。石，指砭（biān）石，以石刺病。

〔5〕糈（xǔ）：祭神用的精米。藉（jiè）：指菅、茅之类的野草。

〔6〕狸头：指狸猫之头。鼠：指鼠瘘（lòu），也叫瘰疠（luǒlì）。

〔7〕鸡头：一年生水生植物的果实，又叫芡实、鸡头米。瘘：恶疮。

〔8〕虻：牛虻、木虻之类。积血：淤血。

〔9〕斫木：即啄木鸟。龋（qǔ）：即蛀齿。

〔10〕类：物类。

〔11〕膏：液体状油脂。

〔12〕矢：粪便。中（zhònɡ）：杀。

〔13〕蝇：北宋本原作“绳”。《道藏》本作“蝇”。据正。

〔14〕粹白狐：《吕览·用众》作“粹白之狐”。

〔15〕掇（duō）：拾取。

〔16〕蹠（zhí）：鸡足踵。喻学取道众多。按，“天下”至“而后足”，化自《吕览·用众》。“十”，《用众》作“千”。

【译文】

蘧伯玉用大德感化了邻国，公孙鞅因滥施刑罚而获罪，他们达到极点都是一致的。病人躺在席子上，医生用针石去扎，女巫用糈藉去求神，用来救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狸猫的头可以治疗鼠瘘，鸡头米能治愈恶瘘，牛虻可以消散积血，啄木鸟可以治疗龋齿，这是物类之间互相推度的例子。油膏能杀死鳖，鹊粪能杀死刺猬，腐烂的木灰能生出苍蝇，清漆遇到蟹而不能干燥，这是物类之间不能推度的例子。能够推度与不能够推度，像不是而是，像是而不是，谁能通晓它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呢？

天下没有纯白之狐，但是却有纯白狐裘，它是取自众狐之身。善于学习的人，就像齐王吃鸡一样，必定吃下鸡足踵几十个才能满足。

尝一脔肉〔1〕，知一镬之味〔2〕；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3〕，以小明大〔4〕。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5〕。

三人比肩，不能外出户；一人相随，可以通天下。

足蹍地而为迹〔6〕，暴行而为影〔7〕，此易而难。

庄王诛里史，孙叔敖制冠浣衣〔8〕；文公弃荏席后霉黑，咎犯辞归〔9〕。故桑叶洛而长年悲也〔10〕。

【注释】

〔1〕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2〕镬（huò）：古代无足的大锅。

〔3〕“悬羽”二句：高诱注：燥，故炭轻；湿，故炭重。按，此为古代测量湿度的方法。类似今天平的原理。

〔4〕明：北宋本原作“朋”。《道藏》本作“明”。据正。

〔5〕“睹瓶中”三句：亦载于《兵略训》。论，知。

〔6〕“足蹍（niǎn）地”三句：高诱注：蹍，履（lǚ）。履地迹自成，行日中影自生，是其易。使迹正影直，是其难也。按，蹍，踩。

〔7〕暴（pù）：日照。

〔8〕“庄王”二句：高诱注：里史，佞臣。恶人死，叔敖自知当见用，故制冠浣（huàn）衣。按，庄王，楚庄王。里史，楚佞臣。孙叔敖，楚令尹。浣，洗。

〔9〕“文公”二句：高诱注：晋文弃其卧席之下霉黑者，咎犯感其捐旧物，因曰：“臣从君周旋，臣之罪多矣，臣犹自知之，况君乎？请从此亡。”故曰“辞归”。按，荏（rěn）席，荏草做的席子。咎（jiù）犯，晋文公重耳之舅。曾随文公流亡19年。后辅佐晋文公称霸。载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等。

〔10〕洛：《道藏》本作“落”。长（zhǎnɡ）：年长。

【译文】

品尝一小块肉，可以知道一锅菜肴的味道；在平衡物两边悬挂羽毛和木炭，可以测定天气湿度变化情况，这是用小的事物来说明大的内容。看见一片落叶，就知道一年内的时间将要到头了；看见瓶子中的结冰情况，就知道天下的寒冷变化，这是用近处推知远处发生的变化。

三个人并着肩膀，不能从门户出去；一个个人鱼贯相随，可以通达天下。

想脚踩到地下使足迹平正，在日光下行走而使影子正直，这是看起来容易做到而实际很难的事。

楚庄王杀了佞臣里史，于是孙叔敖裁制帽子洗好衣服，准备去任令尹；晋文公抛弃破旧的荏席，让面目霉黑的流亡者随后返国，于是咎犯要求辞归乡里。因此见到桑树落叶而年长的人心里悲伤。

第十七卷　说林训

本训题解中说：“木丛生曰林，说万物承阜，若林之聚矣，故曰说林。”本训认为天下万物之理众多，若林木之聚。而其理论的核心，则是道家的思辨精神。其名当源于《韩非子·说林》。

文中强调法随时变，不能凝滞僵化，那种“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就像刻舟求剑一样可笑。文中指出事物之间是互相依存和转化的，“水火相憎，䵻在其间，五味以和”。要透过表面现象，分清事物的类别。“蔐苗类絮，而不可为絮；黂不类布，而可以为布”。强调坚持不懈的重要：“故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积累不辍，可成丘阜。”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1〕，譬犹客之乘舟，中流遗其剑，遽契其舟㧪〔2〕，暮薄而求之。其不知物类亦甚矣。

【注释】

〔1〕世：北宋本原作“出”。《道藏》本作“世”。据正。

〔2〕㧪（wěi）：高诱注指“船弦板”。

【译文】

凭借着一个朝代的制度来治理天下，就像客人乘船，到达中流剑落入水中，于是急忙在船舷边刻上记号，天晚的时候再到船舷边求剑。这样的人不知道事物类别的变化，也太厉害了。

至味不慊〔1〕，至言不文，至乐不笑，至音不叫〔2〕，大匠不斫，大豆不具〔3〕，大勇不斗，得道而德从之矣。譬若黄钟之比宫〔4〕，大簇之比商，无更调焉〔5〕。

以瓦鉒者全〔6〕，以金鉒者跋〔7〕，以玉跓者发〔8〕，是故所重者在外，则内为之掘〔9〕。

逐兽者目不见太山，嗜欲在外，则明所蔽矣。

听有音之音者聋，听无音之音者聪〔10〕；不聋不聪，与神明通〔11〕。

【注释】

〔1〕慊（qiè）：快意。

〔2〕叫：喧哗、呼叫。

〔3〕豆：古代食器，形似高脚盘。

〔4〕比：并随。

〔5〕更：更改。

〔6〕鉒（zhù）：通“注”，赌注。全：高诱注：全者，全步徐。按，即步伐徐缓义。

〔7〕跋（bá）：急速奔跑。

〔8〕跓（zhù）：《道藏》本作“鉒”。发：高诱注：发者，疾迅。

〔9〕掘：通“拙”，笨拙。

〔10〕聪：北宋本原作“听”。《道藏》本作“聪”。据正。下“聪”字同。

〔11〕神明：指自然之道。

【译文】

最好的味道人吃了没有快意，最好的言语是不加文饰，最好的乐曲人听了不会发笑，最动听的音乐人听了不会呼叫，最高明的工匠不用斧斫，最大的食器不盛食物，最大的勇敢不去争斗，得道之人德便跟从它。比如十二律中黄钟和五音中宫音相并随，太蔟和商音相并随，不需要更换其他的调式。用瓦来做赌注的步伐徐缓，用黄金做赌注的人急速奔跑，用美玉做赌注的神色不安，因此所重视的东西在金玉这些外物，那么内心必然笨拙。

追逐野兽的人眼睛不会见到太山，嗜欲用在外物上，那么光明便被蒙蔽了。

听有声音的音乐的人耳朵会变聋，听没有声音的音乐的人耳朵会听得清楚；耳朵不聋也听不清楚的人，和神明相通达。

水火相憎，䵻在其间〔1〕，五味以和；骨肉相爱，谗贼间之，而父子相危〔2〕。

夫所以养而害所养，譬犹削足而适履，杀头而便冠〔3〕。

昌羊去蚤虱而来蛉穷〔4〕，除小害而致大贼，故小快害大利。

墙之坏也，不若无也，然逾屋之覆〔5〕。

【注释】

〔1〕䵻（huì）：小鼎。高诱注：鏏（huì），小鼎。一曰：鼎无耳为鏏。

〔2〕“骨肉”三句：高诱注：楚平王、晋献公是也。按，指楚平王听信谄言杀太子建，晋献公杀太子申生，重耳、夷吾逃难。

〔3〕“夫所以养”三句：高诱注：“所以养”，喻谗贼。“害所养”，喻骨肉。杀，亦削也。头大冠小，不相宜，削杀其头以便冠，愚之至。

〔4〕昌羊：即菖蒲。蛉（línɡ）穷：虫名，即蚰蜒（yóuyán）。多生在墙屋烂草中，好闻脂香。

〔5〕“墙之坏”三句：高诱注：不若其无为墙。屋之覆为败屋，墙之坏，更为土，归于本。故曰逾屋之覆。按，逾，超过。

【译文】

水、火互不相容，中间隔着小鼎，五味就得到了调和；骨肉之间相亲相爱，而谗贼之人处在中间，那么父子之间也会相互发生危害。

用所养的谗佞之人而来危害被养活的骨肉，比如就像削去脚来适应鞋子大小，把脑袋削小来适应帽子的方便一样愚蠢。

菖蒲可以除去跳蚤、虱子而反招来蛉穷，除去小害而招来大害，因此只想到小的痛快那么就会妨害大的利益。

围墙毁坏成为土，不如没有墙，但比房屋的倾覆要好得多。

璧瑗成器〔1〕，礛诸之功〔2〕；镆邪断割，砥厉之力。

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3〕。

虻与骥致千里而不飞，无糗粮之资而不饥〔4〕。

失火而遇雨，失火则不幸，遇雨则幸也。故祸中有福也。

【注释】

〔1〕瑗（yuàn）：一种孔大边小的玉。

〔2〕礛（jiān）诸：治玉之石。

〔3〕“狡兔”二句：载于黄石公《三略》、《韩非子·内储说下》，亦见于《史记·越王句践世家》、《淮阴侯列传》等。

〔4〕糗（qiǔ）：干粮。

【译文】

璧瑗成为器物，是礛诸的功劳；镆邪能够断割，是砥砺的力量。

得到狡兔而烹杀猎犬，射尽高鸟而收起强弩。

虻虫依附骐骥可以到达千里而不必飞翔，没有食粮也不会饥饿。

失火而遇到大雨，失火是不幸的，但是遇到雨水是幸运的。因此祸中有福。

金胜木者，非以一刀残林也；土胜水者，非以一璞塞江也〔1〕。

【注释】

〔1〕璞：《道藏》本作“墣（pú）”，土块。

【译文】

金属能够克木，不是说用一把刀就能伤害森林；土可以战胜水，不能说用一块土就能堵塞长江。

蹠越者〔1〕，或以舟，或以车，虽异路，所极一也〔2〕。

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而皆说于目；梨、橘、枣、栗不同味，而皆调于口〔3〕。

【注释】

〔1〕蹠（zhí）：至。

〔2〕极：到达。

〔3〕口：北宋本原作“已”。《道藏》本、《庄子·天运》作“口”。据正。

【译文】

到越国去的人，有的乘船，有的乘车，即使路途不同，所到的地方是一致的。

佳人的形体各不相同，美人的面貌不一样，而都能使人欢悦；梨、橘、枣、栗各不同味，而都适合于食用。

海内其所出，故能大〔1〕；轮复其所过，故能远。

羊肉不慕蚁，蚁慕于羊肉，羊肉羶也；醯酸不慕蚋，蚋慕于醯酸〔2〕。

尝一脔肉〔3〕，而知一镬之味〔4〕；悬羽与炭，知燥湿之气，以小见大，以近喻远。

十顷之陂〔5〕，可以灌四十顷；而一顷之陂，可以灌四顷〔6〕，大小之衰然〔7〕。

【注释】

〔1〕“海内（nà）”二句：高诱注：雷雨出于海，复随沟渎还入，故曰“内其所出”。按，内，同“纳”，容纳。

〔2〕“醯（xī）酸”二句：《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五《虫豸部》二作：“醯酸不慕蚋，而蚋慕于醯，酸也。”可与此相参。醯酸，古代指醋。蚋（ruì），蚊子一类的昆虫。

〔3〕脔（luán）：肉块。

〔4〕镬（huò）：古代的大锅。

〔5〕陂（bēi）：池泽，陂塘。

〔6〕可以：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作“不可以”。

〔7〕衰（cuī）：差别。

【译文】

大海能够容纳它所付出的一切，所以才能成为大海；轮子能够周而复始地转动，所以才能到达远方。

羊肉不喜爱蚂蚁，但是蚂蚁却喜爱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醋酸不喜爱蚋虫，蚋虫却喜爱醋酸，因为醋酸有酸味。

品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食物的滋味；在平衡物两边悬挂羽毛和木炭，就能测出湿度的变化，从小的差别而看到大的变化，从近处可以知道远方的事情。

十顷大的陂塘，可以灌溉四十顷的田地；而一顷的水塘，却不能灌溉四顷，这是大小差别的原因。

榛巢者处林茂〔1〕，安也；窟穴者托埵防者〔2〕，便也。

王子庆忌足蹑麋鹿〔3〕，手搏兕虎；置之冥室之中，不能搏龟鳖，势不便也。

汤放其主而有荣名〔4〕，崔杼弑其君而被大谤〔5〕，所以为之则同，其所以为之则异。

吕望使老者奋〔6〕，项托使婴儿矜〔7〕，以类相慕。

【注释】

〔1〕榛（zhēn）：草木聚集之处。

〔2〕埵防（duǒfánɡ）：高处堤防。

〔3〕蹑（niè）：踩、踏。

〔4〕“汤放”句：高诱注：汤，契（xiè）后十二世主癸之子履。“放其主”，谓伐桀，为民除害，故有“荣名”也。

〔5〕“崔杼（zhù）”句：高诱注：崔杼，齐大夫崔野之子。弑君齐庄公也。谤，北宋本原作“”。《道藏》本作“谤”。据正。

〔6〕“吕望”句：高诱注：吕望鼓刀钓鱼，年七十始学读书，九十为文王作师，佐武王伐纣，成王封之于齐。故老者慕之而自奋厉。

〔7〕“项托”句：高诱注：项托年七岁，穷难孔子而为之作师，故使小儿之畴（chóu）自矜（jīn）大也。按，矜，骄傲。事载《列子·汤问》等。

【译文】

丛生草木中筑巢的鸟儿处于茂林之中，是很安宁的；挖掘窟穴的动物依托在高堤岸旁，是很方便的。

王子庆忌脚可以踩麋鹿，手能够同兕牛老虎搏斗；但把他放到暗室之中，却不能捉住龟和鳖，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能给他造成方便。

商汤流放夏桀而有美名，崔杼杀掉他的国君而受到谴责，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则是不同的。

吕望九十为军师出征纣王使老年人奋激不已，项托七岁难住孔子使婴儿感到骄傲，这是按照不同的年龄类型而互相敬慕。

尝被甲而免射者，被而入水；尝抱壶而度水者〔1〕，抱而蒙火，可谓不知类矣〔2〕。

【注释】

〔1〕壶：通“瓠”，葫芦。

〔2〕知类：即懂得事物间的相似或相同关系，依此类推。

【译文】

曾经穿上铠甲而免于被射的人，而却穿着它进入水中；曾经抱着瓠渡过水流的人，而却抱着它冲向烈火，可以说是不懂得物类之间的变化了。

临河而羡鱼〔1〕，不如归家织网。

明月之珠，蛖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

易道良马〔2〕，使人欲驰；饮酒而乐，使人欲歌。

是而行之，固谓之断〔3〕；非而行之，必谓之乱。

【注释】

〔1〕羡：贪欲。

〔2〕易道：平坦大道。

〔3〕固：通“故”。《道藏》本作“故”。断：决断。

【译文】

对着河流而想得到鱼儿，不如回家织网。

明月之珠，是蚌蛤的疾病却成为人类的宝贝；虎爪象牙，是兽类的利器却是人类的祸害。

坦道骏马，使人想去奔驰；饮酒而快乐，使人想放歌。

正确的去推行它，所以称呼它叫治理；不正确的却实行它，必定称它为混乱。

蝮蛇螫人〔1〕，傅以和堇则愈〔2〕，物固有重而害反为利者〔3〕。

圣人之处乱世，若夏暴而待暮〔4〕；桑榆之间，逾易忍也〔5〕。

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6〕。

非规矩不能定方圆，非准绳不能正曲直。用规矩准绳者，亦有规矩准绳焉〔7〕。

【注释】

〔1〕螫（shì）：刺人。

〔2〕傅（fū）：敷。和堇（jǐn）：高诱注：野葛，毒药。按，疑即断肠草。

〔3〕重而害：《道藏辑要》本作“重害而”。

〔4〕“圣人”二句：高诱注：夏，日中甚热。暮，凉时。言圣人居乱世，忍以待凉。按，暴（pù），日晒。

〔5〕“桑榆”二句：高诱注：言乱世将尽，如日在西方桑榆间，将夕，故曰“易忍”。按，逾（yú），更加。

〔6〕诡（ɡuǐ）：差别。

〔7〕“用规矩”二句：高诱注：准平绳直之人，能平直耳。故曰“亦有规矩准绳”。

【译文】

蝮蛇螫人，用和堇敷上就会痊愈，万物中有为害很大而反成为大利的。

圣人处在乱世之中，就像遇到夏天的酷热而等待日落一样；等到太阳处在桑榆之间，就更容易忍受了。

水面即使很平，必定有波澜；秤杆即使平正，必定有差错；尺寸即使很一致，必有不同。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没有准绳不能正曲直。使用准绳规矩，也是有规矩准绳的。

山生金，反自刻；木生蠹，反自食；人生事，反自贼〔1〕。

巧冶不能铸木〔2〕，工匠不能斫金者，形性然也。

白玉不雕，美珠不文，质有余也。

故跬步不休〔3〕，跛鳖千里；累积不辍〔4〕，可成丘阜。城成于土，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使然〔5〕。

【注释】

〔1〕“山生金”六句：亦载于《说苑·辨物》。刻，《荀子·礼论》杨倞注：“减损。”指开掘。贼，败，害。

〔2〕冶：北宋本原作“治”。《道藏》本作“冶”。据正。语载《公孙尼子》。

〔3〕跬（kuǐ）：半步。

〔4〕辍（chuò）：停止。按，语载《荀子·修身》。

〔5〕缘：依循。

【译文】

山里生出黄金，反而使自己受到开凿；木头生出蠹虫，反而让自己被吃掉；人生出事端，反而使自己受害。

巧妙的冶工不能铸造木头，高明的木匠不能砍斫金属，这是由于不同事物形体的特性决定的。

白玉不要雕琢，美珠不要文采，天然的质朴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不停地小步走，跛腿鳖也可以到达千里；堆积不停，可以形成高丘。城墙耸立由于土，木头挺拔由于根，不是有人规定它，所依循的自然规律使它形成这个样子。

凡用人之道，若以燧取火，疏之则弗得〔1〕，数之则弗中〔2〕，正在疏数之间。

【注释】

〔1〕疏：远。

〔2〕数（shuò）：近。高诱注“疏，犹迟也。数，犹疾也”有误。此言阳燧聚焦取火，与快、慢无关。

【译文】

大凡用人的方法，就像用燧取火一样，距离它远了就得不到火，距离它近了就不能得中，正好在远近适中（即焦点）的时候才能燃着。

第十八卷　人间训

本训以无比丰富的内容，论述了如何处理人世间的各种相互关系，其中有祸福、得失、益损、利害、功罪、取予、远近、誉毁、徐疾、赏罚、成败等内容，“使人知祸之为福，亡之为得，成之为败，利之为害也”。既生动有趣而又充满了深邃的哲理。

诚如解题中所说：“人间之事，吉凶之中，征得失之端，反存亡之几也。”黄老道家学派认为，具有整体和宏观思维的“心”，处理各种复杂问题的“术”，把握和运用体现自然及社会规律的“道”，三者全备，才是处理好人世间各种复杂矛盾的关键。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下无‘因以题篇’字，许注本也。取旧辑许注本与今本校之，说多同。”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1〕。尧戒曰：“战战栗栗〔2〕，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3〕，而蹪于垤〔4〕。是故人者轻小害〔5〕，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6〕，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俞跗之巧〔7〕，犹不能生也。

【注释】

〔1〕“千里”四句：语出《韩非子·喻老》。突隙之烟焚，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太平御览·虫豸部》四引此，作“突隙之熛（biāo）”。突，烟囱。

〔2〕战战：恐惧的样子。栗栗：畏惧的样子。

〔3〕蹪（tuí）：跌倒。古楚语。

〔4〕垤（dié）：小土堆。按，语出《韩非子·六反》等。

〔5〕者：刘绩《补注》本作“皆”。《群书治要》有“者、皆”二字。

〔6〕惓（juàn）：同“倦”。《说文》：“倦，罢也。”引申为病重义。

〔7〕扁鹊：春秋战国时名医，名秦越人。《汉书·艺文志》“方技略”有《扁鹊内经》九卷、《泰始黄帝扁鹊俞跗方》二十三卷。《史记》有《扁鹊仓公列传》。俞跗（fū）：黄帝时医家。亦载于《韩诗外传》卷十。

【译文】

事业是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的，名誉是难以树立而容易毁弃的。千里长堤，常常因为蝼蛄蚂蚁的洞穴渗漏而崩塌；百寻高的大厦，常常因为烟囱缝隙的火苗而被焚毁。尧自我警告说：“恐惧戒慎，一天比一天小心。”人们没有被大山绊倒的，而却被蚁穴的小土堆绊倒。因此人们都是轻视小害，把小事看得容易，而多有后悔。祸患来到才去忧虑，就像生病的人已经病重，而再寻求高明的医生，即使有扁鹊、俞跗这样的名医高手，也不能使他存活。

天下有三危〔1〕：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有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楚庄王既胜晋于河、雍之间〔2〕，归而封孙叔敖，而辞不受。病疽将死〔3〕，谓其子曰：“吾则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让肥饶之地，而受沙石之间〔4〕。有寝丘者，其地确石之名丑〔5〕。荆人鬼〔6〕，越人禨〔7〕，人莫之利也。”孙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饶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寝之丘〔8〕。楚国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禄〔9〕，唯孙叔敖独存〔10〕。此所谓损之而益也。

【注释】

〔1〕“天下”七句：语似出《国语·鲁语》。亦与《道应训》“狐丘丈人谓孙叔敖”语相近。

〔2〕“昔者”句：许慎注：庄王败晋荀林父之师于邲（bì）。邲，河雍地也。按，事在楚庄王十七年夏六月（前597）。载于《左传·宣公十二年》等。河雍，黄河和雍州。雍，这里指邲，春秋属郑，在今河南荥阳北。

〔3〕疽（jū）：痈。《列子·说符》作“孙叔敖疾，将死”。《史记·滑稽列传》作“孙叔敖病且死”。无“疽”字。

〔4〕沙石之间：《韩非子·喻老》作“沙石之处”。又《吕览·异宝》作“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列子·说符》作“楚、越之间有寝丘者”。知此有脱误。

〔5〕“有寝丘”二句：许慎注：寝丘，今汝南固始也。前有垢谷，后有（庄）［㽵］（zhuānɡ）丘，名丑。按，《楚文化考古大事记》：“寝丘故城址在今固始县城郊北山口。楚庄王封孙叔敖之子侨”于此，建成寝丘邑。（文物出版社，1984年）确，石头坚硬。之，刘绩《补注》本作“而”。

〔6〕荆人鬼：许慎注：人事鬼也。

〔7〕禨：许慎注：祥也。按，即福祥。《说文》：“𩴪，鬼俗也。淮南传曰：吴人鬼，越人。”指迷信鬼神的活动。

〔8〕请：北宋本原作“谓”。《道藏》本作“请”。据正。

〔9〕“功臣”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爵禄”上疑夺“收”字。《韩非子·和氏》中载：“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

〔10〕“唯孙叔敖”句：《史记·滑稽列传》中载：“封之寝丘四百户。后十世不绝。”

【译文】

天下有三件危险的事情：缺少德性而多宠爱，一危；才能低下而官位高，二危；身无大功而俸禄丰厚，三危。因此事物中有的损减了却反而使它增加，有的增加了却反而使它减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从前楚庄王已经在邲地战胜了晋国，回国以后准备封赏孙叔敖，他推辞而不愿接受。孙叔敖得了恶疮将要死去，对他的儿子说：“我就要死了，国君必然要封你，你必须让出肥美之地，而接受沙丘乱石那样的荒地。楚、越之间有个叫寝丘的，那里石硬地瘠而且名声不好。楚国人信鬼，越国人信吉祥，两国没有人认为这个地方对他们有利。”孙叔敖死后，国君果然把肥饶之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坚辞不受，请求允许赐给他寝丘之地。楚国的习俗，功臣两代之后便要收回爵禄，只有孙叔敖的封地独存。这就是所说的减损了而反使它增加。

何谓与之而反取之？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1〕，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2〕。虞公或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奇谏曰〔3〕：“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4〕，轮依于车，车亦依轮。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5〕。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6〕，遂克之。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注释】

〔1〕假：借。虞（yú）：今山西平陆东北。虢（ɡuó）：在今河南陕县东南。灭于前655年。

〔2〕垂棘：在今山西潞城北。屈产：在今山西吉县北。一说屈地所产。

〔3〕宫之奇：虞臣。

〔4〕轮：《韩非子·十过》作“辅”。辅，指车两旁之板。

〔5〕而：《韩非子·十过》作“之”。

〔6〕荀息：晋大夫。此则见于《左传》僖公二年、五年等。

【译文】

什么叫给予他反而夺取它呢？晋献公想向虞借道来讨伐虢国，献公把垂棘产的璧玉和屈地产出的良马赠送给虞君。虞公被美玉良马所迷惑，而想借道给晋国。虞大夫宫之奇劝谏说：“不行！虞国和虢国，像车子有了轮子，轮子依托于车，车子也依靠轮子。虞国和虢国，相互依靠而形成威势。如果借道给他们，虢国早晨灭亡而虞国晚上便要跟从它灭亡了。”虞君不听，于是就借道给晋国。晋大夫荀息讨伐虢国，便攻克了它。回师返回侵伐虞国，又夺得了虞地。这就是所说的给予他而反夺取了它。

近塞上之人〔1〕，有善术者〔2〕，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3〕：“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4〕，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5〕。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注释】

〔1〕塞上：指长城一带。

〔2〕术：术数。古代指星相、占卜、医药等技艺。

〔3〕其：此，是。父：指长者。《尚书·酒诰》孔颖达疏：父者，尊之辞。

〔4〕髀（bì）：大腿。

〔5〕引：开弓。

【译文】

靠近长城一带的居民，有一个擅长术数的人，他家的马无故跑到了匈奴的一边，人们都去慰问他。这位长者却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几个月，他的马带领了一匹胡地的骏马归来，人们都去祝贺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坏事吗？”他家里很富有，又得了良马，他的儿子爱好骑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而折断了大腿，人们都去安慰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一年，匈奴人大举入侵边塞地区，青壮年都拉起弓箭和敌人作战。边塞上的人，十分之九都战死了，他的儿子独独因为腿跛的原因没有参战，父子俩保全了性命。因此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它们的变化是不能穷尽的，深奥的道理是难以测度的。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1〕，廪无积粟〔2〕，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3〕，子能道〔4〕，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君欲为霸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5〕，一鼓，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6〕，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7〕。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八城〔8〕，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9〕。此有罪而可赏者也。

【注释】

〔1〕西［门］豹：北宋本原无“门”字。《道藏》本有“门”字。据补。复姓西门，名豹。战国魏文侯时任邺令，治政极为成功。邺：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2〕廪（lǐn）：仓库。

〔3〕翟（zhái）璜：魏大夫。

〔4〕子能道：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治道部》八引，作“子能变道”，是也。变道，谓易其道也。

〔5〕升：登。

〔6〕括：捆束。

〔7〕负：通“服”，驾牛车。辇（niǎn）：人拉车叫辇。

〔8〕常：通“尝”，曾经。

〔9〕反：北宋本原作“皮”。《道藏》本作“反”。据正。按，此则载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译文】

有的有罪而能够受到赏赐，有的有功反而要加罪。西门豹担任邺令时，仓库里没有积粮，府库里没有储钱，兵库里没有武器，官衙里没有账目，人们多次向魏文侯告状。文侯亲自到这个县察看，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文侯说：“翟璜任用你治理邺县，而现在一片混乱，你能改变这种局面，那么就算了；如果不能改变，我将对你施加刑罚。”西门豹说：“我听说打算称王的君主使百姓富裕，称霸的君主使武备强盛，亡国的君主使仓库堆满。现在君主要想成就霸业，我因此积蓄财力在百姓之中。君主如果不相信，我请求允许登城击鼓，武器粮食，能够立即准备好。”于是就登上城楼击起战鼓。一鼓声落，百姓身披铠甲捆束箭杆，手握兵弩而奔来；第二次击鼓，百姓拉车背粮前来待命。文侯见状说：“让他们回去吧！”西门豹说：“和老百姓立下的誓约，不是一天积累成的。一次击鼓欺骗了他们，以后就不能再听从指挥了。燕国曾经侵略魏国占领八城，我请求攻打他们，夺回被侵领土。”于是举兵讨伐燕国，夺回侵地后才返回邺地。这是有罪而能够受赏的例子。

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贡何如人也？”曰：“辨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1〕，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辨且讷〔2〕，勇且怯〔3〕。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4〕。

【注释】

〔1〕役：指弟子。

〔2〕讷（nè）：即语言迟钝。

〔3〕怯：退让。

〔4〕施：指施行教化。按，本则化自《列子·仲尼》等。

【译文】

有人向孔子询问道：“颜回是怎样一个人？”孔子说：“是个品行高尚的人，我不如他。”“子贡是怎样的人？”孔子说：“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我不如他。”“子路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个勇敢刚强的人，我不如他。”宾客说：“三个人都超过了你，而却为你的弟子，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我情操高尚而能忍耐，能说会道而言语适度，勇敢坚定而能退让。用他们三个人的才能，交换我一个人的道术，我不能够做到。”孔子知道他所施教的地方。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1〕。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录图》〔2〕，见其传曰〔3〕：“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4〕，筑修城〔5〕。西属流沙〔6〕，北击辽水〔7〕，东结朝鲜〔8〕，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9〕。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10〕，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11〕，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12〕，一军守九嶷之塞〔13〕，一军处番禺之都〔14〕，一军守南野之界〔15〕，一军结馀干之水〔16〕，三年不解甲弛弩〔17〕。使监禄无以转饷〔18〕，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19〕，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20〕。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適戍以备之〔21〕。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22〕，羸弱服格于道〔23〕，大夫箕会于衢〔24〕。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起于大泽〔25〕，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26〕。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脩城以备亡，而不知筑脩城之所以亡也。发适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

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27〕，去高木而巢扶枝〔28〕，大人过之则探鷇〔29〕，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乌鹊之智也。

【注释】

〔1〕致：招致。

〔2〕秦皇：秦始皇（前259—前210），即嬴政，一称赵政。秦王朝建立者，前246—前210年在位。按，关于此事，许慎注：挟（xié），铺也。秦博士卢生使入海，还奏《录图书》于始皇帝。吴承仕《淮南旧注校理》：“挟”当为“披”。按，披，张开。铺，铺陈。

〔3〕传（zhuàn）：解说的文字。

〔4〕蒙公：即蒙恬。秦初名将，被秦二世逼迫而自杀。杨翁子：秦将。

〔5〕修城：即长城。

〔6〕西属流沙：许慎注：起陇西临洮县。按，即甘肃临洮，地近大沙漠。

〔7〕击：通“系”，连结。辽水：指辽河，今辽宁淩河以东。

〔8〕朝鲜：许慎注：乐浪。按，指今朝鲜平安南道、平安北道等地。

〔9〕挽：拉，牵。

〔10〕越：指今中国南方岭南一带。翡翠：许慎注：翡，赤雀；翠，青雀。珠玑：圆者为珠，不圆者为玑。

〔11〕尉屠睢：许慎注：秦将。按，《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中载：“又使尉（佗）屠睢（suī）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史记》索隐：“尉，官也。他，赵他也。屠睢，人姓名。”依《史记》所载，当为赵他、屠睢两人。

〔12〕镡（xín）城：许慎注：在武陵西南，接郁林。按，古县名，治所在今湖南靖州市西南。

〔13〕九嶷：许慎注：在零陵。按，在湖南宁远南。

〔14〕番禺（pānyú）：许慎注：在南海。按，今广东广州市南。

〔15〕南野：许慎注：在豫章。按，今江西南康西南章水南岸。

〔16〕馀干：许慎注：在豫章。按，在今江西东北部，信江下游，西滨鄱阳湖。

〔17〕弛（chí）：放松。

〔18〕监禄：秦将。《史记·平津侯主父偃列传》：“使监禄凿渠运粮。”《史记》集解韦昭注：“监御史名禄也。”无以：王念孙《读书杂志》：“无以”二字，后人所加。《困学纪闻》引此，无“无以”二字。

〔19〕凿渠：许慎注：凿通湘水、离水之渠也。按，即今广西兴安境内之灵渠。沟通湘江和漓水，联系珠江和长江水系，长34公里。为古代著名水利、航运工程。

〔20〕西呕（ōu）：古越人的一支，秦汉时分布在岭南广大地区。译吁宋：西呕君主。

〔21〕適（zhé）戍：被谪贬获罪戍边的人。

〔22〕剡麻：用麻编织。剡，通“（yǎn）”，接续。考：成。

〔23〕格：通“辂”，挽车之横木。

〔24〕箕会：许慎注：以箕于衢会敛。按，即苛敛民财义。衢（qú）：四通八达之路。

〔25〕陈胜：字涉。许慎《兵略训》注谓“汝阴”人。《史记·陈涉世家》：“陈胜者，阳城人也。”明李贤等撰《明一统志》卷七：凤阳府。阳城，在宿州南，秦县，陈胜生于此。汉属汝南郡。大泽：今安徽宿州西南。

〔26〕戏：许慎注：地名，在新丰。按，在今陕西临潼东北。

〔27〕鹊：王念孙《读书杂志》：“鹊”上脱“乌”字。《初学记·天部上》引此，皆有“乌”字。

〔28〕扶：旁。

〔29〕鷇（kòu）：幼鸟。

【译文】

事情有的想干成它，却恰好能够使它失败；有的想防备它，却能够招致它到来。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秦始皇展现方士送来的《录图书》，看到上面记载说：“灭亡秦朝的是‘胡’。”因此征发士卒五十万，派蒙恬、杨翁子为将，率兵修筑长城。西部连接流沙，北面连缀辽水，东部连接朝鲜，中国各地拉着车子转运粮饷。又想得到越地的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之类，于是派尉屠睢率兵五十万，分为五路大军，一军占领镡城的峻岭，一军把守九嶷的险塞，一军镇守番禺的都城，一军守卫南野的边界，一军结集在馀干洞庭之畔，三年不解下兵甲放松弓弩。因派监禄无法转运粮饷，又发动士卒开凿渠道，沟通湘江、漓水，使粮道畅通，来和越人作战，杀死西呕君主译吁宋。而越人都潜入深山密林之中，和禽兽相处，没有人肯当秦人的俘虏。越人互相设置勇武之人作为首领，在夜间袭击秦兵，大败秦军。杀死尉屠睢，秦军伏尸流血数十万，于是又征发戍卒来防备越人。在这个时候，男子不能够整治农田，妇女不能够续麻纺线，老弱都在道上拉车，大夫在道路上公开苛敛民财。生病的人无法奉养，死亡的人不能得到安葬。在这种情况下陈胜在大泽乡起兵反秦，奋臂大呼，天下席卷响应，并且一直打到秦都附近。刘邦、项羽兴起义兵，天下随着而平定，就像折断槁木摇落枯叶一样，秦二世便失去了天下政权。祸患在于防备“胡”人而贪图越地的奇珍。想筑起长城来防备胡人，不知道修筑长城正是导致灭亡的原因。发动戍卒来防备越人，而不知道灾难正是从中产生的。

喜鹊预先知道年内会多刮大风，离开高的树枝而在近地面的枝上筑巢，但是大人经过就会伸手抓取小鸟，婴儿经过也会拨动鸟卵，知道防备远方的灾难，而忘记近处的患祸。因此秦国的设置防备，不过是乌鹊的智慧罢了。

第十九卷　脩务训

脩务，就是勉励人们要致力事业，及时奋进，为济救万民而立功。本篇是《淮南子》的重要内容之一。

本训对先秦道家的“无为”学说，进行了新的阐释，提出了适应汉初治国需要的黄老道家“无为”论。本文首先对“无为”、“有为”的内涵进行了准确的界定。无为，就是按自然和社会规律办事；有为，就是背离自然。它第一次对《老》、《庄》中的消极无为的思想，进行了彻底的改造，赋予了崭新的内容。

本训特别强调学习、教育和自强。认为“学亦人之砥锡”，“学不可以已”；“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要达到学习、自强的要求，不要随波逐流，要有自己的独立见解，持之以恒，“不为古今易志”，方能成就事业。同时对世俗社会中“贵古贱今”、“重名轻实”的现象进行了批判。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1〕。”吾以为不然，尝试问之矣〔2〕：

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3〕。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

古者民茹草饮水〔4〕，采树木之实，食蠃蛖之肉〔5〕，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6〕，相土地宜燥湿肥墝高下〔7〕；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尧立孝慈仁爱，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8〕，东至黑齿〔9〕，北抚幽都〔10〕，南道交趾〔11〕。放讙兜于崇山〔12〕，窜三苗于三危〔13〕，流共工于幽州〔14〕，殛鲧于羽山〔15〕。

舜作室，筑墙茨屋，辟地树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苍梧〔16〕。

禹沐浴霪雨，栉扶风〔17〕，决江疏河，凿龙门，辟伊阙〔18〕；修彭蠡之防〔19〕，乘四载〔20〕，随山栞木〔21〕，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国。

汤夙兴夜寐，以致聪明，轻赋薄敛，以宽民氓〔22〕；布德施惠，以振困穷；吊死问疾，以养孤孀〔23〕；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乃整兵鸣条〔24〕，困夏南巢〔25〕，谯以其过〔26〕，放之历山〔27〕。

此五圣者，天下之盛主，劳形尽虑，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奉一爵酒，不知于色〔28〕；挈一石之尊〔29〕，则白汗交流。又况赢天下之忧〔30〕，而海内之事者乎〔31〕？其重于尊亦远矣。且夫圣人者，不耻身之贱，而愧道之不行；不忧命之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眄之河〔32〕；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33〕。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34〕？

【注释】

〔1〕“无为者”六句：高诱注：或人以为先为术如此，乃可谓为得道之法也。像，法。

〔2〕“吾以为”二句：高诱注：以为不如或人之言。尝问之于圣人矣。按，然，这样。

〔3〕“有论”句：高诱注：言五人可谓圣人耶？有论者何能废其道也。按，废，否认。

〔4〕茹：吞咽。

〔5〕蠃（luó）：同“蜾”。蛖（bànɡ）：蚌属。

〔6〕五谷：菽、麦、黍、稷、稻。

〔7〕相：省视。土地宜：《太平御览》卷七十八《皇王部》三引作“相土地之宜”。墝（qiāo）：土壤坚硬贫瘠。

〔8〕沃民：西方之国。

〔9〕黑齿：东方之国。

〔10〕幽都：高诱注：阴气所聚，故曰幽都，今雁门以北是。

〔11〕交趾：南方之国。指五岭以南。

〔12〕放：放逐。讙（huān）兜：尧时佞臣。据《山海经·海外南经》及郭璞注，亦为南方国名。崇山：南极之山。按，“放讙兜”四句，见于《尚书·尧典》等。

〔13〕三苗：古代生活在鄱阳湖、洞庭湖一带的少数民族。三危：西极之山名。在今甘肃敦煌东南。

〔14〕共工：尧时有共工官。

〔15〕殛（jí）：杀死。鲧（ɡǔn）：禹之父。治水不成，尧殛之。羽山：东极之山。

〔16〕苍梧：高诱注：时舜死苍梧，葬于九嶷之山，在苍梧冯乘县东北，零陵之南千里也。按，在今湖南宁远南。

〔17〕浴霪雨，栉扶风：见于《庄子·天下》。扶风，疾风。

〔18〕“决江疏河”三句：高诱注：决巫山，令江水得东过，故曰“决”。疏道东注于海，故言“疏”。龙门本有水门，（dié）鱼游其中，上行得上过者，便为龙，故曰“龙门”。禹辟而大之，故言“凿”。伊阙，山名，禹开截山体，令伊水得北过，入雒（luò）水，故言“阙”也。按，龙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一本作“鯆”。吴承仕《淮南旧注校理》认为作“鲔”。伊阙，在今河南洛阳南部。伊水流经两山之间。

〔19〕彭蠡（lí）：即今洞庭湖。

〔20〕四载：高诱注：山行用蔂（léi），水行用舟，陆行为车，泽行用蕝（jué）。按，蔂，通“樏（léi）”，登山用具。蕝，古代泥路的行走用具。

〔21〕栞（kān）：斩除。载《尚书·咎繇谟》、《禹贡》。栞木，即表木。刊木立为表记。

〔22〕氓（ménɡ）：高诱注：野民曰氓也。按，指流动之民。

〔23〕“以养”句：高诱注：幼无父曰孤。孀，寡妇。雒家谓寡妇为孀妇。

〔24〕鸣条：地名。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

〔25〕南巢：高诱注：今庐江居巢是。按，在今安徽巢湖西南。

〔26〕谯（qiáo）：责备。

〔27〕历山：在今安徽和县境。即历阳之山。

〔28〕知：见。

〔29〕挈（qiè）：提起。

〔30〕赢（yínɡ）：担负。

〔31〕海内：王念孙《读书杂志》：“海内”上脱“任”字。《艺文类聚·人部》四、《杂器物部》引，皆有“任”字。

〔32〕解（jiě）：高诱注：祷（dǎo），以身为质。按，指祈祷以身为人质。阳眄（miàn）之河：高诱注：在秦地。按，《地形训》作“阳纡”，《吕览·有始》作“阳华”。眄，当为“”之误。，同盱（xū）。

〔33〕桑山之林：商汤祭祀求雨之地。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一带。

〔34〕悖（bèi）：荒谬。

【译文】

有的人说：“无为，就是静寂地没有声音，淡漠地没有行动，招引它不来，推动它不去，像这样才是掌握了道的法则。”我认为不是这样。试试说一说我的考察结果：

如果说到神农、尧、舜、禹、汤，可以说是圣人了吧？提出论题的人必定都不能否认他们的观点。从五圣来看，那么他们都没有做到无为这是很明显的。

古时候人们吃野草喝生水，采集树木的果实，吃蚌蛤的肉，当时人民经常发生疾病毒伤的灾害。在这个时候神农便开始教导百姓播种五谷，察看土地的适宜情况，根据干旱燥湿肥沃贫瘠高丘平原因地制宜；品尝百草的滋味，以及水泉的甘苦，指导百姓避开有害的而接近有益的。在这个时候，神农一天遇到有毒的植物和水源七十次。

尧建立孝慈仁爱的道德规范，役使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弟一样。在西部教导沃民，东方到达黑齿，北边安抚幽都，南方到达交趾，亲自以仁义教导他们。把讙兜流放到崇山，将三苗驱逐到三危，把共工流放到幽都，把鲧处死在羽山。

舜教民造屋，筑起墙壁用茅草盖房，开辟土地种植五谷，使百姓都知道离开岩洞，而各自建立家室。到遥远的南方去征服三苗，死在经过苍梧山的路途之中。

禹冒着淫雨，顶着疾风，劳苦奔波，疏通长江、黄河，凿通龙门，劈开伊阙；修筑彭蠡的堤防，乘着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削大木作标志，整治水土，安定了天下一千八百多个诸侯国。

商汤起早睡晚忧心国事，极尽自己的聪明智慧，轻纳赋税少征财物，以便使百姓富裕；广布德泽施予恩惠，用来赈救困穷之人；慰问死者亲属恤问患病之人，抚养孤儿寡妇；百姓亲近归附，政教法令通行天下。于是在鸣条整治军队，把夏桀围困在南巢，为了责罚他的罪过，并把他流放到历山。

这五位圣君，是天下最具盛德的天子，疲劳形体竭尽思虑，为百姓兴利除害而不松懈。捧起轻轻的一爵酒，脸上不见有难色；提起重一石的酒樽，那么就会汗流浃背。又何况担负起天下人的忧虑，胜任海内的大事呢？它比一樽的重量已超出很远了。况且对于圣人，不以自身低贱为耻辱，而以大道没有推行为羞愧；不担心生命的短暂，而忧虑百姓的穷困。

因此大禹为了治水，亲自到阳盱之水作祈祷；汤时面临七年大旱，他亲自到桑林向天神祈求降雨。圣人忧虑百姓像这样清楚明白，而用无为来称说他们，难道不是十分荒谬的吗？

夫地势水东流，人必事焉，然后水潦得谷行〔1〕；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2〕，故五谷得遂长〔3〕。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则鲧、禹之功不立〔4〕，而后稷之智不用。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耆欲不得枉正术〔5〕；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6〕；权自然之势〔7〕，而曲故不得容者〔8〕；政事而身弗伐〔9〕，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者〔10〕。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11〕。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肆〔12〕，泥之用輴〔13〕，山之用蔂〔14〕；夏渎而冬陂；因高为田，因下为池，此非吾所谓为之〔15〕。

【注释】

〔1〕“夫地势”三句：高诱注：水势虽东流，人必事而通之，使得循谷而行也。潦（lǎo），雨水大。

〔2〕加功：耕耘。

〔3〕遂：成。

〔4〕鲧、禹：王叔岷《淮南子斠证》：《齐民要术·种谷》第三引此作“大禹”。

〔5〕耆：通“嗜（shì）”。《道藏》本、《文子·自然》作“嗜”。

〔6〕立：王念孙《读书杂志》：“因资而立”下脱一字，当依《文子·自然》作“因资而立功”。《氾论训》、《说林训》皆作“因资而立功”。

〔7〕权：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依《文子》作“推自然之势”，字之误也。于大成《脩务校释》云：日本宝历本《文子》江忠囿序引此文，字正作“推”。

〔8〕曲故：巧诈。

〔9〕政：刘绩《补注》本作“事成而身弗伐”。无“政”字，有“成”字。王念孙《读书杂志》：“政”当作“故”，字之误也。伐：自我夸耀。

〔10〕攻：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攻”当为“敀（pò）”。敀，今“迫”字也。故《文子》作“迫而不动”。

〔11〕“若夫”四句：高诱注：火不可以熯（hàn）井，淮不可以灌山，而以用之，非其道，故谓之“有为”也。按，熯，烤干。有为，指违背自然规律，肆行妄为。

〔12〕肆：沙行用具。疑误。《文子·自然》作“䦊（niǎo）”。《吕览》作“鸠”。

〔13〕輴：古代用于泥路的交通工具。

〔14〕蔂：通“樏（léi）”，登山的用具。

〔15〕“因高”三句：高诱注：此皆因其宜用之，故曰“非吾所谓为”，言无为。按，《文子·自然》作“因高为山”。

【译文】

按照地势水是向东流的，人们必须根据地势来治理它，然后流水才能沿着低洼山谷穿行；禾苗春天生长，人们就要按照这个特点耕耘除草，因此五谷才能得以生长。听凭它自然流动，等待它自然生长，那么鲧、禹之功不会建立，而后稷的才智也不会被使用。像我所说的无为，指的是偏私的念头不能够进入公道之中，嗜欲爱好不能使正道歪曲；根据道理而行事，按照资用而建立功劳；推究自然的规律，那么巧诈便没有容身之地了；事业成功而自己不夸耀，功名建立而不称说有功。而不是所说的感动而不响应，压迫而不活动的情形。至于像用火来烤干井水，把淮水引上八公山，这只是凭主观想象而违背自然规律，因此称它叫有为。像水行用舟船，沙地用䦊，泥地用輴，山地用蔂；夏天形成川流而冬天蓄为陂塘；按照高低而建成梯田，沿着低洼之地而修建池塘，这不是我所说的有为。

圣人之从事也〔1〕，殊体而合于理〔2〕，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危定倾若一〔3〕，志不忘于欲利人。何以明之？

昔者楚欲攻宋〔4〕，墨子闻而悼之〔5〕。自鲁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6〕。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7〕？忘其苦众劳民〔8〕，顿兵剉锐〔9〕，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为云梯之械，设以攻宋〔10〕，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11〕，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城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12〕。

【注释】

〔1〕从事：行事，处理事务。

〔2〕体：事体。

〔3〕定倾：扶助倾危，使之安定。

〔4〕楚：指楚惠王，名熊章，战国初期楚君，在位57年。宋：周初微子启的封地，都商丘（今河南商丘）。

〔5〕悼：悲伤。按，此条见于《墨子·公输》等。

〔6〕郢（yǐnɡ）：高诱注：楚都也，今南郡江陵北［十］里郢是也。按，在今湖北江陵西北，遗址称纪南城。

〔7〕计：谋划。

〔8〕忘其：还是。忘，通“亡”。《吕览·爱类》作“亡”。

〔9〕剉（cuò）：辱折，折伤。

〔10〕“公输”四句：高诱注：公输，鲁班号，时在楚。云梯，攻城具，高长，上与云齐，故曰“云梯”。巧士，《吕览·爱类》作“巧工”。

〔11〕令：北宋本原作“今”。《道藏》本作“令”。据正。

〔12〕辍（chuò）：停止。

【译文】

圣人处理事务，事体不同而都能符合道理，他们所经过的道路不同而归向一致，使危亡得到保存、使倾覆变成安定的目的一致，心中不忘让天下之人得到利益。怎么能说明这个问题？

从前楚惠王准备攻打北方弱小的宋国，墨子听了非常悲伤，决定亲自去制止战争。他从鲁国急行十天十夜，脚下磨出层层老茧却不愿意休息，撕裂衣裳包裹磨烂的双脚，一直到达郢都。谒见楚王说：“我听说大王准备发兵攻打宋国，你盘算一定能够得到宋国才攻打它呢？还是使他的民众痛苦万民疲惫，军队劳顿精锐挫伤，在天下背负不义的名声，而得不到一尺土地，这样还将要攻打它呢？”楚王说：“如果一定不能够攻下宋，又将是不义的举动，那还攻打它做什么？”墨子说：“我预见大王必定损伤大义而又不能够得到宋国。”楚王说：“公输般，是天下著名的巧匠，制造了攻城用的云梯，安排用来攻打宋国，为什么不能取胜呢？”墨子说：“让公输般设置攻城的器械，请允许我来守卫它。”在这个时候公输般设置了攻打宋城的器械，墨子布置了守卫宋城的设施，公输般攻打九次，而墨子九次都使他退却下来，根本无法进入宋城。在这时双方才停止了交兵，楚王也停下来不再攻打宋国。

段干木辞禄而处家〔1〕，魏文侯过其闾而轼之〔2〕。其仆曰：“君何为轼？”文侯曰：“段干木在，是以轼。”其仆曰：“段干木布衣之士，君轼其闾，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3〕，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于德〔4〕，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5〕。吾日悠悠惭于影〔6〕，子何以轻之哉？”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谏曰〔7〕：“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注释】

〔1〕段干木：复姓段干，战国魏人。师事子夏，文侯请以为相，辞不受。文侯以师事之。

〔2〕闾：里闾。轼：凭轼致敬。

〔3〕施：行。

〔4〕光：光耀显明。

〔5〕“干木”二句：高诱注：使干木之己贤，易寡人之尊，不肯为之矣。干木，何宁《淮南子集释》：“干木”上应有“段”字。段干复姓。

〔6〕悠悠：忧思的样子。

〔7〕司马庾（yǔ）：战国秦大夫。《吕览·期贤》作司马唐。《史记·魏世家》亦载其事。

【译文】

段干木辞去高官厚禄避居家中，魏文侯每次经过段干木的门闾，总是凭轼致敬。他的仆人说：“您为什么要凭轼致敬呢？”魏文侯说：“段干木住在那里，因此要凭轼致敬。”他的仆人说：“段干木是个普通百姓，国君对他的门闾凭轼致敬，不是太过分了吗？”魏文侯说：“段干木不趋炎附势，具有君子的高尚德性，隐居在陋巷的茅草房内，名声传遍千里之外，我怎么能够不尊重他呢？段干木在道德上光耀显明，我在权势上光耀显明；段干木最富于大义，我对财物占有最多。而权势不如道德尊宠，财富不如大义高贵。段干木即使来和我交换位置，他也是不干的。我对待自己的形象还整天忧思羞愧，你怎么能轻视他呢？”在这以后秦军准备起兵侵略魏国，秦大夫司马庾劝谏道：“魏国段干木是天下有名的贤人，他的国君对他十分尊敬，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的，诸侯国也没有不清楚的，举兵侵伐这样的国家，恐怕对推行大义有妨碍吧？”这样秦君便停止了起兵的念头，不再攻打魏国。

第二十卷　泰族训

曾国藩《淮南子读书录》：“族，聚也。群道众妙之所聚萃也。泰族者，聚而又聚者也。”泰，通“大”。“泰族”是对全书理论体系的总结。本训是体现黄老道家天道自然观和治国理论的重要篇章。

本训集中讨论自然规律和人类之间的天人关系，并把它们归纳到道这个总规律之中。自然规律是客观存在的，是不可抗拒的。它不但“化生万物”，同时，“天之与人，有以相通也”，违背自然规律，就要受到惩罚。因此，“能因，则无敌于天下”。“因”，就是要按照规律办事。

人类社会的礼乐、伦理、法律制度等，都是以自然规律为指导的。

圣人治政要懂得物极必反的辩证关系。“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要“顺万物之宜”，“事穷而更为，法弊而改制”，才能避免失败。

圣人治政要注意掌握根本，不能舍本求末。国家大治，“得贤”与“得人心”，是根本要求。圣主要能“举贤而立功”，“得天下之心”。得贤与失贤，得人心与失人心，结果截然相反。

本训提出了黄老道家“养身”和“治国”的关系：“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非常明确地提出，要把“养神”和“养化”放在首位。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无‘因以题篇’字，许注本也。取旧辑许注与今本较之，说多同。”

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干之，雨露以濡之〔1〕。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2〕。圣人象之〔3〕。故其起福也，不见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以而祸除。远之则迩〔4〕，延之则疏〔5〕；稽之弗得〔6〕，察之不虚；日计无筭，岁计有余〔7〕。

【注释】

〔1〕濡（rú）：浸渍。

〔2〕神明：指自然界有规律的运动及化生万物的作用。《经法·明理》：“道者，神明之原也。”“其生物也”至“而祸除”，当化自《尸子·贵言》。

〔3〕象：依循、效法。

〔4〕迩（ěr）：近。

〔5〕延：接近。

〔6〕稽：考核。

〔7〕“日计”二句：化自《庄子·庚桑楚》。《文子·精诚》作“日计不足”。筭（suàn），《说文》：“长六寸，计历数者。”按，计数用的筹码。

【译文】

上天设置了日月，摆列了星辰，协调阴阳变化，设立了一年四季；用阳光来照射万物，用黑夜来使万物休息，用风使它们干燥，用雨露来使它们滋润。上天在使万物生长的时候，没有见到它在抚育而万物自然生长；上天在消灭万物的时候，没有见到它在杀害而万物灭亡，这就叫“神明”。圣人依循这个规律。因此他在兴起福祉的时候，没有见到他起步而幸福便得到了；他在消除祸害的时候，没有见到他的行动而祸患解除了。远远离开它反而距离很近，伸手接近它又很疏远；考察它又不能得到，观察它又不是虚幻；每天计算它又无法算出来，以一年来计算又感到有余。

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昼，阴阳化，列星期〔1〕，非有道而物自然〔2〕。故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为飞鸟也；流源千里，渊深百仞〔3〕，非为蛟龙也。致其高崇，成其广大，山居木栖，巢枝穴藏，冰潜陆行〔4〕，各得其所宁焉。

【注释】

〔1〕期：会合。如五星连珠。刘绩《补注》本作“朗”。

〔2〕“非有道”句：刘绩《补注》本作“正其道而物自然”，《文子·精诚》作“非有为焉，正其道而物自然”。道，引导、主导。

〔3〕“流源”二句：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鳞介部》二引此，“流源”作“源流”，“渊深”作“深渊”。

〔4〕冰：刘绩《补注》本作“水”。

【译文】

上天极尽它的高远，大地极尽它的深厚，明月照亮黑夜，太阳照耀白昼，阴阳相互变化，星辰按期交会，并非有什么主宰而万物都是自然形成的。因此阴阳变化和四时交替，不是为了产生万物；甘雨清露按时降落，不是为了养育草木。天道规律的不停变化，阴阳之气的互相融合，那么万物便自然产生了。所以高山深林，不是专为虎豹设置的；乔木茂叶，不是专给飞鸟安排的；泉流千里，深渊百丈，不是专门为蛟龙准备的。大山极尽它的高崇，江河极尽它的广大，有的栖息山上，有的居住在木枝，有的筑巢，有的造穴，有的潜入水中，有的陆上爬行，这是各自得到它们适宜的生存环境罢了。

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筦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1〕。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2〕。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3〕，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4〕，飨饮习射以明长幼〔5〕，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6〕，入学庠序以修人伦〔7〕。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8〕。故无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9〕。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暖覆伏〔10〕，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王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乡方〔11〕。

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12〕，则法县而不用。

【注释】

〔1〕“民有好色”八句：亦载于《汉书·礼乐志》。谊，通“仪”，礼仪。衰绖（dié），丧服。披在胸前和戴在头上的布条。衰，通“缞（cuī）”。古时用粗麻布制成的丧衣。哭踊，丧礼的仪节。顿足、捶胸以表哀痛。

〔2〕节文：节制修饰。

〔3〕顺：《群书治要》作“孝”。

〔4〕朝聘：古代诸侯定期朝见天子。

〔5〕飨（xiǎnɡ）饮：即乡饮酒之礼。《礼记》有《乡饮酒礼》。

〔6〕“时搜振旅”句：许慎注：搜，简车马也。出曰治兵，入曰振旅也。按，搜，通“蒐”，检阅车马。振旅，整顿部队。

〔7〕庠（xiánɡ）序：古代地方所开设的学校。《说文》：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

〔8〕匠成：培养造成。

〔9〕“茧之”四句：亦载于《韩诗外传》卷五。统纪，指头绪。

〔10〕呕（xū）暖：生育抚养。

〔11〕乡：通“向”，向着。

〔12〕拂（fú）：背离。

【译文】

人类有爱好异性美色的本性，因此就制定了婚娶的礼节；有喜欢饮食的爱好，因此就规定了大飨的礼仪；有爱好音乐的特性，因此就制造了钟鼓管弦来演奏；有悲哀的感情，因此就有了衰绖哭踊等丧礼的规定。所以先王制定法规，是按照百姓的喜好，而为他们进行节制修饰。按照他们爱好异性美色的本性而制定了婚姻的礼节，因此男女之间才有了区别；依照他们喜爱音乐的特性，而有了纯正的《雅》、《颂》之声，所以风气习俗不致趋于下流；根据他们需要家室安宁、妻儿快乐的要求，用和顺来教导他们，因此父子之间讲究孝道；依照他们喜爱结交朋友，而用弟从兄来教诲他们，所以长幼之间讲究“悌”。然后便制定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来明确贵贱的等级，用乡饮和教习射术来表明长幼关系，按时检阅车马整顿军队来熟习用兵，进入学校学习来修治人伦道德。这些都是人性之中本来就具有的，而圣人把它们完备化了。因此人如果没有这种本性，便不能够加以教训；有这种本性而不加以修养，便不能够遵循大道。就像茧的特性可以织成丝，但是如果没有女工用热水漂煮，来抽出它的头绪，便不能够成丝。蛋可以化为雏禽，但是如果没有慈禽用温暖的身体进行孵化，积累很长的时间，便不能成为幼禽。人的天性中有仁爱的资质，但是如果不是圣人替他们建立法度而教导他们，便不可能使他们通向正道。

因此先王的教化，是按照百姓所喜爱的来勉励他们推行善事，根据他们所厌恶的来禁止奸邪。所以刑罚虽不使用，而威严像流水一样畅通；政令简约明了，而感化照耀像神灵一样迅速。所以按照百姓的天性，那么天下人民就会听从；违背他们的天性，那么就是悬挂法律也不会被使用。

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1〕，必用参五〔2〕。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3〕，行明堂之令〔4〕，以调阴阳之气，而和四时之节，以辟疾病之菑〔5〕。俯视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6〕，立事生财〔7〕，以除饥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8〕，故立父子之亲而成家〔9〕；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季孟之序，以立长幼之礼而成官。此之谓参〔10〕。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11〕，长幼之序，朋友之际。此之谓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12〕，筑城而居之，割宅而异之，分财而衣食之，立大学而教诲之〔13〕，夙兴夜寐而劳力之〔14〕，此治之纪纲已〔15〕。然得其人则举，失其人则废。

【注释】

〔1〕莅（lì）政：处理政事。莅，临。

〔2〕参五：错综比较，以为验证。出自《周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

〔3〕“乃立”句：蒋礼鸿《淮南子校记》：“乃立”上脱“仰□天□”一句。

〔4〕行明堂之令：许慎注：明堂，布政之宫，有十二月之政令也。

〔5〕菑（zāi）：同“灾”，祸害。

〔6〕墽（qiāo）：指土地坚硬贫瘠。

〔7〕生财：指开发财源。

〔8〕澄：清楚。

〔9〕“故立父子”句：《文子·上礼》作“以立”。

〔10〕参：即列五行，成家；别五音，成国；察四时，成官。

〔11〕辨：别。按，“非君臣”至“之辨”，可与《孟子·滕文公上》相参。

〔12〕职：《文子·上礼》作“国”。

〔13〕大学：即太学。古代教国子之学。

〔14〕力：勤力。

〔15〕已：刘绩《补注》本作“也”。

【译文】

从前五帝、三王统治天下施行教化，必定采用参五之法。什么叫参五呢？向上取法于天的形象，向下取法于大地的法度，中间取法于人的法规。仰观天象，于是建立明堂朝廷，颁行十二个月的政令，用来调节阴阳之气，协调四季的节令变化，从而避开疾病带来的灾祸。向下俯视地理，用来制定度量的标准，考察丘陵陆地水流沼泽的肥沃贫瘠高低适宜的情况，确定从事的内容，创造生活财富，来解除饥饿带来的祸患。在中间考察人的道德，来制定出礼乐制度；实行仁义之道，来治理人伦的道德关系而消除暴乱产生的祸害。于是清楚地摆列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特性，来确立父子之间的亲缘关系并建立家室；分别清浊五音六律相互产生的数量关系，来建立君臣之间的道义关系并成立国家；考察四季及孟仲季之间的变化次序，来确立长幼之间的礼节并建立官职制度。这些就叫做“参”。规定君臣之间的大义，明确父子间的亲缘关系，分清夫妇之间的区别，建立长幼之间的次序，讲究交友之间的信任，这就叫“五”。于是帝王分割土地而建立州国，分清职守而加以治理，修筑城市而使人民居住，划分田宅而相互区别，分配财物而使他们得到衣食，建立大学而教诲他们，起早睡晚而使他们辛勤劳作，这些就是治理国家的大纲要领。但是这样的纲领得到贤人就能举兴，失去贤人就会废弃。

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阴阳调，四时化，万物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故能法天〔1〕。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绪业不得不多端〔2〕，趋行不得不殊方。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异科，而皆同道〔3〕。温惠柔良者，《诗》之风也；淳庬敦厚者〔4〕，《书》之教也；清明条达者，《易》之义也；恭俭尊让者〔5〕，《礼》之为也；宽裕简易者，《乐》之化也；刺几辩义者〔6〕，《春秋》之靡也〔7〕。故《易》之失鬼〔8〕，《乐》之失淫〔9〕，《诗》之失愚〔10〕，《书》之失拘〔11〕，《礼》之失忮〔12〕，《春秋》之失訾〔13〕。六者圣人兼用而财制之〔14〕。

【注释】

〔1〕法天：以天道为法则。化自《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2〕绪业：事业，遗业。

〔3〕“五行”四句：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学部》二引作“五行异气而皆和，六艺异科而皆道”。按，六艺，《汉书·艺文志》指《易》、《书》、《诗》、《礼》、《乐》、《春秋》六经。

〔4〕淳庬（mánɡ）：淳朴宽大。庬，厚。敦厚：诚朴宽厚。

〔5〕尊让：揖让，谦让。

〔6〕刺几：指责，讽刺。几，通“讥”。

〔7〕靡（mǐ）：美。

〔8〕“故《易》”句：许慎注：《易》以气定吉凶，故鬼也。按，鬼，指敬畏鬼神。

〔9〕“《乐》之”句：许慎注：乐变之于郑声，淫也。按，淫，指淫乱。

〔10〕“《诗》之”句：许慎注：诗人怒，怒近愚也。

〔11〕“《书》之”句：许慎注：《书》有典谟（mó）之制，拘以法也。

〔12〕“《礼》之”句：许慎注：《礼》尊尊卑卑，尊不下卑，故忮（zhì）也。按，忮，嫉恨。

〔13〕“《春秋》之”句：许慎注：《春秋》贬绝不避王人，书人之过，相訾（zǐ）也。按，訾，非议，诋毁。“温良”至“之失訾”，当化自《礼记·经解》，亦见《孔子家语·问玉》。

〔14〕财：通“裁”，制定。

【译文】

圣人之德像上天覆盖一切，如大地运载万物，像日月照耀，阴阳和调，四时变化，对待不同的万事万物，没有旧的没有新的，没有亲近的没有疏远的，因此能够效法天道。上天不会只有一个季节，大地不会只有一种利益，人也不能从事一样的事情，因此事业不能够不是多方面的，奔驰行走也不得不是不同的方向。五行具有不同的气色，而都能适宜协调；六艺具有不同的科目，而都符合大道。温柔仁惠，是《诗》的风格；质朴宽厚，是《书》的教义；清新畅达，是《易》的大义；恭敬谦让，是《礼》的要求；宽容简易，是《乐》的感化主旨；讽刺弊政辩明要义，是《春秋》的美义。因此《易》义的丧失注重鬼神，《乐》旨的失去成为淫乱，《诗》义的丧失使人愚蠢，《书》旨的失去使人拘泥，《礼》仪的丧失使人嫉恨，《春秋》失去大要使人相互非议。六种经典圣人同时采用而加以裁定。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1〕，其次正法〔2〕。神清志平，百节皆宁，养性之本也〔3〕；肥肌肤，充肠腹，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4〕。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与兴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万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岁不一会也〔5〕。

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擪息脉血，知疾之所从生也〔6〕；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脩其风俗，而纵之淫辟〔7〕，乃随之以刑，绳之法〔8〕，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禹以夏王，桀以夏亡〔9〕；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

【注释】

〔1〕养化：即施行教化。

〔2〕正法：建立正常法制。

〔3〕性：通“生”。《文子·下德》正作“生”。

〔4〕治之上：《文子·下德》作“治之本”。

〔5〕“夫欲治”四句：《吕览·观世》高诱注：《淮南记》曰：“欲治之君不世出，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万一待不世出，何由遇哉？”《文子·下德》二句作：“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世出求不万一。”知“与兴治”无“兴”字，“万一”作“不万一”。会，时机。

〔6〕“贵其”二句：许慎注：言人之喘息，脉之，病可知。按，擪（yè）息，按脉，也叫切脉。擪，一指按。脉血，指脉搏。《汉书·艺文志》“方技略”“医经”有《扁鹊内经》九卷。《隋书·经籍志》收有《扁鹊偃侧针灸图》三卷等。

〔7〕淫辟：放纵与邪恶。

〔8〕绳之法：刘绩《补注》本作“绳之以法”。

〔9〕亡：北宋本原作“止”。《道藏》本作“亡”。据正。

【译文】

治理自身，最上等的是保养精神，其次是保养形体。治理国家，最上等的是施行教化，其次是建立正常法制。神志如果清平，百节就会安宁，这是养生的根本；肌肤肥胖，腹肠充满，满足自己的嗜欲，这是养生的末节。百姓交互谦让争处卑位，舍弃厚利争得较少的利益，从事劳作争干辛苦的事儿，每天都在变化逐渐走上善道，而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这是达到治国的最高要求。赏赐好处而劝人行善，畏惧刑罚而不干非法之事，上面颁布正确的法令，而下面百姓服从，这是治国的下等方法。上古之时注重保养根本，而末世只是从事末节，这是太平盛世不能出现的原因。那些想要把国家治理好的君王，不是每个时代都能出现的，而能和君王一起振兴国家的贤臣万中无一，用万中无一的贤臣去求得不是每个时代都出现的明君，这就是一千年也难得有一次明君贤臣配合造成治世的原因。

因此尊重扁鹊的原因，不是看重他按照疾病而配药，而是尊重他能够按脉问病，知道疾病产生的根源；所以尊重圣人的原因，不是尊重他根据罪行而定刑，而是尊重他知道祸乱产生的原因。如果不整治社会风俗，而放纵淫乱邪恶，却接着使用刑法，并用法律标准来处罚，法令虽然能在天下诛杀邪恶，却不能禁止邪恶不发生。禹建立夏朝而称王，桀为夏天子而灭亡；汤凭着殷而称王，纣王因为殷朝而灭亡。不是法令制度不存在了，而是法纪不能够伸张，风俗已经败坏了。

欲成霸王之业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1〕，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国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为治之本，务在宁民；宁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2〕；节用之本，在于反性。未有能摇其本而静其末，浊其源而清其流者也。

【注释】

〔1〕能得胜：黄锡禧本“胜”下有“者”字。

〔2〕节用：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止；欲，贪）；节欲之本，在于反性。”

【译文】

想要成就霸王之业的，必定是取得胜利的人；能够得到胜利的，必定是强大的人；能够强大的，必定是能够善于任人的人；能够善于用人的人，必定是得人心的人；能得人心的，必定是自得善性的人。因此心是身体的根本，身体是国家的根本。没有得到自己的天性而失去贤人的，也没有失去自己天性而能得到贤人的。因此作为治国的根本，在于务求安定百姓；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有足够的用度；满足用度的根本，在于不要占用农时；不要耽误农时的根本，在于减少事务；减少事务的根本，在于节约用度；节约用度的根本，在于返回本性。没有能够动摇根本而安定末节的，也没有使水的源头混浊而水流仍然清澈见底的。

人莫不知学之有益于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戏害人也〔1〕。人皆多以无用害有用，故知不博而日不足。以凿观池之力耕，则田野必辟矣；以积土山之高脩堤防，则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马鸿雁之费养士，则名誉必荣矣；以弋猎博弈之日诵《诗》读《书》〔2〕，闻识必博矣。故不学之与学也，犹喑聋之比于人也。

【注释】

〔1〕“嬉戏”句：《群书治要》引作“嬉戏害之也”。“人”作“之”。

〔2〕博弈（yì）：指六博和围棋。

【译文】

没有人不知道学习是有益于自己的，然而却不能够做到它，其原因就是嬉戏危害了他。人们大多都用无用的外物来妨害有用的学习，因此智慧不广博而每天都感到不够用。拿挖凿水池的力量来耕作，那么田野必定能开辟了；用堆积高高的土山的力量来修筑堤防，那么水用必定充足了；用喂养狗马鸿雁的食粮来奉养士人，他的名誉就必定显耀了；拿打猎下棋的时间诵读《诗》《书》，他的见识就必定是十分广博的了。因此不学习和学习之间的差别，就像聋哑人和正常人一样。

第二十一卷　要略

许慎解题中说：“凡鸿烈之书二十篇，略数其要，明其所指，序其微妙，论其大体。”这是一篇作者的自序，也是全书的纲要。

作者的写作目的是“纪纲道德，经纬人事”，“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为治国安邦提供理论依据。

本书写作原则是“道”、“事”结合。“道”指的是自然规律，“事”指的是社会的典章制度、伦理道德、风俗习惯以及人们的活动。因此作者对二十篇的主要内容及其辩证关系，进行了全面的论述；最后作者对先秦儒家、墨家、纵横家、刑名家以及管晏学说的产生背景、历史条件进行了分析，认为是救时弊而生。

这部书的创作要求是“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也就是要自成一家之言，走学术创新之路，而立于诸子之林。看来，这个目的是达到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夫作为书论者〔1〕，所以纪纲道德〔2〕，经纬人事〔3〕，上考之天，下揆之地〔4〕，中通诸理。虽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5〕，繁然足以观终始矣〔6〕。总要举凡〔7〕，而语不剖判纯朴〔8〕，靡散大宗〔9〕，则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10〕，故多为之辞，博为之说。又恐人之离本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11〕；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12〕。故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地形》，有《时则》，有《冥览》〔13〕，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氾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脩务》，有《泰族》也。

【注释】

〔1〕书论：指论说的文章。

〔2〕纪纲：治理。

〔3〕经纬：规划、治理。

〔4〕揆（kuí）：度量，考察。按，“夫作为”至“诸理”六句，与《吕览·序意》相似。

〔5〕抽引：抽绎（yì）、提出。玄妙：深奥，玄秘。才：通“哉”，古作“才”。

〔6〕繁然：繁盛的样子。

〔7〕总要：总其要领。举凡：举其大要。凡，要。

〔8〕剖判：辨析，分析。纯朴：许慎注：太素也。按，指未经雕琢的材料。

〔9〕靡散：散碎，消散。大宗：许慎注：事本也。按，即事物的本源。

〔10〕则：刘绩《补注》本改作“惧”。惽惽（hūn）然：糊涂的样子。

〔11〕浮沉：盛衰，得失。

〔12〕化：造化。游息：流动，停息。

〔13〕冥览：刘绩《补注》本改作“览冥”。

【译文】

著书立说的目的，是用来整治道德，规划人事，向上考察天道的变化规律，向下研究大地上的万事万物，在中间能够贯通各种事理。即使这部书不能把深奥玄妙的道理提炼出来，但涉猎广泛也完全能够观察事物的终始变化了。如果只是提纲挈领地说明大概的意思，而文章中不去剖析最基本的材料，分清事物的本来面貌，担心别人会对基本理论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因此较多地增加了一些文字，广泛地加以阐述说明。又害怕别人脱离根本而去追求末节，所以如果只谈论大道而不谈人事，那么便没有办法和社会一起共处；光谈论人事而不谈大道，那么便不能和自然变化一起行止。因此著作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地形》，有《时则》，有《冥览》，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氾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脩务》，有《泰族》。

文王之时，纣为天子，赋敛无度，戮杀无止，康梁沉湎〔1〕，宫中成市〔2〕，作为炮烙之刑，刳谏者，剔孕妇，天下同心而苦之；文王四世累善〔3〕，修德行义，处歧周之间，地方不过百里，天下二垂归之〔4〕。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余贼而成王道〔5〕，故太公之谋生矣〔6〕。

文王业之而不卒〔7〕，武王继文王之业，用太公之谋，悉索薄赋〔8〕，躬擐甲胄〔9〕，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誓师牧野〔10〕，以践天子之位。天下未定，海内未辑〔11〕，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夷狄各以其贿来贡〔12〕。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文王于两楹之间〔13〕，以俟远方〔14〕。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襁之中〔15〕，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辅公子禄父〔16〕，而欲为乱。周公继文王之业，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辅翼成王。惧争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纵马华山，放牛桃林〔17〕，败鼓折抱〔18〕，搢笏而朝〔19〕，以宁静王室，镇抚诸侯。成王既壮，能从政事，周公受封于鲁，以此移风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20〕，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藉，故儒者之学生焉〔21〕。

【注释】

〔1〕康梁：沉溺于淫乐。康，淫乐怠政。梁，通“良”，过分。沉湎：耽于酒。

〔2〕成市：许慎注：言集者多。按，市，指众聚之处。

〔3〕四世：指大王、王季、文王、武王，凡四世。

〔4〕二垂：天下西、北之境。垂，边境。

〔5〕余：《道藏》本作“除”。余，本作“除”。余、除上古同音通假。王道：儒家主张要用“仁政”来进行统治，称为“王道”。

〔6〕太公之谋：许慎注：太公为周陈《阴符》兵谋也。按，《汉书·艺文志》“道家”有《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儒家”有《周史六弢》六篇。颜师古注：即今之《六韬》也。《隋书·经籍志》有《太公阴符钤录》一卷。

〔7〕业：开始。卒：终。

〔8〕悉索薄赋：指倾注全国兵力。薄，少量。赋，古代按田地出兵车、甲士，故称“赋”。

〔9〕躬：亲身。擐（huàn）：穿。

〔10〕誓师：出兵时告诫将士。

〔11〕辑：安定。

〔12〕贿：即财币。

〔13〕“殡（bìn）文王”句：许慎注：殡，大敛也。两楹，堂柱之间。宾主夹之。按，殡，停柩。楹（yínɡ），指厅堂东西两根楹柱。

〔14〕俟（sì）：等待。

〔15〕褓襁：婴儿布带和布兜。

〔16〕公子禄父：许慎注：纣之兄子，周封之以为殷后，使管、蔡监之。按，《史记·周本纪》作“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

〔17〕“故纵马”二句：见于《尚书·武成》。华山，即今西岳华山。桃林，在今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

〔18〕抱：刘绩《补注》本作“枹（fú）”，鼓槌。

〔19〕搢（jìn）：插。笏（hù）：古代朝会时所执手板。

〔20〕成、康：即周成王、周康王父子。

〔21〕“故儒者”句：指孔子开创的学派。《汉书·艺文志》：“儒家者流，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

【译文】

周文王的时候，商纣王是天子，搜刮民财没有限度，杀戮不止，沉溺于淫乐美酒之中，宫廷之中就像集市一样，制造了炮烙之刑，挖掉劝谏的贤人之心，剖开孕妇的肚子，天下人一心痛恨他；周文王四代积累善事，修治德行推行大义，处在岐周之地，土地方圆不过百里，但是天下西、北二地的诸侯归向了他。周文王打算以卑下弱小的地位战胜强暴的纣王，为天下人民除去凶残之君而成就王道，因此姜太公的兵谋便产生了。

周文王从事讨伐的事业刚开始便去世了，周武王继承文王的大业，采用太公的谋略，倾注全国很少的兵力，亲自穿上甲胄，来讨伐无道之君声讨不义之事，在牧野誓师伐纣，终于登上了天子之位。这时天下没有平定，海内没有安宁，武王打算使文王的美德昭明天下，使夷狄各自带着他们的财物前来进献。道路遥远的地方不能按时到达，于是便规定三年之丧，把文王的尸体殓在大堂两个楹柱之间，用来等待远方之人。周武王立国三年而驾崩，周成王还在襁褓之中，不能执政。蔡叔、管叔，辅助纣公子禄父，而要发动叛乱。周公旦继承文王的事业，摄行了天子的权力，用来安定周王室，辅佐成王，平定天下叛乱。周公担心争斗不停止，臣下危及天子，因此便把军马释放到华山，把牛散放到桃林，打破战鼓、折断鼓槌，身插笏板而朝见，以便安定周王室，镇压安抚天下诸侯。成王已经长大，能够处理政事，周公便到鲁国受封，用这个办法转移风气改变习俗。孔子修治成、康的治国理念，祖述周公的教训，用来教导七十个学生。使他们穿戴起周王朝的衣冠，研究遗留下来的典籍，于是儒学便产生了。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1〕，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2〕。故背周道而用夏政。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虆臿〔3〕，以为民先，剔河而道九歧〔4〕，凿江而通九路〔5〕，辟五湖而定东海〔6〕。当此之时，烧不暇撌〔7〕，濡不给扢〔8〕，死陵者葬陵，死泽者葬泽，故节财、薄葬、间服生焉〔9〕。

【注释】

〔1〕悦：许慎注：易也。王念孙《读书杂志》：“悦”当为“侻（tuò）”。《本经篇》彼注云：“侻，简易也。”义与此注同。

〔2〕服：王念孙《读书杂志》：“服”上当有“久”字，厚葬、久服相对为文。

〔3〕虆（léi）：同“蔂”，盛土笼。臿（chā）：锹。

〔4〕剔：疏通。九歧：许慎注：河水播歧为九，以入海也。

〔5〕九路：许慎注：江水通别为九。

〔6〕辟五湖：此指开通五湖。

〔7〕撌（ɡuì）：清除。

〔8〕给（jǐ）：及。扢（ɡǔ）：擦拭。

〔9〕间（jiǎn）服：《文选·潘岳〈夏侯常侍诔〉》李善注：《淮南子》曰：“节财薄葬，简服生焉。”即简易之服丧制度。间，与“简”同。

【译文】

墨子学习儒家的学说，接受孔子的思想，但是认为他的礼节烦琐而不简易，丰厚的葬礼耗费了资财而使百姓贫困，长久的服丧伤害生命而妨碍政事。因此不用周朝的法规而使用夏朝的法令。夏禹的时候，天下发了大水，禹亲自拿着畚箕和木锹，来给百姓作出表率，疏通黄河并分成九个支流，凿通长江而沟通众多的河流，开通五湖而注入东海。在这个时候，烧火的余烬来不及排除，衣服沾湿了来不及擦拭，死在山陵葬在山陵，死在湖泽葬在湖泽，因此节省财物、简单的葬礼、简易的服丧制度便产生了。

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1〕。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障河〔2〕，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3〕。

【注释】

〔1〕线：细丝。

〔2〕障：阻隔。

〔3〕“故管子”句：《汉书·艺文志》“道家”列《筦子》八十六篇。

【译文】

齐桓公的时候，周天子的地位卑下势力弱小，诸侯用武力互相征伐，南夷北狄，交互侵伐中原，中原各国没有断绝，仅像细丝一样。齐国之地，东边背靠大海而北面有黄河作阻塞，土地狭小，田地很少，而百姓多有智术和巧诈。桓公忧虑中国的祸患，苦于夷狄的战乱，想来保存灭亡的国家，继续绝嗣的宗族，使天子的地位尊崇起来，增广文、武的事业，因此管子的著作便产生了。

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忘归，好色无辨〔1〕，作为路寝之台〔2〕，族铸大钟〔3〕，撞之庭下，郊雉皆呴〔4〕，一朝用三千钟赣〔5〕，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6〕，故晏子之谏生焉〔7〕。

【注释】

〔1〕好色：刘家立《淮南内篇集证》：疑“好色”乃“好贤”之误。谓景公知好贤而不能辨别其人，如梁丘据、子家哙与晏子并用，贤愚不分也。作“好色”则义不可通也。辨：辨别。

〔2〕路寝之台：天子、诸侯所居的正室。

〔3〕族：聚集。

〔4〕郊雉皆呴：许慎注：大钟声似雷震，雉应而呴（ɡòu）鸣也。按，雉，野鸡。呴，鸟鸣声。

〔5〕“一朝用”句：许慎注：钟，十斛也。赣（ɡàn），赐也。一朝赐群臣之费三万斛也。按，许注“斛”当为“釜”。《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钟。”

〔6〕梁丘据、子家哙：许慎注：二人，景公臣也。导：导引，诱引。

〔7〕“故晏子”句：《汉书·艺文志》“儒家”载《晏子》八篇。

【译文】

齐景公在宫廷内贪恋音乐美色，在外爱好走狗跑马，射箭打猎时常忘记归来，虽然喜欢贤人但是常常不能辨别真伪，建立起豪华的路寝之台，聚集铜铁铸起了大钟，在庭下撞击之后，引起远郊的野鸡鸣叫，一个早上便赐给群臣三千钟粮食，梁丘据、子家哙等佞臣在左右引诱齐景公，因此晏子的讽谏便产生了。

晚世之时，六国诸侯，溪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1〕，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2〕，约重致，剖信符，结远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3〕。

【注释】

〔1〕方伯：一方诸侯之长。

〔2〕恃（shì）连与国：许慎注：恃性连与之国。按，恃，依仗。连与，联合。

〔3〕“故纵横”句：《汉书·艺文志》“纵横家”有《苏子》三十一篇，《张子》十篇。收纵横十二家，百七篇。修短，指纵横家的言论和著作。《汉书·艺文志》“春秋”类列《战国策》三十三篇。

【译文】

战国的时候，六国诸侯，地域各不相同，大水阻断，高山隔绝，各自治理自己的境内，守卫着各自分割的土地，掌握着他们的大权，擅自发布政令，下面没有诸侯之长，上面没有天子统治，用武力争夺权力，胜利者为尊，依仗联合之国，约定能够招致的重兵，剖开符契，连接远方的援兵，用来防守他们的国家，护卫他们的社稷，因此纵横长短之术便产生了。

申子者〔1〕，韩昭釐之左〔2〕。韩〔3〕，晋别国也。地墽民险〔4〕，而介于大国之间。晋国之故礼未灭，韩国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后君之令又下〔5〕。新故相反，前后相缪〔6〕，百官背乱，不知所用，故刑名之书生焉〔7〕。

【注释】

〔1〕申子：即申不害（前385？—前337），战国中期法家。韩昭侯八年（前355）被任为相，直至卒年，使韩国“国治兵强”。

〔2〕韩昭釐（xī）：战国韩昭侯，在位30年。昭釐，谥号。其事并见《吕览·任数》等。

〔3〕韩：战国七雄之一。开国君主韩景候，为春秋晋大夫韩武子之后。与赵、魏瓜分晋国，前403年周王室承认其为诸侯。前230年被秦所灭。

〔4〕墽（qiāo）：贫瘠。

〔5〕令：北宋本原作“今”。《道藏》本作“令”。据正。

〔6〕缪：通“谬（miù）”，抵触。

〔7〕“故刑名”句：刑名，法家一派，强调循名责实，以强化上下关系。《汉书·艺文志》“法家”有《申子》六篇。章学诚《校雠通义》“内篇”三：刘向《别录》：申子学号刑名，以名责实，尊君卑臣，崇上抑下。

【译文】

申不害，是韩昭侯的辅佐。韩，原是由晋分割而建立的。其国土地贫瘠，民风险恶，而又介于大国之间。晋国原来的礼仪没有废止，韩国的新法又重新出现；先君的命令没有收回，后君的命令又接着而下。新旧相反，前后抵触，百官相背而混乱，不知如何使用，因此刑名之学便产生了。

秦国之俗，贪狼强力〔1〕，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2〕。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3〕；地利形便，畜积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4〕，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5〕。

【注释】

〔1〕狼：通“狠”，凶狠。

〔2〕厉：通“励”，劝勉。

〔3〕四塞：四面关塞。

〔4〕孝公：秦孝公（前381—前338），战国秦君，在位23年。任用商鞅，实行变法，使秦国走向富强。

〔5〕“故商鞅”句：《汉书·艺文志》“法家”载《商君》二十九篇。

【译文】

秦国的习俗，贪狠如狼竭尽武力，缺少大义而追逐利益；可以用刑法来施行威严，而不能够用教化让他们行善；可以用奖励来勉励他们，而不能用名誉来劝勉他们。覆盖险阻而以黄河为带，四周有险关堵塞；地理形势极为有利方便，积蓄充足。秦孝公想以虎狼般的优势，来吞并天下诸侯，因此商鞅的法家思想就产生了。

若刘氏之书〔1〕，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论〔2〕，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3〕，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4〕。玄眇之中，精摇靡览〔5〕，弃其畛挈〔6〕，斟其淑静〔7〕，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于物〔8〕，而不与世推移也。故置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9〕。

【注释】

〔1〕若刘氏之书：许慎注：淮南王自谓也。

〔2〕论：《道藏》本作“事”。

〔3〕原道：顾广圻《校淮南子》云：“道”下疑当有“德”字，与下句对文也。《精神训》“深原道德之意”亦可证。

〔4〕以储（chǔ）与扈（hù）冶：许慎注：储与，犹摄业。扈冶，广大也。按，《俶真训》高诱注：储与扈冶，褒（bāo）大意也。

〔5〕精摇：许慎注：楚人谓精进为精摇。按，即精心进取之义。靡（mǐ）览：览，通“监”。监、览上古同音。《脩务训》：“君子有能精摇摩监。”靡、摩相通。即磨炼义。

〔6〕畛挈（zhěnqiè）：许慎注：楚人谓泽浊为畛挈。按，即垢（ɡòu）浊义。

〔7〕淑静：清澈，明净。

〔8〕拘系：拘泥，束缚。牵连：牵绊。

〔9〕“故置之”二句：亦见于《大戴礼记·王言》。许慎注：窕（tiǎo），缓也。布之天下，虽大不窕。按，布，北宋本原作“市”。《道藏》本作“布”。据正。窕，空隙。

【译文】

至于像刘氏的著述，观察天地的形象，通达古今的学说，权衡事理而建立法规，度量形势而施行合宜的措施，探索人们的道德规范，使之符合三王的风气，以便扩大道旨。在幽深微妙之中，探索精妙美好的政教，抛弃了它的混浊，斟取它的精髓，而用来统一天下，治理万物，适应变化，来沟通不同的物类。不是依循一个车轨形成的路子，恪守一个角落的偏见，拘泥牵制于具体的事物，不知随世道的变迁而转移。因此放置到狭小之地而不会有阻塞，布散到天下而不会有空隙。

前言

在距今九百三十多年的宋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六韬》从汗牛充栋的历代兵书中脱颖而出，与《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尉缭子》、《三略》、《李卫公问对》一起被确定为武学经书，从此正式跻身古代兵书的第一方阵，成为兵学著作中最耀眼的七颗明星之一。它们彼此交相辉映，共同彰显着中国古代军事思想所达到的理论高度。仅就篇幅而言，与其他六部兵家经典相比，《六韬》的字数最多，今本近两万字，共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卷，共计六十篇，规模庞大，论述精辟，思想丰富，被誉为先秦军事理论的集大成之作，美国学者凯德·史密斯在《如何读〈六韬〉》一文中，则认为它“像一本军事百科全书”。

那么，这部杰出的“军事百科全书”是何人何时创作的？这是学习与研究《六韬》必须了解的问题。历代学人对此众口不一，歧见迭出，概括而言竟至少有以下八种之多的说法。

其一，认为是殷商之际的军事家吕望所作。《隋书·经籍志》是《六韬》一书目前所见的最早著录者，称有《太公六韬》五卷，为“周文王师姜望撰”。吕望，姜姓，名望，字子牙；又有吕尚、太公之称。若认定姜望是《六韬》一书的作者，则该书的成书年代是商末周初。

其二，认为是由春秋时期齐桓公（公元前685年—公元前643年在位）的官员整理成书。陈青荣在《重新认识〈六韬〉的资料价值》一文中说：“《六韬》一书是齐桓公复修太公之法时，齐官府据周室旧档案整理成书的。”

其三，认为是战国中期的作品。刘宏章在《〈六韬〉初探》一文中说：“《六韬》成书应在战国，其下限在战国中期。”

其四，认为是战国中后期的作品。徐勇在《先秦兵书通解》一书中说：“《六韬》是基本成型于战国中后期的兵家著作。”

其五，认为是战国后期的作品。当代学者多持此论，代表者如孔德骐在《六韬浅说》一书中说：“《六韬》成书于战国后期。”吴如嵩在（《〈六韬浅说〉序》）中断定：“《六韬》是一部托名姜太公撰，实为战国末期无名氏的作品。”

其六，认为是秦代一位在野人士的作品。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一文中说：“《六韬》一书当是秦始皇统治时期一位在野之士所撰写的一部反暴政的作品。”

其七，认为是楚汉之际好事者的作品。宋人罗泌的《路史发挥·论太公》说：“要之楚汉之际好事者之所撰。”清人崔述在《丰镐考信录》中也说：“必秦汉间人所伪撰。”

其八，认为是魏晋以后谈兵人士的作品。明人胡应麟在《四部正讹》中说：“考《汉志》有《六弢》，初不云出太公，盖其书亡于东汉之末，魏晋下谈兵之士，掇拾剩余为此，即《隋志·六韬》也。”

以上八种说法中的第一、二、八种，可被确定是不成立的。首先，《六韬》用了很多篇幅论述了骑兵的选拔标准、作战特点及其与步兵、车兵的协同配合，这是骑兵大规模用于战争之后产生的理论成果的反映。赵武灵王在公元前307年的“变服骑射”，拉开了战国时期各国组建骑兵部队的帷幕，据此可以推定《六韬》成书的上限不应早于公元前307年。其次，1972年在山东临沂银雀山西汉武帝初年的墓葬中出土了大批竹简，其中有与今本《六韬》前三卷《文韬》、《武韬》、《龙韬》的部分篇章相合的。1973年在河北定县八角廊的西汉中山怀王刘修（死于西汉宣帝五凤三年，公元前55年）的墓中，也出土了与今本《六韬》的篇题与文字相合的竹简。银雀山《六韬》竹简不避西汉帝王讳，如汉高祖的“邦”字、汉文帝的“恒”字；同样，定县《六韬》竹简也不避帝王讳，如汉文帝的“恒”字。这两次出土的文献，尤其是银雀山汉简，有力证明了《六韬》成书的下限不应晚于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之前的楚汉相争时期（公元前206年—公元前202年）。所以《六韬》的成书时间应在公元前307年到公元前202年之间，而上述关于《六韬》成书年代的第一、二、八种说法因在这一时间范围之外而不攻自破。

在第三、四、五、六、七种说法中，笔者认为更合理的应是孔德骐、吴如嵩等主张的第五种，即《六韬》成书于战国末期；至于作者的姓名、身份等，则已很难确考。认定此说的主要理由在于《六韬》一书整合了先秦时期不同学派的学说，其集先秦军事思想之大成的美誉的确不虚。举凡兵、儒、道、法、墨、阴阳等先秦学派的政治理念与兵学思想，均在《六韬》一书当中有所体现，反映了战国后期天下学术趋于综合的时代特征。此外，它与成书于战国后期的《尉缭子》、《孙膑兵法》、《吕氏春秋》、《庄子》、《荀子》等书，在思想内容、语言表达等方面也有不少相似相合之处，这说明《六韬》与这些著作产生的历史年代是十分接近的。

当然，《六韬》一书绝非属于平庸的“杂家”，不是由各家思想简单拼凑而成的，而是借鉴中有发挥，整合中有创造，显示了作者卓越不凡的政治眼光与军事素养。

军事是流血的政治，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不能将军事与政治割裂开来，而应充分地站在政治的高度观照军事，这一观念在《六韬》当中表现得格外充分。大致说来，《六韬》全书的思想内容可以分为政治学与军事学两大部分，其中第一卷《文韬》与第二卷《武韬》的主要篇幅，探讨的是君王治国之道，后四卷探讨的是打仗用兵之术。

《六韬》采用的是对话体的撰述方式，全书基本上是由一段一段的对话连缀而成的。对话者仅三人——姜太公与周文王、周武王。在《六韬》作者的笔下，周文王、周武王虽贵为君王，但在姜太公面前却十分谦逊，的确像是勤学好问的学生；而姜太公则有问必答，释疑解惑，见识卓绝，不愧其“师尚父”的身份。出现在《六韬》前两卷的姜太公，非常重视君主的行为规范建设，认为“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文韬·盈虚第二》），不厌其详地从各种角度探讨为君之道，使得为君之道构成了《六韬》政治学的核心内容。作者兼收并蓄了儒家的仁民爱物、墨家的尚贤节用、道家的清静无为、法家的赏罚严明等，同时又多有发展与创造。其中最大的亮点就是发展了“古者立天子而贵之者，非以利一人也”（《慎子·慎德》）的思想，反复倡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文韬·文师第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武韬·顺启第十六》）的理念，并立足于此大力构建其利民主张。

类似的表述，亦见于《吕氏春秋·贵公》与《逸周书·殷祝》。《吕氏春秋·贵公》作：“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逸周书·殷祝》作：“汤曰：‘此天子位，有道者可以处之。天下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故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纪之，唯有道者宜久处之。’”仔细辨析两者的语境与意蕴，可知《吕氏春秋·贵公》强调的是：身为“万民之主”的君王不应将天下视为某一个人的天下，不应只偏私一人而罔顾他人。君王应效仿天地自然的公正无私，普施恩泽，关爱天下每一个臣民。再看《逸周书·殷祝》，它着力传达的是君位无常的思想，以此显示推翻夏桀统治的商汤政权的“合法性”；认为天子之位只应属于品行高尚的“有道者”，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拥有天下，治理天下。

与《吕氏春秋·贵公》、《逸周书·殷祝》有所不同的是，《六韬》既无意营建与天道相通的“贵公”境界，也无意论证既得政权的“合法性”，而是站在维护君权的角度，放眼争名逐利、计较得失的凡俗人世，盘算着怎样才能帮助君主守住得之不易的王位。作者洞察人性的幽暗，认定“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文韬·文师第一》），“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武韬·发启第十三》），因此君王不能独享天下之利，而应与天下人共同分享好处。在《六韬》作者看来，能够给天下臣民分利，关乎政权的安稳、天下的得失，所谓“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文韬·文师第一》），“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武韬·发启第十三》）。只有以“利而无害”的方式“爱民”，才能“主尊人安”（《文韬·国务第三》）；国君要懂得创造财富的重要，并肯把财富分给宗亲，因为“不富无以为仁，不施无以合亲”（《文韬·守土第七》）。不同于孟子“何必曰利”的理论姿态，《六韬》作者高度重视“利”，甚至声称：“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文韬·文师第一》）这里的“道”，虽然没有道家“道论”的宇宙哲学的深邃，也没有儒家“道论”的政治伦理的高标，却能贴近现实民生，深切地体恤天下百姓的贫苦，认为君主应使人人获利，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民心，坐稳王位，否则就会丢掉江山，失去天下。历史证明此论并非危言耸听，秦王朝不正因为实践了李斯只满足君欲的所谓“独擅天下之利”（《史记·李斯列传》）的主张，竭泽而渔，剥削过度，最终导致民怨沸腾，快速灭亡了吗？《六韬》的利民主张，提醒历代君主关心民生，惠利百姓，如若不然，灾难与悲剧就会接踵而至。它在一定程度上丰富并深化了先秦时期的民本思想，有利于天下苍生的生计改善与利益维护。

作为兵学经典，《六韬》在军事领域的建树更为可观，多方发展了以《孙子兵法》为代表的先秦兵学的理论成果，探讨的范围十分广泛，涉及战略、战术、选将、练兵、编制、武器、通讯等，论述细密，创见颇多，至少有以下四点精华特别值得介绍。

一是服务于“全胜”战略的“文伐”主张。

《孙子兵法·谋攻篇》曰：“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又曰：“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六韬》作者积极响应了孙武的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战略思想，在《龙韬·军势第二十六》中指出：“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认为将领要清楚最高级的作战是“无与战”，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得胜利。在《龙韬·立将第二十一》中，则对“兵不接刃，而敌降服”的胜利景象充满期盼。尤其值得重视的是，《武韬·发启第十三》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命题——“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以精辟的语言揭示了无需战斗、没有伤亡，是抵达“全胜”境界的两个必要条件。

实现“全胜”既需要强大的军事实力，也需要“伐谋”、“伐交”的有效手段。《六韬》有效改变了孙武对于“伐谋”、“伐交”论述寥寥的缺憾，在《武韬·文伐第十五》中提出了用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的十二种“文伐”之法。针对敌方掌握政治、军事大权的关键人物，如国君及其身边的近臣、忠臣、乱臣等，该篇设计了十二种诡诈之术以收买、迷惑、离间敌人，从而达到“不战”而削弱、瓦解敌人力量与意志的目的，极大拓展了《孙子兵法》以非军事手段挫败敌人的理论思路。

二是丰富多样的作战形式与深入细致的战术思想。

吴如嵩曾指出《六韬》在军事学术上的一大贡献，“就是它广泛地论述了多种作战形式的战术问题，其篇幅之大，范围之大，分析之细，在先秦的兵书中是绝无仅有的”（《〈六韬浅说〉序》）。针对不同战场境遇所应采用的具体战法，《六韬》作了十分详细的探讨。书中谈到的地形，有森林、深草灌木、平原、山地、池沼、江河、险隘地、开阔地等；探讨的战法，有围城、渡河、袭扰、偷袭、突围、迂回、追击、伏击、防火攻、防夜袭、防突袭，以及山地防御战法、江河防御战法、“猝遇敌人”的遭遇战法、“阵皆坚固”的阵地战法等。不同地形条件下的战场情境以及战胜敌人的具体战术，《六韬》都作了较为具体的描述与恰切的分析，反映了《六韬》作者对战国时期复杂多样的战争形态的精深研究。《六韬》提炼出的一些作战指导原则，如“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虎韬·必出第三十四》）、“凡三军以戒为固，以怠为败”（《虎韬·金鼓第三十八》）等，已成用兵者的座右铭。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六韬》一书还深入研究了三大兵种——车兵、步兵、骑兵的不同特性与作战方法。《吴子》、《孙膑兵法》虽也有对三大兵种的战术理论的探析，但其详细程度是无法与《六韬》相比的。书中总结出了车兵的“十害”、“八胜”，骑兵的“十胜”、“九败”，以及各自作战性能的不同，即“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犬韬·均兵五十五》），“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犬韬·战车第五十八》）等。对于车兵、骑兵的选拔标准，《六韬》作者也设有两篇专文——《豹韬·武车士第五十六》与《豹韬·武骑士第五十七》，分别说明入选车兵、骑兵需具备的身体素质与专业技能，显示了对这两大兵种建设的高度重视。

三是思虑缜密的参谋总部人员编制理论。

《六韬》记录了较为丰富的战国军事制度的内容。比如《犬韬·练士第五十三》记述了根据士兵的品质、性格、才艺、出身、经历等挑选出十一种类型——冒刃之士、陷阵之士、勇锐之士、勇力之士、冠兵之士、死斗之士、死愤之士、必死之士、励钝之士、幸用之士、待命之士，并把特质相近的士卒编成一队，共组建了十一种新型部队。《犬韬·均兵第五十五》记录了车兵与骑兵的编制——“置车之吏数，五车一长，十车一吏，五十车一率，百车一将。……置骑之吏数，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这些都是研究战国军制的重要资料。

此外，《龙韬·王翼第十八》对参谋总部组织架构与人员编制的记述，更是引起了研究者的高度重视。这个参谋总部机构由72人组成，分工细致，周密完备，分别负责作战、宣传、间谍、天文、通信、工程、医务、军需等，其人员构成是：腹心1人，谋士5人，天文3人，地利3人，兵法9人，通粮4人，奋威4人，伏旗鼓3人，股肱4人，通才3人，权士3人，耳目7人，爪牙5人，羽翼4人，游士8人，术士2人，方士2人，法算2人。这与西方十七世纪以后才出现的参谋部的功能与作用十分接近，表明在《六韬》成书时期我国军队建设与军事学术的早熟状况。

四是严格周详的选拔与考核将帅的方法。

《六韬》非常重视将帅对于军队乃至国家命运的决定性作用，认为：“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龙韬·奇兵第二十七》）将帅的选用合适与否，直接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如何才能选拔出众望所归的“贤将”？《龙韬》中的《论将第十九》、《选将第二十》等篇对此作了深入探讨，提出了一套严格周详的选拔标准与考核方法。《论将第十九》提出“五材”，即选拔将帅的五条标准——“勇、智、仁、信、忠”。“五材”与孙子的“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孙子兵法·计篇》）略有不同，多了一条——“忠”，显示了新的时代条件下君主与将帅关系的特点。君主对军权要绝对掌握，对将帅要绝对控制，将帅对君主必须忠诚不贰。《选将第二十》一篇则告诫君主选拔将领时一定不能只看表象，并列出了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十五种情况，提醒君主不要被一个人外在的优秀品质与良好素质所迷惑。篇中还给出了“问之以言”、“穷之以辞”、“与之间谍”、“明白显问”、“使之以财”、“试之以色”、“告之以难”、“醉之以酒”等八种深入考察将领的具体方法。上述选拔将帅的标准与方法，是先秦将帅论的重要收获，为历代治军者所高度重视。

《六韬》既有“军事百科全书”的称谓，那么笔者以上四方面的介绍，自然无法涵盖此书丰富多彩的内容，但因篇幅所限，不再赘述。

《六韬》的版本情况较为复杂，现存三个系统的版本。一是今本，亦即《武经七书》系统各本，重要的有何去非校定《武经七书》本、朱服校刊《武经七书》本、施子美《六韬讲义》、刘寅《六韬直解》、李清《重镌六韬集注》、沈津《太公六韬类纂》、张居正《增订六韬直解》、黄献臣《武经开宗六韬》、朱墉《六韬汇解》、涵芬楼《续古逸丛书》影印宋刊《武经七书》本等二十多种。这一系统的《六韬》实际上是何去非对古本整理精减并重新调整后的改定本，后世刊本皆祖于此。二是引文系统本，它来源于宋代《武经七书》成书以前引用《六韬》文字的各种古书，如《北堂书钞》、《群书治要》、《意林》、《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该系统不如今本完整，但保留了不见于今本的内容。三是竹简帛书系统，它包括山东临沂银雀山和河北定县所出土的《六韬》竹简，以及敦煌藏经洞所出唐代写本《六韬》残卷。当代研究者一般采用今本为研究底本，而以引文系统本与竹简帛书系统本为重要参考。

属于今本系统的宋代施子美的《六韬讲义》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六韬》的注解本，本书的整理、注译即以此为底本，以刘寅《六韬直解》、朱墉《六韬汇解》、涵芬楼《续古逸丛书》影印宋刊《武经七书》本参校，也参考了今人的一些校勘成果。在注译、整理的过程中，除了展示笔者对《六韬》的浅见之外，还较为重视借鉴、吸纳古往今来尤其是今人的研究成果。本书引用的书籍主要有：施子美的《施氏七书讲义》（收录于《中国兵书集成》第八册，解放军出版社、辽沈出版社，1992年版）、朱墉的《武经七书汇解》（共两册，收录于《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二、四十三两册，解放军出版社、辽沈出版社，1992年版）、刘寅的《武经七书直解》（岳麓书社，1992年版）、《中国军事史》编写组撰写的《武经七书注译》（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版）、孔德骐的《六韬浅说》（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版）、徐树梓主编的《姜太公新论》（北京燕山出版社，1993年版）、盛冬铃的《六韬译注》（河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张文儒的《中国兵学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吴如嵩等的《中国军事通史·战国军事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徐勇主编的《先秦兵书通解》（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钮先钟的《战略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中国军事史》编写组撰写的《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解放军出版社，2007年版）、黄朴民的《黄朴民解读三略·六韬》（岳麓书社，2011年版）等，在此笔者致以深深的敬意与谢意！

陈曦

2016年2月写于军艺南楼翕然斋

目录

前言

文韬

文师第一

盈虚第二

国务第三

大礼第四

明传第五

六守第六

守土第七

守国第八

上贤第九

举贤第十

赏罚第十一

兵道第十二

武韬

发启第十三

文启第十四

文伐第十五

顺启第十六

三疑第十七

龙韬

王翼第十八

论将第十九

选将第二十

立将第二十一

将威第二十二

励军第二十三

阴符第二十四

阴书第二十五

军势第二十六

奇兵第二十七

五音第二十八

兵征第二十九

农器第三十

虎韬

军用第三十一

三阵第三十二

疾战第三十三

必出第三十四

军略第三十五

临境第三十六

动静第三十七

金鼓第三十八

绝道第三十九

略地第四十

火战第四十一

垒虚第四十二

豹韬

林战第四十三

突战第四十四

敌强第四十五

敌武第四十六

鸟云山兵第四十七

鸟云泽兵第四十八

少众第四十九

分险第五十

犬韬

分合第五十一

武锋第五十二

练士第五十三

教战第五十四

均兵第五十五

武车士第五十六

武骑士第五十七

战车第五十八

战骑第五十九

战步第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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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韬

《文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一部分，共由十二篇组成，其中前十一篇为虚拟的姜太公与文王的对话，最后一篇为虚拟的姜太公与武王的对话：

《文师第一》，记述周文王遵照史官编的占卜所示，前往渭阳田猎，拜访了垂钓渭水的隐士姜太公。姜太公由钓鱼之举所蕴含的道理入手，启发周文王用厚禄重赏去笼络、善待人才，并阐发了他的以“仁”、“德”、“义”、“道”为核心范畴的君王理想人格内涵，以及“天下归之”的政治目标。“仁”，指的是君王能与天下人共享天地财富，“德”指的是君王能为天下人解除祸患，“义”指的是君王能与天下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道”指的是君王能让天下人都获得利益。可见《六韬》的“仁”、“德”、“义”、“道”四个范畴，其内涵并非畛域分明，而是紧密关联、相互交集的，含义叠加在一起，其实强调的就是君王要“同天下之利”，与天下人共享物质财富，并与他们的情感态度保持一致，要爱他们所爱，恨他们所恨，忧他们所忧，乐他们所乐。只有这样，才会天下归心，赢得民众的拥戴。此篇还给出了“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的论断，其后的《发启第十三》、《顺启第十六》等篇以及《六韬》佚文，多次重述了这一理念。

《盈虚第二》，指出天下治乱与否的根源在国君而不在天命。此篇将“从事乎无为”的帝尧树立为君主的楷模，赞美了帝尧的诸多美德，诸如生活简朴、明察善恶、赏罚公正、爱护百姓等。

《国务第三》，指出国君最重要的国务内容就是“爱民”，并揭示了“民不失务”、“农不失时”、“省刑罚”、“薄赋敛”、“俭宫室台榭”、“吏清不苛扰”等“爱民之道”。

《大礼第四》，揭示了君臣之间的行为规范，着重阐发了君主当效法上天，需做到俯身爱民、思虑周密、普施恩泽，以及君主如何掌握好执政之柄、如何充分听取民意、怎样才能做到世事洞明等。

《明传第五》，主要阐发了古代圣贤所应废弃的三种行为与所要提倡的四种品质。前者指的是：明知善事可为却心生怠惰，时机到了却疑惑不决，明知有错却不去纠正。后者指的是：柔和而清净，谦恭而严肃，能强又能弱，隐忍又刚强。

《六守第六》，揭示了君主选择人才的六条标准，即所谓“六守”、“仁”、“义”、“忠”、“信”、“勇”、“谋”，以及如何才能选拔出合乎以上六条标准的人才；还指出君主要重视“三宝”，即农业、手工业与商业三大行业的建设，使从事不同行业的臣民各得其所，秩序井然，国家才能富足安定。

《守土第七》，指出守卫国家的基本策略是团结宗亲、仁爱民众、安抚周边邻国、控制四方势力、致力富国殷民，强调国君千万不要将手中的权力让给他人，要谨慎把握好行动良机。此篇还阐释了所谓“仁义”，就是“敬其众，合其亲”，明确指出只有民众顺从拥护，才能实现“天下和服”的政治目标。

《守国第八》，论述守卫国家的基本原则是按照自然运行法则去处理国事，认为这样就会出现“天下治，仁圣藏；天下乱，仁圣昌”的社会发展规律。一旦社会动荡混乱，圣君应力挽狂澜，发动战争平乱。

《上贤第九》，继《六守第六》之后，再次集中论述君主应如何选用贤才的问题。此篇先从反面立论，指出君主应本着“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的原则，警惕“六贼”和“七害”，防止这些人损害君主的德行、权力、权威，败坏社会与军队的风气，阻碍农业生产。篇末以一连串的否定句式，揭示了民、士、臣、吏、相的行为准则，指出民要“尽力”，士要“诚信”，臣要“忠谏”，相要辅佐君主实现“富国强兵”；而君主则要“示其形，隐其情”，让臣下感到高深莫测，张扬了法家的驭臣之“术”。

《举贤第十》，继续论述如何选用贤才的问题，告诫君主要警惕“有举贤之名而无用贤之实”的严重后果，指出“举贤之道”在于以“将相分职”为前提，按照岗位标准去考核、选拔人才，“实当其名，名当其实”。

《赏罚第十一》，论述君王若想实现“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的赏罚之效，就需遵循“用赏者贵信，用罚者贵必”的原则。

《兵道第十二》，认为用兵原则最重要的莫过于军事指挥权的集中统一，认为运用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发挥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因势利导，成功实践这一原则的关键则在于国君。此外，还阐发了“阴其谋，密其机”、详察敌情、捕获战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等用兵之道。

文师第一

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1)：“田于渭阳(2)，将大得焉。非龙、非彨、非虎、非罴(3)，兆得公侯(4)，天遗汝师(5)，以之佐昌，施及三王(6)。”

文王曰：“兆致是乎？”

史编曰：“编之太祖史畴为禹占(7)，得皋陶(8)，兆比于此(9)。”

文王乃斋三日(10)，乘田车(11)，驾田马(12)，田于渭阳。卒见太公(13)，坐茅以渔。

文王劳而问之曰：“子乐渔邪？”

太公曰：“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14)。今吾渔，甚有似也，殆非乐之也(15)。”

文王曰：“何谓其有似也？”

太公曰：“钓有三权(16)：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17)。夫钓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观大矣(18)。”

文王曰：“愿闻其情。”

太公曰：“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之，情也；根深而木长，木长而实生之，情也；君子情同而亲合，亲合而事生之，情也。言语应对者，情之饰也；言至情者，事之极也(19)。今臣言至情不讳，君其恶之乎？”

文王曰：“唯仁人能受至谏，不恶至情。何为其然(20)？”

太公曰：“缗微饵明，小鱼食之；缗调饵香，中鱼食之；缗隆饵丰(21)，大鱼食之。夫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国，国可拔；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22)。

“呜呼！曼曼绵绵，其聚必散；嘿嘿昧昧，其光必远(23)。微哉！圣人之德，诱乎独见(24)。乐哉！圣人之虑，各归其次，而树敛焉(25)。”

文王曰：“树敛若何而天下归之？”

太公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26)，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27)。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28)。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29)。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30)，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31)。”

文王再拜曰：“允哉(32)，敢不受天之诏命乎！”乃载与俱归，立为师(33)。

【注释】

(1)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按，关于周文王如何得姜太公为其所用，主要有两种版本，一说文王做梦而得之，一说文王由占卜而得之。《六韬》这里持占卜说。又，关于文王遇见姜太公的情形，也有两种版本，一说当时姜尚正在朝歌屠牛，一说他正垂钓于渭阳。《六韬》这里持垂钓说。文王，商朝时周国国君，姬姓，名昌。商纣时被封为西伯，故又称“伯昌”，季历之子。少时参加农牧，知民间疾苦。继位后敬老慈少，礼贤下士。先后得姜尚、闳夭、散宜生等贤臣辅佐，改革政治，推行教化，争取民心，在位五十年（一说五十五年），奠定了武王灭商的基础。武王建立西周后，追尊他为文王。田，打猎。史编，指一个名叫编的史官。先秦时期的史官掌管祭祀、占卜、记事等诸多事务。

(2)渭阳：渭河北岸。渭，即渭河，源出甘肃渭源鸟鼠山，流贯陕西渭河平原，在潼关入黄河，是黄河最大的一条支流。

(3)非龙、非彨（chī）、非虎、非罴（pí）：《史记·齐太公世家》作：“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彨，即螭，指古代传说的一种无角的蛟龙。罴，一种熊，又称马熊。

(4)兆：古代占卜时烧灼龟甲以判断吉凶，其裂纹叫做兆。公侯：古代爵位有公侯伯子男五等，公侯是前两等，在这里喻指治国大才。

(5)天遗（weì）汝师：这是上天赠您的导师。遗，赠，送。

(6)施：蔓延，延续。三王：指文王的子孙后代。

(7)禹：又称“大禹”、“夏禹”、“戎禹”，鲧之子，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姒姓，名文命。原为夏后氏部落领袖，奉舜之命治理洪水，前后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因治水有功，得以继承舜的职位，成为部落联盟领袖。按，联系下文，此处的“禹”应作“舜”，因为皋陶是舜在位时的大臣。舜，史称“虞舜”、“虞帝”。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姚姓，一说妫姓，初为有虞氏部落领袖，后成为黄河中下游强大的部落联盟首领。尧死后，他继承尧的职位，命大禹平水土，益掌山川，皋陶为大理。后于巡狩中死于苍梧之野（今湖南、广西交界处）。

(8)皋陶：又作“咎陶”、“咎繇”，古史传说中的人物，偃姓。相传为东夷族首领，曾被舜任命为执掌刑法的官，民皆服其执法公平。后协理大禹治水有功，禹欲传位给他，未继位而卒。

(9)兆比于此：意谓卦象与此接近。比，挨着，接近。

(10)斋：斋戒，一种整洁身心的行为。

(11)田车：一种打猎用的车子。

(12)田马：驾驭打猎车子的马。

(13)太公：指姜尚，西周时齐国始祖，姓姜，名尚，字子牙。其先封于吕（在今河南南阳西），故又称“吕尚”。年老时得遇文王，文王与语大悦，称“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亦称“吕望”。武王继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纣，建立周朝，以功封于齐营丘，为齐之始祖，故有“齐太公”之称，俗称“姜太公”。

(14)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我听说君子喜欢的是实现远大志向，小人喜欢的是得到物质利益。施子美曰：“盖人各有所欲，士君子贫之所养，将以求达之所施。……君子之志必期有得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记文王始见太公之事，开口首揭一‘志’字，便见渭滨无限经纶，总不徒在一钓一丝间。”国英曰：“君子之志，在治国安民；小人之事，在肥家利己。王者宽大用人，君子小人各效所长，然世运兴衰、功业大小皆判于此，故太公譬之于渔，其权在一钓一丝间，而所乐者不同也。”

(15)“今吾渔”三句：意谓现在我的钓鱼行为，与此非常相似，大概并不是喜欢钓鱼。施子美曰：“太公之志，非乐渔也，寓于此而期于彼也。古者未行道之际，而求以行之，其志各有所乐也，初不在于物也。……亦权之所寓也。若夫小人则唯其所作，乃其所乐也，故小人乐得其事。君子之所为必有似也者，以其事在此而意在彼也，非乐于此也。”

(16)权：权术。

(17)“禄等以权”三句：意谓用厚禄笼络人才，用重赏收买死士，用官位吸引人才。刘寅曰：“禄等以权，谓以饵取鱼，似以禄取人也；死等以权，谓香饵之下必有死鱼，似重禄之下必有死士也；官等以权，谓鱼之大小各异其用，似贤才之大小各异其任也。”按，以官位利禄来维系君臣关系的观点，亦见于《韩非子》，如其《难一》曰：“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

(18)其情深，可以观大矣：其中的实情蕴含着深意，从中可以看出大的道理。情，实情，情况。朱墉引《开宗》曰：“此揭一‘情’字，便见师尚父以天下为己任。”

(19)“言语应对者”四句：意谓言语敷衍应付，是对实情的掩饰；只有敞开心扉吐露实情，才是最好的状态。饰，掩饰。施子美曰：“盖事以情度，情以言显。情之所至，则事之所极也。凡太公之所以言者，乃太公之至情；而其所言之事，则时事之极也。盖当商之季世，是事极之时；而太公之告文王，乃其至情也。”朱墉《全旨》曰：“情出于自然，非由勉强，得其至情则权自我操，虽欲不归，而奚往耶？通篇借钓引起，从‘志’发出‘情’来。志者一人之所独，果决而不回者也；情者万物之所同，感通而无阻者也。仁人通德类情，即物情以知人情，即贤才以知众人之情，家国天下，皆可以情推之而可取。夫至天下皆可取，大小远迩之悉为我收，此正君子之志也，即君子乐之所在也，岂一渔钓而已哉？”

(20)“唯仁人能受至谏”三句：意谓只有仁德之人才会接受坦率正确的劝谏，不厌恶真实的情感。我怎么会那样呢？施子美曰：“文王之卜太公，正欲得其至情而与之图事，乌得有恶？故以仁人受至谏为言。盖人而有爱人之心者，必能纳至忠之言。彼其所言，必以受之也。文王之仁必已存矣，正欲得直言而以利天下，夫何恶其至情？故曰‘何为其然’，言必不若是其恶之也。”

(21)“缗（mín）微饵明”六句：意即不同的鱼饵适合不同的鱼，要按照鱼的大小下饵。缗，钓鱼用的丝线。朱墉引黄石公曰：“欲者使之。凡才品两高，正自不易，大抵冒死犯难，半出贪功名之士。非因人以定饵不可。”

(22)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意谓以国为资本去夺取天下，天下可被征服。毕，原指古代田猎用的长柄网，以网络捕获野兽，此处引申义为征服。施子美曰：“此言人君驭人之权，犹以钓取鱼，而人为权所驭，亦如鱼之食饵也。饵之于鱼，各随其小大而取之，则鱼无遗矣。鱼之所以制于钓者，以食其饵也。人之所以制于君者，以食其禄也。故以饵取鱼，则鱼为饵所杀；以禄取人，则人必为禄所竭。何者？鱼食于饵，人贪于禄也。《略》曰：‘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亦此意也。自是而推知，小而家，大而国，又大而天下，其所以取之，皆一理也。彼惟有所贪，故必有所制，所以皆可取也。”

(23)“曼曼绵绵”四句：意谓殷朝绵延数代，历史悠久，但最终它的积聚必定烟消云散；周人不声不响，暗中努力，它的光辉必定映照久远。曼曼绵绵，喻指殷朝绵延数代，历史悠久。曼曼，长久的意思。绵绵，连续不断的意思。嘿嘿（mò）昧昧，喻指周人偏居一隅，不声不响，暗中努力。嘿嘿，不声不响的意思。嘿，同“默”。昧昧，昏暗不明的样子，形容周人暗中努力的情形。施子美曰：“天下之理，盛者必衰，翕者必张。太公之意，大抵以阴谋为尚。……盖无冥冥之志者，无赫赫之功。无昏昏之智者，无昭昭之明。”刘寅曰：“人众之曼曼绵绵者，其丛聚虽盛，后必散乱而莫救。……人君能嘿嘿昧昧，遵养时晦，其后光华昭著必远被矣。……此文王所以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其后如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矣。”按，这种清净不响的统治状态是战国秦汉时期的黄老思想所提倡的。

(24)“微哉”三句：意谓圣人的德行真微妙啊！能够导引着人们领悟其创见。诱，导，导引。施子美曰：“天下之事，以微为妙，亦已微矣。惟其微而不可见，此所以能成其大功也。圣人之德，人虽不见，而圣人于其至微之中，而能独见之也。圣人惟能阴修其德，则其所虑者亦已当矣，故乐焉。”刘寅曰：“又言微妙哉，圣人之德诱人而人归之也。德诱，如‘孔子循循然善诱人’之诱，惟能以德诱人，而人心之归自不容已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其以德诱之乎！圣人以德诱人，不大声色，此众人所不能见而乐之，而圣人独见独乐之耳。”朱墉引张公亮曰：“‘德’字对‘术’字看。盖诱以术者显而易见，其为诱则人心必不为其诱也。诱以德者，微而不知其为诱，则人心自忘于其诱也。”又引《大全》曰：“‘微哉’二字，跟‘嘿嘿昧昧’而来，言圣人寂静幽深，岂不极其隐微？而其后光华昭著以至远被者又何？其引进天下以德也。天下相忘于圣人之德，而不知实为德所招徕也。”国英曰：“浅识者不知德诱，徒以势迫，以刑驱，故民心益离而不归化矣。”

(25)“圣人之虑”三句：意谓圣人的思虑，能使人各归其位，从而将人心收敛到他那里。敛，收敛，收缩。刘寅曰：“次，舍也。言人心各有所归之处。圣人当立收敛人心之法，而不使之他适也。收敛人心之法，即下文仁、德、义、道也。”

(26)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载《历史研究》1981年第3期）一文中说：《六韬》基本观点之一，便是“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这种社会观。这种原始的民主思想是从儒家经典《尚书》里引申出来的。孔德骐说：“在战争的精神准备方面，《六韬》主要强调的是对内动员人民，对外争取盟国的支持。为了收揽民心，动员和争取人民支持战争，作者着力宣扬人本主义思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文韬》、《武韬》各卷都多次阐述这一观点。需要指出，这里所说的‘人’，是包括农民、手工业工人、商贾等，把他们看做是治理天下和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这也是扩大兵源，以动员最广泛的社会力量从事战争的重要理论根据。”“《文韬》所阐述的人本主义，在新兴地主阶级刚刚登上历史舞台，奴隶主贵族的统治刚刚衰败下去的历史条件下，对于改变士兵的成分，扩大兵源，实行战争动员，是有进步意义的。”

(27)“同天下之利者”四句：意谓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的，就能得天下；独占天下人利益的，就会失去天下。擅，专，独占。朱墉引赵克尧曰：“天下之利，本天下之民所自有，总是我不夺其所有，即同天下之利矣。苟我不能使民共有其利，即为擅天下之利矣。”

(28)“天有时”三句：意谓天有四时，地有财货，能与天下人共享的就是仁君。孔德骐认为“仁”是《六韬》社会政治观的核心，它与儒家说的“仁”不同。《六韬》“把‘仁’看作客观物质世界的反映，可以为人所掌握和运用。圣贤应以‘仁’、‘德’对待人民，使人民从内心里倾向于你，这就需要按照事物的客观规律去办事。所以，‘仁’被掌握和运用之后，就可以改造客观世界。显然，它具有朴素唯物论的性质。”

(29)“与人同忧同乐”三句：意谓能与人们同忧同乐、同好同恶的，就是有义之君。刘寅曰：“《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即此义也。”孔德骐说：“这是企图劝导帝王和百姓要有喜、怒、哀、乐等共同的情感。认为君主要达到‘义’的境界，必须克制私欲，与民同乐。”

(30)好德而归利：意即喜好收获而趋利避害。德，通“得”，得到，收获。《群书治要》本即作“得”。按，“德”作“得到、收获”讲，更合乎此句上下文的语境。“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表达的是先秦时期性恶论的观点。《荀子·性恶》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

(31)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意谓得道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孔德骐说：“‘仁’、‘义’、‘道’，是《文韬》社会政治观最高的理想和要求。认为这些方面做到了，新兴地主阶级的统治就能巩固，就能得到举国上下的拥护。‘仁之所在，天下为之’，‘义之所在，天下赴之’，‘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是其所期望达到的终极目标。”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六韬》的战争观，主要表现为以仁、德、义、道为纲考察战争。其《文师》篇云：所谓‘仁’，就是‘能与人共之’；所谓‘德’，就是‘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所谓‘义’就是‘与人同忧共乐，同好同恶’；所谓‘道’，就是‘能生利’。《六韬》这种仁德义道的政治观，基础就是民本主义，认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文师》），民众是主要的。它认为‘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静之则清’（《文启》）。因此，要求君主应无为而治。在《六韬》看来，国家贫弱，‘祸福在君，不在天时’（《盈虚》）。国家要富强，必须让百姓休养生息，以教化治国。”

(32)允：恰当，得当。

(33)乃载与俱归，立为师：钮先钟说：“这是全书的第一篇，其背景是周文王在渭阳访贤（太公）的故事。所以打一个比喻来说，这一篇所记载的也就是太公与文王第一次会晤时所提出的‘隆中对’。事实真相如何，无考证之必要，但其代表‘六韬’的基本观念则应可认定。简言之，也就假定当太公被文王聘请为国师时，其所公开宣示的政治（战略）观念是这样。”“《六韬》所主张的是光明正大的民本主义，文中提到仁、义、德、道、利五种观念，可以显示这部书是同时受到儒家、道家、墨家的影响。”黄朴民说：“综览全篇，作者强调圣人独闻独见，能洞悉强弱盛衰转化之迹；主张以‘仁’为核心，行德秉义，争取天下归服。其思想与孟子‘仁者无敌’、《司马法》以‘仁’为本的观念相通。既提出了争取天下的战略目标，又阐明了实现这一目标的措施和方法。因此，可以把本篇看做是周灭商的政治纲领和战略决策。”

【译文】

周文王将要去打猎，史官编占卜了以后对他说：“到渭河北岸打猎，您将会在那里有很大的收获。得到的不是龙、彨、虎、罴，卦象预示着您将得到一位治国大才，是上天赠您的导师，让他辅佐您，周国将昌盛壮大，还会惠及您的子孙后代。”

文王问道：“卦象预示的真是这种结果吗？”

史官编答道：“我的远祖史官畴曾为大禹占卜，得到了皋陶，卦象与此接近。”

文王于是斋戒三天，乘着猎车，驾着猎马，在渭河北岸打猎。终于见到了姜太公，他正坐在长满茅草的岸边钓鱼。

文王慰劳了他，并问道：“您喜欢钓鱼吗？”

太公答道：“我听说君子喜欢的是实现远大志向，小人喜欢的是得到物质利益。现在我的钓鱼行为，与此非常相似，大概并不是喜欢钓鱼。”

文王问道：“为什么说有相似之处呢？”

太公答道：“君主网罗人才与钓鱼相似，都使用了三种权术：用厚禄笼络人才，用重赏收买死士，用官位吸引人才。垂钓是为了得到鱼，其中的实情蕴含着深意，从中可以看出大的道理。”

文王说：“我想听您揭示其中的实情。”

太公说：“水源深就会有流水，有流水就会有鱼类生存，这是自然而然的实情；根扎得深，树木就会茁壮生长，树木茁壮生长，就会有果实结出，这也是自然而然的实情；君子情性相投，就会亲密合作，亲密合作就能成就事业，这同样也是自然而然的实情。言语敷衍应付，是对实情的掩饰；只有敞开心扉吐露实情，才是最好的状态。现在我向您毫不隐讳地吐露我的实情，您不会感到厌烦吧？”

文王答道：“只有仁德之人才会接受坦率正确的劝谏，不厌恶真实的情感。我怎么会那样呢？”

太公说：“鱼竿丝线细微，鱼饵隐约可辨，小鱼会来吞食；鱼竿丝线粗细适中，鱼饵喷香，中鱼会来吞食；鱼竿丝线粗长，鱼饵丰盛，大鱼会来吞食。鱼若吞食鱼饵，就会被丝线牵着；人若想食君禄，就要服从君意。所以用鱼饵得鱼，鱼可烹杀；用俸禄得人，人会竭力；以家为资本去夺取国家，国家可被获得；以国为资本去夺取天下，天下可被征服。

“哎呀！殷朝绵延数代，历史悠久，但最终它的积聚必定烟消云散；周人不声不响，暗中努力，它的光辉必定映照久远。微妙啊！圣人的德行，能够导引着人们领悟其创见。欢乐啊！圣人的思虑，能使人各归其位，从而将人心收敛到他那里。”

文王问道：“采取什么样的收敛办法才能让天下归心呢？”

太公答道：“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的，就能得天下；独占天下人利益的，就会失去天下。天有四时，地有财货，能与天下人共享的就是仁君。仁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免除人们的死难，消除人们的灾难，解救人们的祸患，救济人们的急难，能做到这些的就是有德之君。有德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能与人们同忧同乐、同好同恶的，就是有义之君。有义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奔赴。一般人厌恶死亡而乐于活着，喜好收获而趋利避害，能使天下人都获得利益的，是得道之君。得道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

文王再一次拜谢道：“您说得恰当合理啊！我岂敢不接受上天的旨意呀！”于是就请太公坐车返回国都，拜他为师。

盈虚第二

文王问太公曰：“天下熙熙(1)，一盈一虚(2)，一治一乱，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贤不肖不等乎？其天时变化自然乎(3)？”

太公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4)。”

文王曰：“古之贤君可得闻乎？”

太公曰：“昔者帝尧之王天下(5)，上世所谓贤君也。”

文王曰：“其治如何？”

太公曰：“帝尧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衣(6)，奇怪珍异不视，玩好之器不宝(7)，淫佚之乐不听，宫垣屋室不垩(8)，甍桷椽楹不斫(9)，茅茨遍庭不剪(10)。鹿裘御寒，布衣掩形，粝粱之饭(11)，藜藿之羹(12)。不以役作之故，害民耕绩之时。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13)。吏忠正奉法者尊其位，廉洁爱人者厚其禄。民有孝慈者爱敬之，尽力农桑者慰勉之，旌别淑德(14)，表其门闾(15)，平心正节，以法度禁邪伪。所憎者，有功必赏；所爱者，有罪必罚。存养天下鳏寡孤独，赈赡祸亡之家(16)。其自奉也甚薄，其赋役也甚寡。故万民富乐而无饥寒之色，百姓戴其君如日月(17)，亲其君如父母。”

文王曰：“大哉！贤君之德也(18)。”

【注释】

(1)天下熙熙：意即天下纷乱扰攘的样子。

(2)一盈一虚：意即时而强盛，时而衰弱。盈，满，此处意为强盛。虚，空，此处意为衰弱。

(3)天时：天地自然演变的时序，此处指天命。

(4)祸福在君，不在天时：施子美曰：“盈虚治乱，虽若有数，实人君有以致之也，非天时必然也。……人事尽处，是为天理，不修其所以在人者，而泥其所以在天者，亦惑矣。尧舜桀纣，不可同日而语也久矣。宽简之化，慈俭之德，尧舜之所以治也；暴虐之政，矫诬之行，桀纣之所以亡也。故国之安危，民之治乱，在乎君之贤圣不肖，而不在于天时也。”邵鸿、徐勇说：“本篇一开头，作者就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人类社会和国家的治乱，取决于君主的贤否，而不是上天的意志。‘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不言而喻，这个命题闪烁着唯物主义的思想光芒。同时，它又是《文师》‘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思想的哲学基础。《六韬》在天人关系上的这种进步的认识，是它在思想上的一个突出点。在书中，类似的精彩文字还有很多。”“这种鲜明的唯物主义观点，可以与战国时期任何一个唯物主义思想家相媲美。《六韬》所以能够提出许多比较正确的政治主张，首先就应该归因于此。”

(5)尧：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姓伊祁氏，一作“伊耆氏”，名放勋，号陶唐。曾为黄帝嫡裔高唐氏部落长，故史称“唐尧”。后成为黄河下游强大的部落联盟首领。命羲、和掌管天文、历象，命鲧治理水患。在确定继承人选时，广泛征求部落长意见，最后确定舜作继承人。

(6)绮：有花纹的丝织品。衣：作动词讲，意为穿衣。

(7)玩好：指人们喜好玩赏的物品。

(8)垩（è）：原指粉刷墙壁的白土，这里作动词讲，意为粉刷。

(9)甍（méng）：屋脊，屋檐。桷（jué）：方形的椽子。椽：椽子，放在檩上架着屋顶的圆木条。楹（yíng）：柱子，特指堂上两柱。斫（zhuó）：砍，削，此处意为雕琢。

(10)茅：茅草。茨：蒺藜。

(11)粝：粗米。

(12)藜藿：分指灰菜和豆叶，这里指粗劣野菜。

(13)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朱墉引《指南》曰：“无为不是一无所为，只是削心约志，不以多事自扰，即不以多事扰民，所谓垂裳恭己是也。其忧勤咨警，未尝一刻暇逸，而实未尝有一事之扰。君心为万化之原，惟其无欲，所以无为。”按，《六韬》的“无为观”，既有道家、儒家尊重自然、休养生息的成分，更有法家所主张的权术的成分，即君主高居隐秘，严密观察并牢牢控制臣子，使其感到深不可测。

(14)旌别淑德：意即甄别善恶良莠。旌别，识别，甄别。

(15)表其门闾：意即表彰良善人家。门闾，指良善人家。闾，里巷的大门。

(16)存养天下鳏寡孤独，赈赡祸亡之家：刘寅曰：“存养天下鳏寡孤独之人，孟子云：‘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幼而无父曰孤，老而无子曰独；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又赈济赡养有祸患丧亡之家。”

(17)百姓戴其君如日月：百姓像爱戴日月一样爱戴他。朱墉引《衷指》曰：“如日月者，言其德化普同毫无遗漏也。百姓戴尧德之光被，即如仰日月之照临。”又引《合参》曰：“日月之戴，言日月之在天，未有不共知共见共戴之理。天下之人没有个不共戴日月的，便没有不戴尧的。盖由尧之君道如日月，故百姓戴之亦如日月也。”

(18)大哉！贤君之德也：贤君帝尧的德行真伟大啊。朱墉《全旨》曰：“此章言气化盈虚治乱，皆人事所致。人事动于下，天道应于上，人事即天道也。”“圣人有参赞位育之能，有斡旋转移之力，惟其修德于己，则虽天地之所不足者，皆可有以补救之。若纯用气数，是圣人亦囿于天地之中，无贵为圣人矣。太公论盈虚而归之于人君，明以拨乱反治之权望文王，复以帝尧为言，见必德如帝尧，方可以回天道。”钮先钟说：“这一篇以阐明‘君道’为主题。不仅说明君之重要性，而且也解释君德之要件。诚如，文王问太公曰：‘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贤不肖不等乎？其天时变化自然乎？’太公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可见《六韬》的基本观念与《尉缭子》颇为相似，即重人事而不重天命。于是也可想见二书成书之时可能很接近。”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天下纷乱扰攘，时而强盛，时而衰弱，时而太平，时而混乱，导致这些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国君贤与不贤的不同呢？还是决定时序变化的天命使然呢？”

太公答道：“国君若不贤，则国家危亡，民众生乱；国君若贤明，则国家安定，民众平安。国家祸福的根源在于国君，不在天命。”

文王问道：“能让我听听古代贤君的治国之道吗？”

太公答道：“过去帝尧在天下称王，他就是上古人民所称道的贤君。”

文王问道：“他是怎么治理国家的？”

太公答道：“帝尧在天下称王的时候，不用金银珠玉装饰，不穿精致华丽的丝织衣服，不观赏奇珍异物，不珍视古玩器皿，不听淫佚靡乐，不粉刷宫苑房室，不雕饰屋脊椽柱，不修剪庭院杂草。以鹿皮御寒，以布衣遮体，吃粗粮饭，喝野菜汤。不因为劳役的缘故，耽误百姓耕田纺织的农时。抑制欲望，无为而治。对官吏中忠正守法的，擢升其职位；对官吏中廉洁爱人的，增加其俸禄。对民众中孝顺仁慈的，就热爱敬重他；民众中尽力于农桑的，就慰问勉励他。甄别善恶良莠，表彰良善人家，揄扬公正品节，以法制禁止奸邪诈伪。对他所憎恶的人，能做到有功必赏；对他所喜爱的人，能做到有罪必罚。赡养天下的鳏寡孤独，救济遭受天灾人祸的人家。他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很俭朴，他征用的赋税劳役非常少。所以他治理下的万民富足安乐而没有饥寒之苦，百姓像爱戴日月一样爱戴他，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

文王说：“贤君帝尧的德行真伟大啊！”

国务第三

文王问太公曰：“愿闻为国之大务。欲使主尊人安，为之奈何？”

太公曰：“爱民而已(1)。”

文王曰：“爱民奈何？”

太公曰：“利而勿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与而勿夺，乐而勿苦，喜而勿怒(2)。”

文王曰：“敢请释其故。”

太公曰：“民不失务则利之，农不失时则成之，省刑罚则生之，薄赋敛则与之，俭宫室台榭则乐之，吏清不苛扰则喜之(3)。民失其务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无罪而讨则杀之，重赋敛则夺之，多营宫室台榭以疲民力则苦之，吏浊苛扰则怒之。故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4)，见其饥寒则为之忧，见其劳苦则为之悲，赏罚如加于身，赋敛如取己物(5)。此爱民之道也(6)。”

【注释】

(1)爱民而已：朱墉引《指南》曰：“主如何尊？惟人安而尊之也。使人不安，主即欲自尊，无由而尊。故欲主尊人安，必自爱民始。”《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说：“《六韬》在战争观上，……继承了西周之初就已萌芽的古代人本主义和民本主义的哲学、政治思想，特别是吸取了管仲学派‘争天下，必先争人’和‘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的思想，突出地强调政治、强调人对战争的决定作用。……对如何收揽人心、使‘天下为之’，它吸取了儒家学派的仁政思想，说‘国之大务’‘爱民而已’。爱民的具体内容，是使‘民不失务’、‘农不失时’、‘薄赋敛’、‘俭宫室台榭’、‘吏清不苛扰’等。”

(2)“利而无害”六句：按，此即“爱民”之纲领。施子美曰：“爱民之道无他焉，必本之人情也。三王之政，必本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也，我则生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也，我则厚而不困。人情莫不欲佚也，我则节其力而不劳。是以太公之答文王，必以利勿害、成勿败六者释之。”刘寅曰：“均以田宅之利而勿伤害之，绥以成全之道而勿毁败之，授以生养之方而勿杀伐之，厚以赐与之恩而勿侵夺之，慰其安乐之心而勿劳苦之，成其喜悦之意而勿忿怒之。”

(3)“民不失务则利之”六句：按，此即对“爱民”措施的具体解释。务，事务，事情，这里指职业。榭，建筑在高土台上的房子。施子美曰：“且夫四民各有常业，皆所以利之也。《书》有所谓‘居四民时地利’，则利之必在于四民不失其务，失则害矣。农有三时，所以成其事也。《传》有所谓‘不夺民时’，则百姓富，则成之必在于不失农时，失则败矣。刑罚不滥而后民保其生，《传》有所谓‘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是省刑乃可以生之也，不省而滥则杀之矣。善为国者，务富民，所以予之也。《传》有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则薄赋敛所以予之也，不薄则夺之矣。人得其佚则喜，是不可无以乐之也。《传》有所谓‘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则俭宫室台榭可以乐之，侈而崇则苦矣。吏不扰则民安其业，《传》有所谓‘其政平，其吏不苛，吾是以不能去’，则清而不扰者民必喜，苟浊而扰则怒矣。”

(4)“故善为国者”三句：意谓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就像父母爱护子女、兄长爱护弟弟一样去统领人民。朱墉引张泰岳曰：“民情即子情，国道即家道。”

(5)“赏罚如加于身”二句：朱墉《全旨》曰：“‘善为国者’数语，形容君子爱民之心极矣。爱弟爱子已见真切，然犹分二形也。惟言刑罚则曰如加其身，言赋敛则曰如取诸己，则岂有人而不思以庇身节己者乎？《大学》‘君子洁矩’，正是此心。”

(6)此爱民之道也：施子美曰：“是以善为国者，家视四海，子视兆民，一视同仁，笃近举远。其驭之也，殆如父母之于子，兄之于弟，其爱之之情犹己也。饥寒劳苦，岂不欲与之共？赏罚赋敛，岂不以身视之？……盖有恤民之心者，必有恤人之政，此其道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言为国只在爱民，而所以爱民处，只在利之、成之、生之、予之、乐之、喜之六事，下复详言所以然之，故一正一反，深切著明，末复总言爱民之实，故以‘道’字结之。”钮先钟说：“这一篇的主旨为说明‘国之大务’，与前一篇在思想上是连贯的，而以‘爱民’为治国之本。”“此种爱民主义显然是出于儒家的思想，而若假定该书是战国末期的产品，则此种言论也适足以表示其为对当时流行的法家思想之反弹。本篇又云：‘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见其饥寒则为之忧，见其劳苦则为之悲，赏罚如加于身，赋敛如取于己物，此爱民之道也。’以上的描述与当时诸国政府对人民的实际情况，可说是恰好成一强烈对比，足以显示作者愤世嫉俗、无限感慨的心情。”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我想听听治国的大道理。要想让君主尊贵，人民安定，应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唯有爱民罢了。”

文王问道：“怎样去爱民呢？”

太公答道：“给人民利益而不要损害他们的利益，帮助人民从事生产活动而不要耽误他们的农时，要保障人民的生命而不要滥杀无辜，要给人民福利而不要掠夺他们的财产，要使人民安乐而不要让他们痛苦，要使人民喜悦而不要让他们愤怒。”

文王说：“恕我冒昧，烦请您再给我解释一下其中的道理。”

太公说：“人民不丧失他们赖以谋生的职业就是给他们利益，不耽误农时就是帮助人民从事生产活动，减省刑罚就是保障人民的生命，少征赋税就是给人民福利，少建宫室台榭，人民就会欢乐，使官吏清廉不苛责扰众，人民就会欢喜。让人民失业就是损害他们的利益，耽误农时就是破坏他们的生产，人们无罪受罚就是残杀他们，加重赋税就是掠夺他们，多建宫室台榭使民众疲惫不堪就是让他们受苦，官吏贪污，苛责扰众，就会使他们愤怒。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就像父母爱护子女、兄长爱护弟弟一样去统领人民，见其饥寒就为之忧愁，见其劳苦就为之悲哀，对人民施行赏罚时就好像赏罚自己一样，向人民征收赋税时就好像夺取自己的财物一样。这就是爱民的道理。”

大礼第四

文王问太公曰：“君臣之礼如何？”

太公曰：“为上唯临，为下唯沉。临而无远，沉而无隐(1)。为上唯周，为下唯定(2)。周则天也，定则地也(3)。或天或地，大礼乃成(4)。”

文王曰：“主位如何(5)？”

太公曰：“安徐而静，柔节先定，善与而不争，虚心平志，待物以正(6)。”

文王曰：“主听如何(7)？”

太公曰：“勿妄而许，勿逆而拒。许之则失守，拒之则闭塞(8)。高山仰之，不可极也；深渊度之，不可测也(9)。神明之德，正静其极(10)。”

文王曰：“主明如何(11)？”

太公曰：“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12)。辐凑兹进，则明不蔽矣(13)。”

【注释】

(1)“为上唯临”四句：意谓作君主的需做到俯身爱民，作臣民的需做到潜心国事。君主俯身爱民，就不会远离民众，臣民潜心国事，就不会欺君瞒上。临，从高处往低处看，这里指君主俯身爱民。沉，陷入，入迷，这里指臣民潜心国事。无远，指君主不远离臣民。隐，隐藏，隐瞒，这里指隐瞒不报，欺骗君上。施子美曰：“君臣有异职，斯有异分。君以知为职，惟智乃能临，故为上在乎临。臣以顺为职，惟顺乃能沉，故为下在乎沉。以上临下，则易至于势隔，故临者不可远，又欲亲乎其臣也。下沉而顺则易至于不言，故沉者不可隐，又欲尽言于上也。昔者光武明谟断，授诸将以方略，本以智临之也。然虑其或远乎臣，故于邓禹则常置之卧内，与决谋议，则临而无远也可知矣。邓禹深沉大度，是能以沉事上也。然不可或隐，故为光武论诸将无远图，谓天下不足虑，则沉而无隐也可知矣。”

(2)为上唯周，为下唯定：意谓作君主的需做到思虑周全，作臣民的需做到安分守己。周，周全，这里指君主治理国家思虑周全。定，安定，这里指臣民安分守己。施子美曰：“至于为上惟周，则以其运动而为谋也。为下唯定，则以其静守以不变也。”朱墉引《大全》曰：“周即敬大臣体群臣之旨，定即堂陛冠履之必严，如天无不覆也，如地有常职也。”又引《醒宗》曰：“临民之礼固在周遍，事上之礼固在安定，然又须上下通情，如地天之交泰，乃可以言礼。”

(3)周则天也，定则地也：意谓君主思虑周全，就能像上天一样施恩万物，臣民安分守己，就能像大地一样深沉厚重。施子美曰：“君之周，所以法天，盖以乾道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有得乎是也。臣之定，所以法地，盖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有得乎是也。故周所以则天，定所以则地，或天或地，则大礼以是而明。”

(4)或天或地，大礼乃成：意谓君主与臣民，前者法天，后者效地，就能成就君臣之间的大礼。施子美曰：“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是则君臣之道既有所取，而君臣之分亦以是明，此大礼之所以成也。”邵鸿、徐勇说：“《大礼》的君臣观点有两个突出的方面：第一，它高度强调了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认为：君主与臣民有各自的地位和角色，在上者为天，俯瞰临民，治理百姓；在下者为地，恭谨奉君，安分守职。这就是君臣之间最重要的礼法，是封建等级制度和统治秩序最根本的要求。所谓：‘或天或地，大礼乃成。’所以，《六韬》作者完全是站在维护和强化封建专制主义王权统治的立场上的。就这一点而言，其与当时法家等学派的主张是完全一致的。第二，《六韬》不仅沿袭了‘礼’的概念，以之称谓封建政治的基本规则，同时也继承了儒家主张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样一种强调不同阶级的等级差别及其相互分工合作、和谐共存的思想。所以既讲‘为上唯临，为下唯沉’，也讲‘临而无远，沉而无隐’。这反映了《六韬》作者汲取了传统的‘礼法’思想和儒家思想的某些内容，这与当时商鞅、韩非等人倡导的法家学说又有所不同。《六韬》的这种兼容性的特点，在其他篇章中也有明显的表现，然而这也正是黄老学派的一个重要特征。”

(5)主位：指君主的执政艺术。

(6)“安徐而静”五句：意谓君主要做到安详从容而宁静淡泊，柔和节制而事先心中有数，善于给予而不与民争利，虚心待人而公平无私，办事公正不偏不倚。徐，和缓。柔节先定，意即柔和节制而事先心中有数。与，给予。施子美曰：“安徐而静者，所以退藏于密也。惟能安静，则柔节先定于此矣。能静而柔，此以谦处己也。惟以谦处己，故无心于胜物，宜其善予而不争也。虚其心则不蔽，惟能虚其心，故志以是平，平其志则不欺，此以公而应下也。惟以公应下，故其所以待之者，皆不外乎正道。”刘寅曰：“安徐而静，不妄动也；柔节先定，不刚猛也；善与而不争，惠施流布也；虚心，不自满也；平志，不私曲也；待物以正，不偏党也。”朱墉引徐象卿曰：“心虚而无满假，则其德日进于高明，志平而无偏曲，则其德日臻于坦易，以此待物，自无偏党之私。”

(7)主听：指君主听取臣民意见。

(8)“勿妄而许”四句：意谓不要轻率接受，不要粗暴拒绝，轻率接受就会丧失主见，粗暴拒绝就会听不进善言。闭塞，指君主听不进臣民良善有益的劝谏。施子美曰：“此论人主之听不可不审也。……则是听言者，不可以妄许妄拒也。妄而许之，必其内无所守，故谓之失守。逆而拒之，则言不敢进，故闭塞。”

(9)“高山仰之”四句：意谓要像高山一样让臣民仰望，让他们感觉高不可攀；要像深渊一样让臣民揣度，让他们感觉深不可测。度，揣度，思量。刘寅曰：“如高山在前，仰之而不可尽也。……深渊在前，度之而不可测也。言人主之听无有穷尽，事变之来不可测量。”

(10)神明之德，正静其极：意谓若要具备神圣英明的品德，思想行为需符合公正宁静的标准。极，标准。刘寅曰：“神明之德正而且静，乃其极也。心者，人之神明，号曰天君；而耳司听，目司视，皆从令者也。吾心神明之德，以正静为极，而耳目之视听，自无非僻之干矣。”朱墉引臧云卿曰：“应酬万变者神也，辨别众理者明也，镇定不摇者静也，荡平无党者正也。‘极’字标准之名，作听言之极。”

(11)主明：指君主世事洞明。

(12)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施子美曰：“此言人主在于兼听广览，然后可以益其明。以一己之闻见为闻见者，不若以天下之闻见为闻见。以一己之智虑为智虑者，不若以天下之智虑为智虑。何者？目欲明，耳欲聪，心欲智，聪明智虑，所以能广者，非一人能自足也，兼天下之心耳而为之也。”

(13)辐凑兹进，则明不蔽矣：意谓臣民的意见像车轮的辐条集中于车毂一样会聚到君主那里，君主的英明就不会受到遮蔽。辐，车轮上的辐条。凑，通“辏”，指车轮的辐条集中于毂上。朱墉引黄皇肱曰：“合聪听睿智而后可以言精明，然非以天下则不能无蔽，能用天下之耳目心思，则贤者交相忠告，人主之明愈无壅蔽矣。”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君臣之定位，本于乾坤成象以来已自截然而不可易。先生制礼，本乎人情，其秩而有序，严而有别，莫辨于君臣之间，人君之能立乎？其位者惟不慢不骄、无忌无刻，乃可以正己而正人。而听德之聪在于心之虚衷以应，视远之明在于不自用而用人，君道之大端尽矣。”国英曰：“主明在以天下之明为明，凡耳目心思所不到之处，即赖直臣启迪，则臣之明皆主之明矣。世有强谏买直，而归咎于主之不明者，非忠君爱民之心。……故求直臣须由根本笃厚中选择，则辐辏并进，明自不蔽矣。”钮先钟说：“在这一篇中作者更进一步提出为政必须尊重民意、俯察舆情的要求。”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君主与臣民怎样做才合礼？”

太公答道：“作君主的需做到俯身爱民，作臣民的需做到潜心国事。君主俯身爱民，就不会远离民众，臣民潜心国事，就不会欺君瞒上。作君主的需做到思虑周密，作臣民的需做到安分守己。君主思虑周密，就能像上天一样施恩万物，臣民安分守己，就能像大地一样深沉厚重。君主与臣民，前者法天，后者效地，就能成就君臣之间的大礼。”

文王问道：“君主怎样做才能握好执政之柄？”

太公答道：“君主要做到安详从容而宁静淡泊，柔和节制而事先心中有数，善于给予而不与民争利，虚心待人而公平无私，办事公正不偏不倚。”

文王问道：“君主怎样做才能充分听取臣民意见？”

太公答道：“不要轻率接受，不要粗暴拒绝。轻率接受就会丧失主见，粗暴拒绝就会听不进善言。要像高山一样让臣民仰望，让他们感觉高不可攀；要像深渊一样让臣民揣度，让他们感觉深不可测。若要具备神圣英明的品德，思想行为需符合公正宁静的标准。”

文王问道：“君主怎样才能做到世事洞明呢？”

太公曰：“眼睛贵于视明，耳朵贵于听聪，思想贵于智慧。如果国君兼有天下人的眼睛去看待事物，那就没有什么见不到的；如果国君兼有天下人的耳朵去听取意见，那就没有什么听不到的；如果国君兼有天下人的想法去思考事物，那就没有什么了解不了的。臣民的意见像车轮的辐条集中于车毂一样会聚到君主那里，君主的英明就不会受到遮蔽。”

明传第五

文王寝疾(1)，召太公望，太子发在侧(2)。曰：“呜呼！天将弃予，周之社稷将以属汝(3)。今予欲师至道之言，以明传之子孙。”

太公曰：“王何所问？”

文王曰：“先圣之道，其所止，其所起，可得闻乎(4)？”

太公曰：“见善而怠，时至而疑，知非而处(5)，此三者道之所止也(6)。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此四者道之所起也(7)。故义胜欲则昌，欲胜义则亡；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8)。”

【注释】

(1)寝疾：卧病。

(2)太子发：指周武王，姬姓，名发，周文王太子，故称“太子发”。即位后以吕尚为师，周公旦为辅，谨奉文王遗命，率兵一举攻占商都朝歌，推翻了商纣统治，正式建立了西周王朝。约在灭商后二年病卒，谥武。

(3)天将弃予，周之社稷将以属（zhǔ）汝：意谓上天将要抛弃我，我死后周国的国事就交给您。天将弃予，指快离开人世。属，委托，交付。

(4)“先圣之道”四句：意谓古代圣贤的治国理念，特别是他们废弃什么，又提倡什么，可以讲来让我听听吗？止，停止，这里是废弃的意思。起，兴起，这里是提倡的意思。国英：“起止之道，太公盖以怠欲为止，敬义为起。余谓凡事皆有起止，起止者，本末终始也。治民有刚柔迭用者，有宽猛相继者。纯乎霸术，不免残暴；拘于仁义，又患柔弱。无论开创守成，须随机变通，定其起止，不守一法，并体察民情，补其偏、救其弊，则本末终始之道得，而起止之次不紊矣。”

(5)“见善而怠”三句：意谓明知善事可为却心生怠惰，时机到了却疑惑不决，明知有错却不去纠正。

(6)此三者道之所止也：意谓这三种行为是古代圣贤要废弃的。施子美曰：“道之所以起者，以其知所以治身待人之道也。闻善不能从，圣人以为忧，则见善而怠者，是无志于善也。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则时至而反疑者，是失时也。顺非而泽，圣人之所必诛，则知非而处者，是固意而为之也。凡此三者，皆内而无所守。故不审所行，其何以能兴？此道之所以止也。”

(7)“柔而静”五句：意谓柔和而清净，谦恭而严肃，能强又能弱，隐忍又刚强，这四种品质是古代圣贤要提倡的。施子美曰：“柔不能静，其失也懦。惟柔而静，然后为能定。恭不能敬，其失也矫。惟恭而敬，然后为得礼。以是而修身，其德斯为至矣。太强则折，故强必济于弱。太忍则懦，故忍不专忍，必济以刚。以是而待人，其德为兼备矣。”朱墉引《合参》曰：“道谓治国安民之道。四者……未便是道，乃是开手入门处，故曰道之所起，又须知柔恭强忍，亦是人皆有的。盖惟柔而静，斯能有守；恭而敬，斯能严畏；强而弱，斯能有容；忍而刚，斯能有为。自治治人，应事接物，允执厥中道，从此起矣。”孔德骐说：“‘道’，也是《六韬》社会观的重要组成部分，认为它是使人民生利、致富的道理和方法。‘能生利者，道也。’但‘道’并不是容易得到的。‘见善而怠，时至而疑，知非而处，此三者，道之所止也。’认为这三种情况是‘道’快要熄灭的象征。一位圣贤，如要得‘道’，必须做到：‘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此四者，道之所起也。’这是取得‘道’的修养，其目的是劝说地主阶级要约束自己，不要像过去奴隶主贵族那样残酷地剥削和压迫奴隶。因此，‘道’也是其社会史观的一项重要内容，与老子唯心主义的‘道’的概念是不同的。”

(8)“故义胜欲则昌”四句：意谓所以正义战胜私欲，国家就昌盛；私欲战胜正义，国家就灭亡；严肃战胜怠惰，国家就吉祥；怠惰战胜严肃，国家就灭亡。刘寅曰：“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乃天理之公也。欲者，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口之于味、四肢之于安佚，乃人欲之私也。敬者，整齐、收敛、主一、无适，圣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怠者，心志怠惰、处己接物，皆不能致谨也。”钮先钟说：“这一篇是被作者认为‘至道之言’，可以想见其对此篇之重视。从表面上来看，其思想似乎是以道家为根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单纯，因为他并不主张‘无为’；反而言之，他却强调应勇于改过迁善，并且不可错过时机。”

【译文】

文王卧病在床，召见太公望，太子姬发在旁边。文王叹息道：“唉！上天将要抛弃我，我死后周国的事务就交给您。现在我想从您这儿学得至理名言，以便明确地传给子孙后代。”

太公问道：“君王要问什么？”

文王答道：“古代圣贤的治国理念，特别是他们废弃什么，又提倡什么，可以讲来让我听听吗？”

太公答道：“明知善事可为却心生怠惰，时机到了却疑惑不决，明知有错却不去纠正，这三种行为是古代圣贤要废弃的。柔和而清净，谦恭而严肃，能强又能弱，隐忍又刚强，这四种品质是古代圣贤要提倡的。所以正义战胜私欲，国家就昌盛；私欲战胜正义，国家就灭亡；严肃战胜怠惰，国家就吉祥；怠惰战胜严肃，国家就灭亡。”

六守第六

文王问太公曰：“君国主民者(1)，其所以失之者何也？”

太公曰：“不慎所与也(2)。人君有六守、三宝。”

文王曰：“六守者何也？”

太公曰：“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是谓六守(3)。”

文王曰：“慎择六守者何？”

太公曰：“富之而观其无犯(4)，贵之而观其无骄，付之而观其无转(5)，使之而观其无隐，危之而观其无恐，事之而观其无穷(6)。富之而不犯者仁也(7)，贵之而不骄者义也(8)，付之而不转者忠也(9)，使之而不隐者信也(10)，危之而不恐者勇也(11)，事之而不穷者谋也(12)。人君无以三宝借人，借人则君失其威(13)。”

文王曰：“敢问三宝？”

太公曰：“大农、大工、大商，谓之三宝。农一其乡(14)，则谷足；工一其乡，则器足；商一其乡，则货足。三宝各安其处，民乃不虑。无乱其乡，无乱其族(15)。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16)。六守长，则君昌；三宝完，则国安(17)。”

【注释】

(1)君国主民者：指统治国家管理人民的君主。

(2)不慎所与也：用人不慎重。所与，使用的人才，用人。与，结交，亲附，这里是使用的意思。朱墉《全旨》曰：“此章‘不谨所与’一句最重。诸葛武侯曰：‘亲君子远小人，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后汉之所以倾颓也。’世有与非其人而国不失者乎？有国则有守，欲守国，必先求得与我守国之人，而知人则哲，察识最难，故须有六观之法，而后仁、义、忠、信、勇、谋之人，皆被我一眼看出。藻鉴既明，得人任使，则自有土有财有用矣，而农工商又国家财用所自出，复为之区画招徕，四民乐业，国势有不奠安而得所守者哉？”

(3)“一曰仁”七句：朱墉引《大全》曰：“以仁守而国不伤于暴戾矣，以义守而国不沦于紊乱矣，以忠守而国不受其奸欺矣，以信守而国不二于诈伪矣，以勇守而国不失于柔懦矣，以谋守而国不虑于奸宄矣。”又引《醒宗》曰：“有此六守者，人君也。有此三宝者，人君也。有六守不患无三宝，有三宝而无六守，不能有三宝。人君必用人以足国。敬谨以用人，先慎乎德为主。”国英曰：“六守是择贤要诀，须从人之根柢上取择，而后贤才见。自古英雄崛起，功业过人，未有不由此六者根乎性而致其用也。至于中材可成可败，惟在平日移风易俗，敦名节而黜诈伪，自然朝野之间上贤下不肖，而中材亦底于贤。若专用空言博辨之士，则人竞趋于不肖而风俗衰矣。”

(4)富之而观其无犯：让他富裕起来，观察他是否触犯礼法。无犯，不触犯礼法。犯，触犯，侵犯。朱墉引臧云卿曰：“‘富之而观其无犯’六句，真是用人取材之术。”

(5)付之而观其无转：让他肩负重任，观察他是否转动私念。无转，不动私念，坚定不移。朱墉引臧云卿曰：“任驱使则知贤，未有不临之以事变而能知其才者。”

(6)穷：穷蹙，局促不安的样子。

(7)富之而不犯者仁也：意即富裕起来而不触犯礼法的是符合仁爱标准的人。施子美曰：“盖富者易至于侈而失礼，若夫富而不犯，则不贪其富，必以分人而不至于犯礼，其存心必有仁也。昔者赵奢可谓富而不犯者也。王及宗室有所赏赐，悉以分予士卒，是富而不犯也，其仁可知矣。”刘寅曰：“仁者，存夫天理之公，故富之而不犯。”

(8)贵之而不骄者义也：意即身居高位而不骄傲的是合乎正义标准的人。施子美曰：“盖贵者易至于骄以傲人。若夫贵而不骄，则不恃其贵，而无自大之心。其所为必合义。昔田穰苴虽以大司马之尊，而与士卒最羸弱者，此是能贵而不骄也，其义为足取矣。”刘寅曰：“义者，心有裁制而处事得宜，故贵之而不骄。”

(9)付之而不转者忠也：意即肩负重任而不转动私念的是合乎忠诚标准的人。施子美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必其忠者也。付之而坚守不转，是为忠也。高祖谓周勃可以安刘，卒之诛吕强汉，不易所守者，忠也。”刘寅曰：“忠者，尽心以事君，故付之而不转。”

(10)使之而不隐者信也：意即处理国事而不有所隐瞒的是合乎诚信标准的人。施子美曰：“为下唯沉，沉而无隐，臣之道。使之而不隐，必其有信也。充国图方略于金城，守便宜于屯田，可谓有使而不隐之信也。”刘寅曰：“信者，凡事以实，故使之而不隐。”

(11)危之而不恐者勇也：意即身处险境而不心生恐惧的是合乎勇敢标准的人。施子美曰：“士之大节，危而不恐，必其用勇也。李广为古贤王所围，乃且解鞍卧纵，是乃危而不恐之勇也。”刘寅曰：“勇者，敢于前进，故危之而不恐。”

(12)事之而不穷者谋也：意即处理突发事变而不局促不安的是合乎智谋标准的人。施子美曰：“奇正发于无穷之源，其应事也不穷，则其谋为莫善也。张良运筹，李多算，皆不穷之谋也。”刘寅曰：“谋者，善于筹度，故事之而不穷。此皆用人之术，故曰谨其所与也。”

(13)人君无以三宝借人，借人则君失其威：意谓国君不要把三大行业的大权交给别人，交给别人国君就会丧失权威。朱墉引王元翰曰：“三宝借人者，人君陵虐之甚，三者散而之四方，是为敌国资也，非借人而何？”

(14)一：统一，这里是聚集、聚拢的意思。乡：古代的一种居民组织，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一乡。

(15)“三宝各安其处”四句：意谓从事三大行业的人各得其所，民众就不会有忧虑，不要打乱乡间的生产秩序，不要打乱家族的组织结构。施子美曰：“是三者既安其处，则民有常业，宜其无他虑也。三者既异其居，则无乱其乡，而无乱其族。昔者管仲分国为二十一乡，农工商各有所居，使农之子常为农，工之子常为工，商之子常为商。长游少习，不见异物而迁，则其乡与族必不乱也。”朱墉引陈明卿曰：“善治国者，必使吾国之民，分治其业而有各得之情，又使吾国之民，群乐其土而有重迁之意，方能人心畅适也。”

(16)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意谓大臣不能比国君富裕，大城市不能比国都的面积大。都，大城市。国，国都。施子美曰：“是又欲以上制下，以大制小，不可使之越分也。如齐之田氏则富于君矣，郑之京城则大于国矣，岂先王所以望后世耶？”

(17)三宝完，则国安：朱墉引《衷旨》曰：“‘全’字当从人君爱养得来。大农大工大商，既为人君之三宝，倘我不爱之养之，势必散往他国，则宝为人有矣。爱养非他，不过农无催科之扰、工无役使之烦、商无横暴之征便是。”又引《开宗》曰：“此言君国子民者，当谨所与，而后君隆国定而无失。”朱墉《全旨》曰：“通篇只以亲贤爱民为主。”钮先钟说：“这一篇中提出两项观念，即‘六守’与‘三宝’，可以说是颇具创见。作者认为人主之所以失国，其主因就是忽视了这两项观念。”“作者认为失国的主因就是用人不当——‘不谨所与’。所以政府用人必须有客观标准，这也就是所谓‘六守’。至于‘三宝’，则可算是一种新观念，而且在其他先秦古籍中也无与此相同的论调。主张在经济方面应农工商三者并重，似乎是《六韬》所特有的创见，比荀子和尉缭子都还要更进步。因为他们只主张重农而不轻商，而《六韬》则主张农工商三者并重，尤其是重工的观念更是前所未有。这又可以暗示这部书是在工商业已经相当发达的环境中写成的。”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富国强兵’这一命题，在《六韬》中有着丰富的内容。在《六守》篇中指出，君主要紧紧掌握大农、大工、大商三种经济组织，……认为‘三宝全，则国安’，国家富强，人民富足，就可以立足于诸侯之林。这一思想，无疑是有进步意义的。”完，使完好。一作“全”。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统治国家管理人民的君主，他失去国家与人民的原因是什么呢？”

太公答道：“是由于用人不慎重。国君要遵循选拔人才的六条标准，并要重视三大行业。”

文王问道：“什么是选拔人才的六条标准？”

太公答道：“一是仁爱，二是正义，三是忠诚，四是诚信，五是勇敢，六是智谋，这就是我所说的选拔人才的六条标准。”

文王问道：“怎样才能谨慎选拔出符合六条标准的人才呢？”

太公答道：“让他富裕起来，观察他是否触犯礼法；让他身居高位，观察他是否骄傲；让他肩负重任，观察他是否转动私念；用他处理国事，观察他是否有所隐瞒；让他身处险境，观察他是否心生恐惧；让他处理突发事变，观察他是否局促不安。富裕起来而不触犯礼法的是符合仁爱标准的人，身居高位而不骄傲的是合乎正义标准的人，肩负重任而不转动私念的是合乎忠诚标准的人，处理国事而不有所隐瞒的是合乎诚信标准的人，身处险境而不心生恐惧的是合乎勇敢标准的人，处理突发事变而不局促不安的是合乎智谋标准的人。国君不要把三大行业的大权交给别人，交给别人国君就会丧失权威。”

文王问道：“请问需要重视的三大行业指的是什么？”

太公答道：“农业、手工业与商业，就是我所说的需要重视的三大行业。将农民聚居一乡以从事农业生产，谷物就会充足；将手工业者聚居一乡以分工协作，器用就会充足；将商人聚居一乡以流通商品，货物就会充足。从事三大行业的人各得其所，民众就不会有忧虑。不要打乱乡间的生产秩序，不要打乱家族的组织结构。大臣不能比国君富裕，大城市不能比国都的面积大。符合上述六条标准的人才得到重用，国君的事业就会昌盛；使三大行业完好运转，国家就会安定。”

守土第七

文王问太公曰：“守土奈何(1)？”

太公曰：“无疏其亲，无怠其众，抚其左右，御其四旁(2)。无借人国柄，借人国柄，则失其权(3)。无掘壑而附丘，无舍本而治末(4)。日中必彗(5)，操刀必割，执斧必伐(6)。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斧不伐，贼人将来(7)。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两叶不去，将用斧柯(8)。是故人君必从事于富(9)，不富无以为仁，不施无以合亲。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10)。无借人利器，借人利器则为人所害，而不终其世(11)。”

文王曰：“何谓仁义？”

太公曰：“敬其众，合其亲。敬其众则和，合其亲则喜，是谓仁义之纪(12)。无使人夺汝威(13)，因其明，顺其常(14)。顺者任之以德，逆者绝之以力(15)。敬之无疑，天下和服(16)。”

【注释】

(1)守土：守卫国土。

(2)“无疏其亲”四句：意谓不要疏远宗族，不要怠慢民众，安抚周边邻国，控制四方势力。亲，指国君的亲族，即宗室亲族。左右，指周边邻国。四旁，指天下四方的势力。孔德骐说：“这是对盟邦、友军采取的不同的外交政策，是孤立敌军、壮大自己的策略。其要旨在于‘敬其众，合其亲’，实行‘仁义之纪’。在做法上，对‘顺者任之以德，逆者绝之以力’，从而达到‘敬之勿疑，天下和服’的目的。……周文王、武王在准备灭殷的战争时，实行的争取盟国、翦商羽翼的政策是很典型的。他们首先调解了虞（今山西平陆北）、芮（今陕西大荔东）等部落间的矛盾，争取其成为自己的盟国。以后，又用武力征服了东夷、犬戎（今陕西凤翔境）、邗（今河南沁阳西北）、崇等国，取得了‘三分天下有其二’（《论语·泰伯》）的地盘，成为商朝西方最强大的奴隶制诸侯国。”

(3)“无借人国柄”三句：施子美曰：“柄者，上之所执，而下之所从也。不可以借人，借人则失其权，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也。”

(4)无掘壑而附丘，无舍本而治末：意谓不要挖掘深谷以增高山丘，不要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施子美曰：“既得其所以制人之权，则其于守土也亦宜矣。以至人之所侮者吾不之侮，人之所趋者吾不之趋。壑者，卑下之喻也。卑下者人之所侮，吾则不掘壑。丘者，崇高之喻也。崇高者人之所趋，吾则不附丘。本者农桑之务也，末者财货之事也。本易以弃，末易以滋，故无舍本而治末。”刘寅曰：“无掘壑而附丘：壑，深谷也。丘，大阜也。壑已深矣，而又掘之；丘已高矣，而又附之；如有权宠者而又以权宠与之，后则不可制也。无舍本而治末：中国，本也；四夷，末也；农桑，本也；技巧，末也。不治中国而治四夷，则内虚矣；不务农业而务技巧，则无储矣。”

(5)彗：通“熭”，暴晒。

(6)斧：指一种带锋刃的兵器。

(7)“日中不彗”六句：按，此讲不及时决断而丧失时机的危害。施子美曰：“人不可以无断。断蛇不可不分，刺虎不可不毙，人其可无断乎？日中不彗，操刀不割，执斧不伐，是皆不断之过也。”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收入《姜太公新论》一书）中说：“《孙子》对作战取胜诸方面条件的概括，采用了‘势’的概念。但它并不涉及巧妙捕捉战机问题。《六韬·守土》言：‘日中必彗，操刀必割，执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斧不伐，贼人将来。’《六韬·军势》亦言：‘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移。失利后时，反受其殃。’对战机的重要性已阐释得非常清楚。同时它还要求将帅耐心地等待和捕捉战机，一旦战机出现，不要犹豫不决，丧失获胜机会。这种以‘时’来说明作战条件成熟程度的言论在《管子》书中也可以看到，说明《六韬》等书的决策理论比《孙子》要深刻得多。”

(8)“涓涓不塞”六句：按，此讲防微杜渐的重要意义。涓涓，指细小的水流。荧荧，指微弱的火星。炎炎，指熊熊大火。两叶，刚长出的嫩叶，这里指草木初生。柯，斧柄。施子美曰：“事不可以不防微。履霜有坚冰之戒，挑虫有维鸟之成，微其可不防乎？涓涓不塞，荧荧不救，两叶不去，是皆防微之戒也。”刘寅曰：“言其时之不可失，而事之不可不早图也。”

(9)是故人君必从事于富：朱墉引胡君常曰：“守土之君，不专意于国富，而惟期于民富，务使家给人足，而礼义自兴。”又引沈定远曰：“‘富’指富民言，熙熙皞皞无一不从‘富’出也。‘富’之一字，是又为仁义本领也。”

(10)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载《军事历史研究》1994年第6期）中说：“先秦时期，大多数军事思想家在战争的实践中都体验到：人民群众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六韬》继承了前人的军事民本主义思想，强调要使战争得到胜利，必须动员人民群众；只有人民群众广泛地支持和参加战争，才能达到胜敌‘守土’之目的。”“在《守土》中则更明确地指出：‘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这里所说的‘人’与‘众’，即指包括农、工（手工业工人）、商等各个阶层在内的天下民众。而且更具有历史唯物主义真理意义的是将这三大最基本、最下层的劳动阶级的人民视为得失天下的根本力量。”

(11)“无借人利器”三句：不终其世，指身死国灭。刘寅曰：“喻人君不可以权假人，以权假人反为人所害，如主父见囚于李兑、胡亥见杀于赵高之类是也。”

(12)“敬其众则和”三句：纪，法度，准则。朱墉引李卓吾曰：“敬众合亲是仁义大头脑处。”

(13)无使人夺汝威：刘寅曰：“威，即权也。首曰无借人国柄，中曰无借人利器，此曰无使人夺汝威，甚言其权之不可失也。主权一失，则如三家之于鲁、六卿之于晋矣，此太公所以拳拳而致诫也。”

(14)因其明，顺其常：意谓要依靠人心的明察，顺应天道的常理。因，依靠，凭借。按，这两句有多种解释。施子美曰：“因其明则无作聪明也，顺其常则不悖其常也。或谓因人之明，是以天下之目为目也。顺人之常，以天下之制为制也。或以明为晓然之理，天下之所共见者，吾从而因之。”刘寅曰：“因其人心之明，顺其天道之常。”

(15)顺者任之以德，逆者绝之以力：意谓对于顺从你的人，要以怀柔姿态去使用他；对于反对你的人，要动用武力去消灭他。任，任用，使用。德，德行，这里指一种怀柔手段，使人感恩戴德。绝，断绝，消灭。施子美曰：“顺者任之以德，谓彼不悖于理，吾则抚之以善。彼不顺而逆，兵之所必加，故绝之以力。”

(16)敬之无疑，天下和服：刘寅曰：“人君能敬其事而无疑，则天下之人心和服矣。孔子论道千乘之国而首曰敬，亦此意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保守疆土在明仁义之本统，亲贤驭众而不借人以柄。”朱墉《全旨》曰：“此章言保守疆土者在得亲众之心。而所以得亲众之心，则在明仁义之用。所谓仁义者，非是一味姑息优容，须是宽中有严，使威权自我操，防微杜渐，令臣下畏威而怀德，则疆土自可长守而无虞。威福之柄，人主所以驾驭一世者也。故说个富，说个施与，而归重于君德。”钮先钟说：“这一篇中有两个观念特别值得重视。其一是强调一切行动都必须趁早，迟了就会来不及。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战略原则，法国现代战略大师薄富尔将军（Andre Beaufré）对此也曾一再强调，他说：‘过去一切失败经验都可以归纳为二字——太迟，为了预防再犯错误，必须了解的战略要义是预防而非治疗。’《六韬》书中也用比喻方式来说明此一观念：‘日中必彗，操刀必割，执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斧不伐，贼人将来。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两叶不去，将用斧柯。’其次，在此篇中又有另外一项相当特殊的观念：‘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无以为仁，不施无以合亲，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此在战国时代可谓独树一帜的见解。几乎所有的书都只确认富国为强兵的基础，但《六韬》在此不作强兵之论，反而强调‘不富无以为仁’。这也就是认为仁政必须以均富为基础。就根本而言，可以显示其代表儒家的传统思想。”黄朴民说：“本篇论述保卫国土和政权的基本策略。具体说来，有以下几点：对内团结宗亲，‘无疏其亲，无怠其众’；对外抚御左右四方，‘抚其左右，御其四旁’；政治上‘无借人国柄’，防止大权旁落；经济上行‘仁政’以富国殷民。作者认为，只要不舍本治末，做到以仁义敬众合亲，就能达成‘天下和服’的目的。”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才能守卫好国土？”

太公答道：“不要疏远宗族，不要怠慢民众，安抚周边邻国，控制四方势力。不要将国家权力交给别人，如果将国家权力交给别人，自己就会丧失威权。不要挖掘深谷以增高山丘，不要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到了晌午必须及时晾晒东西，拿起刀子必须及时切割物品，手中持有斧钺必须及时征伐。到了晌午却未能及时晾晒东西，这就叫丧失良机；拿起刀子却没有及时切割物品，就会失去有利的时机；手持斧钺却没有及时征伐，坏人就会来施暴。细小的水流不加堵塞，将会汇集成江河；微弱的火星没有熄灭，就会蔓延成熊熊大火而无可奈何；草木初生时不除去，一旦长成大树就要用斧头才能砍掉。所以君主必须致力于国家富足，国家不富足就无法讲求仁义，不施恩泽就无法团结宗亲。疏远宗亲就会受害，丧失民众就会败亡。不把国家权力借给别人，将国家权力借给别人就会被人所害，最终身死国灭。”

文王问道：“什么叫仁义？”

太公答道：“所谓仁义就是敬爱民众，团结宗亲。敬爱民众，民众就会和谐，团结宗亲，宗亲就会欢喜，这就叫做仁义的准则。不要让人夺去你的威权，要依靠人心的明察，顺应天道的常理。对于顺从你的人，要以怀柔姿态去使用他；对于反对你的人，要动用武力去消灭他。国君无所迟疑地敬奉这些原则，天下就会和顺服从。”

守国第八

文王问太公曰：“守国奈何(1)？”

太公曰：“斋(2)，将语君天地之经(3)，四时所生(4)，仁圣之道，民机之情(5)。”

王即斋七日，北面再拜而问之(6)。

太公曰：“天生四时，地生万物，天下有民，仁圣牧之(7)。故春道生，万物荣；夏道长，万物成；秋道敛，万物盈；冬道藏，万物静(8)。盈则藏，藏则复起，莫知所终，莫知所始。圣人配之，以为天地经纪(9)。故天下治，仁圣藏；天下乱，仁圣昌，至道其然也(10)。圣人之在天地间也，其宝固大矣(11)。因其常而视之，则民安。夫民动而为机，机动而得失争矣(12)。故发之以其阴，会之以其阳(13)。为之先唱(14)，天下和之。极反其常，莫进而争，莫退而让。守国如此，与天地同光(15)。”

【注释】

(1)守国：守卫国家。

(2)斋：斋戒，祭祀前整洁身心。

(3)将语君天地之经：我将告诉您天地运行的原则。经，常规，原则，规律。朱墉引《指南》曰：“‘天地之经’四句是一串语，太公当日欲文王为郑重之听，故直从天地说到民情。”

(4)生：发生，变化。

(5)机：事情的苗头或征兆。

(6)北面：指面朝北向太公行弟子礼。《汉书·于定国传》曰：“定国乃迎师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

(7)牧：统治，治理。

(8)静：静止，这里指万物蛰伏。

(9)圣人配之，以为天地经纪：意谓圣人的德行与之匹配，遵循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则。配，配合，匹配。朱墉引《佐议》曰：“天生四时以为岁功，地生万物以养人民，无非为天下有民之故。而尤于众人之中，独生圣人以为司牧，则爱民之心天地惟最矣。圣人既为天地特生以牧民，亦必尽其裁成辅相之功，斯无愧牧民之责矣。”又引《合参》曰：“一定不易，秩然有条，此天地之经纪也。圣人法之立政，当生而生，当敛而敛，不敢有一毫违错，方是配合处。”又引《开宗》曰：“此言守国当配天地之道而为之经纪。”国英曰：“守国之道，须得春生夏长秋敛冬藏四时之气，养民以利，教民以德，令其滋生培养有时，小惩大罚，莫非雷霆雨露之恩，使莠民默化，咸与维新，仍复本然之善，如四时之循环，莫知所终，莫知所始。圣人参配天地以治万民，乃为经纪。”

(10)“故天下治”五句：意谓所以天下清平，仁人圣君就会隐藏起来；天下动乱，仁人圣君就会昌盛壮大。遵循自然规律必然会有那样的结果。施子美曰：“仁圣之在天下，未尝无也。而所以有隐显者，因治乱而异也。天下治则百姓皆曰自然，安知帝力何有于我哉，此仁圣所以不闻于世，故曰‘仁圣藏’。及天下危乱之际，斯民思后之心切，必求仁圣而归之。而仁圣之君，德泽始行于天下，故曰‘仁圣昌’，此非仁圣有盛衰也，消息盈虚，理所当然也。”刘寅曰：“故天下治，仁圣之在侧微者，皆隐藏而不见；天下乱，仁圣之士皆出，拨乱世而反之治。至道其如此也。如夏乱而伊尹出，殷乱而太公出，是所谓天下乱而仁圣昌也。”朱墉《直解》曰：“藏，隐藏也。治世不待作为，则仁圣不见其功也。昌，光大也。乱世拨乱反正，仁圣昌大其用也。”

(11)宝：珍视，指圣人珍视的天道规律。

(12)“因其常而视之”四句：意谓按照自然法则去处理国事，民众就会生活安定；民众若生活动荡，就会出现动乱的苗头，动乱的苗头一旦发展下去，就会有得失争斗。视，视事，办公。朱墉引《翼注》曰：“‘因常而视’句，常者，亲序敬别，民所共见之常道也。视字有谛察意，见民之顺乎常则奖劝之，见民之反常则匡正之，要使之不失其常，则自然机智不生，无有争竞矣。”

(13)发之以其阴，会之以其阳：意谓以动用兵刑来平息民乱，以普施恩泽来团结民众。发，发动，这里指圣人动用兵刑。阴，这里指战争、刑罚等具有残酷特性的活动。会，会聚，凝聚，团结。阳，这里指仁政教化等温暖人心的施恩义举。刘寅曰：“阴，兵刑也；阳，德泽也。阴惨而阳舒，阴杀而阳生。民机动而争，故发之以阴；谓刑以伐之，德以合之也。”朱墉《纂序》曰：“故振发以阴惨之兵刑，会聚之以阳和之德泽。”按，或将这两句解释为：未动用武力时，不要让人了解出兵的意图；一旦决定动用武力，就要向天下人明正宣告。施子美曰：“善取天下者，必有其术。发以阴，会以阳，此圣人取天下之术也。方其兵之未用之始，则惟恐人之或知，故发之必以阴。阴者，取其隐而难知也。及其将用之际，则复恐人之或不知，故会之以其阳。阳者，取其显而易见也。昔者文武之君，伐商之际，阴谋修德，则发之以其阴也。及牧野之役，乃明誓以告天下，非会之以其阳乎？”

(14)唱：倡导，带头。

(15)“极反其常”五句：意谓由极端混乱的局面返回常态之后，圣王既不上前与民争利，也不后退让出王位。守卫国家做到这些，就能与天地一样久远。让，谦让，这里指退位，让位，交出权力。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守国当察民机之情而使之复于常道，以见人君之安民与天地之尽物同光。”朱墉《全旨》曰：“此章虽篇名《守国》，实发治天下之大道，总见天为民而生圣人，圣人受天地之付托，即以位育之事自任，拨乱反治，旋转乾坤，其出处关系非浅鲜也。”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才能守卫好国家？”

太公答道：“您先斋戒，之后我将告诉您天地运行的原则，四季变化的规律，仁人圣君的治国道理，以及民心生变的征兆隐情。”

文王于是斋戒七天，朝北向太公拜了两下才开始询问。

太公答道：“上天有四时转换，大地有万物生长，天下有百姓万民，他们由仁人圣君治理。所以春天的规律是滋生，万物欣欣向荣；夏天的规律是成长，万物茁壮生长；秋天的规律是收获，万物果实饱满；冬天的规律是收藏，万物蛰伏静止。秋天果实饱满，到了冬天就应收藏；冬天收藏起来，到了来年就会重新萌芽生长，如此循环往复，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在何方，也没有人知道它的起点在何处。圣人的德行与之匹配，遵循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则。所以天下清平，仁人圣君就会隐藏起来；天下动乱，仁人圣君就会昌盛壮大，遵循自然规律必然会有那样的结果。圣人在天地之间活动，他们所珍视的天道确实非常伟大。按照自然法则去处理国事，民众就会生活安定。民众若生活动荡，就会出现动乱的苗头，动乱的苗头一旦发展下去，就会有得失争斗。所以圣人以动用兵刑来平息民乱，以普施恩泽来团结民众。圣人首先行动倡导除暴，天下必然群起响应。由极端混乱的局面返回常态之后，圣王既不上前与民争利，也不后退让出王位。守卫国家做到这些，就能与天地一样久远。”

上贤第九

文王问太公曰：“王人者何上何下(1)，何取何去，何禁何止？”

太公曰：“王人者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故王人者有六贼七害(2)。”

文王曰：“愿闻其道。”

太公曰：“夫六贼者：一曰，臣有大作宫室台榭，游观倡乐者，伤王之德(3)；二曰，民有不事农桑，任气游侠，犯历法禁(4)，不从吏教者，伤王之化；三曰，臣有结朋党，蔽贤智，障主明者，伤王之权(5)；四曰，士有抗志高节，以为气势，外交诸侯，不重其主者，伤王之威(6)；五曰，臣有轻爵位，贱有司，羞为上犯难者(7)，伤功臣之劳；六曰，强宗侵夺，陵侮贫弱者，伤庶人之业。七害者：一曰，无智略权谋，而以重赏尊爵之故，强勇轻战(8)，侥幸于外，王者慎勿使为将；二曰，有名无实，出入异言(9)，掩善扬恶，进退为巧，王者慎勿与谋；三曰，朴其身躬，恶其衣服，语无为以求名，言无欲以求利，此伪人也，王者慎勿近；四曰，奇其冠带，伟其衣服(10)，博闻辩辞，虚论高议，以为容美，穷居静处，而诽时俗，此奸人也，王者慎勿宠；五曰，谗佞苟得，以求官爵，果敢轻死，以贪禄秩(11)，不图大事，得利而动，以高谈虚论说于人主，王者谨勿使；六曰，为雕文刻镂，技巧华饰，而伤农事，王者必禁之；七曰，伪方异伎，巫蛊左道(12)，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

“故民不尽力，非吾民也；士不诚信，非吾士也；臣不忠谏，非吾臣也；吏不平洁爱人，非吾吏也；相不能富国强兵(13)，调和阴阳，以安万乘之主(14)，正群臣，定名实(15)，明赏罚，乐万民，非吾相也。夫王者之道如龙首(16)，高居而远望，深视而审听，示其形，隐其情(17)，若天之高不可极也，若渊之深不可测也(18)。故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杀而不杀，大贼乃发(19)；兵势不行，敌国乃强(20)。”

文王曰：“善哉(21)！”

【注释】

(1)何上何下：意即应该尊崇什么黜退什么。上，这里是尊崇的意思。下，这里是黜退的意思。

(2)六贼：指六类害人的人。贼，贼人，害人的人。

(3)“臣有大作宫室池榭”三句：意谓大臣有大肆建造宫室园池台榭，以供君王游乐观赏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德行。朱墉引《翼注》曰：“君德以俭为美，乃为臣者不能导君以俭，而反自作宫室等项以倡淫乐，何以禁君不为乐乎？故曰伤王之德。”

(4)犯历：违反。

(5)“臣有结朋党”四句：意谓大臣有勾结朋党，抑制贤智，阻碍君主明断是非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力。障主明，挡住了君主的视线，意即阻碍君主明断是非。朱墉引《明说》曰：“贤愚进退皆属君权，乃今臣结党为之，所以为伤君权。”

(6)“士有抗志高节”五句：意谓士人中有高扬志向节操，以此形成气焰权势，在外交结诸侯，不尊重君王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威。抗，亢，高。气势，气焰，权势。朱墉引《指南》曰：“君威全在士为振之，乃今故抗志高节，以为气势，已为非矣，况复外交诸侯，不重其主乎？君威益不振矣。”

(7)为上犯难：指为君王赴汤蹈火。犯难，冒险。

(8)强勇轻战：逞强恃勇草率开战。

(9)出入异言：言行不一。

(10)伟其衣服：穿着打扮新异突出。

(11)秩：官吏的品级第次。

(12)巫蛊：用巫术毒害人。

(13)相不能富国强兵：孔德骐说：“（《六韬》）在物资准备方面，十分强调‘富国强兵’（《上贤》）。这一思想和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小国寡民’的思想是不同的。认为‘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无以为仁’（《守土》），把‘富国强兵’看作是治国要道。做君主的，做宰相的，做百姓的，都要把促使富国强兵看做自己的天职。……战国时期，孙膑、商鞅、荀况等军事家都提出过‘富国强兵’的思想。‘秦用商鞅，富国强兵’（《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六韬》强调这一思想，反映了当时的军事学术向前发展的状况。”

(14)万乘之主：指大国君主。

(15)定名实：即“循名责实”的考核方式，核定名分与实质是否一致。

(16)夫王者之道如龙首：意即君主的治国之术犹如龙首。施子美曰：“若夫王者之道，则俨然可畏如龙首焉。龙者，人君之象也。《易》于乾象，以龙明之。至九五之位，乃人君之位也，则以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为言，则王者之道，如龙首也明矣。”朱墉引《句解》曰：“龙首不过借以象其变化，恩威莫测耳。”又引王汉若曰：“龙最变幻莫测，其首则尤阳刚而无其形者，故《易》云：‘群龙无首，吉。’王者履至尊，绍大统，群天下，而伺其上，使无变化运用以宰之，则人得窥其意旨，而盗弄其权柄。惟如龙首，则微示以形，而不露其情，使天下可仰而不可测，可望而不可扳，盖欲人君朝纲独运而威福互施的意思。”

(17)“高居而远望”四句：意谓处在高处，眼望远方，仔细观察问题，审慎听取意见，显示自己的形貌，隐藏自己的实情。施子美曰：“九重之上，黼坐之间，垂衣拱手，俯监四海，非高居而远望乎？前旒蔽明，黈塞耳，非深视而审听乎？天威不违咫尺，其形必有所示也。独运陶钧之上，其情不亦隐乎？盖不有以临乎下，则不足以得其心；不有以密其机，则不足以乘其时。示其形者，所以临之也；隐其情者，所以密之也。”

(18)若天之高不可极也，若渊之深不可测也：意谓就像天空之高，没有尽头，又像渊水之深，无法测量。施子美曰：“此言王者之道高深，如天地不可俄而测度也。人君之道唯若是，其不可穷。故其用之，亦欲其当。”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一文中说：“法家也讲无为，《韩非子·扬权篇》写道：‘权不欲见，素无为也。’清人王先慎为之释曰：‘用人之权，不使人见，虚以应物，不必自为，执要以观其效，虚心而用其长，即权不见素无为之理。’（见陈奇猷：《韩非子集释》）《六韬》一书……的无为观，也即是法家‘法术势’理论体系中‘术’的思想核心。”

(19)“故可怒而不怒”四句：意谓所以应该发怒却不发怒，奸臣就会作恶；应该杀而不杀，坏人就会生乱。施子美曰：“皆当断而不断也。”

(20)兵势不行，敌国乃强：意谓应该兴兵讨伐却没有行动，敌国就会强大。施子美曰：“兵势不行，是不能因天时以取之也，故敌国乃强。此吴王栖越王于会稽，而越王卒以伯是也。”

(21)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王者当辨贤奸诚伪，严奢乱贼害之防。”朱墉《全旨》曰：“此章责人主之明断以察臣民之奸邪。虽篇名《上贤》，而实重在去奸锄恶，所以安良逐邪，所以进正也。盖国家之乱原于风俗之衰，而风俗之偷始于一二人之倡。国有奸邪，所以诱惑倾动愚氓，上不能察识而屏绝之，国本一摇，莫之能救，此所以威权贵自上操也。”黄朴民说：“本篇兼容道、法、儒三家的政治理念。作者首先指出，作为君主，应该做到‘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接着论述了作为君主，应该警惕和防止‘六贼七害’，所谓‘六贼’，就是‘伤王之德’、‘伤王之化’、‘伤王之权’、‘伤王之威’、‘伤功臣之劳’、‘伤庶人之业’的六种人和事。所谓‘七害’就是有碍于统治民众治理国家和军队的七种人和事，对这七种人应该禁止勿用，不让其扰乱国政。”

【译文】

文王询问太公道：“身为君王，应该尊崇什么黜退什么？应该取法什么摒弃什么？应该严禁什么废止什么？”

太公答道：“身为君王，应该尊崇贤人，废黜奸邪，取法诚信，去除诈伪，禁止暴乱，废止奢靡。所以君王应该警惕六种贼人与七类坏人。”

文王说：“我愿意听您讲讲其中的道理。”

太公说：“六种贼人分别为：一是大臣有大肆建造宫室园池台榭，以供君王游乐观赏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德行；二是民众有不从事农业生产，意气用事交游侠士，违反法令条规，不服从官吏管教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教化；三是大臣有勾结朋党，抑制贤智，阻碍君主明断是非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力；四是士人中有高扬志向节操，以此形成气焰权势，在外交结诸侯，不尊重君王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威；五是轻视爵位，藐视官员，耻于为君王赴汤蹈火的，这种人会损害功臣的辛劳。六是强宗大族恃强掠夺，欺负贫弱的，这种人会损害民众的生业。七种坏人分别为：一是没有韬略智谋，却因获得重赏高位的缘故，逞强恃勇草率开战，企图侥幸战胜外敌，君王切记不要让这类人当将帅；二是有虚名无实才，言行不一，遮掩别人的优点，夸大别人的缺点，做事投机取巧，君王切记不要与这类人谋议国事；三是行为质朴，衣着劣质，嘴里说着无为，内心却谋求声誉，口头讲着无欲，内心却谋求利益。这类人是虚伪的人，君王切记不要与他们接近；四是装扮奇特，穿着新异，见多识广，能言善辩，谈吐空洞，议论玄虚，自以为美妙可观，身居简陋安静之处，恶意诽谤时事风俗，这类人是奸诈的人，君王切记不要宠幸他们；五是谗言佞行，苟且获利，以此求得官职，果断勇猛轻视死亡，以此贪得俸禄品阶，不谋划国家大事，有利可图才有所行动，凭借玄谈空论以取悦君王的，君王切记不要使用这类人；六是制作雕刻讲究、工艺精巧的装饰物，却对农业生产有损害的，君王必须禁锢这类人；七是骗术异能，害人巫术，旁门邪道，不祥言论，以此迷惑善良民众的，君王必须禁用这类人。

“所以民众若不尽力，就不是国家的良民；士人若不讲诚信，就不是国家的善士；大臣若不忠心进谏，就不是称职的大臣；官吏若不公平廉洁爱护百姓，就不是称职的官吏；宰相若不能富国强兵，协调天地阴阳，以此安定君王，端正群臣言行，核定名分与实际，明确赏罚，安乐万民，就不是称职的宰相。君主的治国之术犹如龙首，处在高处，眼望远方，仔细观察问题，审慎听取意见，显示自己的形貌，隐藏自己的实情，就像天空之高，没有尽头，又像渊水之深，无法测量。所以应该发怒却不发怒，奸臣就会作恶；应该杀而不杀，坏人就会生乱；应该兴兵讨伐却没有行动，敌国就会强大。”

文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举贤第十

文王问太公曰：“君务举贤而不获其功，世乱愈甚(1)，以至危亡者，何也？”

太公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无用贤之实也。”

文王曰：“其失安在？”

太公曰：“其失在君好用世俗之所誉(2)，而不得真贤也。”

文王曰：“何如？”

太公曰：“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以世俗之所毁者为不肖，则多党者进，少党者退(3)。若是则群邪比周而蔽贤(4)，忠臣死于无罪，奸臣以虚誉取爵位，是以世乱愈甚，则国不免于危亡。”

文王曰：“举贤奈何？”

太公曰：“将相分职，而各以官名举人(5)，按名督实(6)，选才考能，令实当其名，名当其实，则得举贤之道也(7)。”

【注释】

(1)君务举贤而不获其功，世乱愈甚：意谓国君致力于推举贤人却没有收到实效，世间乱象愈演愈烈。孔德骐说：“把选将举贤与治国治军联系起来，是颇具眼光的。……从先秦诸子到历代的许多思想家、政治家，每论及治国治军之道，都无不论及用贤问题。”

(2)誉：称赞，赞美。

(3)“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四句：意谓国君以一般人所称赞的为贤人，以一般人所批评的为不贤之人，这就导致党羽多的会得到提拔，党羽少的会遭到黜退。毁，与“誉”相对，批评，诽谤，讲别人的坏话。施子美曰：“如以世俗毁誉，而为贤不肖，则朋党之说进，而忠臣贤士无所容矣。昔者齐威王可谓不惑于毁誉也，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然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赵伐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常誉者，封即墨大夫以万家。是则威王知以为贤不肖者，不在于世俗之毁誉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是则举贤者，必欲得其实而后可也。”

(4)比周：坏人相互勾结，结党营私。

(5)将相分职，而各以官名举人：意谓将帅与宰相分清职责，各自根据不同职位的用人标准去推举人才。朱墉引《合参》曰：“相举百职，将举将才，既无举而不当之病，亦无冒滥越俎之嫌，而国家收用贤之功。”又引张江陵曰：“国之所以不治，皆由于将相之不和。将相不和则各怀二心，从此分门别户，各树私党，又焉能公举贤人？”张文儒说：“在中国古代最高统治集团内，将与相是分担不同职责的。相的职能是经国济世，将的职责在统军御敌。然而，在此之前，也就是春秋时代和战国前期，将与相往往由同一个人担任。……只是到后来，随着经济发展，兵员增加，战争规模扩大以及通过长期兼并最后出现了几个大国，使得在客观上将、相必须分开，君主本人也顺乎潮流分别选用适合于为相和为将的人物，如赵国的廉颇和蔺相如即是。这样，才使得整个统治机器呈良性运转。从《六韬》里看出，书的作者显然主张将、相分职……各司其责，循名督实，非实不用，是选用贤才的关键所在。”

(6)按名督实：意即按照岗位标准去考察工作情况。督，督察，考察。

(7)则得举贤之道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举贤者当循名核实而各收其用。”朱墉《全旨》曰：“此章名实二字，一篇之主。处士盗虚声而鲜实效，朝廷进朋党而抑单寒，真才不出，功效不收，以致互相引援，互相排挤，酿成患害，祸且中于国家，此用人之大病也。惟各举所知，不生侵忌，督责其实，考试其能，则无锢蔽植私之弊矣。”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国君致力于推举贤人却没有收到实效，世间乱象愈演愈烈，以致国家陷入危亡，原因是什么呢？”

太公答道：“是由于推举贤人却不加使用，这是有推举贤人的虚名却没有使用贤人的实效。”

文王问道：“造成这种偏失的原因在哪里？”

太公答道：“造成这种偏失的原因在于国君喜欢使用一般人所称赞的人，因而没有得到真正的贤人。”

文王问道：“为什么呢？”

太公答道：“国君以一般人所称赞的为贤人，以一般人所批评的为不贤之人，这就导致党羽多的会得到提拔，党羽少的会遭到黜退。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众多坏人就会相互勾结，阻挡贤人的升迁，忠臣无罪却惨遭杀戮，奸臣凭借虚名捞取爵位，所以导致世间乱象愈演愈烈，国家不免陷于危亡。”

文王问道：“怎样才能推举出贤人？”

太公答道：“将帅与宰相分清职责，各自根据不同职位的用人标准去推举人才，按照岗位标准去考察工作情况，选拔出人才，考核出能力，让官员的能力与官位相符，官位与能力一致，能这样做就是掌握了推举贤人的方法。”

赏罚第十一

文王问太公曰：“赏所以存劝，罚所以示惩(1)。吾欲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用赏者贵信，用罚者贵必(2)。赏信罚必于耳目之所闻见，则所不闻见者，莫不阴化矣(3)。夫诚畅于天地，通于神明，而况于人乎(4)？”

【注释】

(1)赏所以存劝，罚所以示惩：意谓赏赐是为了存德劝善，刑罚是为了警示恶行。施子美曰：“赏罚二柄，励世磨钝之术。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化天下，况于治兵驭众之际，独能舍是哉？是以孙子则有‘赏罚孰行’之说，尉子则有‘明赏决罚’之说，卫公则有‘先爱后威’之说，言二者不可偏废也如此。然人君执权以驭臣下，不徒设也，有意存焉。赏罚者权也，劝惩者意也。……赏罚惟可以示劝惩，故赏一可以劝百，罚一必欲可以惩众，以其所及者寡而所化者众也。欲人有所感化，则所以用是权者。”

(2)凡用赏者贵信，用罚者贵必：意谓赏赐贵在讲求信用，惩罚贵在一定要实行。必，表示一定要实行。施子美曰：“惟诚则人必有所劝惩矣。信其赏者，言赏之不虚也；必其罚者，言罚之不疑也。齐威王一烹阿大夫，赏即墨大夫，而诸侯以服。汉宣帝一信赏必罚，而单于请臣。信必之效，其施于天下也如是，况驭军乎？”

(3)“赏信罚必于耳目之所闻见”三句：意谓要对耳朵能听到、眼睛能看到的事情做到奖赏守信与惩罚必行，这样对于人们没有听到、见到的事情，就无一不潜移默化了。阴化，潜移默化。

(4)“夫诚畅于天地”三句：意谓诚信能畅行于天地之间，通达于神灵之处，更何况是人呢。朱墉引《翼注》曰：“赏信罚必，至公无私，至实无伪，是之谓诚。天地神明，极是至公至正的。人君之赏罚全以至诚行之，是其至公至正，一与天地神明相合，而何不畅满之有？”又引《开宗》曰：“此言赏罚必信而后可以劝惩。”朱墉《全旨》曰：“此章言赏罚必信，可以极天地之大而无所不通。信赏必罚，人每知之，人又实昧之，欲穷于耳目之外而遗于闻见之真，则人未必其通畅。惟于所见闻毋吝惜，毋留刑，则赏罚之所及者显为服，而赏罚之所不及者默然化矣。”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赏赐是为了存德劝善，刑罚是为了警示恶行。我打算用奖赏一个人来鼓励一百个人，处罚一个人来警示众多的人，这样做怎么样呢？”

太公答道：“赏赐贵在讲求信用，惩罚贵在一定要实行。要对耳朵能听到、眼睛能看到的事情做到奖赏守信与惩罚必行，这样对于人们没有听到、见到的事情，就无一不潜移默化了。诚信能畅行于天地之间，通达于神灵之处，更何况是人呢？”

兵道第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兵道如何？”

太公曰：“凡兵之道，莫过乎一。一者能独往独来(1)。黄帝曰：‘一者阶于道，几于神(2)。’用之在于机，显之在于势，成之在于君(3)。故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4)。今商王知存而不知亡，知乐而不知殃。夫存者非存，在于虑亡；乐者非乐，在于虑殃。今王已虑其源，岂忧其流乎(5)？”

武王曰：“两军相遇，彼不可来，此不可往，各设固备，未敢先发，我欲袭之，不得其利，为之奈何？”

太公曰：“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6)。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士，寂若无声，敌不知我所备(7)，欲其西，袭其东(8)。”

武王曰：“敌知我情，通我谋，为之奈何？”

太公曰；“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9)，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10)。”

【注释】

(1)“凡兵之道”三句：意谓用兵的原则，最重要的莫过于军事指挥权的集中统一。指挥权统一了，才能使部队不受羁绊，所向披靡。施子美曰：“‘一’之为说，或以为心，谓用兵之道，不过乎守之以心。以兵法考之，有所谓攻守一法，有所谓奇正一术，有所谓车步骑三者一法也，是则‘一’者兵之至理也。”“惟抱乎一则可以自用，而不为人所制，故能独往独来者，言无所制也。尉子亦曰：‘独往独来者，伯王之兵也。’是理也，即道也。”刘寅曰：“‘一’者，诚实而专一也。惟其诚实而专一，故能独往独来，犹言独出独入，谓无敌也。”朱墉引《佐议》曰：“‘独往独来’，是极形容行军用兵操纵自我之妙，却要紧抱‘一’字。盖惟宰制运用悉出神明，斯智虑筹画超神入微，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而能独往独来也。”又引许济曰：“兵之精微处，曰道；兵之变化处，曰神。是道与神，本心所运用。谓‘一’不可以阶几，则别无所以至道入神者矣。”孔德骐说：“‘一’，就是指挥权的统一、专一。强调‘凡兵之道，莫过于一’，‘一者能独往独来’，‘一者阶于道，几于神’，‘一合一离，一聚一散’，等。就是说，用兵要集中兵力，集中指挥，行动一致。部队之‘合’、‘离’、‘聚’、‘散’，都要在统一的号令下进行，不得各行其是。部队的行动如能达到‘一’的要求，用兵就能达到‘道’的境地。”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一’即统一、专一，将帅统兵在外，有机断指挥的权力，能‘独专而不制’，不受国君牵制，能主动灵活地决定作战行动，驾驭战争规律，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即岳飞所说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意思。对于‘一心’二字，历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一心者一众心也’，意思是‘统一意志’，也就是《孙子·始计》所谓‘令民与上同意’的意思。第二种解释是：一心，即事权专一，也就是《尉缭子·兵谈第二》‘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的意思。”按，本书倾向于第二种说法，但又不同于某些论者所谓兵权应集中于在外领兵的将帅之手的看法，认为《六韬》此处指的是兵权应统一于国君之手，故而下文才有“成之在于君”的表述。君王只有牢牢掌控军队的指挥权，才能真正拥有无上权威。

(2)阶于道，几于神：意即掌握用兵的规律，接近神秘莫测的境界。阶，上达，到达。几，接近。邵鸿、徐勇说：“（《六韬》）作者实际上是把‘贵一’的思想，看成是兵学的最高准则和境界。”又说：“用兵贵一的军事思想，是《六韬》军事学说中的一个卓越见解。世界战争史上无数事例都证明了，军队的统一、集中与协调，是胜利的根本保证。在我国古代兵家著作中，很多都论及这一问题，其中《尉缭子·兵权》‘兵以静固，以专胜’与《六韬》贵一之论尤为近似（专，专一。所以《淮南子·兵略训》化用此句作：‘兵静则固，专一则胜’）。但它们均不及《六韬》的‘一’字凝练、深刻和含义丰富。《六韬》以道家特有的哲学思想融构自己的兵学理论，因此能发他人所未发，言他人所难言。”

(3)“用之在于机”三句：意谓运用这一用兵原则的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发挥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因势利导，成功实践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国君。

(4)故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按，在对待战争的态度上，《六韬》的这一表述沿袭了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学派和《尉缭子》的慎战思想。《老子》第三十一章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尉缭子·武议第八》曰：“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

(5)今王已虑其源，岂忧其流乎：意谓现在君王您已思虑治国的根本问题，难道还会忧虑枝节问题吗？源，水源，这里指治国的根本问题。流，河流，这里指治国的枝节问题。

(6)“外乱而内整”三句：意谓部队要做到表面看起来混乱不堪，实则内部严整有序；士卒看起来饥饿，实则吃得很饱；是精锐之师，但表面看起来却迟钝愚笨。施子美曰：“形人之说，兵家之要术也。……是则不有以误敌，不足以胜敌也。孙子十三篇，大抵以形人为上，如曰‘形人而我无形’，如曰‘形兵之极，至于无形’，如曰‘形之而敌必从之’，皆形人之说也。外乱内整，示饥实饱，与夫精钝离合散聚，皆所以形之也。”

(7)“阴其谋”六句：意谓要隐匿自己的计谋，秘藏自己的事务，加高自己的壁垒，埋伏好自己精锐的士卒，阵地上寂静若无声响，敌人不知我军的防备部署。施子美曰：“既有以形之，必有以取之。自阴谋密机之下，又所以取之也。兵之未用，则其为计也，不可使人窥。兵之既用，则其为用也，不可使人知。阴其谋者，所以秘其计也。密其机者，所以藏其用也。高其垒，所以固守。伏其锐，寂若无声，所以示弱。在我者既无形之可见，则在敌者必怠于所备，故敌不知所备，而可以计取矣。”

(8)欲其西，袭其东：陈亚如在《〈六韬〉论》一文（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2年第2期）中说：“‘欲其西，袭其东’，其意义不止于调动敌人，也用于直接打击敌人之目的，后世所谓‘声东击西’，为一般将帅所习用，例如前汉周亚夫破吴王濞军，‘吴奔壁东南陬，亚父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汉书·周亚夫传》）。作为一条军事原则，实脱胎于《六韬》。按本条的意义有异于战术的性质，而臻于战略的范畴，因而也就更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

(9)密察敌人之机：周密地侦查敌人的情况。朱墉引《指南》曰：“敌人之机，指敌人意欲乘袭我之机，言一速一疾之间，正弈家所谓先着也。”

(10)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按，相近的表述亦见于《六韬·临境》，即“发我锐士，潜袭其中，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强调在战争过程中争取主动、出奇制胜，这是对《孙子兵法》思想的继承。《孙子兵法·计》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施子美曰：“用兵之法，大抵乘机。不乘其机，而徒欲以力争，胜负何自而决邪？……太公之意，非欲使武王得其机而乘之乎？既得其机，复加以速，宜其可以击其不意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用兵当有先虑，密图其机，而又密察敌人之机，以完上文未竟之旨。”朱墉《全旨》曰：“此章言兵道莫微于‘一’。‘一’者，独来独往，潜天潜地，神明变化，可以独运而不可以众解，可以密藏而不可以轻泄者也。故非得机，则‘一’胡由用？非得势，则‘一’胡从显？非得君，则‘一’胡能成？下节复言外乱内整，示饥实饱之诡道。诡正所以成其‘一’也。速乘疾击，胜术先操于我，无非一心之敏捷。”钮先钟认为此篇本来是《龙韬》中的内容，又说：“这一段中最难懂的就是‘一’字，用现代术语来解释，即为‘主动’。简言之，用兵必须保持主动，然后始能独往独来，制人而不制于人。在此不仅提到‘黄帝’，而且也说‘兵为凶器’，可以暗示《六韬》与《尉缭子》在思想上有相当的渊源，也可能是同一时代。这一篇最后又说到‘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这就是孙子所说的‘诡道’。至于‘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则无异照抄孙子的‘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孙子·九地》）。”黄朴民说：“兵道，即用兵的基本原则和方法。本篇主旨有以下几点：一是强调‘凡兵之道，莫过乎一’，就是用兵要集中兵力，统一指挥。部队的行动如果能够做到‘一’的要求，就能‘独往独来’，达到‘阶于道，几于神’的境界。二是‘存’与‘亡’以及‘乐’与‘殃’虽然是对立的，但它们在一定的条件下又可以相互转化。因此，应该存时虑亡，乐时虑殃，灵活用兵，促使形势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转化。三是在两军相遇、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要取得胜利，必须示形动敌，欺骗敌人，声东击西。四是兵贵神速，击敌不意。通过料敌虚实来明察战机，一旦战机出现，就应该捕捉和利用，‘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译文】

武王问太公曰：“用兵的原则是什么？”

太公答道：“用兵的原则，最重要的莫过于军事指挥权的集中统一。指挥权统一了，才能使部队不受羁绊，所向披靡。黄帝说：‘指挥权一旦统一，就能掌握用兵的规律，接近神秘莫测的境界。’运用这一用兵原则的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发挥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因势利导，成功实践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国君。所以圣王将战争称之为凶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它。如今商王只知国家依然存在，却不知已濒临灭亡，只知享乐，却不知祸殃。这种存在不代表长久存在，一定要考虑国家有可能灭亡；这种欢乐不意谓着真正的欢乐，一定要考虑未来可能遭受祸殃。现在君王您已思虑治国的根本问题，难道还会忧虑枝节问题吗？”

武王问道：“两军相遇，敌人不能来攻，我军也不能反击，双方各自设置坚固的防御工事，都不敢首先发起进攻，我军想偷袭敌人，却不具备有利条件，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部队要做到表面看起来混乱不堪，实则内部严整有序；士卒看起来饥饿，实则吃得很饱；是精锐之师，但表面看起来却迟钝愚笨。无论合拢还是分离，无论聚集还是散开，都要隐匿自己的计谋，秘藏自己的意图，加高自己的壁垒，埋伏好自己精锐的士卒，阵地上寂静若无声响，敌人不知我军的防备部署，要攻击西边的敌人，却先袭击东边的敌人。”

武王问道：“敌人若了解我军的实情，掌握我军的计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用兵获胜的方法在于周密地侦查敌人的情况，先迅速凭借有利形势捕捉战机，再出其不意地对敌人予以猛烈打击。”

武韬

《武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二部分，共由五篇组成：

《发启第十三》，首先论述了伐商时机是否已经成熟的问题。作者提出应从“天道”与“人道”两方面加以考察，但从文中所描述的商王朝朝野上下的“亡国之征”来看，他更看重的是人道，认为殷商已到“亡国之时”，周人可出大兵讨伐。其次，此篇提出了“全胜不斗，大兵无创”的命题，这既是对《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全国为上”、“全争于天下”思想的继承与发展，同时也延续了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厌恶杀戮的人道主义精神。“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则表达了道家“贵雌守柔”的斗争哲学。再次，认为要让天下人获利而不是掠夺他们的利益，这样才能拥有天下，所谓“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并重申了“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的观念，要求君王与天下百姓同舟共济，同享天下。最后，指出军事斗争高度复杂，异常隐秘，非常规思维活动所能把握，所谓“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

《文启第十四》，与上一篇相比，本篇的道家思想色彩更为浓重，充分论述了道家的圣人之道，其内容包括了遵守天道、无为而治、贵因守静、顺应民意、因势利导、见始察终、不繁刑扰民、不与人争等。

《文伐第十五》，阐述了十二种“文伐”之法。所谓“文伐”指的是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十二种方法主要针对的是敌方的国君及其近臣、忠臣、乱臣等，他们是掌握敌人政治、军事大权的核心人物。此篇指出可以通过贿赂、欺骗等诡诈手段以收买、迷惑、离间他们，从而达到“不战”而削弱、瓦解敌人力量与意志的目的。

《顺启第十六》，指出君主想要夺取天下，必须具备六个条件，即宏大的器量、诚信、仁慈、恩惠、权力、遇事果断不疑惑，还重申了“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的理念。该篇“天下”一词一共出现多达二十九次，显示了作者希望君王奋发有为、一统天下的宏大理想。

《三疑第十七》，与本部分前四篇不同，本篇是虚拟的姜太公与周武王的对话。姜太公针对周武王的“三疑”——所谓“恐怕力量不能攻克强敌，恐怕不能离间敌人的亲信，恐怕不能瓦解敌人的民众”，提出了相应的对策，即“因之，慎谋，用财”。“因之”，就是因势利导。对手强大，可“养之使强”，不妨助力对方，表面上让它变得更加强大，实际上让它陷入“太强必折、太刚必缺”的覆辙。这里遵循的是道家“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老子》第三十六章）的斗争哲学。“慎谋”，即慎用计谋。围绕这一观点，此篇还进一步提出了“凡谋之道，周密为宝”的精辟之论，给出了许多阴谋手段，如贿赂敌君的宠臣、闭塞敌国的耳目，用美色、厚利、美味、娱乐去迷惑、摧毁敌人。“用财”，指的要舍得花费钱财。此篇认为不仅要舍得花钱去贿赂敌君的宠臣，还要舍得把钱财花在百姓身上，这样才会赢得民心，进而赢得人才，夺取天下。

发启第十三

文王在酆召太公曰(1)：“呜呼！商王虐极(2)，罪杀不辜，公尚助予忧民(3)，如何？”

太公曰：“王其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4)。天道无殃(5)，不可先倡；人道无灾(6)，不可先谋。必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7)。必见其阳，又见其阴，乃知其心(8)；必见其外，又见其内，乃知其意(9)；必见其疏，又见其亲，乃知其情(10)。行其道，道可致也(11)；从其门，门可入也(12)；立其礼，礼可成也(13)；争其强，强可胜也(14)。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与鬼神通(15)。微哉！微哉！

“与人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恶相助，同好相趋(16)。故无甲兵而胜，无冲机而攻(17)，无沟堑而守。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18)。利天下者，天下启之(19)；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若同舟而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20)。然则皆有启之，无有闭之也。无取于民者，取民者也；无取于国者，取国者也；无取于天下者，取天下者也。无取民者，民利之；无取国者，国利之；无取天下者，天下利之(21)。故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微哉！微哉(22)！

“鸷鸟将击(23)，卑飞敛翼(24)；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25)。今彼有商，众口相惑，纷纷渺渺(26)，好色无极(27)，此亡国之征也。吾观其野，草菅胜谷(28)；吾观其众，邪曲胜直；吾观其吏，暴虐残贼，败法乱刑。上下不觉，此亡国之时也。大明发而万物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大兵发而万物皆服(29)。大哉！圣人之德。独闻独见，乐哉(30)！”

【注释】

(1)酆：酆宫，周文王的宫殿，在今陕西户县北。

(2)虐极：暴虐到极点。

(3)尚：庶几，犹言也许可以。常带有祈使语气。《书·汤誓》：“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

(4)王其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意谓君王要修养德行，礼贤下士，施惠民众，观察天象吉凶。观天道，意即观察天象吉凶。天道，指显示征兆的天象。施子美曰：“夫欲伐人者必先尽其在己。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此尽其在己之事者。盖惟修己，而后可以待人。惟得民，而后可以应天。贤有德者也，修德于己，而后贤者归之，故修德乃可以下贤，此修己以待人也。人之所欲，天必从之。惠足以及人，乃可以合天，故惠民以观天道，此泽民以应天也。文王有徽柔懿恭，此文王之所以修德也。文王惟修是德，此闳夭、散宜生之徒所以为用也，非以下贤乎？发政施仁，必先四者，此文王之所以惠民也。文王惟能惠民，此天道之所以乃眷西顾也，非观天道乎？”朱墉引《指南》曰：“当殷周之际天道已显，示以兴周之象，但太公难以明言，只得以惠民事急为启陈其实。惠民之君即可以转移天道。”又引《醒宗》曰：“以周之至仁伐纣之至不仁，尚且言惠、言观天道，可见圣人用兵出于不得已也。”国英曰：“修德下贤，贤字亦重看。贤臣足以图治安，泯祸乱，知而不用与不知同，用而不当与不用同。惟真知善用，斯天殃人灾，庶几不作。若误用小人，所谓灾害并至，善者亦无如之何矣。”

(5)天道无殃：意即天象没有预示祸殃。

(6)人道无灾：意即人间的迹象没有预示灾祸。

(7)“必见天殃”三句：施子美曰：“此言商虽可伐，而天殃人灾未见，不可以先举事也。……是以越之伐吴，吴未发而先发，而范蠡亦以天时人事告之。越王不从，卒有会稽之厄。惟天殃人灾既见，然后徐而图之，无不可矣。”刘寅曰：“必见上天之降殃，又见下民之生灾，乃可以谋而为之。天殃，如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夏霜、冬雷、春凋、秋荣之类是也。人灾，如五谷不熟、饥馑荐臻、盗贼滋炽、奸宄窃发之类是也。”

(8)“必见其阳”三句：意谓必须既看到商王在公开场合的言行，又看到他在私下里的表现，才能知晓他的内心。阳，指公开场合。阴，指私密场合，私下里。施子美曰：“敌之所蕴，虽若难知，而吾之所测，各以其术。心也，意也，情也，皆敌之所蕴也。心有所思，意有所欲，情有所发，心、意、情三者，同出而异用。……自其内而言之，则心为之主，意为之用，而情则有所形矣。此心、意、情之别也。三者固为难知，而吾之测之，各有其术。故知其心则何以哉，即其阴阳而可以知之也。阳者，其显而可见者也。阴者，其隐而难知者，所未为之事也，即其所已为，皆心之所思也，故即是而可以知其心。”刘寅曰：“阳，显明之地；阴，幽暗之处。显明之地所为者，皆暴虐之事；幽暗之处所为者，皆淫恶之行；乃知其心之昏惑也。”

(9)“必见其外”三句：意谓必须既看到商王对外的治国安民表现，又看到他的朝廷内部百官是否清廉，才能知晓他的意图。施子美曰：“外而人民田野，内而朝廷百官。始而观其外，见其田野辟，万民安，则外治矣。次而求于内，见其朝廷清，百官正，则内治矣。既观其外，又观其内，若是者皆志之所寓也，故可以知其志。”刘寅曰：“必见其外之所行，又见其内之所养；外之所行者皆贼虐之政，内之所养者皆邪僻之非，乃知其意之迷乱也。如纣，外则杀忠贤而贼谏辅，内则肆酡昏而耽色欲，心神昏惑，志意迷乱，从可知矣。”

(10)“必见其疏”三句：意谓必须看到商王疏远哪些人，亲近哪些人，才能知晓他的实情。施子美曰：“既观其疏，又观其亲，则其所去取者，其贤佞可知也。是乃情之所好恶也，故因是可以知其情。”刘寅曰：“必见其疏远者离叛，又见其亲近者放逐，乃知其情之向背也。如纣，远则江、沱、汝、汉之间，悉从文王之化；近则微子去、箕子奴，人情之向背，亦从可知矣。”按，刘寅将“疏”、“亲”解释成“疏远者离叛”、“亲近者放逐”；又将“情”解释成“情之向背”，亦通。

(11)行其道，道可致也：意谓遵行吊民伐罪之道，就能获得道的真谛。朱墉《直解》曰：“其道，吊民伐罪之道也。”

(12)从其门，门可入也：意谓追求称王天下的理想，就能实现这种理想。从，跟随，追随，追求。门，这里喻指称王天下的理想。朱墉《直解》曰：“其门，王天下之门也。”

(13)立其礼，礼可成也：意谓制订合理的军国制度，这种制度就能成功。朱墉《直解》曰：“礼，军国之制度也。”

(14)争其强，强可胜也：意谓敢与强敌竞争，强敌就可战胜。朱墉引《开宗》曰：“此乃言不得已而争强，正妙在不争之间。”

(15)“全胜不斗”三句：意谓完全彻底的胜利无需通过战斗就能获得，力量强大的军队应征服了敌人而自己却毫发无损，其中的道理十分神秘，与鬼神相通。创，杀害，这里是杀戮、战斗的意思。施子美曰：“此以计取而不用于兵也。法曰：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是则斗而后胜，未免于劳民。若夫以全胜之，则无用于战斗矣。法曰：上兵伐谋。是则用兵而至于杀伐者，非善用者也。故大兵则无伤，故无创。”刘寅曰：“全胜不在战斗，在胜于无形；大兵无欲伤残，在完吾士众。能胜于无形而兵无伤残，是其智与鬼神通，所以重言微哉微哉，而叹其妙也。”朱墉引《合参》曰：“奉天伐罪，救民水火，是谓大兵无创，无伤残也。与鬼神通，言其精微奥妙，求无弗得，思无弗胜也。圣人以仁义为感孚，故师之所至，自然人归天与。”又引《句解》曰：“大兵者是除残之兵也，是伐暴之兵也，是救民水火之兵也。”《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说：“《六韬》的国家战略思想，与它的‘不得已而用之’的战争观密切相联。它继承了《孙子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思想，主张在强大实力基础上，不经激烈的战斗就获得全面的胜利，使自己的军队不受损耗、伤亡。”“这种战略思想，自孙武时形成战略最高理想境界的原则以后，到战国时，已基本上成为大多数军事家们的信条，而且更成为中国古代军事思想的传统战略思想。但是，《孙子兵法》没有、在此之前的军事家们也没有论及达到这一战略目的的具体措施，仅提出‘伐谋’、‘伐交’两条抽象原则。《六韬》总结了吕尚在灭商战争中的谋略运用，吸取了纵横家们的谋略思想，将《孙子兵法》中《谋攻》、《用间》等篇中有关内容综合消化，提出了《文伐》的十二条措施，实质上就是运用非武力的政治、外交等手段，分化瓦解敌人的十二种‘心理战’或谋略战的方法。”

(16)“与人同病相救”四句：意谓对臣下的病痛感同身受，就能获得相互救援；与臣下情意相投，双方就能互相成就；与臣下憎恶相同，双方就能互相帮助；与臣下爱好一致，双方就能奔向同一个目标。施子美曰：“论制敌之道者，莫若得人之心。与人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恶相助、同好相趋者，皆所以得其心也。”朱墉引《题矩》曰：“上下同心，则不必有藉资而自获攻守之效。”又引《开宗》曰：“此言能与下人同其心，自然能胜能攻能守而无难。”国英曰：“四‘同’字是上下一体，休戚相关。与孟子所谓‘出入相友’数句同意。人心如石，自不待坚甲利兵而始胜。故前人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之语。如此虽无冲机、无沟堑，而或攻或守，无不恃其心法，是谓仁者无敌。”

(17)冲机：此指兵器、器械。冲指的是冲撞敌城的战车，机指的是弓弩上发射箭的机关。

(18)“大智不智”四句：按，《六韬》此处所论“大智”、“大谋”、“大勇”，略近于《孙子兵法》所谓“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不同在于前者侧重于大智大勇者的谦逊低调，后者强调的是善战者谋略之高超，非常人所能领悟。施子美曰：“智也，谋也，勇也，利也，皆圣人之德也，谓之大智、大谋、大勇、大利，则其德之无以复加也。自其大德而求之，似不难见也。然其至也，至于不智、不谋、不勇、不利，是又其至德之极，不可得而知也。且应事不可以无智，大智则无乎不知，智而不明，其智是以不智。料敌不可以无谋，大谋则无乎不周。谋而不泄，其谋是以不谋。决胜不可以无勇，大勇则莫之敢当。勇而不恃，其勇是以不勇。恤民不可以无利，大利则无乎不及。利而不居，其利是不利。若是者，皆其德之至妙，而不可知其极也。昔武王渡孟津而观政于商，其智为甚大也；阴谋修德，其谋为甚大矣；一怒而安天下，其勇为甚大也；散财发粟，其利为甚大也。武王虽有是四者，而未尝自以为大，故天下亦莫知其所以为大也。武王惟不自有其大，此天下所以归之而亦莫之知也。此传所以曰‘圣人不自大，故能成其大’，其以此欤？”朱墉引《大全》曰：“大智者，韬藏敛晦，人自不觉也。今人有智谋勇利，方且骄矜炫耀矣。”

(19)利天下者，天下启之：意谓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启，开拓，开创。施子美曰：“圣人待天下以至公之心，则天下必趋圣人以归往之心。盖圣人之于天下，非以为己利也，将以利天下也。天下之民抚之则后，虐之则雠。故利天下，则天下启导之。”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忧民不自用其智谋勇利，而天下自以智谋勇利启之也。”

(20)“若同舟而济”三句：意谓如果与臣下同船渡河，渡过河大家一同获利，船沉了大家一起遭殃。国英曰：“‘同舟而济’比得最为亲切。盖天下者，乃君与臣民共有之天下。共有之天下，则当共保之。济则同利，臣民不致受其害；败则同害，臣民不得享其利。世人但以天下属之君，而不察安危祸福之相关，无一人能异于众也。知此可以作忠义之气。”

(21)无取天下者，天下利之：刘寅曰：“人君无取于民者，其实取民者也。无取于民者，不夺民之利也；取民者，得民心之归也。民心归，岂有不利者哉？所谓行仁义而自无不利者也。故无取于民者民利之，无取于国者国利之，无取于天下者天下利之；民利之者民归之也，国利之者一国归之也，天下利之者天下之人归之也。民归之，一国归之，天下归之，此所以天下启之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不取以为取者，其举动出见闻知觉之外。”

(22)“故道在不可见”五句：按，《六韬》在这里指出军事斗争高度复杂，异常隐秘，非常规思维活动所能把握。《孙子兵法》亦有类似言论，如其《虚实篇》曰：“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施子美曰：“兵之所资以为用者，虽有不同，而兵之所以隐于无迹者，皆其所贵。道也，事也，胜也，此兵之所用，始终有不同也，而其不可见，不可闻，不可知，则皆欲其无迹焉。道也者，所以修之己而以倾人者也。道而可见，则道不足用矣。事也者，见于所行而以制人者也。事而可闻，则事不足持矣。胜也者，所以决其成败而胜人也。胜而可知，则胜无自成矣。大抵兵闻则议，见则图，知则困，故道欲不可见，事欲不可闻，胜欲不可知。始则晦其道，次则密其事，而终则藏其胜，此其始终之序也。昔者武王之图商也，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则其为道也不可见矣。其事多兵权奇计，则其为事也不可闻矣。至于牧野之战，倒戈之徒，一北而成功，则其胜又乌可知邪？是三者惟欲其无迹，故其为用也，既微而又微，故曰‘微哉！微哉！’言其微妙之至也。”朱墉引陈大士曰：“以强胜弱，以众胜寡，皆胜之有可知者也。惟不恃其强众，而独行其绥安拯救之心，以为吊民伐罪之举，其胜自出于意料外者。”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六韬》十分重视隐蔽战略企图，强而示之弱，所谓‘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发启》）。高明地隐蔽企图要像凶禽猛兽那样，袭击目标之前采取敛翅低飞、贴耳俯地的姿态。《军势》中写道：‘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又说：‘用莫大于玄默。’用兵以玄秘静默、不露声色为上，这样才能实现战略企图。”

(23)鸷鸟：凶猛的鸟，如鹰、雕等。

(24)卑飞：低飞。

(25)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意谓圣人将要展开军事行动，一定会显出愚笨的表情。施子美曰：“愚也者，所以藏其智而不用也。盖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将欲张之，必固翕之。将以动其用，可不隐其用乎？此圣人将动，所以必有愚色也。此文王之所以遵养时晦者，盖将以示其愚也。”

(26)纷纷渺渺：意即动荡不已。朱墉《直解》曰：“纷纷，紊乱之貌。渺渺，无穷之貌。”

(27)好色无极：意即荒淫无度。

(28)草菅胜谷：野草比谷物长得旺。菅，一种多年生的草。

(29)“大明发而万物皆照”三句：意谓日月散发光辉，便能普照万物，正义的事业开展起来，便能让万物获利，大军行动起来，便能让万物顺服。大明，指日月。施子美曰：“大明也，大义也，大兵也，皆圣人之德也。自其明示天下之际而言，则谓之大明。自其正天下之不正者言之，则谓之大义。自其为天下除残贼而言之，则谓之大兵。大明发而万物皆照者，盖大明则无所不照，故虽蔀屋之下，暗室之中，容光必照，此大明发而万物所以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者，盖仁义固所以利之也。况大义既发，则无所不利，故室家得以相庆，百姓得以按堵，此大义发而万物所以皆利也。及推是而为大兵，则万物皆服。盖仁人之兵，无敌于天下。今大兵既发，则所向者莫不风闻而靡，宜其万物皆服也。”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中说：“发圣明在于光照天下，申大义在于利及天下，举雄师在于服顺天下。所谓举义兵、兴义战，实在于‘利’与‘服’而已。‘利’与‘服’这两个方面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对天下只是‘利’之而不能‘服’之，是惟‘王道’而轻‘霸道’的悲剧；反之只是‘服’之而不能‘利’之，是惟‘霸道’而背‘王道’的无义之战。《六韬》的这种‘王道’与‘霸道’相结合的义战观，是对春秋战国以来义战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尤其是对荀子的‘王霸合一’说颇有直接传承意义。”

(30)“大哉”四句：意谓圣人的德行真伟大啊！只有他独自一人能够了解把握，他真高兴啊！朱墉引王汉若曰：“‘大哉圣人之德’，承上三句赞叹之。大明普遍万物皆照，大义诞敷万物皆利，大兵一举万物皆服。此正见圣人之德大也。”朱墉引《合参》曰：“独见独闻有不为众议所摇夺之意，惟不为众议摇夺，所以伐暴救民，真有人所不及知而己所独闻独见者也。”孔德骐说：“《发启》一开头就假借文王在国都召见太公吕望，指出‘商王虐极，罪杀不辜’，要求吕尚帮助他筹划如何推翻商王朝统治，把人民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的问题。那么，用什么方针来实现这一政治目的呢？‘全胜不斗，大兵无创’的思想，就是它对这一问题的答案。这和孙子所说的‘全国为上’、‘全争于天下’、‘利可全’的思想是一致的。取得全胜的过程，就是运用政治战略的过程。主要有两点：一是要进行战略侦察。侦察内容包括天道、人事、政情、社情等，然后加以分析判断，就可以掌握战略时机是否成熟。二是要做好争取敌国人民的工作。说明利害关系，‘若同舟而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这样就可以把敌国人民争取过来。同时，对自己的战略计划还必须保密，强调‘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如果过早地暴露自己，就不能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所说‘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是对保守军事机密，隐蔽自己企图和行动的生动描绘。以上这些方面都做到了，就能达到‘无甲兵而胜’、‘大兵发而万物皆服’的目的。”钮先钟说：“这一篇颇有哲学意味，其思想来源似出于道家，但也与孙子相通。例如：‘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与孙子所谓‘无智名，无勇功’的观念有所暗合。而其‘故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微哉，微哉，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之言，更可能是导源于孙子所谓‘鸷鸟之击，至于毁折者，节也’的观念。”黄朴民说：“本篇论述吊民伐罪、发动讨伐不义战争的基本前提和争取天下的基本策略，有以下几个要点：一是要对内‘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二是要正确认识战略形势，通过对天道、人道以及‘心’‘意’‘情’等各方面的观察，来把握战略时机是否成熟。三是强调‘全民不斗，大兵无创’，以实力为后盾，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就可以‘无甲兵而胜，无冲机而攻，无沟堑而守’。四是要夺取天下，必须收揽民心，与民同利。五是要巧妙隐蔽自己的战略企图，‘大智不智，大谋不谋’；‘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六是指出商王朝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灭亡商朝的战略时机已经成熟。‘大明发而万物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大兵发而万物皆服。’这时只要振臂一呼，必定群起响应，遂可摧枯拉朽，成就大业。”

【译文】

文王在酆宫召见太公道：“唉！商王暴虐至极，随意定罪，滥杀无辜，您也许可以帮我一起为百姓忧虑，该怎么做才能救民于水火呢？

太公答道：“君王要修养德行，礼贤下士，施惠民众，观察天象吉凶。天象没有预示祸殃，您就不能先行倡导征伐；人间的征兆没有预示灾祸，您就不能先行谋划战争。必须既见到上天降下祸殃，又见到下民遭灾，才可以谋划。必须既看到商王在公开场合的言行，又看到他在私下里的表现，才能知晓他的内心；必须既看到商王对外的治国安民表现，又看到他的朝廷内部百官是否清廉，才能知晓他的意图；必须看到商王疏远哪些人，亲近哪些人，才能知晓他的实情。遵行吊民伐罪之道，就能获得道的真谛；追求称王天下的理想，就能实现这种理想；制订合理的军国制度，这种制度就能成功；敢与强敌竞争，就能战胜强敌。完全彻底的胜利无需通过战斗就能获得，力量强大的军队应征服了敌人而自己却毫发无损，其中的道理十分神秘，与鬼神相通。微妙啊！微妙啊！”

“对臣下的病痛感同身受，就能获得相互救援；与臣下情意相投，双方就能互相成就；与臣下憎恶相同，双方就能互相帮助；与臣下爱好一致，双方就能奔向同一个目标。能做到这些，即使没有铠甲与士兵也能战胜敌人，没有战车与机弩也能向敌人发起进攻，没有沟垒也能防守御敌。有大智慧的人不炫耀自己的智慧，有大谋略的人不炫耀自己的谋略，有大勇气的人不炫耀自己的勇气，获得大利的人不炫耀自己的利益。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让天下人受害的，天下人就会阻塞他的事业。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获取天下，就像追逐野兽，而天下人都有分尝肉味的心愿。如果与臣下同船渡河，渡过河大家一同获利，船沉了大家一起遭殃。遵循这样的道理去行事，臣下就会都来开拓君王的事业，而不会阻塞君王的事业。不掠取百姓利益的人，就能获取民心；不掠取国家利益的人，就能获得国家；不掠取天下利益的人，就能获得天下。不掠取民众利益的，民众就会让他获利；不掠取国家利益的，国家会让他获利；不掠取天下人利益的，天下人会让他获利。所以道理之高妙在于一般人看不到，事情之机密在于一般人听不到，获胜之机巧在于一般人不懂得。微妙啊！微妙啊！

“凶狠的禽鸟将要发动袭击，一定会低飞收翼；凶猛的猛兽将要搏击猎物，一定会帖耳伏地；圣人将要展开军事行动，一定会显出愚笨的表情。现在在那个殷商国度，民众议论纷纷，困惑不安，社会动荡不已，国王荒淫无度，这是亡国的征兆。我观察殷商的原野，野草比谷物长得旺；我观察殷商的民众，邪恶的人比正直的势力大；我观察殷商的官吏，都是暴虐凶残的恶徒，纷纷败坏法规扰乱刑律。殷商上下对国家的乱象浑然不察，这是到了他们该亡国的时候了。日月散发光辉，便能普照万物，正义的事业开展起来，便能让万物获利，大军行动起来，便能让万物顺服。圣人的德行真伟大啊！只有他独自一人能够了解把握，他真高兴啊！”

文启第十四

文王问太公曰：“圣人何守(1)？”

太公曰：“何忧何啬，万物皆得(2)；何啬何忧，万物皆遒(3)。政之所施，莫知其化；时之所在，莫知其移(4)。圣人守此而万物化(5)。何穷之有？终而复始。优之游之，展转求之(6)；求而得之，不可不藏；既以藏之，不可不行；既以行之，勿复明之。夫天地不自明，故能长生；圣人不自明，故能名彰(7)。古之圣人，聚人而为家，聚家而为国，聚国而为天下，分封贤人以为万国(8)，命之曰大纪(9)。陈其政教，顺其民俗，群曲化直，变于形容(10)。万国不通(11)，各乐其所，人爱其上，命之曰大定(12)。呜呼！圣人务静之(13)，贤人务正之。愚人不能正，故与人争(14)。上劳则刑繁，刑繁则民忧，民忧则流亡。上下不安其生，累世不休，命之曰大失(15)。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静之则清(16)。呜呼，神哉！圣人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17)。”

文王曰：“静之奈何？”

太公曰：“天有常形，民有常生。与天下共其生，而天下静矣(18)。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夫民化而从政(19)，是以天无为而成事，民无与而自富，此圣人之德也(20)。”

文王曰：“公言乃协予怀，夙夜念之不忘，以用为常(21)。”

【注释】

(1)守：遵守，遵循。

(2)何忧何啬，万物皆得：意谓圣人既不忧虑什么也不吝啬什么，宇宙万物都会自得其所。啬，吝啬。朱墉曰：“忧、啬，皆欲累之也。欲之未遂，为欲所牵引，故多忧。欲之既遂，为欲所系吝，故多啬。未得所欲则惟恐不得，故忧。既得所欲，则私之于己，而不公之于人。”

(3)遒：劲健，强劲，强壮。一说聚也。

(4)“政之所施”四句：意谓对于圣人实施的政令，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潜移默化的；如同对于四时变化，没有人知道时令是如何暗中更替的。时，季节，指春、夏、秋、冬。刘寅曰：“所谓圣人无为而成治，天道无为而成事也。”

(5)圣人守此而万物化：意谓圣人遵守无为而治的原则，适应宇宙万物的自然转化。朱墉引《合参》曰：“‘守此’谓守此无为而治也，‘万物化’即万物皆得，万物皆遒之，谓天道无为而成化，圣人无为而成治。”又引《题矩》曰：“此心能守之而不使有骄奢淫佚之事，则万物自因之而化矣。”

(6)优之游之，展转求之：意谓圣人从容自如，反复探索无为而治的统治原则。朱墉《直解》曰：“优游，自如之貌，不欲速也。万物未化，俟其自成也。展者，转之半。转者，展之周。反覆以求，不忘所有事也。”

(7)“夫天地不自明”四句：意谓天地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所以长生不衰；圣人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因而声名昭彰。自明，意即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按，《老子》第七章曰：“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第二十四章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施子美曰：“此言功不可为己有也。以功为功者，其功小；不以功为功者，其功大。”“圣人拟天地而参诸身，故凡所为亦天地若也。圣人出而应世，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其功亦大矣。圣人岂肯指是以为己功邪？故不自明其功。惟不自明其功，此所以其名益彰也。当尧之世，含哺鼓腹之民，熙熙陶陶，而于尧之为君，莫之能名，则尧不自以为功矣。此尧之所以能为五帝之盛帝也。文王之世，发政施仁，惠鲜鳏寡，而文王之为君，方且不识不知，则文王亦岂以认为己功邪？文王不以为己功，此文王之所以为三王之显王也。”朱墉引《大全》曰：“不自明者，谓隐德弗耀也。天明，则日月不明，言天不自明，故日月得而明也。若天之精气呈露而自明，则日月不能明矣。圣人随藏随行，是以体暗名彰，与天地同贞，明若大德。薄其藏，骤猎表著，非圣人矣。”又引《开宗》曰：“此言圣人之行与天地同光。”

(8)分封贤人以为万国：意即分封贤人让他们成为各国的诸侯。朱墉引《翼注》曰：“万国非可一人而治，分以为治者势也。但所治非贤，究必至于分争，故圣人为天下图永久，务选择贤哲，以为万国诸侯。”

(9)大纪：国家之大纲纪。

(10)形容：指长期形成的不良习俗。朱墉《直解》曰：“形容，旧所习染也。”

(11)万国不通：意即各国风俗不同。朱墉《直解》曰：“不通，俗各殊尚也。”

(12)大定：刘寅曰：“大定者，天下之大平定也。”

(13)圣人务静之：圣人致力于清静无为。按，《老子》第十六章曰：“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第二十六章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轻则失根，躁则失君。”第四十五章曰：“静胜躁，寒胜热。清净为天下正。”《吕氏春秋·君守》曰：“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知乃无知，可以言君道也。”施子美曰：“治之所尚者异，则治之所成者亦异。圣贤之心，均于求治也，而治之所尚，则有道有义焉。圣人者，道之管也。圣人惟以道化人，故其为化，一本于无为。此所以务有以静之也。”朱墉引王汉若曰：“‘静之’，‘之’字指天下言，‘静’对纷扰看。或扰以干戈，或扰以征敛，或扰以刑罚，或扰以嗜欲。民生愈促，而国势亦因之不安矣。”国英曰：“圣人务静，静而后能安，是大智不智，大谋不谋，身分才识深远，不动声色，转乱为治，转危为安，无诛邪伐暴之形，而消未萌之患，古今治国平天下者胥不外此。”

(14)愚人不能正，故与人争：意谓昏君不能端正自己的行为，所以才与民众争利。按，《老子》第二十二章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七十三章曰：“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第八十一章曰：“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朱墉《直解》曰：“愚人，后世人君也。与人争，用权势制人也。”又引尤尺威曰：“愚人，即今时人君，其与人争，亦只是不能正己以率物，而强致其向化也。”

(15)大失：刘寅曰：“大失者，国家之政令大失也。”

(16)“天下之人如流水”四句：意谓天下人心如同流水，阻塞它就会停止，开放它就会流动，让它保持安静就会清澈。障，阻碍，阻塞。施子美曰：“物有自然之势，民有自然之性。民心无常其已久矣，而其性则有自然者，譬之流水焉，或行，或止，或清，皆其势之必然也。止非自止也，不之决也，障而后止。行非自行也，不之遏也，启之而后行也。至于静而不之扰，则必还其清矣，此其势也。至于民之为性，亦固静也。古之论治国者，谓若烹小鲜，慎勿扰之，则天下之人，必贵于安静也。安静则治，亦犹水之静而清也，此性之自然也。苟或拒之则必止，导之则必行，亦犹水也。昔之论以民为鉴者，尝谓人无于水鉴，当于民鉴，则民性所存，尤过于水也，可不欲使之清乎？人性之欲静也如此。”朱墉引《明说》曰：“以流水喻天下人者，正见人心向背不常，可以后，亦可以仇。”又引《翼注》曰：“抚则后，虐则仇，从古不易，而无如晚近之主，拂民以从欲。惟圣人则善于防微杜渐。”

(17)圣人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朱墉引《指南》曰：“其始其终，是就民心向背处说。见其始向即知其终之必归，见其始背即知其终之必去也。圣人不止是能见，惟圣人能主张挽回，使有向无背。”

(18)“天有常形”四句：意谓上天有恒常不变的现象，民众有恒常不变的生活。与天下百姓共同遵循繁衍生息的准则，天下就会清净。刘寅曰：“天有恒常之形体，民有恒常之生意。天之常形，谓春而生、夏而长、秋而成、冬而藏也；民之常生，谓春而耕、夏而耘、秋而敛、冬而息也；能与天下共其生生之理，而天下自静矣。”朱墉引《注疏》曰：“其生民之生也，苟上不能体民之生而共之天下，即从此多故矣，亦安能得其静乎？惟上自思其生，即思下之所以生，必不使己饱而民饥，己暖而民寒也，己逸而民劳也，则天下之人必各安其居，各乐其业，而相亲相爱，不期静而自静矣。总见欲天下之静，不必于民生外求之，须知是极易的事，又是极难的事。‘共’字内有许多实际处，不可空空言‘共’也。”又引《句解》曰：“‘共’字是以天下之生还之天下意，因之即务静也，化之即务正也。”又引《醒宗》曰：“衣食财物天下所恃，以有生者也。惟人主独敛之，以自生而不与天下共生，则天下且起而叛之矣。”又引《开宗》曰：“此言民心向背无常，惟与天下共其生，而后天下可静。”

(19)“太上因之”三句：意谓最好的方法是顺应民心以统治人民，其次是通过政教手段以感化人民，民众受到教化就会服从政令。刘寅曰：“太上者因民而成治，其次者用化以成俗，夫民化于下而从人君之政。”因，顺应。按，“因”是战国秦汉黄老道家思想中的一个重要范畴，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管子·心术上》曰：“道贵因。”《吕氏春秋·贵因》曰：“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决胜》曰：“凡兵，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矣。胜不可穷之谓神，神则能不可胜也。”《史记·货殖列传》曰：“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六韬》除了此处论及“因”外，还在《三疑》第十七中说：“武王问太公曰：‘予欲立功，有三疑：恐力不能攻强、离亲、散众，为之奈何？’太公曰：‘因之，慎谋，用财。’”

(20)“天无为而成事”三句：意谓上天看起来似乎无所作为而万物自会生长，民众看起来并未获得施予而生活自能富足，这就是圣人的德行。按，《老子》第五十七章曰：“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施子美曰：“盖天之生斯物也，本以无心也。天而有心，则劳而不遍矣，孰若任以无为而化以无迹，使事自以成耶？孔子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天以无为而成事也。民无与而自富，是又至治无功也。老子曰：‘我无欲，而民自富。’则欲民之富殖者，不可或求其功也。求所以富之，则反以劳之矣。此所以无与其事而使彼自富也。昔者尧之为君，法天而治也。……天惟以无为而成事，故尧之于民亦然。……尧之所以无心于民者，一如天之于物也。故曰尧仁如天。”刘寅曰：“事，犹物也。民无所与而自致富，谓不夺其时，薄其赋敛，使民安其田野，家给人足，是无与而自富。”朱墉引尤尺威曰：“‘无与’兼‘不能与’、‘不必与’二意说。不有以困苦之，则自家给人足；如必待与而后富，其富反易穷矣。”又引徐象卿曰：“民原自有富，我不取便是与。言‘无与’，直是我无取也。”

(21)“公言乃协予怀”三句：意谓你的言论甚合我意，我一定每天早思晚念，永不忘怀，把它作为治理天下的准则。协，合。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圣人之治天下，总一无为之化，不多事以扰民，而民自相安于无事。圣人非无所守，操持于形迹，日求万物之治而不得其治，常守于无为，无心于万物，而万物不知其所以化而万物自化，此其量直与天地同其悠久，且不居其功，善藏其用，亦与天地匹休焉。然圣人亦非一无所事也，集贤人以为万国，统纪所由成，陈政教以顺民俗，平定所由，始因性而化，立表率物，圣世所以无扰也。彼劳力烦刑，令上下不安，其生只见其大失而已，又乌能与人争哉？民心原自无常也，而生生之理亦在其身，圣人见始知终，不过还民之所应有，使农在畎亩，妇在机杼，不必有所赐与而自富，故惟是因之化之，即静之之谓也，此真治国之常经也。”孔德骐说：“人君在施政治理国家时，要使人民不知不觉地适应客观外界的变化，这就是无为而治的政治。这种治世之道，必须千方百计地去寻求，牢牢地掌握和精心地运用。这是为政最根本的道理。要实行无为而治，它十分强调要顺乎自然，合乎民心。……圣贤若能认识和掌握这个道理，使人民的生活像天体运行和春秋四季的更替一样有条不紊，那么，实现长治久安就不难了。”“国家、社会、人民，总会有邪恶、乖异的东西产生，这就需要施以教化，做‘群曲化直’的工作。为此，《六韬》提出，在做法上需要注意三个问题：一是所谓‘圣人务静之，贤人务正之；愚人不能正，故与人争’。即古语所说正人先正己的道理。二是‘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就是要因势利导，尽量通过教化而使人归顺，反对采用强制手段以折服人。三是不能刑罚繁多，刑罚繁多则民心忧惧，民心忧惧就会流离逃亡，上下不安。这几个方面做到了，就会出现‘各乐其所，人爱其上’的局面。”黄朴民说：“本篇论述治理国家的大政方略。作者主张君王清静无为，顺应民俗，使民各乐其所，具有相当浓厚的道家思想影响。具体而言，文中指出要使国家长治久安，首先必须实行无为而治的政策，只要顺其自然，合乎民心，就能使国家长治久安。其次是对民众要实行教化，进行‘群曲化直’的工作。为此要注意正人先正己，‘圣人务静之，贤人务正之。’强调因势利导，通过教化使人心归顺，‘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同时应简省刑罚。这样，‘民化而从政’，‘无为而成事’。”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圣人应该遵守什么思想原则？”

太公答道：“圣人既不忧虑什么也不吝啬什么，宇宙万物都会各得其所；圣人既不吝啬什么也不忧虑什么，宇宙万物都会茁壮生长。对于圣人实施的政令，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潜移默化的；如同对于四时变化，没有人知道时令是如何暗中更替的。圣人遵守无为而治的原则，适应宇宙万物的自然转化。宇宙哪有什么穷尽？运动变化周而复始。圣人从容自如，反复探求规律；探求已得，不可不藏于心中；已经藏在心中，不可不去实行；已经实行了，就无需阐明。天地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所以长生不衰；圣人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故而声名昭彰。古代的圣人，将众人聚集一起组成家庭，将众多家庭聚集一起组成国家，将众多国家聚集一起组成天下，分封贤人让他们成为各国的诸侯，这叫做国家政治的大纲领。圣人宣传政治教化，顺应民风习俗，将众多不良习气改造成正直，移风易俗。各国习俗虽不相同，但各自都乐其所在，人人敬爱君上，这叫做国家政治的大安定。唉！圣人致力于清静无为，贤君致力于端正行为。昏君不能端正自己的行为，所以才与民众争利。国君劳碌不堪，刑律必然繁多；刑律一旦繁多，人民就会忧惧；人民一旦忧惧，就会流散逃亡。上下生活都不安定，长期动荡不安，这叫做国家政治的大失败。天下人心如同流水，阻塞它就会停止，开放它就会流动，让它保持安静就会清澈。唉，真神妙啊！圣人一旦看见事物的开端，就能了解它的结局。”

文王问道：“怎样使天下清净？”

太公答道：“上天有恒常不变的现象，民众有恒常不变的生活。与天下百姓共同遵循繁衍生息的准则，天下就会清净。最好的方法是顺应民心以统治人民，其次是通过政教手段以感化人民，民众受到教化就会服从政令，所以上天看起来似乎无所作为而万物自会生长，民众看起来并未获得施予而生活自能富足，这就是圣人的德行。”

文王说：“你的言论甚合我意，我一定每天早思晚念，永不忘怀，把它作为治理天下的准则。”

文伐第十五

文王问太公曰：“文伐之法奈何(1)？”

太公曰：“凡文伐有十二节(2)：

“一曰，因其所喜，以顺其志，彼将生骄，必有奸事(3)。苟能因之，必能去之(4)；

“二曰，亲其所爱，以分其威(5)。一人两心，其中必衰。廷无忠臣，社稷必危(6)；

“三曰，阴赂左右，得情甚深，身内情外，国将生害(7)；

“四曰，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8)。卑辞委听，顺命而合(9)。彼将不争，奸节乃定(10)；

“五曰，严其忠臣，而薄其赂(11)。稽留其使(12)，勿听其事(13)。亟为置代，遗以诚事，亲而信之，其君将复合之(14)。苟能严之，国乃可谋(15)；

“六曰，收其内，间其外，才臣外相，敌国内侵，国鲜不亡(16)；

“七曰，欲锢其心，必厚赂之，收其左右忠爱，阴示以利，令之轻业，而蓄积空虚(17)；

“八曰，赂以重宝，因与之谋，谋而利之。利之必信，是谓重亲。重亲之积，必为我用。有国而外，其地必败(18)；

“九曰，尊之以名，无难其身，示以大势，从之必信。致其大尊，先为之荣，微饰圣人，国乃大偷(19)；

“十曰，下之必信，以得其情。承意应事，如与同生。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时及将至，若天丧之(20)；

“十有一曰，塞之以道。人臣无不重贵与富，恶危与咎。阴示大尊，而微输重宝，收其豪杰。内积甚厚，而外为乏。阴内智士，使图其计。纳勇士，使高其气。富贵甚足，而常有繁滋，徒党已具，是谓塞之。有国而塞，安能有国(21)？

“十有二曰，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遗良犬马以劳之，时与大势以诱之，上察而与天下图之(22)。

“十二节备，乃成武事(23)。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24)。”

【注释】

(1)文伐之法奈何：意即怎样使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施子美曰：“天下不可以力争也。我以力斗，彼以力拒，成败若何而决，必也伐之以文，然后足以成其事。兵虽以武为用，而必以文为本。文者，谋之所寓也。”朱墉《直解》曰：“文伐者，是以谋伐人也。盖我用谋，而人之国因以倾，城因以堕，兵因以败，此即如用兵去攻他一般，所以言伐。”朱墉引焦澹园曰：“有武事之功而无武事之迹。”孔德骐说：所谓“文伐”，“同孙子说的‘伐谋’、‘伐交’一样，都属于政治、外交斗争的范畴，是谋略作战，但又离不开军事斗争，而且是配合军事斗争的。因为它的目的是分化瓦解敌人，加深敌人的分裂，扩大和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在这个问题上，《六韬》比《孙子》进了一步。这表现为两点：一是提出了进行‘文伐’的十二项方法；二是阐述了军事斗争与政治斗争的相互关系。关于进行‘文伐’的方法，孙子只提出了‘伐交’这个基本手段和做法，而对具体方法未加阐述。成书较晚的《六韬》补充了这方面的内容，与春秋战国取得了丰富的战争经验有关”。《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说：“《六韬》的文伐思想，不仅继承了兵家的传统谋略思想，其中还吸取了道家学派‘柔弱胜刚强’的思想。是‘将与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的具体运用。由于《逸周书》说‘善战不止，故曰柔武’，所以人们又称这种谋略为‘柔武’战略。《六韬》在治国施政方针上，也吸取了道家学派‘无为而治’的思想，……这种‘小国寡民’的政治思想，与它所主张的目的在于‘取天下’的政治思想等是矛盾的。所以《六韬》虽是兵书，但就其思想学派而言，带有浓厚的杂家色彩，这是战国后期百家争鸣而又互相吸取、融合的历史真实反映。”

(2)凡文伐有十二节：节，种，项。朱墉《直解》曰：“节，条目也。”施子美曰：“凡十有二节，十二节，言有十二度也。其节度若是其多者，盖未战而胜者，得算多也，是以大夫种之教越图吴，则有七术；陈平之为汉图楚，则有六奇；以至荀彧以十败料袁，李靖以十策图铣，皆欲以多为贵也。多则无所不备，此文伐之法，所以有十二焉。”

(3)“因其所喜”四句：奸事，邪恶的事情。施子美曰：“其一则因其所喜而顺之，不可或之逆也。若是则可以奉其志而逢其恶，故骄心由是生，奸事由是见。”朱墉《直解》曰：“因所喜，如智伯喜地，韩魏因而与之，东胡喜马，冒顿因而献之是也。”

(4)苟能因之，必能去之：意谓如果利用敌人的这一弱点，就必能除掉他。施子美曰：“吾于此必有以因之，乃可以肆其志而成其事，故因之则可以去之，盖欲顺以成事也。汤之于葛也，为其无以为牺牲，则遗之牛羊；无以为粢盛，则使亳众为之耕。若是者，皆欲因而去之也。”朱墉引《开宗》曰：“此首揭文武之事，在因敌国所喜，骄其志而去之。”

(5)亲其所爱，以分其威：亲，亲近，这里是拉拢的意思。分，分散，这里是削弱的意思。施子美曰：“彼之所亲幸之臣，既为我所亲，则必背其君而罔其民，故君之威势以是而分。”刘寅曰：“如张仪入楚，楚欲杀之，仪赂靳尚说郑袖而免之，因劝楚与诸侯连横以事秦之类是也。”

(6)“一人两心”四句：施子美曰：“一人两心，则一心为我所役故两心，若是则国中必衰，而忠臣亦为之陷，所以社稷危亡也。此越人之遗吴太宰嚭，而终于杀伍员以亡其国也。”刘寅曰：“若廷无忠臣以诤之，社稷必至于危亡矣。”

(7)“阴赂左右”四句：施子美曰：“其三则结其左右以探其情。彼之左右所亲信者，既阴以赂而遗之，则彼必告以其情，故得情甚深。彼为我所诱，则其身虽在彼国，而其情则惟我之恋，故身内而情外，若是则其君为所鬻，故国将生害，此亦越范蠡使人遗吴太宰嚭而终以克吴也。”朱墉引王元翰曰：“得情，得敌国之情事也。甚深者，曲折周知也。”

(8)“辅其淫乐”四句：施子美曰：“其四则因其所好，而以逢之。彼惟志在于淫乐，吾则辅之而使贪于乐。彼惟好货，吾则赂之以珠玉。彼惟好色，吾则娱之以美人。”朱墉引张江陵曰：“如越以西施献吴，列士以上皆有赂是也。”

(9)卑辞委听，顺命而合：施子美曰：“彼之心既为我所役，而吾又能卑辞以下之，委身以听之，顺其命而迎合其意，若是则彼必自以为得计，而不与吾争耳。”朱墉《直解》曰：“卑辞，卑逊我之言词也。委听，委曲听从彼之役使也。而合，以求合于彼也。”

(10)彼将不争，奸节乃定：奸节，指敌君图谋我方的奸险用意。定，安定，安宁，停歇。施子美曰：“彼惟不争，则彼之奸事可得而预知之矣，故奸节乃定。此如散宜生、闳夭之徒，遗纣以美女以出文王。太王遗狄人以珠玉皮币，皆所以成其奸节也。”朱墉曰：“彼将不与我争，奸雄之节自皆宁定而不复起矣。”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助淫乐以定其奸。”

(11)严其忠臣，而薄其赂：严，敬，尊敬。这里指表面尊敬他，实则离间他与国君的关系。施子美曰：“其五则离其君臣之情。彼之忠臣，彼之所取信也。忠臣不可以财诱，故严之而以间其君，使其君不之信。赂有所不爱，故薄其赂。”朱墉引陈孝平说：“严忠臣，如刘先主得荆州，严敬周瑜而委曲以达其诚是也。既严重之，又薄赂之，所谓两离之也。”

(12)稽留：拖延停留的时间。

(13)听：治理，处理。

(14)“亟为置代”四句：亟，赶快，急切。置，放到一边，放弃，这里是贬黜的意思。代，代替，更换。俟，期待。施子美曰：“彼有使至谕吾以事，吾则背其事而不从其命，则彼之计无所施，而其君必不之信矣。既有以间之，必有以代之。故亟为置代，以夺其位，而使其使以为反间，待之以诚事告之，则彼之君必我信而离彼矣。若不能置代，而其君复亲而使之，则必复与之合。若是则其情虽离而亲犹未离也。”朱墉《直解》曰：“置代，彼既疑所使之臣，则必亟数弃置之，代换之。遗以诚事，我则佯遗之以诚信之事，令彼与我亲厚而信任之。将复合，俟其君复来求合也。”

(15)苟能严之，国乃可谋：施子美曰：“苟能严而间之，则君臣异志，故其国可谋。此正如汉之间亚父，因其使至于易其所以待之者，果使项王疑之，而亚父去矣。”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谋去忠臣，在疑其所信，亲其所疏。”

(16)“收其内”五句：间，离间。施子美曰：“其六则内收其大臣之心，而外致其间。彼大臣既心向于我，则必外而相助于我，而不为其君谋国，此国所以少有不亡者。”朱墉《直解》曰：“外相，阴助于我也。”朱墉引翁鸿业曰：“外相内侵，如秦使张仪相魏，而以兵伐之，魏终以亡是也。”又引《开宗》曰：“此言离其在外之才臣而以兵侵其国内。”

(17)“欲锢其心”六句：欲锢其心，意即想要抑制敌君的争雄志向。锢，蔽塞，抑制。朱墉《直解》曰：“锢，蔽塞也。”轻，轻视，忽视。施子美曰：“其七则必有以惑其上下。诱之以利以锢其心，使其君惟利是慕，而无远虑，此则晋遗虞以璧乘，而反以图虞也。收其左右忠爱之心，阴示以利，使其臣贪于利，而不恤其国，此亦越遗太宰而以图吴也。其君既交征利，则必忽于农事，而国无蓄积空虚。”朱墉引张江陵曰：“使彼轻弃四民之本业而空其蓄积，如裴矩说隋炀帝造船伐高丽是也。”又引《开宗》曰：“此言锢蔽其心而令其国贫困。”

(18)“赂以重宝”九句：重亲，意即加深彼此的亲密关系。朱墉《直解》曰：“重亲，重结彼此之亲好也。”施子美曰：“其八则赂其将而图其国。将者，国之辅也，今而赂以重利，以诱其心，资之以谋，以役其心，则彼必我信，是谓重亲。重亲者，吾能重彼之所亲，使反彼而亲我也。既重其所亲，积之以久，则彼之心，其信我也坚，故必反为我间。若是则彼之国，虽彼之所有，而已外附于我矣，故其地必大败。昔汉入崤关，谓秦将者贾孺，乃遗以重宝，秦将乃与连和，而高祖始得以入关矣。”朱墉引赵克荣曰：“与敌臣通谋，使为我用，如金人之重亲秦桧是也。”又引《开宗》曰：“此言赂谋以结敌国，使听于我而为我用。”

(19)“尊之以名”八句：大势，指权倾天下的地位。大尊，意即给敌君以很高的尊崇，使其妄自尊大。微，隐匿，这里是假装的意思。偷，苟且，懈怠。施子美曰：“其九则尊而骄之，以侈其志。尊之以名，示以大势，致其大尊，荣饰圣人，皆所以骄之。尊之以名，则予之以高名。无难其身，则使之安其乐。示以大势，亦所以尊之也。从之必信，又所以顺之也。彼既喜其势之尊，而信吾之信己，则其志必骄矣。致其大尊，亦所以归之以至尊也。先为之荣名，而微以圣人饰而归之，则彼必自负矣。既尊之以名，而复示之以势者，盖名则如称王称帝也，势则以其形势之大也，而致其大尊者，又以其为尊之极也。微饰圣人，使之言其德可以当，是崇高富贵也。以是骄之，则彼必恃其尊崇，而不加意于其国，宜其国之偷而弊也，谓之大偷之甚也。”

(20)“下之必信”八句：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朱墉引汪殿武曰：“相信相应而密收之，如刘玄德之待吕布是也。”施子美曰：“其十则欲得其情而以渐取之。下之以信，则彼必惟我之听，其情可得矣。既得其情，则不可逆之，故承意应事，以致其从，如与同生，示无害彼之心。若是则彼之情既为我得矣。既得而骤以去之，则彼必暴至，故当微而收之以渐，使不自觉悟。及其危亡将至之时，如天丧之而已，亦不之知。”

(21)“塞之以道”十八句：塞之以道，意即采用各种方法闭塞敌君的视听。咎，灾祸。繁滋，指被收买的敌国人臣滋生蔓延，力量不断壮大。徒党，指被收买的敌国大臣势力。施子美曰：“其十有一则骄其心而诱其臣，以为闭塞之道。盖人情无不欲富贵恶死咎，吾则因其所欲而收之，以至于纳勇智之士，皆所以诱其臣也。阴示大尊，又所以骄之而使不疑也。乃微输重宝，收其豪杰，则彼之为臣者，慕吾之利，必归于我，而吾又当厚其所积以为养士之资，而外则阴收其士心。有智谋者，吾则纳之而使图其计；有勇力者，吾则纳之而使高其气。使彼各足于所欲，极其富贵而至于繁滋，则彼之臣皆乐为吾用。吾得其人，则吾之徒党已备，而可以图彼之国，是彼为我所塞矣。塞者以其闭塞之，而使不知其臣之为己用，国之为己图也。有国而塞则必坏矣，安能复有其国？”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收彼豪杰智勇以益吾徒党，使彼有国而无人，终于无国。”

(22)“养其乱臣以迷之”五句：大势，指看似对敌国十分有利的争斗形势。施子美曰：“十有二则养其乱臣者，彼之所亲信而委用者也，养以迷之则彼必为之惑。进美女淫声以惑之，盖美女易以蛊人之心，淫声易聋人之耳，其进以惑之，则彼必为之变。遗良犬马以劳之，盖驰骋田猎，易使人心狂，故遗之以是，所以劳之。彼之心既为众感所乱，而吾复将以大势诱之，则彼必自安其乐，而不虑其他。机既若是，而天时未可知。又上察天时，而下与天下图之，盖欲卜之天人之心而以取之也。在纣之时，有恶来、飞廉以为之臣，而散宜生之徒，又求美女以进之，而太公方且告文王以惠民，以观天道，则应天顺人之举，其在是欤？”

(23)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施子美曰：“伐人本以武也，而必先之以十二节者，盖刚不足以制刚，制刚者柔；强不足以胜强，胜强者弱。用之以文而可以成武事，此以柔弱制刚强之道也。”朱墉引王圻曰：“十二宗皆肆毒阴残之事，‘备’字见得件件不可少之意，‘乃成’二字最宜着眼，见所以谋敌者，节节得计，乃成阴杀之事。此所以谓之文伐也。”又引周鲁观曰：“伐之之事未周，故敌得免其危亡之害。而惟其备焉，则所事既工而用意实惨，有不必假其兵革之威而可坐收其用武之效。”《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十二节”的内容，“归纳起来，主要有三类：一是投其所好。根据敌国君王的个性心理特征，针对他的那些能产生有害后果的爱好、展望、志趣，如贪利、好色、喜奉承、爱虚荣等的弱点、缺点，尽可能予以满足，并故示恭顺，以促使他的弱点、缺点不断发展，从而产生骄傲轻敌、沉湎酒色、忽视生产、荒疏国务等的错误。二是贿买敌臣。根据封建统治阶级的群体心理特征，针对‘人臣无不重贵与富’的思想，‘赂以重宝’，‘收其豪杰’，使其‘身内情外’，‘心为我用’。三是进行离间。‘收其内，间其外’，拉拢其宠臣，使中伤忠臣，以引起敌统治集团的相互疑猜，破坏其内部团结，并塞其言路。在实施上述谋略的同时，自己则抓紧战机，收揽人才，施行仁政，扩大政治影响，发展经济，增强战争潜力，整军制械，扩充军事实力。在敌人日渐衰微、自己日渐强盛的情况下，伺机出兵，一举消灭敌国”。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说：“《孙子》所提出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全胜战略，既有受华夏民族否定暴力、倡导和平思想传统影响的一面，也有不能完全摆脱周朝礼乐文明束缚的另一面。但由于齐桓、管仲霸业已成为历史陈迹，‘全胜’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军事行为的价值判断和用兵理想境界，而不具备实际意义。《六韬》在伦理观上是完全赞同《孙子》观点的。《发启》篇言：‘全胜不斗，大兵无创。’《军势》篇言：‘上战无与战。’但它并没有因此陷入理想主义的泥潭，所提出的‘文伐十二节’，或阴赂敌之左右，或娱以美人犬马，或养其乱臣贼党，或塞其言路贤谋，极尽阴毒刻薄之能事，以搞乱敌国内部，削弱其战斗力为宗旨。至‘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文伐》篇），对《孙子》语焉不详的‘伐谋’内容作了深入具体的阐述，还将全胜战略与实战战略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样，伐谋伐交也就不再仅仅是全胜战略的两个理想层次，而是实战的辅助和准备手段。证之《鹖冠子·武灵王》所提出的以‘用计谋’、‘因人事’为‘战克’做准备，待‘其国已素破，兵从而攻之’的主张，可知战国中后期全胜战略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六韬》正是这种新的战略思潮的代表。”

(24)“所谓上察天”四句：施子美曰：“孙子曰：‘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天地孰得。’则所谓上察天、下察地者，乃所以校其天地之孰得也；征已见则危亡之证可见，正主孰有道之说也。若是则成败决矣，故乃伐之。”刘寅曰：“顾不义之事，文王肯为之乎？文王以太公为师，而问文伐之法，太公喋喋以谋诈告之，亦独何心哉！不惟文王厌听而太公亦难以启齿矣！以文王之世，周、召方兴二南之化，而太公以此诈谋启之，春秋战国之时又将如之何哉？呜呼！此书之所以难尽信也。”朱墉《全旨》曰：“此章文伐等事皆出于阴谋取胜，其心皆不正，岂以文王之圣而用此哉？太公言此，亦岂欲文王用此哉？然圣人不为奸，而未始不知奸，则奚不可详言之以使暗主知悟也？惜乎！太公之言具在，而后世暗主犹明明为人所中而不知，是真愚之甚者也。此如医家诸般病症，皆已道破，而人自犯之耳。或曰养其乱臣，因崇侯虎是也。进美女淫声，有莘氏之女是也。遗犬马，进骊戎之文马是也。即此一节，太公不已身行之乎？”按，刘寅、朱墉论及太公“文伐”，文多迂腐，不能或不愿相信太公曾行“阴谋”之事。且不论《六韬》中的“太公”与“文王”绝不能与历史人物姜尚、周文王划等号，单谈历史上身为政治家、军事家的姜尚，其真实面目必与儒家所设计的理想“贤相”形象相距甚远，他是完全有可能如《史记·周本纪》所述，在辅佐周文王、武王时采用了“进美女淫声”、“遗犬马”等手段的。钮先钟说：“在《六韬》全书中，这是具有特殊重要性的一篇。‘文伐’是《六韬》所首创的名词，其意义即为使用各种不同的非军事性手段来打击敌国。孙子所说的‘伐谋’和‘伐交’，实际上也都可以算是‘文伐’。这一篇对于‘文伐’的方法，分为十二节来加以详细讨论。概括地说，即使用各种阴谋来减弱敌方的国力，破坏其团结，妨害其政务的正常运作。对于十二节的内容不必细述，因为都是些世俗所熟知的方法，例如贿赂、美人计等，但此种观念本身却深值重视。因为所谓国家战略（大战略）的运用本来就是以非军事因素为主，如能以非军事手段达到目的，则又何必使用武力。进一步说，‘文伐’也可以作为发动战争的准备。‘文伐’若已奏效，则也就能‘胜于易胜’。所以，此篇的结论曰：‘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此与《韩非子·亡征》篇中的观念也非常接近。也就是说必须等到对方已经出现败亡的征候，然后才发动军事行动（乃成武事）。”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使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

太公答道：“使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的方法有以下十二种。

“一，依照敌人的喜好，顺从他的心愿，他将会心生傲慢，必定干出邪恶的事情。如果利用敌人的这一弱点，就必能除掉他；

“二，拉拢敌君的宠臣，以削弱他的威力。宠臣一旦怀有贰心，他的忠君意识必定会淡薄。敌人朝中没有忠臣，国家必定陷入危亡；

“三，暗地贿赂敌君的近臣，深入全面地掌握敌情，近臣身在国内，感情却向着国外，敌国必将发生患害；

“四，助长敌君荒淫享乐的行为，以扩大他的生活欲望，用贵重的珠玉贿赂他，送美人让他欢娱。对他言辞卑逊，曲意逢迎听从役使，顺从他的命令，迎合他的想法。他将不会与我们争雄，图谋我方的奸险用意于是就会停歇；

“五，表面尊敬敌国的忠臣实则离间他与敌君的关系，有意给他微薄的礼物。拖延他出使我国时停留的时间，不处理他的事务。极力撺掇敌君贬黜忠臣，改派他人出使，随后我方故意给新来的使者透露一些真实的国事信息，让他感觉我方亲近他信任他，他会期待他的国君与我们重新建立和谐关系。如果能以这种方式尊敬忠臣却达到除掉他的目的，就可以谋取敌国了；

“六，收买敌君的朝中近臣，离间他出任在外的大臣，有才能的大臣暗中帮助外国，敌人入侵国内，这种国家很少能不灭亡；

“七，想要抑制敌君的争雄志向，一定要用大量财货贿赂他，收买原本忠诚于他的左右宠臣，暗中给他们好处，让他轻视生产事业，终致国家积蓄耗光；

“八，用价值连城的宝物贿赂敌君，趁机与他共谋，所图谋的要有利于他。一旦对他有利，他一定会信任我们，这就能加深彼此的亲密关系。亲密关系不断加深，他就能被我们所利用。他有国家大权却被外国利用，必定大败丧国。

“九，用显赫的名号尊崇敌君，不让他遭受危难，给他权倾天下的地位，顺从他，让他对我们坚信不疑。给他至高无上的尊崇，使他妄自尊大，先是让他深感荣耀，再假装恭维他是圣人，他就会大大地懈怠国事；

“十，对敌君态度谦卑，必定能取得他的信任，以获得他的友善之情。顺从他的意图办事，与他如同亲生兄弟一般亲密。已经得到他的充分信任，就秘密夺取他的利益。时机到了，就让他灭亡，如同上天灭亡他一样；

“十一，采用各种方法闭塞敌君的视听。人臣没有哪一个是不看重显贵与富裕，而厌恶危难与灾祸的。暗中允诺他们以尊贵的高位，偷偷送给他们贵重的宝物，用这些手段来收买敌君的英雄豪杰。我国物资积蓄非常丰厚，但表面上却显得很贫乏。暗地收纳智士，让他们出谋划策。暗地接纳勇士，让他们高扬士气。他们富贵的愿望已经得到很大的满足，常能得到滋养蔓延，力量不断壮大，势力遂得以形成，这样就能闭塞敌君的视听。敌君虽有国家，但耳目视听却被堵塞，又怎能保住他的国家？

“十二，培养叛乱臣子以迷惑敌君，进献美女淫乐以惑乱敌君，赠送良狗好马以劳顿敌君，常用权倾天下的地位诱惑敌君，其后观察天时，与天下人图谋攻取他的国家。

“以上十二种手段都能妥善运用，就可以发动对敌人的军事行动了。所谓上察天时，下察地利，各种征候都已显现，就可以讨伐敌人了。”

顺启第十六

文王问太公曰：“何如而可为天下？”

太公曰：“大盖天下，然后能容天下(1)；信盖天下，然后能约天下(2)；仁盖天下，然后能怀天下(3)；恩盖天下，然后能保天下(4)；权盖天下，然后能不失天下(5)；事而不疑，则天运不能移，时变不能迁(6)。此六者备，然后可以为天下政(7)。故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8)；生天下者，天下德之(9)；杀天下者，天下贼之(10)；彻天下者，天下通之(11)；穷天下者，天下仇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12)；危天下者，天下灾之(13)。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14)。”

【注释】

(1)大盖天下，然后能容天下：意谓以宏大的器量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容纳天下。施子美曰：“圣人之于天下也，惟有无所不覆之道，则天下之于圣人也，亦有无所不服之心。圣人所以覆天下者，不一而足。有大焉，有信焉，有仁焉，有恩焉，有权焉，皆所以覆天下也。大盖天下者，以其德之大而无所不及也。圣人惟以是德而盖之，故能遍覆包含而无所殊，是以能容天下也。此无他，有容德乃大也。惟有容，乃足以见其德之大，则以大盖之，岂不足以容天下乎？”刘寅曰：“量之大，覆盖天下，然后能包容天下。”朱墉引周鲁观曰：“盖天下亦非有笼罩之术，有自然旁洽一世意。”又引《句解》曰：“大如大海汪洋，百川细流，污秽不洁之物皆纳其中。”

(2)信盖天下，然后能约天下：意谓用诚信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约束天下。约，约束，束缚。施子美曰：“信盖天下者，以其诚之至而可以结之也。圣人惟以是诚而结之，故能使之附丽系属而不散，是以能约天下也。此无他，信见信也。惟信乃足以见信，则以信盖之，岂不足以约天下乎？”朱墉引《翼注》曰：“信者勿二勿欺，以真心实意与天下相感孚也。约，即范围不过之意。天下惟我所为，而不能逃吾之约束。”又引邓伯莹曰：“无荡性轶志越礼犯伦之人也。人君开诚布信，非为约束天下而设，但至诚充塞，自能使天下之心截然齐一。”

(3)仁盖天下，然后能怀天下：意谓用仁慈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安抚天下。怀，安抚。施子美曰：“仁盖天下，此圣人之仁政可以及之也。圣人惟以是仁政而盖之，故能使之归往趋赴之不暇，是以能怀天下也。盖民罔常怀，怀于有仁。民惟怀于有仁，则以仁盖之者，岂不足以怀之乎？”朱墉引许济曰：“仁者心之德。倘百念而有一念之偏，斯仁不足以盖天下矣。必大公无我，无一人不在其所爱之中，然后能感格人心，而天下尽在怀柔之内矣。怀犹襁褓也，天下之人怀之如父母之于子，抚循怀抱而不忍相离。小民之所以以歌孔迩咏怙冒也。”

(4)恩盖天下，然后能保天下：意谓用恩惠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保住天下。施子美曰：“恩盖天下，此圣人之恩惠足以及之也。圣人惟推是恩以盖之，故能使之亲附固结而不忍去，所以能保天下也。盖推恩足以保四海，惟推恩足以保四海，则以恩盖之，岂不足以保之乎？”

(5)权盖天下，然后能不失天下：意谓用权力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才能不失去天下。施子美曰：“权盖天下者，此圣人之势足以制之也。圣人惟以是势而制之，故可以维持天下而使之奔走服从，所以能不失天下也。盖国柄不足以借人。借人国柄则失其权。权足以盖之，岂不能不失天下乎？”邵鸿、徐勇说：“‘大’强调的是对异己的容纳，也是取天下必须注意到的方面；‘权’则强调了‘势’对于巩固君主专制集权统治的重要性。这两者也是《六韬》思想的组成部分，而且前者似乎有儒家仁恕之道的影响，后者则显然出自慎到及法家的重势一派，故我们在此又看到了《六韬》思想中的兼容特色。”

(6)“事而不疑”三句：意谓遇事果断不疑惑，犹如天命不可改变，时令更替不能变易。天运，指天命。施子美曰：“道既足以覆之，则其举之也必可以成功，故事可以往而不疑，虽天之运不能移易，时之变不能迁徙，盖以其事可以决往，功可以必成，天时不能易也。此无他，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人事既至，天必从之。虽有运变，何足怪邪？”邵鸿、徐勇说：“这一论断，与‘祸福在君，不在天时’，堪称先秦时期唯物主义思想的典范，足与《荀子·天论》等同类名作相媲美。可见《六韬》不仅是一部先秦优秀军事学著作，同时也是一部有重要思想史价值的子书。”

(7)此六者备，然后可以为天下政：意谓上述这六个条件齐备，都按照这样做了就可以治理天下政事了。施子美曰：“惟备是六者，则天下必为己有矣，故可以为天下政。为天下政者，盖若是则可以为政于天下，以天下之权归于己也。昔者武王之兴也，承文之丕谟，扬己之丕烈，则其大足以盖天下矣。盟津之会，不期者八百国，则其信足以盖天下也。不忘远不泄迩，则其仁足以盖天下也。发财散粟，列爵分土，则其恩足以盖天下也。箕子告之以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则其权足以盖天下也。天下安得而不归乎周？则其所以容之、约之、怀之、保之，不失之也明矣。至于牧野之役，三千一心，虽雷雨晦明，群公尽恐，而太公乃折蓍焚龟，示以必往，诚以事不可疑，虽天运时变，不能迁移也。武王惟备是六者，所以能为天下王而制天下政也。周家八百载之业，其基于此矣。”朱墉引王汉若曰：“‘备’字是不遗漏缺欠意。‘可为天下政’，谓使天下来行之也。全是要人君以心运道、以法运政之意。奉而行之谓之政，言我欲天下奉而行之，必我有以使天下奉之，而后可以为政。备者，言六者缺一不可也。”又引《醒宗》曰：“六者备，如天之日月风雨露雷、地之流行坎止、四时之春夏秋冬也。”

(8)“故利天下者”四句：意谓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让天下人受害的，天下人就会阻塞他的事业。按，这四句又见于《发启》。施子美曰：“此言上有以适天下之欲，则天下皆欲其王己，故启之以取天下之路。利者人之所欲也，因所利而利之，彼岂不吾启邪？若夫不有以利之而反害之，则彼必失其所欲，岂欲其王己邪？故必闭之而使不得有为于天下。”朱墉引陈明卿曰：“‘利’字非若私恩小惠。王者以民生自有之利还之天下，如不违农时而无苛政厚敛之举，则利于天下者无穷矣。”

(9)生天下者，天下德之：意谓使天下人得以生存的，天下人就会感激他。德，感激。朱墉引许维东曰：“生天下，凡制田、里教、树畜、饮食、衣服、惠爱、嗷咻，皆是。”

(10)贼：杀，除掉。

(11)彻天下者，天下通之：意谓能使天下人明晰表达见识的，天下人就会归顺他。彻，明，显明。通，顺，归顺。施子美曰：“此言上以情示乎下，则天下必以其情而达之。彻者，彻其情而示之以无所隐也。彼见上以情示之，则亦必以情应之，此所以天下通之也。”朱墉《直解》曰：“彻，识见明朗也。通，向顺也。”

(12)安天下者，天下恃之：意谓使天下人生活安定的，天下人就会依靠他。施子美曰：“言有以因其俗，则彼必资是以乐其业，安者使之安止其所，生水安水，生陵安陵，彼既获其安，则必归所恃，此天下所以恃之也。”

(13)危天下者，天下灾之：意谓使天下人陷入危殆的，天下人就会把他看成祸害。施子美曰：“若夫不有以安之，而反有以危之，则彼不安于其所，而思祸变之作，此所以灾之也。”

(14)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意谓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治理好天下。处，处理，治理。施子美曰：“惟非一人之天下，故天下不能私一人，而一人亦不能求天下。必其有以施之，而后天下以是报之。苟非其道，必不能之矣，故惟有道者乃能处之。昔者文武之兴，仁政之施，所以利天下也。救民水火，所以生天下也。明誓之告，所以彻天下也。一怒之威，所以安天下也。文武之君，惟以是施之，宜天下启之、德之、通之、恃之而咸与归之也。文武之君，非有道之主，则亦何以能处此也？此《书》称武王曰有道曾孙，宜其可以处此也，天下安得不周？”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王者之道必有包括天下气象，而后天下可以惟我所为，惟我所处。”朱墉《全旨》曰：“此章言人君欲有为于天下，不于天下求之也。贵有六者之全德，苟有一二之未全，虽强天下以从我，而亦有所不能。故治己所以治人，观民先于观我，环至而立效，有非可以勉强所能得者也。复推出人心向背之机，总由于己德之厚薄，更见策励人君处。”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一文中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处之’的明君观，这种观点出自《逸周书》。”《逸周书·殷祝解》云：“汤曰：‘此天子位，有道者可以处之。天下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钮先钟说：“这一篇所讨论者是一个非常广泛的问题，即‘何如而可为天下政’？简言之，也就是如何能够建立世界秩序，似乎是儒家‘平天下’观念的引申。……这的确是一种具有宏观的理论，其关键在于一个‘盖’字。换言之，必须重视整体，重视全局。”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做才可以治理好天下呢？”

太公答道：“以宏大的器量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容纳天下；用诚信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约束天下；用仁慈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安抚天下；用恩惠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保住天下；用权力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才能不失去天下；遇事果断不疑惑，犹如天命不可改变，时令更替不能变易。上述这六个条件齐备，都按照这样做了就可以治理天下政事了。所以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让天下人受害的，天下人就会阻塞他的事业；使天下人得以生存的，天下人就会感激他；使天下人遭到杀戮的，天下人就会除掉他；使天下人能够明晰表达见识的，天下人就会归顺他；使天下人生活困窘的，天下人就会憎恨他；使天下人生活安定的，天下人就会依靠他；使天下人陷入危殆的，天下人就会把他看成祸害。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治理好天下。”

三疑第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予欲立功，有三疑：恐力不能攻强、离亲、散众(1)，为之奈何？”

太公曰：“因之，慎谋，用财(2)。夫攻强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刚必缺(3)。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4)。

“凡谋之道，周密为宝(5)。设之以事，玩之以利，争心必起(6)。欲离其亲，因其所爱，与其宠人(7)。与之所欲，示之所利。因以疏之，无使得志(8)。彼贪利甚喜，遗疑乃止(9)。

“凡攻之道，必先塞其明，而后攻其强，毁其大，除民之害(10)。淫之以色，啖之以利，养之以味，娱之以乐(11)。

“既离其亲，必使远民，勿使知谋，扶而纳之，莫觉其意，然后可成(12)。

“惠施于民，必无爱财，民如牛马，数喂食之，从而爱之(13)。心以启智，智以启财，财以启众，众以启贤，贤之有启，以王天下(14)。”

【注释】

(1)恐力不能攻强、离亲、散众：散，分散，瓦解。施子美曰：“古之伐人国者，必有隙可投，有衅可乘，而后可以取之。今以其势求之，则其势强而不弱；以其情求之，则其情亲而不离；以其兵求之，则其兵众而不寡。若是则敌未有隙也，未有衅也，其何以能决胜而立功邪？此武王所以疑其不能攻之、离之、散之也。”

(2)因之，慎谋，用财：意谓要做到因势利导，慎用计谋，舍得花费钱财。因之，因势利导。因，顺应，利用。慎谋，慎用计谋。用财，舍得花费钱财。施子美曰：“强固难攻也，然有攻之道。”“大抵欲伐人之国者，必因之而后可以成功。法有所谓践墨随敌、因形用权者，皆所以因之也。”“因敌固可以制敌，然所以料敌则有谋，所以役人则有财。谋不可泄：马邑之役，匈奴觉之而去，此不能谨其谋也；财不可吝：卫国之民受甲者，皆不欲战，此不能用其财也。能因敌而制之，加以谨谋用财，则敌国可取矣。”朱墉引《明说》曰：“因彼之强，慎我之谋，用我之财。”

(3)“攻强必养之使强”四句：意谓攻克强敌必须养护它，使它强大起来，必须增强它，使它壮大起来，太过强大就必会遇挫，太过刚猛就必有失误。施子美曰：“夫攻强之道，非强固可攻也，以有术也。尪羸者寿考，盛壮者暴亡。人既有所恃，而吾复养而益之，则彼之有所恃者，必将骄矣。骄则怠，怠则败，此所以可攻也。彼强矣，吾从而养之使强盛，此乃将欲取之，必因予之也。益之而使张大，此乃将欲翕之，必因张之也。彼既恃其强，乐其张，则必轻于自用，而忘其所戒。此所以必折必缺也。太强而折者，以其过于强则必折也。太刚而缺者，以其过于刚则必缺也。虢以骄而复有为田之胜，则晋之所以养之益之者极矣。亡夏阳不惧而又有功，天夺之鉴。此则强而必折，刚而必缺也。虢之亡也，可不求于此？”

(4)“攻强以强”三句：意谓用让敌人愈加强大的方式去攻克强敌，用收买敌人亲信的方式去离间他的亲信，用争取敌人民心的方式去瓦解他的民众。施子美曰：“此因之之说也。夫敌必有可见之形，而后有可取之理，而不在于他求也，即彼之形因而制之耳。彼强矣，吾因其强而以攻之；彼亲矣，吾因其亲而以离之；彼众矣，吾因其众而以散之。以强攻强，则必有奇计以益之，而后其强可攻也。卑辞厚币，奉书推尊，皆所以益其强而攻之也。以亲离亲，则必有货赂以诱之，而后其亲可离矣。收其左右，赂以重宝，皆所以离其亲也。以众散众，则必有恩惠以及之，而后其众可散也。发政施仁，散财发粟，皆所以离其众也。太公养之使强，益之使张，此则以强攻强也。畀其所爱与其宠人，此则以亲离亲也。惠施于民，必无爱财，此则以众散众也。”朱墉引《大全》曰：“以强攻强，晏婴巧试之而毙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以亲离亲，嬴秦阴间之而困信陵君。以众攻众，吕蒙阳结之而袭荆州。”

(5)凡谋之道，周密为宝：施子美曰：“谋以周密为贵。周，备也。密，秘也。阴其谋，密其机，此兵家之要法也。……盖计者兵之所用，而神者计之所贵。法曰‘将谋欲密’，其以此欤？”朱墉引王汉若曰：“兵之道，以谋为主。谋之道，以周密为主。谋而不周，则所虑不密。不密，则所计必疏，虽谋不成矣。‘宝’字正极言贵周密之意。”又引陈孝平曰：“《易》曰机事不密则害成，《书》曰匪谋弗成。使谋不周密则失之疏忽，岂能以成天下之事乎？”又引《句解》曰：“无一事不算定之谓周，无一计有可窥之谓密。”

(6)“设之以事”三句：意谓巧施迷局以误导敌人，贿赂财货以玩弄敌人，这样敌人争斗的欲望就会被挑起。设，施行。施子美曰：“善为谋者，必设之以事，玩之以利，而以激其争心。设之以事者，谓本无此事而伪设之，所以误敌也。玩之以利者，谓彼本有贪心，而吾复以利乐之。彼既为吾所役，则必与吾争。此争心之所以起也。夫善为兵者，初不可激而怒也。今彼为我所役，而欲与我争，则彼非善者也，斯可得而利之也。汉王以梁王反书示项羽，设之以事也。封秦府库以遗项羽，玩之以利也。汉王惟以是设之，此项王所以必欲与之争而后已，非争心由是而起乎？”

(7)“欲离其亲”三句：意谓想要离间敌君信任的忠臣，必须依靠他喜爱的奸臣与受他宠幸的小人。国英曰：“离亲之法虽不出‘五间’、‘文伐’之中，然变化奇正，如五色五味，相生靡穷。昔齐王私与范雎金而间须贾，张良奉玉斗而间范增，卒使亲者疏，合者离，是古人巧计，学者当慎防离亲之谋而堕敌计。”

(8)因以疏之，无使得志：意谓他们就会进谗言使敌君疏远忠臣，不让忠臣实现抱负。施子美曰：“既有以啗其所宠爱之人，则其君之所亲者固可得而疏间之矣，无使得以伸其志之所欲。”

(9)彼贪利甚喜，遗疑乃止：意谓他们获利后会非常高兴，就会不再对我们产生怀疑。施子美曰：“彼所宠爱者既为利所啗而喜于利，则必无疑于我矣，故遗疑乃止而无少疑也。太宰嚭为越所遗，而吴王之志不获申矣。岂非其心为利所惑，故轻于君而不复致疑于我哉？”一说：一旦敌君有所怀疑，我们的计谋就中止不用。朱墉《直解》曰：“遗疑，令彼君生疑忌也，乃止吾谋，即止而不用也。”

(10)“凡攻之道”五句：意谓若要攻克强敌，首先必须闭塞敌君的耳目，其后必须攻克他的强大军队，摧毁他的庞大国家，铲除民众的祸患。大，指国家。施子美曰：“凡攻之道，此又伸言攻强之道也。必塞其明而后攻其强、毁其大者，盖人惟明于机则不可得而倾，必先塞其明，使彼不知其或亡，而欲恣其所为，则彼虽强可得而攻，虽大可得而毁。越人于吴，必去其直谏之臣，而卜以贷粟之事，所以塞其明也。夫然后因其伐齐之举与夫黄池之会，而吴之强大，为可谋矣。”

(11)“淫之以色”四句：意谓用女色迷惑他，用厚利诱惑他，用美味供养他，用音乐腐蚀他。啖（dàn），利诱，引诱，诱惑。施子美曰：“不有以养成，则其恶不彰，而民心不离。淫以色，啖以利，养以味，娱以乐，皆所以养成之也。太公于文伐十二节，有所谓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是亦将以逢其欲而去之也。彼既得以遂其所欲，则其亲者离矣。”

(12)“既离其亲”六句：意谓已经离间敌君的亲信，还必须使他疏远民众，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计谋，搀扶敌君，把他推入陷阱，而敌国上下均未察觉我们的意图，这样做了以后就可以取得成功了。扶，搀扶，这里是诱导的意思。纳，收入，这里是推入陷阱的意思。施子美曰：“既离其亲，岂复有意于民？故必使远民，言使之不亲民事也。是谋也，乃阴谋也，不可使人知。是谋一行，则可以挤之于危亡之地，故扶而纳之，莫觉其所以挤之之意，则吾之志始可得而有成矣。此正太公以阴谋之说告武王，而与之倾商政也。”扶而纳之，莫觉其意，朱墉《纂序》曰：“令彼不知不觉如扶而纳之吾之阱中，上下皆莫觉其意。”

(13)“惠施于民”五句：意谓施恩于人民，一定不要吝惜钱财，民众就像牛马，要经常喂养它们，民众才会追随与爱戴你。施子美曰：“欲施惠于民，必不可以爱财。盖财可以聚民也。无财不可以为悦。《易》曰：何以聚民？曰：财。则惠民者不可以爱财也。盖民如牛马，必有以饲之，而后可以用之。数喂食之，所以爱也。饲而不爱之，则彼必悖而不驯，故必当爱之。”

(14)“心以启智”六句：意谓用思考开启智慧，用智慧开启财富，用财富赢得民心，用民心赢得贤才，能够拥有贤才，就可以依靠他们称王天下了。施子美曰：“财固可以得民也，而所以理财则出于圣人之心术。圣人推是心以开启其智，用是智以开启其财，则所以理是财者，本于圣人之心术也。圣人惟以是心术而理财，故用财而可以得人心。因财以致众，因众以致贤，皆财之所由启也，人心其有不归之乎？人心既归，则因之而可以成王业。盖贤人之心，盖为我所致，则必与吾共兴王于天下矣。盖得贤则可以立邦家之基，宜其可以王天下也。太公之于文武，其所以告之者皆此意也。”朱墉《全旨》曰：“此章总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意。因武王攻强、离亲、散众之问，对此因之、慎谋、用财，所以释三疑也。‘攻强以强’三句，皆是因之之事，而‘慎谋、用财’，又所以运其因利制权之妙。三节四节五节，分疏离亲、攻强、散众皆当出于一慎。至攻强而言，先塞其明者，凡强每生于明，惟明故能强也，欲攻其强，必先养之色利味乐，蔽惑其聪明，而后强可攻。凡众之聚，皆以其亲，既离其亲，众将自远，令彼不知不觉纳于吾谋之中。凡谋如是，又何功之不成哉？若国以民为本，民以财为命，民从无不爱财者。我不私其所爱，则民必转而爱我，而又何强不攻、何亲不离、何众不散哉？而财又有所由生而递相开启者也，非智无以开财之源，故心开智而智开财。众庶需财最急，故财开众焉；贤人爱众甚殷，故众开贤焉；王非贤无以辅，故贤开王焉。凡此皆由得财为用，欲立功者可不知所以用财哉！”钮先钟说：“这一篇假设武王有三个疑问，而太公则提出解答：‘因之，慎谋，用财。夫攻强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张必缺。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以上所云是一种非常高深微妙的战略原理，也代表道家‘物极必反’的哲学思想。任何国家扩张过度则必然会自动崩溃。所以，‘凡攻之道，必先塞其明，而后攻其强’。简言之，即使其丧失理智（明），作盲目的扩张，以授我可乘之机。”黄朴民说：“本篇论述的是攻强、离亲、散众的三种策略。指出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具体说来，就是因之、慎谋、用财。因之，就是因势利导，对强敌‘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助长敌人的气焰。使敌人忘乎所以，自取败亡。慎谋，就是责在周微，以谋制敌，离间敌君亲信。用财，就是以利乱敌，舍得花费财物，收买敌国臣民，从而达到攻强、离亲、散众的目的。”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建立功勋，却有三点疑虑：恐怕力量不能攻克强敌，恐怕不能离间敌人的亲信，恐怕不能瓦解敌人的民众，我该怎样做呢？”

太公说：“要做到因势利导，慎用计谋，舍得花费钱财。要攻克强敌必须养护它，使它强大起来，必须增强它，使它壮大起来。太过强大就必会遇挫，太过壮大就必有失误。用让敌人愈加强大的方式去攻克强敌，用收买敌人亲信的方式去离间他的亲信，用争取敌人民心的方式去瓦解他的民众。

“在使用计谋的方法当中，以思虑周密最为重要。巧施迷局以误导敌人，贿赂财货以玩弄敌人，这样敌人争斗的欲望就会被挑起。想要离间敌君信任的忠臣，必须依靠他喜爱的奸臣与受他宠幸的小人。送给这些人想要的好处，许给这些人贪图的利益。他们就会进谗言使敌君疏远忠臣，不让忠臣实现抱负。他们获利后会非常高兴，就会不再对我们产生怀疑。

“若要攻克强敌，首先必须闭塞敌君的耳目，其后必须攻克他的强大军队，摧毁他的庞大国家，铲除民众的祸患。用女色迷惑他，用厚利诱惑他，用美味供养他，用音乐腐蚀他。

“已经离间敌君的亲信，还必须使他疏远民众，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计谋，搀扶敌君，把他推入陷阱，而敌国上下均未察觉我们的意图，这样做了以后就可以取得成功了。

“施恩于人民，一定不要吝惜钱财，民众就像牛马，要经常喂养它们，民众才会追随与爱戴你。用思考开启智慧，用智慧开启财富，用财富赢得民心，用民心赢得贤才，能够拥有贤才，就可以依靠他们称王天下了。

龙韬

《龙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三部分，共由以下十三篇组成：

《王翼第十八》，在我国乃至世界军队建设思想史上第一次论述了辅佐主帅打赢制胜的军事参谋总部的组织架构与人员构成。这个机构由72人组成，分工细致，周密完备，分别负责作战、宣传、间谍、天文、通信、工程、医务、军需等各方面。这与西方十七世纪以后才出现的参谋部的功能与作用十分接近，表明在《六韬》成书时期我国军队建设与军事学术的早熟状况。

《论将第十九》，指出将帅的选用合适与否，直接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国君在这方面要高度重视。本篇提示国君在选拔将领时，要考察其是否具备“五材”，警惕其是否存有“十过”。“五材”指的是勇、智、仁、信、忠，与孙子的“将者，智、信、仁、勇、严也”略有不同，多了一条——“忠”，显示了新的时代条件下君主与将帅关系的特点。君主对军权要绝对掌握，对将帅要绝对控制，将帅对君主必须忠诚不贰。“十过”指的是十种缺点，即“勇而轻死”、“急而心速”、“贪而好利”、“仁而不忍人”、“智而心怯”、“信而喜信人”、“廉洁而不爱人”、“智而心缓”、“刚毅而自用”、“懦而喜任人”，本篇分析了各种缺点所可能造成的不利后果。

《选将第二十》，告诫君主选拔将领时一定不能只看表象，并列出了十五种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情况，提醒君王不要被一个人外在的优秀品质与良好素质所迷惑。此外，本篇还给出了“问之以言”、“穷之以辞”、“与之间谍”、“明白显问”、“使之以财”、“试之以色”、“告之以难”、“醉之以酒”等八种深入考察将领的方法。

《立将第二十一》，叙述了任命大将的肃穆庄严的仪式过程、君主对大将的郑重嘱托以及大将的慷慨表态。国家有难，君主一旦把军权交给将军，就意味着将社稷安危系其一身。此时君主应对将军充分信任，将军则应对君主绝对忠诚，所谓“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有了这个前提，才能落实“军不可从中御”的思想。将军在外有自主决断的权力，身在朝中的君主不要掣肘干扰，“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将军重任在肩，要做到避实击虚，不轻敌自大，不一味死拼，不轻视部下，与士兵同甘共苦，这样才能战胜强敌，国泰民安。

《将威第二十二》，指出将领树立权威、显示英明以及做到令行禁止，其关键在于“杀贵大，赏贵小”、“刑上极，赏下通”。敢于诛杀权贵，就能树立将威；能够奖励卑贱，就会树立英明形象。如此审慎地实施刑罚，就能在全军上下做到令行禁止。

《励军第二十三》，指出了三种将领激励士兵斗志的方法。一是成为“礼将”，将领与士兵同寒暑，了解士兵的冷暖；二是成为“力将”，将领与士兵同劳苦，了解士兵的艰辛；三是成为“止欲将”，将领与士兵同饥饱，了解士兵的需要。将领做到了以上三点，才能调动士兵冲锋陷阵的战斗热情，在战场上做到斗志昂扬，争先恐后，好死乐伤。

《阴符第二十四》，介绍了君主与大将互相传递信息时使用的一种秘密通讯工具——阴符。阴符的形制一共有八种，每种尺寸不同，内容有别。君主与大将要保证阴符的隐秘性，不能让敌人识破秘密。

《阴书第二十五》，介绍了来往于君主与大将之间的一种秘密书信——阴书。每次传递时将一封信分成三份，由三人传递，传递者不了解书信内容。这样，敌人即使再聪明智慧也识破不了其中的秘密。

《军势第二十六》，揭示了较为丰富的用兵思想。首先，“事莫大于必克”。对于用兵者而言，打赢谋胜是第一要义。将领要有高超的智谋，要掌握两军态势，要懂得奇正之术，要清楚最高级的胜利是“无与战”，即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次，“用莫大于玄默”。将领要了解军事指挥艺术非一般语言所能阐释，这要求将领能够摆脱常规思维定势的束缚，深入幽奥玄妙的军事天地，用心感悟，深入揣摩，独立判断，才能捕捉克敌制胜之道。第三，“动莫神于不意”。《孙子兵法·计篇》曰：“兵者，诡道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六韬》此篇对孙子“出其不意”的思想给予了进一步的强调。第四，“谋莫善于不识”。计谋不能被敌人识破，要胜敌于无形。《孙子兵法·虚实篇》有言：“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本篇呼应了这一孙子的思想。第五，“用兵之害，犹豫最大”。将领在决策的时候要无所畏惧，当断则断，不能迟疑。

《奇兵第二十七》，描述了二十六种出奇制胜的作战思路与激励士气的治军策略，指出善用兵者要能创造“神势”，要懂得“战攻之策”、兵力分合之术以及治乱兴衰之道，要具备“仁”、“勇”、“智”、“明”、“精微”、“常戒”、“强力”等素质，并再次强调了将帅之于国家的重要作用，所谓“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

《五音第二十八》，表现的是兵阴阳家的思想，认为可用五音和五行相配来判断敌情。本篇充满迷信色彩，缺乏理性精神。

《兵征第二十九》，指出在战前就能从士气的高低与否、军阵的整乱与否、军纪的严弛与否，判断出某支军队是强大还是疲弱，预测出大战的结果是大胜还是大败。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至于谈到用“望气”的方法来判断能否攻克城邑，其观点则属荒诞，不足凭信。

《农器第三十》，认为“用兵之具，尽在人事也”，农民种地用的各种农具，到战时都可以转用为兵器；农业生产、组织与管理技术，以及土木、水利工程经验，也可以分别转用到军事斗争的相关领域，做到平战结合，寓兵于农，兵农合一。统治者要想实现富国强兵的目的，就要从老百姓的农耕生活中汲取治国智慧。

王翼第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帅师，必有股肱羽翼，以成威神(1)，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举兵帅师，以将为命(2)。命在通达(3)，不守一术。因能受职，各取所长，随时变化，以为纲纪(4)，故将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5)，以应天道(6)。备数如法，审知命理(7)，殊能异技，万事毕矣。”

武王曰：“请问其目。”

太公曰：“腹心一人，主潜谋应卒，揆天消变，总揽计谋，保全民命(8)；谋士五人，主图安危，虑未萌，论行能，明赏罚，授官位，决嫌疑，定可否(9)；天文三人，主司星历，候风气，推时日，考符验，校灾异，知天心去就之机(10)；地利三人，主三军行止形势，利害消息，远近险易，水涸山阻，不失地利(11)；兵法九人，主讲论异同，行事成败，简练兵器，刺举非法(12)；通粮四人，主度饮食，备蓄积，通粮道，致五谷，令三军不困乏(13)；奋威四人，主择材力，论兵革，风驰电击，不知所由(14)；伏鼓旗三人，主伏鼓旗，明耳目，诡符节，谬号令，闇忽往来，出入若神(15)；股肱四人，主任重持难，修沟堑，治壁垒，以备守御(16)；通才三人，主拾遗补过，应偶宾客，论议谈语，消患解结(17)；权士三人，主行奇谲，设殊异，非人所识，行无穷之变(18)；耳目七人，主往来，听言视变，览四方之事，军中之情(19)；爪牙五人，主扬威武，激励三军，使冒难攻锐，无所疑虑(20)；羽翼四人，主扬名誉，震远方，摇动四境，以弱敌心(21)：游士八人，主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以为间谍(22)；术士二人，主为谲诈，依托鬼神，以惑众心(23)；方士二人，主百药，以治金疮，以痊万病(24)；法算二人，主计会三军营壁、粮食、财用出入(25)。”

【注释】

(1)“王者帅师”三句：意谓君王统帅军队，必有将官辅佐，以使君王具有不凡威势。股肱，比喻辅助君主的将官。股，大腿。肱，胳膊从肘到肩的部分。羽翼，意同“股肱”，比喻辅助君主的将官。朱墉引王汉若曰：“‘股肱羽翼’，概指大将偏副说。‘必有’、‘以成’四字，正见王者威神，资人赞助意。”又引《大全》曰：“兵凶器，战危事，天子自将，以威不轨，以讨不庭，机务不能以独理，必有大将以总其兵之纲，必有副将以司其兵之目，而王者神武不杀之威赖以成矣。”孔德骐说：“这里所说的‘股肱’、‘羽翼’，是指在主帅左右并协助主帅参预谋划的人。就是说，将帅左右要有一批通晓兵法、善于筹策的人。这说明，司令部组织是从实践中产生的。……分别管理作战、宣传、间谍、天文、通信、工程、医务、军需等方面的参谋业务。这种业务分工，直接地影响到后世军制的发展。”

(2)凡举兵帅师，以将为命：命，司命，命运的主宰者。施子美曰：“盖将者，民之司命，死生之所系也。故举兵帅师之际，必以将为命。”

(3)通达：指具有掌握全局的本领。

(4)“因能受职”四句：意谓要做到因材授职，各取所长，随时变化调整，以此作为用人方面的制度。纲纪，制度，法规。施子美曰：“至于用人之际，则不可或抅其才，故因能受职，各取所长，使得以尽其能而任其事，才之大者则大用之，小则小用之，长于智者为谋主，长于骑者为骑将，长于步者为步将。凡此皆因能而授以职也。至于驱之以应敌，则又因宜而定其制。时可用汉则示之以汉，以为之制；时可用蕃则示之以蕃，以为之制。凡此又因时所宜，变化而应之，以为之制也。纪纲者，法度之谓也。”朱墉引汪氏曰：“在朝之纪纲乃一定而不变者也，在军之纪纲乃变化而无定者也。变化无定之纪纲，固不可先时而为之，尤不可后时而为之也，惟贵乎随时以为之。大智者大用之，小智者小用之，莫不随时以为审量。大勇者大用之，小勇者小用之，莫不随时以为权衡。材者用之以材，技者用之以技，能者用之以能，术者用之以术，莫不随时以为任。使一军有一军之纪纲，奇正攻守殊其用；一事有一事之纪纲，刚柔强弱异其施；一日有一日之纪纲，阴阳饮食适其宜。”国英曰：“王者以将相为股肱，将相以偏裨为羽翼。盖相能燮理阴阳，教民忠义，挈其纲而人乐为用。将能整率军旅，节制赏罚，事有纪而各尽其才。夫用人之道，贵量能授职，使贪使诈皆能得其所宜，其权在将相。平日应事治民，经纬不紊，教化克行，则文事武备均至矣。是为得其纲纪。”

(5)故将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孔德骐说：“《龙韬·王翼》所列举的‘股肱羽翼七十二人’，内分不同的参谋业务，组成一个比较周密完备的指挥机构。……这实际上是我国最早的司令部组织，也是世界最早的类似参谋部性质的组织。在欧洲，公元1640年前后首先在普鲁士开始出现参谋勤务的萌芽，1653年进一步发展为类似参谋部的‘后勤总监’，1786年死去的腓特列大王实际就是普鲁士军队的统帅兼参谋长。不久，法国的柏蒂埃·路易·亚历山大，被拿破仑委任为总参谋长，并使参谋部组织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和完善（参见谢国良著：《拿破仑战争》第34—35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出版）由此看来，参谋机构的创设，我国比欧洲早二千多年。”《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六韬》的军队建设思想，突出的发展是第一次论述了司令部的编成。……几乎包括了近代司令部的所有参谋业务。这是战争规模极为扩大、军事学术高度发展的反映。”

(6)以应天道：天道，指自然界一年间的七十二候。古人将五天定为一候，一年共有七十二候，参谋人员的七十二之数由此而定。候，古代的计时单位。《素问·六气藏象论》：“岐伯曰：‘五日谓之候，三候谓之气，六气谓之时，四时谓之岁。’”施子美曰：“官不徒设，必取之天数，而以为建官之制。天有七十二候，而将置股肱羽翼七十二人，所以应天道也。……盖建官之法，非有所私也，必有所取象也，其术如此。”朱墉引姚氏曰：“天以一气运于上而岁功成，将以一心运于中而战功立。天之所以为天者，一气也，至于行四时、宣八风，则非止于一气。将之所以为将者，一心也，至于用群策、用群力，则非止于一心。天之于物，雷之动也，风之散也，雨之润也，日之暄也，春之道生也，夏之道养也，秋之道成也，冬之道藏也，无非天以一气运行，而七十二候所由分，此天道也。知者效谋，勇者效力，犹天之以雷动，以风散，以雨润，以日暄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犹天之以春生，以夏养，以秋成，以冬藏也。”

(7)审知命理：意即清楚为将者肩负的使命。施子美曰：“命理者，将理也，以将为命，故谓之命理。”

(8)“腹心一人”五句：意谓一人担任腹心，主要职责是密谋军务，应付突发事变，观测天象，消除变异，统揽全军谋划，保全民众生命。潜谋应卒，意即密谋军务，应付突发事变。潜，秘密地，偷偷地。卒（cù），同“猝”，突然。揆天消变，意即观测天象，消除变异。揆，度量，观察，观测。施子美曰：“此则将之所赖以定大计者也。汉王之良、平，萧王之冠、邓，皆腹心之臣也。主潜画计谋以应仓促，揆度天心，消去时变，以其司大计之所定，故计谋在所总揽，而民命以之保全。”

(9)“谋士五人”八句：意谓五人担任谋士，主要职责是图谋安危，思虑尚未发生之事，议论人的德行才能，申明赏罚标准，授予各种官职，决断疑难问题，裁决事情可做与否。施子美曰：“谋士五人，此则谋主也，有智者皆可为之。此田忌之孙膑，韩信之左车，皆谋士也。主图安危，虑未萌，此则论成败之所在也。论行能，此则较人才之长短也。明赏罚，此则公驭人之权也。授官位，此则原用人之法也。决嫌疑，定可否，又所以为胜败之政而收其成功也。”

(10)“天文三人”七句：意谓三人担任天文，主要职责是掌管天文历法，观测风云天象，推究时辰和日子的吉凶，考察祥瑞是否与人事相符，核验灾异预兆，了解天意向背的苗头。星历，指天文历法。候风气，意即观测天象吉凶。候，观测。风气，指古代的一种占候之法。推时日，意即推究时日吉凶。古人迷信，以为时日有吉凶，常以卜筮决之。推求，推究。时日，时辰和日子。考符验，意即考察祥瑞是否与人事相符。校灾异，意即核验灾异预兆。知天心去就之机，意即把握天意向背的时机。天心，天意。去就，向背。机，苗头或预兆。施子美曰：“天文三人，此则观天象以察时变也。成周之际，有太史之官，大师报天时与大师同车，此则天文之职也。主司星历，则以观星辰之变动。候风气，则以察时风之逆顺。推时日，以观其数。考符验，以观其证。校灾异，以从其变。即是数者，则天心之去就可知矣。故以此知天心去就之机。天之所与，吾则取之，所以应天也。”

(11)“地利三人”六句：意谓三人担任地利，主要职责是了解大军行进与驻扎的地形状况，分析利弊消长，清楚空间距离的远近与地理形貌的险易，查明河水的充沛干涸与山地的艰难险阻，不能丧失地理环境的优势。消息，消长，消失与增长。息，增长，递增。施子美曰：“地利三人，则择地利以处军，如卫青之张骞，知地利者也。主行军营垒之事，故三军行止、形势、利害、消息，可与不可，皆听从之。远近险易之形，与夫水涸山阻不利之地，亦皆知之。惟知地利，故不失其利。”

(12)“兵法九人”五句：意谓九人担任兵法，主要职责是讨论研究各种战法的异同，分析作战成败的原因，查验兵器是否熟练使用，侦查检举军中的不法行为。简练，这里是查验兵器是否熟练使用的意思。检，考察，查验。练，使熟练，训练。刺举，侦查检举。施子美曰：“兵法九人，此则韬钤之士，晓兵法者也。彼惟能晓兵法，故可使讲论异同，行事成败，此则论胜负也。简练兵器，则欲便于用也。刺举非法，则刑罚不用命者也。凡此者，兵法之所次，故使之主之。”

(13)“通粮四人”六句：意谓四人担任通粮，主要职责是制订伙食标准，储备粮草物资，保证粮运通畅，征收五谷军粮，使军队的粮食供给不匮乏。度，制度，这里是制订标准的意思。施子美曰：“通粮四人，此则运粮食之职也。故主度饮食、蓄积，通粮道，致五谷，以足其用，使三军不至于困乏，以其能足粮食也。”

(14)“奋威四人”五句：意谓四人担任奋威，主要职责是选拔勇士，研究军备，保证军队能风驰电掣般快速行动，让敌人不知我军从何而来。材力，勇力，勇士。兵革，指军备。施子美曰：“奋威四人，此选锋之士也。故材力之士在所择，兵革之士在所论，其奔击之速，如风驰电掣，人不知其所出。”

(15)“伏鼓旗三人”七句：意谓三人担任伏鼓旗，主要职责是熟练掌握军鼓与军旗的使用，使军中士兵明白军鼓与军旗的号令含义，有意制造虚假的传令凭证，传递虚假的军中号令，让敌人感到我军往来突然，出入行动犹如神灵般变化莫测。伏鼓旗，意即熟练掌握军鼓与军旗的使用。伏，通“服”，复习，熟练地掌握。明耳目，意即使军中士兵明白军鼓与军旗的号令含义。诡符节，意即有意制造虚假的传令凭证。符节，指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双方各执一半，以验真假。闇（yǎn）忽，突然。施子美曰：“伏鼓旗三人，此则勇力之士也，故使之伏旗鼓。明耳目，盖旗鼓军之耳目也。惟伏旗鼓，故可以明耳目。诡符节，谬号令，所以惑敌也。惟能惑敌，故闇忽往来，出入若神，敌不得而制之。”

(16)“股肱四人”五句：意谓四人担任股肱，主要职责是保卫军事重地，守护要害工程，挖掘壕沟，修筑城墙，以完备军队的防御工事。任重持难，《武经七书注译》曰：“规划保卫重地，守护要害工程。”施子美曰：“股肱四人，此则代举复者也，必其能力于治事也。故主任重持难，言代将任重难之事。修沟堑，治壁垒，所以为守御之备。”

(17)“通才三人”五句：意谓三人担任通材，主要职责是指出将帅的疏漏，弥补他的过错，接待外国的使者宾客，与之讨论谈判，消除外交隐患，解决国际纠纷。应偶，应对，接待。施子美曰：“通才三人，此则智略之士也。故主拾遗补过以辅助之，应偶宾客，论议谈语，以代应对之职。消患解结，以除危难之事。”

(18)“权士三人”五句：意谓三人担任权士，主要职责是实行诡诈谋略，实施奇异绝技，不让敌人识破，使我军行动变化无穷。奇谲，诡诈。设殊异，实施奇异绝技。设，实施。施子美曰：“权士三人，此则通变之士也。行奇谲，设殊异，则主为奇谋以误敌也。奇谋所出，人不可知，故非人所识，而独运之于无穷之中，故能行无穷之变。”

(19)“耳目七人”五句：意谓七人担任耳目，主要职责是往来刺探军情，观察各种变化，纵览天下大事，掌握敌军情况。施子美曰：“耳目七人，所以广闻见也，故主往来，听言视变，四方之事，军中之情，皆所当察，故在所览。”

(20)“爪牙五人”五句：意谓五人担任爪牙，主要职责是宣扬军威，激励士气，使我军冒着危险攻克强敌，没有任何疑问顾虑。施子美曰：“爪牙五人，所以敌忾也，故主扬威武，以激励三军，使敢于进战，可以冒难攻锐。无所疑虑，言可使之必往战也。”朱墉引《大全》曰：“‘主扬威武’二句，用兵以激励士气为先，然主将不能自为激励，故必用爪牙五人，使之各司一军，临时主扬威武，所以激励三军，使之冒难攻锐，无所疑虑也。”

(21)“羽翼四人”五句：意谓四人担任羽翼，主要职责是宣扬将帅的威名，使之声震远方，动摇周边邻国的军心，以削弱敌人的斗志。施子美曰：“羽翼四人，所以张声势也，故主扬名誉，震远方。摇动四境，以警摄之，故敌可弱。”朱墉引叶伯升曰：“‘主扬名誉’二句，盖名誉者，主将之先声也。先声最足以夺敌人之气，所以行军用人必得羽翼四人，播扬主将，立名誉，以流传于远方，使之闻名而震惊恐惧也。如‘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是也。”

(22)“游士八人”五句：意谓八人担任游士，主要职责是窥察敌人奸细，侦察敌情变化，观察敌军意图，进行间谍活动。伺奸候变，意即窥察敌人奸细，侦察敌情变化。伺，窥察，探察。候，窥伺，侦察。开阖人情，意即掌握人心向背的情况。朱墉《直解》曰：“开阖人情，或向或背也。”开阖，张与闭，这里指人心的向与背。施子美曰：“游士八人，此说士也，故主伺奸候变，以开阖人情，是人心不疑。观敌之意，以为间谍，是又因敌之情而惑之也。”

(23)“术士二人”四句：意谓两人担任术士，主要职责是故意制造诡异，依托鬼神，以迷惑敌人的军心。施子美曰：“术士二人，此巫卜之职也，欲假是以成其事，故主为谲诈，依托鬼神，以惑众心。”

(24)“方士二人”四句：意谓两人担任方士，主要职责是管理各种药品的使用，以医治创伤，治愈百病。施子美曰：“方士二人，此医疗之职也，故主百药，以治金疮，痊万病。”金疮，指兵器造成的创伤。

(25)法算二人，主计会三军营壁、粮食、财用出入：意谓两人担任法算，主要职责是计算军队营垒、粮食的总体开销以及钱财物资的出入情况。施子美曰：“法算二人，此善会计者也，故主计会营壁，所以度地也。计会粮食、财用出入，所以理财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王者欲得股肱羽翼以成威神，当法天道，随时变化，以为纪纲。不可徒守一术，因详其实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见王者用兵以任使人才为主，军中钜细之务，一人难以独理，而人才有短长，势又弗能以兼营，若不列科目则庶事有不备之虞，不分轻重则委托多乖违之失，故必别其等类而后纪纲不紊，定其数目而后职守无侵，斯足为军旅之司命也。股肱惟腹心最重，腹心有主，而后可以定谋，谋立而天时、地利、兵法备焉。兵备不可无粮，粮足而后威奋，威奋而将主旗鼓上备。股肱、通才、权士充其选，耳目、爪牙、羽翼呈其用，游士、术士间其外，方士、算士理其内，列目一十八，等计七十二人，则才全事举，而天人合德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统帅军队，必有将官辅佐，以使君王具有不凡威势，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君王发兵统帅军队，要把将帅当成主宰军队命运的人。身为命运主宰者的将领，要有掌握全局的本领，不能只专精某一技能。要做到因材授职，各取所长，随时变化调整，以此作为用人方面的制度，所以将帅需要有七十二个参谋辅助他，以顺应一年的七十二候。将领能效法天道配备参谋人数，清楚为将者肩负的使命，发挥各类人才的特殊才能，就能使各项任务圆满完成。”

武王说道：“请允许我询问一下这方面的具体内容。”

太公说：“一人担任腹心，主要职责是密谋军务，应付突发事变，观测天象，消除变异，统揽全军谋划，保全民众生命；五人担任谋士，主要职责是图谋安危，思虑尚未发生之事，议论人的德行才能，申明赏罚标准，授予各种官职，决断疑难问题，裁决事情可做与否；三人担任天文，主要职责是掌管天文历法，观测风云天象，推究时辰和日子的吉凶，考察祥瑞是否与人事相符，核验灾异预兆，了解天意向背的苗头；三人担任地利，主要职责是了解大军行进与驻扎的地形状况，分析利弊消长，清楚空间距离的远近与地理形貌的险易，查明河水的充沛干涸与山地的艰难险阻，不能丧失地理环境的优势；九人担任兵法，主要职责是讨论研究各种战法的异同，分析作战成败的原因，查验兵器是否熟练使用，侦查检举军中的不法行为；四人担任通粮，主要职责是制订伙食标准，储备粮草物资，保证粮运通畅，征收五谷军粮，使军队的粮食供给不匮乏；四人担任奋威，主要职责是选拔勇士，研究军备，保证军队能风驰电掣般快速行动，让敌人不知我军从何而来；三人担任伏鼓旗，主要职责是熟练掌握军鼓与军旗的使用，使军中士兵明白军鼓与军旗的号令含义，有意制造虚假的传令凭证，传递虚假的军中号令，让敌人感到我军往来突然，出入行动犹如神灵般变化莫测；四人担任股肱，主要职责是保卫军事重地，守护要害工程，挖掘壕沟，修筑城墙，以完备军队的防御工事；三人担任通才，主要职责是指出将帅的疏漏，弥补他的过错，接待外国的使者宾客，与之讨论谈判，消除外交隐患，解决国际纠纷；三人担任权士，主要职责是实行诡诈谋略，实施奇异绝技，不让敌人识破，使我军行动变化无穷；七人担任耳目，主要职责是往来刺探军情，观察各种变化，纵览天下大事，掌握敌军情况；五人担任爪牙，主要职责是宣扬军威，激励士气，使我军冒着危险攻克强敌，没有任何疑问顾虑；四人担任羽翼，主要职责是宣扬将帅的威名，使之声震远方，动摇周边邻国的军心，以削弱敌人的斗志；八人担任游士，主要职责是窥察敌人奸细，侦察敌情变化，观察敌军意图，进行间谍活动；两人担任术士，主要职责是故意制造诡异，依托鬼神，以迷惑敌人的军心；两人担任方士，主要职责是管理各种药品的使用，以医治创伤，治愈百病；两人担任法算，主要职责是计算军队营垒、粮食的总体开销以及钱财物资的出入情况。”

论将第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论将之道奈何？”

太公曰：“将有五材十过(1)。”

武王曰：“敢问其目？”

太公曰：“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2)。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3)，仁则爱人(4)，信则不欺(5)，忠则无二心(6)。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7)，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人者(8)，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智而心缓者(9)，有刚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10)。勇而轻死者，可暴也(11)；急而心速者，可久也(12)；贪而好利者，可遗也(13)；仁而不忍人者，可劳也(14)；智而心怯者，可窘也(15)；信而喜信人者，可诳也(16)；廉洁而不爱人者，可侮也(17)；智而心缓者，可袭也(18)；刚毅而自用者，可事也(19)；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20)。故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21)。将者，国之辅，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22)。故曰：兵不两胜，亦不两败(23)。兵出逾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国，必有破军杀将(24)。”

武王曰：“善哉(25)！”

【注释】

(1)将有五材十过：意谓将领应具备五种才能，警惕十种缺点。材，才能。施子美曰：“任官惟贤才为国之要也。官之所任，必欲得人，况将之为职，社稷安危之所系，万民死生之所托，讵可妄爱之耶？必得其人而后可以专其任。人不能皆贤，而有不肖者焉，此所以在所论也。其孙子之论将，有所谓智、信、仁、勇、严……即太公之五材也。又有所谓将有五危。孙子之五危，即太公之十过也。材则必胜，过则必败，可不论之乎？”“必备是才而后可以居是职。五材既备，斯可以将矣。五者其与孙子之五者亦一律矣。而孙子易‘忠’以‘严’者，盖人谁不忠？而严者又治军之所先也。先之以智者，盖孙子言之始计，非智不可也。”朱墉引邓伯莹曰：“总是用将要慎知其长，又要知其短。不可见其长，便忽其短。”又引彭孺熙曰：“有材而不善用之，则过即伏于材之中；有材而善用之，而过即迁于善之内。”“练其材，使之务全其德；惩其过，使之无一敢蹈。”又引黄氏曰：“乐于见材之心，即易于致过之地。乌得以将之有材，而遂遽信其无过？讳过之念，皆足以害材之端。安得以将之无过而即轻许其有材？”“不以材忽其过，亦不以过掩其材。不以全材而贷其一过，亦不以一过而累其全材。”又引鲁氏曰：“十项皆从好处见出病来，此亦不学之过。若加之以学问，裁之以适于中，则成其材而化其过矣。”“过而知矫即获其用。过而自用，未有不为人所乘者矣。”

(2)勇、智、仁、信、忠也：刘寅曰：“太公论将，以勇为首；孙子论将，以智为先；太公终之以忠，孙子终之以严；何也？夫为将之道虽有五，而其要则在智勇二者而已。勇而无智，则轻死，是斗将也；智而无勇，则心怯，特谋将也。孙子论计，故以智为先，谋定而与人战，则勇有所施。太公论材，故以勇为首，勇决而谋于成，则智有所用。故勇必以智而后成，智必以勇而后行；然无仁，则失之残忍而士众之心离；无信，则失之欺蔽而上下之情隐；故智勇必以仁信辅之也。《中庸》论三达德：曰智、曰仁、曰勇，而行之以诚。诚者，信之极也。太公终之以忠，恐为将者不能尽乎己，而有二心也。二其心，则事不成矣。孙子终之以严，恐为将者失于姑息，而爱克厥威也。爱克厥威，则允罔功矣。太公、孙武之言，各有攸当，宜参互考之，不可执一论也。”国英曰：“故由忠信智仁而发，则是大勇，刚柔缓急默运于中，是为不可犯。若心气浮躁，忿怒决裂，则是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但临敌用人，宜知权变，取其长，勿忽其短，可耳。”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说：“《六韬》论‘五材’，以勇为首，与《孙子》书中‘智信仁勇严’以智为首大相异趣。对此，《吴子·论将》斥之为‘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夫勇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其实以勇敢为军事首领美德源于军事民主制时期的英雄崇拜习俗。武王伐纣时，刚刚脱离原始社会不久，尚勇精神依然根深蒂固，这在《诗经》有关篇章中都有生动的反映。流传至今的《大武》乐章就是模拟武王伐纣时的战斗行为编成的。孔子曾对之评价说：‘夫乐者象成者也，揔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礼记·乐记》）周朝建立以后，奉行仁义、礼让的兵学原则，讲求堂堂之阵，正正之兵，作战时仅凭个人勇力犯难涉险，也就不会对将帅的智谋权变能力提出过高的要求。直到春秋，一向崇尚西周礼乐文明的孔子仍然强调‘战阵有队矣，而勇为本’（《说苑·建本》），大概是由于对太公一脉相传下来的‘发扬蹈厉’尚勇精神仍景慕不已的缘故吧。”

(3)智则不可乱：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所谓‘智’，一是会指挥，认为‘不知战攻之策，不可以语敌（《奇兵》）’。二是会训练，懂得‘练士之道’。即从一人学战到十人、百人、千人、万人学战，教成之后，能‘合之百万之众’，‘成其大兵，立威于天下’（《教战》）。”

(4)仁则爱人：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所谓‘仁’，就是要爱兵、爱民。爱兵，则将帅应与士卒同劳苦。对此，《励军》篇有精彩的论述，如说：‘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仁’的另一种表现是爱民。如《略地》篇强调：‘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这种不烧杀抢掠，不杀俘、不屠城的主张，无疑是值得肯定的。”

(5)信则不欺：施子美曰：“信则以诚相待，故不欺人。羊祜亦信矣，当时吴将且有‘安有鸩人羊叔子’之言，则其不欺也可知。”

(6)忠则无二心：施子美曰：“忠者必一心事君，而无疑贰，故无二心。裴晋公讨贼，誓不与俱存，非无二心乎？”

(7)心速：这里是匆忙决策的意思。

(8)不忍：这里是心慈手软的意思。

(9)心缓：这里是内心怯懦的意思。

(10)有懦而喜任人者：意即有的怯懦胆小，喜欢依赖别人。任人，这里是依赖他人的意思。刘寅曰：“古人多犯此病，如性急喑哑叱咤，项羽之类。贪而好利，如张鲁之类。性刚而自用其能，如袁绍之类。懦弱而任人，如刘表之类。”

(11)勇而轻死者，可暴也：意谓作战勇敢却愿轻易赴死的，可以突然攻击他。暴，突然，这里是突然攻击的意思。施子美曰：“勇而轻死则必无持重之心，故可暴以激之。如楚子玉刚而无礼，是勇而轻死者也，故可暴。”

(12)急而心速者，可久也：意谓秉性急躁而匆忙决策的，可以用长久的时间拖垮他。施子美曰：“急而心速者，必不能持久，故可以久縻之。若赵括之出锐搏战，可谓急而心速者也，故可久。”朱墉引鲁氏曰：“急而速者，其性躁，持久不战则锐挫，故可久。”

(13)贪而好利者，可遗（wèi）也：意谓心地贪婪而喜好财货的，可以贿赂他。遗，给予，赠送，这里是贿赂的意思。施子美曰：“贪而好利，此则好货者也，故可遗之以赂。若秦之崤关之将，可谓贪而好利者也，故可遗。”

(14)仁而不忍人者，可劳也：意谓讲究仁爱却心慈手软的，可以劳碌烦扰他。施子美曰：“仁而不忍人，则不欲劳其民，故可得而劳之。若夫忍于人，而如张巡之杀人而食，则不可劳矣。”

(15)智而心怯者，可窘也：意谓聪明智慧却内心怯懦的，可以让他困窘不安。施子美曰：“智而心怯，则必不能断，故可窘。孔明虽知天下大计，然谋多决少，亦可窘也。”朱墉引鲁氏曰：“智而心怯者，迫之则促而不及用，故可窘。”

(16)信而喜信人者，可诳也：意谓对人诚信却喜欢轻信别人的，可以用言语欺骗他。诳，用言语欺骗。施子美曰：“信而喜任人，则内无所主而轻信人者也，故可诳。骑劫信齐人之言，喜信人者也。”朱墉引鲁氏曰：“信而喜信人者，行反间以诳之则轻信，故可诳。”

(17)廉洁而不爱人者，可侮也：意谓品行廉洁却不会尊重人的，可以侮辱他。施子美曰：“廉洁而爱人，则其心懦，故可侮。苟贪而爱人，若吴起，则不可侮矣。”朱墉引鲁氏曰：“廉洁不爱人者，清而近刻，士卒不乐为用，故可侮。”

(18)智而心缓者，可袭也：竟谓聪明智慧却优柔寡断的，可以偷袭他。施子美曰：“智而心缓，则必不能速战，故可袭。荀攸谓陈宫有智而迟，此智而心缓者也。”朱墉引鲁氏曰：“智而心缓者，迟则识见已定，当急速其不意，故可袭也。”

(19)刚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意谓坚强勇猛却刚愎自用的，可以奉承迷惑他。事，侍奉，这里是奉承的意思。施子美曰：“刚毅而好自用，则必无谋，故可事之。若项羽之剽悍，则刚毅而好自用者也。”朱墉引鲁氏曰：“刚毅而自用者，敌卑词屈己以事奉之，则轻而不设备，故可事。”

(20)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意谓怯懦胆小而喜欢依赖别人的，可以设计欺骗他。施子美曰：“懦而喜任人，则必不明于事，故可欺。虽任人而不懦，如赵奢辈，则不可欺矣。”按，以上《六韬》对将领“十过”的论述，发展并深化了《孙子兵法》的“将有五危”说。《孙子兵法·九变》曰：“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陈亚如在《〈六韬〉论》一文（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2年第2期）中说：“‘十过’中最常见的如勇而轻死、急而心速、刚毅自用等，为兵家之最大忌，军事史上因此而覆军杀将者可谓屡见不鲜。如晋、楚城濮之战的楚方主帅子玉，楚、汉成皋之战的楚方大司马曹咎，都因本身的这种重大缺陷导致兵败身死。其余数种也多为历史事实所证实。因此《六韬》‘十过’之说，是具有重大的告诫意义的。它还有一层教科书的意义，那就是针对敌方将领品质上的某种缺陷，可能采取怎样的对应措施来击败他。散见于《通典》、《御览》后经清人辑录的《李卫公兵法》，其中‘帅有十过’之说，即是袭用《六韬》这一节文字的，可见这些原则为论兵家所接受，竟至附会为名将的述作，它的普遍指导意义也就十分显然了。”

(21)“故兵者”四句：按，《六韬》这里对于将帅重要作用的论述，亦见于《奇兵》篇，即“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这是对《孙子兵法》“将帅论”思想的沿袭。《孙子兵法·作战》曰：“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孙子兵法·谋攻》曰：“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施子美曰：“将之为任，难乎其人也若是。是故太公复言所以置将之道不可轻。盖兵者，国之大事。兵之所为大事者，以其存亡之所系也。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实统是兵也。兵有成败，则国有存亡，故其命属之于将。”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在军队建设上，《六韬》也如同其他兵书一样，是将帅中心论者。而且，它比其他兵书更加强调将帅的作用。它不仅有《论将》、《选将》、《立将》、《将威》等专篇，而且在其他篇也一再提到这一主题。……但它过分夸大将帅的作用，无疑是不可取的。”

(22)故置将不可不察也：施子美曰：“其察之者，欲其得人也。其在孙子亦云‘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而太公亦云者，孙子之意，为举兵者言也，太公之意，为择将者设也。此太公所以置将不可不察为言。”

(23)兵不两胜，亦不两败：意谓战争不会让双方都获胜，也不会让双方都失败。施子美曰：“盖天下之势不两立也久矣，此盛则彼衰，彼强则此弱，不胜则败，二者必有一于此。不胜不败者，必若河曲之战，秦晋交绥而后可也。若泜水之役，阳处父退舍，子尚亦退舍，而后可也，不然必有胜败。”

(24)“兵出逾境”四句：施子美曰：“有奇兵出逾境，无十日之期，必有胜负。此言一举之间成败系焉，奚待于久耶？十日之间，不能亡彼之国，则必破军杀将，盖以胜负成败可以一见决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论将极细。他处只言将之才有可用，此独于才中指出一端之偏，恐用人者因爱才而有失也。材者美质也。有美质须加以学问，斯不至流于偏而成过。若不知裁抑之，而任一己之性情，则敌人窥其私，而思有以中之矣。故说出可暴可久一节，戒人当药其病。若敌将犯此病，则可败也。末节又反复叮咛，深加省察，用将当察其材，即察其材中之过，乌有自取败亡之事哉？”

(25)善哉：钮先钟说：“这一篇的主题非常明显，并且也有其特殊的见解，即所谓‘五材十过’之说……所论与孙子的意见只小有出入，但似乎还更为精密。其最显著的差异为《六韬》把‘忠’列为必要条件之一，这是《孙子》所不曾列入者。此种差异可以显示时代的不同。孙子是春秋末期的人，在那个时代为将者多为各国贵族，其效忠本国大致是毫无疑问的。但到了战国后期，各国都竞用客卿，所以‘忠’当然也就成为一个必要的条件。”孔德骐说：“《六韬》论将与《孙子兵法》论将，有同有不同。孙武说：‘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孙子兵法·计篇》）相同的是，都有计、勇、信、仁。不同的是，孙武以智为首，以严为殿，《六韬》以勇为首，以忠为殿；孙武多了一个‘严’字，《六韬》多了一个‘忠’字。这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孙子兵法》产生于春秋时期，当时的战争与以往相比，具有部队数量增多、武器装备改进、战场地域扩大、战争持续时间延长、作战方式复杂化等特点。所以，要使战争取胜，最重要的是智，以计取胜。《孙子兵法》十三篇，也是以‘计篇’为第一，表现了孙子对指挥才能的重视。作为将领的主要职责，首先也应当是斗智。齐鲁长勺之战，鲁国取胜，是鲁、齐两军的指挥者斗智的结果。所以，古代军事家有孙武尚智的美称。同时，孙武强调‘严’，即明法审令，严明军纪。历史上有关孙武吴宫教战，斩吴王美姬的故事，就是以‘严’治军、以‘法’治军的典范。”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评论将领的原则是怎样的呢？”

太公曰：“将领应具备五种才能，警惕十种缺点。”

武王曰：“我要冒昧地询问一下这方面的具体内容。”

太公曰：“我所说的五种美德是：勇敢、智慧、仁慈、诚信、忠诚。勇敢就不会被侵犯，智慧就不会思虑惑乱，仁慈就懂得爱人，诚信就不会欺诈，忠诚就会对君主没有贰心。我所说的十种缺点是：有的作战勇敢却愿轻易赴死；有的秉性急躁，匆忙决策；有的心地贪婪，喜好财货；有的讲究仁爱却心慈手软；有的聪明智慧却内心怯懦；有的对人诚信却喜欢轻信别人；有的廉洁守法却不能施慧于人；有的聪明智慧却优柔寡断；有的坚强勇猛却刚愎自用；有的怯懦胆小，喜欢依赖别人。作战勇敢却愿轻易赴死的，可以突然攻击他；秉性急躁而匆忙决策的，可以用长久的时间拖垮他；心地贪婪而喜好财货的，可以贿赂他；讲究仁爱却心慈手软的，可以劳碌烦扰他；聪明智慧却内心怯懦的，可以让他困窘不安；对人诚信却喜欢轻信别人的，可以用言语欺骗他；品行廉洁却不会尊重人的，可以侮辱他；聪明智慧却优柔寡断的，可以偷袭他；坚强勇猛却刚愎自用的，可以奉承迷惑他；怯懦胆小而喜欢依赖别人的，可以设计欺骗他。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而军队的命运由将领掌握。将领是国家的辅佐，为先王所重视。任命使用将领不可不慎重考察。所以说：战争不会让双方都获胜，也不会让双方都失败。大军出发越过国境，为期不到十天，如果不是灭掉敌国，就必定是己方军队战败，将领被杀。”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选将第二十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举兵，欲简练英雄(1)，知士之高下，为之奈何？”

太公曰：“夫士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十五(2)：有贤而不肖者，有温良而为盗者，有貌恭敬而心慢者，有外廉谨而内无至诚者，有精精而无情者(3)，有湛湛而无诚者(4)，有好谋而不决者，有如果敢而不能者，有悾悾而不信者(5)，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实者(6)，有诡激而有功效者(7)，有外勇而内怯者，有肃肃而反易人者(8)，有嗃嗃而反静悫者(9)，有势虚形劣而外出无所不至、无所不遂者(10)。天下所贱，圣人所贵，凡人莫知，非有大明，不见其际(11)，此士之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也。”

武王曰：“何以知之？”

太公曰：“知之有八征(12)：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13)；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14)；三曰与之间谍，以观其诚(15)；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16)；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17)；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18)；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19)；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20)。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21)。”

【注释】

(1)王者举兵，欲简练英雄：意谓君王起兵征伐，要挑选并磨练出智勇双全的杰出人才。简，选择，精选。练，磨练，锤炼。英雄，指才能勇武过人的人。朱墉引《大全》曰：“简，选择也，从众人中而拔取之谓。练，磨练也，从其才之过与不及处而陶铸之谓。简其才智之超轶，而又练其才智以归于中庸之适于用，故能堪艰大而任劻襄无难矣。”又引王汉若曰：“‘英雄’二字要说得郑重，‘王者’二字亦不得轻。盖非英雄则无所用其简练，而非王者正不能简练英雄也。”又引《醒宗》曰：“有其简之则真才不混于伪，有其练之则偏才可成于全。既谓之英雄，已是世间不多得者，而又从而简练之，非王者不能也。”又引谈敷公曰：“王者举征伐大事，自然要遴选人才，其小勇小智难当大任，必要简择磨练英雄，乃克有济。”

(2)夫士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十五：意谓将领的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有十五种情况。外貌，指外在表现。中情，内情，指内在品质。朱墉引《大全》曰：“从来外貌易见而中情难测，非有大明不能相诸牝牡骊黄之外。”

(3)有精精而无情者：意谓有的貌似精明干练，实则并无才干。精精，精明的样子。情，情实，这里是才干、才情的意思。

(4)有湛湛而无诚者：意谓有的貌似忠厚老实，实则不讲诚信。湛湛，忠厚老实的样子。

(5)有悾悾（kōng）而不信者：意谓有的貌似诚恳本分，实则不守信用。悾悾，诚恳的样子。

(6)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实者：意谓有的看起来糊里糊涂的，实则忠实可靠。恍恍惚惚，糊里糊涂的样子。

(7)有诡激而有功效者：意谓有的言语奇异激烈，不合常情，办事却颇有成效。诡激，奇异激烈。

(8)有肃肃而反易人者：意谓有的貌似严肃有礼，实则相反，爱轻蔑他人。肃肃，严肃有礼。

(9)有嗃嗃（hè）而反静悫（què）者：意谓有的看似严酷苛刻，实则相反，沉静诚实。嗃嗃，严酷的样子。静悫，沉静诚实。

(10)有势虚形劣而外出无所不至、无所不遂者：意谓有的看起来身体虚弱，相貌丑陋，但出使外国却能顺利到达各地，完成各项任务。势虚形劣，指身体虚弱，相貌丑陋。

(11)“天下所贱”五句：意谓天下都看不起的人，正是圣人要重视的，普通人没有哪一个能理解得了，如果不具备鉴别人才的高明见识，就无法看清他们的区别。际，交界，区分，区别。施子美曰：“惟其人材之相去，内外或远，是以世之去取，所见亦异。天下之所贱者，疑若可贱也，而圣人之所贵者，乃天下之所贱者也。何者？天下之所见者外，圣人之所见者内也。所见既殊，故其去取亦异。天下之所见，惟不及于圣人，此凡人所以莫知，惟至明者乃知其极。苟非有大明见者，则亦何以见其涯际哉？”

(12)知之有八征：八征，指八种考验人才的方法。施子美曰：“人虽有难知之情，而有可知之理。……夫子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此正知人之术也。此太公所以以征明之。”朱墉引《大全》曰：“世惟以貌取人，故往往真材易失，八征剖析了了，即有伪貌，难掩真情。”又引《指归》曰：“在我有一副鉴别英雄的法则，则士之可否立判。尤必谨慎以用之，则贤不肖无从欺隐矣。”又引《拟题镜》曰：“天下贤愚不一，而人每色庄伪饰，盖以试之者寡，故人得以伪而掩其真，而惟八征具备焉，直从人所不得掩之处以窥其微焉，则人即善藏善饰，而衷情逼露，其间之贤不肖有不待分别而自无不别之者矣。八征只是不受人欺，有法则以识之之意。”

(13)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意谓一是问他一些问题，看他言辞是否周密。施子美曰：“盖未知其所蕴，则求之于言。言，心声也。情动于中，而后形之于言。问之以言，则彼必有所应之辞。吉人辞寡，躁人辞多，即是以观，则其中之所蕴者可知矣。昔高祖于韩信，设拜之际，则有所谓‘将军何以教寡人’之言。此欲问以言而以观其辞也。”

(14)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意谓二是用言辞诘问，对他穷究到底，看他是否具有应变能力。穷之以辞，意即用言辞诘问，对他穷究到底。穷，穷究到底。施子美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则究其所以尽是变者，而以知其所得也。辞而或穷，则变亦有所穷矣，故穷之以辞，可以观其变。昔孙武之见吴王，吴王既观其书，而复欲试以勒兵，此欲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也。”

(15)三曰与之间谍，以观其诚：意谓三是派间谍考察他，看他是否忠诚。施子美曰：“此又观其所蕴之忠否。彼其果忠诚耶？虽间不入，此武涉、蒯通之说，所以不能变韩信之心也。或以为使为间谍，此食其、唐俭之徒，所以身死于敌而不变也。”

(16)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意谓四是明白直接地询问隐情，从他是否不加隐瞒看其品德是否优良。明白显问，意即明白直接地询问隐情。施子美曰：“此其究其所操守，而明白显问之，以观其内之所存者如何，此光武所以以何愿而问邓禹也。”

(17)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意谓五是让他处理钱物，看他是否廉洁。施子美曰：“盖人惟无贪心，则货赂不可移。使之以财，彼既不贪则廉矣。以是求之，则有如张奂之廉洁者，必可得矣。”

(18)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意谓六是用美色试探他，看他是否坚贞。施子美曰：“盖人惟所守者正，则必不为色所感，故以色试之，可以观其贞否。以是求之，则有如吴起之贪而好色者，必可得而知矣。”

(19)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意谓七是把难事告诉他，看他是否勇于担当。施子美曰：“盖人惟敢于有为，则必不择事而安。告之以难而彼无所避，则其勇可知也。以是求之，则有如马援之矍烁者，可得而知矣。”

(20)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意谓八是用酒灌醉他，看他是否不失常态。施子美曰：“夫人内有所养者，则必不为酒所惑，故醉之以酒，可以观其态。彼不困于酒则贤矣。以是求之，则有如季布之使酒任气者，可得而知矣。”

(21)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意谓如果以上八种考验方法全都使用了，那么将领是贤还是不贤，就能区分出来了。朱墉引《大全》曰：“‘备’字有缺一不可之意，言人才真伪淆于竞进，使徒以一二事为征，未免还可装饰，难以别白其贤不肖也。今既八征备试，则表里悉呈，瑕瑜俱见，尚何有外貌之与众情不相应者乎？是我已有一段识英雄的法则，自不得为人欺瞒，贤不肖不待分别而自明矣。”又引谈敷公曰：“‘别’亦不是我与他分别，我从他掩不得的所在去征他，却自然别了。”朱墉《全旨》曰：“此章大旨是选将。选者择其才以弃其不才也，故全才必举之，而偏才必练之。至于人之不易识者，内外不必相符，表里不必如一，苟不能知之而别之，则贤不肖混淆，而有误用之失矣。惟有征之之法在，人焉廋哉？征之法备而不疏，则贤奸之照鉴而不漏，选将之道尽矣。”黄朴民说：“本篇论述选拔将领的方法和应注意的问题。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选拔将帅并非易事。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如果仅仅依靠外貌、长相来选拔人才，往往是靠不住的。只有通过言谈举止各方面的综合分析，来考察和识别人才，才是选拔将帅的正确方法。作者指出，不能以外表来取舍人才，因为人们并不总是表里如一、言行一致的。接着作者列举了外貌和内心不符的十五种情况，认为‘非有大明，不见其际’。要判断一个人是否能够担当起领兵作战的重任，应通过言、辞、间谍、财、色、难、酒等‘八征’来考察他的辞、变、诚、德、廉、贞、勇、态。按照作者的观点，只要‘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起兵征伐，要挑选并磨练出智勇双全的杰出人才，了解将领水平的高低，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将领的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情况有以下十五种：有的看似贤良，实则为非作歹；有的看似温和善良，实则实施偷窃；有的看似恭敬，实则内心傲慢无礼；有的外表廉洁恭谨，实则内心极不实诚；有的貌似精明干练，实则并无才干；有的貌似忠厚老实，实则不讲诚信；有的貌似喜好谋略，实则缺乏决断；有的看似果断，敢于决策，实则并非如此；有的貌似诚恳本分，实则不守信用；有的看起来糊里糊涂的，实则反而忠实可靠；有的言语奇异激烈，不合常情，办事却颇有成效；有的貌似勇敢，实则内心胆怯；有的貌似严肃有礼，实则相反，爱轻蔑他人；有的看似严酷苛刻，实则相反，沉静诚实；有的看起来身体虚弱，相貌丑陋，但出使外国却能顺利到达各地，完成各项任务。天下都看不起的人，正是圣人要重视的，普通人没有哪一个能理解得了，如果不具备鉴别人才的高明见识，就无法看清他们的区别，以上就是将领的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各种情况。”

武王问道：“您是用什么方法去了解他们的？”

太公答道：“了解他们可通过以下八种考验方法：一是问他一些问题，看他言辞是否周密；二是用言辞诘问，对他穷究到底，看他是否具有应变能力；三是派间谍考察他，看他是否忠诚；四是明白直接地询问隐情，从他是否不加隐瞒看其品德是否优良；五是让他处理钱物，看他是否廉洁。六是用美色试探他，看他是否坚贞；七是把难事告诉他，看他是否勇于担当；八是用酒灌醉他，看他是否不失常态。如果以上八种考验方法全都使用了，那么将领是贤还是不贤，就能区分出来了。”

立将第二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立将之道奈何(1)？”

太公曰：“凡国有难，君避正殿(2)，召将而诏之曰：‘社稷安危，一在将军，今某国不臣，愿将军帅师应之。”将既受命，乃命太史卜，斋三日，之太庙(3)，钻灵龟(4)，卜吉日，以授斧钺(5)。君入庙门，西面而立；将入庙门，北面而立。君亲操钺持首，授将其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复操斧持柄，授将其刃，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6)。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7)。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8)。’

“将已受命，拜而报君曰：‘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9)。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10)。臣既受命，专斧钺之威，臣不敢生还(11)。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12)。君不许臣，臣不敢将。’

“君许之，乃辞而行。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13)。临敌决战，无有二心(14)。若此则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15)。是故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16)，疾若驰骛(17)，兵不接刃，而敌降服(18)。战胜于外，功立于内，吏迁士赏，百姓欢悦，将无咎殃。是故风雨时节，五谷丰熟，社稷安宁(19)。”

武王曰：“善哉(20)！”

【注释】

(1)立将之道：指任命大将的方式。施子美曰：“非礼无以得贤，非贤无以制难。……大抵不尽其礼，不足以示其诚。不推以诚，不足以感其心。太公之所以告武王立将之道，诚欲武王尽礼以感激之也。”朱墉引《醒宗》曰：“‘立将’一‘立’字，便见主之于臣，有安固不摇之意。”

(2)凡国有难，君避正殿：正殿，宫殿或庙宇里位置在中间的主殿。施子美曰：“当国家多难之际，避正殿而召将，所以示其不自居其尊也。”

(3)太庙：指君王的祖庙。

(4)钻灵龟：指钻凿、灼烧龟甲的背面，根据裂纹以判定吉凶。

(5)卜吉日，以授斧钺：斧钺，两种兵器，象征着国君将刑罚、杀戮的权力赋予大将。朱墉引吉氏曰：“择之以吉，以示不敢亵待之诚；复授之以权，以明无敢牵制之意。斧象从地而下，授之于将以见人主之威灵无幽弗烛也。钺象从天而上，授之于将以见大君之赫濯无远弗界也。授之之后，大将代天子而用之。是备不虞者，此斧钺，而威阃外者，亦此斧钺也。防外患者，此斧钺，而靖疆圉者，亦此斧钺也。敢不鞠躬尽瘁保民而利主也哉？”

(6)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意谓从此以后，即使军中事务下至深渊，也全由将军处理。朱墉引《指南》曰：“既曰军中之事，则非国事也。以军中之事付之军中之将，则上至天下至渊，已听之于将军，事安得不由将出？”

(7)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意即避实击虚。《孙子兵法·虚实》作：“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8)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朱墉引汪氏曰：“‘士卒必尽死力’句跟上‘士未坐’三句来，如此之将，正是‘服礼’、‘服力’、‘服止欲’之将，岂有士卒不尽死力之事？”国英曰：“王者立将，关天下之安危，非为一人计也，故授其权于将。将既受命，当与士卒同甘苦，励忠义，以保国家，使兵民知感，方能得其死力。以守则固，以攻则取，天下安，斯庶民安。若将卒不和，一旦临敌应变，无异驱市人以战，而欲其各尽死力，不能也。立将者可勿慎欤？”

(9)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意谓臣听说国事不能让境外的人去治理，军队在外不能让朝中的人去指挥。《孙子兵法·谋攻篇》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施子美曰：“此所以别军国之异政也。古者立将之际，推毂之间，告之以自以外，将军主之。自以内，寡人治之。是则军国之治，未尝不分也。而将复尔云者，惧其掣肘也。“朱墉引《大全》曰：“此大将受命后报国之辞也。盖军事与国事不同。国事不可从外治，军事不可从中御。中御则将权掣肘，机宜自然乖舛，非社稷之福、国家之幸也。”又引房氏曰：“机务必禀于庙算，而举动辄请于朝廷，虽有秘密之谋，乌能不需迟而预泄乎？惟一听于便宜则无牵制之患，而免内顾之虞。”“未立之先，则贵有鉴察之识；既立之后，则贵有委任之诚。”

(10)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意谓大臣若怀有贰心，就不能忠心侍奉国君；若心存疑虑，就不能专心对付敌人。朱墉引《新宗》曰：“‘二心’不独作奸犯匿、反面事仇为二心，即营身家、饱妻子，亦是二心。既已受命，止知有君矣，安计身家哉？”“志者乃人一身之主，若与之应敌便是应敌之主。此志一疑即无所不疑，故云不可以应敌。”又引《大全》曰：“二心当重看。天下事，一则专，二则杂，不独为将然也。将既委身受命，自当撇脱私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若夫一心而事君，又一心而爱身，岂忠臣之所宜耶？”“此题重在应敌不可犹豫，要有决断意。”“一说跟上文来。言为君者不可有所牵制，使之疑志内顾。”又引王汉若曰：“疑志不可以应敌，此言将心要专一之意。将之心志乃应敌主宰，苟临敌决战之际少有狐疑，则中无主而计画疏，必致为敌所中矣。”又引《醒宗》曰：“应敌全要在自己专主行之。若人君御之，则心无专主，从此不是，从彼不是，曷克有功乎？故曰不可以应敌。”

(11)“臣既受命”三句：意谓臣已经接受任命，手持威严的斧钺，有指挥军队的专权，如果不完成使命就不敢活着返还。朱墉引《大全》曰：“受命专斧钺，此亦是大将以身许国之言。言斧钺，国家重器，专此制者即当睹物思义，致死报国，岂敢复以生还乎？”

(12)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意即希望君王您能下达授权的指令给臣。

(13)“军中之事”三句：按，自“军中之事”至“无君于后”，《尉缭子·武议》有相近表述，作：“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施子美曰：“君既任之专，则将亦不可不专。故军中之命皆由将军，而君命有所不受，此细柳之营吏所以有‘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之言也。”朱墉引王汉若曰：“此是专将权意。将在军，事或进或退，或行或止，一自将操之，非但臣下不容旁参，即大君亦不得掣肘。”

(14)临敌决战，无有二心：朱墉引彭孺熙曰：“军事既由将出，则将之进退虚实无不审察明晰，至临敌决战之时，自然心坚意诚，毫无挂碍，毫无犹豫，自一心以应敌矣。”

(15)“若此则无天于上”四句：意谓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就会上不受制于天，下不受制于地，前不受制于敌，后不受制于君王。刘寅曰：“如此则无天于上，谓上不制于天也；无地于下，谓下不制于地也；无敌于前，无君于后，谓中不制于人也。”朱墉引《醒宗》曰：“‘无天于上’一段，形容将体君命之重何其激昂。”

(16)气厉青云：意即全军士气高昂，直冲云霄。厉，剧烈，猛烈，这里是高昂的意思。朱墉引叶伯升曰：“‘气厉青云’要跟将权得以自由来。惟其将权得以自由，是以感激奋发而气厉于青云也，尚何敌之能顿挫吾气哉？”又引《大全》曰：“言其气之发扬有似厉于青云九霄之上者。”

(17)骛：乱跑，纵横奔驰。

(18)兵不接刃，而敌降服：朱墉引《新宗》曰：“兵不用接刃，而敌自稽首皈命，投诚恐后。”

(19)“是故风雨时节”三句：朱墉引谈敷公曰：“‘风雨时节’三句，世人只知君之重将，不知君惟重将，故国家得以安宁，乃知重将者，即所以福君乎？君人者奈何不重将也！”邵鸿、徐勇说：“通过对命将授钺礼仪的刻画，《立将》把将帅统兵作战可不受君主牵制，要有独断专行之权的原则，上升到一个神圣而不可违背的地位。文中指出，只有这样，将领才能‘临敌决战，无有二心’，了无牵碍，放手指挥，使将士用命，所向无敌，国家大幸。作者将文中的观点阐发得淋漓尽致，后世兵家从此难免会有‘眼前有景道不得’之感，实际情形也确实如此。所以，虽然《六韬》此文很可能直接来自《司马法》，也深受《孙子》等古籍的影响，但《六韬》一出，便反复为人所引用称赏，以至《司马法》等书的有关论述反而不如本篇为人所熟悉。在这方面《六韬》的历史影响极为深远。”

(20)善哉：朱墉《全旨》曰：“此见人君欲国家常安，必以军事任之将，而将礼不可以不隆，将权不可以不重。若既委寄之矣，而复从而制御之，则有才而莫展，奚能立战胜之功而奠定社稷？是故君臣相与之际，贵释疑忌而惇诚信，托心膂而付威权。君有所勉于臣，臣亦有所赖于君，然后得尽其智勇，使气势常伸而不可遏御，则敌服而国以永宁矣。”黄朴民说：“立将，指任命主将。本篇论述古代君主任命将帅的仪式和方法。全篇首先介绍命将的仪程，其次集中阐述‘军不可从中御’的观点。作者在文中阐明了这样两个观点：一是将帅领兵作战，责任重大，‘社稷安危，一在将军’。因此，身为将帅，应该做到‘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不轻敌，不冒险，不轻视部下，不违背众意，与士兵同甘共苦。二是作为君主，应该信任将帅，给将帅以机断处置、灵活指挥的权力，即‘国不可以从外治，军不可以从中御’，‘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否则，如果君主从中干预掣肘，对将帅采取不信任的态度，必然会干扰前方将帅的决心和计划，从而导致战争的失败。作者强调，只有做到上述两点，才能‘无敌于前，无君于后’，‘战胜于外，功立于内’。”

【译文】

武王问太公曰：“君王任命大将的方式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凡是国家有危难，君王应避开正殿，在偏殿召见大将，向他发布诏令道：‘国家命运的安危，全掌握在将军你的手上。如今某国不愿臣服我国，望将军领兵讨伐它。’大将已经接受了任命，君王就命令太史占卜，斋戒三天，前往太庙，用龟甲预测吉凶，通过卜卦选择了一个好日子，在这天将象征权力的斧钺授给大将。君王进入太庙大门，面朝西站立；大将进入太庙大门，面朝北站立。君王亲自手持钺的头部，把钺的手柄交给主将，对他说道：‘从此以后，军中事务即使上至天界，也全由将军处理。’君王又手持斧柄，将斧的刃部交给主将，对他说道：‘从此以后，军中事务即使下至深渊，也全由将军处理。发现敌人虚弱就进兵攻击，发现敌人强大就停止进攻。不要因为我军人数多就轻视敌人，不要认为使命重大就必须与敌拼死，不要认为自己身份尊贵就看不起别人，不要认为自己见解独到就违背众人的意见，不要认为自己擅长辩论申说，想法就一定正确。士兵没有坐下休息自己就不要先坐，士兵没有吃饭自己就不要先吃，与士兵一同忍受寒冷与酷热。如果能做到这些，士兵们一定能拼死杀敌。’

“大将已经接受任命，向国君行拜礼并回答道：‘臣听说国事不能让境外的人去治理，军队在外不能让朝中的人去指挥。大臣若怀有贰心，就不能忠心侍奉国君；若心存疑虑，就不能专心对付敌人。臣已经接受任命，手持威严的斧钺，有指挥军队的专权，如果不完成使命就不敢活着返还。希望君王您能下达授权的指令给臣。国君您不答应臣，臣就不敢担任大将。’

“国君答应了大将的要求，大将就向国君告辞，领兵出发。军队的事务，不听国君的指令，全部由大将直接发令。面对强敌决一死战，没有人有贰心。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就会上不受制于天，下不受制于地，前不受制于敌人，后不受制于君王。军中有智慧的人为大将谋划，勇敢的人为大将战斗，全军士气高昂，直冲云霄，如奔驰快跑一般行动迅速，还未与敌交锋，敌人就投降归顺。在国外战胜强敌，在国内建立功勋，军官升迁，士兵受赏，百姓欢乐，将帅没有获罪遭殃。国家因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安定太平。”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将威第二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将何以为威？何以为明？何以为禁止而令行？”

太公曰：“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1)，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2)。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3)。杀贵大，赏贵小(4)。杀其当路贵重之臣，是刑上极也(5)；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是赏下通也(6)。刑上极，赏下通，是将威之所行也(7)。”

【注释】

(1)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意谓大将用诛杀权贵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以奖励卑贱者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英明。大，指地位高的权贵。小，指地位低的卑贱者。施子美曰：“诛之所以为威者，非在数诛也。能诛大则可以为威。赏之所以为明者，非在数赏也，能赏小则可以为明。盖人莫不惮尊贵而忽微贱，故于尊贵刑有所不加，而于微贱者赏有所不及，非所以为威明也。惟不惮权贵，而大者有罪则必诛，乃所以为威也；不遗微贱，而小者有功则必赏，乃可以为明也。是皆权极其所用，故人服其威与明也。”朱墉引《大全》曰：“将能立威，但诛罚有威，人皆见之，至赏中亦有威，则人不识也。假令刑贷于大，赏遗于小，法网混淆，皆锢弊也，岂可以行威哉？昔张裔称孔明曰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孔明所以能令贤愚佥忘其身也。”又引杜氏曰：“用法而多所沮挠，不可以为将也。苟有罪者以贵而幸免，有功者以贱而吝施，则士众复奚从懔畏乎？刑当其罪，虽君之宠弟弗顾也，虽国之权要弗赦也。因其罪而加之，固不知其爵位也。赏当其功，虽军之樵汲不弃也，虽师之牧圉不置也。因其功而录之，固不计其贱役也。人或知将之当有威，而不知威之当行，即知威之行，而不知因以刑赏之公而行。”

(2)罚审：慎重地实施刑罚。审，慎重。

(3)“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四句：意谓如果杀死某人能使全军震动，就杀死他；奖赏某人能使万人高兴，就奖赏他。施子美曰：“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此言刑之当而可以使人惩，故杀一人而三军震栗。其所诛者寡而所惩者众也，乌得不杀？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此言赏之当而可以使人劝，故赏一人而三军喜悦。其所赏者寡而所劝者众也，乌得不赏？李光弼北城之战，所以能使三军争奋、死生以之者，以其杀之足以震三军，而赏足以悦万人也。刺贼者立赐之绢，不刺者立置之斩。兹其为权，岂不足以震三军而悦万人乎？”

(4)杀贵大，赏贵小：意谓杀人，贵于敢杀权贵；奖赏，贵于能奖卑贱者。《尉缭子·武议第八》曰：“凡诛者，所以明武也。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喜者，赏之。杀之贵大，赏之贵小。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施子美曰：“杀则贵大，以其诛大则可以为威也。赏则贵小，以其及小则可以为明也。”《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在赏罚问题上，《六韬》接受了《尉缭子》的思想，……这是法家学派‘一赏、一刑’观点的发展和深化。”

(5)杀其当路贵重之臣，是刑上极也：意谓杀掉权豪近要之臣，这说明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当路，指身居要职。

(6)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是赏下通也：意谓能赏赐牧牛养马的奴仆，这说明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竖，童仆。马洗厩养之徒，指养马的奴仆。

(7)“刑上极”三句：意谓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这样将领就能行使他的威权了。朱墉《全旨》曰：“一章重在刑罚之公明，则将不期其有威而威自行。夫威之所以不行者，阻于权贵也，更阻于卑贱也。刑上极而赏下通，则三军惧而万人悦，乌有不行者哉？”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中说：“如此将威之道，确有精警独到之处。‘刑上极’方可以立威，‘赏下通’方可以明信。其实立威明信并非仅此一‘道’，可行之道甚多。不过就司马穰苴‘君令有所不受’斩庄贾，孙武吴宫教练斩贵妃来看，‘刑上极’确是立威之要道。至于吴起北门徙辕，商鞅徙木立赏，是‘赏下通’之为，确也为其明信立威起到了良好效果。但是‘刑上’与‘赏下’都不是绝对的。当赏即赏，当刑即刑，‘赏罚至公’是首要的前提。在此前提下行‘刑上极、赏下通’之道才有积极的道德意义。”黄朴民说：“本篇论述将帅树立威信的原则和方法。作者立张以法治军、厉行诛赏，指出身为一军主帅，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使全军令行禁止，离不开严明的军纪。而严明的军纪又必须依靠赏与罚这两种手段。其原则是公正严明，罚不避亲，赏不避仇。即‘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认为只要‘刑上极，赏下通’，就能树立起主将的权威，做到令行而禁止。”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大将怎样才能树立自己的权威？怎样做才能算是英明？怎样做才能有禁必止、有令必行？”

太公答道：“大将用诛杀权贵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以奖励卑贱者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英明，以慎重地实施刑罚来做到有禁必止、有令必行。因此，如果杀死某人能使全军震动，就杀死他；奖赏某人能使万人高兴，就奖赏他。杀人，贵于敢杀权贵；奖赏，贵于能奖卑贱者。杀掉权豪近要之臣，这说明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赏赐牧牛养马的奴仆，这说明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这样将领就能行使他的威权了。”

励军第二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令三军之众，攻城争先登，野战争先赴，闻金声而怒(1)，闻鼓声而喜，为之奈何？”

太公曰：“将有三胜。”

武王曰：“敢问其目。”

太公曰：“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曰礼将(2)；将不身服礼(3)，无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涂，将必先下步，名曰力将(4)；将不身服力(5)，无以知士卒之劳苦。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名曰止欲将(6)；将不身服止欲(7)，无以知士卒之饥饱。将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士非好死而乐伤也，为其将知寒暑、饥饱之审，而见劳苦之明也(8)。”

【注释】

(1)金声：即钲声。钲，古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战争中击鼓进军，鸣钲收兵。

(2)“将，冬不服裘”五句：服，穿。盖，指遮雨挡阳的覆盖物。按，“将，冬不服裘”至“名曰止欲将”，《尉缭子·战威》有相近表述，作：“夫勤劳之师，将必先己。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劳佚必以身同之。”施子美曰：“将，冬不服裘，非无裘也，思士卒之有号寒者也。夏不操扇，非无扇也，思士卒之有冒暑者也。雨不张盖，非无盖也，思士卒之有暴露者也。若是之将，名曰礼将。”

(3)将不身服礼：意即大将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遵循礼法。服，习惯于。

(4)“出隘塞”四句：意谓越过隘口关塞，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大将必须下马步行，能做到这种的可称为力将。下步，下马步行。施子美曰：“若出隘塞之地，冒犯涂泥，将不惮其艰难，而必先下步，所以示其不自安而与之同劳苦也，若是者谓之力将。”

(5)将不身服力：意即大将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耗费体力。

(6)“军皆定次”七句：意谓大军都安顿宿营了，大将才进营房休息。军中饭菜全都做熟了，大将才能吃饭。军中没有生火做饭，大将就不能生火做饭，能做到这些的可称为止欲将。次，临时驻扎和住宿。舍，休息。施子美曰：“军次定而后就舍，以人皆得所息也。炊皆熟，而后将就食，以人皆得其食也。军举火，而后将举火，以人皆得其明也。凡此皆所以同其欲，故谓之止欲将。止欲者，言不自肆其欲，而能止之以与众同也。不能自止其欲，则何以知人饥饱之所欲？”朱墉引《指南》曰：“此是自胜之旨。将为礼将、力将、止欲将，则三军之胜皆我先自胜之也。”又引宋氏曰：“贵贱之位不一，而寒暑之心则一，惟将有以共之，而贵贱咸忘矣。尊卑之势不同，而寒暑之心则同，惟将有以共之，而尊卑悉泯矣。忧乐好恶之情不均，而寒暑之心则均，惟将有以共之，而忧乐好恶胥化矣。”又引《醒宗》曰：“与士卒同寒暑而不自恃尊大，故曰礼。与士卒共劳苦而不自居骄佚，故曰力。与士卒共饥饱而不自享肥甘，故曰止欲。将有此三者，三军自然如父如子，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焉有战不胜之理？”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中说：“‘礼将’、‘力将’、‘止欲将’，实为‘三同将’，即能与士卒同寒暑、同劳苦、同饥饱之‘将兵’者。在《六韬》看来，‘三同’之道是励军的最理想之道；只要为将者能做到‘三同’，就可以使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争先恐后出战，不怕流血牺牲。‘三同’之所以能产生这么大的激励作用，就在于它能充分折射出将帅的高尚道德人格形象。而实践证明，这种人格形象（即榜样）的力量确是无穷的。”

(7)将不身服止欲：意谓大将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遏制私欲。

(8)“士非好死而乐伤也”三句：意谓士卒并非喜好死亡而乐于受伤，是因为他们的将领在清楚了解士卒冷暖、饥饱的同时，还能清楚了解士卒的劳苦。审，清楚。明，明确，清楚。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激励三军在通士卒甘苦之情。冒矢石、赴锋刃，岂人之情？然如此则喜，不如此则怒者，有与共之者也。甚矣！先之率之，感人深也。”朱墉《全旨》曰：“通章见激励军士，惟在以身倡率。夫好生恶死者，人之情也。苟将爱惜其身，孰肯先登先赴？惟寒暑劳苦饥饱与共，则忘尔我尊卑之形，未有不感激自奋者。岂非胜从自己做出？”黄朴民说：“励军，就是鼓舞激励军心士气。作者从三个方面论述了将帅鼓舞士气的方法：一是‘礼’，善于约束自己，做到‘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与士兵同寒暑；二是‘力’，善于身体力行，‘出隘塞，犯泥涂，将必先下步’，与士兵同劳苦；三是‘止欲’，即克服私欲，与士兵同饥饱。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将帅只要能够以身作则，身体力行，与士兵同饥饱，同劳苦，同安危，就能够激发起高昂的士气。‘三军之众’就会‘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同心协力，前赴后继，奋勇作战，去夺取胜利。”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让全体官兵，攻城时争先恐后地攀登城墙，野战时争先恐后地上阵杀敌，听到退兵的钲声就愤怒，听到进攻的鼓声就喜悦，应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大将有三种方法。”

武王问道：“我冒昧地询问一下这方面的具体内容。”

太公答道：“当大将的，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拿扇子，下雨不撑开伞盖，能做到这些的可称为礼将；大将如果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遵循礼法，就无法了解士卒的冷暖。越过隘口关塞，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大将必须先下马步行，能做到这种的可称为力将；大将如果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耗费体力，就无法了解士卒的劳苦。大军都安顿宿营了，大将才进营房休息，军中饭菜全都做熟了，大将才能吃饭，军中没有生火做饭，大将就不能生火做饭，能做到这些的可称为止欲将；如果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遏制私欲，就无法了解士卒的饥饱。因为大将能与士卒一起体验冷暖、劳苦、饥饱，所以全体官兵就会听到进攻的鼓声就喜悦，听到退兵的钲声就愤怒。士卒即使面对高大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看到敌箭频繁地射来，石块频繁地投来，也会争先恐后地攀登。即使在刚与敌人短兵相接的时候，士卒也会争先恐后地上阵杀敌。士卒并非喜好死亡而乐于受伤，是因为他们的将领在清楚了解士卒冷暖、饥饱的同时，还能清楚了解士卒的劳苦。”

阴符第二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三军卒有缓急(1)，或利或害。吾将以近通远，从中应外，以给三军之用，为之奈何？”

太公曰：“主与将有阴符，凡八等(2)：有大胜克敌之符，长一尺；破军擒将之符，长九寸；降城得邑之符，长八寸；却敌报远之符，长七寸；警众坚守之符，长六寸；请粮益兵之符，长五寸；败军亡将之符，长四寸；失利亡士之符，长三寸。诸奉使行符，稽留者(3)，若符事泄，闻者告者皆诛之。八符者，主、将秘闻(4)，所以阴通、言语不泄、中外相知之术。敌虽圣智，莫之能识(5)。”

武王曰：“善哉(6)！”

【注释】

(1)三军卒（cù）有缓急：意即大军突然遭遇紧急情况。卒，同“猝”，突然。缓急，指紧急情况。

(2)主与将有阴符，凡八等：意谓君主与大将之间有秘密的通信工具，称之为阴符，一共有八种类型。施子美曰：“天下所恃以为至信者，莫如符节。符与节皆可以示信，而太公论缓急利害之所用独以符言者，盖符以合验，尤其至密故也。门关用符节，盖以门关之禁为严，故其合验也必以符。阴符之说，亦取其可以合验也。主与将通而用之。其为制也，凡八等。其最长者一尺，其最短者三寸，长短之所以若是者，必有以也。其胜捷之符则长，以其长于算也。不利之符则短，以其短于算也。”朱墉引《大全》曰：“阴符，惟人主与大将得以知之，其余皆不得知之。符而曰阴，已有不可与闻于人之意。”又引王汉若曰：“八符之制不用文字，而惟以尺寸之差别为征验，是既使其相通，又不至于泄漏，惟主与将自知之耳。”孔德骐说：“阴符、阴书，在古代战争中经常使用。实践证明，这是一种有效而秘密的传递信息的方法。”“古代兵符，直到清代中后期，由于电报、电话、无线电等现代通信工具的采用，才逐步被代替。”

(3)稽留：滞留。

(4)八符者，主、将秘闻：意谓以上八种阴符，只有君主与大将了解内在秘密。朱墉引《大全》曰：“‘秘闻’只要不泄露之意。所以用符者以示不用言语文字，恐泄之中外。又用符有八等者，正使人测度不得，更见密处。”又引《新宗》曰：“军中胜负之机，谨藏于长短之中。敌虽圣贤，莫能测度也。”

(5)敌虽圣智，莫之能识：施子美曰：“昔者魏公子无忌欲帅兵救韩，魏侯不许，乃夺晋鄙兵符而以发其兵。符之所用不可不谨如此，况阴符之用，其可不密乎？”

(6)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通中外缓急利害之情者当密。阴符之用，令中外相知，敌国莫测。”朱墉《全旨》曰：“通章‘秘闻’二字尽之。兵事尚神秘，机事不密则害成，况兵行千里，主与将相隔者甚远，讵可以言语相传？惟以尺寸之间报吉凶，使人无从臆测。贵阴而不贵阳，用意诚深远矣。尺寸之论不过借一端言之耳。若拘于尺寸，则得符即知，又非不泄之意。”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国境，大军突然遭遇紧急情况，要么对我方有利，要么对我方有害。我要从近处联络远方，从国内策应境外，来满足军队作战的需要，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君主与大将之间有秘密的通信工具，称之为阴符，一共有八种类型：有大胜敌人的阴符，长度为一尺；有击破敌军、擒获敌将的阴符，长度为九寸；有敌城投降、获得城邑的阴符，长度为八寸；有击退敌人、报告远方的阴符，长度为七寸；有警告民众必须坚守的阴符，长度为六寸；有请求增粮加兵的阴符，长度为五寸；有军队战败、将领死亡的阴符，长度为四寸；有战事失利、士卒死亡的阴符，长度为三寸。那些奉命出使传递阴符的人，如果滞留拖延，泄露军机，无论是听到的人还是说的人一律诛杀。以上八种阴符，只有君主与大将了解内在秘密，它们是保证君主与大将能够暗中联系、信息能不泄密、朝中与军中互相了解的手段。敌人即使非常智慧，也不能识破其中的秘密。”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阴书第二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主、将欲合兵(1)，行无穷之变，图不测之利，其事烦多，符不能明，相去辽远，言语不通，为之奈何？”

太公曰：“诸有阴事大虑，当用书不用符(2)。主以书遗将，将以书问主，皆‘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再离’者，分书为三部；‘三发而一知’者，言三人，人操一分，相参而不相知情也(3)，此谓阴书。敌虽圣智，莫之能识。”

武王曰：“善哉(4)！”

【注释】

(1)合兵：指不同部队配合作战。

(2)诸有阴事大虑，当用书不用符：意谓君主与将领若密谋大事，应当用书信而不用阴符。朱墉引《新宗》曰：“言阴秘之事、远大之虑，有非阴符所能详尽，势不得不用书以为往来。但此书与寻常之书不同，其名亦为阴书焉。”

(3)相参而不相知情也：意谓内容相互掺杂，即使送信的人也不了解实情。朱墉引《合参》曰：“兵乃阴事，最忌泄漏。阴书以一书分而为三，以三书合而成一，人皆不知，惟得书者知之，密之又密矣。不重在不知，只重在不使人知上。”又引丁氏曰：“一书而为三分，令一人持一分，则全书之策，未尽乎一分之内。三分授三人，则一书之奥，各属于三分之中，发之参差而不齐，虽泄其先，未泄其次，即泄其次，未泄其后，而其书之情，不第敌人不知，即我之左右亦不知。不第左右不知，即持书之人，亦不得而知，而要惟得书者合三分而共览之，则书联而词亦联，词联而意亦联，意联而谋亦无不联，虽千里亦若面谈矣。”

(4)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君将又有阴书以通阴符所不能尽。”朱墉《全旨》曰：“此章阴书更密于阴符。阴符以长短相通，犹有一定之示。至于阴书，全阅则无遗，单词则未竟，虽持者亦不知情，何等微密？然亦在所用之人何如耳！”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国境，君主与将领想使不同部队配合作战，运用变化多端的攻敌手段，谋求出其不意的胜利，作战过程中事务烦杂多样，阴符不能说清状况，部队之间相隔遥远，信息不便传递，该怎么做？”

太公答道：“他们若密谋大事，应当用书信而不用阴符。君主把书信派人送给大将，大将用书信询问君主，这些书信的特点都是‘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所谓‘再离’，就是将一封信分成三部分而成为三封信；所谓‘三发而一知’，是说三封信由三人传递，每人只拿其中一份，内容相互掺杂，即使送信的人也不了解实情。这种通讯工具叫做阴书。敌人即使非常智慧，也不能识破其中的秘密。”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军势第二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攻伐之道奈何？”

太公曰：“势因于敌家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1)。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2)。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听也；兵之用者，其状不足见也(3)。倏而往(4)，忽而来，能独专而不制者，兵也。夫兵，闻则议，见则图，知则困，辨则危(5)。故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6)；善胜敌者，胜于无形(7)；上战，无与战(8)。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9)；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10)；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11)。事莫大于必克，用莫大于玄默，动莫神于不意，谋莫善于不识(12)。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故事半而功倍焉(13)。

“圣人征于天地之动，孰知其纪(14)？循阴阳之道而从其候(15)，当天地盈缩，因以为常(16)。物有死生，因天地之形(17)。故曰，未见形而战，虽众必败。

“善战者，居之不扰(18)，见胜则起，不胜则止。

“故曰，无恐惧，无犹豫。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19)。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20)。失利后时，反受其殃(21)。故智者从之而不释，巧者一决而不犹豫(22)。是以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赴之若惊，用之若狂，当之者破，近之者亡，孰能御之？

“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23)。故知神明之道者，野无衡敌，对无立国(24)。”

武王曰：“善哉(25)！”

【注释】

(1)“势因于敌家之动”三句：意谓战争的态势是随着敌情的变动而变动的，变动产生于两军对阵之时，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的使用来自于将领无穷无尽的思想源泉。奇正，原指阵法中的奇兵与正兵，后引申为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以及机动灵活、出奇制胜的作战方法。郭化若说：“奇正一般包含以下意思：（一）在军队部署上担任警戒、守备的部队为正，集中机动的主力为奇；担任箝制的为正，担任突击的为奇。（二）在作战方式上，正面攻击为正，迂回侧击为奇；明攻为正，暗袭为奇。（三）按一般原则作战为正，根据具体情况采取特殊的作战方法为奇。”朱墉引《合参》曰：“‘源’字正指心说。心无穷则奇正自与为无穷。为将者当濬其源，使之益深；清其源，使之不淆；养其源，使之不竭，乃可以制奇正之无穷。”孔德骐说：“‘军势’被看做是运动着的物质，是在军事实力的基础上，由于实行正确的作战指挥，从而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实际作战能力。它反映了军事实力发展变化的趋势，同时又依存于敌对双方情况的变化，因此，具有朴素唯物论的性质。它同孙子所讲的‘势’的含义是一致的。基于这种认识，作者认为，战争是有规律可循的，人们只能根据敌对双方形势的变化，采取正确的作战指导，谓之乘势握机。所谓‘势因敌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就是说要善于因敌、因情用兵，顺应战争本身发展的规律去指导战争，主观能动作用是永远也发挥不完的。善于掌握和运用战争规律和战争指导规律的将帅，才能取得战争的主动权，可以独来独往，在战争舞台上导演出威武雄壮的活剧。公元前684年的齐鲁长勺之战，公元前494年的越吴姑苏之战，都是正确认识和熟练运用‘军势’指导战争的典型战例。”

(2)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意谓军中的机密事先不说，用兵的谋划事先不讲。至事，指军中机密之事。施子美曰：“盖事欲豫定，兵欲神妙。事至而后语，是不能豫谋也。兵用而必言，是不能密机也。故语之则在于未事之前，事至则不语矣。用兵则必断于方寸之间，岂复多言耶？昔韩信之告汉王，以北击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是皆于未事之前而语之也。及事至则不语矣。木罂之渡，岂言夏阳之不守？背水之阵，岂言死地之是置？此用兵之不言也。”刘寅曰：“故至事不先语，用兵不预言。”

(3)“且事之至者”四句：意谓况且军中的机密大事，仅凭言语描述是不足听信的；用兵的手段，仅凭对一时状况的观察是不能完全掌握的。刘寅曰：“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听信也。兵之用者，其形状不定见也。”

(4)倏：迅速，极快。

(5)“闻则议”四句：意谓敌人了解了我军的部署就会探讨如何应对；敌人发现了我军的行动就会考虑如何取胜；敌人掌握了我军的意图，我们就会陷入困境；敌人摸清了我军的规律，我们就十分危险。刘寅曰：“使人得闻我之情，则必议我之动静；使人得见我之形，则必谋我之虚实；我之动静彼得知之，则必为所困；我之虚实彼得辩之，则必为所危。”

(6)“故善战者”四句：意谓擅长指挥作战的将领，早在战场上摆出阵势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克敌方略；擅长除害的人，在祸患尚未生芽之时就已经着手治理了。张军，展开军队，在战场上摆好阵势。理，治理。刘寅曰：“故善战者，不待张吾之军，而与之战；谓潜谋密运，而取胜也。善除患者，理于患未生之初也。”朱墉引《大全》曰：“‘善战’二字当重。发言命将出师，虚张声势以制敌者，止战事也，而非所论于善战者也。惟善战者，潜谋秘计，不自张军，而胜已握矣。”“‘理’字即有消弭之意。天下事只患其不能理。能理，无论其已生未生，皆可防杜也。今云‘理于未生’者，更见理之容易。若已生亦未始不可理，但不如未生，理之为不费力。所以为善除患也，总是防微杜渐，即如慎在于畏小之意。”又引《醒宗》曰：“不待张军，全在料敌制胜于无形上见。”“天下祸患之生，皆有其端，故善除者不图维于已生之后，而消弭于未生之先，此思患预防也，此有备无患也，此《易》衣袽之意也，此《诗》绸缪之意也。”又引《指归》曰：“事患之来未有萌兆，所谓机之将动者也。苟能见微察隐，密计潜消，以谋伐谋，则有事化为无事矣。”又引薛氏曰：“惟见及于常情之所图，尤能及于常情之所不能图。及于常情之所不能图，而天下遂复无萌之可图。患至而始思除之，则已生者固可除矣，其生而复生者庸可除乎？即复生者或可除，其不见其生而隐然以生者庸可除乎？”

(7)善胜敌者，胜于无形：意谓善于战胜敌人的人，是在敌人看不出任何形迹的情况下取胜的。《孙子兵法·虚实篇》曰：“微乎微乎，至于无形。”施子美曰：“善胜敌者，胜于无形，此言应敌制胜于其易胜之际，必其得算多而用机密者也。故虽无形而可以胜之。”刘寅曰：“胜敌者，见微察隐，而取胜于无形也。上战无与人战，而自能取胜于彼也。”朱墉引《合参》曰：“祸患之机常伏于无形，惟赖明哲之人理之于未生之时，灼然知其孰为患之所伏，孰为患之由起，才可以随方消弭。若待既生而后议除，则难为功矣。祸患未生，无患可见，为常情所易忽。善除患者必见微知著，不待既萌之后与将动之时，而惟致谨于未生之始。”

(8)上战，无与战：意谓最高级的作战，是不与敌人作战便已取胜。《孙子兵法·谋攻篇》曰：“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次攻城。”“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

(9)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意谓凭借着在战场上与敌人格斗拼杀而取得胜利的，不是好的将领。白刃，指在战场上与敌人格斗拼杀。施子美曰：“此言无谋而欲以力争也。上兵伐谋，其次伐兵，战以求胜，岂良将哉？”朱墉引《新宗》曰：“较智角力而争胜于白刃者，此有形之胜也。惟谋定于先，图于预，不露其形，而制敌于莫测者，此胜于无形，乃善于兵者也。”

(10)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意谓在战败之后才去设防的，不是智慧最高的人。设备，设防。上圣，指智慧最高的人。施子美曰：“此言失机而后为备也。焦头烂额之功，不如曲突徙薪之谋。失而后修，岂上圣耶？”按，自“故善战者”至“非上圣也”，《六韬》在这里对“全胜”思想的描述，可看成是对《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延续。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中认为，《六韬》继承和发展了《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思想，提出不交战而全胜，无杀伤而完师的战略主张，“这一战略思想立足于国富兵强，也就是以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为基础。但在基础上，还必须采取各种措施能动地争取实现‘兵不接刃，而敌降服’（《立将》）。《六韬》还十分重视采取各种非军事手段，即所谓‘文伐’，去削弱和瓦解敌方……但‘文伐’是以非军事手段削弱和瓦解敌方，它也为不战而胜创造条件。当‘伐谋’‘伐交’不能实现政治目的时，就要采取‘伐兵’的方式。这就告诉战争指导者，在考虑和制定战略时不要只寄希望于‘兵不接刃，而敌降服’，还要立足于战场上的胜负。”

(11)“智与众同”四句：意谓智慧与众人相等的，不能称为一国师表；技艺与众人相同的，不能说是一国之中技艺特别高超的人。国师，一国的师表。国工，一国之中技艺特别高超的人。施子美曰：“此言谋虑材能必欲出众也。古有国士，有国手，有国辀。国士者言名擅于一国也，国手者言艺擅于一国也，国辀者言器擅于一国。谓之国师，必其智之出于一国；今智与众同，乌得谓之国师？谓之国工，必其能之出于一国；今能与众同，乌得谓之国工？太公此言盖谓善制胜者不与众知也。孙子曰：‘战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胜出于人所共知，亦岂足以为大将哉？”

(12)“事莫大于必克”四句：意谓军中事务没有哪件事比克敌制胜更重要的了，用兵原则没有哪一条比暗中谋划更重要的了，军事行动没有哪一种比出其不意更神妙的了，将领谋略没有哪一种比未被敌人识破更好的了。《孙子兵法·作战篇》曰：“故兵贵胜。”《计篇》曰：“兵者，诡道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虚实篇》曰：“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施子美曰：“事莫大于必克者，盖攻不必取不足以言攻，故以必克为大，谓之莫大者，以无大于此也。此言用兵欲其决取也。韩信战必胜，攻必取，得诸此也。用莫大于玄默者，盖奇正发于无穷之源，守出于不言，视出于不见，玄默之所以为莫大也。此言用兵出于无形也。张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得诸此也。动莫神于不意者，盖出不意，兵家之妙用也。其进也速，故人不及虑，则其动也岂不为神耶？司马懿八日而至孟达城下，此以不意为神也。谋莫善于不识者，盖阴其谋，密其机，岂欲使人之知也。其机既巧，人不可得而知其谋也，岂不为善耶？”刘寅曰：“事无有大于必克，必克者，必胜于人也。用无有大于玄默，玄默者，玄妙而秘默也。动无有大于不意，不意者，出敌人之不意也。谋无有大于不识，不识者，谋之深而使敌人不能知也。”朱墉引王汉若曰：“未事之先潜虑密谋，当事之时张胆明目，一意求其必克，则功成绩树，而兵事诚莫有大于此者矣。不始锐终惰，不先决后疑，自然必克。”又引《指南》曰：“兵之事关系非浅，既在无形上取胜，恐以未见其形，做事不力，易得始锐终惰，反为敌胜矣。所以说一‘必’字，正是于无形中教人断然要胜之意。”又引方伯闇曰：“玄者，精微而深远之谓。默者，寂静而无声之谓。用是行军运筹之作用也。言行兵之用，莫大于使窥伺乎我者不能测我之微妙也。”又引《新宗》曰：“‘玄默’，秘密不露也，言用兵之法宜深谋秘密而不可使人窥测，然后为用。独往独来，无与为敌，此用之所以言‘莫大’也。”又引叶伯升曰：“‘不意’指敌人言。‘动’，我之动兵也。凡兵家有所运动，必出于敌人意料之所不及，斯能动获有功。”

(13)“夫先胜者”四句：意谓还未交战便稳操胜券的将领，在战前先向敌人示弱，然后再作战，这样做有事半功倍之效。施子美曰：“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盖将以怠敌，必有以误敌。先见弱者，非本弱也，示以弱也。彼以吾为弱则必轻进，所以可胜也。斗伯比请羸师以张随，孙膑减军灶以致庞涓，此皆先见以弱也。惟其有以误而待之，故用力寡而收功多，所以事半而功倍。”

(14)圣人征于天地之动，孰知其纪：意谓圣人从天地的运动变化中验证自己的决策，谁能像他那样了解其中蕴含的行为准则呢？征，应验，验证。纪，法度，准则。施子美曰：“此言国之盛衰，天地必有变动，惟圣人乃能知之，故征其变，孰能知其纪极耶？”朱墉引《新宗》曰：“言圣人之用兵不敢自私，必敬乎天地之时宜，以为伐暴救乱之举，是可见兵之动，亦圣人之不得已也。惟征于天地，而后乃动耳。”又引《醒宗》曰：“圣人仰观俯察，即征验也。不知‘动’字尤为紧要，‘征’即圣人之动处。天地有杀机而后动，圣人因天地之动以为动，所以起兵端而行兵事。若天地不动，圣人不敢强动。”又引鲍氏曰：“举大事者必不违于天地之理，斯不拂乎臣民之心。成大功者必克协乎天地之心，斯克奏乎古今之烈也。”

(15)循阴阳之道而从其候：意谓圣人遵循万事万物演变发展的规律，顺应自然征兆来处理国事。阴阳之道，指万事万物演变发展的规律。阴阳，古代思想家把万事万物概括为“阴”与“阳”两个对立面（如火、天、暑是阳，水、地、寒是阴）。候，征候，征兆。施子美曰：“此言事必有数，循阴阳之道推之，则可以从其候而为之。”

(16)当天地盈缩，因以为常：意谓根据月亮盈亏等自然现象安排适当行动，并以此作为办事的常规。天地盈缩，指月亮或盈或亏、日夜或长或短等天地之间的自然现象。朱墉引《新宗》曰：“天地有盈缩，圣人有动静以因之，是可见圣人无事不因天地以行也。当其盈也，因以为动之常，当其缩也，因以为静之常。”“天地有中和之节，而圣人则因之以设礼乐焉。天地有肃杀之气，而圣人则因之以制兵刑焉。天地一定之则，即圣人一定之则也。圣人不变之规，即天地不变之规也。”

(17)物有死生，因天地之形：意谓万物有死有生，要依照天地的变化而变化。形，形迹，这里指天地变化的征兆。施子美曰：“天地之所形，以春夏而舒，以秋冬而惨，物因是而有死生。气一舒而物生，一惨而物死，此因形也，兵之进止亦犹是也，必见敌之形而后可战。”朱墉引《大全》曰：“天地春夏主生，秋冬主死，此万物生死之形也。圣人因天地之形，则用仁以育万民，用义以正万民。无非因天地之形以处心也。”又引《指南》曰：“只讲春生秋杀如何醒现题旨？前说胜敌要在无形，此又恐人于无形中妄杀妄动，又说出个‘形’字，见得必天地有形而后可行无形之事。重一‘形’字，正是慎战之旨。”

(18)善战者，居之不扰：意谓善于征战的人，能坚持主见，不被敌人扰乱。施子美曰：“此又言将能定其心而不为敌所惑也。惟不为敌所惑，故其见胜负也明。”朱墉引《大全》曰：“兵行诡道，最易为所挠乱，故必为将者心中确有定见，权衡在我，主宰独握，任他纷纭变幻，总不能危疑得我、摇撼得我矣。”又引《新宗》曰：“不挠者，总是自己心里有主宰，不二三其见的意思。”又引《指归》曰：“天下无主之衷不特敌可以挠我，即自心先为之挠矣。惟善战者学术既深，识见又广，使在敌之情形毕露，而在我之接应自如，尚何有足挠我者哉？”

(19)“用兵之害”四句：意谓用兵打仗最大的危害就是犹豫不决，军队战败的灾难没有哪一种能超过狐疑多虑。《吴子·治兵》作：“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朱墉引《醒宗》曰：“兵乃机事，机则不可失。兵又时宜，时则难再得。倘一有顾前顾后之心，敌反有以乘我矣。所以说‘犹豫最大’。犹豫，等待也。此戒警之词。”

(20)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意谓善于打仗的人，发现有利战机就不要让它丧失，遇到良机时不要有疑虑。朱墉引《新宗》曰：“智者心中洞彻自然，有利不失，遇时不疑，谨持奉从，心中卓有定见也。”

(21)失利后时，反受其殃：意谓如果丧失有利时机之后再采取行动，反而会遭受灾祸。施子美曰：“失利后时，则无以制人，而反为人所制，故受其殃。昔吴之伐越，惟不能取之，乃使越王得以图吴，至于吴王自毙，非失利后时而反受其殃乎？”

(22)故智者从之而不释，巧者一决而不犹豫：意谓智慧的将领能够顺应有利形势，绝不会放弃良机；灵巧的将领能够坚定不移地作出决断，绝不会犹豫。释，放弃。施子美曰：“盖天下唯智者为能知之，惟巧者为能应之。能知之，故从之而不释。能应之，故一决而不犹豫。昔范蠡之相越图吴，可谓智巧两尽者矣。自吴王会黄池之后，凡再举兵以伐之，是能从之也。及姑苏之役，吴王遣使求赦，范蠡以为不可。及鼓进兵，非能决之乎？”刘寅曰：“故有智者，顺其时而不失其利；巧者一决，而无犹豫之心。”

(23)“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四句：意谓将领对一般人说不出的玄理加以坚守，可称为神；一般人发现不了的规律他发现了，可称为明。施子美曰：“‘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言将能守之以心，故嘿然而静，虽不言所守，而所守自固。‘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此言将能视之以心，故眇乎有得，虽不见所视，而视自尔遍。昔者曹之拒袁，令解鞍纵马，勿复白绍兵之至。其勿白者，将守之以不言也。后世称曹公之用兵，谓其若神。非不言而守，乃所以为神乎？李卫公之伐萧铣，于其始集，知其无备必败，是未有所见而能视也。后世称李靖以为料敌明。非不见而视，乃所以为明乎？”朱墉引《大全》曰：“不言而守者神，不见而视者明，合言之则为神明。夫惟心神且明，则朗然内照，灼然外观。譬止水烛形，而妍媸莫遁；譬夜光照物，而秋毫不爽。故以此神明应事，则事至而辄通，以此神明运谋，则谋诚而辄效；以此神明待敌，悬敌命于掌中；以此神明建功，收隆勋于帷内。”又引胡君常曰：“不言而守，守于无形；不见而视，视于未萌。此道昭然于心而不昧。为将者诚能知之，则谋谟不测而见彻燃犀，夫谁与之为敌者哉？”

(24)“故知神明之道者”三句：意谓懂得了神明道理的人，就能所向披靡，不会在战场上遭遇强敌；就能攻无不克，敌国被灭而无法建立。衡敌，强敌。衡，同“横”，强横。对，敌手，敌国。朱墉《纂序》曰：“故能知神明之道者，守于未形，视于未萌，则战有必胜，野无暴横之敌矣；攻有必破，对无建立之国矣。”

(2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为将者，当妙神明之用，以为破敌之势。”朱墉《全旨》曰：“通章前后只是一意。先言发于无穷之源，后言知神明之道者无敌，总归重将心上。先言事莫大于必克，后言一决而不犹豫，总重在将心之果断。人只知军势在外，从变动而成势，不知兵势不外奇正。而善用奇正则本于将心之秘密，如何可以言语传授？‘闻则议’四句，见兵以不测为威。一泄于外，不但我军多一番议论，且人得以图之困之危之矣。‘善战者’以下，见争胜设备都在先一着，要自己决断。曰玄默，曰不意，曰不识，直将必克一事藏于秘密之极，方可胜于无形。然所谓无形者，又不是恃己私妄动，当因天地形见，有征而后顺天心而动也。萌兆而见，即不得狐疑迟滞，须乘时以成莫御之势。究之势立而人莫能当者，总归于将心之神明。将心凝定不摇，何俟人言而守？精微毕晰，自超众见而瞩知明守固，乌有不能成迅疾之势而无敌于天下者哉？”钮先钟说：“这一篇论战胜之道，而强调先胜观念，与孙子之言可以互相发明。篇中的要语为：‘夫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就思想而言，与孙子大致相同，但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句。这可能是我国古代兵书首次提到‘技术’，而且还有所谓‘国工’之称。接着又提出‘先胜’的观念：‘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故事半而功倍焉……故曰：未见形而战，虽众必败。善战者居之不挠，见胜则起，不胜则止。故曰：无恐惧，无犹豫，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非常有趣味。”黄朴民说：“军势，意谓用兵之势。作者在篇中论述了作战指挥的一般原则，阐明了以下几个观点：一是要因敌因情用兵，灵活机动，不拘一格，奇正相生，即‘势因于敌家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这样才能争取和掌握战争的主动权。二是未战先胜，不战而屈人之兵，即‘善战者，不待张军’，‘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胜敌于无形。三是主将要专断而行，把握作战指挥中事、用、动、谋这四个环节。‘事莫大于必克，用莫大于玄默，动莫神于不意，谋莫善于不识’。四是要通过侦查判断弄清敌情，否则，‘未见形而战，虽众必败’。五是指出临战要遇时不疑，强调‘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认为指挥作战如果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必然坐失良机。六是兵贵神速，‘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这样就能‘当之者破，近之者亡’。作者最后指出，指挥作战只要掌握了上述原则，那么就可以做到‘野无衡敌，对无立国’。”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攻伐敌人的原则该怎样贯彻呢？”

太公答道：“战争的态势是随着敌情的变动而变动的，变动产生于两军对阵之时，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的使用来自于将领无穷无尽的思想源泉。所以，军中的机密事先不说，用兵的谋划事先不讲。况且军中的机密大事，仅凭言语描述是不足听信的；用兵的手段，仅凭对一时状况的观察是不能完全掌握的。快速而去，突然而来，将领能够独自决断而不受他人控制，这是用兵的一条原则。敌人了解了我军的部署就会探讨如何应对；敌人发现了我军的行动就会考虑如何取胜；敌人掌握了我军的意图，我们就会陷入困境；敌人摸清了我军的规律，我们就会十分危险。所以擅长指挥作战的将领，早在战场上摆出阵势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克敌方略；擅长除害的人，在祸患尚未生芽之时就已经着手治理了；善于战胜敌人的人，是在敌人看不出任何形迹的情况下取胜的；最高级的作战，是不与敌人作战便已取胜。所以凭借着在战场上与敌人格斗拼杀而取得胜利的，不是好的将领；在战败之后才去设防的，不是智慧最高的人；智慧与众人相等的，不能称为一国师表；技艺与众人相同的，不能说是一国之中技艺特别高超的人。军中事务没有哪件事比克敌制胜更重要的了，用兵原则没有哪一条比暗中谋划更重要的了，军事行动没有哪一项比出其不意更神妙的了，将领谋略没有哪一种比未被敌人识破更好的了。还未交战便已稳操胜券的将领，在战前先向敌人示弱，然后再作战，这样做有事半功倍之效。

“圣人从天地的运动变化中验证自己的决策，谁能像他那样了解其中蕴含的行为准则呢？遵循万事万物演变发展的规律，顺应自然征兆来处理国事，根据月亮盈亏等自然现象安排适当行动，并以此作为办事的常规。万物有死有生，依照天地的变化而变化。所以说，没有见到天地变化的征兆就贸然开战，即使人数众多也必然失败。

“善于征战的人，能坚持主见，不被敌人扰乱，一旦发现可胜之机就采取行动，可胜之机丧失就停止行动。

“所以说，与敌作战不要恐惧害怕，不要犹豫不决。用兵的祸害，最大的就是犹豫不决。军队的灾难，没有哪一种能超过狐疑不定。善于打仗的人，发现有利战机就不要让它丧失，遇到良机时不要有疑虑。如果丧失有利时机之后再采取行动，反而会遭受灾祸。所以智慧的将领能够顺应有利形势，绝不会放弃良机；灵巧的将领能够坚定不移地作出决断，绝不会犹豫。因此对敌进攻要像雷声一样忽然，使人来不及掩住耳朵；要像闪电一样迅速，使人来不及闭上眼睛。军队奔赴前线时就像受了惊吓一样狂奔；在战场作战时就像发疯了一样拼命；阻挡它的会被击破，靠近它的会被消灭，谁能抵御这样的军队呢？

“将领对一般人说不出的玄理加以坚守，可称为神；一般人发现不了的规律他发现了，可称为明。所以懂得了神明道理的人，就能所向披靡，不会在战场上遭遇强敌；就能攻无不克，敌国被灭而无法建立。”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奇兵第二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之道，大要如何？”

太公曰：“古之善战者，非能战于天上，非能战于地下，其成与败，皆由神势(1)。得之者昌，失之者亡。夫两阵之间，出甲陈兵，纵卒乱行者，所以为变也(2)；深草蓊翳者，所以逃遁也(3)；谿谷险阻者，所以止车御骑也(4)；隘塞山林者，所以少击众也(5)；坳泽窈冥者，所以匿其形也(6)；清明无隐者，所以战勇力也(7)；疾如流矢、击如发机者，所以破精微也(8)；诡伏设奇，远张诳诱者，所以破军擒将也(9)；四分五裂者，所以击员破方也(10)；因其惊骇者，所以一击十也(11)；因其劳倦暮舍者，所以十击百也(12)；奇技者，所以越深水，渡江河也(13)；强弩长兵者，所以逾水战也(14)；长关远候，暴疾谬遁者，所以降城服邑也(15)；鼓行喧嚣者，所以行奇谋也(16)；大风甚雨者，所以搏前擒后也(17)；伪称敌使者，所以绝粮道也(18)；谬号令与敌同服者，所以备走北也(19)；战必以义者，所以励众胜敌也(20)；尊爵重赏者，所以劝用命也(21)；严刑罚者，所以进罢怠也(22)；一喜一怒，一与一夺，一文一武，一徐一疾者，所以调和三军，制一臣下也(23)；处高敞者，所以警守也(24)；保险阻者，所以为固也(25)；山林茂秽者，所以默往来也(26)；深沟高垒，积粮多者，所以持久也(27)。

“故曰，不知战攻之策，不可以语敌；不能分移，不可以语奇(28)；不通治乱，不可以语变(29)。故曰，将不仁，则三军不亲(30)；将不勇，则三军不锐(31)；将不智，则三军大疑；将不明，则三军大倾(32)；将不精微，则三军失其机(33)；将不常戒，则三军失其备(34)；将不强力，则三军失其职(35)。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36)。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37)。”

武王曰：“善哉(38)！”

【注释】

(1)其成与败，皆由神势：神势，指神秘莫测的战争态势。施子美曰：“神势者，妙用也。古之人或以减灶而胜魏，或以增灶而胜羌，或以下马解鞍而疑虏，或以开门却洒而退敌。白衣摇橹而可以囚关羽，瓠火渡淮而可以戮康祚，与夫火牛燧象铁当灰囊，皆昔人之用以为神势者也。”朱墉引《大全》曰：“云‘神势’者，势原是随人转动的，我得势而不能神，则势终是一定，而神者乃用势之至也。”又引《合参》曰：“‘神势’二字相连。神以妙其势，势以合于神，乃是指其变变化化之用、无方无体之机言之。”又引熊氏曰：“兵法之要，非势无以尽战之善，而非神亦无以见兵之奇。”孔德骐说：“《奇兵》一篇指出，战争的成败，不靠天，不靠地，‘皆由神势’而定。它的概念是对客观情况了解透彻，‘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龙韬·军势》）。在这里，用奇起着重要作用。因为它可以在己方处于弱者、劣势、不利的条件下，通过用奇，即通过人的能动作用，改变弱、劣、不利的地位。本章所列举的二十六种战术行动，就是通过用奇制造神势的方法。这同孙子‘造势’的思想是一致的。孙子主张通过‘势险’、‘节短’造势，也就是通过调动敌人，达到造势的目的。本章所列二十六种方法，多数是通过‘示形’欺骗和调动敌人，以制造神势的。为将者，如果不懂得这些，就不能正确地指导战争。”

(2)“夫两阵之间”四句：意谓敌我两军对阵的时候，故意将盔甲兵器随意放置，放纵士卒扰乱队伍行列，这是为了实施诡术。阵，对阵。行，行列。变，指欺骗敌人的诈术。施子美曰：“两阵之间，出甲陈兵，纵卒乱行者，此所以诱敌也，故可以为变。法有所谓半进者诱也，纵卒乱行，是乃示之无统而以诱之也。越以刑人三千进退以诱吴，非所以为变乎？”

(3)深草蓊翳（wěngyì）者，所以逃遁也：蓊翳，草木茂盛的样子。施子美曰：“深草蓊翳，此言盛草可以遮蔽，故可以遁逃。法有所谓众草多障者疑也。惟可以疑人，故可得而遁逃。宇文宪伐柏为庵以示齐人，齐人翼日乃知其退，非以遁逃乎？”

(4)谿谷险阻者，所以止车御骑也：意谓让部队占据溪水山谷这样的险要地形，是为了阻止敌人的战车、抵御敌人的骑兵。施子美曰：“溪谷险阻，此深涧隙陷之地也，不利于车骑，故可以止车御骑。井陉之地，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此韩信之所以不敢进也。”刘寅曰：“据溪水山谷之险阻者，所以止敌之车、御敌之骑也。”

(5)隘塞山林者，所以少击众也：意谓让部队据守险隘、关塞、山坡、林地，是为了以少量兵力击败人数众多的敌人。施子美曰：“隘塞山林，则其形之险可以据守，故虽少可以击众，此光弼之所以傅山阵而击思明之数十万也。”刘寅曰：“险隘、关塞、山阪、林木，所以少能击人之众也。”

(6)坳（ào）泽窈冥者，所以匿其形也：坳泽窈冥，指低洼昏暗的水泽地带。窈冥，晦暗不明的样子。施子美曰：“坳泽窈冥，此蒹葭翳荟晦冥而不可见之地，故可以匿形而伏。宋武帝至覆舟山，言此山下必有伏兵，令刘钟模之，果得伏兵数万，此则其地之窈冥必可以伏也。”

(7)清明无隐者，所以战勇力也：清明无隐，指一览无余、无所隐蔽的平地。施子美曰：“清明无隐者，此言平原旷野之战，非设伏之所，故清明可见而无或隐匿，若是则必以勇力而相角，故以战勇力为言。三晋之兵，素号骁勇。盖以三晋之地古号战场，清明无隐之地也，故其民惟知力战而以骁勇为尚。”

(8)疾如流矢、击如发机者，所以破精微也：意谓行动像利箭飞驰一样快速，出击像弩机扣动一样猛烈，这是为了破坏敌人的精妙布局。精微，指敌人的精妙布局。施子美曰：“疾如流矢，此言兵之为势，必欲其速，天下之至速者莫如流矢，故其疾也有取于流矢。击如发机，此言兵之制胜，必欲其中。天下之必中者，惟发机为然，故其击也，有取于发机。流矢发机之用，所以破精微也。精微者，言用兵之妙也。彼虽妙于用兵，而吾有以胜之，故精微为所破。孙子论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弩，节如发机者，亦此也。”刘寅曰：“疾如箭镞之急流、击如弩牙之发动者，所以破人之精微也。精微，言其谋之精详、微妙，非疾战不能破之也。”

(9)“诡伏设奇”三句：诡伏设奇，远张诳诱，《武经七书注译》曰：“巧妙埋伏，设置奇兵，虚张声势，诱骗敌人。”施子美曰：“诡伏设奇，远张诳诱，此无形之兵也，所以误敌也。有以误之，则敌必堕其术中，故可以破军擒将。田单令老弱乘城约降，所以设奇诳诱也，燕师安得不为所破？”朱墉引《指归》曰：“‘诡伏’二句，见得将不易擒。苟非诡伏设奇，出其不意，纵能恃众不败，不能破军擒将也。故欲收擒将之功者，必须临阵设奇，诡伏以掩袭之，然后可以擒敌人之将，奏克胜之勋。”

(10)四分五裂者，所以击员破方也：意谓使部队看起来分割破碎，毫无章法，这是为了击破敌人的各种阵势。方、员，指敌人布置的各种阵势。员，同“圆”。施子美曰：“四分五裂者，分兵以击之也。可以击圆破方，言无阵不破也。郑公子突为三覆以御戎，前后衷之尽殪，非可以击破之乎？”刘寅曰：“使吾军四分五裂、若无统纪者，所以击人之圆、破人之方也。方、圆，皆以陈言。”

(11)因其惊骇者，所以一击十也：施子美曰：“惊骇则无斗心，故因其惊骇而击之则易，故虽一可以击十。苻坚之军，八千之所破。”

(12)因其劳倦暮舍者，所以十击百也：舍，宿营休息。施子美曰：“劳倦，暮至马陵，其劳倦可知也。故以全魏之师，反败于孙膑之万弩，其易取可知也。”

(13)“奇技者”三句：奇技，指各种奇妙的渡河手段，如制造船只、架设桥梁等。施子美曰：“奇技所以越深水渡江河者，此在军用有所谓飞桥、飞江、天浮之制，可以渡沟堑大水。而太公于武王拒险之问，亦言以天潢济三军，此则奇技之作也。”

(14)强弩长兵者，所以逾水战也：施子美曰：“强弩长兵可以及远，故可以逾水战。法曰长兵以御，又曰弓矢御，此则强弩长兵之用也。”

(15)“长关远候”三句：意谓在边远地区设置关卡与哨所，行动迅速，假装退兵，是为了降服敌人的城邑。长关远候，指在边远地区设置关卡与哨所。候，哨所。暴疾谬遁，指行动迅速，假装退兵。施子美曰：“长关远候者，谨斥候也。暴疾谬遁者，疾至而急退也。若是则可以谨守，可以□敌，故降城服邑者以之。充国尝以远斥候待羌，韩信尝以佯北克齐，此其效也。”

(16)鼓行喧嚣者，所以行奇谋也：施子美曰：“鼓行喧嚣，则鼓噪以夺敌也。其夺之也必有奇谋。田单令城中鼓噪，老弱击铜器为声，乃所以助火牛之奇谋也。”

(17)大风甚雨者，所以搏前擒后也：意谓在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袭击敌人，这是为了便于攻敌于前擒敌于后。施子美曰：“大风甚雨，则天地晦冥之际，敌人必不能相及，故可以搏前而擒后。魏太武因风雨以征赫连，太宗因天雨甚以克突厥，此因风雨以伐人也。”刘寅曰：“因其大风甚雨者，所以击人之前、擒人之后也。”

(18)伪称敌使者，所以绝粮道也：施子美曰：“此盖示之以不疑，而后可以绝之也。李孚着平冠，持问事杖，自称曹公都督，巡历关垒，所过呵责，径入其营，是岂不足以绝其粮道乎？”

(19)谬号令与敌同服者，所以备走北也：北，打了败仗往回跑。施子美曰：“此盖欲以杂之而备其走北也。冯异变服，与赤眉同服，而终以克之，得之此也。”刘寅曰：“诈谬号令与敌同其衣服者，所以防备彼军之走北也。”按，此处“走北”者解释成我军而不是敌军，文意更妥。

(20)战必以义者，所以励众胜敌也：施子美曰：“战必以义者，所以励众胜敌也。盖师出有名，事乃可成，故直者为壮，曲者为老。战必以义，则其名之正，其师之直，宜其众有所持，而可以励之以胜敌也。高祖之众，本不项敌也，及缟素一举，而项王无死所矣。此义可以励人也。”朱墉引周氏曰：“‘战必以义者’二句，出一旅必曰救人之患，恤人之灾，否则不敢以简卒蒐乘也；治一兵必曰禁人之暴，除人之残，否则不敢以称干比戈也。或清君侧之恶，或靖家国之难。煌煌义问，钟鼓于焉大振，已足壮我先声；侃侃义词，旌旗于焉轻扬，更能驱我先路。诚以义之在人心，有是而无非，斯全得而鲜失；有可而无否，斯少败而多成也。”又引《大全》曰：“生死存亡，人情之理。故非临冲之日，鼓之以亲上死长之义，勉之以奋勇捐躯之义，则众心何由而励？众心既不知励，而欲期其胜敌也难矣。”

(21)尊爵重赏者，所以劝用命也：劝，鼓励。施子美曰：“尊爵重禄以劝用命者，盖人必有所慕，而后有所勉。爵尊禄重，以是而诱之，则人必勉于用命矣。”朱墉引《新宗》曰：“大君行师，不惜爵之尊、赏之重以优隆士众者，非以慕名誉、市恩惠也，所以励将士之用命，以收戮力疆场之效也。”按，“战必以义者”至此，《孙膑兵法·威王问》有相近表述，作：“夫赏者，所以喜众，令士忘死也。罚者，所以正乱，令民畏上也。”

(22)严刑罚者，所以进罢（pí）怠也：进罢怠，意即使疲惫怠惰的士卒有所进步。罢，疲劳。施子美曰：“严刑罚以进罢怠者，盖人有所畏而后有所奋。刑罚既严，则彼必畏而思奋矣。汤之誓师，则予其大赉汝，予则孥戮汝。武之誓师，则以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为言，皆所以劝用命而进罢怠也。”

(23)“一喜一怒”六句：意谓该高兴时高兴，该发怒时发怒，奖赏有功者，攘夺有罪者，文教与刑罚并举，宽松与严厉兼备，做到这些是为了协调三军行动，控制臣下，使其步调一致。文，指礼乐教化的手段。武，指纪律、刑罚的手段。制一，控制臣下，使其步调一致。施子美曰：“一喜一怒，一与一夺者，惟喜故予，惟怒故夺，驭下之术，主将之所同。公其情之好恶而用之，则下必归所驭矣。一文一武，一徐一疾者，文，德也，武，威也。以德服人者深，然必驭致而后可。以威服人者暂，可得而立见之。惟以驯致，故其效迟而徐。惟可立见，故其效速而疾。威德之用得其宜，则臣下必归所驭矣，故可以是而调和三军，制一臣下，使之咸听于上也。”刘寅曰：“一喜一怒，以情言也。喜则人说，怒则人畏；因其可喜者喜之，因其可怒者怒之，不妄喜亦不妄怒也。一与一夺，以爵言也。有功者与之，有罪者夺之；不妄与亦不妄夺也。一文一武，以政言也。文以附之，武以威之，驰张宽猛之相济也。一徐一疾，以令言也。徐则人力舒，徐久则怠矣；疾则人力诎，疾久则害矣。徐以纵之，疾以收之；禁舍开塞之得宜也。凡此四者，皆所以调和三军而使之心同，制一臣下而使之力齐也。”

(24)处高敞者，所以警守也：施子美曰：“此据得其地，则可以坚守。兵法言凡兵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处寔军无百疾，是则处高敞者，可以警其所守也。”

(25)保阻险者，所以为固也：施子美曰：“此守得其地，故可保之以为固。《尉缭子》谓守者不失险也。是则保险阻者，必可以为固。”

(26)山林茂秽者，所以默往来也：秽，杂草多。施子美曰：“此言草木茂盛，则可以藏形，故可以默往来。《孙子》言林木蘙秽，为伏奸之所，以默其往来也可知矣。”

(27)“深沟高垒”三句：施子美曰：“深沟高垒，则城池之固也。粮积多，则粮食之足也。若是则可以久处，故可以持久。尉子言攻之不能取者，城高池深，财谷多积也，此则可以持久也明矣。”朱墉引《开宗》曰：“此揭二十六事以明神势之所在。”朱墉《全旨》曰：“通章言用兵贵得势，而势之至神则在于用奇，故详言二十六事。静之则莫测，而动之则莫御；守之则莫犯，而攻之则莫遏。立之则坚定而莫摇，变之则幻化而莫定，总之皆将心之出奇无穷也。”

(28)不能分移，不可以语奇：分移，指灵活机动地分散与整合兵力。施子美曰：“夫人必明于势，而后可以用其术。苟一于合聚，而不知分移，是当分不分，反为縻军，何奇之有？此苻坚百万之师，所以一麾而莫止者，以其不能分移也，何足与语奇？宜其败于淮肥也。”

(29)不通治乱，不可以语变：施子美曰：“盖人惟明于数，而后可以尽权变之道。苟一于正，而不知以治为乱，则亦何足与言权变之道？”

(30)将不仁，则三军不亲：施子美曰：“自此以下言将任之至重而其材之难尽也。法曰：‘仁见亲。’不仁则无以感人之心。其何以使之亲乎？”

(31)将不勇，则三军不锐：施子美曰：“法曰：‘勇见方。’不勇则人无所视效，故军不锐。”

(32)将不明，则三军大倾：大倾，大败。倾，倒塌，倾覆，这里是失败的意思。施子美曰：“法曰：‘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则可以见于未然。将而不明，则昧于事机，所以三军倾危也。”

(33)将不精微，则三军失其机：精微，这里是洞察微妙的意思。施子美曰：“法曰：‘密其机。’欲密其机，不可不极其妙。将不能极乎精微之理，则何以能密其机？”

(34)将不常戒，则三军失其备：意谓将领如果不能经常保持戒备，那么全体官兵就会丧失防备意识。施子美曰：“法曰：‘先戒为宝。’能戒则知谨所备。将不常戒，则三军必无备，故失其备。”

(35)将不强力，则三军失其职：意谓将领如果没有坚强果断的治兵能力，那么全体官兵就会玩忽职守。强力，指坚强果断的治兵能力。施子美曰：“法曰：‘勤劳之师，将必先己。’将能强力则能以身先人，而三军亦各尽其职。苟不强力，则人必怠矣，得无失职乎？”

(36)“故将者”四句：意谓将领是掌握人们命运的人，全体官兵要么与他共同进入整齐有序的状态，要么与他一起陷入混乱不堪的境地。施子美曰：“谓之司命者，以人之死生系于将也。将之用兵而当则民生，不当则民死，故为人之司命。惟为司命，故三军之治乱亦与之俱。盖统军者将也。得人则治，非人则乱，岂不与之俱乎？”朱墉引《大全》曰：“司命是生死存亡俱司之将。”又引《醒宗》曰：“将膺斧钺统士卒，以角胜于锋刃，死生存亡悬于旦夕。将能制胜则人皆生而国存，将不能胜则人皆死而国亡，故曰‘人之司命’，以见用将不可不重，而为将不可不慎之意。”

(37)“得贤将者”四句：施子美曰：“贤与不贤在于将，而安危强弱及于军国。将而贤则可以昌其国、强其兵，苟为不贤则兵弱国亡矣。吴起守西河，秦兵不敢东向。李牧守雁门，匈奴不敢近边。此得贤将则兵强国昌也。赵括用而赵军坑，骑劫用而燕师败，此不贤则兵弱国亡也。大抵兵不可以无将，将莫先于得人。法曰：‘得士者昌。’又曰：‘辅周则国必强。’亦此意也。”朱墉引《新宗》曰：“兵强国昌只在得贤将上，可见贤将不可不得也。得之则足以强兵昌国，不得则兵弱国危可知矣。”又引《指归》曰：“人君果能得贤将以治兵，则选练得其道，节制得其宜，兼以爱卒如左右手，则兵不期强而自强矣。兵士既强，则军威丕振，开疆拓土，自此始矣。”

(38)善哉：朱墉《全旨》曰：“此一节结言用兵神势之道，在于得将之贤，庶战功奇变之势无不可知。盖三军非亲谁与为死？非锐谁与克敌？非不疑谁与必往？非不倾谁与决胜？非知机谁与达变？非有备谁与应猝？非尽职谁与摧锋？而皆自将之仁勇、智明、精微、戒谨、强力司之，则将者诚三军之司命，朝廷之干城也，而神势在握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领兵打仗的法则，要点有哪些呢？”

太公说：“古代善于指挥作战的将领，并不能飞到天上作战，也不能遁入地下作战，他们的成功与失败，完全是由神秘莫测的战争态势所决定的。能掌握这种战争态势就会成功，失掉这种战争态势就会败亡。敌我两军对阵的时候，故意将盔甲兵器随意放置，放纵士卒扰乱队伍行列，这是为了实施诡术；将部队安置在茂密的深草丛中，这是为了便于撤退逃跑；让部队占据溪水山谷这样的险要地形，是为了阻止敌人的战车、抵御敌人的骑兵；让部队据守险隘、关塞、山坡、林地，是为了以少量兵力击败人数众多的敌人；将部队安置在低洼昏暗的水泽地带，是为了隐匿部队的行踪；将部队安置在一览无余、无所隐蔽的平地，是为了与敌人斗勇拼力；行动像利箭飞驰一样快速，出击像弩机扣动一样猛烈，这是为了破坏敌人的精妙布局；巧妙埋伏，设置奇兵，虚张声势，诱骗敌人，这是为了击破敌军，擒获敌将；使部队看起来分割破碎，毫无章法，这是为了击破敌人的各种阵势；趁着敌人惊慌失措发动进攻，这是为了实现以一击十的功效；趁着敌人困倦夜宿实施突袭，这是为了实现以十击百的功效；运用各种奇妙的渡河手段，这是为了涉过深水、渡过江河；使用强力弓弩与长柄兵器，是为了便于过河与敌水战；在边远地区设置关卡与哨所，行动迅速，假装退兵，是为了降服敌人的城邑；让士卒击鼓前行，大声喧哗，这是为了实施奇谋诡计；在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袭击敌人，这是为了便于攻敌于前、擒敌于后；假称敌人的使者去侦察敌情，这是为了断绝敌人的运粮通道；故意弄错号令，与敌人穿同样军服，这是为了防备后患便于逃走；必定根据正义之道发动战争，这是为了激励众人战胜强敌；对有功将士给予高爵重赏，这是为了鼓励士卒效命疆场；对有罪人员给予严刑重罚，这是为了使那些疲惫怠惰的士卒有所进步；该高兴时高兴，该发怒时发怒，奖赏有功者，攘夺有罪者，文教与刑罚并举，宽松与严厉兼备，做到这些是为了协调三军行动，控制臣下，使其步调一致；让部队占据空旷高地，是为了便于警戒守卫；让部队守护艰险要塞，是为了便于固守；让部队隐藏于茂密的山林草丛之中，是为了便于暗中往来，秘密调动；深挖壕沟，高筑城墙，多积粮食，这是为了便于持久作战。

所以说，将领若不了解战斗攻伐的基本策略，就不足以与他谈论如何战胜敌人；将领若不能灵活机动地分散与整合兵力，就不足以与他谈论奇谋诡道；将领若不懂得治乱兴衰之道，就不足以与他谈论部队的变革。所以说，将领如果没有仁爱之心，那么全体官兵就不会关系亲密；将领如果不够勇敢，那么全体官兵就会没有锐气；将领如果没有智慧，那么全体官兵就会深陷疑惑；将领如果不能明察秋毫，那么全体官兵就会遭遇大败；将领如果不能洞察微妙，那么全体官兵就会丧失克敌良机；将领如果不能经常保持戒备，那么全体官兵就会丧失防备意识；将领如果没有坚强果断的治兵能力，那么全体官兵就会玩忽职守。因此，将领是掌握人们命运的人，全体官兵要么与他共同进入整齐有序的状态，要么与他一起陷入混乱不堪的境地。君王若得到贤明的将领，就能兵力强大，国家昌盛；君王若得不到贤明的将领，就会兵力衰弱，国家灭亡。”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五音第二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律音之声，可以知三军之消息，胜负之决乎(1)？”

太公曰：“深哉！王之问也。夫律管十二(2)，其要有五音：宫、商、角、徵、羽，此其正声也，万代不易(3)。五行之神，道之常也，可以知敌(4)。金、木、水、火、土，各以其胜攻之(5)。”

“古者三皇之世，虚无之情，以制刚强(6)。无有文字，皆由五行。五行之道，天地自然。六甲之分(7)，微妙之神。其法：以天清净，无阴云风雨，夜半，遣轻骑往至敌人之垒，去九百步外，遍持律管当耳，大呼惊之，有声应管，其来甚微。角声应管，当以白虎(8)；徵声应管，当以玄武；商声应管，当以朱雀；羽声应管，当以勾陈；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9)。此五行之符，佐胜之征(10)，成败之机。”

武王曰：“善哉！”

太公曰：“微妙之音，皆有外候(11)。”

武王曰：“何以知之？”

太公曰：“敌人惊动则听之。闻枹鼓之音者，角也；见火光者，徵也；闻金铁矛戟之音者，商也；闻人啸呼之音者，羽也；寂寞无闻者，宫也。此五者，声色之符也(12)。”

【注释】

(1)“律音之声”三句：意谓从十二律、五音的乐声，可以了解军队的盛衰、预测敌我的胜负吗？律音，指十二律、五音。十二律是古人定出的十二个标准音。《汉书·律历志》曰：“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阴六有吕。”五音，指的是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消息，减少与增长，这里指强弱、盛衰等。决，决定，这里是测出、预测的意思。施子美曰：“按《周礼》大师之职，大师执律以听军声；大司马之职，若师有功则左执律右秉钺，以先凯乐献于社。是则律音之用，古人之所先也。晋伐楚，师旷以一歌之间，而知其胜负所在。观其言曰：‘吾骤歌南风，又歌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是则律管之用，必有其效也。三军之胜负，律音之声，必可以知之，宜武王以是为问也。”

(2)律管十二：指十二个正音乐器，用竹、玉或铜制成。各管按音阶高低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3)此其正声也，万代不易：意谓这五音是纯正的声音，世世代代不会改变。施子美曰：“言时世虽变，而此音常存，故万代不易。”朱墉引《大全》曰：“声音之道关于兵事甚微，苟不察正声之所在，则胜负之兆有应之于声音者，我不得而知之矣。”正声，指符合音律的标准正声。

(4)“五行之神”三句：意谓五行思想极为神妙，体现的是宇宙间的普遍规律，由此可以预知敌情。五行，指金、木、水、火、土。我国古代称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与变化。五行之间相生相克。相生，说的是一物对另一物起促进作用，其顺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说的是一物对另一物起抑制作用。其顺序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施子美曰：“金、木、水、火、土，此五行之神也，而五音实配焉。角音木，商音金，羽音水，徵音火，宫音土，即是五行则可以知敌。何以知之？即管声之应而知之也。既知之，必有以制之。其制之道，亦不外是也。”

(5)金、木、水、火、土，各以其胜攻之：意谓金、木、水、火、土各自以其相生相克的优势击败对手。施子美曰：“金、木、水、火、土，必有相克之义，而吾之制敌，则因所以胜之者而用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此五行之相胜也，而吾之制敌，亦以是用之。”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欲知三军消息者，当以十二律之五音分属五行，即其相克者以为胜负之决。”

(6)“古者三皇之世”三句：意谓上古三皇时代，处于清虚无为的状态，以清虚制服人的刚强。三皇，传说中的上古三位帝王。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伏羲、神农和黄帝。另有一些说法，如伏羲、神农、女娲；伏羲、神农、燧人；伏羲、神农、祝融；天皇、地皇、泰皇；天皇、地皇、人皇。虚无之情，指宁静无为的状态。虚无，《武经七书注译》曰：“原意是清虚无为，此处作有而若无，实而若虚的无为而治解。”

(7)六甲之分：《武经七书注译》曰：“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十天干，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十二地支，古人以干支计时，以天干与地支逐次配合，从甲子至癸亥的最小公倍数为60，这一循环叫一周期。在每一周期中有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个以甲为首的干支叫六甲。而把天干、地支、时日、律历问题统称‘六甲之分’。”

(8)角声应管，当以白虎：意谓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角声，就应当攻打西方的敌人。刘寅曰：“角声应管，当用白虎胜之；角声属木，白虎属金，金能克木故也；徵声应管，当以玄武胜之；徵声属火，玄武属水，水能克火故也。商声应管，当以朱雀胜之；商声属金，朱雀属火，火能克金故也。羽声应管，当以勾陈胜之；羽声属水，勾陈属土，土能克水故也。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胜之；宫属土，土性重静，故声不应。青龙属木，木克土，故能胜宫。”《武经七书注译》曰：“白虎、玄武、朱雀、勾陈、青龙，古代阴阳五行家以白虎为西方庚申金星神，以玄武为北方壬癸水星神，以朱雀为南方丙丁火星神，以勾陈为中央戊己土星神，以青龙为东方甲乙木星神。此处指各该星神当令的时日方位而言。”按，此处的“白虎”与下文的“玄武”、“朱雀”、“勾陈”、“青龙”，分别指代西方、北方、南方、中央与东方。

(9)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意谓如果所有律管没有回音的是宫声，就应当从东方攻打敌人。朱墉《纂序》曰：“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方位时日胜之，木能克土也。”

(10)佐胜之征：意谓五行相生相克是辅助制胜的征兆。朱墉引《文诀》曰：“兵不能出五行而实不专恃五行，故但曰‘佐’。”又引《醒宗》曰：“用兵之道原贵人事，不单恃生克五行。生克之理不过佐我胜之徵验。用兵如此，则自不昧于其机，而因之以为克敌之助矣。”又引《拟题镜》曰：“‘佐’之云者，谓必有制胜之本，但假五行之神为生克之理以辅佐之耳。”

(11)外候：指外在的征兆。候，征候，征兆。

(12)此五者，声色之符也：意谓这五种情形，说明五音之声与五行之色是相符的。色，指五行（金、木、水、火、土）的外在形态。符，符合。朱墉引《文诀》曰：“声属五音，色属五行，‘符’谓声与色相符，合五行自然之理。原自然与五行相符，但须审其音以察其情，灼然得知消息之故，生克之机，才可以决胜负。”朱墉《全旨》曰：“通章见五行之理，乃天地阴阳之分治，生克一定之恒性，万事不易之根本也。况兵事之兆验尤其微渺而可凭者乎？惟于敌人之动静外候其声音而察之，听其管中之声，并知其声中之色，五色之符于五声，五声又符于五色，因以审其理而克制之。虽不足以为胜敌之本，而亦可以辅佐于外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从十二律、五音的乐声，可以了解军队的盛衰，预测敌我的胜负吗？”

太公答道：“君王您问的这个问题真是深奥啊！十二个正音乐器，定出的音阶主要有五个，即宫、商、角、徵、羽，这五音是纯正的声音，世世代代不会改变。五行思想极为神妙，体现的是宇宙间的普遍规律，由此可以预知敌情。金、木、水、火、土，各自以其相生相克的优势击败对手。

“上古三皇时代，处于清虚无为的状态，以清虚制服人的刚强。当时没有文字，万事万物皆遵循五行的相生相克规律。五行的演变规律，体现的是天地自然之理。六甲干支的区分，也蕴藏着微妙的神机。用五音五行测探敌情的方法是：在天空晴空明净、没有阴云风雨的夜半时分，派遣一队轻骑前往敌人的营垒，在距离敌营九百步开外的地方，都手持律管对着耳朵，大声呼喊以惊扰敌人，这时会有敌人的声音从律管传来，传来的声音十分微弱；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角声，就应当攻打西方的敌人；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徵声，就应当攻打北方的敌人；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商声，就应当攻打南方的敌人；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羽声，就应当攻打中部的敌人；如果所有律管没有回音的是宫声，就应当攻打东方的敌人。以上这些均是五行相生相克的符验，是辅助制胜的征兆，更是用兵胜败的关键。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太公说：“微妙的五种音阶，都一一预示了相对应的外在敌情征兆。”

武王问道：“怎样才能了解敌情征兆？”

太公答道：“当敌人惊动时就聆听观察其动静。听到击鼓的声音，就是角声的反应；见到火光，就是徵声的反应；听到金铁矛戟等各种兵器撞击的声音，就是商声的反应；听到士卒呼喊叫嚣的声音，就是羽声的反应；静默无声，什么也没听到，就是宫声的反应。以上五种情形，说明五音之声与五行之色是相符的。”

兵征第二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未战先知敌人之强弱，豫见胜负之征，为之奈何？”

太公曰：“胜负之征，精神先见(1)。明将察之，其效在人。谨候敌人出入进退，察其动静，言语妖祥，士卒所告(2)。凡三军悦怿，士卒畏法，敬其将命，相喜以破敌，相陈以勇猛，相贤以威武，此强征也(3)；三军数惊，士卒不齐，相恐以敌强，相语以不利，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将，此弱征也(4)；三军齐整，阵势已固，深沟高垒，又有大风甚雨之利，三军无故，旌旗前指，金铎之声扬以清，鼙鼓之声宛以鸣，此得神明之助，大胜之征也(5)；行阵不固，旌旗乱而相绕，逆大风甚雨之利，士卒恐惧，气绝而不属，戎马惊奔，兵车折轴，金铎之声下以浊，鼙鼓之声湿如沐，此大败之征也(6)。

“凡攻城围邑：城之气色如死灰(7)，城可屠；城之气出而北，城可克；城之气出而西，城必降；城之气出而南，城不可拔；城之气出而东，城不可攻；城之气出而复入，城主逃北；城之气出而覆我军之上，军必病(8)；城之气出高而无所止，用兵长久。凡攻城围邑，过旬不雷不雨，必亟去之，城必有大辅。此所以知可攻而攻，不可攻而止。”

武王曰：“善哉(9)！”

【注释】

(1)胜负之征，精神先见：意谓敌我胜负的征兆，首先表现在两军官兵的精神状态上。精神，指人的心神、神志。朱墉引《大全》曰：“凡人一生功名事业，俱是精神为之。精神旺则人之竖立旺，精神衰则人之竖立衰。故人之休咎吉凶无一不兆见于精神，特人昏昧不能先见之耳。且一人有一人之精神，一家有一家之精神，一国有一国之精神，这精神乃所以主持人家国者。其机甚微，其理甚细，只在人按验之。故胜与负系一身之生死、社稷之存亡，岂无先见处？若能先见，则便可以趋避，而不至于临事束手矣。”又引邓伯莹曰：“精神者，根柢也。如人平日心和气平，言词谦厚，自是多吉祥善事；平日暴戾恣睢，遇事亢厉，自是多灾祸恶缘。行兵亦言及精神，盖欲为将者慎其平日所积之旨。”又引《拟题境》曰：“成败利钝无一不兆见于精神，而况胜负乎？征胜负，当无于胜负，求征可也。”又引《文诀》曰：“事之成败，人之精神为之。故兵家之或胜或负，亦必先见一段精神发露于气象之间，形见于动静之际，要在智将之能察而知之耳。”

(2)“谨候敌人出入进退”四句：意谓应该严密侦察敌人的出入进退，观察它的动静，了解言语中所预示的吉凶，分析士卒之间传播的消息。妖祥，指凶兆与吉兆。施子美曰：“《吴子》尝论：‘有不卜而与之战，有不占而避之者。’是则敌之强弱，胜负之证，不可不知也。然何以知之？夫胜负之征，精神先见。此其证也。明将能因是而察之，则可以知其胜负矣。夫证候求之于人而可知。曷为效之在人？自‘谨候敌人出入’以下皆其候也。……察敌人之出入进退动静、言语妖祥与士卒之所告，则其强弱胜负可以知矣。”

(3)“凡三军悦怿”七句：意谓全军上下心情愉快，士卒畏惧军法，尊重将军命令，相互之间都以打败敌人为乐事，以作风勇猛为荣耀，以气势威武为美誉，这些都是军队强大的征兆。怿，快乐。施子美曰：“三军悦怿则其气舒，士卒畏法则其令严，敬其将命则其权重。相喜以破敌则有必战之心，相陈以勇猛则有敢战之心，相贤以威武则有不伐之心。夫如是则势不可敌，故知其为强证。”刘寅曰：“大凡三军之众，心志喜悦怡怿，士卒皆畏惧法令，敬其将命；相喜以破敌之期，相陈以勇猛之事，相贤以威武之势；此盛强之征兆也。”

(4)“三军数惊”十句：意谓三军经常容易受惊，士卒军容不整，相互都为敌人的强大而感到恐惧，彼此说出的都是对自己军队不利的信息，私下传播小道消息，谣言不止，众口乱说，相互蛊惑，不惧怕法令，不尊重将军，这些都是军队衰弱的征兆。耳目相属（zhǔ），意即士兵口耳相接，私下传播小道消息。口耳，一说指的是打探消息的人。属，连接。惑，迷惑，蛊惑。施子美曰：“若夫三军数惊，则人心不足。士卒不齐，则人不从令。相恐以敌强，相语以不利，则人有畏心矣。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则人心不一矣。不畏法令，不重其将，则人无所统矣。若是者非弱而何？”

(5)“三军齐整”十句：意谓全军军容严整，阵势稳固，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又有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顺风的有利地势，全军平静安定，旗帜向着前敌方向飘扬，金铎的声音高扬清亮，鼙鼓的声音合鸣婉转，这些都是得到了神明帮助、即将取得大胜的征兆。金铎，大铃，其舌为金属，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或有战事时使用。朱墉《直解》曰：“金铎，以止军者。”鼙鼓，朱墉《直解》曰：“鼙鼓，以进军者。”鼙，一种军用小鼓。施子美曰：“三军齐整，阵势之固，此则人和也。深沟高垒，此则地利也。又有大风甚雨之利，此则天时也。加以三军无故而旌旗前指，则有必胜之兆。金鼓之音清扬宛鸣，则有整治之象。若是者非人力所至，必得神明之助，是为大胜之证。”

(6)“行阵不固”十句：意谓行列不整齐，阵势不稳固，旗帜杂乱，相互缠绕，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逆风的不利地势，士卒心中恐惧，士气衰竭，精神涣散，战马受惊奔跑，兵车车轴折断，金铎的声音低沉浑浊，鼙鼓的声音沉闷不响，这些都是军队即将大败的征兆。旌旗乱而相绕，意即旗帜杂乱，相互缠绕。气绝而不属（zhǔ），意即士气衰竭，精神涣散。不属，这里是涣散的意思。朱墉《直解》曰：“不属，不联属也。”金铎之声下以浊，意即金铎的声音低沉浑浊。鼙鼓之声湿以沐，意即鼙鼓的声音沉闷不响。朱墉《直解》曰：“湿以沐，击之不鸣也。”施子美曰：“若夫行阵不固，旌旗绕乱，逆风雨之利，惑士卒之心，气绝而不属，此则失天人之助也。戎马惊奔，兵车折轴，此则兵器失其利也。金铎之声下以浊，鼙鼓之声湿以沐，则其气不振也，故知其为大败之证。”

(7)城之气：指城邑上空的云气。

(8)军必病：意即我军必定会陷入困境。病，病情加重，这里指陷入困境。

(9)善哉：朱墉《全旨》曰：“通章是天人合一之旨。首节以人事决之，次节以天道决之，三节因气色而征其人事，见天人原相符合，为将者当知其可不可之故，以为趋避之宜，则无往不得其胜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在战前就预先了解敌人的强弱，预见敌我胜负的征兆，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敌我胜负的征兆，首先表现在两军官兵的精神状态上。明智的将军会认真观察，胜负的效验是由人体现出来的。应该严密侦察敌人的出入进退，观察它的动静，了解言语中所预示的吉凶，分析士卒之间传播的消息。大致说来，全军上下心情愉快，士卒畏惧军法，尊重将军命令，相互之间都以打败敌人为乐事，以作风勇猛为荣耀，以气势威武为美誉，这些都是军队强大的征兆；三军经常容易受惊，士卒军容不整，相互都为敌人的强大而感到恐惧，彼此说出的都是对自己军队不利的信息，私下传播小道消息，谣言不止，众口乱说，相互蛊惑，不惧怕法令，不尊重将军，这些都是军队衰弱的征兆；全军军容严整，阵势稳固，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又有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顺风的有利地势，全军平静安定，旗帜向着前敌方向飘扬，金铎的声音高扬清亮，鼙鼓的声音合鸣婉转，这些都是得到了神明帮助、即将取得大胜的征兆；行列不整齐，阵势不稳固，旗帜杂乱，相互缠绕，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逆风的不利地势，士卒心中恐惧，士气衰竭，精神涣散，战马受惊奔跑，兵车车轴折断，金铎的声音低沉浑浊，鼙鼓的声音沉闷不响，这些都是军队即将大败的征兆。

“大凡围攻敌人城邑的征兆要则是：城上的云气颜色如同死灰，表明这座城会被屠灭；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北移动，表明这座城可被攻克；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西移动，表明城中敌人必定投降；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南移动，表明这座城不会被攻下；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东移动，表明不能攻击此城；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再飘入城内，表明守城的主将会逃跑；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覆盖在我军上空，表明我军必定会陷入困境；城上云气飘出城外，高高上升而不停止，表明这场战争会旷日持久。凡是围攻城邑，如果十几天过去了仍不打雷下雨，就必须赶快离开，因为这表明城中敌人必有高明人士辅助。这些都是用来帮助主将清楚该进攻的时候就进攻、不该进攻就停止的道理所在。”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农器第三十

武王问太公曰：“天下安定，国家无事，战攻之具可无修乎(1)？守御之备可无设乎(2)？”

太公曰：“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3)。耒耜者(4)，其行马、蒺藜也(5)；马牛车舆者，其营垒、蔽橹也(6)；锄、耰之具(7)，其矛戟也；蓑薛、簦、笠者(8)，其甲胄干盾也；䦆、锸、斧、锯、杵、臼(9)，其攻城器也；牛马所以转输粮用也；鸡犬其伺候也(10)；妇人织纴(11)，其旌旗也；丈夫平壤(12)，其攻城也；春钹草棘(13)，其战车骑也；夏耨田畴(14)，其战步兵也；秋刈禾薪，其粮食储备也；冬实仓廪，其坚守也；田里相伍(15)，其约束符信也(16)；里有吏(17)，官有长，其将帅也；里有周垣(18)，不得相过，其队分也(19)；输粟收刍(20)，其廪库也；春秋治城郭，修沟渠，其堑垒也。故用兵之具，尽在人事也(21)。善为国者，取于人事(22)。故必使遂其六畜，辟其田野，安其处所，丈夫治田有亩数，妇人织纴有尺度。是富国强兵之道也(23)。”

武王曰：“善哉(24)！”

【注释】

(1)战攻：分别指野战与攻城。具：器具，这里指军事器械装备。修：整治。

(2)守御之备可无设乎：意谓防守的器械可以不配备吗？朱墉引《大全》曰：“战有战备，攻有攻备，守有守备，御有御备。其备甚烦，而又不能不备。是既费具，又劳民也，不可无修设。”

(3)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意谓野战、攻城、防守的器械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施子美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兵不可废，又不可好，然则如之何而可？有一于此，不好不忘，而可以寓其事者，取之人事足矣。古者井田法行，兵农一致，当其无事而居也，则以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及其有用而战也，则以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五两为率，五率为师，五师为军。其编之卒伍军旅者，即此闾、族、党之民也。其在遂也，则为邻里酂鄙县遂之民。故遂人则简其兵器，教之稼穑，遂师则登其车辇，巡其稼穑，遂大夫则稽其功事，移其执事，此则寓兵于农之法也。井田之制，太公实营之，故以战功守御之具，取必于人事。”朱墉引《文诀》曰：“‘尽’字谓自营垒、甲胄、粮刍、旗帜、车马、服驾，以及步骑、吏长、队分、廪库，无一不备之于农也。”又引《醒宗》曰：“兵不外乎农，制兵不外乎制农。兵农分而为二，则兵之事取于农之事而常不足；兵农合而为一，则兵之事取于农之事而恒有余。”

(4)耒耜：古代耕地翻土的农具。耜是其铲，耒是其柄。

(5)行马：行马即拒马，一种障碍物，用以阻塞道路、防止敌军车骑通过的装有剑刃的车辆。蒺（jí）藜：一种草本植物，果实多刺。这里指一种用铁制成的三角障碍物，有尖刺像蒺藜。

(6)蔽橹：遮蔽防身的大盾牌。

(7)耰（yōu）：古代碎土平田的一种农具。

(8)蓑薛：即蓑衣。簦：有柄的斗笠，即今之雨伞。笠：斗笠。

(9)（jué）：古代用来掘地的大锄。锸（chā）：古代一种挖土的农具。

(10)伺候：报时或警戒。

(11)织纴：纺织。

(12)平壤：平整土地。

(13)钹（bó）：古代一种锄草的农具，这里作动词讲，锄草。

(14)耨（nòu）：古代锄一类的锄草农具。

(15)伍：古代的一种居民组织，以五家为一伍。

(16)符信：凭证。

(17)里：古代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二十五家为里。

(18)周垣：四周的墙垣。

(19)队分：指区分部队驻地。

(20)刍：牲口吃的草。

(21)故用兵之具，尽在于人事也：意谓用兵打仗的器械与方法，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管子·禁藏》曰：“夫为国之本，得天之时而为经，得人之心而为纪，法令为维纲，吏为网罟，什伍以为行列，赏诛为文武，缮农具当器械，耕农当攻战，推引铫耨以当剑戟，被蓑以当铠襦，菹笠以当盾橹。故耕器具则战器备，农事习则攻战巧矣。”朱墉引《大全》曰：“言兵民合一，无事为民，有事为兵，是以平居训练于荷锄负耒之具者，正所以演习夫坐作进退之法也。”

(22)善为国者，取于人事：意谓野战、攻城、防守的器械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朱墉引《合参》曰：“为国者取非其取，其取必穷。惟人事乃民之自有者，而还与共之，则民不困于取。”又引郝氏曰：“不务人事以富国，则必取民财以实内帑，而究之其民日贫，而国亦不得独富。不务人事以强兵，则必竭民力以养士卒，而究之其民日弱，而兵亦不得独强。人事之务本以利民也，而利民实以富国。人事之务原以畜民，而畜民实所以强兵。”

(23)是富国强兵之道也：朱墉引《指归》曰：“民务耕织，则民得其治富之道矣。以是道而行之永久，则不求富而自无不富者。惟其民富，则民无内顾之忧，则不期强而未有不强者，守家即以守国也。”又引《开宗》曰：“此言以富国为强兵之道，即古者寓兵于农之意。无事则吾兵即吾农，有事则吾农即吾兵，不待别设备具，而国家长享太平之乐。”

(24)善哉：朱墉《全旨》曰：“自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藏水于地即藏兵于民，况周家以农事开基，《豳风·七月》，凡所以为民谋者，无不熟悉而周详，则所以为兵谋者，亦无不豫图而先备。云蓑雨笠之人，即披坚执锐之人，不必外是人而别为战守之人。出作入息之事即折冲御侮之事，不必外是事而别为攻取之事。但使人日用而不知，有为之之利而无其迹，有取之之逸而无其劳，男勤于耕耘，女勤于织纫，衣食充裕，家给人足而民富矣。民富则国自富，人自为守家，自为卫国，富则兵自强，道莫大于此，亦莫全于此矣。若舍民以言兵而民病，兵不可得而用也。舍民事以言兵事而兵亦病，兵又安可得而用乎？”孔德骐说：“《农器》一篇阐述了兵农合一的思想。主要包括四个方面：一是‘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即战时所用的攻守器具，可用平时人们从事农业生产活动中的生产工具和生活器具来充当。……二是‘丈夫平壤，其攻城也’，即农民平时的生产技术，到战时可以成为战斗技术。三是‘田里相五，其约束符信也’，即平时农民按丁、伍、邻、里的编组方法，可以成为战斗编组，因此它可作为战时动员的基础。四是平时的农业设施，如‘里有周垣’，‘城郭’、‘沟渠’，打起仗来都可以用于战斗。总之，战时用的器具、武器，以及兵员，都可以于平时的生产生活中进行筹划、准备。兵农合一的思想，又称‘耕战’、‘农战’，早在春秋末就已产生，特别是到战国中后期，更得以广泛流行。……《六韬》关于农战的思想，是与其他兵家息息相通的。”钮先钟说：“这一篇含有非常现代化的观念，简直可以说是超乎想像之外。其所提出者即为现代战略中的总动员观念：……这也就是说在平时有合理的安排，则可以利用民间的生产设施和器材，来保持高度的战备。换言之，透过有效的动员制度，可以迅速地把民间资源转换成为军事装备。那个时代的国民经济生活是以农业为主，所以此篇主张利用现成的农业装备，以及农村组织来作为动员基础。其所言不免有点夸张，但的确是一种高明的理想。……此种富国强兵的观念，似乎要比先秦其他学者都更为深入。”黄朴民说：“农器，即农业生产用具。本篇阐释耕战合一的思想，强调富国强兵。……由于中国古代表现出以农立国、以兵卫国的特点，因此富国强兵实际上就是寓兵于农，兵农合一，强调农战。作者在篇中首先揭示了安不忘危、和不忘战的重要命题，即‘天下安宁，国家无事’之时，必须修‘战攻之具’，设‘守御之备’，接着进一步论证了要做到安不忘危、和不忘战，必须平战结合，寓兵于农，兵农合一，即‘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理由是平时的生产和生活器具，战时可转化为战备装备；平时的地方的行政组织，战时可以转化为军事组织；平时的生产技术，战时可转化为战斗技术；平时的各种农业设施，战时可以转化为军事工程。‘故用兵之具，尽在于人事也。’最后指出：‘善为国者，取于人事。’从而实现真正的富国强兵之道。”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天下安全稳定，国家没有战争，在这种情况下，野战、攻城的器械可以不制作吗？防守的器械可以不配备吗？”

太公答道：“野战、攻城、防守的器械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耒耜，战时可以当做阻拦敌军通行的行马与蒺藜；马车、牛车，战时可以用作营垒和蔽身的盾牌；锄与耰，战时可以用作矛戟；蓑衣、雨伞、斗笠，战时可以用作甲胄和盾牌；䦆、锸、斧、锯、杵、臼，战时可以用作攻城器械；牛和马，可以用来运送粮食；鸡与犬，战时分别可用来报时或警戒；妇女纺织缝纫的手艺，战时可运用于旗帜制作；男子平整土地的技艺，战时可运用于攻城技术；春季割草除棘的方法，可运用于战车、骑兵的作战；夏季农田除草的方法，可运用于战车、步兵的作战；秋季收割庄稼与打柴的方法，可运用于军粮储备工作；冬季充实粮仓的方法，可用于战时长期坚守的参考；田里工作的农民，以五家为一伍，这种户籍制度可用作军队组织编制的依据；每个里设有吏，吏的上面还设有官长，这可作为军官制度建设的参考；里的四周有矮墙，不得随便越过，这可用作军队营区建设的参考；运送粮食、收割饲草，这可用作充实仓库的参考；春秋时节修筑城郭、整治沟渠的技术，可运用于挖壕沟、修营垒等军事工程之中。所以说用兵打仗的器械与方法，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无不善于从百姓的农耕生活中汲取智慧。因此一定要让百姓繁殖六畜，开垦土地，住处安定，男子耕田应要求他们完成一定的亩数，女子织布应要求她们完成一定的尺度。这些都是富国强兵的方法。”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虎韬

《虎韬》为《六韬》全书的第四部分，共由以下十二篇组成：

《军用第三十一》，介绍了各种武器装备的形制、性能，并以一万人的军队为例，给出了征战时各种武器装备的配置数量。本篇还指出，作战时需配备修治各种武器装备的工匠。

《三阵第三十二》，介绍了天阵、地阵、人阵三种布阵方式。这是将“天、地、人”的“三才”之说，运用于军事阵法编练的结果，显示了《六韬》作者对天候、地利与人事的重视。

《疾战第三十三》，介绍了我军小分队在敌人“断我前后、绝我粮道”情况下如何突围以及突围之后的作战方法。本篇强调了突围的胜败取决于行动是否快速，提出了“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的作战指导思想。

《必出第三十四》，介绍了我军大部队如何在夜间突围以及在后无退路、前有江河阻挡的情况下如何渡河的作战方法。本篇强调了突围时全军上下要有勇敢战斗的精神，突出了武器装备的重要性，即所谓“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勇斗则生，不勇则死”。

《军略第三十五》，提出了“凡三军有大事，莫不习用器械”的治军思想，指出需在战前制订计划，准备好各种武器装备，要求士卒平时扎实训练，熟练使用各种器械，否则军队就无法打胜仗，不能成为王者之师。本篇还介绍了用于攻城围邑、俯瞰城中敌情、断绝道路街道、构筑营垒、越沟渡河等不同情况下的各种军事器械。

《临境第三十六》，先是揭示了“与敌人临境相拒”时的作战指导思想，突出了“击其不意，攻其无备”的偷袭战术。接着又针对这一情况——敌人已掌握我方意图，加之其精锐部队不断袭扰进攻，提出了一套打赢制胜的作战方法：消磨敌人斗志，摧垮敌人心理，不断袭扰敌人，快速发动攻击。

《动静第三十七》，首先揭示了在敌我两军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应采取迂回和伏击的作战方法。其次，本篇指出如果我军无法在敌军两旁展开伏击、迂回的战术，加之敌人掌握我方情况，军队士气低落，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取胜，就要选准“死地”，埋下伏兵，佯败诱敌，快速战斗，打败敌人。

《金鼓第三十八》，首先论述了防止敌人夜袭的方法是加强警备，提出了“凡三军以戒为固，以怠为败”的主张。其次，本篇指出敌人若偷袭不成而往回撤兵，我军可趁其精神懈怠，尾随其后实施攻击。再次，论述了在追击敌人时如何避免中敌埋伏的方法。

《绝道第三十九》，先是论述了在敌国境内作战，务必要研究当地的地形，充分占据有利地势，这样才能避免敌人截我粮道，不让敌人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接着，论述了在行军途中如何防止敌人迂回、包抄的方法。

《略地第四十》，论述了围攻城邑的作战方法，包括切断城邑内外敌人的联系，截断敌人粮道，阻击援军，诱敌突围，长期围城等。此外，还论述了攻克城邑后的对敌政策，指出：“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这与《司马法·仁本第一》的相关表述十分接近，均闪烁着古军礼的余晖。

《火战第四十一》，论述了军队在深草灌木地带防御敌人火攻的方法，指出首先要加强警戒，严密观察四周形势；其次是在军营的前、后方放火，开辟出一条防火带，然后布下“四武冲阵”，安排士卒拿着强弩护卫大军左右，做好消灭敌人的准备。

《垒虚第四十二》，对主将提出了“上知天道，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的要求，论述了如何通过观察营垒、士卒，判断敌人的虚实状况与军事部署，据此快速制定出兵方案，做到以少击众，取得胜利。

军用第三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举兵，三军器用，攻守之具(1)，科品众寡(2)，岂有法乎？”

太公曰：“大哉！王之问也。夫攻守之具，各有科品，此兵之大威也(3)。”

武王曰：“愿闻之。”

太公曰：“凡用兵之大数，将甲士万人，法用武冲大扶胥三十六乘(4)，材士强弩矛戟为翼(5)，一车二十四人推之。以八尺车轮，车上立旗鼓。兵法谓之震骇(6)，陷坚阵，败强敌。

“武翼大橹矛戟扶胥七十二具(7)，材士强弩矛戟为翼。以五尺车轮，绞车连弩自副(8)。陷坚阵，败强敌。

“提翼小橹扶胥一百四十四具(9)，绞车连弩自副，以鹿车轮(10)。陷坚阵，败强敌。

“大黄参连弩大扶胥三十六乘(11)，材士强弩矛戟为翼。飞凫、电影自副(12)。飞凫赤茎白羽(13)，以铜为首；电影青茎赤羽，以铁为首。昼则以绛缟(14)，长六尺，广六寸，为光耀；夜则以白缟(15)，长六尺，广六寸，为流星。陷坚阵，败步骑。

“大扶胥冲车三十六乘，螳螂武士共载(16)，可以击纵横，可以败敌。

“辎车骑寇(17)，一名电车(18)，兵法谓之电击(19)。陷坚阵，败步骑寇夜来前。

“矛戟扶胥轻车一百六十乘(20)，螳螂武士三人共载，兵法谓之霆击(21)。陷坚阵，败步骑。

“方首铁棓维朌(22)，重十二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棓。大柯斧(23)，刃长八寸，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钺。方首铁槌(24)，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槌。败步骑群寇。

“飞钩长八寸(25)，钩芒长四寸(26)，柄长六尺以上，千二百枚，以投其众。

“三军拒守，木螳螂剑刃扶胥(27)，广二丈，百二十具，一名行马。平易地，以步兵败车骑。

“木蒺藜(28)，去地二尺五寸，百二十具。败步骑，要穷寇(29)，遮走北。

“轴旋短冲矛戟扶胥百二十具(30)，黄帝所以败蚩尤氏(31)。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狭路微径，张铁蒺藜，芒高四寸，广八寸，长六尺以上，千二百具，败步骑。

“突瞑来前促战(32)，白刃接，张地罗(33)，铺两镞蒺藜(34)，参连织女(35)，芒间相去二寸，万二千具。旷野草中，方胸矛(36)，千二百具，张矛法，高一尺五寸。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狭路微径地陷(37)，铁械锁参连(38)，百二十具。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垒门拒守(39)，矛戟小橹十二具，绞车连弩自副。三军拒守，天罗虎落锁连(40)，一部广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虎落剑刃扶胥(41)，广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

“渡沟堑飞桥(42)，一间广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着转关辘轳(43)，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44)。渡大水飞江，广一丈五尺(45)，长二丈以上，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天浮铁螳螂(46)，矩内圆外，径四尺以上，环络自副，三十二具。以天浮张飞江，济大海，谓之天潢(47)，一名天舡(48)。

“山林野居，结虎落柴营(49)，环利铁锁(50)，长二丈以上，千二百枚。环利大通索大四寸(51)，长四丈以上，六百枚。环利中通索大二寸，长四丈以上，三百枚。环利小徽缧长二丈以上(52)，万二千枚。

“天雨盖重车上板，结枲铻(53)，广四尺，长四丈以上，车一具，以铁杙张之(54)。

“伐木大斧，重八斤，柄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棨䦆(55)，刃广六寸，柄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铜筑固为垂(56)，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鹰爪方胸铁耙(57)，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铁叉，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两枝铁叉(58)，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

“芟草木大镰(59)，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大橹刃(60)，重八斤，柄长六尺，三百枚。委环铁杙(61)，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椓杙大槌(62)，重五斤，柄长二尺以上，百二十具。

“甲士万人，强弩六千，戟橹二千，矛盾二千。修治攻具、砥砺兵器巧手三百人(63)。此举兵军用之大数也(64)。”

武王曰：“允哉(65)！”

【注释】

(1)攻守之具：指军队攻守器械。

(2)科品：种类。

(3)“夫攻守之具”三句：意谓部队使用的攻守器械，各有不同的种类，这是军队能否产生巨大威力的关键。威，指军队的威力。国英曰：“《虎韬》皆论攻守之具与飞江济海之器，今多废置，然为将不可不知。遇敌当用我之长攻彼之短，尤须防敌乘我之短用彼之长。”

(4)武冲大扶胥：一种大型战车。朱墉《直解》曰：“扶胥，车别名，乃战车之大者。古者军中有储胥以为藩篱，疑即此类。”

(5)材士：指军中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兵士。朱墉《直解》曰：“材士，材勇之士，持强弩矛戟为羽翼也。”

(6)兵法谓之震骇：震骇，震恐惊骇。朱墉引《大全》曰：“震骇者，言以此陷坚阵败强敌，而人靡不震恐惊骇也。”又引《新宗》曰：“车乃军中大战具，而大扶胥尤为众车之最大者，所以兵法名为震骇也。”

(7)武翼大橹矛戟扶胥：一种装备有大盾牌和矛戟的战车。朱墉《直解》曰：“武翼与武卫同。武卫，即兵卫也。大橹，车上之蔽也。置矛戟于车上，备击刺也。扶胥差小，故其数倍之。”

(8)绞车连弩：《武经七书注译》曰：“就是用绞车张弓，一种连发数箭，而且射程较远的弩。”

(9)提翼小橹扶胥：一种装备有小盾牌的小型战车。刘寅曰：“提翼小橹，亦车上之蔽，但比大橹差小耳。”

(10)鹿车轮：一种独轮小车。朱墉《直解》曰：“即今小车独轮也。”

(11)大黄参连弩大扶胥：一种装备有大黄参连弩的大战车。大黄，弩名。参连弩，每次能发三矢的弩。

(12)飞凫：旗帜的名称，或曰箭名。朱墉《直解》曰：“飞凫、电影，矢之迅疾者。一云旗名。”又引凌氏曰：“凫之为物也，于百成群，方浮沉于水上，忽纷起于空中，何其无定也。而旗取象于此，自敌视之，但谓为水鸟之纷飞而已。军之为状也，倏忽为光，甫晃耀于东西，又辉映于南北，何其无常也。而旗又取象于此，自敌视之，但谓如神光之迅掣而已。”电影：旗帜的名称。

(13)茎：旗杆。

(14)绛缟：大红色的绢。

(15)大扶胥冲车：《武经七书注译》曰：“例如《戎政典》第二百九十三卷《攻守诸器部》的临冲吕公车。”冲车，朱墉《直解》曰：“从旁冲击者。”

(16)螳螂武士：奋击力斗的武士。刘寅曰：“螳螂，虫名，有奋击之势，故取以为名。”

(17)辎车骑寇：指轻快的车骑部队。刘寅曰：“辎车骑寇，疑有误字。”《武经七书注译》曰：“‘辎’字疑是‘轻’字之误。”朱墉《直解》曰：“骑寇，乘骑偷劫营寨者。”

(18)电车：一作“电光。”刘寅曰：“言其忽往忽来，如电之疾也。”

(19)电击：形容攻击态势的猛烈。朱墉引《大全》曰：“电击忽隐忽见，不可测度也。霆击势猛烈，不可防御也。”

(20)矛戟扶胥轻车：一种装备有矛和戟的轻型战车。

(21)霆击：形容攻击态势的迅疾。刘寅曰：“言其轻疾往来，如雷霆之击也。”

(22)方首铁棓（bàng）维朌（fēn）：一种大方头的铁棒。棓，通“棒”。朌，同“颁”，头大貌。

(23)大柯斧：即长柄斧。柯，斧柄。

(24)槌：同“椎”。

(25)飞钩：《武经七书注译》曰：“古兵器，似剑而曲，一名铁鸱脚，有四个钩，连接铁索，再接以麻绳，用以投入人群，钩取敌人。”

(26)钩芒：即钩尖。

(27)木螳螂剑刃扶胥：一种木制战车，装备有状如螳螂前臂的剑刃。

(28)木蒺藜：用坚硬木料做成的状如蒺藜的有刺障碍物。《武经总要》卷十二曰：“木蒺藜，以三角重木为之。”

(29)要：阻拦，阻击。

(30)轴旋短冲矛戟扶胥：大概是一种装备有矛戟便于旋转的战车。

(31)黄帝：传说是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少典之子，姓公孙，居轩辕之丘，故号轩辕氏。又居姬水，因改姓姬。国于有熊，亦称有熊氏。以土德王，土色黄，故曰黄帝。蚩尤氏：传说中的古代九黎族首领。以金作兵器，与黄帝战于涿鹿，失败被杀。

(32)瞑：指天色昏暗。

(33)地罗：地网，一种障碍器具。

(34)两镞蒺藜：指有两个尖刺的铁蒺藜。

(35)参连织女：指将众多铁蒺藜连缀在一起的障碍物。朱墉《直解》曰：“织女，亦蒺藜之类。”

(36)方胸矛：《武经七书注译》曰：“齐胸高的小矛，可斜插在山林草丛中作为障碍物。”

(37)地陷：指低洼的地形。

(38)铁械锁参连：即铁锁链。

(39)垒门：即营门。

(40)天罗：一种网状障碍物。虎落：竹篱，障碍物的一种。

(41)虎落剑刃扶胥：一种装备有遮障、剑刃的战车。

(42)飞桥：《武经七书注译》曰：“类似于《武经总要》卷十所载的壕桥和折叠桥。”

(43)转关辘轳：一种起重装置，可以把飞桥吊起或转移方向。

(44)环利通索：指带有铁环的绳索。

(45)飞江：一种浮桥。

(46)天浮：一种浮游器材。铁螳螂：《武经七书注译》曰：“铁制的像螳螂双臂似的东西，可理解为铁锚之类的器材，用以锚定天浮。”

(47)天潢：原为星名，这里是渡河工具名。

(48)天舡：原为星名，这里是渡河工具名。

(49)虎落柴营：指用木材结成的栅塞营地。

(50)环利铁锁：连环铁索。朱墉《直解》曰：“环利铁索，通索、徽缧，即今之连环铁索也，但有大小长短之异耳。”

(51)环利大通索：指带有铁环的大号粗绳子。

(52)小徽缧（léi）：细绳子。

(53)结枲（xǐ）铻：《武经七书注译》曰：“结，编织。枲，麻。铻，是‘不可入’的意思。这里根据上下文意，结枲铻似应理解为用麻编织的盖车篷布，用以防止漏雨。”

(54)铁杙（yì）：朱墉《直解》曰：“杙，橛也。以铁为橛，用以张木，使不散也。”《武经七书注译》曰：“杙，小木桩。铁杙，可能是小铁桩或钉子之类的东西。”

(55)棨（qǐjué）：朱墉《直解》曰：“大锄也。”

(56)铜筑固为垂：朱墉《直解》曰：“亦伐木之器也。”《武经七书注译》曰：“按字义可能是铜杵或大锤。”

(57)鹰爪方胸铁耙：形似鹰爪、齐胸高的铁钯。

(58)方胸两枝铁叉：齐胸高且有两个枝杈的铁叉。

(59)芟（shān）：除草，割草。

(60)大橹刃：割草用的形状像船橹的刀。

(61)委环铁杙：朱墉《直解》曰：“委环铁杙者，以铁为橛上连以环也。”《武经七书注译》曰：“即是带有铁环的铁橛子。”

(62)椓杙大槌：即铁榔头。椓，击。

(63)砥砺：磨刀石。这里作动词讲，磨砺，磨快。

(64)此举兵军用之大数也：意即这是发兵作战时需要的军用器材与人员的大致数目。朱墉《全旨》曰：“古者战阵以车为主，故预备攻守器具，亦以车为先，由武卫大扶胥以及武翼、提翼，有大小之不同。又有冲车、辎车、轻车，电击霆击之或异，总之陷坚败强之所必需也。但大车少，小车多，少者止于三十六，多者至一百六十，则非可以概施也。器用有天棓、天钺、天槌，以败步骑之寇也。飞钩、行马，以败车骑之寇也。木铁蒺藜，张地罗，织女参连，以为要截走北之敌也。若据守之器则有虎落、大通索、小徽缧，何虑于屯营乎？结枲、铻以盖车，何虞天雨乎？济水之器则有飞桥、飞江、天潢、天船，何患于水阻乎？下及大斧、铁叉、大镰、大槌，无一之弗备，而又以巧手工匠营造之，奚忧其缺略乎？举其大数，亦既详且悉，此武事之所以成功也。”

(65)允哉：黄朴民说：“军用，即军队的各种武器装备。武器装备是战争力量诸要素中的重要因素之一。它是军队战斗力的物质基础，不仅影响军队的士气，还对战争的进程甚至结局发挥重大影响。本篇具体讨论了军队的武器装备问题，作者首先指出武器装备的重要作用，即‘王者举兵，三军器用，攻守之具’，‘各有科品，此兵之大威也’。接着，作者以出兵万人为例，详细罗列了攻陷坚阵、击败强敌所需要的兵器之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陷坚阵、败步骑所需要的兵器的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败步骑、追穷寇、遮北走所需要的兵器的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军队拒守、越堑、渡河、结营等所需器材的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最后指出，除以上配备的器材外，还需配备整治维修各种器材的工匠，以随时修补毁坏的器材。兵技巧家的基本特征是：‘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汉书·艺文志·兵书略》）本篇可谓是‘兵技巧家’的具体例证。”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发兵攻伐，三军使用的武器装备与攻守器械，其种类数量的多少，是不是有一定的标准呢？”

太公答道：“君王您问的是一个大问题啊！部队使用的攻守器械，各有不同的种类，这是军队能否产生巨大威力的关键。”

武王说：“愿意听您指教。”

太公说：“凡是出兵打仗，武器装备的配置是有一个大概标准的，如果率领甲士一万人，标准是：武冲大扶胥战车三十六辆，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兵士使用强弩、矛、戟，在战车两旁护卫，每辆战车用二十四人推行。车轮高八尺，车上设置旗鼓。在兵法上将这种战车称之为‘震骇’，用这种战车能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

“武翼大橹矛戟扶胥战车七十二辆，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士兵使用强弩、矛、戟，在战车两旁护卫。车轮高五尺，车上配有绞车连弩。用这种战车能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

“提翼小橹扶胥战车一百四十四辆，车上配有绞车连弩，车轮与鹿车大小相近。用这种战车能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

“大黄参连弩大扶胥战车三十六辆，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兵士使用强弩、矛、戟，在战车两旁护卫。车上插有‘飞凫’、‘电影’两种旗帜。‘飞凫’的旗杆是红色的，旗子上装饰有白色的羽毛，用铜做旗杆的头；‘电影’的旗杆是青色的，旗子上装饰有红色的羽毛，用铁做旗杆的头。白天车上用的旗面是红绢，长六尺，宽六寸，称为‘光耀’；夜晚车上用的旗面是白绢，长六尺，宽六寸，称为‘流星’。用这种战车可以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敌人的步兵和骑兵。

“大扶胥冲车三十六辆，车上载有奋勇杀敌的螳螂武士，用这种战车可以纵横冲击，击败敌人。

“辎车骑寇，这种战车又名‘电车’，在兵法称之为‘电击’。用这种战车可以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在夜晚前来偷袭的敌方步兵和骑兵。

“矛戟扶胥轻车一百六十辆。车上载有三名奋勇杀敌的螳螂武士，在兵法上称之为‘霆击’。用这种战车可以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敌人的步兵和骑兵。

“方头大铁棒，重十二斤，柄的长度五尺以上，共一千二百把，这种铁棒又名‘天棓’。长柄斧，刃的长度为八寸，重八斤，柄的长度五尺以上，共一千二百把，这种长斧又名‘天钺’。方头铁槌，重八斤，柄的长度五尺以上，一共一千二百把，这种铁槌又名‘天槌’。用这些兵器可以打败敌人成群的步兵和骑兵。

“飞钩的长度为八寸，钩尖的长度为四寸，柄的长度六尺以上，共一千二百把，用它投掷钩取敌人。

“军队防守时，可使用木螳螂剑刃扶胥战车，这种战车宽度为两丈，共一百二十辆，它又名‘行马’。在平坦的地形上，步兵可以用它来打败敌人战车和骑兵的攻击。

“木蒺藜，设置这种障碍物时要让它高于地面二尺五寸，共一百二十具。可以用它来打败敌人的步兵和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轴旋短冲矛戟扶胥战车共一百二十辆，黄帝当年打败蚩尤氏用的就是这种战车。可以用它击败敌人的步兵、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在狭窄的小路上，可以设置铁蒺藜这种障碍物，它的刺长为四寸，宽度为八寸，长度六尺以上，共一千二百具，可以用来打败敌人的步兵、骑兵。

“天色昏暗时敌人突然来袭，双方短兵相接，这种情况下可以设置地罗，铺设两镞蒺藜和参连织女，它们的刺尖相距为两寸，共一万两千具。在空旷的长满野草的地区，可配备方胸矛，共一千两百把。设置矛的方法，是让它高出地面一尺五寸。可以用它击败敌人的步兵、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在狭窄的小路和地势低洼之处，可设置铁械锁参连，共一百二十具。可以用它击败敌人的步兵、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守卫营门，可配备矛戟小橹十二具，附带配置绞车连弩。军队驻守时，可配备天罗虎落锁连，每部宽度为一丈五尺，高度为八尺，共一百二十具。还可配置虎落剑刃扶胥，宽度为一丈五尺，高度为八尺，共五百二十具。

“跨越沟堑时应配备飞桥，每座飞桥的宽度为一丈五尺，长度两丈以上，装有转关辘轳，共八具，用连环铁锁架设。渡大江大河时应配备的飞江浮桥，它的宽度为一丈五尺，长度两丈以上，共八具，用连环铁锁链架设。天浮与铁螳螂，内方外圆，直径四尺以上，附带配置铁环绳索，共三十二具。把飞江浮桥架设在天浮上，可以渡过大江，这就叫天潢，又名天舡。

“军队在山林野外宿营时，应构筑营垒虎落柴营，届时需要配备连环铁锁链，其长度为两丈以上，共一千两百条。还应配备环利大通索，这种连环铁锁链的宽度为四寸，长度四丈以上，共六百条。还应配备环利中通索，这种连环铁锁链的宽度为两寸，长度四丈以上，共三百条。还应配备环利小徽缧，这种连环铁锁链的长度为两丈以上，共一万两千条。

“天雨盖，下雨时将它盖在辎重车的车顶，它是用麻绳编织而成的防雨车篷，宽度为四尺，长度四丈以上，每车一付，用小铁桩固定在车顶上。

“砍伐树木时用的大斧，每把重八斤，柄的长度三尺以上，共三百枚。棨䦆是一种大锄，刃的广度为六寸，柄的长度五尺以上，共三百把。铜筑固为垂是一种大锤，长度五尺以上，共三百把。鹰爪方胸铁耙，这种铁耙的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方胸铁叉，这种铁叉的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方胸两枝铁叉，这种铁叉的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

“割除草木的大镰，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大橹刀，重八斤，柄长六尺，共三百把。带环的铁橛子，长度三尺以上，共三百把。钉铁橛子的大锤，重五斤，柄长二尺以上，共一百二十把。

“一万人的军队，应配备强弩六千张，戟和盾两千套，矛和盾两千套。还需要修理攻城器械和磨快兵器的能工巧匠三百人。这是发兵作战时需要的军用器材与人员的大致数目。”

武王曰：“您说得真对啊！”

三阵第三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为天阵、地阵、人阵，奈何(1)？”

太公曰：“日月、星辰、斗杓(2)，一左一右，一向一背，此为天阵；丘陵水泉，亦有前后左右之利，此为地阵；用车用马，用文用武，此谓人阵(3)。”

武王曰：“善哉(4)！”

【注释】

(1)凡用兵为天阵、地阵、人阵，奈何：意谓凡是出兵打仗，有天阵、地阵、人阵的不同布阵方式，其中有什么讲究吗？施子美曰：“阵制不一，有八阵，有五阵，又有三阵。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此八阵之制也。方、圆、曲、直、锐，此五阵之制也。而三阵之说又异，与天、地、人是为三阵。天阵果何取耶？阴阳向背也。地阵果何所取耶？土地之利也。至于人阵，则人与器用耳。太公指日月、星辰、斗杓、左右、向背以为天阵，此则取之天时也明矣。以丘陵、水泉、前后、左右之利为地阵，此则取之地利也明矣。车马、文武是为人阵，非人与器用耶？在《张昭兵法》论三阵之说，谓：‘凡用兵有三阵，善用兵者，备详三者形势，然后可用兵。阴阳、时日、风云、星气，天阵也。山川、险易、丘陵、水泉，地阵也。将帅、士卒、器械，人阵也。此三者将兵之急务。’观此，则太公之三阵可知矣。”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指出：“此‘三才’之说本源于《孙子》。其《计》篇言：‘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将、法三者皆属人事系统，加上天、地恰好构成决定战争事物发展变化的三方面要素。其《地形》篇说：‘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对‘三才’之说的概括已经相当明确。战国中后期，‘三才’理论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已较为成熟，普遍为兵家学派所接受。《孙膑兵法·月战》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便是明证。《六韬》更进一步将此说运用于阵法编练上，提出‘日月、星辰、斗杓，一左一右，一向一背，此为天阵；丘陵水泉，亦有前后左右之利，此为地阵；用车用马，用文用武，此为人阵。’虽不乏故弄玄虚的性质，在阐述阵法与天候、地利和人事关系上却有开创之功。明何良臣《阵纪》曾仿之以成‘三才五行阵’，说明它对后世的影响是深远的。”

(2)斗杓：即北斗柄，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五至七星，即玉衡、开阳、摇光。

(3)“用车用马”三句：意谓出兵是使用战车还是使用骑兵，是使用计谋还是使用勇力，根据这些情况来布阵就是人阵。朱墉《全旨》曰：“立阵不能离三才，以为运用而制宜，尤在于人，非截然三阵也。然诡设神奇以惊人耳目，又何不可？太公法天之悬象，法地之刚柔，用人之文武，亦非术家不经之论。”

(4)善哉：国英曰：“古之阵法，三才以分，左右向背，五行八卦，取其相生相克。后之学者，须察敌情，审地势，譬如以众击寡，用冲包阵，以少击众，用方圆鸳鸯等阵，山谷之间，用卷镰螺蛳等阵。至虚实分合，步步为营，抄伏之巧全在相机变化，使敌莫测为善。”黄朴民说：“本篇论证了三种阵势的布列方法。所谓阵势，简单地说就是战斗队列的排列与组合。阵势的布列，既要考虑到天候、地形等自然条件，更要考虑到有利于充分发挥己方的战斗力，抑制敌方战斗能力发挥的各种有利因素，以扬长避短，克敌制胜。作者在篇中首先介绍了天阵，即仿依各种天象而布列的阵势。接着介绍了地阵，即根据各种地形而布列的阵势。最后介绍了人阵，即根据武器装备和部队的实际情况布列的阵势。”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凡是出兵打仗，有天阵、地阵、人阵的不同布阵方式，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太公答道：“根据天上的日月、星辰、北斗柄是在我军的左与右还是前与后来布阵，这就是天阵；丘陵、水泉是在我军的前与后还是左与右，利弊也是有所不同的，依据这种地形来布阵就是地阵；出兵是使用战车还是使用骑兵，是使用计谋还是使用勇力，根据这些情况来布阵就是人阵。”

武王说：“您说得真好啊！”

疾战第三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敌人围我，断我前后，绝我粮道，为之奈何？”

太公曰：“此天下之困兵也。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1)。如此者，为四武冲阵(2)，以武车骁骑惊乱其军而疾击之，可以横行(3)。”

武王曰：“若已出围地，欲因以为胜，为之奈何？”

太公曰：“左军疾左，右军疾右，无与敌人争道(4)，中军迭前迭后。敌人虽众，其将可走(5)。”

【注释】

(1)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意谓如果我军反应灵活、行动迅速就能突围取胜，反应迟钝、行动迟缓就会失败。暴用，指军队反应灵活、行动迅速。徐用，指军队反应迟钝、行动迟缓。施子美曰：“孙子曰：‘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又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为死地。’是则危亡之地，宜在疾战。武王之所问，前后断，粮道绝，此则死地，不得已之时也。宜太公以为天下之困兵，必以暴用之，则可以胜，不暴而徐则人心恐矣，故败。”

(2)四武冲阵：指有武冲大扶胥守卫四面的战斗队形。刘寅曰：“四武冲阵者，谓以武士结为四阵，并力而冲击之耳。”

(3)横行：比喻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4)“左军疾左”三句：意谓左翼的军队快速向左冲击，右翼的军队快速向右冲击，不要与敌人争抢道路。刘寅曰：“左军疾击而左，右军疾击而右，无与敌人争道。与敌争道，则我之力分，亦恐彼有伏也。”

(5)敌人虽众，其将可走：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出围而为制胜之计。”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受围不可迟缓需滞，当乘我之锐气而图出之。若已突围而出，因势以建功，方可雪围困之辱，故必左右协力，中军更迭死斗，庶可胜敌于万一耳。”孔德骐说：“《疾战》、《必出》两篇，都是讲突围战法的。前者是指小分队突围，后者是讲大部队突围。如果小分队被敌人包围，切断了与前后左右的联系，粮道断绝，而成为‘困兵’，就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突围，摆脱被动挨打的处境。在作战指导上，要注意三个方面：第一，速战速决。突围贵在‘疾’和‘暴’二字。‘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第二，先以车、骑扰乱敌阵，继用主力实行中央突破。为此，可列成四武冲阵，以进行护卫；主力居中；用战车和骑兵扰乱敌人营阵，接着再以主力迅猛袭击敌军，即可达到突围的目的。第三，对尾追之敌要及时加以围歼。冲出敌人包围之后，若发现敌人尾其后，应命‘左军疾左，右军疾右’，‘中军迭前迭后’，诱敌进入埋伏圈，即可一举歼敌。”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敌人将我军包围，阻断了我军前后的通路，断绝了我军的粮道，在这种情况下我军该如何突围？”

太公答道：“这是天下处境最困难的军队了。这时如果我军反应灵活、行动迅速就能突围取胜，反应迟钝、行动迟缓就会失败。在形势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应该摆出四武冲阵，把武冲大扶胥摆在四周以阻挡敌人进攻，用骁勇善战的骑兵惊扰并打乱敌人的部署，向敌人发起快速冲击，这样就可以畅行无阻，实现突围。”

武王问道：“如果已经冲出敌人的包围，想要乘势打击敌人取得胜利，该怎么做呢？”

太公说：“左翼的军队快速向左冲击，右翼的军队快速向右冲击，不要与敌人争抢道路，中路的军队忽而向前冲击，忽而向后冲击。这样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也能打败敌人，使其主将败逃。”

必出第三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1)，敌人四合而围我，断我归道，绝我粮食。敌人既众，粮食甚多，险阻又固。我欲必出(2)，为之奈何？”

太公曰：“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3)。审知敌人空虚之地，无人之处，可以必出。将士人持玄旗(4)，操器械，设衔枚(5)，夜出。勇力、飞足、冒将之士居前(6)，平垒为军开道(7)，材士强弩为伏兵居后，弱卒车骑居中。阵毕徐行，慎无惊骇。以武冲扶胥前后拒守，武翼大橹以备左右(8)，敌人若惊，勇力、冒将之士疾击而前，弱卒车骑以属其后，材士强弩隐伏而处。审候敌人追我，伏兵疾击其后，多其火鼓，若从地出，若从天下。三军勇斗，莫我能御(9)。”

武王曰：“前有大水、广堑、深坑，我欲逾渡，无舟楫之备。敌人屯垒，限我军前(10)，塞我归道，斥候常戒(11)，险塞尽守。车骑要我前，勇士击我后，为之奈何？”

太公曰：“大水、广堑、深坑，敌人所不守，或能守之，其卒必寡。若此者，以飞江、转关与天潢以济吾军，勇力材士从我所指，冲敌绝阵，皆致其死。先燔吾辎重，烧吾粮食，明告吏士，勇斗则生，不勇则死(12)。已出者，令我踵军设云火远候(13)，必依草木、丘墓、险阻，敌人车骑必不敢远追长驱。因以火为记，先出者令至火而止(14)，为四武冲阵。如此，则吾三军皆精锐勇斗，莫我能止。”

武王曰：“善哉(15)！”

【注释】

(1)诸侯：古代帝王所分封的各国君主，这里指敌国。

(2)必出：成功突围。

(3)“必出之道”三句：意谓成功突围的方法，最关键的是要拥有必备的军用器械，同时最重要的是将士们要能勇敢作战。器械，指各种兵器和器材。施子美曰：“孙子曰：‘围地则谋。’又曰：‘围则御。’是则为敌所围，归路既断，粮食既绝，而敌之粮食甚多，险阻又固，可不求所以为必出之道乎？必出之道，在器与气耳。器械者，人之所资以为用。勇斗者，气之所资以振。器械为宝，则器为可重也。勇斗为首，则勇为可先也。昔李广为右贤王所围，广乃命士持满而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此则欲出者，必以器械为宝也。吴汉为谢丰所围，乃厉诸将使人自为战以立大功。此则欲出者，必以勇斗为首也。”朱墉引《大全》曰：“器械不利以卒予敌，况当陷围求出之时乎？说一‘宝’字，正见器械者，三军所持，以为威猛者也，务必极其犀利，极其锋锐，然后可以破围能生。”又引《新宗》曰：“‘勇斗’，兼将帅士卒言。当被围之时而求必出之道，生死悬于顷刻，若非奋勇疾击，安能决围而出耶？”

(4)玄旗：黑旗。玄，黑色。

(5)衔枚：横衔枚于口中，以防喧哗或叫喊。枚，形如筷子，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

(6)冒将之士：指敢于冒险犯难的将士。

(7)平垒为军开道：意谓攻占敌人的营垒为我军打开通道。

(8)以武冲扶胥前后拒守，武翼大橹以备左右：意谓将武冲大扶胥战车置于前后以护卫部队，让武翼大橹矛戟战车防御部队的左右两翼。刘寅曰：“武冲扶胥，即大扶胥冲车。武翼大橹，即矛戟扶胥。皆用之拒御而已。”

(9)三军勇斗，莫我能御：朱墉引叶氏曰：“伏兵，火鼓，此亦受围俟夜求出之奇略也。言我俟夜以求出，必审候敌人追我，乃发伏兵疾击其后，而又多设火鼓以壮军威，有若从地而出、从天而下一般。自是敌人莫我敢御，不亦可以出乎？”又引《开宗》曰：“此言被围而夜出，及出而防追之事。”

(10)限：这里是阻挡、隔绝的意思。

(11)斥候：指侦察敌情的哨兵。

(12)勇斗则生，不勇则死：朱墉引叶氏曰：“三军皆勇锐精斗，所谓置之死地而能生者也。”

(13)踵军：指后卫部队。云火：烟火。

(14)先出者令至火而止：意谓要让先期突围出去的部队到达有火的地方就停下来。朱墉引《大全》曰：“先出至火而止，无非欲并气齐力以求必出之意。”

(1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欲出险阻而当屯垒，在备济军之具，明必死之心。”朱墉《全旨》曰：“此章‘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三句，是一篇之纲。首节之器械，则在武冲扶胥、武翼大橹，为拒守遮蔽之具，强弩为射阵之具，而使材士勇斗疾击则敌难御，而我可以必出。及武王又有大水逾渡之问，更为危难，奚能必出？次节之器械，则在预备飞江、转关、天潢，可以济渡。格斗已出之时，又结为四武冲阵，所恃精锐之力战，则敌亦莫能止御，何非藉赖于器械勇斗，不此之重而奚重也？虽然，军士艰苦万死一生甚矣，深入之不可不谨也。”孔德骐说：“如若大部队被敌人重重包围，突围就更加困难，需要创造更好的条件，需要更高的指挥艺术。第一，要备有充足的器械，士卒要具备勇猛的战斗精神。第二，需将敌情侦察清楚，选择敌人力量最薄弱的地段作为突破口。第三，兵力部署恰当，设好埋伏。行动时，令勇力走在最前面以开辟通路，‘材士强弩’居后，‘弱卒车骑’居中，‘武冲扶胥’战车配置在前后，‘武翼大橹’战车配置在左右。如遇大河、广堑、深谷，可用‘飞江’、‘转关’、‘天潢’渡过。在实施突破时，反复强调勇敢精神，阐明‘勇斗则生，不勇则死’的道理。”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如果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敌人从四面将我军合围，阻断了我军的退路，切断了我军的粮道。敌人人数众多，粮食充裕，占据险要难攻的地形，阵地非常坚固。在这种情况下，我军要想成功突围，应该怎样做呢？”

太公答道：“成功突围的方法，最关键的是要拥有必备的军用器械，同时最重要的是将士们要能勇敢作战。察明敌人空虚薄弱的地方，以及无人防守之处，从这些地方突围就可以成功。将士们人人举着黑旗，拿着器械，口中衔枚以禁喧哗，趁着夜色突围。安排勇猛有力、善于奔跑、敢于冒险的战士在前面行动，攻占敌人的营垒为我军打开通道，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兵拿着强弩，作为伏兵断后，弱卒和车兵、骑兵处于中部。阵型安排好了以后缓慢行进，小心谨慎，不可惊慌失措。将武冲大扶胥战车置于前后以护卫部队，让武翼大橹矛戟战车防御部队的左右两翼，敌人如果被惊动，发现我军的突围意图，就命令勇猛有力、敢于冒险的士兵快速在前面冲击，弱卒和车兵、骑兵紧紧在后面跟随，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兵拿着强弩隐藏起来以伏击敌人。确切察知敌人追赶我军，就命令伏兵快速攻击敌人的尾部，多拿火把和战鼓，好像从地下冒出，又像从天而降。全军勇敢战斗，这样就谁也阻截不了我们了。”

武王问道：“假如前方有大水、宽沟、深坑，我军想要渡过去，却没有准备船只。敌人屯兵筑垒，阻止我军前进，堵住我军归路，他们的侦察兵常备不懈，高度警戒，凡是地势险要的地方都有人驻守。敌人的车兵、骑兵在前面阻拦，勇士在后面追击，该怎么做才能突围出去呢？”

太公答道：“大水、宽沟、深坑，这些地方敌人往往不派兵防守，有的即使派兵防守了，兵力也必定不多。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用飞江、转关与天潢把我军渡过去，让勇武善战的精兵听从指挥，冲锋陷阵，都尽全力拼死作战。先烧掉我们的军需物资，再烧掉我们的粮食，明确地告诉全体官兵，只有勇敢战斗才有活路，不勇敢就死路一条。突围以后，命令断后的部队设置篝火信号，远远地侦查敌军动态，一定要依靠草木、坟墓以及各种险要地势打击敌人，这样敌人的车兵、骑兵必定不敢长途追赶。之所以用火作为信号，是因为要让先期突围出去的部队到达有火的地方就停下来，并摆出四武冲阵的阵形。这样，我三军将士就精悍锐利，勇猛善战，无人能挡了。”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军略第三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深谿大谷险阻之水，吾三军未得毕济，而天暴雨，流水大至，后不得属于前，无有舟梁之备，又无水草之资(1)。吾欲毕济，使三军不稽留，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帅师将众，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素信，士卒不习(2)，若此，不可以为王者之兵也(3)。凡三军有大事，莫不习用器械。攻城围邑，则有辒、临冲(4)；视城中则有云梯、飞楼(5)；三军行止，则有武冲、大橹(6)，前后拒守；绝道遮街，则有材士强弩卫其两旁；设营垒，则有天罗、武落、行马、蒺藜(7)；昼则登云梯远望，立五色旌旗；夜则设云火万炬，击雷鼓(8)，振鼙铎，吹鸣笳；越沟堑，则有飞桥、转关、辘轳、铻(9)；济大水，则有天潢、飞江；逆波上流，则有浮海、绝江(10)。三军用备，主将何忧(11)？”

【注释】

(1)水草：这里指堵水用的草捆。

(2)士卒不习：意即士卒不能熟练掌握各种武器装备。朱墉引《新宗》曰：“习，练习也，言用兵大事，未有器械不练习于平日而能临事周备者也。”

(3)若此，不可以为王者之兵也：朱墉引《大全》曰：“王者之兵在于万全，故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精信，士卒不习，若此者是以兵为侥幸者矣，尚可以言军略乎？不可以言军略，尚可以为王者之兵乎？”

(4)辒：一种攻城器械。《孙子兵法》杜牧注曰：“辒，四轮车，排大木为之，上蒙以生牛皮，下可容十人，往来运土填堑，木石所不能伤，今俗所谓木驴是也。”临冲：古代的两种战车。临，临车，可以居高临下用以攻城，故名。冲，冲车，用以冲城攻坚。

(5)视城中则有云梯、飞楼：刘寅曰：“窥视城中则有云梯、飞楼，可以平地起望也。”云梯，古代攻城时攀登城墙的长梯。飞楼，攻城用的一种楼车。

(6)武冲：即武冲大战车。大橹：大盾牌。

(7)武落：即虎落，竹篱。

(8)雷鼓：古时祭天神时用的鼓，这里指的是军中大鼓。

(9)铻：齿状物。《武经七书注译》曰：“同龃龉。指上下齿不相对。此处可理解为带齿轮的机具。”

(10)浮海、绝江：《武经七书注译》曰：“二者都是古代的渡河器材，按上文有‘逆波上流’，这里可能指浮囊、皮舡、木罂等。”

(11)三军用备，主将何忧：意谓如果上述器械全军都准备好了，主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朱墉引《指归》曰：“三军既能水陆之器具尽备，而登高涉险之飞渡俱全，则无坚不破矣。主将又何忧虑其前途之阻塞哉？”又引《开宗》曰：“此言行军要器用各备，而后能无暴雨不济之忧。”朱墉《全旨》曰：“此章大旨在‘三军用备，主将何忧’二句，见王者之兵必设虑于未然，备器于平日，一旦有事，取而应之，必不致有意外之患。武王之问，单为客兵渡水而发。太公所对预备之器，则不止于渡水。军中需用各有其具，精密周详，充类尽义。书曰：‘有备无患。’正此意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如果领兵深入敌国作战，遇到深山险谷中阻碍我军前进的河流，我军尚未全部过河时，突然天降暴雨，水流迅疾，水位大涨，后面的部队与前方部队接连不上，而我们事先没有准备好船只，同时又没有水草供给。我想让全军都能顺利过河，不让他们在此停留过久，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凡是将帅领兵出征，如果作战计划不事先制定，装备器械不提前备好，军事训练平素不扎实管用，士卒不能熟练掌握各种武器装备，这样的军队就不能称作王者之师。凡是军队有大的战事，没有不训练士卒使其熟练使用各种器械的。如果要围攻敌人的城邑，就用辒、临车、冲车；如果要观察城中敌情，就用云梯、飞楼；在三军行进止息时，就用武冲、大橹在前后防卫；如果要断绝道路街道，就命令有作战本领的士卒拿着强弩守卫在两侧；如果要构筑营垒，就用天罗、武落、行马、蒺藜；白天登上云梯远望，并竖立五色旌旗；夜晚燃起众多冲天火炬，并击雷鼓，敲鼙鼓，摇大铃，吹鸣笳；如果要越过深沟，就用飞桥、转关、辘轳、铻；如果要渡过大河，就用天潢、飞江；逆水而行，就用浮海、绝江。如果上述器械全军都准备好了，主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临境第三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吾与敌人临境相拒，彼可以来，我可以往，阵皆坚固，莫敢先举。我欲往而袭之，彼亦可来，为之奈何？”

太公曰：“分兵三处，令我前军，深沟增垒而无出，列旌旗，击鼙鼓，完为守备；令我后军，多积粮食，无使敌人知我意。发我锐士潜袭其中，击其不意，攻其无备(1)，敌人不知我情，则止不来矣(2)。”

武王曰：“敌人知我之情、通我之谋，动而得我事。其锐士伏于深草，要我隘路，击我便处，为之奈何？”

太公曰：“令我前军，日出挑战，以劳其意(3)；令我老弱，曳柴扬尘(4)，鼓呼而往来(5)，或出其左，或出其右，去敌无过百步，其将必劳，其卒必骇。如此，则敌人不敢来。吾往者不止，或袭其内，或击其外，三军疾战，敌人必败(6)。”

【注释】

(1)“发我锐士潜袭其中”三句：意谓发动我方精锐部队偷袭敌人内部，攻击它没有想到的地方，攻打它没有防备之处。施子美曰：“孙子有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亦此意也。夫以力角人，不若以谋伐人。事有所当虑，敌之不意则可击矣。戒有所当修，敌之不备则可攻矣。既击其不意，攻其无备，则敌安得而知之？故敌不知我情，则止不来矣。”朱墉引《指归》曰：“兵与敌相临，在我之预备已周，而仍用精锐之兵潜袭其中，乘敌人意想之所不到处出奇兵而击之，又审其防御疏懈之处而驱勇士以突攻之，则敌为我所致而不致于人矣。”

(2)敌人不知我情，则止不来矣：意谓敌人不了解我方情况，就会停止行动，不敢来犯了。朱墉引《大全》曰：“兵家最坏事者，莫坏于我意方萌于此，敌人先已探知，我意既知，自难禁其来。所以善袭人者，必深秘其意而不露其隐。阳示其守，而阴行其袭，则敌人自止而不敢来矣。”又引《开宗》曰：“此言敌势相当，而欲止其不来，当前固守，后贮粮，精锐潜袭其中，令敌不知我情而自阻。”

(3)“令我前军”三句：意谓命令我军的前部，每天前去挑战，以消磨敌人的斗志。朱墉曰：“挑战非实与之战也。彼去则挑之以致其来，彼来则佯北以致其追，而实不与之合战也。不过劳扰其意，以使其力疲焉尔。”

(4)曳柴扬尘：拖曳柴草奔驰，扬起尘土，以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以迷惑敌人。

(5)鼓呼：擂鼓呼喊。

(6)三军疾战，敌人必败：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敌人亦完守而袭我，便处在先挑战以劳骇之，待其不来而袭击之，然后可以胜敌。”朱墉《全旨》曰：“此即苏洵三权之说。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不从其下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一阵之间必有牝牡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太公制敌之法，兵分三处发我锐士，潜袭其中，若虑敌知情，或出其左，或出其右，总欲蔽敌之力，张我之势，则可伺便而克之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与敌人国境邻接，相互对抗，敌可来犯我，我也可以攻敌，彼此的阵地都很坚固，却没有谁敢于首先发兵。我想要前去袭击它，它也会来进犯，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可将我军兵力一分为三，命令我军的前部，要挖深沟筑高垒，不要出击，要多插旌旗，敲击战鼓，严密守卫，高度戒备；命令我军的后部，要多积粮食，不要让敌人了解我方意图。发动我方精锐部队偷袭敌人内部，攻击它没有想到的地方，攻打它没有防备之处，敌人不了解我方情况，就会停止行动，不敢来犯了。”

武王问道：“敌人了解我方内情，掌握我方计谋，我们一行动他们就知道我军的意图。他们的精锐士卒埋伏于深草之中，在险要路段拦截我军，在方便他们作战的地方发动对我军的攻击，在上述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命令我军的前部，每天前去挑战，以消磨敌人的斗志；命令军中的老弱士卒，拖动木柴，扬起尘土，击鼓呼叫，往来走动，有的出现在敌人左方，有的出现在敌人右方，距离敌人不要超过一百步，这样敌将一定会疲于应付，敌兵一定会惊慌害怕。这样，敌人就不敢来犯。我军如此不间断地袭扰敌人，或袭扰敌人的内部，或攻击敌人的外部，全军上下迅速地发动进攻，一定会打败敌人。”

动静第三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之军相当，两阵相望，众寡强弱相等，未敢先举。吾欲令敌人将帅恐惧，士卒心伤，行阵不固，后阵欲走，前阵数顾(1)，鼓噪而乘之，敌人遂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发我兵去寇十里而伏其两旁，车骑百里而越其前后，多其旌旗，益其金鼓。战合(2)，鼓噪而俱起，敌将必恐，其军惊骇，众寡不相救，贵贱不相待，敌人必败(3)。”

武王曰：“敌之地势，不可以伏其两旁，车骑又无以越其前后，敌知我虑，先施其备，我士卒心伤，将帅恐惧，战则不胜，为之奈何？”

太公曰：“微哉！王之问也。如此者，先战五日，发我远候，往视其动静，审候其来，设伏而待之。必于死地(4)，与敌相遇，远我旌旗，疏我行阵，必奔其前，与敌相当。战合而走，击金无止(5)，三里而还，伏兵乃起，或陷其两旁，或击其前后，三军疾战，敌人必走。”

武王曰：“善哉(6)！”

【注释】

(1)数顾：屡次回头观望。这表明士卒内心的惊恐不安。

(2)战合：两军交锋。

(3)“众寡不相救”三句：意谓大小部队不相救援，官兵上下只顾自己，互不关照，这样敌军必败无疑。按，《孙子兵法·九地》有相近的表述，即：“古之所谓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朱墉引《大全》曰：“众寡强弱相等之兵，非可以两军相望能为也。必退我兵，去寇十里，而伏其两旁，车骑百里而越其前后，多张旌旗，增益金鼓。战合，鼓噪而俱起，则敌自然惊恐，众寡自不相救，贵贱自不相待也。”又引《开宗》曰：“此言势均力等，当离敌而张虚势，绕其左右，前后鼓噪，合敌以惧其心，而后敌可胜。”国英曰：“觇敌动静，将之识与谋也。察敌之将才不才，可定强弱，不可论兵之众寡。兵众而将谋浅者可胜，兵寡而将谋深者不可胜也。”

(4)死地：指速战就能生存、不速战就会灭亡的地形。《孙子兵法·九地》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5)击金无止：《武经七书注译》曰：“这里是故意发出退兵信号，诱敌深入的意思。”击金，即鸣金，以示收兵。

(6)善哉：朱墉引《大全》曰：“世将谁不知设伏待敌？但不先战五日，发兵远候，以侦其来止，不几以伏兵为虚设乎？所以远候往视其动静者，方足以收设伏待敌之功效。”又引《开宗》曰：“此言敌之左右前后无可设伏，当乘敌人未来先设待之，避死地，佯北诱之，伏兵齐发，敌人必走。”朱墉《全旨》曰：“此章以‘动静’名篇。总之，敌静而可使之动，我动而亦可使之静，在于设伏、诱敌、鼓噪、攻击，则敌自不能当，而为我所败。而欲知敌之动静，必先得之于远候侦探之人。所以善用兵者，不吝百金以赏间谍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我军实力与敌军旗鼓相当，双方阵地相对，多少强弱相等，谁也不敢首先发动进攻。我想让敌方将帅心生恐惧，士卒悲观怯战，敌军阵形不稳，后阵的人想要临阵逃跑，前阵的人屡次回头观望，我军击鼓呼叫，乘机出兵，敌人就此败逃，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如果想达此目的，就要命令部队赶到距离敌人十里的地方，在敌军两侧埋伏下来，还要派遣战车、骑兵赶到距离敌人百里的地方，忽而出现在敌人的前方，忽而迂回到敌人的后方，各部队都要多备旌旗，增设战鼓。两军一旦交战，我军击鼓呼叫，各部队同时展开攻击，敌将必定恐惧，敌兵必定惊骇，大小部队不相救援，官兵上下只顾自己，互不关照，这样敌军必败无疑。”

武王问道：“如果敌人所处的地势，使我军无法在其两旁设置伏兵，兵车、骑兵又无法在其前后运动，而且敌人还掌握了我军的谋略，事先做了防备，我军士卒悲观怯战，将帅心生恐惧，与敌交战无法取胜。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大王您提的这个问题很微妙啊！如果碰到这种情况，在双方交战前的五天，就要派出侦察兵赶赴远方，前往侦察敌人的动静，确切地察明敌军前来进攻的情况，设置伏兵，等待敌人。一定要在敌人无法逃脱的死地，与敌人相遇作战，远远设置我军的旌旗，使我军的行列显得稀疏不整。一定要派出一支部队赶到敌军前方，与敌对阵交锋。刚一交战就佯装败逃，不停地击鼓鸣金，后退三里再转而回击，伏兵伺机发动攻击，有的攻陷敌军两旁，有的袭击敌军前后，全军上下快速发动进攻，敌人必定败逃。”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金鼓第三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相当，而天大寒甚暑，日夜霖雨(1)，旬日不止，沟垒悉坏，隘塞不守，斥候懈怠，士卒不戒，敌人夜来，三军无备，上下惑乱，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三军以戒为固(2)，以怠为败。令我垒上，谁何不绝(3)，人执旌旗，外内相望，以号相命，勿令乏音，而皆外向(4)。三千人为一屯，诫而约之，各慎其处。敌人若来，视我军之警戒，至而必还。力尽气怠，发我锐士，随而击之(5)。”

武王曰：“敌人知我随之，而伏其锐士，佯北不止，遇伏而还，或击我前，或击我后，或薄我垒(6)，吾三军大恐，扰乱失次，离其处所，为之奈何？”

太公曰：“分为三队，随而追之，勿越其伏。三队俱至，或击其前后，或陷其两旁，明号审令，疾击而前，敌人必败(7)。”

【注释】

(1)霖雨：久下不停的雨。

(2)凡三军以戒为固：意即大凡军队只有保持戒备，才能坚不可摧。施子美曰：“用兵之道，以戒为宝。吴子之对武侯，尝谓‘先戒为宝’。而于将之五谨，其四亦曰戒。”朱墉引《大全》曰：“戒者，警戒之谓。固者，内外坚固无隙之可乘而入也，戒备也，能备则固。”又引《新宗》曰：“既谓之三军，便非一身一家。势已难固，故贵在戒。戒者正欲使之如一身一家也。戒字，不但刑与威才叫作戒，如约束、节制，正是戒处。”又引《文诀》曰：“上言大寒霖雨云云，此是何等时候，何等光景，而讲节制、设备，岂不可缓乎？看来要见当此之时，三军已不固矣，惟有人人兢兢业业，保败备胜，乃为可固耳。必将帅平日能治其心，当艰难危困时，方能倡率三军，以戒为固。”又引《指归》曰：“三军不能自固，必为将者，设金鼓、旗铃以一其外，明号令节制以严其内，内外俱知戒慎，而三军自能严守矣。”又引卢氏曰：“无一事之不严，不与敌以可乘之隙。无一时之不谨，不使我有未备之虞。”“戒之之本在于将心，而戒之之用在于将事。即如一沟垒也，必以戒而始严；一隘塞也，必以戒而始守；一斥堠也，必以戒而始密；一士卒也，必以戒而始备。且旌旗非戒不整，号令非戒不肃，其所以为固者，非以武士也，而以克谨也，非以粮饷也，而以克慎也，非以甲兵也，而以克密也。”

(3)谁何不绝：意谓使哨兵诘问口令之声连续不断。

(4)勿令乏音，而皆外向：意谓不要让金鼓之声断绝，向外表示均已做好战斗准备。朱墉《直解》曰：“金鼓之声，勿令断乏，皆外向示欲战也。”

(5)“力尽气怠”三句：意谓我军应乘敌人筋疲力尽、精神懈怠之际，派遣精锐部队，紧随其后实施攻击。朱墉引《开宗》曰：“此言霖雨失守，防敌人夜袭，当先分屯戒备，伺敌觇还力尽，发精锐击之。”

(6)薄：逼迫，逼近，这里是进攻的意思。

(7)“明号审令”三句：意谓严明号令，快速出击，奋勇向前，这样敌人必败无疑。朱墉引《大全》曰：“明号审令，总是节制意。当三队俱至，或击其前后矣，或陷其两旁矣，这时稍有懈怠，则胜败尚不可知。故必愈加严谨，明号以一其心，审令以作其气，然后三队之兵可以疾击前进，则敌人必败。”又引《开宗》曰：“此言敌伏精锐佯北，则我当分三队追及其伏，合而击之。”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大寒霖雨，人心易至懈怠，必为将者愈加严勅，使士卒始终不惰，伺敌之弛而乘之。若敌人诱我入伏，则必分兵迭出，听号令而行，犹可以胜敌也。”孔德骐说：“《金鼓》一章，主要阐述担负防御任务的部队，受到敌人突然袭击后进行反攻的作战方法。敌人突袭，一般是利用夜暗及警戒懈怠之机，所以，防御一方最重要的是设置严密警戒，如在阵地前设置哨兵，并事先规定好使用旗号、灯光联络的方法，并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其次，要善于捕捉战机。在敌人来袭时，如果敌军见我戒备严密，无隙可乘，就可能撤退。应该说，这时发起反攻较好。因为敌人退兵时往往营阵混乱，我可乘机派精锐部队将其歼灭。第三，追击敌人时要慎重，避免中敌埋伏。敌人不甘失败，很可能设法诱我进入其设伏地区。遇此情况，将帅要灵活机动，迅速将部队分为三部分，尾随其后，在未到达敌人设伏地区前就要迅速发起攻击，有的击其前，有的击其后，有的袭其侧翼，即可制胜。”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我军实力与敌军旗鼓相当，而天气要么十分寒冷，要么酷热难耐，要么日夜阴雨连绵，十几天不停，沟壕与营垒全都崩毁，险隘要塞无人把守，侦查人员消极懈怠，士卒疏于警戒，敌人夜晚来袭，三军没有防备，上下迷惑，一片混乱，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大凡军队只有保持戒备，才能坚不可摧；如果懈怠了，就会招致失败。应命令我军营垒上的哨兵，使诘问口令之声连续不断，人人手持旌旗，前后相望，传递口令，不要让金鼓之声断绝，向外表示均已做好战斗准备。以三千人为一屯，郑重告诫，严格约束，使每一屯都慎重守护好各自的区域。敌人如果来犯，发现我军高度戒备，即使到达了也必定返还。我军应乘敌人筋疲力尽、精神懈怠之际，派遣精锐部队，紧随其后实施攻击。”

武王问道：“如果敌人知道我军紧追不舍，就会埋伏下精锐部队，假装败北，不停后退，当我军追兵到达埋伏圈，他们就折回反击，有的攻击我军前方，有的攻击我军后方，有的逼近我军营垒，这样就会使我全军产生极大恐慌，队列混乱失序，士卒偏离各自的战位，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将我军分成三队，每队跟随追击不同的目标，不要进入到敌人埋伏之处，三队要赶在到达敌人伏兵处之前同时追到敌人，有的攻击敌人的前后，有的攻击敌人的两侧，严明号令，快速出击，奋勇向前，这样敌人必败无疑。”

绝道第三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相守，敌人绝我粮道，又越我前后。吾欲战则不可胜，欲守则不可久，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深入敌人之地，必察地之形势(1)，务求便利，依山林、险阻、水泉、林木而为之固，谨守关梁，又知城邑、丘墓地形之利。如是，则我军坚固，敌人不能绝我粮道，又不能越我前后(2)。”

武王曰：“吾三军过大陵、广泽、平易之地，吾候望误失，卒与敌人相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敌人翼我两旁(3)，越我前后，三军大恐，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帅师之法，当先发远候，去敌二百里，审知敌人所在。地势不利则以武冲为垒而前，又置两踵军于后(4)，远者百里，近者五十里，即其警急，前后相救。吾三军常完坚，必无毁伤。”

武王曰：“善哉(5)！”

【注释】

(1)凡深入敌人之地，必察地之形势：意谓凡是深入敌境作战，一定要考察当地的地形地貌。按，《孙子兵法·地形》论及地形之于战争胜负的重要道：“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朱墉引《大全》曰：“形势原为将之所当察，而况深入敌境，尤为要紧。所以他务未遑，而于山林、险阻、水泉、林木之形势，必谨慎图维焉。形势得而敌人自不敢绝我粮道，越我前后矣。”

(2)敌人不能绝我粮道，又不能越我前后：意谓敌人既不能截断我军的粮道，也不能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深入敌人之地，当审地形而求其利，依险阻而固其守，而后敌人不能制。”国英曰：“绝粮道，是行军必虑之事。然其中变化皆在将之才识。深入敌境，敌必绝我粮道，斯时惟有激厉士卒有必死之志，反客为主，方能获胜。霸者因粮于敌，不但足食，且使敌困。孙子曰‘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是军争善法，是因粮巧术，王者惟以正风俗通教化，使敌畏威怀德为善。”

(3)翼：这里作动词讲，从侧翼包围的意思。

(4)踵军：指后卫部队。刘寅曰：“踵军，收后之军也。”

(5)善哉：朱墉《全旨》曰：“此章为敌人断绝粮道而发。恐粮道之绝，则必以得地利为主，依险阻而守关梁，则我先据形胜，敌不能制而粮道自通。又因军行遇险失恃，深虑难以持守，则用武冲前拒，踵军后殿，前后互相救援，可以长保无虞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敌军对峙，敌人截断了我军的粮道，还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我想与敌军作战，却难以取胜；想要防守，却又难以持久。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凡是深入敌境作战，一定要考察当地的地形地貌，务必占据有利地势，依托山林、险阻、水泉、林木等构筑坚固的阵地，严守关隘、桥梁，还应了解城邑、坟墓等区域当中哪些地形对我军有利。这样，我军就能坚不可摧，敌人既不能截断我军的粮道，也不能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

武王问道：“我军通过大片的丘陵、广阔的沼泽地以及平坦之地时，我军侦查人员因失误而未发现敌情，我军突然与敌人相遇，想与敌人交战却不能取胜，想防守又怕守不住，敌人已经包抄我军两侧，还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我军官兵非常恐慌，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大凡统帅军队的法则，应当是首先向远方派遣侦察兵，在距离敌人二百里的地方，探查敌人所处的位置。如果地势对我军不利，就用武冲车作为壁垒，在前面抵挡敌人，又安排两支部队殿后，它们与大部队的距离远的可达百里，近的可达五十里，一旦预警告急，就可前后相互救援。我军各部队一直完好无恙，坚不可摧，必定不会遭受敌人的损害。”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略地第四十

武王问太公曰：“战胜深入，略其地，有大城不可下，其别军守险与我相拒(1)，我欲攻城围邑，恐其别军卒至而击我，中外相合(2)，击我表里，三军大乱，上下恐骇，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攻城围邑，车骑必远，屯卫警戒，阻其外内。中人绝粮，外不得输。城人恐怖，其将必降(3)。”

武王曰：“中人绝粮(4)，外不得输，阴为约誓，相与密谋，夜出穷寇死战，其车骑锐士，或冲我内，或击我外。士卒迷惑，三军败乱，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当分军为三军，谨视地形而处。审知敌人别军所在，及其大城别堡(5)，为之置遗缺之道，以利其心，谨备勿失。敌人恐惧，不入山林，即归大邑。走其别军，车骑远要其前，勿令遗脱。中人以为先出者得其径道，其练卒材士必出，其老弱独在。车骑深入长驱，敌人之军必莫敢至。慎勿与战，绝其粮道，围而守之，必久其日。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6)，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7)，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8)。如此，则天下和服(9)。”

武王曰：“善哉(10)！”

【注释】

(1)别军：指敌军主力之外的另一支军队。

(2)中外：指城中守军和城外援军。

(3)城人恐怖，其将必降：意谓城中敌人难免惊恐害怕，敌将一定会投降。朱墉引《合参》曰：“敌人大城未下，则宜守险相拒。当使内外阻绝，粮不得输，则将必降。”

(4)中人：指困在城中的敌军。

(5)堡：土筑的小城，用以驻兵防敌。

(6)冢树：指墓地上的树木。社丛：指社神庙旁的树丛。

(7)示之以仁义：意即要向俘虏表明我们的仁义立场。施子美曰：“汤武之师，吊民伐罪之师也，非有所害也。《汤誓》、《泰誓》之作，无非示之以仁义也。大德之所昭，财粟之所散，无非施之以厚德也。不惟汤武然也。高祖入关，秋毫无犯，则于人必无怀也。秦王子婴既降，且以之属吏，况有所杀戮乎？其语父老则以除害为言，非示之以仁义乎？三章之约，田租之减，非施之以厚德乎？此汉之所以盛也。”朱墉引《大全》曰：“示之以仁义，即上文无燔五事，如文王伐崇侯，缓攻徐，战亦是仁义之示。”

(8)罪在一人：意谓有罪的只有敌国国君一人，只追究他的罪责而已。按，从“无燔人之积聚”至“罪在一人”，论述了攻克城邑后的对敌政策。其内容可与《司马法·仁本第一》的以下表述对读：“入罪人之地，无暴神祇，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见其老幼，奉归勿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表明《六韬》也整合了《司马法》的思想，闪烁着古军礼的余晖。

(9)如此，则天下和服：朱墉引张氏曰：“以术笼之者，术穷而人不服；以力制之者，力尽而人不服；以威劫之者，威去而人不服。吾不必有求服于天下之念，而所为者无大拂乎天下之心，天下何畏而不吾与也？用兵以爱民为先，出人于水火，奠之于衽席，则来苏是慰，天下不期其服而自服。”

(10)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处穷寇之法。敌人绝粮，夜出死战，当分军三处，为置空缺，便其出脱。以一军要击之，以一军御其别军，以一军入城招抚之。”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围城不拔者，以其有别军外援，粮食充足耳。必阻隔中外，使不得相通，以馈运不继，困乏难支，不降何待？若困极死斗，背城一战，则当分军以利诱别军，使不相顾。以车骑当其材勇，以持久困其老弱，以仁德抚其士民，则天下无不倾心而归服矣，何有地之不可略、城之不可下者哉？”黄朴民说：“本篇论述攻打城邑的作战要领。攻城作战是古代常见的作战样式之一。城邑一般是一国或一地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势所必争。但在冷兵器时代，由于攻城技术相对落后，高城深池难以强力攻取。因此，在攻城时，必须将强攻与智取结合起来。在围城的同时，断敌粮道，歼敌援兵，才能达到攻克敌人坚固城池的目的。作者认为，攻打敌人城池，一是要加强警戒，扼守交通要道，切断敌人外援。这样，城内被围军民便会恐慌不安，最终只能投降。同时要防备敌人假装投降，乘我麻痹懈怠时发起反击。二是采取‘围师必阙’的方法，诱敌出城突围，乘机予以聚歼。三是围城打援，‘审知敌人别军所在，及其大城别堡’，严加防备，这样敌人援兵就‘必莫敢至’。四是攻克敌人城池之后，要严肃军纪，以‘仁义’‘厚德’收揽民心，‘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降者勿杀，得而勿戮’。”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军与敌交战取胜，接着乘胜深入敌境，占领了敌国的土地，还有一座大城未能攻下，另外敌人还有一支部队固守险要地形与我军对抗，我军想要围困这座城邑，又怕那支部队突然到达城外救援，攻击我军，敌军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我军，导致我军各部大乱，官兵上下惊恐，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大凡围攻敌人的城邑，必须把战车、骑兵安排到离城较远的地方，负责守卫、警戒，阻断城内城外敌人的联系。城内敌人断粮，城外敌人却无法把粮食输送进去。这时城中敌人难免惊恐害怕，敌将一定会投降。”

武王问道：“城内敌人断粮，城外敌人却无法把粮食输送进去，这时敌人暗中订约发誓，相互密谋突围，夜晚派出那些自知身陷绝境的勇士拼死作战，还派遣车兵、骑兵以及精锐战士，或者冲入我军营内攻击，或者在我军营外发动攻击。我军士卒惊慌迷惑，全军溃败混乱，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将全军分成三个部分，审看地形，分别驻扎。要查明城外敌军所处的位置，以及其他城邑与军事堡垒的情况，为城内的敌军开设一条特别通道，以诱其外逃，但工作布置要周密完备，万无一失。这时敌人恐惧万分，不是想逃入山林，就是想撤回大城。这时我军要设法赶走前来救援的另外一支部队，车兵、骑兵要在城外远处拦截城内突围出来的先头部队，不要让他们逃脱。城内敌军误以为先头部队已经打开通道，突围成功，他们的精锐士卒必定开始外逃，城内仅留下老弱士卒。这时我军的车兵、骑兵可以长驱直入，试图突围的敌军一定不敢迎战。我军切记不要与敌军交战，要切断敌人的粮道，把敌人围困在城里，时间一久，敌人自会投降。攻克大城后，不要焚烧敌人的粮食，不要毁坏敌人的房屋，不要砍伐坟地和神庙的树木，不要杀掉降者，不要虐待俘虏，要向他们表明我们的仁义立场，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大德。向敌国的士民宣告道：有罪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们的无道君主。这样，天下人就会心悦诚服。”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火战第四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深草蓊秽(1)，周吾军前后左右，三军行数百里，人马疲倦休止。敌人因天燥疾风之利，燔吾上风，车骑锐士坚伏吾后。吾三军恐怖，散乱而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若此者，则以云梯、飞楼远望左右，谨察前后。见火起，即燔吾前而广延之(2)，又燔吾后。敌人若至，即引军而却，按黑地而坚处。敌人之来，犹在吾后，见火起，必还走。吾按黑地而处，强弩材士卫吾左右，又燔吾前后。若此，则敌不能害我(3)。”

武王曰：“敌人燔吾左右，又燔吾前后，烟覆吾军，其大兵按黑地而起(4)，为之奈何？”

太公曰：“若此者，为四武冲阵，强弩翼吾左右，其法无胜亦无负(5)。”

【注释】

(1)蓊（wěng）秽：草木茂盛。蓊，茂盛貌。秽，杂草多，荒芜。

(2)即燔吾前而广延之：意即在我军军营的前方放火，清理出一个开阔的防火带。朱墉引《大全》曰：“深草蓊秽之地，必不得已而欲舍止，即先于营外斩除三五丈地，使之光洁。若敌以火焚我，我亦于斩除净地之前纵火焚之。”《武经七书注译》曰：“意思是敌人在我前方放火，我也在前方适当地点放火。由于我事先在前面斩除了三五丈的净地，这火就烧不到我军，而敌人前来攻我时，却被火势所阻。所以下文说：‘敌人之来，犹在吾后，见火起，必还走。’”

(3)若此，则敌不能害我：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以火御火之法。”国英曰：“自前明尚火器，于是火攻之法既精且备，三代以来未之有也。而毒虐士卒亦三代所未有者。王者行军或攻或守，皆在知己知彼，即是胜算，不忍用残杀之器。孟子曰善阵善战大罪也，可绎思矣。”

(4)黑地：草木焚烧后地面呈黑色，故称。

(5)其法无胜亦无负：意谓使用这种战术虽然无法取胜，但也不会失败。朱墉引《新宗》曰：“言敌人燔吾四面，及大兵按黑地而起，当为四武冲阵，宜有备，不宜荒乱，虽无胜亦无负也。”又引《大全》曰：“四面俱燔，敌人意吾军必在火中矣。乃吾军反冲阵而出，是又其智之所不及料者也，所以无害。”又引《开宗》曰：“此言备四面燔火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御火必察前后左右，以火先燔之，而自卫黑地坚处，惟赖强弩材勇，则不至于散乱而保全。若我不能先燔前后左右而被敌人燔之，非四武冲阵、强弩为翼不为功，然亦仅足以相持而已。究之深草蓊秽之地，当速去之而不宜处也。”孔德骐说：“本卷所谈‘火战’，与孙子所言‘火攻’是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战法。前者是处在被围状态，即‘周吾军前后左右’的情况下进行的；后者是在采取攻势的情况下进行的，其目的是‘以火佐攻’。因此，《六韬》说的‘火战’战法，是在营阵前后烧成‘黑地’，在战术上具有防御性质；而《孙子》说的‘火攻’，则是具有积极的进攻性质，‘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都是用以辅助进攻的。在实践意义方面，‘火攻’比‘火战’要大，因此文献记载的有关战例也较多。”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进入深草灌木地带，我军前后左右都被荒草围绕，全军行进数百里，人马疲惫，宿营休息。敌人乘天干风急之便，在上风处放火，他们的战车、骑兵以及精锐战士顽强地埋伏在我军的后面。我军官兵陷入恐慌，秩序散乱，四下逃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遇到这种情况，要利用云梯、飞楼登高瞭望，严密观察左右前后的情况。发现敌人放火烧草，就在我军军营的前方放火，清理出一个开阔的防火带，接着又在军营的后方放火。敌人如果来攻，就领兵退却，将部队带到黑地坚守。敌人来攻，此时他们还位于我军后面，看见大火烧起来必定转身逃走。我军占据黑地坚守着，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卒拿着强弩护卫在大军的左右，又按照上述办法在前后放火。这样，敌人就不能加害我军了。”

武王问道：“敌人不仅在我军的左右放火，还在我军的前后放火，烟雾笼罩住了我军，敌人大军占据了黑地并向我进攻，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如果是这种情况，我军就布下四武冲阵，让士卒拿着强弯护卫在我军的左右，使用这种战术虽然无法取胜，但也不会失败。”

垒虚第四十二

武王问太公道：“何以知敌垒之虚实，自来自去(1)？”

太公曰：“将必上知天道，下知地理，中知人事(2)。登高下望，以观敌之变动。望其垒，即知其虚实；望其士卒，则知其去来。”

武王曰：“何以知之？”

太公曰：“听其鼓无音，铎无声，望其垒上多飞鸟而不惊，上无氛气，必知敌诈而为偶人也。敌人卒去不远，未定而复返者，彼用其士卒太疾也。太疾则前后不相次，不相次则行阵必乱。如此者，急出兵击之，以少击众，则必胜矣(3)。”

【注释】

(1)何以知敌垒之虚实，自来自去：意谓怎样才能知道敌军营垒的虚实状况以及他们的调兵意图？自来自去，指敌军或进攻或撤退的兵力调动情况。朱墉引《大全》曰：“虚实去来，如郑见幕上有乌而知楚兵之去，晋见城上有乌而知齐师之遁是也。”

(2)“将必上知天道”三句：按，《孙膑兵法·垒虚》有相近表述，作：“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人之请（情）。”朱墉引《合参》曰：“天地人三才，统于将略，一或不知，便有缺失，即知而不能明晰底蕴，洞彻微妙，亦不得谓之知。故必全知之，且深知之，而后可以谓之将也。”又引《新宗》曰：“知敌垒之虚实，亦是将之一事。因讲到知天知地知人，是何等学问，惟其学问大，所以将略成也。”又引纪氏曰：“将略之所在，即将业之所由成。而将智之未周，亦将道之有未尽。苟昧昧从事而无洞微测渺之见，则问以休咎而不知，问以形势而不知，问以治忽而不知，如此而欲威望显著，身系安危，何可得哉？”又曰：“占星可以料敌，望气可以图几，平易可以用众，险隘可以用寡，晰几于未萌，察情于未著，一举而决形之强弱，一动而定势之虚实。”

(3)以少击众，则必胜矣：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觇敌垒虚实、敌人去来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与孙子行军相敌章相似，而惟在于将之智。敌之虚实，固秘之而不欲露，然有不能不露之时，听其鼓铎，观于鸟氛，则可以知其虚而去，复乘其虚而击之，则寡可以胜众。为将者乌可不求全于天地人哉？”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怎样才能知道敌军营垒的虚实状况以及他们的调兵意图？”

太公答道：“主将必须上能懂天道，下能懂地理，中能懂人事。登高瞭望敌情，以观察敌人的变化。观测敌人的营垒，就能了解敌人的虚实；观察敌人的士卒，就能了解主将的军事部署。”

武王问道：“凭什么就能知道这些呢？”

太公答道：“听不到敌人的鼓音，也听不到敌人的铎声，远观敌人营垒上方虽有很多飞鸟，却没有受到惊扰，空中没有飞扬的尘土，据此可知敌人必定有诈，在军营中放置了一些假人以迷惑我们。如果敌人仓促撤退，士卒还没安定下来就又匆忙返回，那就能说明他们调动士卒太过急促。这方面太过急促，军队就会前后次序混乱；前后次序混乱，队伍的行列就会混乱。像这种情况，我军就应快速出兵攻击敌人，即使以少击众，也一定能够取胜。”

豹韬

《豹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五部分，共由以下八篇组成：

《林战第四十三》，论述了在森林作战的基本战术，即应编排若干“四武冲阵”的阵形，弓弩手位于阵形的里层，使用矛戟的士卒位于外层；斩除草木，拓宽道路，以方便作战；高挂旌旗，三军严守秘密；在林木稀疏的地方，用骑兵辅助作战；在险阻地带部署“四武冲阵”，防止敌人前后偷袭；形势对我军有利才开战，反之停战；各部队轮番作战轮番休息，按编组行动等。

《突战第四十四》，首先针对敌人的突然袭击、兵临城下，给出了破解危局的方法，指出应从远方组织外援进攻敌人后部，与我城中士卒里应外合，消灭围城敌人。其次针对少部敌寇逼近城下的情况，指出可在城外设伏，完善城防设施，极力诱敌攻城，快速发动伏兵消灭敌人。

《敌强第四十五》，首先认为在“敌众我寡、敌强我弱”、夜袭我军的情况下，必须积极应战，快速出击，不能消极防御，所谓“利以出战，不可以守”。其次，针对敌人四面围攻、我军人心涣散的情况，指出要想挽回败局，就要申明号令，选出勇士拼死作战，大显声威，察明敌军方位，部队里应外合，按照约定的信号快速投入战斗。

《敌武第四十六》，先是论述突然遭遇敌人优势兵力时应采取的战法，指出可让材士强弩埋伏起来，再把大战车与勇敢的骑兵配置在左右两翼，待敌人追击我军就安排战车、骑兵冲击敌军两翼。接着针对突然遭遇敌军优势兵车、骑兵的情况，认为可让材士强弩埋伏在敌人的左右两侧，车兵和骑兵编成作战阵形，严阵以待，等敌人一旦进入埋伏圈便四面出击。

《鸟云山兵第四十七》，论述了山地御敌的战术指导思想。首先指出了山地防御的一条原则——“凡三军处山之高，则为敌所栖；处山之下，则为敌所囚”。接着指出军队驻扎在山地时，可布成“鸟云之阵”，以保证军队能支援、控制各个方向的作战，使驻守之地变成一座缜密布防、坚不可摧的“山城”。

《鸟云泽兵第四十八》，论述了江河防御的战术指导思想。首先针对与敌隔水对峙，我军物资贫乏、兵力不足的情况，认为应欺骗敌人，制造迎战假象，实则寻找机会尽快离去，并设置伏兵以防止敌人追击。接着针对敌人并未受骗且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的情况，认为可采用金玉贿赂敌人的方法。最后又针对敌人察知我军设伏，只派小分队与我军交战的情况，认为可将我军战车、骑兵编成“鸟云之阵”，指出这一阵法名称的由来，在于它像鸟的来去飞翔与云的聚拢开合一样变化无穷。

《少众第四十九》，论述了以少击众、以弱击强的战术指导思想。首先指出要想以少击众，就要充分利用黄昏、夜幕等天时与深草、险道等地利，采取设伏、拦截的方式出奇制胜；要想以弱击强，就要争取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其次，针对如下困境——既无黄昏、夜幕等天时，又无深草、险道等地利，同时还没有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认为要想摆脱困境，就要想方设法欺骗敌将，诱使敌军在日暮之时、深草之地与我军交战，也可趁敌军渡河的时候攻击敌人。重视开展外交工作，利用各种手段争取得到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

《分险第五十》，论述在险隘地带发动攻击的战术指导思想，分别给出了由水路与山路攻敌的基本方法。篇中突出了加强戒备的思想，所谓“处山之左，急备山之右；处山之右，急备山之左”，要布防严密，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林战第四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大林，与敌分林相拒，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1)？”

太公曰：“使吾三军分为冲阵(2)，便兵所处，弓弩为表，戟盾为里，斩除草木，极广吾道，以便战所。高置旌旗，谨敕三军(3)，无使敌人知吾之情(4)，是谓林战。林战之法，率吾矛戟，相与为伍。林间木疏，以骑为辅，战车居前，见便则战，不见便则止。林多险阻，必置冲阵，以备前后。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走。更战更息，各按其部(5)。是谓林战之纪(6)。”

【注释】

(1)“吾欲以守则固”三句：意谓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施子美曰：“孙子论《行军》则有处山之军，吴子对武侯之问则有丘陵、林谷之说，是则山林之战，岂无其法耶？宜武王于遇大林，分林相据之际，必求所以守则固、战则胜之道。夫守而不固，不足为善守。战而不胜，不足为善战，故守则欲必固，战则欲必胜。孙子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继之以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是则守则必固，战则必胜也。”

(2)冲阵：即四武冲阵，指有武冲大扶胥守卫四面的战斗队形。

(3)敕：告诫。

(4)无使敌人知吾之情：朱墉引《大全》曰：“兵以诡谲为道，凡战守动静，原不示人以情，何况林战耶？故不使敌人知我林战之情也。”又引方氏曰：“以战决胜原不可必，况相拒在分林之间乎？故惟使吾三军分为冲阵，不战而示以战之意耳。敢轻于一决哉？然其防卫之法，尤在弓弩居外，戟楯居内，不示人以情。”

(5)更战更息，各按其部：意谓要让各部队轮番作战轮番休息，各自按照其单位编制展开行动。朱墉引方氏曰：“林中交战，不比平原旷野之地，所以战而更番休息，各按其部次不乱，是全以法纪胜者也。”

(6)是谓林战之纪：纪，准则，原则。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林战之纪，大要在除翳广道，密勅三军，乘便而进。”朱墉《全旨》曰：“此章见林中之战，草木障碍不同于平旷之地，必有条理纪律，然后可以御敌。冲阵、弓弩、戟楯，所以资捍卫者也；开辟战地，所以利驰突也；更番迭换，所以能持久也。用矛戟为主而骑兵为辅者，盖以林木险阻非骑兵所宜也。惟谨慎其行止而已。”孔德骐说：“《林战》论述了森林作战的战术和方法。林地的自然地理特点，多数是林密草深，通视度差，部队通行困难，不便机动。同时，还不便于组织指挥和施展兵力兵器，通信联络和前送、后送等保障工作任务也比较艰巨。另一方面，也有它有利的地方，如隐蔽条件好，便于秘密接敌和突然发起攻击，便于包围、迂回、穿插分割，各个歼灭敌人，便于就地取材制作简易的保障器材，有些茅草地还便于发起火攻。在这种条件下，要达到‘守则固’、‘战则胜’的目的，必须注意以下几点：第一、在兵力部署上，要加强警戒，并根据地形情况，将三军部署为‘四武冲阵’。将弓弩部署在外围，戟楯在里层。同时，还要斩除草木，广辟道路，以利于战斗；高悬旌旗，作为识别信号；命令三军严加保密，不让敌军知道我军情况。第二、在作战指导上，要采取近战、速决战战法。运用兵力，应以矛戟队为攻击主力，将其划分为若干小分队，相互应援，齐头并进。如果林木稀疏，就以骑兵为辅，战车居前，见到有利时机就战斗，不利时立即停止。由于林内险阻之处较多，主力部队必须部署为‘四武冲阵’，以防备前后左右敌人的袭击。与敌接战后，只要迅速猛烈战斗，不管敌人兵力多强，都可以取胜。各个分队轮流作战，轮流休息，就可将林内的敌人消灭掉。”

【译文】

武王问太公曰：“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遇见大片林地，与敌人各占林地的一部分对峙，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在我军编排若干四武冲阵，安置在便于作战的地方，让那些弓弩手处于阵形的外层，让那些使用矛戟和大盾的士卒位于阵形的内层，砍除草木，极力拓宽道路，以方便作战。高悬旌旗，严正告诫全军，不要让敌人掌握我军情况，这就叫林地作战。林地作战的方法是：率领我军使用矛戟的士卒，把他们编成若干相互配合的小队。在林地间树木稀疏的地方，就用骑兵辅助作战，把战车排在队伍的前面，看见形势对我军有利就开战，形势对我军不利就停战。如果林地有许多险要地形，就一定要安置四武冲阵，以防备前后被敌偷袭。全军快速作战，敌人即使人数众多，我们也能让其主将败逃。要让各部队轮番作战轮番休息，各自按照其单位编制展开行动。这就是林地作战的要点。”

突战第四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敌人深入长驱，侵掠我地，驱我牛马，其三军大至，薄我城下(1)。吾士卒大恐，人民系累(2)，为敌所虏。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大公曰：“如此者，谓之突兵(3)。其牛马必不得食，士卒绝粮，暴击而前(4)。令我远邑别军，选其锐士，疾击其后，审其期日，必会于晦(5)，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虏(6)。”

武王曰：“敌人分为三四，或战而侵掠我地，或止而收我牛马，其大军未尽至，而使寇薄我城下，致吾三军恐惧，为之奈何？”

大公曰：“谨候敌人未尽至，则设备而待之。去城四里而为垒，金鼓旌旗皆列而张，别队为伏兵。令我垒上多积强弩，百步一突门(7)，门有行马，车骑居外，勇力锐士隐伏而处。敌人若至，使我轻卒合战而佯走，令我城上立旌旗，击鼙鼓，完为守备。敌人以我为守城，薄我城下。发吾伏兵，以冲其内，或击其外。三军疾战，或击其前，或击其后，勇者不得斗，轻者不及走，名曰突战。敌人虽众，其将必走(8)。”

武王曰：“善哉(9)！”

【注释】

(1)其三军大至，薄我城下：意谓敌军大举进逼，兵临城下。薄，迫近，逼近。《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六韬》的战争指导思想，基本上继承了孙、吴思想，主张进攻战略。全书很少提及防守。即使在敌军‘深入长驱’、‘薄我城下’时，仍主张以进攻完成防御任务：使‘勇士锐士，隐伏而处’，使‘敌人以我为守城’，在敌军进至城下时，‘发我伏兵’，‘或击其前，或击其后’，以求歼敌于城下。甚至在被敌包围，而且又‘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时，也认为‘利于出战，不可以守’。”

(2)系累：拘禁，掳掠。

(3)突兵：指担任突击任务的部队。

(4)暴：猛烈。

(5)晦：古代历法把每月的最后一天称为“晦”。

(6)“三军疾战”三句：施子美曰：“孙子论‘死地’，以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武王所问敌人长驱侵掠，系累人民，此正孙子不疾战则亡之地利也。武王所求以守固战胜之道，而太公则以是为突兵。曰‘突兵’者，谓宜疾战也。”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突战》一篇可视为论述战略防御问题。……即在远处组织精锐部队袭击敌后，正确估计战争发展趋势，确定会战日期，隐密地汇集和部署兵力，前后夹击，歼灭敌人。”

(7)突门：指方便部队突然出击的暗门。《武经七书注译》曰：“突门，在城墙或垒壁上预先开设的便于部队出击的暗门。一般由城墙内向外挖，外面留四、五寸，不挖透。部队出来时，临时将其推倒，突然出击。”

(8)虽众，其将必走：朱墉引《大全》曰：“牛马虽为驱逐，然轻骑突入，其牛马必不得食。其志在于速战，我兵必不可轻与战也。惟在审其期日，比及于晦，乃始令三军疾击之。金鼓旌旗皆列者，此乃设营垒以示敌，而实锐兵不尽于此也。盖突战之兵，难以骤与交锋，故必候敌大军未尽至之时，当令离城营垒置军别队，伏兵积强弩，又备旗鼓，示以守城，诱敌薄我城下，内外合击，其将可走。此突战法也。正用之如段德操乘敌未集，伏兵掩击是也。巧用之如李谦溥登城未暇，遣壮士反袭是也。是在神明而用之耳。”

(9)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备敌人分军侵掠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敌寇突至侵掠，贪得牛马人民，惟利于速战，不可以持久。则当会合别军锐士，犄角以击之，若敌以先锋骤至，薄我城下，更当因其未尽至而挫其锐，利诱佯走，发伏合击。彼进无所据，退无所归，不走何待？”孔德骐说：“《突战》阐述突破敌人包围、出其不意地消灭敌人的战法，是从防御作战角度说的。主要有两种情况、两种战法：第一、敌人长驱直入，对我侵掠，我有意地将其主力诱至城下。同时，令我远方精锐部队埋伏于敌人退路隐蔽处，成犄角之势，然后再取内外夹击的战法出击。因敌人行军路途长远，时间短促，一般说军粮不可能带很多，这是它最大的弱点。根据这种情况，城内被围部队和远方部队应约好会攻日期，选择月光晦暗之夜晚，对敌实行内外夹击，方可胜敌。第二、敌人分路来袭，侵掠我营，有的已攻至我城下，但大军尚未开到，对此应采取出奇设伏、四面包围战法。面对敌人多路出击的情况，必须先把敌情侦察清楚。只要搞清敌人的行动及其企图，才能预作准备，以待时机。敌人若至，先派我轻装步兵与敌接战，旋即佯败撤退。此时，再令我城上守军树旗击鼓，示以出击之形。敌人误认为我极力守城，必然要前来进行猛攻。此时，我可速发伏兵，以四面包围战法，配合三军迅速投入战斗，即可取得战争胜利。公元前270年的秦赵阏与（今山西和顺西）之战，秦韩联军进攻赵国的阏与，赵王派大将赵奢前往解围。赵奢军距邯郸三十里即停止前进，示以怯战。秦军分兵围攻武安（今河南武安西南五十里），也故意不往救，以稳住秦军。赵奢按预定计划，积极配合城内守军，以两天一夜急行军，到距阏与五十里处停下筑垒，并占领北山有利地形。秦军进攻受挫，赵奢与城内赵军内外夹击，大败秦军。”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敌人侵入我国，长驱直入，侵占土地，掠夺物资，驱走牛马，敌军大举进逼，兵临城下。我军士卒十分恐惧，人民被捆绑囚禁，被敌人所俘虏。在这种情况下我想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仓促来袭的敌兵。敌人发兵仓促，他们的牛马必定得不到饲料，士卒会断粮，只能猛烈向前进攻。这时可以命令我方位于远方城邑的另外一支军队，从中选出精锐士卒，快速攻击敌军的后部，要把预期的日子精准算好，务必赶在晦日之夜会合，全军快速投入战斗，这样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会被俘虏。”

武王又问：“敌人分为三四个部分，有的从事作战以侵占我国土地、掠夺我国物资，有的停止战斗以抢夺我国的牛马，他们的大军还没有完全到达，只是派遣部分敌寇逼近我城下，致使我军上下恐惧，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认真观察敌人大军没有全部到达的情况，据此做好战斗准备，严阵以待。在距城四里的地方构筑营垒，里面摆好战鼓，插好旌旗，再安排另外一支部队担任伏兵。命令我营垒上的部队多多集中强弩，营垒内每百步设置一座突门，每座突门都用行马防御，车兵、骑兵配置在营垒的外面，还要安排一些勇士锐卒在营垒中隐藏起来。敌人如果到来，就派我轻装步兵与敌交战，假装败逃，再命令我城上守军树立旌旗，敲击鼙鼓，做好防守准备。敌人会认为我军全力守城，必定会逼近城下。这时出动我们的伏兵，让他们有的冲入敌军内部，有的攻打敌军外部。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有的攻击敌军前部，有的攻击敌军后部，让作战勇敢的敌兵来不及拼斗，行动迅捷的敌兵来不及逃走，这种作战方法可叫做突战。敌人即使人数众多，我们也能让其主将败逃。”

武王曰：“您讲得真好啊！”

敌强第四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冲军相当(1)，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敌人夜来，或攻吾左，或攻吾右，三军震动。吾欲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谓之震寇(2)。利以出战，不可以守。选吾材士强弩，车骑为之左右，疾击其前，急攻其后，或击其表，或击其里，其卒必乱，其将必骇(3)。”

武王曰：“敌人远遮我前，急攻我后，断我锐兵，绝我材士，吾内外不得相闻，三军扰乱，皆散而走，士卒无斗志，将吏无守心，为之奈何？”

太公曰：“明哉！王之问也。当明号审令，出我勇锐冒将之士，人操炬火，二人同鼓，必知敌人所在，或击其表，或击其里。微号相知，令之灭火，鼓音皆止(4)，中外相应，期约皆当，三军疾战，敌必败亡(5)。”

武王曰：“善哉(6)！”

【注释】

(1)冲军：指敌方突击进攻的部队。

(2)如此者，谓之震寇：意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使我军震惊恐惧的敌兵。朱墉《直解》曰：“震寇，使我震惊恐惧也。”

(3)其卒必乱，其将必骇：意谓敌人的士卒一定会陷入混乱，他们的主将一定会惊慌失措。朱墉引《大全》曰：“震寇者，其势不可当，为我所震动之寇也。制御之法，利在战不利在守，在选吾材士锐兵，以疾击急攻为主。”又引方氏曰：“三军既震动矣，如何犹利在出战乎？是驱震动之夫以往也，安有不败？然所畏者三军，若材士锐兵，安得有此？故须乘锋一战，勿为披靡。”又引王氏曰：“此等震惧境界，在先筹之，庶几临危不惧。”

(4)“微号相知”三句：意谓大家互相记住联络暗号，主将命令一下，就同时熄灭火炬，中止鼓声。微号，暗号。朱墉引《大全》曰：“举火之意不过要联其声势以探察敌人屯兵处耳。今声势既联，敌处已知，所以必暗相期约，悉令灭火止鼓，庶足以奏克胜之功。”

(5)三军疾战，敌必败亡：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夜战设火息火之法。”

(6)善哉：朱墉《全旨》曰：“此章论寡胜众、弱胜强，惟在速战，不可持守，故用材勇强弩疾击急攻，稍迟缓则彼势愈盛矣。若敌人攻我前后，则令我勇锐多其火鼓，以张其声势。若敌人断绝吾军，则又灭火止鼓，暗号期约，奋击应援，何有扰乱之足虑哉？”孔德骐说：“《敌强》阐述关于对付敌人夜间强袭的作战方法。夜间强袭，即所谓‘震寇’。它是在敌我双方野战军处于相持状态和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敌人乘夜间突然对我发起攻击的作战行动。由于夜视困难，对于敌人这种进攻样式，只能采取以攻对攻的战法，切忌以守对攻，消极防御。要选用最精锐的材士、强弩、轻骑为左右翼，‘疾击其前，急攻其后；或击其表，或击其里’。这样，是没有不打胜仗的。如果已被敌人分割包围，断绝外援，切断各部之间的联系，处于即将败溃的紧急时刻，首先应集中兵力打破敌人的包围，变被动为主动。其次，要派出勇锐将士，‘人操炬火，二人同鼓’，大造声势，以弱示强。再次，要在察清敌情的基础上，部署自己的部队。充分做好以上准备之后，就要熄灭火炬，停止击鼓，麻痹敌人，接着就要按照预定计划，向敌人展开猛攻，使‘中外相应，期约皆当’，即可破敌。公元前301年，齐楚垂丘（今河南泌阳北）之战，秦联合齐、魏、韩各国之军攻楚，楚怀王派唐昧率军迎击，两军隔沘水（今清水河，源出河南泌阳，东流入唐河）对峙。齐将匡章侦知楚军在沘水设防情况，以精锐士卒夜渡沘水袭击楚军，楚军措手不及，全军被歼，死亡两万余人，唐昧被杀，联军遂占领垂丘。这是夜战取胜的一例。”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担任突击任务的敌军相遇对峙，敌人兵力多而我军兵力少，敌人力量强而我军力量弱。敌人夜晚来袭，有的攻击我军左方，有的攻击我军右方，使我全军上下震惊恐惧。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使我军震惊恐惧的敌兵。在这种情况下我军利于出战，不宜于防守。应从全军选出有作战本领的士卒，给他们配备强弩，再把战车、骑兵布置在他们的左右两翼，然后迅猛攻击敌军的前部与后部，有的攻击敌军的外层，有的攻击敌军的里层，敌人的士卒一定会陷入混乱，他们的主将一定会惊慌失措。”

武王又问：“敌人在远处拦击我军前部，急速攻击我军后部，阻断我派出的精兵强士，使其无法救援，最终导致我军内外失去联系，三军惊扰混乱，四散逃走，士卒没有斗志，将吏无心坚守，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大王您问的这个问题真高明啊！这时应向全军申明号令，选出军中那些英勇善战、敢于冒险不怕死的战士，让他们每人手持火炬，两人同击一鼓，务必探知敌人的确切方位，然后命令部队有的攻击敌军外层，有的攻击敌军里层。大家互相记住联络暗号，主将命令一下，就同时熄灭火炬，中止鼓声。我军里应外合，都能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展开行动，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敌人必定败亡。”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敌武第四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卒遇敌人，甚众且武。武车骁骑，绕我左右，吾三军皆震，走不可止，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谓之败兵。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1)。”

武王曰：“用之奈何？”

太公曰：“伏我材士强弩，武车骁骑，为之左右，常去前后三里。敌人逐我，发我车骑，冲其左右。如此，则敌人扰乱，吾走者自止(2)。”

武王曰：“敌人与我车骑相当，敌众我少，敌强我弱，其来整治精锐(3)，吾阵不敢当，为之奈何？”

太公曰：“选我材士强弩，伏于左右，车骑坚阵而处，敌人过我伏兵，积弩射其左右(4)，车骑锐兵疾击其军，或击其前，或击其后。敌人虽众，其将必走(5)。”

武王曰：“善哉(6)！”

【注释】

(1)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意谓这种情况下善于指挥作战的就能取胜，不善于指挥作战的就会失败。施子美曰：“乘胜以胜者易，易败而胜者难。……善者以其能战也，故孙子论胜于易胜之说，亦以善战者为言。非善者安能易败而胜乎？”

(2)则敌人扰乱，吾走者自止：朱墉引《大全》曰：“敌以车骑绕吾左右，此最众武之敌，引兵深入，不其危乎？而太公更有转危为安之法在。离前后三里伏材士强弩于中，分车骑于左右，俟敌来逐，发我左右冲其左右，则可出奇制胜，转败为功。”又引《开宗》曰：“此言应敌众武之法。”

(3)整治：整齐不乱。

(4)积弩：集中弓弩。

(5)敌人虽众，其将必走：朱墉引《大全》曰：“坚阵而处者，所以保我大军以待敌过也。故敌人过，我强弩射其左右，车骑击其中及前后。”又引黄皇肱曰：“从来士卒之心未有不畏敌者也，所恃有材官战将耳。”又引《开宗》曰：“此言应敌众强之法。”陈亚如在《〈六韬论〉》（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2年第2期）一文中说：“《六韬》所述兵车作战往往与骑兵协同，这反映了车、骑过渡时期的一个特点。当骑兵登上而车兵将要退出战争舞台之际，《六韬》推出骑兵辅助车兵战法，视车、骑配合为主要打击力量，从而把它置于有待突破的正面，实在是一种天才的构想，简直可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隆美尔元帅发明航空兵支援坦克作战相媲美。”

(6)善哉：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御众武之敌，惟在设伏诱逐，精锐冲击，出奇制胜，则强整不足畏也。”孔德骐说：“《敌武》讲的是进攻战斗中的遭遇战。一般说，这是敌对双方在运动中相遇发生的战斗。遭遇战可分为预期遭遇战和非预期遭遇战。其特点是：战斗触发时对敌方的情况不大明了，组织战斗的时间仓卒，双方都有暴露的翼侧，战斗行动紧张急促，战斗样式转换迅速。敌军‘甚众且武，武车骁骑，绕我左右’，而‘我三军皆震，走不可止’，就是遭遇战触发时的基本态势。因为缺乏准备，在双方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很容易战败。所以，作者称其为‘败兵’是有道理的。遭遇战的基本作战原则是争取主动，先机制敌。首先，在军队运动的过程中，要组织不间断的侦察，尽可能提前发现敌人。其次，发现敌情后，要迅速果断地定下决心，先敌展开，占领有利地形，先敌发起冲击，大胆向敌翼侧实施突击。如果是预期遭遇，可尽量采用先佯退，设伏兵以口袋战歼敌。这种方法，是将材士、强弩、戎车骁骑，埋伏于道路两侧适当的地域（一般以离己方主力三里处为最好），诱敌至口袋内，再行出击。‘敌人逐我，发我车骑，冲其左右’，敌人必败无疑。公元前341年的齐魏马陵（今河南范县西南）之战，齐将孙膑以逐日‘减灶’的办法，制造齐军大量逃亡的假象，迷惑敌人，诱敌至马陵险要地区，齐军万弩齐发，全歼魏军十万，魏将庞涓被迫自杀。公元前353年的齐魏桂陵（今山东曹县东北）之战，齐田忌采纳了孙膑‘围魏救赵’的建议，直接进攻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迫使魏军回救，双方于桂陵遭遇，经激战，齐军大胜。这两个战例，均属预期遭遇战类型。”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突然与敌军遭遇，他们人数多，武艺高，大型战车和勇猛的骑兵，从左右两翼将我军包抄，致使我军上下都很震惊害怕，士卒吓得逃跑，不可遏止，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能让我军失败的敌军。这种情况下善于指挥作战的就能取胜，不善于指挥作战的就会失败。”

武王问道：“怎么做才能取胜呢？”

太公答道：“让我军那些有作战本领的士卒拿着强弩埋伏起来，再把大战车与勇猛的骑兵，配置在左右两翼，通常将埋伏的地点安排在距我大军前后三里处。敌人若来追击，就出动我军的战车与骑兵，冲击敌人的左右两翼。这样，敌人就会陷入混乱，我军士卒就会自动停止逃跑。”

武王又问：“敌人与我军的兵车、骑兵相遇对峙，敌人兵力多而我军兵力少，敌人力量强而我军力量弱，他们来攻时军容严整，精干锐猛，我军与敌对阵，信心缺乏，不敢抵挡，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从我军选出有作战本领的士卒，给他们配备强弩，让他们埋伏在敌人的左右两侧，车兵和骑兵编成作战阵形，严阵以待。敌人进入我军的埋伏圈，就集中弓弩从左右两侧射击，战车、骑兵和精锐步兵一起快速攻击敌军，有的攻击敌军的前部，有的攻击敌军的后部。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必定会战败逃走。”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鸟云山兵第四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高山磐石(1)，其上亭亭(2)，无有草木，四面受敌，吾三军恐惧，士卒迷惑。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三军处山之高，则为敌所栖(3)；处山之下，则为敌所囚(4)。既以被山而处，必为鸟云之阵。鸟云之阵，阴阳皆备(5)。或屯其阴，或屯其阳。处山之阳，备山之阴；处山之阴，备山之阳；处山之左，备山之右；处山之右，备山之左。其山敌所能陵者，兵备其表(6)，衢道通谷(7)，绝以武车。高置旌旗，谨敕三军，无使敌人知吾之情。是谓山城(8)。行列已定，士卒已阵，法令已行，奇正已设，各置冲阵于山之表，便兵所处，乃分车骑为鸟云之阵。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擒(9)。”

【注释】

(1)磐石：巨石。

(2)亭亭：高耸的样子。

(3)为敌所栖：意即被敌人团团围住。刘寅曰：“栖者，如栖集于危巢之上，而不得下也。”

(4)为敌所囚：意即被敌人困住。刘寅曰：“囚者，如囚系于深狱之中，而不得出也。”

(5)阴阳：山的北面为阴，山的南面为阳。

(6)其山敌所能陵者，兵备其表：意谓山上只要是敌人能攀爬到的地方，都要派士兵占据把守。陵，攀登。

(7)衢道：四通八达的道路。

(8)山城：依托山地为城，以防御敌人。

(9)其将可擒：施子美曰：“孙子论行军有处山之军，有处泽之军，盖以地无常形，兵有异用。而太公论山泽之兵，则本于一法。在山之兵，既取鸟云以为兵，而在泽之兵，亦取之矣。古人言鸟合之众，以其易散也。以鸟名之，非以其散乎？古人论兵之轻者，谓如云覆之，谓其可以包覆之也。以云名之，其合可知也。夫兵之道，不过乎散与合而已。山泽虽有异地，而鸟云本无异制。用之于山，则山可以胜，用之于泽，则泽可以胜，此无他，用得其法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高山结阵之法。”朱墉《全旨》曰：“此见三军既处高山，必结为鸟云阵以御之。屯兵于前后左右，无所不备。且于敌之所能登临者，备之；于敌之所能往来者，断之。置冲阵于山表，然后分车骑为鸟云之阵，疾战而前，敌将可擒。”孔德骐说：“《鸟云山兵》一篇，讲述行军作战的原则和方法。……山地行军作战，虽然便于部队隐蔽接敌，也有利于迂回、包围和秘密渗透，有利于凭险固守，但却不便于指挥机动，通信联络和后勤补给均较困难。作者认为，如果部队处之高处，则易被敌人所迫；若占领山之低处，则为高处敌人所瞰视，不能自由行动；如果占领整个山峰，必须采取特有的一种部署，即所谓‘鸟云之阵’。这种作战队形，如同乌鸟有聚有散、流云飘忽不定那样机动灵活。其方法是：一要控制由车骑编组成的强有力的机动部队，随时准备机动作战，策应各方；二要加强警戒，山之前后左右四面都要派出警戒；三要分区控制攻击部队，凡是敌人有可能侵入的地段，都要派部队防守；四是衢道、通谷要以戎车为障，进行阻挡；五要高树旌旗，加强联络；六要严加保密。这样，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必将象‘山城’一样坚不可摧。作战时，主力部队要以材士强弩编为数个攻击分队，各自占领有利地形，迅速夺占和控制道路、谷地、隘路，向敌纵深实施穿插、渗透，将其歼灭。同时还要用骑兵和战车作为机动部队，以策应主力部队，采取机动灵活的战术，即可取胜。”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遇到高山巨石，山头高耸，草木不生，我军四面受敌，大军惊慌恐惧，士卒疑虑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大凡军队驻扎在山头，就容易被敌人团团围住；驻扎在山麓，也容易被敌人困住。既然在山地驻扎，就必须布成鸟云之阵。这种鸟云之阵，能兼顾山的南北两侧，两边均有防备。有的部队驻扎山的北侧，有的部队驻扎山的南侧。驻扎在山的南侧，要同时防备山的北侧；驻扎山的北侧，要同时防备山的南侧；驻扎在山的左面，要同时防备山的右面；驻扎在山的右面，要同时防备山的左面。山上只要是敌人能攀爬到的地方，都要派士兵占据把守，交通要道和能通行的山谷之地，都要用大型兵车封堵阻断。高高地树立旌旗，严正告诫全军，不要让敌人了解我军情况。这座经过缜密布防的高山，可称为山城。我军队列已经排好，士卒已经布好阵形，军中法令已经执行，奇正战术已经制定，各部队都在方便出兵的山坡高地布下四武冲阵，然后分出一部分战车与骑兵布下鸟云之阵。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定会擒获。”

鸟云泽兵第四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临水相拒，敌富而众，我贫而寡，逾水击之则不能前，欲久其日则粮食少。吾居斥卤之地(1)，四旁无邑，又无草木，三军无所掠取，牛马无所刍牧(2)，为之奈何？”

太公曰：“三军无备，牛马无食，士卒无粮，如此者，索便诈敌而亟去之，设伏兵于后(3)。”

武王曰：“敌不可得而诈，吾士卒迷惑，敌人越我前后，吾三军败乱而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求途之道，金玉为主(4)。必因敌使，精微为宝(5)。”

武王曰：“敌人知我伏兵，大军不肯济，别将分队以逾于水，吾三军大恐，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分为冲阵，便兵所处，须其毕出(6)，发我伏兵，疾击其后，强弩两旁，射其左右。车骑分为鸟云之阵，备其前后，三军疾战。敌人见我战合，其大军必济水而来，发我伏兵，疾击其后，车骑冲其左右。敌人虽众，其将可走。凡用兵之大要，当敌临战，必置冲阵，便兵所处，然后以车骑分为鸟云之阵，此用兵之奇也。所谓鸟云者，鸟散而云合，变化无穷者也(7)。”

武王曰：“善哉(8)！”

【注释】

(1)斥卤之地：即盐碱地，这里指荒芜贫瘠之地。

(2)刍牧：割草放牧。

(3)索便诈敌而亟去之，设伏兵于后：意谓像这种情况，就应该寻找机会，欺骗敌人，赶快离去，并在后面设置伏兵。朱墉引黄氏曰：“势既不敌，当寻便亟去，更设伏于后，以防敌之袭我。”又引《开宗》曰：“此言处兵水泽之法。”

(4)求途之道，金玉为主：意谓这时要寻求的主要出路，就是用金玉贿赂敌人。朱墉引《大全》曰：“求途一事，因三军迷惑生来，言当败走之时，若复从旧途而出，断不能也，须多方求途，然后得出。然求途之道，他物亦不足重也，必以金玉为主，要说主将不可吝惜之意。”

(5)必因敌使，精微为宝：意谓一定要通过敌人的使臣去实施贿赂，办成此事最需重视的就是细致隐秘。朱墉引《大全》曰：“以我兵求途，难保其勿诳而欺之者。必因敌使之来者，而多以金玉赂之，以得其精详微妙之情，而后不被其误也。”“欲因敌使以求出危迫，必我之料度极其精详微妙，能灼知其情而用吾之术以中之，乃可以济。必因者，言结纳敌使，多方以阴诱之，深得敌人之用计用谋，以至精详微妙为贵，故曰宝。然又不可被其愚而误之也。”又引《开宗》曰：“此言救士卒迷惑之法。”

(6)须：等待，等到。

(7)“所谓鸟云者”三句：意谓所谓“鸟云之阵”名称的由来，在于它像鸟的来去飞翔与云的聚拢开合一样变化无穷。朱墉引《指南》曰：“变化无穷，言用兵之奇也。”又引《大全》曰：“鸟散而云合，鸟无常聚之理，云有常合之势也。总之鸟云之阵是能散能聚之意，散如鸟之散而不知其散之何自，合如云之合而不知其合之何来，盖又见聚散之无从也。”又引《指南》曰：“言鸟云阵之出没不常，时而正时而奇，循环无端，而其变化之术莫能穷尽者也。”又引《文诀》曰：“阵势之奇，能聚能散，能散能聚，聚而散，一如鸟云之倏聚倏散，忽离忽合，令人测之而无从。”“以为散矣，然而不尽散也，其合之机势已变化于人之难识；以为合矣，然而不尽合也，其散之权衡已变化于人之不知。”

(8)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待敌人追兵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以贫敌富，以寡敌众，粮食匮乏而又无所掠，惟亟去之勿留。若恐其失途，必用货赂敌使，而秘密委曲以求通。若敌人知我有伏，不以大军追，先分队逾水而来，则当设冲阵，伏兵强弩并发，而鸟云之阵为之备。及大军尽渡，伏兵车骑合并冲击，其将可走。大抵用兵之要，必置冲阵，便兵所处，分为鸟云，鸟散云合，变化无穷。二者乃兵家第一要法也。”孔德骐说：“《鸟云泽兵》阐述横渡河川作战的原则和方法。……江河是天然的屏障，‘逾水击之，则不能前；欲久其日，则粮食少’，造成物资补给困难，使部队的机动受到限制。根据这些特点，在作战指导上强调以下几点：第一，诈敌。在器械不全、补给困难时，可‘索便诈敌而亟去之，设伏兵于后’。就是寻找适当战机，设法欺诈敌人，以便使自己赶快离开此地，脱离险区。为了击败追来之敌，可在后边设伏兵，一旦敌人追来，即可将其歼灭。第二，诱敌。敌人不受我诈，继续对我追击，可采取丢弃金银财物，诱敌产生贪财之心，然后乘机歼敌。第三，以‘鸟云之阵’歼敌。敌怕中我埋伏，大军不敢渡水，若派先遣队渡水攻我时，要令主攻部队预备队和伏兵密切配合，待其渡水分队引渡时，再向敌人发起攻击。此时，敌大军很可能向前跟进，我若发伏兵和预备队袭其左右，敌人必败无疑。公元前506年的吴楚柏举之战，吴军以水路攻楚，在淮汭（今河南潢川西北）登陆后，进至预章，隔汉水与楚军对峙。楚以囊瓦、沈尹戌率军渡过汉水，连战失利，被迫与吴军在柏举交战。吴军夫概率所部五千人击败囊瓦军，楚军大乱。吴军出击，乘胜追至清发（水名，今湖北汉川境涢水），于楚军半渡时突击，楚军大败，吴军进而攻占楚都郢（今湖北江陵）。”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敌人隔水对峙，敌军物资丰富，人数多，我军物资贫乏，人数少，我军想要过河击敌，却又因缺乏器械而无力渡水前行；想延长对峙时间，却又缺少粮食。我军驻扎在河边盐碱之地，四周没有城邑，地面不长草木，军队无处掠取粮食物资，牛马无处吃草放牧，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军队没有渡河器械，牛马没有饲料，士卒没有粮食，像这种情况，就应该寻找机会，欺骗敌人，赶快离去，并在后面设置伏兵。”

武王又问：“敌人没有受骗，我军士卒疑虑不安，敌人在我军前后肆意迂回运动，我军败乱溃逃，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这时要寻求的主要出路，就是用金玉贿赂敌人。一定要通过敌人的使臣去实施贿赂，办成此事最需重视的就是细致隐秘。

武王又问：“敌人知道我军设有伏兵，大军不肯渡河，另外派出了一支小分队过河与我交战，我军十分恐慌，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碰到这种情况，就要在军中编成若干四武冲阵，让其在便于作战的地方驻扎，等敌人全部渡河之后，让我军伏兵发起进攻，快速攻击敌人的后部，拿着强弩的步兵在两旁射击敌人的左右两侧。将战车、骑兵编成鸟云之阵，在前后防备敌人，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敌人见我军与他们的小分队交战，他们的大军必定渡河前来救援，这时让我们的伏兵发起进攻，快速攻击敌军的后部，让战车、骑兵冲击敌人的左右两侧。此时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会逃跑。大凡用兵的要则，在于与敌人对阵交战前，必须设置若干四武冲阵，让其在便于作战的地方驻扎，然后把战车、骑兵编成鸟云之阵，这是用兵出奇制胜的良策。所谓鸟云之阵名称的由来，在于它像鸟的来去飞翔与云的聚拢开合一样变化无穷。”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少众第四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以少击众，以弱胜强，为之奈何(1)？”

太公曰：“以少击众者，必以日之暮，伏于深草(2)，要之隘路；以弱击强者，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3)。”

武王曰：“我无深草，又无隘路。敌人已至，不适日暮。我无大国之与，又无邻国之助，为之奈何？”

太公曰：“妄张诈诱，以荧惑其将(4)；迂其道，令过深草；远其路，令会日暮。前行未渡水，后行未及舍，发我伏兵，疾击其左右，车骑扰乱其前后。敌人虽众，其将可走。事大国之君，下邻国之士，厚其币，卑其辞，如此则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矣！”

武王曰：“善哉(5)！”

【注释】

(1)“吾欲以少击众”三句：施子美曰：“众寡强弱，势不相敌，然寡或可以胜众，弱或可以胜强，兹又不可不求其所以然。《三略》有曰：‘以寡胜众，以弱胜强。’则众与强或不足恃，安得武王不以是而为问？”《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六韬》的战争指导思想，“一般未超出前人的成就。稍有发展的有二点：一是强调集中统一，说‘凡兵之道，莫过于一’。一指军权、兵力集中，指挥、行动统一。这和战国后期战争规模大，兵力、兵种多，情况更复杂多变等形势是适应的。二是比较重视‘以少击众，以弱击强’的研究。除专有一篇《少众》外，还在论述各种战法时，多次提到这一问题。在战略上，它的主要论点是‘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等。这也是战国时期‘连横’、‘合纵’等外交战略盛行的反映。”

(2)必以日之暮，伏于深草：施子美曰：“昔者庞涓以全魏之师而败于孙膑之万弩，此以寡胜众也。然非马陵道隘，庞涓暮至，则孙膑之谋亦无所施。”

(3)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与，帮助。施子美曰：“昔者楚子伐郑，而楚师夜遁，是岂郑强而楚弱耶？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也。《春秋》书荆伐郑，继之以公会齐人，宋人救郑子，此以弱胜强者，必藉人之力也。”朱墉引《大全》曰：“大国与助，如班超因乌孙力卒降西城龟兹诸国是也。”

(4)荧惑：原为火星名，这里是迷惑、眩惑的意思。

(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以少弱击强众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少可以击众，惟出奇致敌，要之以险隘之间，弱可以击强，惟事大交邻，得之于援助之力。”孔德骐说：“‘奇’与‘正’，在古代兵法中是相辅相成的两种用兵方法。一般说来，‘正’是指用兵的常法，反映着战争指导的一般规律；‘奇’是指用兵的变法，反映着战争指导的特殊规律。在作战双方中，弱、寡、劣的一方，尤其需要用‘奇’。《少众》阐述的就是这一用兵方法。‘以少击众’，通常情况下要充分利用所能利用的天时、地利条件，以弥补自己力量的不足，使众多的敌人遭到出其不意的打击。例如，利用夜暗、草丛、森林等条件，采取伏击、截击等战法歼灭敌人。公元前353年、341年的齐魏桂陵、马陵之战，就是著名军事家孙膑用伏击战战法，以少击众战胜魏将庞涓的典型战例。如果从战略的高度看，那就要争取大国、邻国的支持和援助，以弥补自己力量的不足。例如，战国后期的秦赵长平之战，就是一例。当时赵国由于长期战争，国力削弱，秦国乘机步步进逼，于公元前258年又进攻赵国首都邯郸（今河北邯郸）。城内民困兵竭，形势危急。在这种形势下，赵军除了在军事上采取坚守待援的积极防御战略外，惠文王的弟弟赵胜，多次遣使向相邻的魏国告急，又亲率门客毛遂等人往楚国求援。不久，楚、魏兵至，遂解邯郸之围。最后，终于以赵国取胜结束战争。”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以少击众，以弱胜强，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若想做到以少击众，一定要在黄昏天黑的时候，埋伏于茂密的草丛，在险要的道路上拦截敌军；若想做到以弱击强，一定要得到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

武王又问：“如果我军所处之地既没有茂密的草丛，也没有险要的道路。敌人已经来到，时间又正好不是在黄昏天黑的时候。我军既无大国的支持，又无邻国的帮助，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应该用虚张声势、诈骗引诱的手段来迷惑敌将；诱使敌人迂回前进，让他们经过茂密的草丛；诱使敌人绕路前进，让他们在黄昏天黑的时候与我军相遇交战。敌人的先头部队还没有全部渡过河，殿后部队还没有来得及安营住宿，就命令我军的伏兵发起进攻，快速攻击敌人的左右两翼，用战车、骑兵扰乱敌军的前后两部。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敌将也会战败逃走。敬奉大国国君，结交邻国贤士，多给他们奉送金钱，言辞谦卑恭顺。这样做，定能得到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分险第五十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相遇于险厄之中。吾左山而右水，敌右山而左水，与我分险相拒。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1)？”

太公曰：“处山之左，急备山之右；处山之右，急备山之左。险有大水，无舟揖者，以天潢济吾三军(2)；已济者，亟广吾道，以便战所。以武冲为前后，列其强弩，令行阵皆固。衢道谷口，以武冲绝之，高置旌旗，是谓车城(3)。凡险战之法，以武冲为前，大橹为卫，材士强弩翼吾左右。三千人为屯，必置冲阵，便兵所处。左军以左，右军以右，中军以中，并攻而前。已战者还归屯所，更战更息，必胜乃已(4)。”

武王曰：“善哉(5)！”

【注释】

(1)“吾欲以守则固”三句：施子美曰：“昔晋楚泜水之役，阳处父与子尚分泜水而守。阳处父退舍，而子尚亦退舍，此则分险而守，各求所以为便利，而不敢轻动也。分险拒，其难如此。如欲守则固、战则胜，可不求其所以为之术？”

(2)天潢：渡河工具名，指浮桥、木筏等。

(3)车城：指用连接战车的方式构筑起来的营寨。

(4)“已战者还归屯所”三句：意谓部队完成作战任务后就返回驻地，各军轮番作战，轮番休息，一定要到战胜敌人后才停止战斗。朱墉引《大全》曰：“相战惟务图胜，更战更息者，一则劳倦敌军，一则休佚吾军。用兵如此，自然要胜人，所以说个必胜。”朱墉《全旨》曰：“此章山水之险不同，皆当预备器具，武冲大橹，以为之防卫，材勇强弩以为之蔽翼，则三军有所恃而协力并攻，期于必胜，则分险不足虑矣。”

(5)善哉：孔德骐说：“《分险》阐述在山水等各种险要地形上取胜的战法。孙子说：‘夫地形者，兵之助也’，说明地形在战争中有重要作用。这里所讲的‘险’，主要指山、水等天然屏障。然而，山险、水险交错在一起，给作战带来更加复杂的情况。善用兵者，可能利用得好而取胜；不善用兵者，利用得不好则可能失败。‘吾左山而右水，敌右山而左水，与我分险相拒。’这是指敌对双方以山、水为险阻，形成相持状态。此种情况下的作战指导，要注意两点：第一、加强警戒。‘处山之左，急备山之右；处山之右，急备山之左’，也就是说，若占领山的右侧，必须戒备山的左侧，以防被敌人包围；若占领山的左侧，同样也必须戒备山的右侧。只有这样，才能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第二、发起进攻的方式，可取水路，也可取山路。水路进攻的兵力配置，如果没有船只，可用‘门舟’、‘飞江’等渡水工具引渡，将武冲戎车配置在前后，以材士强弩为正面固守阵地，其他道路都要用戎车阻绝。同时还要在阵地高树旌旗，建立起桥头阵地，以掩护主力部队进行突击。如由山路进攻，兵力配置要以武冲戎车为前导，大楯戎车为后卫，材士强弩配在左右翼，以步兵为主力从正面进攻。战斗时，‘左军以左，右军以右，中军以中，合攻而前’。如果战斗不能很快结束，还可采取‘更战更息’的办法，轮番进攻，轮番休息，也是可以取得胜利的。”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敌人在险要狭隘的地方相遇。我军左边靠山右边临水，敌人右边靠山左边临水，与我军分别占据险要的地形相互对峙。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占据了大山的左侧，就要迅速戒备大山的右侧；占据了大山的右侧，就要迅速戒备大山的左侧。险要的地形中如果有大河，而我军没有渡河的船只，就用天潢把全军渡过河；已经过了河，就要赶快拓宽道路，使我军能在有利的地形作战。用武冲大扶胥战车部署在大军的前后，同时配置强弩，使我军阵势坚不可摧。交通要道和能通行的山谷出入口，都要用武冲大扶胥战车封堵阻断，高高地树立起旌旗，这种御敌方式可称之为‘车城’。大凡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方法，是把武冲大扶胥战车部署在部队的前面，用武翼大橹矛戟扶胥战车担任后卫，让有作战本领的士卒拿着强弩防护我军左右两翼。每三千人为一屯，一定要编成四武冲阵，使我军能在有利的地形作战。左军在左侧作战，右军在右侧作战，中军在中路作战，全军一齐向前进攻。部队完成作战任务后就返回驻地，各军轮番作战，轮番休息，一定要到战胜敌人后才停止战斗。”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犬韬

《犬韬》为《六韬》全书的第六部分，共由以下十篇组成：

《分合第五十一》，论述了各支部队在预定的时间、地点准时会合的方法，提出了“先期至者赏，后期至者斩”的纪律要求。

《武锋第五十二》，论述了“十四变”，即十四种必须紧紧抓住的打击敌人的有利战机。“十四变”与《吴子·料敌篇》所述“十三可击”内容近似。

《练士第五十三》，论述了根据品质、性格、才艺、出身、经历等挑选士卒，以及把特质相近的士卒编成一队的方法。挑选出来的士卒类型有以下十一种：冒刃之士、陷阵之士、勇锐之士、勇力之士、冠兵之士、死斗之士、死愤之士、必死之士、励钝之士、幸用之士、待命之士。

《教战第五十四》，论述了由简到繁、由点到面的军事训练方法，其内容与《尉缭子·勒卒令》、《吴子·治兵篇》所述近似。

《均兵第五十五》，先是指出了车兵、骑兵的作战性能，即“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继而论述了在平坦与险隘两种不同地形上车兵、骑兵较之于步兵的作战能力。最后论述了车兵、骑兵的编制及其在平坦与险隘两种不同地形上所应采用的不同阵法。

《武车士第五十六》和《武骑士第五十七》，论述了战车兵和骑兵的挑选标准，其要求包括年龄、身高、身体素质、军事素养等，认为对战车兵和骑兵在待遇上“不可不厚”，表现出对入选标准较高的战车兵和骑兵的重视。

《战车第五十八》，首先分别指出了步兵、战车、骑兵的不同作战特点，即“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三军同名而异用也”。其次，一一论述了战车作战的十种“死地”与八种“胜地”，认为将领只有清楚“十害”与“八胜”的各种情况，才能取得作战胜利。

《战骑第五十九》，一一论述了骑兵作战的“十胜”（实际上只论了“八胜”）与“九败”，指出“十胜”是骑兵作战取胜的战机，“九败”则被明智的将领所规避。

《战步第六十》，首先论述了一般情况下步兵与战车、骑兵的作战方法，指出步兵要依托山陵险阻，坚守有利地形，灵活配置长短兵器、轮番战斗轮番休息等。其次论述了没有山陵险阻可依托的情况下步兵与战车、骑兵的作战方法，指出要布好“四武冲阵”阵形，设置障碍物，挖掘环形壕沟，构筑防御工事，材士强弩防守两翼等。

分合第五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帅师，三军分为数处，将欲期会合战(1)，约誓赏罚(2)，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用兵之法，三军之众，必有分合之变(3)。其大将先定战地、战日，然后移檄书与诸将吏(4)，期攻城围邑，各会其所，明告战日，漏刻有时(5)。大将设营布阵，立表辕门(6)，清道而待。诸将吏至者，校其先后，先期至者赏，后期至者斩。如此则远近奔集，三军俱至，并力合战(7)。”

【注释】

(1)合战：指将各支部队在预定的时间、地点会合起来，合力对敌作战。

(2)约誓：朱墉《直解》曰：“约誓，与三军约为盟誓也。”誓，出征前告诫将士，表示决心。

(3)“凡用兵之法”三句：意谓大凡用兵打仗的方法，表现在指挥全军众多官兵作战，必定要有分散兵力或集中兵力的变化。分合，指兵力的分散与集中。施子美曰：“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分合之变，兵之大要也。故孙子云分合为变，而太宗与卫公答问，亦以分聚通宜为言，是则分合之变，不可不明。”朱墉引《大全》曰：“分合之变，一‘变’字当看。若只一分一合，谁人不能？所谓变者，分中之合，合中之分，分而不分，合而不合，人揣摩不得，指定不得也。”

(4)檄书：古代用来征召、声讨的文书。

(5)漏刻有时：指规定好各部队具体到达的时间。漏刻，也称“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少来计算时间的一种仪器。

(6)立表辕门：指在军营正门树立标杆，观察日影以计算时间。表，古代测量日影、定时刻的标杆。辕门，指军营的正门，因在军营出入之处，仰起两车，车辕相向以表示门，故称。

(7)“如此则远近奔集”三句：意谓这样无论是路远的还是路近的部队都会快速前来会合，全军都能到达作战地点，合力作战。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三军既分而又合战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分合与他处不同。他章俱重分布，此又以合为主，盖三军之众有分有合，变化不常，苟非主将赏罚明信，则诸将士无所劝惩，孰肯应期而至，同心协力以克敌哉？”孔德骐说：“《分合》一篇阐述出师前部队由出发到集中的原则和方法，也就是所谓约期会战的作战原则。部队平时分驻各地，战时则应集中，这叫做有分有合。要把分散在各地的军队集合在一起，首先必须确定会师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再以下达命令的形式通知诸将。‘时’、‘地’观念的重要性，《孙子兵法·虚实篇》说过：‘知战之日，知战之地，千里而战。不知战之日，不知战之地，则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这说明时间、地点对军队来说多么重要。遵守时间，赢得时间，就是胜利；延误了时间，就可能遭到失败。所以，军队平时必须通过训练，养成严格遵守时间的观念。当时没有今天这样先进的计时工具，而是用‘漏’测定时间，用‘立表’、‘树辕’的办法记录各部队到达集中地域的先后。尽管这样计算时间远没有今天准确，但对遵守时间的要求还是很严格的。按规定时间到达集合地的予以奖赏，不按时间到达的要重罚。只有这样，军队才能养成严格遵守时间的观念，战时才能完成任务。”黄朴民说：“本篇论述的是集结军队、约期会战的制度和方法。部队平时分驻各地，战时则应集结起来，这就是分合。作者认为，要将分散在各地的军队集结起来，大将必须首先确定会师的地点和时间，然后再通知所属各部将领。由于在战争中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胜利。遵守时间，赢得时间，就会赢得胜利。延误时间，就可能贻误战机，导致失利。因此，只有严格时间观念，才能完成战斗任务。正是因为这样，本篇认为应严格军纪，强调‘先期至者赏，后期至者斩’的原则，对于按时到达集结地的，要给予奖赏；不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的，予以惩罚。”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率军出征，三军分别驻扎在不同地方，准备要约定日期以集中各部协同作战，向全军申明盟誓，严格赏罚，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大凡用兵打仗的方法，表现在指挥全军众多官兵作战，必定要有分散兵力或集中兵力的变化。主将要预先确定作战的地点与日期，然后将作战文书传送各部队的将领，部署围攻城邑的作战任务，确定各部队会合的地点，明确告知作战的日期，规定好各部队具体到达的时间。主将筑好营垒，布好阵势，在军营正门竖立好测量时间的标杆，清理出通道，等待各部队到达。对于已经到达的各部队将官，要核实他们是早于还是晚于规定时间到达，早于规定时间到达的就奖赏，晚于规定时间到达的就处斩。这样，无论是路远的还是路近的部队都会快速前来会合，全军都能到达作战地点，合力作战。”

武锋第五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之要，必有武车、骁骑、驰阵选锋(1)，见可则击之。如何可击？”

太公曰：“夫欲击者，当审察敌人十四变(2)。变见则击之，敌人必败。”

武王曰：“十四变可得闻乎？”

太公曰：“敌人新集可击(3)，人马未食可击(4)，天时不顺可击(5)，地形未得可击(6)，奔走可击(7)，不戒可击(8)，疲劳可击(9)，将离士卒可击(10)，涉长路可击(11)，济水可击(12)，不暇可击(13)，阻难狭路可击(14)，乱行可击(15)，心怖可击(16)。”

【注释】

(1)驰阵选锋：指冲锋陷阵的勇士。

(2)当审察敌人十四变：朱墉引《大全》曰：“十四项俱是敌人可击之变。审察者，要我不可失其可击而反为敌击之也，总是见可而进之意。”又引方氏曰：“十四变中那一件不是虚处，人若遇此好机会不可错过了，错过便追悔无及。”又引《合参》曰：“十四变非是要件件皆备，只是察得敌有一变便击之勿失耳。审者，反覆思维；察者，精详体验。变自敌生，审察在我，乘瑕抵隙，机不可失。”又引《拟题镜》曰：“此是要毋自恃其武车、骁骑、驰阵，以失敌人之可击。”又引许氏曰：“用兵不徒恃其能修己之备，而贵乎有观人之明；亦不贵乎倡勇敢之锋，而恃其有相敌之智。”“智者自居于静而不失敌之动，自居于安而不失敌之危，于以乘间捣虚，当有莫御之势。”“兵之不能乘胜者，以无变之可乘耳，亦非敌之终无变也，以敌有变而我不能察之耳。”“不必十四变并见于一时，而一变偶生，正启我以易乘之会，不必其审数变于一日，而或窥一变皆开我以轻取之机。此而犹得以观望不前乎？犹得以疑惧不进乎？”

(3)敌人新集可击：施子美曰：“新集可击，此则因其始至而击之也。陈庆之克魏也，尝以未集而胜之矣。”按，此句至“心怖可击”，所述与《吴子·料敌篇》内容近似。《吴子·料敌篇》作：“敌人远来新至，行列未定，可击；既食未设备，可击；奔走，可击；勤劳，可击；未得地利，可击；失时不从，可击；涉长道，后行未息，可击；涉水半渡，可击；险道狭路，可击；旌旗乱动，可击；阵数移动，可击；将离士卒，可击；心怖，可击。”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指出《六韬》的“十四变”，“其内容系由《吴子·料敌》的‘十三可击’演变而来。但《六韬》的‘十四变’与《发启》篇中‘吾观其野，草菅胜谷。吾观其众，斜曲胜直。吾观其吏，暴虐残贼’的‘三观’之法是密切相关的，二者构成了由微观到宏观，从战术到战略的不同层次的战机征候体系，在理论构成上比前人要严密”。

(4)人马未食可击：施子美曰：“人马未食可击，则因其未修备而击之也。光弼之伺其方饭以击贼是也。”

(5)天时不顺可击：施子美曰：“天时不顺，则违天时者也，故可击。吴方得岁，苻坚欲伐之，所以败也。”

(6)地形未得可击：施子美曰：“地形未得，此则失地利者也，故可击。宝泰依山未列，周文帝所以克之也。”

(7)奔走可击：施子美曰：“奔走则师无统者也，故可击。北戎遇覆而奔，所以为郑所败也。”

(8)不戒可击：施子美曰：“不戒则无备者也，故可击。李靖之讨萧铣，以其无备也。”

(9)疲劳可击：施子美曰：“疲劳则倦，故可击。周访击杜曾，以其彼劳我逸也。”

(10)将离士卒可击：施子美曰：“将离士卒则所守不固，故可击。刘裕去关，令其子守，所以狼狈而归。”

(11)涉长路可击：施子美曰：“涉长路则人困，故可击。高欢数日行八九百里，所以为周文帝所克。”

(12)济水可击：施子美曰：“济水则可邀而击之，此韩信所以克龙且也。”

(13)不暇可击：不暇，忙乱不定。施子美曰：“不暇则人烦，故可击。此贺若弼之平陈，所以欲彼出我入以烦之。”

(14)阻难狭路可击：施子美曰：“阻难狭路则厄塞之地也，故可击。马陵道隘，孙膑所以克庞涓。”

(15)乱行可击：施子美曰：“乱行则无统，故可击。乱次以济，楚人所以败于罗。”

(16)心怖可击：施子美曰：“心怖则多疑，故可击。见八公山草木皆人形，秦师所以败于晋。”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审变击敌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可击之道，当乘其虚，所谓攻瑕则坚者亦瑕矣。”又曰：“敌蹈覆辙，还为我鉴。一或不慎，变态斯须，彼得以乘我矣。然其至要总不越于无犯进止之节。《吴子》论敌必可击之道，与此大同小异。”孔德骐说：“《武锋》一篇，主要阐述如何掌握和创造良好战机，以使战争致胜的问题。战史说明，在车战时代，由于战车笨重，行动不变，机动性差，因而战机对战斗胜负的影响不是很大。到春秋战国时，车战渐衰，而步、骑新兵种的出现，使部队的机动性大大增强，所以战机问题开始突出起来。在这一篇中，不仅提到‘武车（车兵）’，而且还有‘骁骑（骑兵）’、‘选锋（优秀步兵）’，从而使机动作战成为可能。本篇中所述‘十四变’，就是指十四种战机，同《孙子兵法》讲争取先机之利意同，可以说是孙子机动作战思想的发挥和具体化，也是孙子所说‘兵者，诡道也’这一观点的生动体现。本篇所论战机，归纳起来主要有两种情况：第一，以乘虚袭击取胜。强调利用‘敌人新集’、‘人马未食’、‘天时不顺’、‘地形未得’、‘疲劳’、‘不戒’、‘将离士卒’等时机乘机袭击敌人，这就是《孙子》所说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作战指导原则。其中有利用敌方弱点的，也有靠发挥己方主观能动性的，其实质为抓住战机，集中兵力，击其虚弱。例如，公元前684年的齐鲁长勺（今山东莱芜东北）之战，即属‘疲劳可击’的战例。当时齐强鲁弱。齐国军队西进至长勺，与鲁军交战。鲁庄公准备立即出战。曹刿认为，要对付比自己强的齐军，不选择好战机是难以取胜的。于是，他阻止鲁庄公下达出击的命令。曹刿密切注视战场情况变化，抓住对方士气衰竭的时机，发起反攻，击败齐军。曹刿又望见齐军‘辙乱旗靡’，断定其不是诈败，才下令追击，取得全胜。第二，力求运动中歼敌。诸如敌人在‘奔走’、‘不暇’、‘乱行’、‘心怖’、‘涉长路’、‘济水’、‘阻难狭路’等情况下，都有立足未稳问题。这几种情况同《孙子兵法》的《行军篇》、《地形篇》所讲的情况相似。当出现这类对敌不利而对己有利的情况时，果断地进行侧翼攻击，或采用迂回包围战法，即可取胜。例如，公元前634年晋楚城濮之战，晋军首先突击楚军的右翼，击溃其一部；接着晋军又佯退，诱使楚军左翼追击，然后再回头夹攻，又击溃其一部；再迫使其中间主力后退，从而击溃楚军全部。再如，公元前341年，齐国孙膑以‘减灶’之计诱敌追击，自己在马陵（今河南范县）待机破敌，也是打敌立足未稳而致胜的。这都是属于‘奔走可击’和‘阻难狭路可击’的战例。总之，创造和捕捉战机，是指挥员主观能动性的集中表现。战争的胜负并不完全由兵力强弱来决定。兵力弱的一方，如果主观能动性发挥得好，弱可以胜强，寡可以击众，劣可以胜优，其中战机选择和创造得好坏，有重要作用。战场情况是千变万化的，有利战机稍纵即逝，关键看战争的指导者能否随机应变，审时度势，把战争引向胜利。”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大凡用兵打仗的要则，在于必定要有威武的战车、勇猛的骑兵以及敢于冲锋陷阵的精兵，发现有利战机就向敌人发起攻击。问题是怎样才能抓住有利战机呢？”

太公答道：“想要打击敌人，就应当慎重地察明敌人的十四种变化。一旦变化显露就发动攻击，敌人必定失败。”

武王问道：“您能把十四种变化的情况说给我听听吗？”

太公答道：“敌人刚刚集结时可以出击，敌人人马未食时可以出击，气候、季节对敌不利时可以出击，敌人未占据有利地形时可以出击，敌人仓皇奔跑时可以出击，敌人没有防备时可以出击，敌人疲惫不堪时可以出击，敌将离开士卒时可以出击，敌人跋涉长路时可以出击，敌人渡河时可以出击，敌人忙乱不定时可以出击，敌人走在艰险狭窄的路上时可以出击，敌人行列散乱时可以出击，敌人心慌胆怯时可以出击。”

练士第五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练士之道奈何(1)？”

太公曰：“军中有大勇、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2)，名曰冒刃之士(3)；有锐气壮勇强暴者，聚为一卒，名曰陷阵之士(4)；有奇表长剑、接武齐列者(5)，聚为一卒，名曰勇锐之士；有拔距伸钩、强梁多力、溃破金鼓、绝灭旌旗者(6)，聚为一卒，名曰勇力之士；有逾高绝远、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名曰冠兵之士(7)；有王臣失势，欲复见功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斗之士(8)；有死将之人子弟，欲为其将报仇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愤之士；有贫穷忿怒，欲快其志者，聚为一卒，名曰必死之士；有赘婿人虏(9)，欲掩迹扬名者(10)，聚为一卒，名曰励钝之士(11)；有胥靡免罪之人(12)，欲逃其耻者(13)，聚为一卒，名曰幸用之士(14)；有材技兼人，能负重致远者，聚为一卒，名曰待命之士。此军之练士，不可不察也(15)。”

【注释】

(1)练士之道奈何：意谓从军中挑选出各种类型的士兵，有什么办法吗？练士之道，指挑选士卒的方法。练，通“捡”，选择，挑选。施子美曰：“霍去病所以每战皆克者，以其所将常选也。余公理所以不能成功者，以其所驱市人也。惟练而用之，则所战无不克矣，此武王所以问也。”朱墉引《大全》曰：“练士而言道，便有分别区处，因至情而用微权之意在其中。”又引《新宗》曰：“练士者，因其士之自锐处而用之，故谓之练士。不可不察者，要晓得某士则为某用，若以此能为彼用，则不得其力矣。要之不过因材器使之意。”

(2)卒：古代军队编制，一百人为一卒。

(3)冒刃之士：指不畏强敌、勇于冒险的士卒。刘寅曰：“冒刃者，冒敌之刃而不畏也。”

(4)陷阵之士：刘寅曰：“陷阵者，陷敌之阵而不惧也。”

(5)奇表长剑：外表奇异，手持长剑，以示心怀与众不同的志向。屈原在《九章·涉江》中写道：“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以示自己怀有远大的理想。接武齐列：意即步伐稳健，队列整齐。接武，原指后列踏着前列的足迹，这里是步伐稳健的意思。武，足迹。

(6)有拔距伸钩、强梁多力、溃破金鼓、绝灭旌旗者：意即军中有臂力过人、强横凶悍、捣破敌人金鼓、拔下敌人旌旗的士卒。刘寅曰：“拔距，即超距，谓跳跃也。……或曰：‘拔’字，乃‘投’字之误也。伸钩，能伸铁钩也。以其强梁而多力，故能溃破敌之金鼓，绝灭敌之旌旗。”拔距，亦作“拔拒”，比腕力，一说跳跃，古代的一种练武活动。《汉书·甘延寿传》曰：“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颜师古注：“应劭曰：‘投石，以石投人也。拔距，即下超逾羽林亭楼是也。’……师古曰：‘拔距者，有人连坐相把据地，距以为坚而能拔取之，皆言其有手掣之力。超逾亭楼，又言其矫捷耳，非拔距也。今人犹有拔爪之戏，盖拔距之遗法。’”伸钩，力气很大，能把弯钩拉直。强梁，强横，凶悍。溃破金鼓，指攻下敌军的指挥中心，捣破敌人的金鼓。绝灭旌旗，指攻下敌军指挥中心，拔下敌人的战旗。

(7)冠兵之士：指最早投入战斗的士卒。冠兵，刘寅作“寇兵”，注曰：“寇，暴，疾也。”

(8)死斗之士：刘寅曰：“死斗者，恨其失势，欲死斗立功也。”死斗，拼死战斗。

(9)赘婿：指就婚、定居于女家的男子。秦汉时赘婿地位等同于奴婢，后世有所改变。《史记·秦始皇本纪》曰：“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

(10)掩迹：掩盖劣迹。

(11)励钝之士：指消沉的意志得到激励的士卒。钝，指因受挫而意志消沉。

(12)胥靡：刑徒，囚犯。

(13)逃：弃置，丢掉。

(14)幸用之士：指侥幸得到任用的士卒。

(15)此军之练士，不可不察也：施子美曰：“夫含生之类，皆有所欲，人固有以材而欲见用者，亦有以志而欲见用者。吾因其材而用之，则天下之材无或遗。因其志而用之，则天下之志有所伸。……有材者以材擢，有志者以志奋，练士之法，无出于此，不可不察也。察之既审，则人皆可用之人矣。其在《吴子》，亦有所谓练锐之说，谓强国之君，必料其民，自有胆勇气力者聚为一卒，以至于弃城去守、欲除其丑者聚为一卒。凡五者皆军之练锐。其与太公所言，殆表里矣。”朱墉引《合参》曰：“一‘察’字要重看。十一等，俱军之练士，但须为将者一一深晓某等人以某法用之，否则必致失宜矣。”又引《指南》曰：“此与《吴子》练锐不同，此重在有一等人，便有一等用，不可混淆。”又引曹氏曰：“流品既分而各见其长，心力复瘁而相动以义，则英能之自效有期，而朝廷之御侮有资矣。”国英曰：“练士须察时势所趋，风俗所尚，不可拘一定之法。人才有所长即有所短，用人宜取其长弃其短，全在有知人之明。桀傲者则羁縻之，反覆者则驾驭之，然后可皆为我用。”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从军中挑选出各种类型的士兵，有什么办法吗？”

太公答道：“军中有勇气很大、敢于赴死、不怕受伤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勇于冒险的士卒；军中有锐意进取、壮硕勇敢、强横凶暴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冲锋陷阵的士卒；军中有外表奇异、手持长剑、步伐稳健、能保持行列整齐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勇敢精锐的士卒；军中有臂力过人、强横凶悍、捣破敌人金鼓、夺下敌人旌旗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勇猛多力的士卒；军中有善爬高城、能走远路、四肢轻便、擅长奔跑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最早投入战斗的士卒；军中有失势丧权的王公大臣，想要重建功勋，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拼死战斗的士卒；军中有阵亡将帅的子弟，想为他们的父兄报仇，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不怕死的士卒；军中有因贫穷而愤怒，想要扬眉吐气、改变处境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一心赴死的士卒；军中有上门女婿与做过奴仆的，想要掩盖劣迹、显扬名声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以受挫来激励自己的士卒；军中有犯了罪而免于惩处的人，想要洗雪自己的耻辱，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侥幸得到任用的士卒；军中有技艺过人，能背负重物长途跋涉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等待命令的士卒。以上是军中挑选士卒的方法，不能不清楚了解。”

教战第五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合三军之众，欲令士卒服习，教战之道奈何？”

太公曰：“凡领三军，必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众者也(1)。将必先明告吏士，申之以三令，以教操兵起居(2)，旌旗指麾之变法(3)。故教吏士(4)，使一人学战，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学战，教成，合之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合之千人；千人学战，教成，合之万人；万人学战，教成，合之三军之众；大战之法，教成，合之百万之众。故能成其大兵，立威于天下(5)。”

武王曰：“善哉(6)！”

【注释】

(1)“凡领三军”三句：意谓大凡率领军队，要使用金鼓这样的指挥工具，它是使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的手段。节，节制，指挥。朱墉引《大全》曰：“闻金声则退，闻鼓声则进，此从来整齐士众之第一法也。若教法不明，即心期向往，不免错乱，亦是无节制之兵。”

(2)教操兵起居：指教导士卒怎样使用兵器，掌握站立进退等基本动作。

(3)指麾：即指挥。麾，同“挥”。

(4)故教吏士：按，自此句至“合之百万之众”，与《尉缭子·勒卒令》、《吴子·治兵篇》所述内容近似。《尉缭子·勒卒令》作：“百人而教战，教成，合之千人；千人教成，合之万人；万人教成，会之于三军。三军之众，有分有合，为大战之法。”《吴子·治兵篇》作：“故用兵之法，教戒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施子美曰：“其《吴子》教战之法，自一人学战，教成十人，至于万人学战，教成三军，皆由寡以及众也。其在《尉缭子》教战之法，自百人教战，合之千人，至于万人，教成，合之三军，亦由寡以至众也。教战之法，无出诸此。所以二子之言与太公言，皆一律也。”

(5)故能成其大兵，立威于天下：意谓这样就能造就一支强大的军队，使它扬威天下。朱墉引《新宗》曰：“兵家孰不欲震耀寰区，威服四海，然其教未成，必与人争胜负，而为人所抗衡。惟善教战者能使一人学成教十人，以至千百万之众，悉皆旋规折矩，允为节制之师，则天下自不敢摇撼我，而我之威常振而不屈矣。”又引《大全》曰：“惟能教战，所以称作‘大兵’。大者，天下无敌之谓。说一‘立’字，言我不必将威去震耀邻国，只是此威常立在这里，人自不敢窥伺我。”又引《指南》曰：“‘成’字最重，见得要立威，必定要教。”又引《文诀》曰：“教之所由成，又不徒在金鼓进退，旌旗指麾，而在谕之以义方，辑之以和惠，乃是教成第一义。”

(6)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教战立威之道。”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兵必教而后可用。教则威立，不教则无威。”“教虽不能离金鼓旌旗，然教成固能使三军同力，未必能令上下一心，故荀子曰兵要在于附民。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顾所用之人何如耳。”孔德骐说：“根据文献记载，早在西周时，军队就有严格的军事训练。《礼记·乐记》说：‘武王克殷，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春秋时期，儒家孔子传授‘六艺’，其中有‘射’、‘御’两项，就是军事课目。到过山东曲阜的都知道，孔庙西侧的‘矍相圃’，就是当年孔子对其弟子进行军事、体育训练的地方，可以说既是体育场，又是练兵场。《孙子兵法》曾多处提到‘练’字，就是指的军事训练，对军事训练的重要性、训练内容和方法都有全面论述。当时晋国的军事训练是比较突出的，不仅设有专管训练的部门，还设有专人分管对国君禁卫队、御者、勇力之士、养马人等的不同训练，甚至还有步、车协同训练。正是由于重视军队的训练，所以晋军战斗力较强，使晋国很快跃入称霸的行列。战国时代，战争规模扩大，次数频繁，铁兵器种类增多，特别是弩机的出现，使军队的编制有了变化，这就需要大量的技术熟练的职业军人，而过去那种‘寓兵于农’的军制和军训方法，已经不适应这些变化。在此情况下，军队的训练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战国初期（一说春秋末期）成书的《司马法》等兵书，都有军事训练的内容。该书的《严位篇》很像战斗条令，说明军事训练的理论和实践已有很大进步。《六韬》的《练士》和《教战》两篇，对训练的编组、训练内容及方法，阐述得更加完备、系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集合全军，想让全体战士掌握军事技能，该怎样进行军事训练呢？”

太公答道：“大凡率领军队，要使用金鼓这样的指挥工具，它是使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的手段。主将必须事先明确告诉官兵训练方法，反复讲解，不断训示，教导他们怎样使用兵器，怎样掌握站立进退等基本动作，了解旌旗指挥的号令变化所蕴含的不同信息。训练官兵时，可让一个人先学习训练内容，把他教会以后，再集合十个人一起合练；十个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一百人一起合练；一百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一千人一起合练；一千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一万人一起合练；一万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全军一起合练；全军统一进行军事训练，练好了以后，就可以集合百万大军统筹训练。这样就能造就一支强大的军队，使它扬威天下。”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均兵第五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以车与步卒战，一车当几步卒(1)？几步卒当一车？以骑与步卒战，一骑当几步卒？几步卒当一骑？以车与骑战，一车当几骑？几骑当一车(2)？”

太公曰：“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3)；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4)。故车骑不敌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5)。三军之众成阵而相当，则易战之法(6)，一车当步卒八十人，八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八人，八人当一骑。一车当十骑，十骑当一车。险战之法(7)，一车当步卒四十人，四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四人，四人当一骑。一车当六骑，六骑当一车。夫车骑者，军之武兵也(8)。十乘败千人，百乘败万人。十骑走百人，百骑走千人，此其大数也。”

武王曰：“车骑之吏数、阵法奈何？”

太公曰：“置车之吏数，五车一长，十车一吏，五十车一率(9)，百车一将。易战之法，五车为列，相去四十步，左右十步，队间六十步。险战之法，车必循道，十车为聚(10)，二十车为屯(11)，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六步，队间三十六步。五车一长，纵横相去二里，各返故道。置骑之吏数，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易战之法，五骑为列，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四步，队间五十步。险战者，前后相去十步，左右二步，队间二十五步。三十骑为一屯，六十骑为一辈(12)，十骑一吏，纵横相去百步，周还各复故处(13)。”

武王曰：“善哉(14)！”

【注释】

(1)以车与步卒战，一车当几步卒：当，相当，相当于。邵鸿、徐勇说：“《均兵》以及下面的《战车》、《战骑》和《战步》诸篇，或许是《六韬》中最重要的一组讨论战术的文章。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是现知中国古代最早研究车、骑、步兵战斗力的数量关系和车、骑、步兵作战基本方法的专文。而在时代最近的其它军事著作中，类似的论述几乎阙如，只有《汉书·晁错传》所引古兵法有与之相近的文字，惜已佚失。正因为《六韬》是现存最早最详尽研究上述问题的著作，其对后代兵书的有关论述影响很大。”

(2)几骑当一车：施子美曰：“《司马法》有五兵五当之制，是则兵之敌战，皆有所当也，况车、步、骑乎？晁错尝论得地形之说，谓土山丘阜，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平原旷野，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是三者通相与战，必有所当，均而用之，得无术乎？此武王以车、步、骑三者所当之数而为问也。”

(3)“车者”五句：意谓战车是军队的翅膀，是用来攻克敌人坚固阵地、拦击强大敌人、阻断逃跑敌人的。军之羽翼，朱墉《直解》曰：“羽翼者，军之有车，犹鸟之有羽翼，凭之而奋飞也。”朱墉引《大全》曰：“‘翼’犹言庇护也。古战法皆言平陆则用车，谓其止则为营，行则能治力也，而未及御敌之法。今言能陷坚陈、要强敌、遮走北，是能战能守，且保三军之无虞，皆自车得来。车战之法，可弗讲乎？”

(4)“骑者”五句：意谓骑兵在军中发挥侦察、突击作用，可用来追击逃敌、断绝粮道、打击流窜之敌。伺候，指侦察、突击部队。踵，跟随，这里是追击的意思。便寇，指流窜之敌。朱墉引《大全》曰：“伺候犹言探哨也，军中用以飞报敌情至神至速者。谓骑之功踵败军，谓追逐败军也；绝粮道，绝敌粮路也；击便寇，击便利之寇也，皆伺候之事也。”

(5)车骑不敌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意即战车和骑兵没有被投放于合适的环境去作战，那么一个骑兵显示出的战斗力就连一个步兵都不如。朱墉引《大全》曰：“晁错曰：上下山坂，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如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坚甲利兵，什伍俱前，边外之兵弗能当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边外之兵弗能给也。材技各殊，风土亦异，顾用之何如耳。”

(6)易战：指在平坦之地作战。

(7)险战：指在险阻之地作战。

(8)武兵：指最具威力的兵种。

(9)率：同“帅”，主将，将领。

(10)聚：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1)屯：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2)辈：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3)周环：周旋，这里是交战的意思。

(14)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车骑与步卒相当及吏数阵法，而险易之用各异，为主将者相其宜而参用之可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见车步骑各有其地，各有其宜，用之当各得其当。吏数有多寡，行阵有疏密，皆为将者不可不详悉也。”“用车必识地形，用骑必知奇伏，用步必知变动。制既善，虽一骑足以当一车，十步足以当十骑，况不止一骑十步也。制不善，即百步不能当十骑，十骑不能当一车，况不有百步十骑也。可见古法在人，险战易战，当四当六，当八当十，原不必拘拘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用战车与敌人的步兵交战，一辆战车相当于几个步兵？几个步兵相当于一辆战车？用骑兵与敌人的步兵交战，一个骑兵相当于几个步兵？几个步兵相当于一个骑兵？用战车与敌人的骑兵交战，一辆战车相当于几个骑兵？几个骑兵相当于一辆战车？”

太公答道：“战车是军队的翅膀，是用来攻克敌人坚固阵地，拦击强大敌人，阻断逃跑敌人的；骑兵在军中发挥侦察、突击作用，可用来追击逃敌，断绝粮道，打击流窜之敌。所以，如果战车和骑兵没有被投放于合适的环境去作战，那么一个骑兵显示出的战斗力就连一个步兵都不如。如果全军排好阵势，各兵种配合得当，那么在平坦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一辆战车相当于八十个步兵，八十个步兵相当于一辆战车。一个骑兵相当于八个步兵，八个步兵相当于一个骑兵。一辆战车相当于十个骑兵，十个骑兵相当于一辆战车。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一辆战车相当于四十个步兵，四十个步兵相当于一辆战车。一个骑兵相当于四个步兵，四个步兵相当于一个骑兵。一辆战车相当于六个骑兵，六个骑兵相当于一辆战车。车兵与骑兵，是军队当中最具威力的兵种。十辆战车可以打败千人，百辆战车可以打败万人。十个骑兵可以打败一百个步兵，一百个骑兵可以打败一千个步兵，以上这些都是大概估摸出来的数字。”

武王问道：“战车与骑兵应该配置多少个军官？应该用什么样的作战方法？”

太公答道：“战车配置的军官数目是：五辆战车可设置一长，十辆战车可设置一吏，五十辆战车可设置一率，一百辆战车可设置一将。在平坦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五辆战车可编成一列，每车前后相距四十步，左右相距十步，每队战车相距六十步。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法则是：每辆战车都必须沿着道路行进，十辆战车可编为一聚，二十辆战车可编为一屯，每辆战车前后相距二十步，左右相距六步，每队战车相隔三十六步。每五辆战车可设置一长，每队活动区域前后左右相隔为二里，战斗结束后各队返回原路。骑兵配置的军官数目是：五个骑兵设置一长，十个骑兵设置一吏，一百个骑兵设置一率，两百个骑兵设置一将。在平坦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五个骑兵编成一列，每个骑兵前后相距二十步，左右相距四步，每队相隔五十步。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法则是：每个骑兵前后相距十步，左右相距两步，每队相隔二十五步。三十个骑兵可编为一屯，六十个骑兵可编为一辈。十个骑兵可设置一吏，作战时每个骑兵前后左右相隔为百步，战斗结束后各自返回原地。”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武车士第五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选车士奈何(1)？”

太公曰：“选车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走能逐奔马，及驰而乘之(2)；前后、左右、上下周旋(3)；能缚束旌旗、力能彀八石弩(4)，射前后左右皆便习者。名曰武车之士，不可不厚也(5)。”

【注释】

(1)车士：乘车作战的武士。

(2)及驰：指跑起来能追上奔马。

(3)上下周旋：指动作灵活，上下翻转自如。

(4)力能彀（gòu）八石弩：力气大到能把八石的强弩拉开。彀，把弓拉满。八石弩，拉力为八石的强弩。石，古代计量单位，一石为120斤。周代每斤合今228.86克，八石约相当于今之440斤。

(5)名曰武车之士，不可不厚也：朱墉引《大全》曰：“自古有治人无治法，若用车战而不召车士，何以运此车乎？故必选年壮力强之人，兼驰逐奔马旋转便利者以充之，如此之士正不易得，故须厚之以礼，勿以贱役轻之也。”又引《开宗》曰：“此言车战用武士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车必待人而用。未得则当选，既得则当厚。”“得武士难，驭武士亦不易，故须厚之以礼。”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怎样挑选车兵？”

太公答道：“挑选车兵的方法是：要从军中选取年龄在四十岁以下、身高在七尺五寸以上的；跑起来能追上奔马，且能在战车奔驰时跳上去的；身体能做到前后、左右、上下翻转自如的；能够握住旌旗、力气大到能把八石的强弩拉开的；能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熟练射击的。这些人称为‘武车之士’，给他们的待遇不能不丰厚。”

武骑士第五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选骑士奈何(1)？”

太公曰：“选骑士之法，取年四十已下，长七尺五寸已上；壮健捷疾，超绝伦等(2)；能驰骑彀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者。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3)。”

【注释】

(1)骑士：指骑马作战的武士。

(2)超绝伦等：指体格壮健、身手敏捷，身体素质远远超过一般人。

(3)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朱墉引《大全》曰：“骑士乃是负将材而技勇绝伦者，但以其熟于弓马，故以骑士名之。”又引陈俊卿曰：“陛下不忘骑射者，志图恢复耳。能任智谋之士以为腹心，仗武猛之将以为爪牙，则敌人固已逡巡于千里之远，何必区区驰射哉？”又引《开宗》曰：“此言骑战用武士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骑士超于等伦，即可养为将材之用，不可多得者也，更当优之以礼貌。”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怎样挑选骑兵？”

太公答道：“挑选骑兵的方法是：要从军中选取年龄在四十岁以下，身高在七尺五寸以上的；体格壮健、身手敏捷，素质远远超过一般人的；能在骑马奔驰中张弓射箭，前后左右、旋转进退都十分自如的；能越过大沟深堑，攀登丘陵山地，深入险阻之地，渡过大河的；能追赶强敌，打乱众敌的。这些人称为‘武骑之士’，给他们的待遇不能不丰厚。”

战车第五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战车奈何？”

太公曰：“步贵知变动(1)，车贵知地形(2)，骑贵知别径奇道(3)，三军同名而异用也(4)。凡车之死地有十，其胜地有八(5)。”

武王曰：“十死之地奈何？”

太公曰：“往而无以还者，车之死地也；越绝险阻，乘敌远行者，车之竭地也；前易后险者，车之困地也；陷之险阻而难出者，车之绝地也；圮下渐泽、黑上黏埴者(6)，车之劳地也；左险右易，上陵仰阪者(7)，车之逆地也；殷草横亩(8)，犯历深泽者(9)，车之拂地也(10)；车少地易，与步不敌者，车之败地也；后有沟渎，左有深水，右有峻阪者，车之坏地也；日夜霖雨，旬日不止，道路溃陷，前不能进，后不能解者，车之陷地也。此十者，车之死地也。故拙将之所以见擒，明将之所以能避也(11)。”

武王曰：“八胜之地奈何？”

太公曰：“敌之前后行阵未定，即陷之(12)；旌旗扰乱，人马数动，即陷之；士卒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即陷之；阵不坚固，士卒前后相顾，即陷之；前往而疑，后恐而怯，即陷之；三军卒惊，皆薄而起(13)，即陷之；战于易地，暮不能解(14)，即陷之；远行而暮舍，三军恐惧，即陷之。此八者，车之胜地也。将明于十害八胜，敌虽围周，千乘万骑，前驱旁驰，万战必胜。”

武王曰：“善哉(15)！”

【注释】

(1)步贵知变动：意谓步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随机应变。孔德骐说：“‘步，贵知变动’，说明灵活多变、适应各种情况下作战的能力较强，是步兵作战的特点。步兵在对付车兵、骑兵时，可以充分利用地形、地物，列成营阵，而这恰恰是不利于车兵、骑兵作战的客观因素。同时，步兵装备有矛、戟、弩等长兵器和刀、盾等短兵器，只要兵力兵器配合恰当，占据有利地形，更番战斗，就是遇到再强再多的车兵、骑兵，也可将其击败。即使缺乏有利地形、地物作依托，敌人车兵、骑兵来攻时，还可以于四周设置拒马和木蒺藜，置牛马队伍于其中，四周设‘四武冲阵’，再深挖壕沟，建立起坚固的中心基地。另以一部兵力多携带拒马，以车为垒，多设材士强弩，还可筑起能进能退的活动堡垒。在敌军进攻时，活动基地和中心基地相配合，必将敌之车、骑击败。”

(2)车贵知地形：意谓车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孔德骐说：“‘车，贵知地形’，一语道破了车兵作战最基本的战术要求。战车的攻击能力依赖于战车的机动性，而战车的机动性又取决于战场的地形条件。因为战车最适合于平原旷野作战，而山林、险隘和沼泽却不利战车威力的发挥。所以，作者特别指出各种地形对车战的影响，这就是所谓‘十死之地’和‘八胜之地’。”

(3)骑贵知别径奇道：意谓骑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抄小路、走捷径。孔德骐说：“‘骑，贵知别径奇道’，是骑兵作战的特点。骑兵富于机动力和冲击力，所以它能适应各种崎岖不平的地形，并能对敌人进行迂回、奇袭。特别是在需要绕越敌人侧背，切断其后路，袭扰敌后方时，更可发挥骑兵的作用。战国时代，赵国的骑兵可谓骠悍，是驰骋在中原地区的一支劲旅。公元前306年，赵国攻取胡地到榆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黄河北岸），‘辟地千里’。次年，赵王亲率右、左、中三路大军攻中山国，连下丹丘、华阳、东垣等地，中山只好献四邑求和。五年后，又攻中山，席卷了北至燕、代、云中、九原的广大地区，不久即灭了中山国，从而成为中原一强国。在这一系列的战争中，骑兵发挥了重要作用。”

(4)三军同名而异用也：意谓步兵、车兵、骑兵都是军人，但他们的作用是不同的。施子美曰：“兵惟有异制，故亦有异宜。步也、车也、骑也，三者之制异也。步则利于驰逐，故贵知变动。车以阳燥而起，以阴湿而停，故贵知地形。骑所以为军之伺候，故贵知奇径别道，其所宜不同也。三者虽不同，而同于为兵，故三军同名。名虽同而用则异，是又不可以其同而不别其宜。此三军之所以同名而异用也。”朱墉引《大全》曰：“‘同名’者，三军俱以军名，不可因其名之同而泥夫用也。”又引《合参》曰：“重在用异上。盖欲为将者通其变而用之，使各当其宜意。”

(5)凡车之死地有十，其胜地有八：朱墉引《大全》曰：“十死者，只是往而不知返，不知地土之险易，阴雨之泥泞，而车无所用其力，遂败也。八胜者，只是乘敌人行阵未定，我车得以乘势而陷绝之，遂成也。”地，地形。《武经七书注译》：“本节中‘十死之地’、‘八胜之地’都提到了‘地’字，但两处的‘地’字的含义不一样。‘十死之地’的‘地’主要指‘地形’，‘八胜之地’的‘地’完全指情况（处境）。”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说：“西周至春秋时期，车兵是作战的主力，步卒则附属于战车。周景王四年（前541年）晋国大夫魏舒毁车为行，改车战为步战以后，步兵才逐渐成为战争的主力。骑兵大规模运用于作战，更晚至战国以后。所以早期兵学著作中主要是谈车兵和步兵技术，很少论及骑兵乃至诸兵种配合作战问题。战国中后期，车、步、骑兵的战术理论都已趋于成熟，《吴子》、《孙膑兵法》等书，对此都有论及。但详细程度则以《六韬》为最。它总结出步兵的‘十害’、‘八胜’，骑兵的‘十胜’、‘九败’，具体说明‘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六韬·战车》）的特点，还进一步指出，各兵种作战时不能各自为政，要有机配合。”

(6)圮（pǐ）下渐泽：指道路塌毁、积水甚多。圮，毁坏。渐，积水。泽，洼地，池沼。黏埴（zhí）：指道路泥泞不堪。埴，黏土。

(7)上陵仰阪：意即登山爬坡。陵，土山。阪，山坡。

(8)殷：茂盛。

(9)犯历：越过，渡过。

(10)拂地：指不如人意的地形。拂，逆，不顺利。

(11)明将之所以能避也：朱墉引《醒宗》曰：“‘明’字最重，盖利害生死，无不详悉也。”

(12)陷：攻破。

(13)皆薄而起：意即轻举妄动。薄，轻易。

(14)解：解脱，摆脱。

(1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车战之死地胜地，以为明将趋避之用。”朱墉《全旨》曰：“此言车、步、骑各有利害之地，而先详夫车也，重在将明趋避上。车利于平易，而不利于水泽险阻；可以乘乱冲溃，而不可以驰突出奇。明将因地制宜，则有胜而无败矣。”国英曰：“古人车战所以节兵力之劳，而资粮器械悉载以随，故无饥疲之患。今多以为不便，遂废此制。余谓车战宜审地利，察敌情，魏舒毁车为行，是化成法而制胜。房琯陈涛斜之役，是泥古而致败。善法古者惟在相机而动，斯为上策。”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战车作战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步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随机应变，车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利用地形，骑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抄小路、走捷径，步兵、车兵、骑兵都是军人，但他们的作用是不同的。战车作战的地形情况是：必死之地有十种，败敌取胜的情况有八种。”

武王问道：“十种必死地形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可以前往却无法返还的，这是战车的死地；越过险要受阻的地段，追击敌人，长途行军，以致人员困乏，精疲力竭的，这是战车的竭地；前面道路平坦，后面道路险峻的，这是战车的困地；陷入险要受阻的地形却又难以走脱的，这是战车的绝地；道路塌毁、积水甚多，泥泞不堪的，这是战车的劳地；左边地势险峻，右边地势平坦，需要登山爬坡的，这是战车的逆地；茂盛的野草覆盖了辽阔的区域，还有深水要渡过，这是战车的拂地；战车数量少，地势平坦，抵挡不了敌人步兵攻击的，这是战车的败地；后面有沟渠，左面有深水，右面有高坡，这是战车的坏地；大雨日夜下着，多日不停，道路毁坏，向前走不了，向后退不得的，这是战车的陷地。以上十种地形是战车的必死之地。愚蠢的将领不懂得这些，这是他们战败被擒的原因所在；智慧的将领懂得这些，这是他们能够避开必死之地的原因所在。”

武王问道：“八种败敌取胜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敌人前后的队列还没有整好，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旌旗杂乱，指挥失当，人马多次调动，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的士兵行动无序，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的阵势不稳固，士卒前后相望，心神不定，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一旦前进就疑虑重重，一旦后退就恐惧胆怯，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的大军突然受惊，士卒都惊慌失措，行为失控，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在平坦地形与敌交战，到了傍晚仍未摆脱敌人，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长途行军，夜晚宿营，全军官兵恐惧不安，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以上八种情况，是战车败敌取胜之地。将领清楚了解了以上十种必死之地与八种败敌取胜之地，那么敌人即使四下包围我军，动用了千辆战车、万名骑兵正面进攻侧面出击，我军也必能百战百胜。”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战骑第五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战骑奈何？”

太公曰：“骑有十胜九败(1)。”

武王曰：“十胜奈何？”

太公曰：“敌人始至，行阵未定，前后不属(2)，陷其前骑，击其左右，敌人必走；敌人行阵整齐坚固，士卒欲斗，吾骑翼而勿去(3)，或驰而往，或驰而来，其疾如风，其暴如雷，白昼而昏，数更旌旗，变易衣服，其军可克；敌人行阵不固，士卒不斗，薄其前后(4)，猎其左右(5)，翼而击之，敌人必惧；敌人暮欲归舍，三军恐骇，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薄其垒口，无使得入，敌人必败；敌人无险阻保固，深入长驱，绝其粮路，敌人必饥；地平而易，四面见敌，车骑陷之，敌人必乱；敌人奔走，士卒散乱，或翼其两旁，或掩其前后(6)，其将可擒；敌人暮返，其兵甚众，其行阵必乱，令我骑十而为队(7)，百而为屯(8)，车五而为聚(9)，十而为群(10)，多设旌旗，杂以强弩，或击其两旁，或绝其前后，敌将可虏。此骑之十胜也。”

武王曰：“九败奈何？”

太公曰：“凡以骑陷敌，而不能破阵，敌人佯走，以车骑返击我后，此骑之败地也(11)；追北逾险，长驱不止，敌人伏我两旁，又绝我后，此骑之围地也；往而无以返，入而无以出，是谓陷于天井，顿于地穴(12)，此骑之死地也；所从入者隘，所从出者远，彼弱可以击我强，彼寡可以击我众，此骑之没地也；大涧深谷，蓊秽林木(13)，此骑之竭地也(14)；左右有水，前有大阜，后有高山，三军战于两水之间，敌居表里(15)，此骑之难地也；敌人绝我粮道，往而无以返，此骑之困地也；汙下沮泽(16)，进退渐洳(17)，此骑之患地也(18)；左有深沟，右有坑阜(19)，高下如平地，进退诱敌，此骑之陷地也(20)。此九者，骑之死地也。明将之所以远避，暗将之所以陷败也(21)。”

【注释】

(1)骑有十胜九败：朱墉引《大全》曰：“不知十胜，则宜胜而不能胜；不知九败，则患败而终归于败。亦何取于以骑为战也？十胜者只是乘敌人未定或散乱处，我骑得以驰突前后掩袭，遂胜也。九败者只是深入而不知退，追而陷其伏，或险阻隘绝处而骑无所用其力，遂败也。”十胜，按，本节以下文字只有八胜，应是脱简所致。

(2)属：连接。

(3)翼：指从两翼包抄。

(4)薄：迫近，逼近。

(5)猎：打猎，这里是袭击的意思。

(6)掩：突然袭击，冲杀。

(7)队：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8)屯：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9)聚：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0)群：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1)此骑之败地也：按，以下对“败地”、“围地”、“死地”、“没地”、“竭地”、“难地”、“困地”、“患地”、“陷地”的叙述，与《孙子兵法·九地篇》所述有交集相合之处。《六韬》此篇围绕“骑兵”立论，集中凸显了对骑兵作战不利的各种地形；而《孙子兵法·九地篇》则未偏顾某一兵种，更具普遍意义。《孙子兵法·九地篇》作：“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诸侯自战其地者，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亦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12)顿：困顿。

(13)蓊秽：指草木茂盛。蓊，草木茂盛的样子。秽，杂草多。

(14)竭地：指使人马精疲力竭的地形。

(15)敌居表里：指敌人内据山险、外据水要，占据了有利地势。

(16)汙（wū）下沮泽：指低洼潮湿、水草很多的沼泽地。汙，通“洿”，积水。下，低下。沮泽，水草丛聚之地。

(17)渐洳（jiānrù）：指低湿之地。

(18)患地：导致灾难的地形。

(19)坑阜：指大坑。阜，大。

(20)陷地：指陷进去就难以出来的地形。

(21)明将之所以远避，暗将之所以陷败也：意谓明智的将领懂得这些，这是他们能够远避灾祸的原因所在；昏庸的将领不懂得这些，这是他们失败的原因所在。施子美曰：“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骑有十胜九败，其所以去败而从胜者，则在夫将之能矣。古之用骑以胜者，在汉则韩信、灌婴、霍去病、卫青、李广之徒，在唐则李靖、尉迟敬德、李光弼、薛仁贵之徒，皆骑将也。使数君子不知夫骑之胜负之地，则亦何以能成功耶？……骑有可用，宜无不胜。如不可用，得无避乎？……若夫九败之地，则敌之所不利之地，故明将必远避之，而暗将不能避，所以败也。”刘寅曰：“车骑之败，皆以地言者，谓吾自陷于地形之未便而致败，非人败之也。吾能审而避之，则岂能败之哉？车骑之胜，皆以敌言者，谓敌有可乘之形，即驰而胜之也。敌若无可乘之形，则岂能胜之哉？故败者，自败也，非人败之；胜者，非自胜也，因人之形而取胜也。孙子曰‘兵因敌而制胜’，其此之谓欤！”朱墉引《大全》曰：“将以明称，自能审时察势，因机措宜，必不蹈履于九败之地，而致有倾蹄覆辙之虞也。远避，犹言早避也。”又引《开宗》曰：“此列骑战之十胜九败，以为明将趋避之用。”朱墉《全旨》曰：“此章见骑有便利之地，在明将之能趋；骑有困陷之地，在明将之能避。若暗于地形而冒昧以往，此成禽耳。利于敌人散乱，吾驰骤冲突，而使之不及防。害于深入沮泽，吾逾险绝粮而苦其不能救。”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骑兵作战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骑兵作战有十种取胜的情况和九种失败的情况。”

武王问道：“十种取胜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敌人刚到，队列还没有整好，部队前后衔接不上，遇到这种情况，就打败敌军前面的骑兵，攻击它的左右两侧，这样敌人必定败逃；敌人的行列整齐稳固，士卒斗志昂扬，遇到这种情况，就让我们的骑兵攻击敌人的两翼，不要离开，有的奔驰过去，有的奔驰回来，快如急风，猛如响雷，扬起飞尘，使白天变得如同黑夜，我军屡次更换旌旗，改换衣服，这样敌军就能被打败；敌人的阵势不稳固，士卒缺乏斗志，遇到这种情况，就逼近敌军的前后两方，包抄它的左右两翼，从两翼发起攻击，这样敌人必定因害怕而溃败；敌人到了夜晚想要返回驻地休整，全军官兵惊慌恐惧，遇到这种情况，就从两翼包抄敌人，快速攻击敌军后部，逼近敌人营垒门口，不让敌人进入营地，这样敌人必定失败；敌人没有占据险要地形，无法固守，遇到这种情况，我军就长驱直入，阻断敌人的粮道，这样敌人必定因饥饿而溃败；敌人处于平坦地势，四面都容易受到攻击，遇到这种情况，就用战车、骑兵攻击它，这样敌人必定溃乱；敌人奔走逃跑，士卒散乱无序，遇到这种情况，就命部队有的攻击敌人的两翼，有的从前后冲杀，这样敌人的主将就会被擒获；敌人夜晚返回营地，士卒人数很多，队列必定混乱，遇到这种情况，就命我军骑兵每十人编成一队，每百队编成一屯，同时下令将每五辆战车编成一聚，每十聚战车编成一群，多多设置旗帜，配备强弩，让有的战车、骑兵攻击敌人的两侧，有的从前后加以拦截，这样就能俘获敌军的主将。这些就是骑兵取胜的十种情况。”

武王又问：“九种失败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大凡用骑兵攻击敌军，却未能攻克敌阵，敌人假装逃跑，然后战车、骑兵突然回转过来攻击我军后部，这就是骑兵的败地；追击逃跑的敌人，越过险要地形，长驱直入而不停歇，敌人在我军两侧埋下伏兵，同时又阻断了我军的后路，这就是骑兵的围地；能前去却不能返回，能进入却不能退出，这种情形可称为陷于天井、困于地穴，这就是骑兵的死地；进去的道路狭窄，出来的道路很远，敌军在这种地方能做到以弱小的兵力击败我军强大的兵力，以少量的兵力击败我军众多的兵力，这就是骑兵的没地；大溪深谷，草木茂盛，这就是骑兵的竭地；左右两边都有河流，前面有大山，后面有高岭，全军在两条河流之间与敌交战，敌人内据山险、外据水要，占据了有利地势，这就是骑兵的难地；敌人阻断了我军的粮道，我军能前进却不能退回，这就是骑兵的困地；低洼潮湿、水草很多的沼泽地，前进与后退都泥泞不堪，这就是骑兵的患地；左边有深沟，右边有大坑，高低差别不大，如同平地，我军前进或后退都会招来敌人，这就是骑兵的陷地。这九种都是骑兵的必死之地。明智的将领懂得这些，这是他们能够远避灾祸的原因所在。昏庸的将领不懂得这些，这是他们失败的原因所在。”

战步第六十

武王问太公曰：“步兵与车骑战奈何？”

太公曰：“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陵险阻(1)，长兵强弩居前，短兵弱弩居后，更发更止，敌之车骑虽众而至，坚阵疾战，材士强弩，以备我后。”

武王曰：“吾无丘陵，又无险阻，敌人之至，既众且武，车骑翼我两旁，猎我前后，吾三军恐怖，乱败而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令我士卒为行马、蒺藜，置牛马队伍，为四武冲阵。望敌车骑将来，均置蒺藜，掘地匝后，广深五尺，名曰命笼(2)。人操行马进退，阑车以为垒(3)，推而前后，立而为屯，材士强弩，备我左右。然后令我三军皆疾战而必解(4)。”

武王曰：“善哉(5)！”

【注释】

(1)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陵险阻：意谓步兵与战车、骑兵作战，必须依托丘陵以及一些险要地势。朱墉引《大全》曰：“丘陵险阻虽不利于车骑，未始不利于徒步，故以步兵与车骑战者，欲自处于利而与敌以不利，岂可舍丘陵险阻哉？”

(2)“掘地匝后”三句：意谓挖出一个环形壕沟，宽和深各五尺，可把这种阵地称为“命笼”。匝，环。朱墉引《新宗》曰：“以步兵与车骑战者，势既不敌，力又不支，若无制胜之法，三军之命何恃乎？为行马、蒺藜而又掘地为沟堑，周匝广深，以为命笼，其防卫之也至矣。”

(3)阑：阻拦，阻隔。

(4)解：通“懈”，松懈。

(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用步兵以胜车骑之法。步兵有险可依，则当坚阵迭出疾战；无险可依，当置行马、蒺藜，为垒以四武冲阵，疾击不解，可以取胜。”朱墉《全旨》曰：“此章见步兵可以坚阵，必有以捍卫乎其外，然后疾战无惧。”“人每谓步兵为弱，今依山陵险阻以占地势，而又藉长兵强弩居前射定阵脚，不亦有可恃乎？至无丘陵险阻之处，又多设行马、蒺藜，并命笼为堑，则平地有险，车骑即欲肆志蹂躏，其可得耶？”国英曰：“步兵全在节制阵法。无论平野丘陵，相机变阵。敌抱我军，我抄敌军，步步结营，分合伏诱，皆在演习之熟。但能军士一心，号令严肃，纵无大胜，亦无大败。王者教民习礼义，以事长上，习战阵以保宗祀，故无敌于天下。霸者用阴谋攻伐，是行险侥幸之举，所谓不教民战者，弃民也。”黄朴民说：“本篇论述步兵协同战车、骑兵实施联合作战的方法。‘步，贵知变动。’步兵的特点是灵活性大，能适应各种地形、天候和战斗形式，尤其利于险隘复杂的地形环境。步兵装备有各种长短兵器，攻守进退都比较机动灵活。但其弱点是快速性不如骑兵，稳固性不如战车。因此，在同战车和骑兵交战时，最好能依托险隘地形，占据有利地形。”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步兵怎样与战车、骑兵作战呢？”

太公答道：“步兵与战车、骑兵作战，必须依托丘陵以及一些险要地势，把长兵器与强弩配备在前面，把短兵器、弱弩配备在后面，轮番战斗，轮番休息，敌人的战车、骑兵即使蜂拥而至，我军只要坚守阵形，快速投入战斗，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卒拿着强弩，防备我军后面的敌军，这样就能安然无恙。”

武王又问：“我军既没有丘陵可依托，也没有占据险要地势，敌人来攻，人数众多，作风勇武，战车、骑兵包抄了我军的两侧，并向我军前后发动攻击，导致我军陷入恐惧，士卒溃败乱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命令我军士卒准备好行马、蒺藜，把牛、马编成一队集中管理，布下四武冲阵。望见敌人的战车、骑兵将要来攻，就均匀地在路上设置好蒺藜，挖出一个环形壕沟，宽和深各五尺，可把这种阵地称为‘命笼’。士卒推着行马前进、后退，把车辆排列起来作为阻拦敌人的壁垒，推着车辆前后移动，不动的时候就成为营寨，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卒拿着强弩，防备着我军左右两翼的敌人。这样做了以后，就向全军下令，要求大家快速投入战斗，不得懈怠。”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前 言

《贞观政要》是唐代史学家吴兢撰写的一部政论性的史书，它以记言为主，记录了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与臣下魏徵、王珪、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关于施政问题的对话以及一些大臣的谏议和劝谏奏疏等。此外也记载了一些当时实行的政治、经济上的重大措施。

吴兢，唐代汴州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出生于唐高宗总章三年（670），病逝于唐玄宗天宝八年（749）。吴兢年轻时就立志从事史学事业，史称吴兢“励志勤学，博通经史”。武则天时，经友人推荐，开始担任史官。吴兢作为史官，他不仅能够秉笔直书，还能不顾个人安危直陈政事，发扬了史官忠于历史的赤诚品格。武则天去世后，唐中宗无力驾驭朝政，武三思、韦后、安乐公主各派势力都在拉帮结派，朝臣人人自危。安乐公主要废太子而自立，太子因发动兵变失败而被杀，后安乐公主又把矛头指向相王李旦。吴兢在这严峻形势面前，写了《上中宗皇帝疏》，劝诫中宗要明辨是非，珍惜兄弟情谊，最终保住了相王李旦。数年后李旦执政，是为睿宗。在唐玄宗执政时，吴兢反对玄宗集大权于一身、群臣不敢进谏的局面，上疏玄宗，主张朝廷行政要按规章制度行事，他说：“上自天子，下至卿士，守其职分，而不可辄有侵越也。”吴兢在担任史官期间，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写出了《贞观政要》以及纪传体《唐书》、编年体《唐春秋》等书，意欲为后人留下信史。当初，吴兢与刘知几撰写《武后实录》，刘知几去世后，张说为相，见到书中记载张易之诱他诬陷魏元忠之事，感到不安。故意对吴兢说：“刘五（知几）修《实录》，论魏齐公事，殊不相饶假，与说毒手。”吴兢从容地回答说：“是兢书之，非刘公修述，草本犹在。其人已亡，不可诬枉于幽魂，令相公有怪耳。”张说几次请求删改，都被他断然拒绝，并凛然回答：“若取人情，何名为直笔。”（《唐会要·史馆杂录》）因为不替当朝宰相张说隐讳其恶，他被贬官荆州司马，后至天宝年间才得以返朝。他的一生是为史学事业勤奋劳作的一生，他秉笔直书的高尚风范成为后世史家的楷模。

《贞观政要》写作于开元、天宝之际。当时的社会仍呈现着兴旺的景象，但社会危机已露端倪，政治上颇为敏感的吴兢已经感受到衰颓的趋势。为了保证唐王朝的长治久安，他深感有必要总结唐太宗君臣相得、励精图治的成功经验，为当时的帝王树立起施政的楷模，这就是《贞观政要》的写作初衷。也正是基于这样的一个政治目的，所以它一直为历代的统治者所推崇和珍视。

在封建社会君王中，唐太宗李世民是一位杰出的封建帝王。他辅佐父亲李渊反隋兴唐，统一天下，也曾亲眼见到一度繁荣兴旺的隋王朝，由于隋炀帝施行暴政，在农民起义中被推翻，他感受到了人民的巨大力量，更深深地认识到“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在“玄武门之变”中登上帝位后，改年号为“贞观”，执政二十三年，期间经常与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杜如晦、王珪等诸臣反复讨论经邦济世的大计，最后逐渐形成了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廉洁奉公、任贤纳谏、奖优罚劣、平衡利害、驾驭群僚、防患于未然等一整套治国兴邦的策略。也正是因此，才出现了建唐以来空前繁荣与安定的“贞观之治”局面。

《贞观政要》虽属记载史实，但并未按照时间的顺序来组织全书，而是对传统的记言体加以改造更新，创作出了独具一格的《贞观政要》。书中总结唐太宗治国施政的经验与思想，从告诫后人的意图出发，将君臣问答、奏疏、方略等材料，按照为君之道、任贤纳谏、君臣鉴戒、教戒太子、道德伦理、正身修德、崇尚儒术、固本宽刑、征伐安边、善始慎终等一系列专题内容进行分门别类的排列。在开卷的第一篇《君道》中，首先探讨了为君之道。他列举唐太宗的言论说明：要想当好君主，必先安定百姓，要想安定百姓，必须先正自身，把安定百姓与自身修养当作为君的两个要素。从历代统治者的施政实践上看，这两条对于政权的安危确实具有普遍的意义。书中还记述了唐太宗知人善任、任人唯贤的人才使用事迹：唐太宗对用人有较深刻的认识，他一再强调“为政之要，唯在得人”。对于人才，他提出了必须具有高尚品德，能够克己恭俭、正直廉洁等要求，而且非常重视对官员的考核和赏罚。通过唐太宗的努力，一批贤臣集中于初唐政坛，正是因为君明臣贤，上下一心，才促成了“贞观之治”的繁荣局面。书中还对太宗朝的大政方针进行了归纳和概述，其中做得成功的有偃武修文、崇尚儒学、加强礼治、执法宽弛、休养生息、安定民众、采取怀柔政策以安抚周边少数民族等等。唐太宗是一位非常精明的政治家，对于如何保持长治久安，使李家天下稳如磐石也是非常关心的。在《太子诸王定分》、《教戒太子诸王》等篇中，他虑及身后，严教子弟的做法，显示出他的政治远见。

全书共十卷四十章，每章多以故事、轶文为引子，生动有趣，概括集中，记叙与评介言简意赅，清晰明了。书中广泛引用了哲理教义较深的格言名句，因此这部著作既有史实，又有很强的政论色彩；既是唐太宗“贞观之治”的历史记录，又蕴含着丰富的治国安民的政治观点和成功的施政经验。所以该书是一部独具“资治”特色，富有启发的历史著作。书中列举的那些在思想上、认识上、决策上有重要实践意义和借鉴价值的史事，既显示贞观年间的政治面貌，又可激发后人的思索与追求，因此受到历代帝王的重视，成了后世“朝野上下必备”、“入世为人必读”的教科书。

书中所总结的以民生为本、以德治国等治国理念，诚心纳谏、仁心仁政等领导方法和决策艺术，任人唯贤、德才兼备等人才选拔艺术，天下为家、戒奢戒贪、善始善终等修养艺术等等，至今都值得各级领导者、管理者借鉴。它能够增强民族责任感和忧患意识，能够开启富国强民、经邦济世、缔造和谐的具体方略，有助于领导者廉洁从政、丰富领导艺术、提高管理水平，有利于净化社会风气、纯洁人的心灵。在阅读此书时，我们仿佛穿越了历史时空的隧道，回到了威严壮阔的唐朝皇宫，亲眼目睹着太宗凝神沉思的表情，亲耳聆听着房玄龄、杜如晦、魏徵、李靖等贤臣的肝胆谏言，肃然产生出一种由衷的敬意。“为政之要，唯在得人”，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人才可贵”的无声信息，在今天读来仍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本书节选了原书中的部分重要章节奉献给读者，不妥之处，请批评指正。

骈宇骞

2015年12月

目录

卷一

君道第一

政体第二

卷二

任贤第三

求谏第四

纳谏第五

卷三

君臣鉴戒第六

择官第七

封建第八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尊敬师傅第十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规谏太子第十二

卷五

仁义第十三

忠义第十四

孝友第十五

公平第十六

诚信第十七

卷六

俭约第十八

谦让第十九

仁恻第二十

慎所好第二十一

慎言语第二十二

杜谗邪第二十三

悔过第二十四

奢纵第二十五

贪鄙第二十六

卷七

崇儒学第二十七

文史第二十八

礼乐第二十九

卷八

务农第三十

刑法第三十一

赦令第三十二

贡赋第三十三

辩兴亡第三十四

卷九

征伐第三十五

安边第三十六

卷十

行幸第三十七

畋猎第三十八

灾祥第三十九

慎终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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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君道第一

《君道》篇是全书的总纲，列全书之首，探讨了为君之道。作者认为要想当好君主，必先安定百姓，要想安定天下，必须先正自身，“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书中主要从三个方面讨论为君之道的教训：一是把握创业与守成的关系。创业固然艰难，但创业后更要居安思危，安而能惧，所以对于君临天下的帝王来说，守成则更难。二是正确处理君民关系。圣明的君主常思古训：“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不能“竭泽而渔”，逼迫百姓起来造反。三是正确对待君臣关系。君如头脑，臣如四肢，要密切配合，君主应听取臣下意见，兼听则明，且要诱导臣下敢于谏诤，以避免决策错误。从历代统治者的施政实践上看，这几条对于政权安危具有普遍意义。

贞观初〔1〕，太宗谓侍臣曰〔2〕：“为君之道〔3〕，必须先存百姓〔4〕。若损百姓以奉其身〔5〕，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人。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既作〔6〕，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

【注释】

〔1〕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武德九年（626）六月初四，李渊次子李世民在大臣尉迟敬德、段志玄、长孙无忌等人的帮助下，发动了“玄武门之变”，诛杀了与自己对立的太子李建成及四弟李元吉。同年八月，秦王李世民在大多数朝臣武将的拥护下即皇帝位，改年号为贞观，是为历史上著名的唐太宗。唐太宗是唐朝第二代皇帝，中国封建社会伟大的军事家，卓越的政治家。在位期间国泰民安，社会安定，经济发展繁荣，为后来的开元盛世奠定了重要的基础。后人称他的统治为“贞观之治”。

〔2〕侍臣：指侍奉帝王的廷臣，也就是宫廷里皇帝身边的人。

〔3〕道：方法，原则。

〔4〕先存百姓：这里指以百姓的存活为先。

〔5〕奉其身：奉养自身。

〔6〕怨（dú）：亦作“怨黩”。因怨恨而出诽谤之言。，怨恨。

【译文】

贞观初年，唐太宗对他身边的人说：“做国君的原则，必须以百姓的存活为先。如果以损害百姓的利益来奉养自身，那就好像割自己大腿上的肉来填饱肚子，虽然肚子是填饱了，但人也就死了。如果要想安定天下，必须首先端正自身，世上绝对没有身子端正了而影子不正的情况，也没有上面治理好了而下边发生动乱的事。我常想，能损伤自身的并不是身外的东西，都是由于自身的贪欲才酿成祸患。如果一味贪恋美味，沉溺于音乐女色，欲望越多，所受的损害也就越大，既妨碍国家政事，又扰害百姓。如果再说出一些不合事理的话来，就更会弄得民心涣散，怨言四起，自然就众叛亲离。每当我想到这些，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纵和懈怠。”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徵曰：“何谓为明君暗君？”

徵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1〕；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诗》云：‘先人有言，询于刍荛〔2〕。’昔唐、虞之理〔3〕，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是以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4〕，不能塞也；靖言庸回〔5〕，不能惑也。秦二世则隐藏其身〔6〕，捐隔疏贱而偏信赵高〔7〕，及天下溃叛，不得闻也。梁武帝偏信朱异〔8〕，而侯景举兵向阙〔9〕，竟不得知也。隋炀帝偏信虞世基〔10〕，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是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

太宗甚善其言。

【注释】

〔1〕兼听：能够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2〕“先人有言”二句：诗文出自《诗·大雅·板》。刍荛，指割草打柴的人。刍，草。荛，柴。

〔3〕唐、虞：即指唐尧、虞舜。唐尧是帝喾之子，姓伊祁。初封于陶，后徙于唐，所以称陶唐氏。建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唐尧年老后，不能亲政，其子丹朱又不成器，尧就把帝位传给舜。虞舜，姚姓，名重华。生长于有虞氏部落，因此称虞舜。尧老后，召集各部落首领商议继位者，部落首领们一致推举舜。舜代行国政三十年后，尧禅位给舜。建都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于南巡中死于苍梧之野（今湖南宁远九嶷山郊野）。唐虞时代约处于父系氏族社会晚期。

〔4〕共：共工氏。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天神。为西北的洪水之神，传说他与黄帝族的颛顼发生战争，不胜，怒而头触不周山，使天地为之倾斜。后为颛顼诛灭。鲧：中国古代传说中尧的臣子，禹的父亲。相传尧时洪水滔天，鲧奉命治水，他用筑堤防堵之法，九年未治平，因窃取天帝的神物息壤以堙洪水，天帝命祝融将他杀害于羽山。后来化为黄熊，成为羽渊之神。后世以鲧为治水之神，是一位失败了的英雄。此外还有一说，谓共工是尧的大臣，与讙兜、三苗、鲧并称“四凶”，被尧流放于幽州。

〔5〕靖言庸回：同“靖言庸违”。语言善巧而行动乖违。犹言口是行非。

〔6〕秦二世：即秦二世胡亥，也称二世皇帝。是秦始皇第十八子，太子扶苏的弟弟。始皇出巡死于沙丘，宦官赵高和丞相李斯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赐扶苏死。秦二世即位后，宦官赵高掌实权，实行暴虐统治，公元前209年，终于激起了陈胜、吴广的农民起义。二世胡亥于公元前207年被赵高杀死，时年仅24岁。

〔7〕赵高：本为赵国贵族，后入秦为宦官（一说赵高为“宦官”乃后世曲解），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管事二十余年”。秦始皇死后，他与李斯合谋伪造诏书，逼秦始皇长子扶苏自杀，另立胡亥为帝，并自任郎中令。他在任期间独揽大权，结党营私，征役更加繁重，行政更加苛暴。公元前207年又设计害死李斯，成为秦国丞相，后来他迫二世自杀，另立子婴。不久被子婴杀掉，诛夷三族。

〔8〕梁武帝：即萧衍，字叔达，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朝梁的建立者。曾任齐雍州刺史，镇守襄阳。后乘齐内乱，起兵夺取帝位。在任改定“百家谱”，重用士族。提倡佛教，大建寺院，曾三次舍身同泰寺。中大同二年（547）接受东魏大将侯景的归降。次年冬，侯景引兵渡江，攻破都城，于围困中饥病而死。所作诗文，鼓吹儒、佛，并宣扬封建贵族腐朽生活。亦通乐律，曾创制准音器四具，名“通”；又制长短不同之笛十二支，以应十二律。兼能书法，原有集，已佚，明人辑有《梁武帝御制集》。朱异：字彦和，南朝梁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南）人。年少时好聚众博戏，颇为乡里所患。成年后折节从师，好学上进，遍治“五经”，同时，广涉文史百家，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20岁时到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尚书令沈约当面试之，称道其才，勉励他清廉自律。次年，特敕提拔为扬州议曹从事史。不久朝廷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上表推荐，称他“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器宇弘深，神表峰峻”。梁武帝召他解说《孝经》和《周易》，听后非常高兴，赞叹道：“朱异实异！”于是诏朱异入直西省，不久又兼太学博士。后累迁中书郎、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加侍中。为梁武帝所信任，居权要、掌机密三十余年。太清元年（547）主张纳东魏降将侯景，又主与东魏和议，激成侯景之乱。建康被围，惭愤病死。撰有《礼》、《易》讲疏及文集百余篇，均已佚失 。

〔9〕侯景：字万景，鲜卑化羯人。北朝东魏将领。初为戍兵，从尔朱荣镇压葛荣起义，继转附高欢。东魏时，职位通显，历任尚书左仆射、司空、司徒、大行台等职，拥兵专制河南。高欢死后，投靠西魏，旋又附梁，受封河南王。太清二年（548）为东魏击败，奔寿春。闻梁武帝对己有反复，乃勾结觊觎皇位的萧正德起兵叛梁，攻陷台城，困死梁武帝，立萧纲，在三吴地区大肆烧杀抢掠。后西征江陵失利，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自立为帝，改国号汉。他生性残忍酷虐，且军纪败坏，大失人心，不久即被王僧辩、陈霸先击败，在入海北逃途中为部属诱杀。

〔10〕虞世基：字茂世，余姚（今属浙江）人。少师事顾野王。性恬静，喜愠不形于色，博学，善草隶。陈时任太子中舍人、尚书左丞。隋时为通直郎、直内史省、内史舍人，受炀帝器重，专典机密，参掌朝政。隋大业八年（612），从炀帝出征高丽，以功进金紫光禄大夫。后数次劝谏均不纳，又见大臣相继诛戮，惧祸及己，遂唯诺取容，不敢逆帝，为时人所讥。十四年（618），宇文化及于江都兵变，杀隋炀帝，他同被杀。

【译文】

贞观二年（628），唐太宗问魏徵说：“什么叫做圣明君主？什么叫做昏暗君主？”

魏徵答道：“君主之所以能圣明，是因为能够兼听各方面的不同意见；君主所以会昏暗，是因为偏听偏信。《诗经》中说：‘古人说过这样的话，要向割草砍柴的人征求意见。’过去唐尧、虞舜治理天下，广开四方门路，招纳贤才，广开视听，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因而圣明的君主能无所不知，所以像共工、鲧这样的坏人不能蒙蔽他；花言巧语的奸佞小人也不能迷惑他。秦二世却不是这样，他深居宫中，隔绝贤臣，疏远百姓，偏信赵高，直到天下大乱、百姓叛离，他还不知道。梁武帝偏信朱异，到侯景兴兵作乱举兵围攻都城，他竟浑然不知。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到各路反隋兵马攻掠城邑时，他也还不知道。由此可见，君主如能广泛听取各方意见，采纳臣子忠言，那么，权臣就不能蒙上蔽下，百姓的意见也就能传递给国君了。”

太宗很赞赏魏徵的这番话。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孰难〔1〕？”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对曰〔2〕：“天地草昧〔3〕，群雄竞起，攻破乃降，战胜乃克。由此言之，草创为难。”

魏徵对曰：“帝王之起，必承衰乱。覆彼昏狡〔4〕，百姓乐推，四海归命，天授人与，乃不为难。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以斯而言，守成则难。”

【注释】

〔1〕草创：开始创建。守成：保持已经创建的基业。

〔2〕尚书左仆射（yè）：官名。秦始置，为尚书的为首长官。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置尚书五人，其中一人为仆射。东汉置尚书台，主官为尚书令，以尚书仆射为其副职。献帝时分设左、右仆射，历代沿置。魏晋后，令、仆（尚书令、尚书仆射）号为“朝端”、“朝右”，居宰相之任，成为贵官。唐不置尚书令，尚书省设左、右仆射，实际上成了尚书省的长官。房玄龄：名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唐初名相。房玄龄18岁举本州进士，授羽骑尉。在渭北投秦王李世民后，为其参谋划策，典管书记，是李世民得力的谋士之一。唐武德九年（626），他参与玄武门之变，与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并功第一。李世民即位后，房玄龄为中书令；贞观三年（629）二月为尚书左仆射；十一年（637）封梁国公；十六年（642）七月进位司空，仍综理朝政。二十二年（648），房玄龄病逝。因房玄龄善谋但有些优柔寡断，而杜如晦处事果断不善谋略，因此人称“房谋杜断”。后世以他和杜如晦为良相的典范，合称“房杜”。

〔3〕草昧：蒙昧未开化的状况。这里借喻国家草创秩序未定阶段。

〔4〕昏狡：昏庸害民。狡，伤害。

【译文】

贞观十年（636），唐太宗问身边的大臣们说：“在帝王的事业中，创业与守业哪件事比较艰难？”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回答说：“国家开始创业的时候，各地豪杰竞起，必须攻破城池才能使敌人投降，在战斗中获胜才能使敌人归顺。这样看来，还是创业艰难。”

魏徵回答说：“帝王的兴起，一定是乘着前朝衰乱的时候。这时推翻昏庸无道的旧主，百姓就乐于拥戴，四海之内也都会先后归顺，这正是天授人与，如此看来创业并不算难。然而得到天下之后，志趣变得骄傲放纵，百姓想安宁地过日子但徭役却无休无止，百姓穷困潦倒而国君却不停地奢侈享乐，国家的衰败，常常就是这样引起的。这样看来，守业更难。”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徵上疏曰〔1〕：

“臣观自古受图膺运〔2〕，继体守文〔3〕，控御英杰，南面临下〔4〕，皆欲配厚德于天地，齐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世，传祚无穷〔5〕。然而克终者鲜〔6〕，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7〕，可得而言。

“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8〕，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9〕。驱天下以从欲〔10〕，罄万物而自奉〔11〕，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苑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12〕。外示严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13〕，子孙殄绝〔14〕，为天下笑，可不痛哉！

【注释】

〔1〕特进：官位。西汉末年始置，以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南北朝为加官，无实职。唐为文散官之第二阶，相当于正二品。

〔2〕受图膺（yīnɡ）运：谓帝王得受图箓，应运而兴。这里指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的人。图，河图。相传，上古伏羲氏时，洛阳东北孟津县境内的黄河中浮出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伏羲依此而演成八卦，后为《周易》来源。又相传，大禹时，洛阳西洛宁县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封建统治阶级就把“河图”、“洛书”说成是上天的旨意，帝王是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来统治万民的。膺运，膺期，指受天命为帝王。

〔3〕继体守文：继承皇位，率由旧章。《公羊传》曰：“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体，这里指政权、皇位。文，这里指法令条文、典章制度。

〔4〕南面临下：朝南而坐，以统治万民。

〔5〕祚（zuò）：福。这里指皇位。

〔6〕克终者鲜（xiǎn）：善始善终者很少。克，能。鲜，少。

〔7〕殷鉴不远：语出《诗·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句诗揭示了一个历史教训，即夏代的灭亡，就是殷代的前车之鉴。原指殷朝的子孙要把夏朝的灭亡作为鉴戒。泛指前人的教训就在眼前。鉴，鉴戒。

〔8〕桀：夏朝最后一个国王，名履癸，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暴虐、荒淫的国君之一。

〔9〕虞：考虑，防范。

〔10〕从欲：服从于自己的私欲。

〔11〕罄（qìnɡ）万物而自奉：搜刮天下的财物尽情挥霍。罄，用尽，消耗殆尽。

〔12〕干戈不戢（jí）：战事终年不休。戢，把兵器收藏起来。引申指停止战争。

〔13〕殒（yǔn）于匹夫之手：竟死在匹夫之手。殒，死亡，丧身。匹夫，指平常的人。

〔14〕子孙殄（tiǎn）绝：子孙也被斩尽杀绝。殄绝，灭绝。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特进魏徵向太宗上书说：

“我看到自古以来，但凡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的人，他们驾驭英才，朝南而坐，以统治万民，都希望自己德配天地，功高日月，长久统治，帝位能世世代代相传下去。然而能善始善终的实在太稀少了，衰亡倾覆相继发生，这是什么缘故呢？探求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弄懂治国的道理。前朝覆灭的教训并不久远，可以讲得出来。

“过去隋朝统一天下，兵甲强壮，三十余年，声威远播万里。然而一下全部丧失，江山尽为别人所有。隋炀帝难道讨厌天下安定，不想让国家长治久安，故意要施行夏桀那样的暴政，弄得自己国破人亡吗？他不过是依仗国家富强，有恃无恐，不考虑后患。他驱使百姓顺从自己的奢欲，搜刮天下的财物尽情挥霍，挑选全国的美女，到域外探寻珍宝。装饰宫苑，构筑楼台，徭役长年不断，战事终年不休。君臣间外表威严庄重，内心却多猜忌险恶。奸佞邪恶的进谗者一定会享受福禄，忠诚正直的人却连性命都难保。上下互相欺蒙，君臣之间离心离德，百姓不堪忍受，国家从此分崩离析。于是一度曾统治四海的国君，竟死在匹夫之手，他们的子孙也被斩尽杀绝，为天下人所耻笑，这能不令人痛心吗！

“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1〕，四维弛而更张〔2〕。远肃迩安〔3〕，不逾于期月〔4〕；胜残去杀〔5〕，无待于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6〕，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7〕。若能鉴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宝衣〔8〕，毁阿房之广殿〔9〕，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治，德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10〕，参玉砌以土阶〔11〕，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12〕，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若惟圣罔念〔13〕，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14〕，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靡丽，因其基以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思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15〕，扬汤止沸〔16〕，以暴易乱，与乱同道，莫可测也，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怨，人怨则神怒，神怒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全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17〕，将隆七百之祚〔18〕，贻厥子孙〔19〕，传之万叶〔20〕。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注释】

〔1〕八柱倾而复正：使倾覆的国家重新匡正。古代神话传说，地有八柱，用以承天。《淮南子·天文训》记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这里借指国家。复正，重新匡正。

〔2〕四维弛而更张：松弛的道德规范重新恢复。四维，古人以为天圆地方，天有八柱支持，地有四维系缀。维，是系物的大绳。此外，管子也非常重视礼义伦理在治国安民中的作用，在《管子·牧民》中提出了著名的“四维”说，认为礼义廉耻是国之四维（即治国的四个纲领），“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3〕远肃迩（ěr）安：远近平安。迩，近。

〔4〕期（jī）月：一整月。期，周。这里指一年的时间。

〔5〕胜残去杀：使凶暴的人化而从善，不用刑杀。

〔6〕姬姜：相传黄帝姓姬，炎帝姓姜；周朝姓姬，齐国姓姜。姬、姜两姓常通婚，于是古人多以“姬姜”为大国之女的代称，也用作妇女的美称。淑媛：美好的女子。泛指美女。

〔7〕臣妾：古代对奴隶的称谓，男称臣，女称妾。有时亦作为所属臣下的称谓。

〔8〕焚鹿台之宝衣：周武王伐纣，商纣王发兵拒之于牧野，发生大战。纣兵战败，商纣王逃至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鹿台，商纣王所建的宫苑，地点在商都附近。

〔9〕阿房之广殿：即阿房宫，秦始皇时建筑的大型宫殿。公元前212年动工。阿房宫集中了当时全国各地宫殿建筑的优点，规模空前，气势宏伟，景色蔚为壮观。《史记》记载：“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汉书·贾山传》中对于阿房宫的恢宏之势也有如下记载：“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秦亡时未完工，项羽打进咸阳后被焚毁。遗址在今西安西郊的阿房村一带。

〔10〕茅茨（cí）：茅屋。桂栋：指豪宅。

〔11〕参玉砌以土阶：玉石台阶和泥土台阶一起使用。

〔12〕亿兆：本义是极言其数之多。这里指庶民百姓，犹言众庶万民。

〔13〕罔念：妄自尊大。意谓不把上天的旨意记在心头。罔，不。

〔14〕缔构：即缔结、构造，是从古代建筑学中借过来的名词。“缔”和“构”原来都是名词，后引申为动词。这里指打天下、创建国家。

〔15〕负薪救火：语出《韩非子·有度》。本义是指背着柴草去救火。比喻用错误的方法去消除灾祸，结果使灾祸反而扩大。

〔16〕扬汤止沸：语出陈寿《三国志·魏书·刘廙传》。本义是指把锅里开着的水舀起来再倒回去，使它凉下来不沸腾。比喻使用的办法不彻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17〕顺天革命：顺应天命。古代以天子受天命称帝，故凡朝代更替、君主易姓，皆称为革命。

〔18〕将隆七百之祚：将维持七百年隆盛的国运。隆，兴盛，昌盛。七百之祚，《左传·宣公三年》王孙满回应楚庄王之问鼎轻重，有“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之语。此处代指长久的国运。

〔19〕贻厥子孙：语出《尚书·五子之歌》：“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贻厥，指留传，遗留。这里特指传位给后代。

〔20〕传之万叶：传至万世。叶，世，代。

【译文】

“圣明的大唐乘机而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使倾覆的国家重新得到匡正，松弛的道德规范重新得到恢复。不超过一年的时间，就使凶暴的人化而从善；也无须百年，便可达到刑罚废弃不用的安定境界。现今所有的宫殿观阁、楼台亭榭皇上都已拥有，奇珍异宝皇上都已收藏，佳人淑女都已侍候在皇上的身旁，四海九州的百姓都已成为皇上的臣属。如果此时能够总结一下隋朝之所以亡国的历史教训，思考我朝之所以得天下的成功经验，一天比一天警惕，虽有功德而不自恃。烧掉殷纣王的鹿台、宝衣，拆毁秦始皇宽广的阿房宫宫殿，居住在峻伟的宫殿里心里就会感到有危亡的惧怕，居住在简陋的房舍中却感到心安理得，这样就能与天地的神明在冥冥中贯通，从而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这是德行的最高境界。如果顾惜现成的东西不忍毁坏，就让它们仍然保持原貌，但要免除那些并不急需的供奉，减少到最低限度。即使是豪宅间也夹杂着一些茅屋，玉石台阶和泥土台阶一起使用也无妨，要使百姓心甘情愿地效力，又要不用尽百姓的力量，要常想到居住的人享受着安逸，但劳动的人多么辛苦，这样很多的百姓就会自愿来到这里，他们非常尊敬君主而自己也称心如意，这是次一级的德行标准。如果是妄自尊大，不把上天的旨意记在心头，不考虑后果，不善始慎终，忘却打天下的艰难，认为是天命所归，抛弃住陋室时的俭朴作风，一心追求雕梁画栋的奢靡建筑，在原有宫殿的基础上还要扩建，在旧的建筑上广加修饰，依此类推，永不知足，百姓见不到德政，见到的只是无休止的劳役，这是最糟糕的德行。这样的做法就好比背着柴草去救火，倒进开水来止沸，是用强暴来替代混乱，实际上与先前的乱政走的是一条路，其后果不堪设想，后世子孙将如何看待你的事迹！没有可观的政绩就会产生人怨，产生人怨上天就会发怒，上天发怒就必然会发生灾害；发生灾害就会引起祸乱，祸乱一旦兴起，能够保全身家性命和美好名声的就很少了！顺应天命改朝换代之后，准备维持长久兴盛的国运，把江山遗留给子孙相承，传至万世。江山大业获得时艰难，却容易失去，能不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吗？”

是月，徵又上疏曰：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1〕；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2〕；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3〕，居域中之大〔4〕，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5〕。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注释】

〔1〕固：巩固。

〔2〕浚（jùn）：疏通。

〔3〕神器：指帝位、政权。

〔4〕居域中之大：是占据天地间的四大之一。《老子》上篇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域中，指天地间。

〔5〕无疆之休：指无穷无尽的美好日子。

【译文】

本月，魏徵又上书说：

“我听说过，要想让树木长得好，必须使树木的根扎得牢固；要想让河水流得长远，必须疏通它的源头；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就一定要积聚自己的道德仁义。河流的源头不深却希望河水流得长远，树木的根基不牢固却希望树木生长，道德不深厚却想使国家安定，我虽然十分愚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明智的人呢？国君掌握国家大权，处于天地间至尊的地位，有至高无上的威严，应该永保无穷无尽的美好日子。但如果不能居安思危，不能力戒奢侈而提倡节俭，不能广积美德，不能节制情欲，要想达到这个目标，就像砍断树根而希望树木茂盛，堵塞源头而希望河水长流一样荒唐！”

政体第二

《政体》篇的内容，除补充说明诸如坚守直道、灭私徇公、日慎一日、虽休勿休、正词直谏、裨益政教、惟欲清净、改革旧弊、从谏如流等君臣应当遵守的准则以外，着重说明唐太宗之所以能够实现“贞观之治”，很重要的一点是信用了魏徵及其提出的当行帝道王道的意见，即“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这一有所作为的主张。李唐政权建立以后，李世民和魏徵等人讨论了如何汲取历史教训，提出“君依于国，国依于民”的重民思想，制定偃革兴文、布德施惠、居安思危、务实求治的施政方针，因而仅在两三年时间里，就达到了“关中丰熟，咸自归乡”，“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的古昔未有的繁荣景象。唐太宗对出现的“贞观之治”，也认为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魏徵，“惟魏徵劝我，既从其言，不过数载，遂得华夏安宁，远戎宾服”。太宗认为“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名言寓意深刻，对后世影响极大。

贞观元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1〕：“中书所出诏敕，颇有意见不同，或兼错失而相正以否。元置中书、门下〔2〕，本拟相防过误。人之意见，每或不同，有所是非，本为公事。或有护己之短，忌闻其失，有是有非，衔以为怨〔3〕。或有苟避私隙，相惜颜面，知非政事，遂即施行。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此实亡国之政，卿辈特须在意防也。隋日内外庶官，政以依违而致祸乱，人多不能深思此理。当时皆谓祸不及身，面从背言，不以为患。后至大乱一起，家国俱丧，虽有脱身之人，纵不遭刑戮，皆辛苦仅免，甚为时论所贬黜。卿等特须灭私徇公，坚守直道，庶事相启沃，勿上下雷同也。”

【注释】

〔1〕黄门侍郎：秦汉时本为君主近侍之官，属少府。魏晋以下沿置，与侍中同掌侍从威仪，纠正违失。至唐玄宗天宝元年（742），改称门下侍郎，员二人，为门下省长官侍中之副，同判省事。职掌祭祀、赞献、奏天下之祥瑞。王珪：字叔玠，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唐代初期著名的政治家。贞观二年（628）任侍中，进位宰相，成为与房玄龄、魏徵、杜如晦等齐名的唐初名相。他敢于直谏，惩恶扬善，为唐代初期的政治发挥了重要作用。

〔2〕门下：本为门庭之下的意思。古代从皇帝到郡县长吏，均可适用。侍中等官本管皇帝门下众事，后形成官署门下省。唐曾改为东台、鸾台、黄门省等，旋复旧称。门下省原为皇帝的侍从机构，南北朝时权力逐渐扩大，北朝政出门下，成为中央政权机构的重心。隋唐时与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其长官称侍中，或称纳言、左相、黄门监，皆因时而异。其下有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郎等官。

〔3〕衔：含着。这里指含恨在心。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中书省所草拟颁发出的文告命令，门下省与其意见颇有不同，有时两省各有一些错误失当之处，但又可以相互纠正。当初设置中书省、门下省的目的，就是为了相互防止发生过错失误。人们的意见常常会有不同，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而本意都是为了办好公事。但有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短处，不愿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听到别人议论他的是非，便含恨在心。有的人为了避免和别人产生私人恩怨，相互照顾脸面，明知有碍于政事的地方，仍马上施行。这种只为不违背一个官员的私情，却在顷刻间造成了危害千万百姓的大弊端，实在是亡国的弊政，你们要特别注意防范。隋朝时，朝廷内外的官员都人云亦云，见风使舵，从而招致祸乱发生，人们往往不能深入思考其中的道理。当时大家都以为灾难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来，当面说好话，背后搬弄是非，不觉得那样做会造成危害。到后来天下大乱，国破家亡，虽说有人能幸免于难，即使没有遭到刑戮，但也活得非常艰辛，还会深受社会舆论的谴责。所以你们身为大臣必须去除私欲，秉公办事，坚守正道，凡事都要相互讨论，互相启发，千万不要人云亦云。”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治国与养病无异也。病人觉愈，弥须将护〔1〕；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尤须兢慎〔2〕，若便骄逸，必至丧败。今天下安危，系之于朕，故日慎一日，虽休勿休〔3〕。然耳目股肱〔4〕，寄于卿辈，既义均一体，宜协力同心，事有不安，可极言无隐。傥君臣相疑，不能备尽肝膈〔5〕，实为治国之大害也。”

【注释】

〔1〕弥（mí）：格外，更加。

〔2〕兢慎：兢兢业业，小心谨慎。

〔3〕虽休勿休：虽然做好了也不自夸。以示谦虚谨慎。

〔4〕股肱：大腿和胳膊。这里与前面的“耳目”，都是比喻左右辅佐之臣。

〔5〕备尽肝膈：做到推心置腹、坦诚相照。肝膈，比喻内心。

【译文】

贞观五年（631），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治国和养病的道理没有多大差别。当病人觉得病情有所好转时，就更加需要小心地调护；如果触犯调护禁忌，必然会导致死亡。治国也是这样，天下稍微安定的时候，尤其需要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如果因此骄傲放纵，必然会招致衰乱覆亡。现在天下安危的责任全部维系在我一人身上，所以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即使有做得好的也不敢自夸。至于起耳目手足作用的就寄托在你们身上，既然君臣之间的道义把我们联成一个整体，就应当同心协力，政事有处理不妥当的地方，就应当毫无保留地直言不讳。倘若君臣之间互相猜忌，不能做到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实在是治国的大祸害啊！”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看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1〕，皆为蔽其耳目，不知时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谄者日进〔2〕，既不见过，所以至于灭亡。朕既在九重〔3〕，不能尽见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可爱非君，可畏非民〔4〕？’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魏徵对曰：“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理忘乱，所以不能长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5〕，能留心治道，常临深履薄〔6〕，国家历数〔7〕，自然灵长。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8〕。’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旨。”

【注释】

〔1〕朝（zhāo）：早晨。

〔2〕邪谄：邪恶谄佞小人。

〔3〕九重：这里指九重宫阙。皇帝深居九重宫阙，一般人不可达到。言外之意就是皇帝与外界隔绝，听不见百姓的声音。

〔4〕“可爱非君”二句：语出《尚书·大禹谟》。百姓所爱戴的不是君王吗？君王所畏惧的不是百姓吗？

〔5〕清晏：清平安定。晏，平静，安逸。

〔6〕履薄：行走于薄冰上。喻身处险境，戒慎恐惧之至。

〔7〕历数：指国家的气运。

〔8〕“君，舟也”六句：语出《易经·系辞上》。意谓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够载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纵观古代的帝王，总是有兴盛有衰亡，就好像有早晨就必定有黄昏一样，这都是因为他们的耳目受了遮蔽，不了解当时的政治得失。忠诚正直的人不敢直言劝谏，邪恶谄谀的人却一天天得到重用，国君看不见自己的过失，所以导致国破家亡。我既然身居九重深宫，不能看见天下发生的所有事情，所以安排你们作为我的耳目去了解真实情况。不要以为天下无事，四海安宁，就不在意。《尚书》中说：‘百姓所爱戴的不是君王吗？君王所畏惧的不是百姓吗？’作为天子，圣明有道，百姓就会拥戴他为君主，如果昏庸无道，百姓就会将他抛弃而不拥戴他，这实在令人感到恐惧啊！”

魏徵回答说：“自古以来的亡国之君，都是因为处在安定的环境里就忘记了覆亡的危险，处在盛世就忘记了乱世，所以不能长久地统治国家。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内外清平安定，能够留心治国安邦之道，常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这样的态度治理天下，国运自然会长久。我又听过这样的古语说：‘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够载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陛下认为百姓的力量可畏，实际情况确实是如您讲的那样。”

贞观九年，太宗谓侍臣曰：“往昔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征求无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1〕，百姓不堪，遂致亡灭。此皆朕所目见。故夙夜孜孜〔2〕，惟欲清净，使天下无事。遂得徭役不兴，年谷丰稔〔3〕，百姓安乐。夫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君能清静，百姓何得不安乐乎？”

【注释】

〔1〕黩（dú）武：滥用武力，好战。

〔2〕夙（sù）夜孜孜：这里指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夙，早晨。

〔3〕丰稔（rěn）：指庄稼成熟。形容年成好。

【译文】

贞观九年（635），唐太宗对侍从的大臣们说：“当年隋朝刚刚平定京师，宫中的美女、奇珍玩物，没有一个宫院不是满满的。但隋炀帝还是不满足，横征暴敛搜求不止，再加上东征西讨，穷兵黩武，弄得百姓不堪忍受，于是导致了隋朝灭亡。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因此我每天从早到晚辛勤努力、孜孜不倦，只求清净无为，使天下不生事端。从而做到不兴徭役，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治国就好比种树，只要树根稳固不动摇就能枝繁叶茂。君主能够做到清静少欲，百姓怎么会不安居乐业呢？”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或君乱于上，臣理于下；或臣乱于下，君理于上。二者苟逢，何者为甚？”

特进魏徵对曰：“君心理，则照见下非。诛一劝百，谁敢不畏威尽力？若昏暴于上，忠谏不从，虽百里奚、伍子胥之在虞、吴〔1〕，不救其祸，败亡亦继。”

太宗曰：“必如此，齐文宣昏暴〔2〕，杨遵彦以正道扶之得理〔3〕，何也？”

徵曰：“遵彦弥缝暴主〔4〕，救理苍生〔5〕，才得免乱，亦甚危苦。与人主严明，臣下畏法，直言正谏，皆见信用，不可同年而语也。”

【注释】

〔1〕百里奚：姓百里，名奚，字井伯。《左传》里称他为“百里”，《史记》等书中称他为“百里傒”或“百里奚”。春秋时期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一说虞（今山西平陆北）人。春秋时秦国大夫。少时家境甚贫，颠沛流离，后出游诸国，到齐国，不被任用；又至周，仍不被任用；后被虞公任用为大夫，晋灭虞后被虏，作为陪嫁之臣被送往秦国，因秦穆公以媵臣待之，出走至宛，为楚人所执。后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牡羊皮将其赎回，授以国政。称为五羖大夫。百里奚担任秦国宰相七年之久，“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州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百里奚为秦国的国强民富，为秦穆公的霸业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伍子胥：名员（yún），春秋时楚国人。性刚强，青少年时，即好文习武，勇而多谋。公元前522年，因遭楚太子少傅费无忌陷害，父、兄为楚平王所杀，被迫出逃吴国，发誓必倾覆楚国，以报杀亲之仇。他逃至吴国，助吴王筑城练兵，发愤图强，攻入楚国郢都。吴王阖闾去世后，他扶助夫差即位，帮助夫差打败越国，并阻止夫差让勾践回国，谏劝夫差放弃攻打齐国而伐越。夫差听信伯嚭谗言，于公元前484年秋赐剑使伍子胥自刎。春秋末期吴国的兴亡，伍子胥举足轻重，其治国用兵，以务实为旨，远见卓识，谋略不凡。《汉书·艺文志》著录有《伍子胥》兵书十篇、图一卷，已亡佚。虞、吴：春秋时期的两个小国。

〔2〕齐文宣：即高洋，字子进，高欢的第二子，高澄的同父同母兄弟。北魏孝静帝武定八年（550）五月，高洋带兵回到邺城，在金虎台逼孝静帝让位，自己坐上了皇帝的宝座，改元天保，建国号齐，史称北齐。尊父亲高欢为神武皇帝，哥哥高澄为文襄皇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使北齐的面积大为增加。在位后期，生活荒淫，草菅人命。幸丞相主持朝政，“主昏于上，政清在下”，才不至于亡国。后病死，终年31岁。庙号显祖，谥文宣帝。

〔3〕杨遵彦：名愔（yīn），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齐时大臣，在文宣帝高洋手下很受重用。高洋代魏自立时，害死了魏孝静帝，把孝静帝的皇后、他的妹妹太原长公主许给了杨遵彦，并累封他至开封王。高洋临终的时候，他的儿子高殷还只有十六岁，且个性软弱，他对后事颇为忧虑，便遗诏让杨遵彦等人为宰辅，辅助他儿子治理国家。

〔4〕弥缝：弥补，补救，缝合缺陷。

〔5〕苍生：指平民百姓。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有时是君主在上面昏乱，臣子在下面精心治理；有时是君主在上面精心治理，臣子却在下面作乱。如果碰到这两种情况，哪一种更严重呢？”

特进魏徵回答道：“君主有心治理好天下，就能洞察到臣下的过失。杀一儆百，谁还敢不畏惧君主的威严而尽力办事？如果君主在上面暴戾昏庸，不采纳臣下的劝谏，就像春秋时虞国、吴国，虽有百里奚、伍子胥这样的贤臣，也无法挽救国家的祸患，国破身亡也将随之而来。”

太宗说：“如果必然是这样，那么北齐文宣帝昏庸残暴，杨遵彦却能用正确的方法辅佐他治理好北齐，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魏徵回答道：“杨遵彦弥补了暴君的过失，挽救了百姓，才使得北齐免于祸乱，但也是非常危险艰苦的。这与君主廉正圣明，大臣畏惧法律，正确的谏言都被采纳的情况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卷二

任贤第三

“任贤”即“任人唯贤”，是唐太宗一再强调的“为政之要，惟在得人”，“致安之本，惟在得人”的主张。从某种意义上说，“贞观之治”就是任贤实践的结果。《任贤》篇包含八章，分别介绍了唐太宗最为信任的八贤：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李靖、虞世南、李勣、马周。他们有的是秦王府中的府属旧人，有的是来自敌对营垒的谋臣；有的出将入相，有的出身低微。他们有文有武，职位有高有低，从政有长有短，而共同点是都为贞观功臣，在那个时代作出过重要贡献。作者在叙述他们的事迹时，既赞颂了唐太宗的知人善任、爱才重贤，也高度评价了这些功臣在创立和巩固唐王朝过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这里仅选了魏徵一节，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贞观“任贤”政治的一斑。

魏徵，钜鹿人也〔1〕，近徙家相州之临黄〔2〕。武德末，为太子洗马〔3〕。见太宗与隐太子阴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

【注释】

〔1〕钜鹿：地名。今河北平乡。

〔2〕相州：北魏在邺城立相州，是为相州名称之始。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北周灭北齐，邺城被焚，邺民全部迁至安阳，安阳遂称相州，亦称邺郡。唐沿用相州一名，属河北道，在今河北临漳西南。临黄：在今河南安阳黄县西北。

〔3〕洗（xiǎn）马：官名。汉时为东宫官属，太子出则为前导，晋时改掌朝廷图籍，后代因袭之。

【译文】

魏徵，河北钜鹿人，前不久又迁居到相州的临黄。武德末年，担任太子洗马。当他看到太宗同隐太子李建成暗中争夺权力帝位时，常劝建成早作打算。

太宗既诛隐太子，召徵责之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众皆为之危惧。徵慷慨自若，从容对曰：“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数引之卧内，访以政术。徵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每与之言，未尝不悦。徵亦喜逢知己之主，竭其力用。又劳之曰：“卿所谏前后二百余事，皆称朕意，非卿忠诚奉国，何能若是？”

【译文】

太宗杀了隐太子后，把魏徵叫来责问他说：“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当时大家都替魏徵担惊受怕，魏徵却慷慨自若，从容地回答说：“皇太子如果听了我的话，肯定不会有今天的杀身之祸。”太宗听了后肃然起敬，对他分外以礼相待，并提升他为谏议大夫。曾多次把他请进卧室，向他请教治理国家的办法。魏徵素有治国的才能，性情又刚直不阿，不屈不挠。太宗每次和他交谈，从来没有不高兴的。魏徵也庆幸遇到赏识自己的国君，竭尽全力来为太宗效劳。太宗抚慰魏徵说：“你所劝谏我的前后共有二百余起，都很符合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你忠诚为国，怎能这样？”

三年，累迁秘书监〔1〕，参预朝政。深谋远算，多所弘益。太宗尝谓曰：“卿罪重于中钩〔2〕，我任卿逾于管仲〔3〕，近代君臣相得，宁有似我于卿者乎？”

【注释】

〔1〕秘书监：官名。东汉延熹二年（159）始置。属太常寺，典司图籍。后省。魏文帝又置，掌世文图籍，初属少府。晋初并入中书。晋永平时又置，并统著作局，掌三阁图书。宋与晋同。梁为秘书省长官，北朝亦置。隋炀帝时曾称秘书省令。唐高宗时曾改称太史，旋复旧。为秘书省的长官，主管国家的图书典籍。

〔2〕中钩：指春秋时管仲射齐公子小白中其带钩事。公元前686年，齐国动乱，公孙无知杀死齐襄王，自立为君。一年后，公孙无知又被杀，齐国一时无君。逃亡在外的公子纠和小白，都力争尽快赶回国内夺取君位。管仲为使纠当上国君，埋伏中途欲射杀小白，箭射在小白的铜制衣带钩上。小白装死，在鲍叔牙的协助下抢先回国，登上君位。他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齐桓公。桓公即位，设法杀死了公子纠，也要杀死射了自己一箭的仇敌管仲。鲍叔牙极力劝阻，指出管仲乃天下奇才，要桓公为齐国强盛着想，忘掉旧怨，重用管仲。桓公接受了建议，接管仲回国，不久即拜为相，主持政事。管仲得以施展全部才华。

〔3〕管仲：名夷吾，又名敬仲，字仲，春秋时期齐国颍上（今安徽颍上）人。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军事改革家，以其卓越的谋略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管仲的言论见《国语·齐语》。有《管子》一书传世。

【译文】

贞观三年（629），经过多次升迁，魏徵升任至秘书监，参与管理朝政大事。他深谋远虑，对治理国家有很多重大的帮助。太宗曾对他说：“你曾有比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更大的罪过，而我对你的信任却超过了齐桓公对管仲的信任，近代君臣之间融洽相处，有像我和你这样的吗？”

六年，太宗幸九成宫〔1〕，宴近臣，长孙无忌曰〔2〕：“王珪、魏徵，往事息隐，臣见之若仇，不谓今者又同此宴。”太宗曰：“魏徵往者实我所仇，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惭古烈？徵每犯颜切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徵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3〕。”太宗大悦，各赐钱十五万。

【注释】

〔1〕九成宫：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二月，竣工于十五年（595）三月，开始名叫“仁寿宫”，是文帝的离宫。唐太宗贞观五年（631）修复扩建，更名为“九成宫”。

〔2〕长孙无忌：字辅机。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其先祖为鲜卑族拓跋氏，后改姓长孙。隋时名将，妹为太宗皇后。无忌虽出于军事世家，却好学，善于谋划。他从小就和李世民亲善，太原起兵后，常从李世民征伐，参预机密。唐武德九年（626），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他是策划和组织者之一。唐太宗时任尚书右仆射、司空、司徒等职，封齐国公，又徙赵国公。与房玄龄等同为宰相。唐高宗时期，长孙无忌由于反对武则天擅权，与武氏结怨。后遭武氏诬以谋反罪名，全宗族或杀或流放，长孙无忌本人遭流放至黔州（今四川彭水），不久被迫自杀。贞观中，他和房玄龄主修《唐律》和《律疏》。永徽四年（653），《律疏》三十卷成，即现存的《唐律疏议》。

〔3〕犯龙鳞：这里指冒犯君主。《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意谓龙作为动物，驯服时可以戏弄着骑它，但它喉下有一尺长的逆鳞，假使有人动它的话，就一定会受到伤害。君主也有逆鳞，进说者能不触动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后因以“犯龙鳞”指冒犯君主。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驾临九成宫，设宴招待亲近的大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徵过去事奉过隐太子李建成，我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仇敌一样，想不到今天同在一起参加宴会。”太宗说：“魏徵过去确实是我的仇敌，但他能尽心尽力地来事奉主子，有值得赞扬的地方。我能提拔重用他，和古代圣贤相比也毫无愧色吧？魏徵每次都能犯颜直谏，不许我做错事，这是我器重他的原因。”魏徵向太宗拜了两拜说：“陛下引导我进谏言，所以我才敢直言无讳。如果陛下不接受我的意见，我怎么还敢去触碰龙鳞、触犯忌讳呢？”太宗听了很是高兴，每人赐给十五万钱。

七年，代王珪为侍中，累封郑国公。寻以疾乞辞所职，请为散官〔1〕。太宗曰：“朕拔卿于仇虏之中，任卿以枢要之职〔2〕，见朕之非，未尝不谏。公独不见金之在矿？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耶？”徵乃止。后复固辞，听解侍中，授以特进，仍知门下省事。

【注释】

〔1〕散官：有官名而无固定职事之官。与执事官相对而言。《隋书·百官志下》：“居曹有职务者为执事官，无职务者为散官。”

〔2〕枢（shū）要：指中央政权中机要的部门或官职。

【译文】

贞观七年（633），魏徵取代王珪担任侍中，加封到郑国公。不多久因病请求辞去所任的官职，只做个闲职散官。太宗说：“我把你从仇敌中提拔起来，委任你中央枢要之职，你每次见到我有不对的地方，从来没有不加以劝谏的。你难道没有见过矿石中未曾提炼的金子吗？它有什么可宝贵的呢？如果遇上高明的冶炼工匠把它锻炼成器物，就会被人们当作宝贝。我就好比是矿石中的金子，你就是从矿石中把金子提炼出来并锻造成器的高明工匠。你虽然有病，但还不算衰老，怎么就想到要辞职了呢？”魏徵听了只好作罢。后来魏徵又坚决要求辞职，太宗终于同意了他的意见，免去他侍中的职务，只挂个特进的散官头衔，仍然主持门下省事务。

十二年，太宗以诞皇孙，诏宴公卿。帝极欢，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惟魏徵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庶人承乾在春宫〔1〕，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2〕，内外庶寮〔3〕，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如魏徵〔4〕，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之望。”

【注释】

〔1〕庶人承乾：即李承乾，字高明，太宗嫡长子。母亲是李世民的正室夫人长孙皇后。武德二年（619）生于承乾殿，故取名“承乾”。三年（620）封恒山王，七年（624）徙封中山。太宗即位，为皇太子，时年八岁。承乾恃宠骄纵，贞观十七年（643）四月因谋逆被贬为庶人，囚禁于右领军。同年九月初被流放到黔州（今四川彭水）。两年后在黔州病死。

〔2〕魏王泰：字惠褒，太宗第四子。武德三年（620）封家都王，贞观二年（628）改封越王，徙封魏王。少善属文，太宗以其好士爱文学，特令就府别置文学馆，任自引召学士。唐太宗初立长子李承乾为太子，后来又爱重李泰，李承乾由此产生了夺嗣之惧，企图发动政变刺杀李泰，没有成功，被废为庶人。唐太宗为防止身后发生兄弟仇杀的悲剧，贬魏王李泰为顺阳王，改立第九子晋王李治为太子。二十一年（647）进封濮王，高宗永徽三年（652）去世。

〔3〕庶寮：亦作“庶僚”，即指百官。

〔4〕忠謇（jiǎn）：忠诚正直。这里指忠诚正直的人。

【译文】

贞观十二年（638），太宗因为皇孙诞生，下诏宴请公卿大臣。太宗非常高兴，对群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历尽了艰险困苦的，房玄龄的功劳最大，没有人能比得上的。贞观以后，对我竭尽心力，进献忠直之言，安国利民，使我能成就今日的功业，被天下人所称道的人，就只有魏徵一人。即使是古代的名臣，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于是，太宗亲手解下身上的佩刀，赐给二人。后来被废为庶人的皇太子李承乾在东宫不修养德行，魏王李泰日益受太宗宠爱，朝廷内外百官议论纷纷。太宗听说后非常厌恶，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当今的朝臣百官，论忠诚正直没有比得上魏徵的，我派他做皇太子的师傅，用来断绝天下人的想法。”

十七年，遂授太子太师〔1〕，知门下事如故。徵自陈有疾。太宗谓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中正，以为辅弼。知公疹病，可卧护之。”徵乃就职。寻遇疾。徵宅内先无正堂，太宗时欲营小殿，乃辍其材为造，五日而就。遣中使赐以布被素褥，遂其所尚。后数日，薨。太宗亲临恸哭，赠司空，谥曰“文贞”。太宗亲为制碑文，复自书于石。特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户〔2〕。

【注释】

〔1〕太子太师：是东宫三师（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一，辅导皇太子的官员。一般以位高望重的大臣兼任，亦有专任者。从一品官。

〔2〕食实封：谓受封爵并可实际享用其封户租赋。《资治通鉴·唐中宗景龙三年》：“于时食实封者凡一百四十余家。”胡三省注：“唐制：食实封者，得真户，户皆三丁以上，一分入国。开元定制，以三丁为限，租赋全入封家。”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任命魏徵做太子太师，仍然兼管门下省的政事。魏徵提出自己有病在身，难以胜任。太宗对他说：“太子是宗庙社稷的根本，必须有好的师傅教导，因此要选择公正无私的人辅佐他。我知道你身体有病，你可以躺在床上来教导太子。”于是魏徵接受了太子太师的职务。不久魏徵得了重病。他原来住的宅院内没有正堂，太宗当时本想给自己建造一座小殿，因此就停下工来，把材料给魏徵造了正堂，五天就竣工了。又派宫中使节赐给魏徵布被和素色的褥子，以顺从他的喜好。几天以后，魏徵病逝。太宗亲自到他的灵柩前痛哭，追赠他为司空，赐谥号“文贞”。太宗亲自给他撰写碑文，并亲笔书写在石碑上。还特别赐给魏徵家属食实封九百户。

太宗后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1〕，遂亡一镜矣！”因泣下久之。乃诏曰：“昔惟魏徵，每显予过。自其逝也，虽过莫彰〔2〕。朕岂独有非于往时，而皆是于兹日？故亦庶僚苟顺，难触龙鳞者欤！所以虚己外求，披迷内省。言而不用，朕所甘心；用而不言，谁之责也？自斯已后，各悉乃诚。若有是非，直言无隐。”

【注释】

〔1〕殂（cú）逝：逝世。

〔2〕彰（zhānɡ）：明显，显著。

【译文】

太宗后来常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用铜来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历史来做镜子，可以知道朝代的兴衰更替；用人来做镜子，可以明白自己的得失。我经常注意保持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的过失。如今魏徵去世，我损失掉了一面镜子啊！”因此伤心得哭了很久。于是太宗下诏说：“过去只有魏徵能经常指出我的过失。自从他去世后，我虽有过失，却没有人公开指出了。难道我只在过去有错误，而今天做事都是正确的吗？显然是臣子们对我苟且顺从，不敢来触犯龙鳞吧！因此我虚心征求他人意见，用以排除假象，反省自身。即便是所提意见我没有采纳，那我也是很高兴的。如果我准备接纳规谏而你们却不进言，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呢？从今以后，大家都要竭尽忠诚，如果有不同的意见，请你们直言劝谏，不要隐瞒。”

求谏第四

《求谏》及下篇《纳谏》，记录了唐初君臣虚己外求、从谏如流的盛况，以及唐太宗求谏的嘉言美行，反映了唐初统治集团内部能够发表和听取不同意见，君主比较开明，君臣关系比较和谐的事实。《求谏》篇的主要内容是鼓励臣下提意见，是唐太宗用人思想的精华。贞观年间，特别是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这一兼听纳下的思想和行动，造成了谏诤蔚然成风、君臣共商国是的良好风气，是“贞观之治”中最引人瞩目的重要方面。唐太宗宣称：“君暗臣谀，危亡不远。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理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辄相责怒。”贞观第一位谏臣魏徵也说：“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这对于一个专制帝王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唐太宗能够做到求谏，是有他在认识论、君臣论等方面较为深刻的政治思想基础的，因而能从制度上保证广开言路，采取一些重要措施，如健全封驳制度、反对盲目顺旨、重视谏官作用，特别是诏令宰相入阁商议军国大事时，必须使谏官随入列席，以便他们对军国大政充分发表意见。唐太宗也因此而成为一个从谏如流、雄才大略的帝王君主。

太宗威容严肃，百僚进见者，皆失其举措。太宗知其若此，每见人奏事，必假颜色，冀闻谏诤〔1〕，知政教得失。贞观初，尝谓公卿曰：“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藉忠臣。主若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乎？故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如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2〕，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公等每看事有不利于人，必须极言规谏。”

【注释】

〔1〕冀：希望。

〔2〕钳（qián）口：闭口不言。

【译文】

太宗平时仪表庄重，面容严肃，前来晋见的百官，往往紧张得不知所措。太宗了解到这种情况后，每当看到有人前来奏事，总是和颜悦色，希望能够听到谏诤，从而了解到朝政的得失。贞观初年，太宗曾经对公卿大臣们说：“人要想看清自己的面貌，必须依靠明镜；国君要想知道自己的过失，就必须依靠忠臣。假如君主自以为圣明，臣下又不去纠正国君的过失，要想国家没有覆亡的危险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所以说君主丧失了他的国家，他的臣下也不可能独自保全自己家。至于像隋炀帝那样的残暴淫虐，臣下都把嘴闭起来不敢讲话，最终使他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导致灭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前事不远，诸位以后每当看到事情有不利于百姓的，必须直言规劝谏诤。”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冀凭直言鲠议〔1〕，致天下于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2〕。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3〕，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陛下开圣虑，纳刍荛〔4〕，愚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5〕。”太宗称善。

【注释】

〔1〕鲠（ɡěnɡ）议：刚直的议论。

〔2〕“臣闻”二句：这是贤臣傅说告诫殷高宗的话，以木工需“从绳而正”的道理，说明帝王对于谏诤不可不受。语出《古文尚书·说命》。

〔3〕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语出《孝经·谏诤》。争臣，直言谏诤的大臣。争，通“诤”，规谏。

〔4〕刍荛：指割草打柴的人。

〔5〕罄（qìnɡ）：用尽，消耗殆尽。狂瞽（ɡǔ）：愚妄无知。多用作自谦之辞。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正直的君主任用了奸臣，就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忠直的臣子事奉昏庸的君主，也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只有正直的君主和忠直的大臣在一起，如鱼得水，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安无事了。我虽然称不上贤明，幸亏有你们多次匡正补救过失，希望凭借你们的直言鲠议，使天下达到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回答道：“臣听说加工木材有了准绳的标线才能锯得正直，君主能够听从臣子的规谏就会变得圣明。所以古代圣明的君主都设有诤臣七人，如果谏言不被采纳，就会相继以死谏诤。如今陛下广开思路，采纳臣民的建议，我处在这个无须忌讳的开明圣朝，真心愿意把愚昧之见都讲出来。”太宗听后很赞赏王珪的话。

太宗曰：“人君必须忠良辅弼，乃得身安国宁。炀帝岂不以下无忠臣，身不闻过，恶积祸盈，灭亡斯及。若人主所行不当，臣下又无匡谏，苟在阿顺，事皆称美，则君为暗主，臣为谀臣，君暗臣谀，危亡不远。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理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辄相责怒。”

【译文】

太宗说：“作为君主必须有忠良的大臣辅佐，才能得以身安国宁。隋炀帝难道不是因为手下没有忠臣，他又听不进别人劝谏，以致小祸累积酿成大祸，灭亡也就来临了。如果君主的所作所为不当，臣下又不能规劝纠正，一味阿谀顺从，事事称颂赞扬，这样的君主就是昏君，这样的大臣就是谀臣，君昏臣谀，国家危亡也就不远了。我现在的愿望是君臣上下各尽公心，有事相互协商切磋，以此实现太平治世。诸位务必忠于职守，直言敢谏，纠正、补救我的过失，我绝对不会因为直言规劝就发怒责备你们。”

贞观五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是以天下丧乱，莫不由此。朕今夙夜未尝不以此为心，恒欲公等尽情极谏。公等亦须受人谏语，岂得以人言不同己意，便即护短不纳？若不能受谏，安能谏人？”

【译文】

贞观五年（631），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自古以来帝王多是任情喜怒，高兴的时候就滥加奖赏，发怒的时候就滥杀无辜。所以天下的祸乱，没有一个不是由此而引起的。我现在日夜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常常希望诸位对我极力劝谏。你们也要能接受别人规劝自己的话，怎么能因为别人的意见不合自己的心意，就顾忌自己的过失而不采纳别人的规劝呢？如果你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规劝，又怎么能去劝谏别人呢？”

贞观十五年，太宗问魏徵曰：“比来朝臣都不论事，何也？”

徵对曰：“陛下虚心采纳，诚宜有言者。然古人云：‘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信而不谏，则谓之尸禄〔1〕。’但人之才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疏远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怀禄之人〔2〕，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默，俯仰过日〔3〕。”

【注释】

〔1〕尸禄：指空食俸禄而不尽其职，无所事事。

〔2〕怀禄：贪恋爵禄。

〔3〕俯仰：本指低头和抬头。引申为随便应付，左右周旋。

【译文】

贞观十五年（641），太宗问魏徵说：“近来朝臣都不议论政事，这是为什么呢？”

魏徵回答说：“陛下一向虚心采纳臣下的意见，本来应当会有进谏的人。然而古人曾说过：‘不被信任的人进谏，会被认为是毁谤自己；信任的人而不进谏，就叫做空食俸禄而不尽其职。’但是人的才能气度，各有不同。胆小怕事的人，心存忠直而不能进谏；被疏远的人，怕不信任而无法进谏；贪恋禄位的人，怕不利于自身而不敢进谏。所以大家沉默不言，应付着混日子。”

纳谏第五

《纳谏》是《求谏》的姊妹篇，记录了唐初君臣虚己外求、从谏如流的盛况，反映了唐初统治集团内部能够发表和听取不同意见，君主比较开明，君臣关系比较和谐的事实。本篇内列举了一些唐太宗虚怀纳谏的具体事迹，说明一个专制社会中至高无上的皇帝，能够接受谏诤，改进政务的难能可贵。大臣们从忠君爱君的立场出发，希望唐太宗“须以欲从人，不可以人从欲”，而唐太宗也基本做到了这点。纵观贞观年间唐太宗的纳谏状况，诚如魏徵所言：“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三年已后，见人谏争，悦而从之；一二年来，不悦人谏，虽黾勉听受，而意终不平，谅有难也。”唐太宗也不能不承认：“诚如公言，非公无能道此者。”虽然贞观初期与后期唐太宗在纳谏态度上也有所变化，但总的看来唐太宗还算是一个历史上能够纳谏的开明君主。

贞观二年，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1〕，年十六七，容色绝姝，当时莫及。文德皇后访求得之〔2〕，请备嫔御。太宗乃聘为充华〔3〕。诏书已出，策使未发。

魏徵闻其已许嫁陆氏，方遽进而言曰：“陛下为人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故君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之安；食膏粱，则欲民无饥寒之患；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之欢。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郑氏之女，久已许人，陛下取之不疑，无所顾问，播之四海，岂为民父母之道乎？臣传闻虽或未的，然恐亏损圣德，情不敢隐。君举必书，所愿特留神虑。”

【注释】

〔1〕通事舍人：官名。掌诏命及呈奏案章等事。

〔2〕文德皇后：即长孙皇后。出生于官宦之家，父亲长孙晟，隋时官至右骁卫将军。从小爱好诗书，通达礼仪。十三岁嫁李世民为妻。唐朝建立后，被册封为秦王妃，李世民升储登极以后，被立为皇后。

〔3〕充华：妃嫔称号。晋武帝置，为九嫔之末。

【译文】

贞观二年（628），隋朝的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年方十六七岁，是个容貌极为美丽的绝代佳人，当时没有谁能比得上她。文德皇后寻访到后，请求太宗收入后宫作为嫔妃。于是太宗便聘她为充华。诏书已经发出，但册封的使者尚未动身。

魏徵听说这名女子早已许配给陆家，就急忙进谏说：“陛下身为百姓的父母，爱抚百姓，就应该忧百姓所忧的事，乐百姓所乐的事。自古以来有道的君主，都是以百姓的心愿为自己的心愿的。所以君主身居楼台馆阁，就要让百姓也有房屋可以安身；君主进食膏粱鱼肉，就要让百姓不受饥饿的威胁；君主看到妃嫔宫女，就要让百姓也有婚配成家的欢乐。这才是做君主的正常道理。如今郑家的女儿早已许配别人，陛下聘娶她时，竟不加考虑，也不曾询问，这件事如果传遍天下，哪里是君主为民父母的作为？虽然我听到的只是传闻，不一定确实，但唯恐损害陛下的名誉和圣德，所以不敢隐瞒。君主的一举一动都有史官记录，希望陛下要特别留心考虑。”

简点使、右仆射封德彝等〔1〕，并欲中男十八已上，简点入军。敕三四出，徵执奏以为不可。

德彝重奏：“今见简点使云，次男内大有壮者。”

太宗怒，乃出敕：“中男已上，虽未十八，身形壮大，亦取。”徵又不从，不肯署敕。

太宗召徵及王珪，作色而待之，曰：“中男若实小，自不点入军。若实大，亦可简取。于君何嫌？过作如此固执，朕不解公意！”

徵正色曰：“臣闻竭泽取鱼，非不得鱼，明年无鱼；焚林而畋，非不获兽，明年无兽。若次男已上尽点入军，租赋杂徭，将何取给？且比年国家卫士，不堪攻战，岂为其少，但为礼遇失所，遂使人无斗心。若多点取人，还充杂使，其数虽众，终是无用。若精简壮健，遇之以礼，人百其勇，何必在多？陛下每云，我之为君，以诚信待物，欲使官人百姓，并无矫伪之心。自登极已来，大事三数件，皆是不信，复何以取信于人？”

【注释】

〔1〕简点使：唐代临时负责选拔士卒的官名。唐初，征十八岁以上中男入伍，置诸道简点使。简点，选定。

【译文】

简点使、右仆射封德彝等人，都主张把年满十八岁以上未成壮丁的中男也征召入伍。为此事下了三四次敕文，魏徵上奏认为不可以实行。

封德彝重新上奏说：“今天看到简点使说，在次男中也有很多身强体壮的人。”

太宗大怒，于是下令：“中男以上，即使未满十八岁，只要身体强壮的，亦可征召入伍。”魏徵又表示不同意，不肯签署敕令。

太宗将魏徵、王珪都召来，对他们板起面孔说：“中男当中如果真是瘦小的，自然不能简点入军。如果身体强壮，也可以选拔入伍。这对你们有什么妨碍？为什么要这样固执，我真不了解你们是什么用意！”

魏徵严肃地回答说：“臣听说，排尽池塘的水来捕鱼，不是捕不到鱼，而是明年就没有鱼可捕了；焚烧树林来捕猎，不是抓不到野兽，而是明年就没有野兽可打了。如果次男以上的男丁都简点入军，那么租赋杂役将靠谁来供给？而且近年来的士卒不能胜任攻城作战的要求，哪里是因为人数少，只是因为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这就使他们失去了斗志。如果再多征召士卒，让他们去充当杂役，士兵人数虽然增多了，但终究也没有什么用。如果精心选拔身体健壮的成年男子，给他们应有的礼遇，人人都会勇气百倍，何必要那么多兵士？陛下常说：我做国君，以诚信待人，要使官吏、百姓都没有矫饰虚伪之心。但是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有几件大事都是不守信用的，这又怎么能取信于人呢？”

贞观七年，蜀王妃父杨誉在省竞婢〔1〕，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问〔2〕，未及与夺。其子为千牛〔3〕，于殿庭陈诉，云：“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以是国亲，故生节目〔4〕，不肯决断，淹历岁年。”

太宗闻之，大怒曰：“知是我亲戚，故作如此艰难！”即令杖仁方一百，解所任官。

魏徵进曰：“城狐社鼠皆微物〔5〕，为其有所凭恃，故除之犹不易。况世家贵戚，旧号难理，汉、晋以来，不能禁御，武德之中〔6〕，已多骄纵，陛下登极，方始萧然。仁方既是职司〔7〕，能为国家守法，岂可枉加刑罚，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开，万端争起，后必悔之，将无所及。自古能禁断此事，惟陛下一人。备豫不虞〔8〕，为国常道。岂可以水未横流，便欲自毁堤防？臣窃思度，未见其可。”

太宗曰：“诚如公言，向者不思〔9〕。然仁方辄禁不言，颇是专擅，虽不合重罪，宜少加惩肃。”乃令杖二十而赦之。

【注释】

〔1〕蜀王：即李愔，唐太宗第六子，贞观五年（631）封梁王，十年（636）改封蜀王、益州都督。

〔2〕都官郎中：掌配没徒隶、簿录俘囚、公私良贱诉竞雪冤。留身：拘留人身。

〔3〕千牛：即“千牛备身”的简称，禁卫武官。唐设置左右千牛卫，为禁军之一。

〔4〕节目：本指树木枝干相接的地方或纹理纠结不顺的地方。这里比喻为枝节。

〔5〕城狐社鼠：本指城墙上的狐狸，社庙里的老鼠。这里比喻依仗权势作恶，一时难以驱除的小人。

〔6〕武德：唐高祖的年号（618—626），也是唐朝的第一个年号。

〔7〕职司：职务，职责。

〔8〕备豫不虞：防备意外。

〔9〕向者：以往，从前。

【译文】

贞观七年（633），蜀王李愔妃子的父亲杨誉在皇宫禁地追逐婢女，都官郎中薛仁方将他拘留并审问，还没来得及进行处理。杨誉的儿子是千牛卫武官，在朝廷上陈述说：“五品以上的官员不是犯反叛罪的不应拘留，因为我父亲是皇亲国戚，薛仁方就故意节外生枝，不肯决断，拖延时日。”

太宗听了很生气地说：“明知是我的亲戚，还故意做如此的刁难！”当即下令打薛仁方一百杖，并免去他所担任的官职。

魏徵进谏说：“城墙下的狐狸和神社中的老鼠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因为它们有所依仗，要除掉它们还真不容易。何况世家贵戚历来就号称难以管理，汉、晋以来就不能控制禁止，武德年间很多皇亲国戚骄横放纵，陛下登基后他们才开始有所收敛。薛仁方既然担当主管官员，能为国家执法，怎能对他随便施加刑罚，以达到外戚挟私报复的目的呢？如果这个先例一开，以后各种事端都会接踵而来，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古以来能禁止外戚骄纵的只有陛下一人。防备意外，是治国的常识。怎么能在河水尚未泛滥的时候，就想自己毁掉堤防呢？我私下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先前我没有仔细考虑。但是薛仁方妄自拘留人而不申报，也很是专权，虽算不上是重罪，也应稍加惩罚。”于是下令打了薛仁方二十杖，免予解职处分。

贞观八年，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高士廉于路逢少府监窦德素〔1〕，问北门近来更有何营造。德素以闻，太宗乃谓玄龄曰：“君但知南衙事〔2〕，我北门少有营造，何预君事？”玄龄等拜谢。

魏徵进曰：“臣不解陛下责，亦不解玄龄、士廉拜谢。玄龄既任大臣，即陛下股肱耳目，有所营造，何容不知？责其访问官司，臣所不解。且所为有利害，役功有多少，陛下所为若是，当助陛下成之；所为不是，虽营造，当奏陛下罢之。此乃君使臣、臣事君之道。玄龄等问既无罪，而陛下责之，臣所不解；玄龄等不识所守，但知拜谢，臣亦不解。”

太宗深愧之。

【注释】

〔1〕高士廉：名俭，以字显。李世民长孙皇后、长孙无忌的亲舅舅。高士廉对李世民极为器重，主动将长孙后许配给李世民。因得罪杨广，被发配岭南。随后中原大乱，被隔绝在外，直到李靖灭萧铣南巡时才得以回归。其人善行政、文学，为李世民心腹，参与“玄武门之变”的策划。贞观年间，任侍中、安州都督、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封申国公。少府监：官名，是少府的长官。少府，为专管宫廷修建工程的官署名。

〔2〕南衙：宰相官署。唐代皇宫在长安城北面，中央的省、台、寺、监各官署都设在宫城之南，故称南衙或南司。

【译文】

贞观八年（634），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了少府监窦德素，问他皇宫北门近来又再营建些什么工程。窦德素将这件事报告给太宗，于是，太宗对房玄龄说：“你只要管好南衙的事务就行了，我北门内稍有营建，跟你有什么关系？”房玄龄等人下拜谢罪。

魏徵进谏说：“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指责房玄龄、高士廉，也不明白房玄龄、高士廉为什么要谢罪。房玄龄既然是朝廷大臣，也就是陛下的股肱和耳目，宫内有所营建，他们怎么可以不知道呢？陛下指责他询问主管部门，臣不理解。况且所营建的房屋是有利还是有害，所使用的人工是多还是少，如果陛下决策得对，就应当协助陛下来完成；如果陛下决策得不对，即使已开始营造，也应当奏请陛下停工。这才是君任用臣、臣事奉君的正道。房玄龄等询问此事既然没有过错，而陛下却加以责备，这是臣所不明白的；房玄龄等人不清楚自己的职守，只知道下拜谢罪，这也是臣所不理解的。”

太宗听后很是惭愧。

贞观十一年，所司奏凌敬乞贷之状〔1〕。太宗责侍中魏徵等滥进人。

徵曰：“臣等每蒙顾问，常具言其长短〔2〕。有学识，强谏诤，是其所长；爱生活，好经营，是其所短。今凌敬为人作碑文，教人读《汉书》〔3〕，因兹附托，回易求利，与臣等所说不同。陛下未用其长，惟见其短，以为臣等欺罔，实不敢心服。”

太宗纳之。

【注释】

〔1〕凌敬：初为窦建德的谋臣，失败后降唐。

〔2〕长短：这里指长处和短处。

〔3〕《汉书》：又称《前汉书》，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东汉班固撰。主要记述汉高祖元年（前206）至王莽地皇四年（23）共二百三十年的史事，是继《史记》之后我国古代又一部重要史书。它的体例沿袭《史记》，但又有所创新，成为后世纪传体史书的范本，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有关部门奏上凌敬向人借贷的文书。于是太宗责怪侍中魏徵等人当初滥荐人才。

魏徵回答说：“臣等每次承蒙陛下垂询，总是尽可能地将所举荐人的长处、短处都讲出来。凌敬这个人有学问识大体，敢于谏诤，这是他的长处；喜好生活享受，喜欢经营财物，这是他的短处。现在凌敬为别人撰写碑文，教人读《汉书》，由此拉上关系，交换牟利，这和臣等所介绍他的情况不正相同吗？陛下没有用他的长处，只看到他的短处，就认为臣等欺君瞒上，这实在不能使臣心服。”

太宗接受了这个意见。

卷三

君臣鉴戒第六

《君臣鉴戒》篇重点是以历史为镜子，引用历史上的经验教训，说明“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的道理。唐太宗要臣僚懂得“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的利害关系，又从多方面引用历史故事，提请臣下注意竭尽为臣之道。魏徵等大臣也以历史鉴戒，要唐太宗做一位善始善终的有道明君，要他看清“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藉股肱以致理”的道理。又引用孟子关于君臣关系的论述来告诫：“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雠。”认为“臣之事君无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文中强调，只有皇帝能以诚信待人，臣属才能尽忠尽职。

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1〕，古来所重。若君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如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朕与卿等可得不慎，无为后所嗤！”

【注释】

〔1〕合契：对合符契。古代早期的兵符、债券、契约多以竹木或金石制成，刻字后中剖为二，双方各执其一，两半对合则生效。这里引申为符合、投合。

【译文】

贞观三年（629），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君臣之间本应该同治乱，共安危，如果君主能够接纳忠诚的规谏，臣子敢于直言不讳，那就是君臣情投意合，这个是自古以来很受推重的。如果君主自以为是，臣子又不去进谏匡正，要想国家不危亡是不可能的。君主丧失了国家，臣子也不能单独保全自己的家庭。至于像隋炀帝那样暴虐，臣子都闭口不言，终于使他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后导致国破身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此事距今不远，我与大家不能不谨慎行事，千万不要让后人讥笑啊！”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周、秦初得天下，其事不异。然周则惟善是务〔1〕，积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岂非为善者福祚延长〔2〕，为恶者降年不永〔3〕？朕又闻桀、纣，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则以为辱；颜、闵，匹夫也〔4〕，以帝王比之，则以为荣。此亦帝王深耻也。朕每将此事以为鉴戒，常恐不逮，为人所笑。”

魏徵对曰：“臣闻鲁哀公谓孔子曰〔5〕：‘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甚于此者，丘见桀、纣之君乃忘其身。’愿陛下每以此为虑，庶免后人笑尔！”

【注释】

〔1〕惟善是务：即惟务善事，只做好事。

〔2〕福祚（zuò）：福禄，福分。

〔3〕降年：谓上天赐予人的年龄，寿命。不永：不能长久，不能永远。

〔4〕颜：即颜回，字子渊，一作颜渊，春秋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的得意门人，以德行著称。闵（mǐn）：即闵损，字子骞（qiān），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以德行修养而著称，在这方面和颜渊齐名。

〔5〕鲁哀公：姓姬名将，春秋诸侯国鲁国的第二十六任君主。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听说周朝、秦朝当初取得天下时，他们采取的方法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周朝建国后只做好事，积累功德，所以能保持八百多年的基业。而秦朝却肆意骄奢淫逸，滥施刑罚，所以没有超过两代就灭亡了。这难道不正是做善事的福禄长久，而作恶的年寿不长吗？我又听说夏桀、商纣虽是帝王，但用普通百姓与他们相比，百姓也觉得是一种耻辱；颜回、闵子骞是普通百姓，用帝王与他们相比，帝王也会引以为荣。这也是帝王深感羞惭的事。我经常把这些事引以为戒，常担心自己的德行赶不上颜回、闵子骞，而被人耻笑。”

魏徵说：“臣曾听说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一个健忘的人，搬了家就把他的妻子给忘了。’孔子说：‘还有比这个人更健忘的，我看像夏桀、商纣这样的国君就把自己也给忘了。’希望陛下常想到这些事情，以免被后人耻笑。”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藉股肱以致理。《礼》云〔1〕：‘人以君为心，君以人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2〕：‘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

【注释】

〔1〕《礼》：即《礼记》，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书籍，是战国至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也可以说是关于中国古代礼乐文化的论著汇编。下文所引为《礼记·缁衣》篇里的内容。

〔2〕《书》：也称为《尚书》，意为上代之书。它是我国第一部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书中保存了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下文所引为《尚书·益稷》篇里的内容。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特进魏徵上书说：

“臣听说君主就好像是人的头脑，臣子就好像是人的四肢，头脑和四肢协调一致，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体。身体器官不完备，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头脑虽然高贵重要，但必须借助四肢的配合，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体；君主虽然英明，也必须借助大臣才能达到治理国家的目的。所以《礼记》中说：‘百姓把君主看成是自己的心脏，君主把百姓看成是自己的躯体。内心庄重，身体才会舒坦；内心严肃，面容才会恭敬。’《尚书》中说：‘君主英明，大臣贤良，诸事康宁！’又说：‘君主琐碎，大臣懒惰，万事不成！’那么，把作为四肢的大臣抛开，只凭君主的独断专行，能治理好国家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1〕。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2〕，外竭股肱，和若盐梅〔3〕，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昔周文王游于凤皇之墟，袜系解，顾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乂〔4〕，圣明之代独无君子者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礼记》称：鲁穆公问于子思曰〔5〕：‘为旧君反服，古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雠。’虽臣之事君无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然则为人主者，安可以无礼于下哉！

【注释】

〔1〕“以石投水”四句：语出《文选·运命论》。意谓使石头顺从流水，千年才能偶然遇上一次；而让流水顺从石头，则时刻都在发生。比喻君臣之间的关系。“以石投水”比喻君臣互相投契，“以水投石”比喻臣言不为君主所听。

〔2〕心膂（lǚ）：心思与精力。

〔3〕和若盐梅：比喻君臣之间互相投契。语本《尚书·说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盐、梅，都是古代的调味品。

〔4〕俊乂（yì）：才德出众的人。

〔5〕鲁穆公：战国初期鲁国国君。子思：即孔伋，字子思，孔子之孙。春秋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

【译文】

“君臣互相知遇，自古以来就是很难得的。就像是要让石头顺从流水，千年才能遇上一次；而让流水顺从石头，则无时不有。君臣能够秉持大公无私的道义，尽展天下人才的作用，君主在内尽心尽力，大臣在外竭力辅佐，二者融洽得就像羹里的盐和梅，坚固得如同金石，达到这样的境界，不是仅靠高官厚禄，而是在于以礼相待。以前周文王巡游于凤凰之墟，袜子带开了，看看左右，没有一个可以做这种低贱之事的人，就自己将袜带系上。难道周文王的朝代全是有贤德的人，而今圣明的时代就偏偏缺少君子吗？只是君臣间知遇或不知遇、待之有礼或无礼罢了！……《礼记》上记载，鲁穆公询问子思说：‘被斥退的臣子为他原来的君主服丧服，符合古制吗？’子思说：‘古代有德的君主，用人的时候以礼相待，斥退人的时候也是以礼相待，所以有被斥退的臣子为旧君服丧的礼制。现在的君主，用人的时候就好像要把人抱在膝盖上，斥退人的时候就好像把人推入深渊。所以，被斥退的臣子不当头领率兵来讨伐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为旧君主服丧的礼节呢？’……孟子说：‘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手足，臣子就把君主视为腹心；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犬马，臣子就把君主视同路人；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粪土，臣子就把君主视为仇敌。’虽然臣子事奉君主不能有二心，至于在决定去留的原则上，应当根据君主对自己恩德的厚薄来定。那么做君主的，怎么可以对待臣下无礼呢？

“《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1〕。’……《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荀卿子曰〔2〕：‘君，舟也。民，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孔子曰：‘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

【注释】

〔1〕乱庶遄（chuán）沮（jū）：祸乱就会迅速终止。庶，差不多。遄，快，迅速。沮，阻止，终止。

〔2〕荀卿子：即荀况，号卿。战国时赵国猗氏（今山西安泽）人。他是战国末期儒家学派中的大师，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唯物主义思想家、教育家。韩非、李斯都是他的学生。早年曾游学于齐国，广泛接触各派学说。到过秦国、燕国，回过赵国。因为年高望重，曾三次被推为祭酒。晚年到楚国，春申君黄歇任他为兰陵（今山东苍山）令。失官后家居著书，死后葬于兰陵。

【译文】

“《礼记》中说：‘自己喜爱的人，要知道他们的缺点；自己憎恨的人，要知道他们的优点。’如果憎恨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优点，那么做善事的人一定会感到恐惧；如果喜爱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缺点和错误，那么做坏事的人就会增多。《诗经》中说：‘如果君主对谗佞的小人怒责，作乱的事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尚书》中说：‘抚爱我的就是我的君主，虐待我的就是我的仇敌。’荀子说：‘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可以浮载船，但也可以使船翻。’所以孔子说：‘鱼失去水就会死亡，水失去鱼依然是水。’

“夫委大臣以大体〔1〕，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理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至理，岂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小臣乘非所据，大臣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辜，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2〕，顺旨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3〕；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咎，莫能自明，则苟求免祸。大臣苟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不可以臻至理矣！

【注释】

〔1〕大体：重要的义理。这里指大事、重任。

〔2〕刀笔之吏：指代办文书的小吏。刀笔，指刀和笔，都是古时在竹简上写字、改字的工具。

〔3〕伏辜（ɡū）：服罪。

【译文】

“把大事委托给大臣，把小事责成给小臣，这是治国的常理，也是处理朝政的正确方法。现在委任职官时，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到有事情时，却信任小臣而猜疑大臣。这是信任自己所轻视的，怀疑自己所重视的，用这种方法想求得太平盛世，怎么可能实现呢？再者朝政贵在稳定，不能贪求多变。现在有时责成小臣去办大事，有时又责成大臣去办小事；小臣处在他不该占据的位置，而大臣却又失去应有的职守；大臣或者因为小错而获罪，小臣或者因为大事而受罚。这样职非其位，而罚非其罪，要想让他们没有私心，竭诚尽力，不是很难的吗？小臣不能委任以大事，大臣不能因小错而责罚。将国家大事委任给大臣，而又苛求其小过，这样代办文书的小吏就会顺着陛下的旨意，舞文弄法，曲成其罪。如果大臣为自己辩解表白，就认为他是不肯服罪；如果不辩解表白，就以为所犯都是事实。真是进退两难，不能自己辩明冤屈，于是只好苟且以求免祸。大臣采取苟且免祸的态度，谲诈的念头就会滋生；一旦谲诈的念头滋生，就会虚伪成风；如果虚伪成风，就难以达到天下太平了！

“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若举得其人，何嫌于故旧；若举非其任，何贵于疏远？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虽或有失之，君亦未为得也。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治矣。”

【译文】

“再者，委任大臣，是想要他们尽心为国，但每当委任大臣时却有所顾忌而不敢直言，这就是不尽心。如果举荐的人适当，何必因故人旧友而避嫌；如果举荐的人不当，何必以关系疏远的人而为贵？对待大臣不诚心诚意，又怎能要求他们对自己忠诚呢？臣子就算偶然有所过失，君主也不能这样对待他们。君主对臣下不信任，一定会认为臣下没有可信任之处；如果臣下确实没有什么可信任的，那么君主也就值得怀疑了！《礼记》中说：‘君主多疑，百姓就会疑惑；对臣下不了解，君主就会忧心忡忡。’上下相互猜疑，就根本谈不上天下大治了。”

择官第七

《择官》篇主要是进一步阐述了唐太宗“致安之本，惟在得人”的思想和具体办法，记录了唐初“任官唯贤才”，知人善用，重视地方官人选等情况。一是要求主管大臣要把择官用人作为大事来处理。“公为仆射，当助朕忧劳，广闻耳目，求访贤哲”。一是要妥善办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吏的选拔和管理。“朝廷必不可独重内官，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理乱所系，尤须得人”。一是要讲求质量，务求称职。提出了官不在多，量才授职，宁缺勿滥的思想。“当须更并省官员，使得各当所任，则无为而理矣”，“乱代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任人唯贤是“贞观之治”的一项重要内容，也是“贞观之治”赖以实现的基本保证。本篇比较全面地反映了贞观时期以德行为重的择官原则。

贞观元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致理之本，惟在于审。量才授职，务省官员。故《书》称：‘任官惟贤才。’又云：‘官不必备，惟其人。’若得其善者，虽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纵多亦奚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于画地作饼，不可食也。《诗》曰：‘谋夫孔多〔1〕，是用不就。’又孔子曰：‘官事不摄〔2〕，焉得俭？’”

【注释】

〔1〕孔多：很多。

〔2〕摄（shè）：代理。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房玄龄等大臣说：“治国的根本，关键在于审察官吏。根据才能授予适当的官职，务必精简官员。所以《尚书》中说：‘任用官员惟选贤才。’又说：‘官员不一定要齐备，只要任人得当。’如果得到好的官员，人数虽少也足够用了；如果得到不好的官员，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古人也把没有选到适当的人才，比作在地上画饼，那是不能吃的。《诗经》中说：‘谋划者中庸人多，所以事情办不成。’而且孔子也说：‘做官的人一身不能兼二职，怎能谈得上节俭？’”

贞观三年，太宗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1〕。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如何可获善人？”

如晦对曰：“两汉取人，皆行著乡闾〔2〕，州郡贡之，然后入用，故当时号为多士。今每年选集，向数千人，厚貌饰词〔3〕，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4〕。铨简之理〔5〕，实所未精，所以不能得才。”

【注释】

〔1〕景行：崇高的德行。

〔2〕乡闾：古以二十五家为闾，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因以“乡闾”泛指民众聚居之处。

〔3〕厚貌饰词：伪装忠厚，虚饰其词。

〔4〕选司：旧时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阶品：官吏的等级品位。

〔5〕铨简：考量选拔。

【译文】

贞观三年（629），太宗对吏部尚书杜如晦说：“近来见吏部选拔官员，只按他的口才文笔来录取，而不全面考察其德行。数年之后，有些人的劣迹才开始暴露，虽然对他们加以刑杀，但百姓已深受其害。如何才能挑选出好的人才呢？”

杜如晦回答说：“两汉时选拔的人才，都是德行著称于乡间和闾里的人，由州郡将他们举荐给朝廷，然后才录用，所以当时号称人才济济。现在每年选拔官员，候选者云集多达数千人，这些人伪装忠厚，虚饰其词，不可能完全地了解他们，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只能做到授予他们一定的等级品位而已。考量选拔的方法实在不够精密，所以得不到真正的人才。”

贞观六年，太宗谓魏徵曰：“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1〕。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慎择。”

徵对曰：“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2〕，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审访其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恶人，假令强干，为患极多。但乱代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

【注释】

〔1〕造次：仓促，匆忙。

〔2〕考绩黜陟（chùzhì）：考核官吏，按其政绩好坏以定升降。黜陟，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魏徵说：“古人说，君主必须根据官职来选择合适的人才，决不可勿忙任用。我现在每做一件事，就被天下人看着；每说一句话，就被天下人听着。任用了正直的人，干好事的人就会得到劝勉；任用了坏人，不干好事的人就会竞相钻营。奖赏与功绩相当，没有功绩的人就会自动退避；惩罚与罪过相称，作恶的人就会有所戒惧。由此可知赏罚不可随便使用，用人更加应该慎重选择。”

魏徵回答说：“真正了解一个人的事，自古以来就是很难的，所以用考察政绩的办法来决定官职的升降，来观察人的善恶。现在要访求人才，必须慎重地考察他的品行。如果了解到他品行好，然后才可任用。即使他办的事并不成功，那也只是因为他的才干和能力达不到，不会造成大的危害。如果误用了品质恶劣的人，假使他精明强干，危害也就极大。但在天下混乱时，往往只要求他的才能，顾不上他的品行。天下太平时，必须是德才兼备的人方才可以任用。”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理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惟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能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1〕。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可端拱岩廊之上〔2〕，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迁擢为将相，必先试以临人〔3〕，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及司徒、太尉者〔4〕。朝廷必不可独重内官，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

【注释】

〔1〕苏息：休养生息。

〔2〕岩廊：高峻的廊庑。借指朝廷。

〔3〕临人：治民。这里指地方官员。

〔4〕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丞相：官名。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无所不统。丞相制度起源于战国。唐、宋以后尚书省或中书省有时设左、右丞相，相当于原来的尚书左右仆射，位居尚书令或中书令之次，握有实权。司徒：上古官名。相传尧、舜时已经设置，主管教化民众和行政事务。夏、商、周时期，朝廷都设有司徒官，为“六卿”之一，称为地官大司徒，职位相当于宰相。春秋时列国也多设有这个职位。太尉：官名。秦代始设，为全国军政首脑。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历代多沿置，但渐成加官，无实权。后成为对武官的尊称。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侍御史马周上书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以人为本。要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关键在于选用好刺史和县令。县令的人数太多，不可能都贤能，如果每州能选得一个贤能的刺史，那么整个州郡内的百姓就都能得到休养生息。全国的刺史如果都能使陛下称心如意，那么陛下就可以拱手端坐在朝廷之上，不用担心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自古以来，郡守和县令都要精心选拔那些有贤德的人来担任，打算提升做大将或宰相的人，必定先让他们试做地方官，或者就从郡守中选拔入朝担任丞相及司徒、太尉。朝廷不能只重视内臣的选拔，而把刺史和县令置之度外，就轻易决定刺史和县令的人选。百姓之所以不能够安居乐业，原因大概就在这里。”

贞观十一年，治书侍御史刘洎以为左右丞宜特加精简，上疏曰：“臣闻尚书万机，实为政本，伏寻此选，授受诚难。是以八座比于文昌〔1〕，二丞方于管辖〔2〕，爰至曹郎〔3〕，上应列宿〔4〕，苟非称职，窃位兴讥。伏见比来尚书省诏敕稽停，文案壅滞。臣诚庸劣，请述其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于时省务繁杂，倍多于今。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徵，并晓达吏方，质性平直，事应弹举，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懈，抑此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5〕，颇亦厉下。

“比者纲维不举〔6〕，并为勋亲在位，器非其任，功势相倾。凡在官寮，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所以郎中予夺，惟事谘禀；尚书依违，不能断决。或惮闻奏，故事稽延，案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一经出手，便涉年载。或希旨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为事了，不究是非；尚书用便僻为奉公〔7〕，莫论当否。互相姑息，惟事弥缝。且选众授能，非才莫举，天工人代〔8〕，焉可妄加？至于懿戚元勋〔9〕，但宜优其礼秩，或年高耄及，或积病智昏，既无益于时宜，当置之以闲逸。久妨贤路，殊为不可。将救兹弊，且宜精简。尚书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如并得人，自然纲维备举，亦当矫正趋竞，岂惟息其稽滞哉！”

【注释】

〔1〕八座：亦作“八坐”，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历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隋唐以六尚书、左右仆射及令为“八座”。文昌：即文昌帝君，亦称梓潼帝君。道教神名。唐宋时封王，元时封为帝君，掌人间功名、禄位事。

〔2〕二丞：指尚书左丞、右丞。管：钥匙。辖：插在轴端孔内的车键，使车轮不会脱落。

〔3〕曹郎：即部曹。部属各司的官吏。

〔4〕列宿：众星宿。

〔5〕杜正伦：相州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人。隋仁寿中，与兄正玄、正藏均以秀才擢第。善文章，通佛经。任羽骑尉。入唐，直秦王府文学馆。贞观初，以魏徵荐，擢授兵部员外郎。累迁至中书侍郎。

〔6〕纲维：总纲和四维。比喻法度。

〔7〕便僻：谄媚逢迎。

〔8〕天工人代：谓天的职司由人代替执行。

〔9〕懿（yì）戚：指皇亲国戚。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治书侍御史刘洎认为尚书省左、右丞应该特别精心选任，向太宗上书说：“臣听说尚书省日理万机，确实是政府最重要的部门，寻求适当的人来主持这个部门确实很难。所以人们把尚书省的八座比作天上的文昌宫内的众星，左右二丞比作是钥匙和车键，各部的曹官，也都与上天的星宿对应，如果不称职，就会招来窃居要职的讥评。我看到近来尚书省内诏书敕令稽留停滞不迅速执行，文件堆积案头。我虽庸劣无能，也请让我讲一讲这种现象的原因。贞观初年，尚书省内没有设置尚书令、左右仆射的职务，当时省内公务繁杂，事情比现在多一倍。而当时的尚书左丞戴胄、右丞魏徵，都深知管理官吏和处理政事的方法，品性又公平正直，凡遇到应该弹劾举报的事情，他们从不回避。陛下对他们又格外地信任和爱护，自然能整肃纲纪。各个部门之所以不敢懈怠，就是任人得当的缘故。到杜正伦继任右丞的时候，他也能够对下面严格要求。

“近来之所以纲纪不整，都是由于功勋国戚占据了位置，他们的才能不能胜任职务，只是凭借功勋权势相互倾轧。其他在职的官员，也不能秉公办事，他们虽然也想自强振作，但是首先想到的是害怕受到流言蜚语的诽谤。所以郎中裁决事情时，只是报请上级处理；各部尚书也模棱两可，不能决断。有的人害怕向皇上奏明，也故意拖延，有些案件虽已弄得很清楚，仍然盘问下属。公文发出没有期限，回复迟了也不责备，事情一经交办，就拖上成年累月。有的只为迎合上边的旨意而不惜违背实际情况，有的为避免嫌疑而不管是否在理。办案部门只求结案了事，而不追究是非；尚书把谄媚逢迎作为办事的标准，也不管他对错。他们上下互相姑息，有了问题便极力掩盖弥合。选拔人才应该从众人中选拔有才能的授予，没有才能的就不应举荐，官吏是代替上天做事，怎能胡乱授予？至于国戚皇亲和国家元勋，只应给他们优厚的礼遇，有的人年高老耄，有的人久病智衰，既然已不能再为当今作出贡献，就应当让他们休闲养逸安度晚年。如果还让他们长期在位阻碍贤人的仕途，这是极不恰当的。为纠正这类弊端，应先精心挑选官员。尚书左、右丞和左、右郎中的人选，如果这些职位都用上称职的人，自然就能纲举目张，也能够纠正那些歪门邪道、投机钻营的歪风，这岂止是解决办事拖拉的问题啊！”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藉忠良作弼〔1〕。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2〕，无为而化矣。……然而今之群臣，罕能贞白卓异者，盖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勖之以公忠，期之以远大，各有职分，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与，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3〕，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掩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

【注释】

〔1〕弼（bì）：辅弼，辅助，帮助。

〔2〕庶绩其凝：意谓各种事业才能成功。庶绩，各种事业。凝，聚集。

〔3〕习：近习。指君主宠爱亲信的人。

【译文】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说：

“臣听说，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亲如果不了解儿子，就无法使一家和睦；君主如果不了解臣子，就不能使天下一统。天下安宁，君主坐在朝廷上受万民朝拜，必须要依靠忠臣良将的辅佐。有贤能的人在朝做官，各种事业才能成功，君主不必操劳天下就可无为而治。……然而现在的群臣当中，很少有正直清白、才能卓越的人，大概是对他们要求得不严，磨砺得不够的缘故吧。如果用公正无私、忠心报国来勉励他们，用树立远大理想来要求他们，他们便可各有职责，各自施展其才能并实行他们的主张。显贵时要观察他们所举荐的人，富裕时要观察他们所蓄养的门客，闲居时要观察他们喜好什么，亲近时要观察他们所说的话，穷困时要观察他们不屑接受的东西，贫贱时要观察他们不屑去做的事情。根据他们的才能选拔他们，考察他们的能力任用他们，发挥他们的长处，回避他们的短处。用‘六正’来引导他们上进，用‘六邪’来使他们警戒，这样，即使不严格要求，他们也会刻苦自励；用不着规劝，他们也能努力自勉。

“故《说苑》曰〔1〕：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励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沉，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诐〔2〕，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妒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构朝廷之乱，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佞邪，陷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理。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礼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蒙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

【注释】

〔1〕《说苑》：西汉刘向撰。原二十卷，后仅存五卷，经宋曾巩搜辑，复为二十卷。内分君道、臣术、建本、立节等二十门，分类纂辑先秦至汉代史事传说，内容多哲理深刻的格言警句，杂以议论，叙事意蕴讽喻，故事性颇强，借以阐明儒家的政治思想和伦理观念，是一部富有文学意味的重要文献。

〔2〕险诐（bì）：亦作“险陂”，阴险邪僻。诐，不正。

【译文】

“所以《说苑》里讲：臣子的行为有‘六正’、‘六邪’两类。按照‘六正’去做，就会光荣；犯了‘六邪’的毛病，就会可耻。什么是‘六正’呢？第一是，当事情的端倪还没有萌生，各种征兆还不显著的时候，就能独特敏锐地看到存亡的关键、得失的要害，防患于未发生之前，使君主超然立于显赫荣耀的地位，这样的臣子就是圣臣。第二是，能够虚心尽意，不断地提出好的建议，勉励君主施行礼义，告知君主好的良策，积极推行君主好的政策，匡正君主的错误，这样的臣子就是良臣。第三是，能起早贪黑，坚持不懈地为国家推荐贤才，反复引用历史的经验教训来激励君主，这样的臣子就是忠臣。第四是，能够明察成败，并及早地加以预防或补救，堵塞漏洞，根绝祸源，转祸为福，使君主最终解除忧患，这样的臣子就是智臣。第五是，能够奉公守法，照章办事，不受贿赂，推让官禄和赏赐，生活节俭，这样的臣子就是贞臣。第六是，在国家昏乱之时，不做阿谀逢迎的事，敢于冒犯君主而直言诤谏，当面指出君主的过失，这样的臣子就是直臣。这些就是所谓的‘六正’。什么是‘六邪’呢？第一是，贪图官禄，不努力办好公事，随波逐流，左右观望，这样的臣子就是具臣。第二是，凡是君主所说的都一律称好，君主所做的都表示认可，暗中打听君主的喜好并加以进奉，以此来取悦君主耳目声色之好，投其所好，引导君主游玩取乐，而不顾对国家的后害，这样的臣子就是谀臣。第三是，内心阴险邪僻，外表小心谨慎，巧言令色，嫉贤害能。凡是他想推荐的人，就只讲优点而掩盖缺点，凡是他想排挤的人，就专讲坏处而隐藏美德，致使君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能施行，这样的臣子就是奸臣。第四是，智谋足以掩饰自己的过失，能言善辩足以推行自己的谬说，在内离间骨肉之亲，在外造成朝廷的混乱，这样的臣子就是谗臣。第五是，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结党营私，损国肥家，借用君主的名义行事，以达到自己的地位显贵，这样的臣子就是贼臣。第六是，用花言巧语谄媚君主，使君主陷于不义，结纳朋党，以此来蒙蔽君主的耳目视听，使黑白不辨，是非不分，使君主的恶名传遍全国，远扬四周邻国，这样的臣子就是亡国之臣。这就是所谓的‘六邪’。贤良的臣子都会身处‘六正’之道，不实行‘六邪’之术，所以能使上安而下治。他们生前被人爱戴，死后被人怀念，这才是为人臣的正道。《礼记》中说：‘有秤杆和秤砣在那里悬挂着，就不可能在轻重方面受到欺骗；有绳墨在那里放着，就不可能在曲直方面受到欺骗；有圆规和矩尺在那里摆着，就不可能在方圆方面受到欺骗；君子懂得各种礼度规范，就不会被奸诈所欺骗。’这样臣子的忠奸真伪，就不难分辨了。如果再用礼仪来对待他们，用法律来约束他们，有功的受赏，作恶的受罚。这样他们哪敢不求上进？哪敢不尽心出力呢？

“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余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所爱虽有罪，不及于刑；所恶虽无辜，不免于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者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疏远，罚不阿亲贵〔1〕，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绳，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隐，善恶自分。然后取其实，不尚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期月而可知矣！若徒爱美锦，而不为民择官，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徇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远忠良，则虽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

【注释】

〔1〕阿（ē）：迎合，偏袒。

【译文】

“国家想进用忠良之臣，斥退不肖之臣，已有十多年了。但只是听到这样的说法，而没有看见这样的人，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说的是对的，而做的是不对的。说得对，就符合于公道；做得不对，就走上邪门歪道了。这样就会是非混乱，好恶相攻。喜爱的人虽然犯了罪，也不会受到处罚；憎恨的人尽管无辜，也免不了受到处罚。这就是所谓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或者是因为有小缺点就否定了他显著的成绩，或者是因为小过失就忘记他大的功劳。这就是所谓的‘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如果奖赏不能劝善，惩罚不能惩恶，而又希望达到邪正分明，这怎么可以得到呢？如果奖赏时能做到不遗漏疏远的人，惩罚时不偏袒亲戚权贵，以公平作为规矩，以仁义作为准绳，考核事实来辨证名分，按照名分来责求实际工作，这样就可以使邪、正都隐蔽不住，善、恶自然分明。然后录用那些有真才实干的，不要那些浮华的，录用那些老实忠厚的，不要那些浅薄的，这样就可以达到‘不言而化’的境界，一年就可以知道结果了！如果只喜欢徒有仪表的人，而不去为百姓选择好的官吏，只有至公的言辞，而没有至公的事实；对所喜爱的人就看不见他的缺点，对所憎恶的人就忘记了他的优点。徇私情而去亲近那些邪佞的小人，背离公道而疏远那些贤良的忠臣，即使日夜不停地辛劳，冥思苦想，希望实现天下大治，也是不能够得到的。”

封建第八

“封建”是我国古代的一种政治制度，即“封土建国”或“封爵建藩”。君主把土地分给宗室和功臣，让他们在这土地上永享福禄。在本篇中，唐太宗曾认为周、汉分封宗室，国祚绵长，而隋朝在短期内迅速崩溃的原因之一，则是郡县制削弱了王室在地方上的屏藩力量，所以登基后一再提出裂土以分封宗室和功臣的错误主张。贞观十一年（637），太宗诏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认为封建亲贤，当是子孙长久之道。礼部侍郎李百药、中书舍人马周引用周秦汉隋的历史教训上书，从各个角度说明了分封制的弊端，极力谏阻唐太宗推行这种制度。李百药、马周认为：得失成败，各有由焉。政或兴衰，有关于人事。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举分竹，才是治世之道。而封君列国，藉其门资，或忘其先业之艰难，或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侈。最后弄的个国破人亡。

太宗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则知赏罚不可轻行也。”

【译文】

太宗说：“处理国家大事，要做好赏与罚。赏赐要与功劳相当，无功之人就会自动退避。惩罚要与过错相当，作恶的人就会感到畏惧。由此可知，赏与罚是不可以轻易施行的。”

礼部侍郎李百药奏论以驳世封事曰：“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1〕，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浇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2〕，尽封诸侯，王畿千里之间，俱为采地〔3〕。是则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4〕，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5〕，纪纲弛紊，断可知焉。锲船求剑〔6〕，未见其可；胶柱成文〔7〕，弥多所惑。徒知问鼎请隧〔8〕，有惧霸王之师；白马素车〔9〕，无复藩维之援。不悟望夷之衅〔10〕，未堪羿、浞之灾〔11〕；既罹高贵之殃〔12〕，宁异申、缯之酷〔13〕。此乃钦明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数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藩屏，化为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陵弱，众暴寡，疆埸彼此，干戈侵伐。狐骀之役，女子尽髽〔14〕；崤陵之师，只轮不反〔15〕。斯盖略举一隅，其余不可胜数。陆士衡方规规然云〔16〕：‘嗣王委其九鼎〔17〕，凶族据其天邑〔18〕，天下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举分竹〔19〕，何世无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民称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区区然称〔20〕：‘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岂容以为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

【注释】

〔1〕常辙：常规。

〔2〕五服：古代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合称五服。服，服事天子之意。

〔3〕采地：指古代卿大夫的封邑。

〔4〕结绳之化：结绳记事的古老教化。结绳记事是文字发明前，人们所使用的一种记事方法。即在一条绳子上打结，用以记事。据古书记载为：“事大，大结其绳；事小，小结其绳。结之多少，随物众寡。”

〔5〕象刑之典：相传上古无肉刑，仅用与众不同的服饰加之犯人以示辱，谓之象刑。刘、曹：指刘汉、曹魏。

〔6〕锲船求剑：即刻舟求剑。比喻不懂事物已发展变化而仍用静止的方法去看问题。

〔7〕胶柱成文：意同“胶柱鼓瑟”，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

〔8〕问鼎：传说古代夏禹铸造九鼎，代表九州，作为国家权力的象征。夏、商、周三代以九鼎为传国重器，为得天下者所据有。楚庄王问鼎之轻重大小，有取而代周之意。后遂称图谋王位为“问鼎”。请隧：《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杨伯峻注：“请隧者，晋文请天子允许于其死后得以天子礼葬己耳。”后亦指图谋统治天下。隧，隧葬，天子的葬礼。

〔9〕白马素车：驾白马，乘素车。古代凶丧舆服。此指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史记·秦始皇本纪》：“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裴骃《集解》引应劭曰：“素车白马，丧人之服也。”

〔10〕望夷之衅（xìn）：此指秦二世被赵高所杀。望夷，秦宫名，故址在今陕西泾阳东南。因东北临泾水以望北夷，故名。秦末，赵高迫杀秦二世于此。衅，事端，祸乱。

〔11〕羿、浞（zhuó）之灾：此指夏朝政权曾被后羿、寒浞所篡夺。夏启去世后，他的儿子太康即位；太康死后，他的儿子仲康即位；仲康死后，子相即位。这时他们都开始喜欢享受，不再体贴民众。东夷族中力量比较强盛的有穷氏首领后羿（又称夷羿）趁夏王朝内部发生王权之争，占据夏都，“因夏民以代夏政”，夺取了王位。后羿称帝后，不吸取教训，以为自己善于射箭，便不关心民众，每天以田猎为乐。不久后羿被他的亲信东夷族伯明氏成员寒浞杀害，寒浞自立为帝。

〔12〕罹（lí）：遭遇。高贵之殃：此指曹魏皇帝曹髦被权臣杀害。高贵，指魏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文帝孙，东海王曹霜子，封为高贵乡公。曹芳被废后，司马师立他为帝。后太子舍人成济受司马昭、贾充指使将他杀死。

〔13〕申、缯（zēnɡ）之酷：周幽王三年，天灾频繁，周朝统治内外交困。这时，幽王改以嬖宠美人褒姒为后，其子伯服为太子，废掉王后申侯之女及太子宜臼，宜臼逃奔申国。申侯大怒，联合缯侯和犬戎进攻幽王，幽王和伯服均被犬戎所杀。

〔14〕“狐骀”二句：狐骀之战，使邾国妇女全部用麻束发送葬。据《左传·襄公四年》记载：冬十月，邾国、莒国、讨伐鄫国，鲁军救鄫，入邾境。邾军在狐骀（今山东滕州东南）被击败，邾国去接丧的女子都系发戴孝。髽（zhuā），古代妇人服丧的发髻，用麻束发。

〔15〕 “崤陵”二句：崤陵之战，秦军全军覆没，连一只车轮子也未能返回秦国。据《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记载：晋文公死后，秦国和晋国在崤陵打了一仗，秦国中了晋国的埋伏，结果大败，三员大将被俘。

〔16〕陆士衡：陆机，字士衡，西晋吴郡（今江苏苏州）人。三国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吴时任牙门将。吴亡回乡读书，作《文赋》，为古代重要文学理论著作。其诗形式华美，技巧纯熟，有“陆才如海”之誉。其书法《平复帖》，为后人师法。规规然：浅陋拘泥的样子。

〔17〕嗣王：继位之王。这里指周惠王、襄王、悼王出外流亡。

〔18〕凶族：原指与尧舜部族敌对的四个部落，后亦泛称敌对的民族或恶人。这里指叛乱的周王室子弟子颓、子带、子朝。

〔19〕刺举：谓检举奸恶，举荐有功。分竹：给予作为权力象征的竹使符，谓封官授权。

〔20〕曹元首：三国时魏人，曾作《六代论》。区区然：自以为然的样子。

【译文】

礼部侍郎李百药上奏辩驳分封宗室子弟与功臣后裔并使其世袭的事说：“然而，事情的得失成败，各有其本身的原因。而写书的人大多墨守成规，分辨不出古今的情势，弄不明白古今和时代的风气虚伪与淳厚的区别。想在百王之后，推行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将天下五服之内的国土全部分封给诸侯，千里王畿之间也都分给卿大夫做采邑。这是要在虞舜、夏禹的时代实行上古结绳记事的古老教化，在汉魏时代推行尧舜时期的象刑法典，这样就会造成纪纲混乱，断然可知。刻舟求剑是行不通的，胶柱鼓瑟更是值得怀疑。大家只知道楚庄王图谋统治天下和晋文公想得到王者葬礼的野心，霸主军队的可怕；以及秦王子婴白马素车出降，没有诸侯出来援助。未能从望夷宫秦二世被弑事件中有所领悟，夏朝后羿推翻太康、后又被寒浞杀害所带来的灾难，更是不堪回首；魏朝高贵乡公遭遇的杀身之祸，难道与周幽王被申侯与缯侯勾结犬戎所杀那样悲惨的遭遇有所不同。这都是因为帝王自己昏乱，自己把自己由太平引向覆亡，并不是因为郡县制与分封制造成的兴废。几代之后，皇室逐渐衰微，原本作为屏障的诸侯，都变成仇敌。以至于各诸侯家庭传统不同，各诸侯国的政治不同，以强凌弱，以众侵寡，对峙疆场，干戈相见。狐骀之战，使邾国妇女全部用麻束发去接丧；崤陵之战，秦军全军覆没，连一只车轮子也未能返回秦国。这里只略举数例，其余的不可胜数。陆士衡却见识浅陋地说：‘继位的国君虽然抛弃九鼎而出逃，凶恶的外族占据了京城，但天下安定，终究会扭转乾坤，化乱世为太平。’这话真是荒谬透顶！实行郡县制，设官分职，任用贤能，用贤良的人才，担负起共同治理国家的重任，考察进用，哪个朝代没有贤良的人才？这样就会使大地呈祥，上天降瑞，百姓就会称颂国君为人民的父母，把朝廷奉为神明。曹元首却自以为然地说：‘与别人能共享欢乐的人，别人一定能为他分忧；与别人能共享安逸的人，别人一定能拯救他的危难。’怎么能说分封诸侯，就能安危共济；而任命刺史、县官，就不能与国君同享忧乐呢？这是何等荒谬啊！

“封君列国，藉庆门资〔1〕，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侈。离宫别馆，切汉凌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臣悖礼，共侮徵舒〔2〕；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3〕。乃云为己思治，岂若是乎？内外群官，选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4〕，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门〔5〕，妻子不之官舍〔6〕。班条之贵，食不举火〔7〕；剖符之重，居惟饮水〔8〕。南阳太守，弊布裹身〔9〕；莱芜县长，凝尘生甑〔10〕。专云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智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君，乱常干纪〔11〕，春秋二百年间，略无宁岁。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12〕；鲁道有荡，每等衣裳之会〔13〕。纵使西汉哀、平之际〔14〕，东洛桓、灵之时〔15〕，下吏淫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可以一言蔽焉。”

【注释】

〔1〕门资：犹门第。

〔2〕“陈灵”二句：陈灵，即陈灵公，春秋时陈国国君。灵公与其臣子孔宁、仪行父都与大夫夏徵舒的母亲夏姬私通，另一个臣子泄冶看不过去，便进言灵公，希望他能做好百姓的榜样，灵公便把泄冶杀了。他们的丑闻传遍全国，陈国百姓甚至作诗讽刺他们的丑行。有一天，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三人又去夏姬家中，灵公向两位臣子说：“徵舒长得很像你们啊。”两位臣子也回称：“也很像国君您啊。”夏徵舒听闻此话后，极为愤怒，便在灵公喝完酒离开夏家时，在门外将灵公射杀。

〔3〕“卫宣”二句：卫宣，即卫宣公，春秋时卫国国君。卫宣公为人淫纵不检。做公子的时候就与其父卫庄公的妾夷姜私通，生下了长子公子急。登基后立公子急为嗣子。后为公子急聘齐僖公的女儿为妻，卫宣公听说此女美貌，就自己迎娶过来，是为宣姜。后来宣姜为卫宣公生了公子寿和公子朔两个儿子。宣姜与公子朔设计要加害公子急，计划以出使齐国之名让公子急离开都城，然后在半路上暗杀公子急。结果被公子寿事先发觉告诉了公子急。但公子急却执意要杀身成仁，情急无奈之下，公子寿就以送别为名设酒席灌醉了公子急，而自己冒充公子急出使齐国，结果在半路被盗贼暗杀。酒醒后的公子急急忙赶到，亮明了身份，也被盗贼杀害。聚麀（yōu），本指兽类父子共一牝的行为。禽兽不知父子夫妇之伦，故有父子共牝之事。后以指两代的乱伦。麀，牝鹿。寿、朔，指卫宣公的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按，被杀者为公子寿和公子急，非公子朔。

〔4〕水镜：喻指明鉴之人。

〔5〕俸禄不入私门：指东汉时豫州刺史杨秉计日受俸，余禄不入私门事。

〔6〕妻子不之官舍：指东汉时钜鹿太守魏霸、颍川太守何并皆以简朴宽恕为政，在办公时妻子不得入官舍。

〔7〕食不举火：指东汉安帝时冀州刺史左雄在任办公时经常吃干粮，舍不得用火烧饭。

〔8〕居惟饮水：指晋朝邓攸为吴郡太守时自己带米上任，不受俸禄，只饮当地的水。

〔9〕“南阳太守”二句：东汉权豪之家多尚奢丽，南阳太守羊续深疾之，常敝衣薄食，车马羸败。南阳，在今河南西南部。

〔10〕“莱芜县长”二句：东汉桓帝时范冉，字子云，为莱芜长，自知性格狷急，不能从俗，常佩戴皮绳上朝以自警。遭党锢之祸后，遁逃于梁沛之间，十多年间，结草屋而居，有时绝粮断炊，但穷居自若。在汉末乐府古诗中，有首民谣赞颂范丹：“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莱芜，在今山东莱芜境内。

〔11〕乱常：破坏纲常，违反人伦。干纪：违犯法纪。

〔12〕“次睢咸秩”二句：指公元前641年，宋襄公派邾文公到睢水祭祀，将鄫国的国君杀了做祭品。

〔13〕“鲁道有荡”二句：鲁道有荡，语出《诗·齐风·载驱》，意谓道路平坦而广阔。过去认为该诗是对齐襄公与文姜的淫荡行为的无情讽刺。衣裳之会，与“兵车之会”相对而言，原指春秋时代诸国之间和好的会议。这里指乱伦的幽会。

〔14〕哀、平：指西汉后期的哀帝刘欣和平帝刘衍。

〔15〕东洛：东汉定都洛阳，遂称东汉为东洛。桓、灵：指东汉后期的桓帝刘志和灵帝刘宏。

【译文】

“被分封的列国诸侯，凭借着他们祖宗的门第和资望，忘记了他们祖宗创业的艰难，轻视他们自然就得到的显贵，一代比一代更加骄奢淫逸。他们的离宫别馆高耸入云，有的耗尽了民脂民膏，有的邀约其他诸侯一起来寻欢作乐。陈灵公违背君臣之礼，和臣子一同侮辱徵舒；卫宣公则父娶子妻，最终杀了他的儿子寿和朔。还说他们是为了治理好自己的国家，难道是这个样子吗？如果内外群官都是由朝廷来选拔，从士大夫与百姓中挑选官员来任用，用明鉴之人来鉴定和审查，按照任职年数及政绩来决定他们官职的升降。这样他们就会急切进取，磨砺高洁的情操。有的人廉洁奉公，不把官禄拿进家门；有的人单身赴任，将妻子儿女留在家中。有的人官位显赫，却常吃干粮，舍不得用火烧饭；有的人身为封疆大吏，却自己携带米粮，只喝当地的水。东汉南阳太守羊续常穿着旧布衣服，莱芜县令范冉的米缸上经常蒙了一层灰尘。如果说做官都是为了贪图利禄，为什么他们还这样清廉！总而言之，只有爵位俸禄不是世袭，任用贤才的路子才会很宽广；百姓要是没有一个固定的主子，依附于下的感情就不巩固。这个道理是聪明的人和愚昧的人都懂得的，怎么会迷惑不解呢？至于像灭国弑君，破坏纲常、违犯法纪一类的事，在春秋二百年间，几乎就没有过安宁的年份。宋襄公到睢水祭祀，竟杀掉鄫国国君做祭品；鲁国的道路平坦而广阔，竟也有过乱伦的幽会。即使在西汉的哀帝、平帝之际和东汉的桓帝、灵帝之时，下层官吏的淫乱残暴也不会达到这种程度。治理国家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就概括说明了。”

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曰：

“伏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胤裔承守〔1〕，与国无疆，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2〕，况下此以还，而欲以父取儿，恐失之远矣。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逸，则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政欲绝之也，则子文之理犹在〔3〕；政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4〕。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之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5〕，畴其户邑〔6〕，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7〕，亦可以获免尤累〔8〕。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由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太宗并嘉纳其言。于是竟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

【注释】

〔1〕胤裔承守：世代袭守职位。

〔2〕朱、均：即指丹朱和商均。丹朱，唐尧之子，名朱，因封于丹水，故曰丹朱。因傲慢荒淫，尧禅位于舜。《史记·五帝本纪》：“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商均，舜之子。相传舜以商均不肖，乃使伯禹继位。事见《孟子·万章上》、《史记·五帝本纪》。在文献记载中常把商均与丹朱并用为不肖子之典型。

〔3〕子文之理：泛指先人的功劳。春秋时期楚国子文任令尹时，正值楚国统治集团内争和子元内乱之后，困难重重，子文能从国家利益出发，毫不犹豫地“自毁其家”，使楚国迅速度过了难关。子文，即斗穀於菟，楚国令尹，是一代贤相。他曾辅佐楚成王执掌国政。在治理国家、外交和军事方面，具有杰出的才能。理，治。

〔4〕栾黡（yǎn）之恶：晋国大夫栾黡的劣迹。栾黡，栾书嫡子。栾书在悼公即位的事上起了决定性作用，一直得到悼公的优容。栾书死后栾黡一直担任晋国下军主将，作风强悍霸道，几乎得罪了当时的所有家族。栾黡死后不久，其子栾盈就被范氏驱逐，旋于公元前550年被灭族，栾氏退出晋国政治舞台。

〔5〕茅土：指王、侯的封爵。古天子分封王、侯时，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为受封者得以有国建社的表征。

〔6〕户邑：户口与县邑。汉代开始以户口或县邑为封建单位。

〔7〕翰翮（hé）：羽翼。这里指才能、能力。

〔8〕尤累：过失。

【译文】

中书舍人马周又上书说：

“臣见到诏书命令宗室子弟和有功之臣到封地做刺史，并传位给他们的子孙，使其世代保守政权，没有大的原因，不得罢免。臣私下认为陛下对所封的人，确实是爱惜和器重他们，希望他们世袭承守职位，与国家一样万年无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像尧、舜这样的父亲，尚且有丹朱、商均这样的不肖子孙，何况尧、舜以下的人，要根据父亲的功德来推断儿子，恐怕相差得太远了。倘若有人在孩童时就承袭了父亲的职位，万一长大以后变得骄横淫逸起来，那么不但百姓遭殃，国家也会受其败坏。若要断绝他们的官职和封地吧，其先人的功劳尚在；若要保留他们的官职和封地吧，但其本人的过恶已明显暴露。与其让这些人去毒害活着的老百姓，还不如断恩于一个已故的功臣，这是很明显的道理。这样一来，原来认为是对他们的爱护，其实恰恰是对他们的伤害。臣下认为，最好是给他们封一些土地，作为食邑，他们的子孙中确有才能者，可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对那些能力不强的人，也可以免去过失和罪咎。过去东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政事，所以才能保全他们的一生，确实是由于他处理的方法得当啊。希望陛下深思有关事宜，使宗室和功臣能蒙受陛下的大恩，而他们的子孙也能终享福禄。”

太宗非常赞赏李百药和马周的意见，并加以采纳。于是停止了分封宗室弟子和功臣世袭刺史的做法。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本篇主要记录了李世民等人教育太子、诸王的言论和事迹。在封建社会，太子身为储君，将来必定会君临天下，统治万民，应预先确立名分，否则觊觎皇位的人时时会对太子构成威胁。历史上皇帝的兄弟、子孙为争夺皇位而发生刀兵相见、骨肉相残的悲剧事件数不胜数，因此早日确立太子和诸王的名分，确立太子的崇高地位，同时断绝其他人的非分之想，避免发生兄弟阋墙的惨剧，也是让国家长治久安的良策。本篇认为应当尽早给诸王确定不同的名分，并严格遵循礼仪制度，做到厚薄有差，以绝非分之想，断绝祸患之源。同时也要教育太子、诸王以忠、孝、恭、俭为做人的正道，“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让万代子孙遵照执行，才不会导致国家灭亡。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自汉晋以来，诸王皆为树置失宜〔1〕，不预立定分，以至于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诸王承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惟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思〔2〕，及文帝即位〔3〕，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4〕。此则武帝之宠陈思，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5〕，封户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别加优赐，曾无纪极。俚语曰〔6〕：‘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陛下以大圣创业，岂惟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须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

【注释】

〔1〕树置：树立。这里指封授爵位或职务。

〔2〕魏武帝：即曹操，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字孟德，小名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魏国的真正创业者，他通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段，控制东汉王朝，为其子曹丕代汉建魏打下了坚实基础。陈思：即曹植，字子建，为曹操第三子，文帝之弟。曾封陈王，谥号思，故称陈思王。

〔3〕文帝：即魏文帝曹丕。

〔4〕嗣王：继位之王。

〔5〕身食大国：指分封的食邑很大。

〔6〕俚语：粗俗的或通行面极窄的方言词。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侍御史马周上书说：“自汉晋以来，分封诸王都因为封授的爵位不当，没有预先确立名分，因而导致灭亡。国君们对这些事是很清楚的，但因为沉溺于个人感情，所以没有能吸取前车之鉴而改变做法。现在诸王当中有过于受宠的，臣所忧虑的，不仅仅是他们倚仗宠爱而骄奢自大。从前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曹植，后来魏文帝曹丕即位，便对曹植防范禁制，使他就像在狱中的囚犯一样，这是因为先帝对他的恩宠太多，所以继位的君主对他就有所疑虑和惧怕了。这样看来魏武帝宠爱曹植，恰恰是害了他。况且，帝王的儿子还用得着担心没有富贵可享受吗？他们分封的食邑很大，封赐的食户也不少，穿好的衣服，吃好的食物，还有什么需要的？何况每年还得到不计其数的额外优厚赏赐而没有限制。俗话说：‘贫不学俭，富不学奢。’意思是说，这些习性自然就会那样。现在陛下以圣明的德行开创帝业，难道仅仅是安顿好现在的子弟就算成功了吗？应当制定长远的制度，让万代子孙遵照执行。”

贞观十三年，谏议大夫褚遂良以每月特给魏王泰府料物〔1〕，有逾于皇太子，上疏谏曰：“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谓之储君〔2〕，道亚霄极〔3〕，甚为崇重，用物不计，泉货财帛，与王者共之。庶子体卑，不得为例，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而先王必本于人情，然后制法，知有国家，必有嫡庶。然庶子虽爱，不得超越嫡子，正体特须尊崇〔4〕。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承机而动，私恩害公，或至乱国。伏惟陛下功超万古，道冠百王，发施号令，为世作法。一日万机，或未尽美，臣职谏诤，无容静默。伏见储君料物，翻少魏王〔5〕，朝野见闻，不以为是。臣闻《传》曰：‘爱子，教以义方〔6〕。’忠、孝、恭、俭，义方之谓。昔汉窦太后及景帝并不识义方之理〔7〕，遂骄恣梁孝王〔8〕，封四十余城，苑方三百里。大营宫室，复道弥望，积财镪巨万计〔9〕，出警入跸〔10〕，小不得意，发病而死。宣帝亦骄恣淮阳王〔11〕，几至于败，赖其辅以退让之臣，仅乃获免。且魏王既新出阁〔12〕，伏愿恒存礼训，妙择师傅，示其成败；既敦之以节俭，又劝之以文学。惟忠惟孝，因而奖之，道德齐礼，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

【注释】

〔1〕料物：指物资、食物、用物等。

〔2〕储君：候补王位的人。

〔3〕道亚霄极：名分仅次于国君。道，名分。亚，仅次于。霄极，天空的最高处。这里指喻朝廷君王。

〔4〕正体：旧指承宗的嫡长子。

〔5〕翻：反而。

〔6〕“爱子”二句：语出《左传·隐公三年》。意谓爱护子女，就要教育他们懂得道理规矩。义方，做事应该遵守的规范和道理。

〔7〕窦太后：清河郡（今河北清河）人，汉文帝皇后。出身于良家子女。吕后时，窦姬被选中去了代国。到了代国，代王刘恒非常喜欢她，先与她生了个女儿刘嫖，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刘启和刘武。等到代王成为汉文帝后，封窦姬为皇后，长子刘启立为太子。文帝去世后，刘启即位为景帝，窦后成了皇太后。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太皇太后去世，与文帝合葬霸陵。景帝：即汉景帝刘启，汉文帝刘恒之子，汉惠帝七年（前188）生于代地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

〔8〕梁孝王：汉文帝刘恒幼子刘武，先封为代王，后封为梁王。

〔9〕财镪（qiǎnɡ）：钱财。镪，穿钱的绳子。引申为成串的铜钱，也泛指钱币。

〔10〕出警入跸（bì）：古代帝王进出时所经之地都要戒备、清道，断绝行人。这里指梁孝王进出时的警戒和清道仪式都如同帝王。

〔11〕宣帝：即刘询，本名病己，字次卿。汉武帝的曾孙，继汉昭帝后即位。汉武帝晚年，太子刘据与其子都因巫蛊之祸而死，当时刘询年幼，流落民间，深知民间疾苦和吏治得失。元平元年（前74）昌邑王被废后，霍光等大臣将他从民间迎入宫中，先封为阳武侯，于同年七月继位，时年十八岁。亲政后，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在经济上采取的重要措施是招抚游民，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他儒、法并用，是德化和法治相结合的政治思想。淮阳王：淮阳王族开基始祖刘钦，是汉宣帝的二子，元康三年（前65）受封为淮阳王，汉元帝元初元年（前48）就国，建都于陈（今河南淮阳）。王莽篡位后，淮阳王国灭亡。

〔12〕出阁：皇子出就藩封称“出阁”。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谏议大夫褚遂良因为每月特别供给魏王李泰府的物品，超过了皇太子，上书进谏说：“从前圣人制定的礼制，尊重嫡子，抑制庶子。皇太子称之为储君，名分仅次于国君，极为高贵尊崇，所用的物资用不着限制，钱财货物，可以和国君共同享用。庶子的地位较低，不得拿嫡子来比照，以此来杜绝嫌疑，清除祸源。先王一定是根据人之常情来制定礼法的，明白有国有家，就必须有嫡有庶，这样才能安定有序。庶子即使被宠爱，也不得超过嫡子，因为嫡子的地位必须要特别尊崇。如果不能明确地确立他们的名分，就会使应当亲近的人反而疏远，应当尊崇的人反而卑贱，那些佞巧奸邪之徒就会乘机活动，因私宠而损害公道，惑乱人心，扰乱国家。陛下功业超越了万古，德行冠于百王，发布的政策诏令亦是后世的楷模。陛下日理万机，有时未必妥善，但臣子的职责就是谏诤，不容许沉默不言。为臣的看到供应太子的物资，反而比魏王少，朝野或民间听到后都认为这样做不对。臣听说《左传》上说：‘爱护子女，就要教育他们懂得道理规矩。’忠、孝、恭、俭，就是做人的正道。以前汉朝的窦太后、汉景帝都不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娇惯梁孝王，赐给他四十多座城，其苑囿方圆达三百里。梁孝王大肆修建宫室，建造的楼阁复道举目相望，积聚的钱财数以万计，进出时的警戒和清道仪式都如同帝王，但后来稍有不如意，就病发死了。汉宣帝放纵娇惯淮阳王，几乎导致国家败亡，幸亏有谦逊的大臣辅佐，才使他免于灾难。魏王是新近出藩到封地就任的，臣希望陛下要常用礼义教导他，好好为他选择师傅，用国家成败的道理来启示他；既要他勤俭节约，又要用文章学问来劝勉他。尽忠尽孝，就予以奖励，用道德来引导他，用礼仪来约束他，这样才能使他成为有用的人才。这就是所谓‘圣人的教化，不用疾言厉色就能使人成器’的道理。”

尊敬师傅第十

本篇主要是记述了唐太宗教谕太子和诸王尊敬师傅、努力学习的言论以及大臣们的相关奏疏。太宗认为“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凡是圣明的帝王，都有道德高尚的师傅，“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务成昭，禹学西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此师，则功业不著乎天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古来帝子，生于深宫，及其成人，无不骄逸，是以倾覆相踵，少能自济”。太子与诸王地位高贵，尽享荣华，教育不当便会骄奢淫逸，自取灭亡。

贞观君臣对约束皇子、尊师重学的重要性认识得十分深刻，其所规定的具体做法确实有助于限制皇子的骄纵情绪，从而提高他们的个人素质。

贞观六年，诏曰：“朕比寻讨经史，明王圣帝，曷尝无师傅哉？前所进令，遂不睹三师之位〔1〕，意将未可。何以然？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务成昭，禹学西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此师，则功业不著乎天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况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圣人，其无师傅，安可以临兆民者哉？《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2〕。’夫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

【注释】

〔1〕三师：北魏以后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都是古代与天子坐而论道和辅导太子的官员。

〔2〕“不愆（qiān）”二句：语出《诗·大雅·嘉乐》。意谓不犯过失不忘本，一切按照老规矩办事。愆，过失，差错，罪过。率，遵循。旧章，老法规。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下诏说：“我近来研讨经史，凡是圣明的帝王，哪一个没有师傅呢？先前所呈上来的官职的法令中竟不见有三师的职位，想来不妥。为什么呢？黄帝曾向大颠学习，颛顼曾向录图学习，尧曾向尹寿学习，舜曾向务成昭学习，禹曾向西王国学习，汤曾向威子伯学习，文王曾向子期学习，武王曾向虢叔学习。前代的圣明君主，如果不曾受这些老师的教育，他们的功业就不会那么显扬天下，他们的声名也不会在史籍中记载流传。何况我位居历代帝王之后，智慧比不上圣人，如果没有师傅的指教，怎么能够统率亿万百姓呢？《诗经》上说：‘不犯过失不忘本，一切按照老规矩办事。’如果不学习，就不明白古人的治国之道，不这样而能使天下太平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上智之人，自无所染，但中智之人无恒〔1〕，从教而变。况太子师保〔2〕，古难其选。成王幼小，周、召为保傅〔3〕。左右皆贤，日闻雅训，足以长仁益德，使为圣君。秦之胡亥〔4〕，用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诛功臣，杀亲族，酷暴不已，旋踵而亡。故知人之善恶，诚由近习。”

【注释】

〔1〕无恒：无常。这里指不稳定。

〔2〕师保：即指太师、太保。古人教育太子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3〕周、召：周公旦（武王弟）和召公。保傅：古代保育、教导太子等贵族子弟及未成年帝王、诸侯的男女官员，统称为保傅。

〔4〕胡亥：即秦二世。

【译文】

贞观八年（634），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智慧高明的人，自然不会受周围环境的熏染，但智慧中等的人就不稳定了，会随着所受的教育而改变。况且太子的师保人选，自古以来就很难选择。周成王年幼的时候，周公和召公担任太傅、太保。左右都是贤明之人，他天天接受有益的教导，足以增长仁义道德，于是成了圣明的国君。秦朝的胡亥，用赵高做他的师傅。赵高用苛刑峻法来教育他，等到秦二世继位之后，就诛戮功臣，屠杀宗族，残暴酷毒，很快就灭亡了。因此可知，人的善恶确实可以受到周遭环境和左右亲近的习染和影响。”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本篇主要是记述了唐太宗如何教谕和训诫太子诸王的言论以及大臣关于如何管教诸王的奏疏。自古以来，国君王侯能保全自己的，为数很少。他们自幼富贵，不知稼穑艰难，骄傲懒惰，贪图享受，以致违法乱纪，不免自取灭亡。太宗总结历史的教训，对子弟严加教戒，力图使他们自守分际，谨慎修身，以期常葆富贵。他认识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的深刻道理。他考察了前代的历史教训，认为凡是拥有一方土地的诸侯，其兴盛必定是由于积善，其败亡必定是由于积恶。“若不遵诲诱，忘弃礼法，必自致刑戮”。其核心思想就是要求诸王戒骄奢、知礼度，所以对他们的严格约束不失为防微杜渐的明智之举。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古有胎教世子〔1〕，朕则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必有诲谕。见其临食将饭，谓曰：‘汝知饭乎？’对曰：‘不知。’曰：‘凡稼穑艰难，皆出人力，不夺其时，常有此饭。’见其乘马，又谓曰：‘汝知马乎？’对曰：‘不知。’曰：‘能代人劳苦者也，以时消息，不尽其力，则可以常有马也。’见其乘舟，又谓曰：‘汝知舟乎？’对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见其休于曲木之下，又谓曰：‘汝知此树乎？’对曰：‘不知。’曰：‘此木虽曲，得绳则正。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此傅说所言，可以自鉴。’”

【注释】

〔1〕胎教：一种对胎儿施行教育的方法。孕妇谨言慎行，心情舒畅，给胎儿以良好影响，谓之“胎教”。传说周文王的母亲怀孕的时候，眼睛不看邪恶的东西，耳朵不听不健康的音乐，嘴里不说恶语脏话。她认识到，母亲所接触的外界事物都会感应给胎儿，并对其产生一定的影响。她晚上就命乐官朗诵诗歌给她听，演奏高雅的音乐给她听，因此周文王一生下来就很聪明。

【译文】

贞观十八年（644），唐太宗对侍从的大臣们说：“古时候曾有胎教世子的传说，我却没有时间考虑这事。但最近自册立太子以来，遇到事物都要对他教诲晓谕。见他对着饭菜准备吃饭时，我便问他：‘你知道饭是怎样来的？’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凡是种庄稼的农事都很艰难辛苦，全靠农民出力，不要违背农业时令，才常有这样的饭吃。’看到他骑马，又问他：‘你对马了解吗？’回答说：‘不了解。’我说：‘马是能够代替人做许多劳苦的工作的，要让它按时休息，不耗尽它的气力，这样就可以常有马骑。’看到他乘船，又问他：‘你对船了解吗？’回答说：‘不了解。’我说：‘船好比是君主，水好比是百姓，水能浮载船，也能推翻船。你不久将做君主了，对这个道理怎能不感到畏惧呢？’看到他靠在弯曲的树下休息，又问他：‘你对这棵树了解吗？’回答说：‘不了解。’我说：‘这树虽然长得弯曲，但用墨绳校正就可加工成平正的木材。做君主的虽然有时德行不高，但只要能够接纳规谏，也会成为圣明之君。这是傅说讲的道理，可以对照自己作为鉴戒。’”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中魏徵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尔。朕所有子弟，欲使见前言往行，冀其以为规范。”因命徵录古来帝王子弟成败事，名为《自古诸侯王善恶录》，以赐诸王。其序曰：

“观夫膺期受命〔1〕，握图御宇〔2〕，咸建懿亲〔3〕，藩屏王室，布在方策〔4〕，可得而言。自轩分二十五子〔5〕，舜举一十六族，爰历周、汉，以逮陈、隋，分裂山河，大启磐石者众矣〔6〕。或保乂王家，与时升降；或失其土宇，不祀忽诸〔7〕。然考其盛衰，察其兴灭，功成名立，咸资始封之君；国丧身亡，多因继体之后。其故何哉？始封之君，时逢草昧，见王业之艰阻，知父兄之忧勤。是以在上不骄，夙夜匪懈。或设醴以求贤〔8〕，或吐飧而接士〔9〕。故甘忠言之逆耳，得百姓之欢心。树至德于生前，流遗爱于身后。暨夫子孙继体，多属隆平，生自深宫之中，长居妇人之手，不以高危为忧惧，岂知稼穑之艰难？昵近小人，疏远君子，绸缪哲妇〔10〕，傲狠明德，犯义悖礼，淫荒无度，不遵典宪，僭差越等〔11〕。恃一顾之权宠，便怀匹嫡之心；矜一事之微劳，遂有无厌之望。弃忠贞之正路，蹈奸宄之迷途。愎谏违卜〔12〕，往而不返。虽梁孝、齐冏之勋庸〔13〕，淮南、东阿之才俊〔14〕，摧摩霄之逸翮，成穷辙之涸鳞，弃桓、文之大功〔15〕，就梁、董之显戮〔16〕。垂为明戒〔17〕，可不惜乎？皇帝以圣哲之资，拯倾危之运，耀七德以清六合〔18〕，总万国而朝百灵〔19〕，怀柔四荒，亲睦九族。念华萼于《棠棣》〔20〕，寄维城于宗子〔21〕。心乎爱矣，靡日不思，爰命下臣，考览载籍，博求鉴镜，贻厥孙谋。臣辄竭愚诚，稽诸前训。凡为藩为翰〔22〕，有国有家者，其兴也必由于积善，其亡也皆在于积恶。故知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然则祸福无门，吉凶由己，惟人所召，岂徒言哉！今录自古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恶，各为一篇，名曰《诸王善恶录》，欲使见善思齐，足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庶得免乎大过。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兴亡是系，可不勉欤？”

【注释】

〔1〕膺（yīnɡ）期受命：受命登基。膺期，承受期运。指受天命为帝王。

〔2〕握图御宇：掌握版图，治理天下。

〔3〕懿（yì）亲：至亲。特指皇室宗亲、外戚。

〔4〕方策：同“方册”，典籍。

〔5〕轩分二十五子：指黄帝分封二十五子事，见《国语》。轩，指轩辕氏，即黄帝。

〔6〕磐石：巨石。这里比喻国家的根基。

〔7〕不祀：不为人奉祀。比喻亡国。

〔8〕醴（lǐ）：一种甜酒。

〔9〕吐飧（sūn）：吐哺，极言殷勤待士。传周公一饭之间，三次停食吐哺，以接待宾客。喻求贤殷切。

〔10〕绸缪（chóumóu）哲妇：迷恋美色。绸缪，缠绵，情深意长。哲妇，本指多谋虑的妇人。后因以指乱国的妇人。《诗·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孔颖达疏：“若为智多谋虑之妇人，则倾败人之城国。妇言是用，国必灭亡。”

〔11〕僭（jiàn）差：僭越失度，超越本分。差，等级，既定的本分。

〔12〕愎谏违卜：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违反天意，坚持错误。卜，占卜。古时占卜，用龟甲称卜，用蓍草称筮，合称卜筮。古人认为占卜的结果代表天意，违卜就是违反天意。

〔13〕梁孝：指西汉梁孝王刘武，七国之乱期间，曾率兵抵御吴王刘濞，保卫了国都长安，功劳极大。齐冏：指晋齐王司马冏。字景治，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人。司马昭之孙，齐王攸子。袭封齐王。及赵王伦篡位，他联络河间王颙、成都王颖、常山王乂等共讨赵王伦，迎惠帝复位。勋庸：功勋。

〔14〕淮南：指淮南王刘安。沛郡丰（今江苏沛县）人。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袭封为淮南王。好读书鼓琴，善为文辞，才思敏捷。东阿：指魏东阿王曹植。

〔15〕桓：指齐桓公。姜姓，名小白。春秋时期齐国国君。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国力富强，是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文：指晋文公。姬姓，名重耳。春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实行“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等政策，整顿内政，任用赵衰、狐偃等人，发展农业、手工业，加强军队，国力大增，出现“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的局面。春秋五霸之一。

〔16〕梁：指梁冀，字伯卓，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东汉外戚和权臣。梁冀夫妻生性贪恣，依仗权势多方搜刮财物，梁氏专权自恣，极力诛除异己。桓帝对梁冀专权素有不满，加以梁冀刺杀贵人邓猛姊婿邴尊事发，桓帝遂与宦官单超等五人密谋诛冀，梁冀与妻自杀，子胤及诸梁宗亲无长少皆弃市。朝廷百姓称庆。董：指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年权臣。灵帝病危时，他驻屯河东，拥兵自重，坐待事变。灵帝死后，董卓引兵驰抵京城，势力大盛，废黜少帝，立陈留王为献帝，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进位相国。董卓放纵士兵在洛阳城中大肆剽虏财物，淫掠妇女，又虐刑滥罚，以致人心恐慌，内外官僚朝不保夕。初平三年（192）四月，董卓入朝时为吕布所杀。消息传开后，百姓歌舞于道，置酒肉互相庆贺。董卓被陈尸街衢，其家族被夷灭。

〔17〕明戒：明白显著的鉴戒。

〔18〕七德：指武王的七种德行，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六合：指上（天）、下（地）和东、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或宇宙。

〔19〕百灵：百姓。

〔20〕华萼（è）：亦作“花萼”，托在花瓣下部的一圈绿色小片。花萼相承，比喻兄弟之爱。《棠棣》：《诗·小雅》篇名。《诗·小雅·棠棣》云：“棠棣之华，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是一首申述兄弟应该互相友爱的诗。“棠棣”也作“常棣”，俗称棣棠，花黄色春末开。后常用以指兄弟。

〔21〕维城：连城以卫国。这里借指皇子或皇室宗族。宗子：古代宗法制度称大宗的嫡长子为“宗子”。

〔22〕藩：篱笆，藩篱。这里指封建王朝的属国或属地。翰：通“幹（ɡàn）”，草木的茎干。这里引申为骨干，指受分封、保国家的皇子或皇室宗族。

【译文】

贞观七年（633），太宗对侍中魏徵说：“自古以来的王侯，能够自我保全的很少，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的环境中，喜欢骄奢淫逸，多数人不懂得亲近君子、远离小人的缘故。我想让所有的子弟都能知道前代王侯的言行，希望他们以此作为行动的规范。”于是命令魏徵辑录自古以来帝王子弟的成败事迹，取名为《自古诸侯王善恶录》，分别赐给诸王。此书的序言说：

“历来受命登基的帝王，掌握版图，治理天下，都分封自己的皇室宗亲、外戚做诸侯，让他们做王室的屏藩，这都记载在史册中，历历可考。自从轩辕黄帝分封二十五个儿子，虞舜任用了十六位贤臣，历经周、汉，一直到陈、隋等朝代，各朝皇帝割裂国土，大动国家根基的为数算是不少了。这些诸侯，有的保国安邦，与时代的变迁而沉浮；而有的却失去封国，亡族灭家。然而考察其盛衰兴亡的规律，凡是功成名就的，大都是最初所封的侯王；而国灭身亡的，大都是后世继位的侯王。这是什么原因呢？最初所封的侯王，当时赶上国家草创时期，亲自经历了创建王业的艰难险阻，知道父兄的忧愁劳苦。所以他们身处上位而不骄奢，日夜操劳而不松懈。有时像汉代的楚元王设醴酒招待贤人，有时像周公旦一样吃饭时还停食以接待宾客。所以，他们能够听取逆耳的忠言，深得百姓的欢心。他们在生前能树立高尚的品德，身后能被百姓所称颂爱戴。等到他们的子孙继位为侯王时，多属太平年代，他们生长在深宫当中，在妇人的手里长大，他们不以身居高位而感到覆亡的危险，哪里知道稼穑的艰辛呢？他们亲近小人，疏远君子，迷恋美色，轻视美德，违背礼义，荒淫无度，不遵法令，逾越侯王的本分。倚恃国君一时的宠爱，便产生与嫡子相匹敌的念头；自以为有一点功劳，便滋长无穷的欲望。抛弃了忠诚正直的大道，走上了为非作歹的邪路。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违反天意，迷途不返。即使有梁孝王、齐王冏那样的功勋，淮南王、东阿王那样的才华，也不免摧折凌云健翅，成为涸辙之鱼，抛弃了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落得梁冀、董卓那样被诛戮的下场。成为后世明白显著的鉴戒，能不可惜吗？皇上以英明圣哲的能力，拯救了倾危的世道，秉持七德，廓清天下，统领万国，百姓来朝，怀柔四邻，亲睦九族。咏吟《棠棣》中‘华萼’的诗句，念及兄弟手足的感情；希望连城护卫王室，分封皇室宗亲。心中充满了恩爱，无时不在思念，于是命令下臣考求史籍，广泛收集历史经验作为借鉴，留传给子孙。臣竭尽愚诚，考察了前代的历史教训。凡是拥有一方土地的诸侯，其兴盛必定是由于积善，其败亡必定是由于积恶。由此可知，不积善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积恶不至于败国亡身。然而祸福不是注定的，吉凶全在于自己，由人招致，这难道是空话！现辑录自古以来诸王行事得失的事例，把善恶分为两类，各为一篇，取名为《诸王善恶录》，希望能够使太子诸王效法美善的德行，得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避免犯下大错。从善就一定会受到赞誉，改过就会无灾。这是关系到国家兴亡的事，怎能不以此自勉呢？”

贞观十年，太宗谓荆王元景、汉王元昌、吴王恪、魏王泰等曰〔1〕：“自汉已来，帝弟帝子，受茅土、居荣贵者甚众，惟东平及河间王最有令名〔2〕，得保其禄位。如楚王玮之徒〔3〕，覆亡非一，并为生长富贵，好自骄逸所致。汝等鉴诫，宜熟思之。拣择贤才，为汝师友，须受其谏诤，勿得自专。我闻以德服物，信非虚说。比尝梦中见一人云虞、舜，我不觉竦然敬异，岂不为仰其德也？向若梦见桀、纣，必应斫之。桀、纣虽是天子，今若相唤作桀、纣，人必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是布衣〔4〕，今若相称赞道类此四贤，必当大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贵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论荣贵。汝等位列藩王，家食实封〔5〕，更能克修德行，岂不具美也？且君子、小人本无常，行善事则为君子，行恶事则为小人，当须自克励，使善事日闻，勿纵欲肆情，自陷刑戮。”

【注释】

〔1〕荆王元景：太宗弟李元景，唐高祖第六子。武德三年（620）封为赵王，八年（625）授安州都督。贞观初，历迁雍州牧、右骁卫大将军。十年（636）徙封荆王，授荆州都督。高宗即位，进位司徒。永徽四年（653），坐与房遗爱谋反赐死，国除。汉王元昌：太宗弟李元昌，唐高祖李渊第七子，武德三年（620）封鲁王，贞观十年（636）封汉王。书法受之史陵，祖述羲、献，在童年已精笔意。善行书，又善画马，笔迹妙绝。因参与太子李承乾谋反，十七年（643）被赐死。

〔2〕东平：即东汉东平王刘苍。刘苍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儿子，建武十五年（39）封东平公，十七年（41）进爵为王。刘苍博学多才，东汉明帝刘庄对他很器重，每次外出巡视，都把京城交给他管理。刘苍虽然地位很高，却毫无骄奢淫逸的贵族习气，而且很关心百姓的生活，为东汉初年的太平盛世作出了重要贡献。河间王：即西汉河间王刘德，汉景帝的儿子，武帝异母兄。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学，为王二十六载，始终没有卷入诸王争权的政治漩涡，而将其毕生精力投入了对中国文化古籍的收集与整理，一时之间刘德贤名传遍天下。后刘德因遭武帝猜疑，终忧悒成疾而死。汉武帝念其功劳，遂赐谥为“献王”。

〔3〕楚王玮：指西晋楚王司马玮，字彦度。晋武帝第五子。初封始平王，后徙封于楚，都督荆州诸军事。武帝死，入朝为卫将军，与贾后合谋除杨骏。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司马玮又与贾后合计捕杀司马亮。贾皇后恶亮又忌玮，于是使惠帝为诏，言楚王矫诏害亮，且欲诛朝臣，图谋不轨，被下廷尉，遂斩之。

〔4〕郭林宗：东汉郭泰，字林宗，太原郡介休（今山西介休）人。郭泰素有大志，就读于成皋屈伯彦门下。三年之后，竟博通各种典籍。有弟子千人，名震京师，士林以为典范。黄叔度：东汉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今河南正阳）人。叔度家世代贫居，自幼苦读经书，遂成饱学之士。他德才非凡，为天下名士所敬服。

〔5〕实封：古代封建国家名义上封赐给功臣贵戚食邑的户数与实际封赏数往往不符，实际上赐与的封户叫实封。

【译文】

贞观十年（636），太宗对荆王李元景、汉王李元昌、吴王李恪、魏王李泰等人说：“自汉朝以来，皇帝的兄弟和儿子受封王爵、享受荣华富贵的人非常多，只有汉朝的东平王、河间王名声最好，能保守自己的俸禄和地位。像晋朝的楚王司马玮之类，国灭身亡的不止一例，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当中，喜好骄纵淫逸所造成的。你们应该以之作为鉴戒，好好想一想。选择贤良的人做你们的师傅和朋友，你们必须接受他们的谏诤，不得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我听说以德服人，确实不是虚妄的说法。最近我曾梦见一个人他自称是虞舜，便不禁肃然起敬，这难道不是因为崇慕他的德行的原因吗？如果当时梦见的是桀、纣，我一定会拿刀去砍他。桀、纣虽然是天子，现在如果将某人称作桀、纣，此人必定会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然都是普通百姓，现在如果称赞某人与这四位贤人相似，此人必定会非常高兴。由此可知人立身处世，最可贵的是德行，何必要讲荣华富贵。你们位列藩王，衣食有封地食邑做保障，要是能勤修德行，岂不是更完善了吗？况且君子和小人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做善事就是君子，做恶事就是小人。你们应当自己克制私欲，刻苦自励，使每天都能听到你们的善事，不要放纵情欲，使自己陷入刑罚之中。”

规谏太子第十二

本篇主要是记述了太宗选择贤臣来规谏教育太子李承乾的事迹。李承乾是唐太宗的嫡长子。武德九年（626）十月，太宗刚刚即位，便将年仅八岁的李承乾立为太子。幼年的李承乾聪明伶俐，太宗对他很是喜欢，并选择德高望重的大臣做他的老师，严格教导。他们引经据典，以古为鉴，谆谆教诲，忠直忘私，得到了唐太宗的支持和褒奖。一开始，李承乾积极上进，能识大体，颇得太宗和朝廷大臣的好评。但由于李承乾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自幼养尊处优，喜好声色，沉溺于畋猎，慢慢地沾染了不少坏习惯，生活日益荒唐颓废。李百药、孔颖达、张玄素、于志宁等大臣，恪尽职守，用历史上许多经验和教训屡屡直言规劝太子，可惜的是这些规谏不被太子李承乾所采纳。太宗的期望变成了失望，太子李承乾渐被疏远，最终酿成政变阴谋，被废黜至死。太子是一国的储君，是皇位的法定继承人，贤良与否，事关重大。李承乾虽因不听规劝终遭废黜，但贞观君臣对教戒太子的高度重视还是值得称道的。

贞观五年，李百药为太子右庶子。时太子承乾颇留意典坟〔1〕，然闲宴之后〔2〕，嬉戏过度。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3〕，其词曰：

“下臣侧闻先圣之格言，尝览载籍之遗则。伊天地之玄造〔4〕，洎皇王之建国，曰人纪与人纲〔5〕，资立言与立德。履之则率性成道〔6〕，违之则罔念作忒〔7〕。望兴废如从钧〔8〕，视吉凶如纠纆〔9〕。至乃受图膺箓〔10〕，握镜君临〔11〕。因万物之思化，以百姓而为心。体大仪之潜运〔12〕，阅往古于来今。尽为善于乙夜，惜勤劳于寸阴。故能释层冰于瀚海〔13〕，变寒谷于蹛林〔14〕。总人灵以胥悦，极穹壤而怀音〔15〕。

【注释】

〔1〕典坟：是“五典”、“三坟”的简称，夏商之前的古文献资料，已失传。这里借指各种古代文籍。

〔2〕闲宴：悠闲安逸。

〔3〕讽：指用含蓄的话批评或劝告。

〔4〕伊：用在某些词语前面，表示加强语气。玄造：犹造化。

〔5〕人纪、人纲：人之纲纪。指立身处世的道德规范。

〔6〕履：实行，执行。率性：尽情任性。成道：成就道德。

〔7〕罔念：谓不思为善。忒（tè）：差错。这里指走向邪路。

〔8〕从钧：顺从天意。钧，上天。

〔9〕纠纆（mò）：绳索。这里引申为缠绕联结。

〔10〕受图膺箓（lù）：承受天命。图，河图。膺，受。箓，符命。图、箓都是古代天子将兴的符应。

〔11〕握镜：执持明镜。喻帝王受天命，怀明道。

〔12〕大仪：太极。指形成天地万物的混沌之气。潜运：悄悄运转。

〔13〕瀚海：蒙古大沙漠的古称。

〔14〕蹛（dài）林：匈奴秋社之处。匈奴土俗，秋社绕林木而会祭，故称。这里借指匈奴。蹛，绕，环绕。

〔15〕穹（qiónɡ）壤：指天地。

【译文】

贞观五年（631），李百药任太子右庶子。当时，太子李承乾对“五典”、“三坟”等古代典籍兴趣浓厚，然而在悠闲的时候，却嬉游过度。于是，李百药就写了一篇《赞道赋》来劝喻太子。赋中说：

“下臣听说过前代圣贤的格言，浏览过古代典籍的遗训。自天地开辟，皇王建立国家，就有人伦纲纪，用来帮助树立言论和德行。实行它就能成就道德，违背它就可能走向邪路。看国家的兴废如同顺从天意，观人事的吉凶如同缠绕联结。于今我大唐国君承受天命，胸怀明道，君临天下。必须按照万物的规律办事，要以百姓的利益作为根本。体察天地运行的规律，纵览古今的历史经验。要孜孜不倦地日夜做善事，勤劳治政，珍惜光阴。因此能让瀚海中的冰雪融化，让边远寒冷的蹛林变为阳春。让海内百姓都欢欣喜悦，让天下都传颂皇帝的美好名声。

“赫矣圣唐，大哉灵命〔1〕，时维大始，运钟上圣〔2〕。天纵皇储，固本居正；机悟宏远，神姿凝映。顾‘三善’而必弘〔3〕，祗‘四德’而为行〔4〕。每趋庭而闻礼，常问寝而资敬。奉圣训以周旋，諟天文之明命〔5〕。迈观乔而望梓〔6〕，即元龟与明镜〔7〕。自大道云革〔8〕，礼教斯起，以正君臣，以笃父子。君臣之礼，父子之亲，尽情义以兼极，谅弘道之在人。岂夏启与周诵，亦丹朱与商均。既雕且琢，温故知新。惟忠与敬，曰孝与仁。则可以下光四海，上烛三辰〔9〕。昔三王之教子，兼四时以齿学；将交发于中外，乃先之以礼乐。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上化人。非有悦于钟鼓，将宣志以和神。宁有怀于玉帛，将克己而庇身。生于深宫之中，处于群后之上〔10〕；未深思于王业，不自珍于匕鬯〔11〕。谓富贵之自然，恃崇高以矜尚。必恣骄狠，动愆礼让。轻师傅而慢礼仪，狎奸谄而纵淫放。前星之耀遽隐〔12〕，少阳之道斯谅〔13〕。虽天下之为家，蹈夷险之非一。或以才而见升，或见谗而受黜。足可以省厥休咎〔14〕，观其得失。……致庶绩于咸宁，先得人而为盛。帝尧以则哲垂谟〔15〕，文王以多士兴咏。取之于正人，鉴之于灵镜。量其器能，审其检行。必宜度机而分职，不可违方以从政。若其惑于听受，暗于知人，则有道者咸屈，无用者必伸。谗谀竞进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臻。直言正谏，以忠信而获罪；卖官鬻狱〔16〕，以货贿而见亲。于是亏我王度，斁我彝伦〔17〕。九鼎遇奸回而远逝，万姓望抚我而归仁。盖造化之至育，惟人灵之为贵。”

【注释】

〔1〕灵命：犹天命。

〔2〕运：运气。钟：逢。

〔3〕三善：指臣事君、子事父、幼事长的三种道德规范。

〔4〕祗（zhī）：敬。四德：《易》以元、亨、利、贞为四德。《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子夏传》曰：“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乾禀纯阳之性，故能首出庶物，各得元始、开通、和谐、贞固，不失其宜。是以君子法乾而行四德。”

〔5〕諟（dì）：细察，详审。天文：此处意同圣旨。

〔6〕迈观乔而望梓：意谓奉行父子之道。迈，行。乔、梓，《尚书大传·梓材》曰：“伯禽与康叔见周公，三见而三笞之。康叔有骇色，谓伯禽曰：‘有商子者，贤人也。与子见之。’乃见商子而问焉。商子曰：‘南山之阳有木焉，名乔。二三子往观之。’见乔实高高然而上，反以告商子。商子曰：‘乔者，父道也。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梓，二三子复往观焉。’见梓实晋晋然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乔木高，梓木低，比喻父位尊，子位下，后因以“乔梓”比喻父子。

〔7〕元龟：比喻可资借鉴的往事。晋刘琨《劝进表》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元龟也。”

〔8〕大道：这里指最高的治世原则，包括伦理纲常等。革：变革。

〔9〕三辰：谓日、月、星。

〔10〕群后：指众诸侯王。

〔11〕匕鬯（chànɡ）：《易·震》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王弼注：“匕，所以载鼎实；鬯，香酒。奉宗庙之盛也。”后因代指宗庙祭祀。这里指代宗庙，转指国家政权。

〔12〕前星：《汉书·五行志下》：“心，大星，天王也。其前星，太子；后星，庶子也。”后因以“前星”指太子。

〔13〕少阳：东宫，太子所居。后以此指太子。

〔14〕休咎（jiù）：吉与凶，祸与福。

〔15〕则哲：《尚书·皋陶谟》：“知人则哲，能官人。”后以“则哲”谓知人。垂谟：垂视法则。

〔16〕鬻（yù）狱：受贿而枉断官司。

〔17〕斁（dù）：败坏。彝伦：指伦常。

【译文】

“显赫繁盛的大唐，崇高的天命，当创业的开始，上圣遇上了好机运。皇太子天资聪明，根基牢固，心地纯正；机智深远，英姿照人。念‘三善’而必弘扬，敬‘四德’而为之实行。每每经过中庭听从父王关于礼仪的教诲，常常问候起居以表敬爱。依照圣人的训导来待人接物，细察圣人的旨意发扬光大。遵行父子之道，作为自己立身行事的准则和借鉴。自从大道变革，礼教兴起，端正了君臣之间的道义，笃厚了父子之间的情义。君臣之间的礼法和父子之间的亲情，充满情义而达到极点，但能否弘扬大道，完全在于个人。怎么能说夏启和周诵这样的贤太子与丹朱和商均这样的不肖之子一样呢？所以要精雕细刻，温故知新。只要拥有忠、敬、孝、仁，就可以下照四海，上耀日月星三辰。过去三王教育子弟，按照年龄、四季顺序就学；将让太子出宫就位，就要先以礼乐教化。乐可以移风易俗，礼可以安定社稷、教化百姓。学乐并不是为了听钟鼓之音，而是为了抒发心志、和悦精神。不是为了吝啬玉帛，而是要用礼来克制私欲，保全自身。生长在深宫之中，位处于诸王之上；未曾深思过帝业的艰难，不能珍惜自己的国家。反而认为富贵荣华来于自然，自恃地位崇高而骄矜自大。一定会放纵骄横，动则丧失礼让。轻视师傅，简慢礼仪，亲近奸邪而放纵淫逸。这样，太子的光辉就会遽然隐没，德行就会受到影响。虽然太子以天下为家，但遭遇的安危却有所不同。有的会因为才德兼备而升登帝位，有的会遭到谗言诋毁而被废黜。这些完全可以从中看出吉凶，祸福，成败，得失。……要想朝政处理得当，天下安定，必须先得人才才能兴盛。帝尧知人并能成为后世典范，文王以人才众多而为后人传颂。从正直的人中选拔人才，用‘灵镜’来加以鉴别。衡量他们的才能，审查他们的德行。一定要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来分派职务，不可违反制度使其参政。如果被传闻所迷惑，没有看清人的本性，就会造成有道德有本领的人受冤屈，而卑鄙无能之人一定会得逞。这样一来，那些善于谄谀的人竞相溜须拍马，游手好闲的人不请自来。那些直言诤谏的人士，会因为忠信而获罪；那些卖官枉法的不良之辈，就会因为贿赂而受到亲近。于是就会毁坏法度，败坏伦常。国家就会败亡在奸人的手中，百姓就会盼望我来安抚而归于仁义。天生万物，只有人最为贵。”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以承乾颇以游畋废学，上书谏曰：

“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1〕，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2〕。今苑内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恒〔3〕，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4〕。’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顾问〔5〕，以补万一。仍博选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往之行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6〕。耽惑既甚，忠言尽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7〕。殿下地居储贰，当须广树嘉猷〔8〕。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恐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

【注释】

〔1〕三驱：古王者田猎之制。谓田猎时须让开一面，三面驱赶，以示好生之德。一说，田猎一年以三次为度。

〔2〕汤罗一面，天下归仁：意谓汤张布罗网仅止一面，天下都归服于他的仁义。据《史记》记载，商汤出猎时，见四面张网，恐禽兽被杀绝，于是就命令撤去三面之网，并祷告说：“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不听话的就进入罗网。”商汤因仁慈而赢得天下之心。

〔3〕无恒：无常。这里指没有节制。

〔4〕学不师古，匪说攸闻：意谓在学习上不师法古代圣贤，我还不曾听说过。语出《尚书·商书·说命》。原文为：“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匪，同“非”。攸，所。

〔5〕顾问：咨询。

〔6〕耽惑：犹迷惑。

〔7〕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

〔8〕嘉猷：治国的好规划。这里指好的德行。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太子李承乾因为常常打猎荒废学业，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上书规谏说：

“臣听说，苍天对人不分亲疏，只佑助有德之人，如果有人违背天意，人和神都要抛弃他。古代对打猎所规定的‘三驱’之礼，不是教人嗜杀，而是要为百姓除害。所以商汤打猎时，张布罗网仅止一面，天下都归服于他的仁义。如今殿下在宫苑里打猎玩乐，名义上虽然和出外游猎有所区别，但是如果没有节制，终究有伤您儒雅的气度。况且傅说曾经说过：‘在学习上不师法古代圣贤，我还不曾听说过。’既然如此，弘扬道德就应该学习古礼，而学习古礼必须依靠师傅的训导。既然已经奉圣上恩诏，令孔颖达为太子讲解经书，就希望殿下常常能以事咨询，万一有所不足可以弥补。还应该广泛选择一些有德行的饱学之士，早晚侍读。可以多学习些圣人的遗教，经常审查自己以往的言行，每天都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每个月不忘自己学会的东西，这样就会尽善尽美了。夏启、周诵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作为君主，没有不愿意追求美德的，只是因为有时理智不能克制情欲，沉溺迷惑才造成昏乱。如果沉溺迷惑得厉害了，就会听不进忠言，因此臣下随意附和，国君之道就会逐渐亏损。古人曾说过：‘不要因为过错很小就不去改正，也不要因为善事很小就不屑去做。’因此要知道祸福的发生，都是从小事慢慢地开始的。殿下身居太子的地位，应当广泛建树好的德行。已经养成嗜好游猎的毛病，将来如何担起主持朝政的重任？谨慎从事，至终如始，尚且担心有时会慢慢地懈怠，如果一开始就不慎重，又怎能保持到最后！”

卷五

仁义第十三

在本篇中，主要是记载了唐太宗主张“以仁义诚信为治”的治国主张。唐太宗认为，自古以来用仁义治国的，国家气运就会长久。所以他认为“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自然安静”，“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唐太宗“君道”学说的核心内容是传统儒家的仁政和仁义思想，这也是他当政后推行让步政策、宽简刑罚、轻徭薄赋的理论基础。本篇和下面的《崇儒学》等篇，都反映了唐初统治者尊崇儒学、重视道德教化、主张省刑慎罚、以仁义治天下的思想。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谓乱离之后，风俗难移。比观百姓渐知廉耻，官人奉法，盗贼日稀，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是以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1〕，自然安静。公等宜共行斯事也！”

【注释】

〔1〕异端：指违背正道的事情。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认为在国家乱离之后，社会风气很难在短时间内变好。近来看到百姓都逐渐懂得了廉耻，官吏百姓都能奉公守法，盗贼日渐减少，从而知道人没有一成不变的风俗，只是施政有治乱好坏的区别。所以，治国之道，必须用仁义来安抚百姓，向他们展示威严和诚信，要顺应民心，废除严刑酷法，不做违背正道的事情，天下自然就安定平静。你们应当共同努力做好这件事！”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人皆知畏避灾害，不知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夫仁义之道，当思之在心，常令相继，若斯须懈怠〔1〕，去之已远。犹如饮食资身，恒令腹饱，乃可存其性命。”

【注释】

〔1〕斯须：片刻。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树林茂密了鸟儿就会来栖息，江湖广阔了群鱼就会来游弋，仁义积累得深厚了百姓就自然会来归顺。人们都知道躲避灾害，但不知道施行仁义就能使灾害不发生。仁义之道应该牢记在心，经常让它持续不断，如果有片刻懈怠，就会远离仁义。这就好像人饮食是为了保养身子，经常使肚子吃饱，才可以维持生命。”

忠义第十四

在本篇中，主要记载了唐太宗立意要表彰宣传的对封建君王效愚忠的言行。如冯立之对于隐太子、姚思廉之对于隋代王，都被认为是值得嘉许的。就连唐太宗贞观十九年（645）久攻辽东安市城不下，也要“嘉安市城主坚守臣节，赐绢三百匹，以劝励事君者”。同时还一再下令表彰历代那些“固守忠义，克终臣节”的官吏及其子孙，以此鼓励当代和后世一切臣民誓死效忠君王。又如唐太宗十分欣赏春秋战国时卫懿公的臣子弘演，此人竟忠义到“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于其腹中”的程度。他感慨地说：“今觅此人，恐不可得。”而魏徵则认为忠义应是君臣双方面的事，他以当年豫让之语对之：“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所以“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这是魏徵替唐太宗设计的培育忠臣的途径。但是，这里的“忠诚”乃是封建社会皇帝对臣子提出的道德要求，其真实意图就是想通过褒扬历代忠臣来激励大臣们对自己的效忠，我们今天必须用批判的眼光来阅读这些文章。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1〕，尽食其肉，独留其肝。懿公之臣弘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于其腹中〔2〕。今觅此人，恐不可得。”

特进魏徵对曰：“在君待之而已。昔豫让为智伯报雠〔3〕，欲刺赵襄子〔4〕。襄子执而获之，谓之曰：‘子昔不事范、中行氏乎〔5〕？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雠；今即为智伯报雠，何也？’让答曰：‘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6〕，我以国士报之。’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

【注释】

〔1〕狄人杀卫懿公：卫懿公嗜好养鹤，公元前660年冬，北方狄人攻卫，到荥泽时，卫懿公发兵抵抗，大臣说：“君好鹤，鹤可令击狄。”卫懿公向国人“受甲”，国人说：“叫鹤去抵抗敌人吧，我们哪里能够打仗呢！”卫懿公无奈便带少数亲信赴荥泽迎敌，结果兵败被杀。狄人，中国古代北方的游牧民族。亦称“翟人”。狄人部落众多，春秋时以赤狄、白狄、长狄最著。卫懿公，名赤，卫惠公之子，卫康叔十代孙。

〔2〕内：同“纳”，放入。

〔3〕豫让：春秋战国时晋国人。公元前453年，赵、韩、魏共灭智氏。豫让用漆涂身，吞炭使哑，暗伏桥下，谋刺赵襄子未遂，后为赵襄子所捕。临死时，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击斩其衣，以示为主复仇，然后伏剑自杀。见《史记·刺客列传》。智伯：名瑶，又称智襄子。智氏世为晋大夫，智伯系荀首五世孙，春秋末年晋国六卿（智氏、韩氏、赵氏、魏氏、范氏、中行氏）之一。智伯在很短时间内使智氏盛极一时，超过根基深厚的韩、赵、魏三家，但由于他“贪而愎”，盲目自信，急于求功，不能审时度势，最终被韩、赵、魏三家联手所灭。

〔4〕赵襄子：名无恤，一作“毋恤”，赵简子赵鞅之子。赵鞅去世，他接任其位担任晋国的六卿之一。公元前454年，与智瑶发生冲突，被围困在晋阳近一年，由部下张孟谈奇迹般地说服了智瑶的韩、魏盟军，突然向智瑶反攻，击斩智瑶。从此奠定三家分晋的基础。

〔5〕范、中行氏：即范氏和中行氏，皆为春秋末年晋国六卿之一。公元前458年，范氏、中行氏被智氏、韩氏、赵氏、魏氏联手所灭，其封地被四家瓜分。

〔6〕国士：一国中才能优秀的人物。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狄人杀了卫懿公，吃光了他的肉，只留下他的肝。卫懿公的臣子弘演呼天大哭，挖出自己的肝，把卫懿公的肝放进自己腹中。如今要寻找这样的人，恐怕已经找不到了。”

特进魏徵说：“这也要看君主对待臣下的态度。从前豫让为智伯报仇，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抓住他，问他说：‘你从前不是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将他们都灭掉了，你反而投靠了智伯，不为他们报仇；现在你却要为智伯报仇，这是为什么呢？’豫让回答说：‘臣以前侍奉范氏、中行氏，范氏和中行氏以普通人对待我，所以我也像报答普通人那样来报答他们。智伯以国士一样对待我，我也要用国士的作为来报答他。’这关键是看国君如何对待臣子，怎么能说这样的忠臣现在就没有了呢？”

孝友第十五

忠、孝在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含义。在古代，即指忠于国君，孝于父母，是古人看重的两条最高道德标准，“孝子之门，忠义存焉”，这是儒家的观点，也是历代推崇孝道的原因。本篇列举了房玄龄、虞世南、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及突厥人史行昌五个人行孝、友悌的故事，以及唐太宗对他们的赞扬和赏赐，反映出李世民对儒家的封建伦理道德始终持赞许和提倡的态度，其目的就是要求臣下对封建君主必须忠心不二，以维护其对人民的统治。同时也是“贞观之治”中尊崇儒学、重视教化的具体体现。

司空房玄龄事继母，能以色养〔1〕，恭谨过人。其母病，请医人至门，必迎拜垂泣。及居丧，尤甚柴毁〔2〕。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就加宽譬〔3〕，遗寝床、粥食、盐菜。

【注释】

〔1〕色养：谓承顺父母颜色。后因称人子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或承顺父母颜色为“色养”。

〔2〕柴毁：谓居丧哀甚，瘦损如柴。

〔3〕宽譬（pì）：宽慰劝解。

【译文】

司空房玄龄侍奉继母，能够承顺继母和颜悦色，恭谨的态度超过常人。他继母生病，请来的医生到了门前，一定流泪迎拜。到了办丧事的时候，房玄龄十分悲伤，以至于骨瘦如柴。太宗派散骑常侍刘洎前去宽慰劝解，并赠给他寝床、粥食和盐菜。

贞观中，有突厥史行昌直玄武门〔1〕，食而舍肉，人问其故，曰：“归以奉母。”太宗闻而叹曰：“仁孝之性，岂隔华夷？”赐尚乘马一匹〔2〕，诏令给其母肉料。

【注释】

〔1〕史行昌：突厥族人，本姓“阿史那”，进入中原后改汉姓“史”。

〔2〕尚乘：即指尚乘局，官署名。管理皇家马匹的官署。隋炀帝置，为殿内省六尚局之一。唐因其制。

【译文】

贞观年间，有个名叫史行昌的突厥人在玄武门值班，吃饭时挑出菜里的肉不吃，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拿回家侍奉母亲。”太宗听了以后感叹说：“仁孝的品性，哪里会有华夏与四夷的区别呢？”于是赐给他尚乘局的马一匹，并诏令给他母亲供应肉食。

公平第十六

本篇以“公平”命名，主要是阐述君王处理政事，贵在公正平允。“私嬖之径渐开，至公之道日塞，往来行路，咸知之矣。邦之兴衰，实由斯道。为人上者，可不勉乎？”处事不公正，奸邪之徒就有机可乘，正直的人难免受冤枉；处事公平，钻营的人就没有得逞的机会。所以“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房玄龄说：“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故《尚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又孔子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而要达到公正平允，就必须提高人们的道德修养，“德者，所以循己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方圆薄厚，随镕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所以魏徵又引用《潜夫论》进谏太宗说：“人君之理，莫大于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唐太宗在多数情况下尚能做到赏罚不以亲疏为据，而以礼法为度，赏不避仇，罚不避亲。可以说政治教化是推行至公之道的关键，如此久而久之，吏治与社会风气就会焕然一新。但从贞观十年（636）以后，他的骄傲情绪日益滋长，处事常有不当，这在本篇末尾收录的魏徵的长篇谏书中有明确的反映。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朕比见隋代遗老，咸称高颎善为相者〔1〕，遂观其本传，可谓公平正直，尤识治体。隋室安危，系其存没。炀帝无道，枉见诛夷。何尝不想见此人，废书钦叹！又汉、魏已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尝表废廖立、李严于南中〔2〕。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衽矣〔3〕！’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寿称〔4〕：‘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卿等岂可不企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贤者。若如是，则荣名高位，可以长守。”

玄龄对曰：“臣闻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故《尚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又孔子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5〕。今圣虑所尚，诚足以极政教之源，尽至公之要，囊括区宇，化成天下。”

太宗曰：“此直朕之所怀，岂有与卿等言之而不行也？”

【注释】

〔1〕高颎（jiǒnɡ）：字昭玄，渤海蓚（今河北景县东）人，隋朝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谋臣。少明敏，有器局，略涉书史，尤善词令。凭借自己敏锐的判断力，在北周末年，投靠杨坚，辅佐杨坚建立隋朝，成为隋朝开国功臣。杨坚称帝后，知高颎知兵事，多计谋，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开皇八年（588）隋朝以晋王广为元帅伐陈，任元帅长史，指挥全军一举灭陈，完成南北统一，功封齐国公。高颎反对立次子杨广为太子，因高颎之女是杨勇的妻子，杨坚认为是高颎在为私利，被文帝疏忌失权，十九年（599）免官。仁寿四年（604），隋炀帝即位，高颎复起为太常卿。大业三年（607），因对隋炀帝的奢侈和当时政事有所非议，为人告发，与贺若弼同日被杀。

〔2〕廖立：字公渊，武陵临沅（今湖南常德）人。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占据了荆州，开始细心地寻访人才。经诸葛亮推荐，廖立历任长沙太守、巴郡太守、侍中、长水校尉。诸葛亮曾言：“庞统、廖立，楚之良才。”后因流露出对职位不满而被流放，在流放地得知诸葛亮的死讯，流下了眼泪。李严：字正方，荆州南阳（今河南南阳）人。以办事干练著称，官至中都护、骠骑将军、都乡侯，历任诸县郡不辱命。李严的胆识和军事才能都十分杰出，对蜀汉政权的忠诚亦不容怀疑。诸葛亮北伐，李严督运粮草，但办事不力致使蜀军北伐被迫停止。后被罢官流放梓潼郡。蜀后主建兴十二年（234），李严闻知诸葛亮逝世，认为后人不会给他起用的机会，于是气愤病死。南中：泛指我国川南、云、贵一带。

〔3〕左衽：衣襟向左掩。披头散发，衣襟左开，借指亡国而异族入侵为主。语出《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4〕陈寿：字承祚，西晋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人。少好学，师事同郡学者谯周，在蜀汉时曾任卫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观阁令史、散骑黄门侍郎等职。当时，宦官黄皓专权，大臣都曲意附从。陈寿因为不肯屈从黄皓，所以屡遭遣黜。入晋以后，历任著作郎、长平太守、治书侍御史等职。西晋武帝咸宁六年（280），晋灭东吴，结束了分裂局面。陈寿当时48岁，开始撰写《三国志》。

〔5〕“举直”二句：意谓任用正直的人士而废弃邪恶的小人，百姓就会心悦诚服。语出《论语·为政》。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我近来看到隋朝的一些遗老，都称赞高颎善于做宰相，于是我就看了他的传记，确实可以称得上公平正直，尤其懂得治国之道。隋朝的安与危，与他的生死有着很大的关系。隋炀帝无道，他被枉杀。我何尝不想能见到这个人，不由得放下书本为他感叹！汉魏以来，诸葛亮做丞相，也很公平正直。他曾上表建议废黜廖立、李严，并将他们流放到南中。诸葛亮死后，廖立听到这个消息后，哭着说：‘我们要亡国而异族入侵为主了！’李严听说诸葛亮逝世，竟生病死去。所以陈寿说：‘诸葛亮处理政务，推诚布公，凡是忠心为国的，即使是仇人也一定奖赏；凡是违反法纪、玩忽职守的，即使是亲人也一定惩罚。’你们岂能不仰慕学习他们呢？我如今很羡慕前代的圣明帝王，你们也应该仰慕前代的贤良宰相。假若能够这样做，那么荣耀的名誉和崇高的爵位就能长久保持了。”

房玄龄回答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关键，确实在于公平正直，所以《尚书》上说：‘不结党营私，王道浩浩荡荡。不结党营私，王道平平坦坦。’还有孔子说：‘任用正直的人士而废弃邪恶的小人，百姓就会心悦诚服。’现在圣上所考虑和倡导的，确实可以当作政治教化的根本，推行至公之道的关键，可以囊括宇宙，成就天下的教化。”

太宗说：“这正是我心中所想的，怎能只跟你们说说却不去实行呢？”

贞观十一年，时屡有阉宦充外使〔1〕，妄有奏。事发，太宗怒。

魏徵进曰：“阉竖虽微，狎近左右，时有言语，轻而易信，浸润之谮〔2〕，为患特深。今日之明，必无此虑，为子孙教，不可不杜绝其源。”

太宗曰：“非卿，朕安得闻此语？自今已后，充使宜停。”

魏徵因上疏曰：“臣闻为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恶恶〔3〕，近君子而远小人。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著，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粃政〔4〕；远小人，则听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君子小过，盖白玉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铅刀之一割〔5〕。铅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小善不足以掩众恶也；白玉微瑕，善贾之所不弃，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善小人之小善，谓之善善，恶君子之小过，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臭，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沉江，卞和所以泣血者也〔6〕。既识玉石之分，又辨蒿兰之臭，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此郭氏所以为墟〔7〕，史鱼所以遗恨也〔8〕。

【注释】

〔1〕阉宦：宦官。

〔2〕浸润之谮：比喻暗中诽谤别人的坏话。

〔3〕善善、恶（wù）恶：喜欢好的，厌恶坏的。善善，第一个“善”是动词，喜欢、称赞的意思。第二个“善”是名词，指好的人或事。恶恶，第一个“恶”是动词，是厌恶、憎恶的意思。第二个“恶”是名词，指坏的人或事。

〔4〕粃（bǐ）政：弊政。指不良的有害的政治措施。

〔5〕铅刀之一割：语出《后汉书·班超传》：“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意谓铅刀虽不锋利，偶尔用得得当，也能割断东西。比喻才能平常的人有时也能有点用处。多作请求任用的谦词。

〔6〕卞和：春秋楚人。相传他得玉璞，先后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认为欺诈，受刑砍去双脚。楚文王即位，他抱璞哭于荆山下，文王使人琢璞，得宝玉，名为“和氏璧”。

〔7〕郭氏所以为墟：郭氏是春秋时小国郭国，后为齐所灭。本书《纳谏》第一章云：“臣闻于《管子》曰：‘齐桓公之郭国，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

〔8〕史鱼所以遗恨：史鱼是春秋时卫国大夫，以直谏著名。史鱼曾劝告卫灵公要重用蘧伯玉，不可用弥子瑕，但卫灵公没有听他的话。这件事成了史鱼的一块心病。等到史鱼得病快死的时候，他对他的儿子说：“我在卫国，不能推荐蘧伯玉、贬退弥子瑕，这是我作为臣子的失职。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帮助君主行正道，那么死了之后，也不能根据礼的规定来埋我。所以，我死以后，你把我的尸体放在窗户边，对我来说就够了。”史鱼的儿子按照他说的做了。卫灵公来吊丧，看到这种情况后，觉得很奇怪，便问其中的原因。史鱼的儿子把他父亲说的话告诉了卫灵公。卫灵公惊愕得容颜失色，深为感动。于是，叫人把史鱼埋了，并且提拔了蘧伯玉，贬退了弥子瑕。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当时常有宦官充当使者外出办事的，他们往往有一些虚妄的奏议。事情败露后，太宗大怒。

魏徵进谏说：“宦官的地位虽然低微，但经常侍奉在天子左右，常常在君主面前说些话，很容易让君主相信，那些暗中诽谤别人的坏话，会造成很大的危害。如今陛下圣明，当然不必有此顾虑，但为了教育子孙后代，不能不杜绝这个祸源。”

太宗说：“不是你魏徵，我怎能听到这样的话？从今以后，停止宦官充使的事。”

魏徵因而上书说：“臣听说做国君的关键在于喜欢好的而厌恶坏的，接近君子而疏远小人。鲜明地喜欢好人好事，君子就会进用；明确地反对恶人恶事，小人就会退避。亲近君子，朝政就不会出什么弊政；疏远小人，听取意见就不会偏信谮言。但小人也并非没有一点小的长处，君子也不是没有一点小的过错。君子小的过错，就好像是白玉上小的瑕疵；小人的一点长处，就好像用铅刀割一下的效果。铅刀割一次的效果，是不会被好的工匠所重视的，因为一点小的长处掩盖不了大的缺点；白玉虽然会有小瑕疵，但精明的商人是不会丢弃它的，因为小的瑕疵不足以妨碍美玉整体的美质。如果喜欢小人的一点长处，就算是喜欢好人好事，讨厌君子的一点过失，就算是讨厌坏人坏事，这就是将野蒿与香兰的气味同样看待，将美玉和石头不加区分，这就是屈原投江而死，卞和哭得眼里流血的原因。既然能够区别美玉和石头，又能分辨野蒿和兰草的气味，但喜欢好人而不能任用，讨厌恶人又不能驱逐，这正是郭国之所以灭亡，史鱼之所以遗恨尸谏的原因啊！

“陛下聪明神武，天姿英叡，志存泛爱，引纳多涂〔1〕；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远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明，犹恐理或未尽。何则？君子扬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闻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2〕。为国家者，急于进君子而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则君臣失序，上下否隔〔3〕，乱亡不恤，将何以理乎？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情在告讦，好言朋党〔4〕。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德，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流，善恶无别，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德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结于下，臣忠所以不达于上。大臣不能辩正，小臣莫之敢论，远近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理之道，适足以长奸邪，乱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远虑，深绝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败者，由乎君有远虑，虽失之于始，必得之于终故也。若时逢少隳〔5〕，往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既不可以传诸后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于人者也；以古作鉴，施于己者也。鉴貌在乎止水〔6〕，鉴己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于己之行事，则貌之妍丑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于心，无劳司过之史〔7〕，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著，赫赫之名弥远。为人君者可不务乎？

【注释】

〔1〕多涂：各种途径。涂，同“途”，途径。

〔2〕消：减少，受损害。

〔3〕否隔：亦作“否鬲”，隔绝不通。

〔4〕朋党：为私利而勾结在一起的宗派。

〔5〕时逢少隳（huī）：碰上了混乱的世道。隳，毁坏。这里引申指乱世。

〔6〕鉴貌在乎止水：查看容貌要对照静止之水。鉴，古代用铜制成的镜子。这里用作动词，指观察。

〔7〕司过：掌纠察群臣过失的官吏。

【译文】

“陛下聪明威武，天资英明睿智，心存博爱，能从各种途径选拔人才；但是，陛下喜好贤才而不太善于选择人才，憎恨恶人而又未能疏远佞臣。而且说话毫不隐讳，疾恶太深，听说别人的优点，有时未必全信，听说别人的缺点，就以为一定是如此。虽然陛下有独到的见解，但仍恐怕不尽合理。为什么呢？因为君子是称赞别人的好处的，小人是攻击别人的缺点的。听说别人的缺点就深信不疑，这样小人攻讦的手段就会增长；听说别人的优点就将信将疑，这样君子扬善的途径就会减少。治理国家的人，应急于进用君子而斥退小人，却反而让君子扬善的途径减少，让小人攻讦的手段增长，这样就会使君臣之间失去正常的秩序，上下隔绝不通，国家乱亡，将用什么去治理国家呢？况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喜欢攻击别人的短处，好说别人结党营私。其实用善互相成全叫做同德，用邪恶互助帮助叫做朋党，现在却清浊合流，善恶不分，把告讦攻击他人当做诚实正直，把同心同德看成是结党营私。把同心同德看成是结党营私，就认为他们所做的事没有什么可值得相信；把告讦攻击他人当做诚实正直，就认为他们所说的话都可以听取。这样就会使得国君的恩惠不能施于臣下，臣下的忠心也不能够表现给国君。对此大臣不能分辨纠正，小臣不敢随便议论，到处都承袭了这种不良风气，浑然成为习惯，这不是国家的福祉，也不是治国的方法，只能助长奸邪，混淆视听，使国君不知道什么可信，臣下不能相安无事。如果不深谋远虑，彻底杜绝它的根源，后患将难以止息。当今之所以没有败亡的原因，是因为陛下有远见卓识，虽然刚开始时有些失误，但是最终将会有所得。如果碰上了混乱的世道，又不加以改正，即使后悔，也一定来不及了。这些既然不能传给后代，又拿什么示范将来？况且进用贤良、黜退奸邪，是针对别人的；以历史为借鉴，是针对自己的。观察容貌要对着静止的水来照，省察自己要对着圣哲之人来照。能够用古代的圣君贤王来对照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自己面貌的美丑宛如就在眼前，事情的好坏自己心里就会明白，无须劳神史官来记载，也无须百姓来议论。巍巍大功日益显著，赫赫名声更加远扬。为人君主者能不致力于此吗？

“臣闻道德之厚，莫尚于轩、唐〔1〕；仁义之隆，莫彰于舜、禹。欲继轩、唐之风，将追舜、禹之迹，必镇之以道德，弘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委之俗吏，既无远度，必失大体。惟奉三尺之律〔2〕，以绳四海之人，欲求垂拱无为〔3〕，不可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故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然则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为理之有刑罚，犹执御之有鞭策也。人皆从化，而刑罚无所施；马尽其力，则鞭策无所用。由此言之，刑罚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潜夫论》曰〔4〕：‘人君之理，莫大于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无不务理民心，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道之以礼，务厚其性而明其情。民相爱，则无相伤害之意；动思义，则无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之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5〕，而后任咎繇以五刑也〔6〕。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也，乃以防奸恶而救祸患，检淫邪而内正道。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奸乱之虑。故善化之养民，犹工之为麹豉也〔7〕。六合之民〔8〕，犹一荫也〔9〕，黔首之属〔10〕，犹豆麦也，变化云为〔11〕，在将者耳！遭良吏，则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怀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所以循己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12〕，方圆薄厚，随镕制耳〔13〕。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世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咸怀忠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醇酽之俗，复见于兹矣。’后王虽未能遵古，专尚仁义，当慎刑恤典，哀敬无私，故管子曰：‘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理国家。

【注释】

〔1〕轩、唐：指轩辕氏黄帝和陶唐氏尧帝。

〔2〕三尺之律：据文献记载，古时把法律条文写在三尺长的竹简上，故称法律为“三尺之律”。但出土实物并非如此，有时法律条文也并不都写在三尺长的竹简上，如1973年在湖北云梦出土的《秦律》就写在长23厘米的竹简上，约合一尺长。

〔3〕垂拱：垂衣拱手，谓不动手，不做什么事，就可以无为而治。

〔4〕《潜夫论》：是东汉王符撰写的一部政论书籍。东汉后期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和严重，朝政更加腐败黑暗，统治阶级的贪婪和残暴，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使社会更加动荡不安、民不聊生。王符性情耿介，不苟同于世俗，于是终身不仕，隐居著书，以抨击时政之得失，取名为《潜夫论》。《潜夫论》共三十六篇，多数是讨论治国安民之术的政论文章，少数也涉及哲学问题。书中对东汉后期社会政治提出广泛尖锐的批判，涉及政治、经济、社会风俗各个方面，指出其本末倒置、名实相违的黑暗情形，认为这些皆出于“衰世之务”，并引经据典，用历史教训警告当时的统治者。

〔5〕敕契以敬敷五教：命契推行五教之义。五教，五常之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道德的教育。

〔6〕五刑：中国古代的五种刑罚。最初为墨（将墨涂于犯人刺刻后的面额部）、劓（割去犯人的鼻子）、剕（弄断犯人之足）、宫（割去男犯生殖器，闭塞女犯生殖器）、大辟（对死刑的通称）五种。

〔7〕麹豉（chǐ）：用大豆发酵制成的调味品，也叫豆豉。

〔8〕六合：指上（天）、下（地）和东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或宇宙。

〔9〕荫（yìn）：庇护。

〔10〕黔（qián）首：指平民百姓。

〔11〕云为：指言论行为。

〔12〕铄（shuò）金：熔化金属。

〔13〕镕（rónɡ）：铸器使用的模型。

【译文】

“臣听说道德的深厚，没有谁能赶得上黄帝和唐尧；仁义的崇高，没有谁能赶得上虞舜和夏禹。要想继承黄帝、唐尧的淳风，追上虞舜、夏禹的功绩，就必须用道德镇伏风俗，弘扬仁义，举用贤才，听从善言。如果不选择善人、任用能人，而把政事委托给俗吏，他们既无远见卓识，必定会丢失国家大体。只会拿法律条文去规范和苛求四海之内的百姓，想要做到无为而治的境界是不可能的。所以圣哲的国君治理天下，是靠移风易俗，不依靠严刑峻法，只是推行仁义而已。离了仁就无法广泛地施行恩德，离了义就无法端正自身。给臣下带来恩惠，用义来端正自身，这样，国家的政务不用严厉就能达到太平，国家的教化不用严峻就能有所成就。如此则仁义，是治国的根本；刑罚，为治国的末事。为了治国用刑罚，就像赶马车用鞭子。百姓们全都服从教化了，刑罚就无所施行了；马匹能自觉尽力了，鞭子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由此而论，刑罚不能使国家太平的道理，也就很明显了。所以《潜夫论》中谈到：‘国君的统治没有比道德教化更重要的。百姓有本性、有情感、有教化、有风俗。本性与情感是内心，是根本；教化与风俗是行动，是末节。所以圣明的国君治理天下，先是巩固根本，而后才做末节的事，是顺应民心来引导行动的。民众的心与情端正了，奸佞之心就无从产生，邪恶之事就无法存在。因此贤明的圣人没有不致力于治理民心的，所以孔子说：“审理案子，我也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使案件不再发生。”用礼来引导百姓，一定使民性民情淳厚清明。百姓互相敬爱，就不会有彼此伤害的意思；行动时想到义，就不会蓄积奸邪之心。像这些，都不是律令能做到的，这是通过道德教化所达到的。圣人都尊重仁义礼德而鄙视刑罚，所以舜帝先命契推行五教之义，然后再让咎繇实行五刑之法。大凡制定法律的原因，并不是为了纠察百姓的短处和惩治他们的过失，而是为了防范奸邪、避免祸患，肃清淫邪，使社会纳入正轨。百姓蒙受善政的教化，那么人人都会有君子一样的情怀，如果受到恶政的统治，那么人人都会产生邪恶不轨的念头。所以，用好的道德来教育百姓，就好像酿酒工匠做豆豉一样。天下就如处于同一庇荫之下，百姓就好像酿酒的原料麦豆一样，他们的言论行为就全在于统治者的作为了！如果遇到好的官吏，他们就会胸怀忠信而努力践行仁义；如果遇到坏的官吏，他们就会心胸狭隘而行为浅薄。仁义忠信积累得深厚了，国家就会太平；奸邪浅薄的风气积累得深厚了，就会导致国家的危亡。所以圣明的国君都强调加强道德教化而鄙视严刑峻法。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权威，是用来统治他人的。人们的生长过程就像金属在炉中冶炼，方圆薄厚都随铸器使用的模型来确定。所以，世道的善恶，风俗的薄厚，都取决于国君的作为。世上的国君果真能使天下的百姓都性情忠厚而无浅薄的恶习，各自都有奉公循正的心态，而没有奸邪阴险的想法，那么良好的社会风气就又可以重新出现。’后代的国君虽不能遵遁这种古法，只是崇尚仁义，但也应当慎用刑罚，施行抚恤百姓的制度，力求公正无私，所以管子说：‘圣明的国君是依赖法度而不依赖奸智，是听从公论而不曲从私见。’所以能够称王于天下，治理好国家。

“凡听讼理狱，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序，测浅深之量。悉其聪明，致其忠爱，然后察之，疑则与众共之。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复加之以三讯〔1〕，众所善，然后断之。是以为法，参之人情。故《传》曰〔2〕：‘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者也，立爱憎者也，右亲戚者也，陷怨仇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远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尽忠立节，难矣。

【注释】

〔1〕三讯：《周礼》以“三讯”判决庶民狱讼，一讯群臣，二讯群吏，三讯万民。形容对决狱的慎重。

〔2〕《传》：指《左传》，语见《左传·庄公十年》。

【译文】

“凡是听讼判案，必须推究父子之情，树立君臣之义，权衡罪行的大小，决定刑罚的重轻。要充分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扬所有的忠厚仁爱，然后考察实行，若有疑难的地方就要与众人一起商量。有疑惑的就尽量从轻处理，这样做是表示慎重，所以舜对咎繇说：‘你担任法官，就要怜恤刑狱。’还要加上向大臣、群吏和庶民多次查询，大家都认为正确，然后才能断案。这就是说，执法要参以人情。所以《左传》上说：‘大小案件，即使不可能都审察得十分清楚，但断案的时候，一定要体恤人情。’而世俗中那些古板愚昧而又苛刻的官吏，认为所谓人情就是要索取贿赂，根据个人爱憎去断案，袒护亲戚，陷害仇人。为什么这种世俗小吏的想法，与古代圣人的人情相差得那么远呢？主管部门因为这种人情而怀疑官吏营私，国君又因为这种人情而怀疑主管官员舞弊，这样君臣上下相互猜疑，要想让臣子竭尽忠心，确立节操，那就难了。

“凡理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为主，不严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明，故律正其举劾之法，参伍其辞〔1〕，所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但当参伍明听之耳，不使狱吏锻炼饰理成辞于手〔2〕。孔子曰：‘古之听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听狱，求所以杀之也。’故析言以破律〔3〕，诋案以成法〔4〕，执左道乱政〔5〕，皆王诛之所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曰〔6〕：‘丰水之深十仞〔7〕，金铁在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而鱼鳖莫之归也。’故为政者以苛为察，以功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讦多为功，譬犹广革，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夫赏宜从重，罚宜从轻，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轻重，恩之厚薄，见思与见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者，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贵其宽平，罪人欲其严酷，喜怒肆志，高下在心，是则舍准绳以正曲直，弃权衡而定轻重者也，不亦惑哉？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况万乘之主〔8〕，当可封之日，而任心弃法，取怨于人乎？

【注释】

〔1〕参伍：交互错杂。这里是错综比验的意思。语本《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

〔2〕锻炼：本指锻造或冶炼。这里比喻枉法陷人于罪。

〔3〕析言：谓巧说诡辩，曲解律令。

〔4〕诋案：因案件判例来代替法律。

〔5〕左道：指邪门歪道。

〔6〕《淮南子》：又名《淮南鸿烈》，是西汉宗室淮南王刘安召致宾客，在他主持下编著的一部书。据《汉书·艺文志》云：“《淮南》内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颜师古注曰：“内篇论道，外篇杂说。”现今所存的有二十一篇，大概都是原说的内篇所遗。据高诱序言，“鸿”是广大的意思，“烈”是光明的意思。作者认为此书包括了广大而光明的通理。全书内容庞杂，它将道、阴阳、墨、法和一部分儒家思想糅合起来，但主要的宗旨倾向于道家。《汉书·艺文志》则将它列入杂家。

〔7〕丰水：即沣水，河名。源出陕西长安西南秦岭中，北流至西安西北入渭河。仞：古代的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

〔8〕万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车万乘，因以“万乘”指天子。

【译文】

“凡是审理案件之事，一定要根据所犯罪行的事实作为主要审查内容，不能严刑逼供，不能节外生枝，不是牵连的头绪越多就越能显示判案者的聪明，所以法律规定了举证、审讯的制度，反复比验供词，是为了求得事实的真相，而不是要掩饰事实的真相。反复比验供词，多方调查，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是不让狱吏徇私枉法、掩饰事实真相、伪造判案文书而得逞。孔子说：‘古代圣贤判案，是想尽办法寻求给人以生的理由；今人判案，是千方百计寻求给人以死的理由。’所以就会离析语言对法律断章取义，因案件判例来代替法律，施展邪门歪道来惑乱政治，这是王法一定要加以诛惩的。《淮南子》说：‘沣水虽然有十仞之深，金铁一类的东西沉到水底，在外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因为水不够深和不够清澈，但鱼鳖都不往那里去。’所以，为政者把细苛当做明察，把求功当做明智，把刻薄百姓当做忠心，把攻讦他人当做功劳，这就像是一张大的皮革，虽然倒是挺大，但也是容易破裂的原因。奖赏应该从重，惩罚应该从轻，国君要以仁厚为本，这是历代帝王通行的规矩。刑罚的轻重，恩情的厚薄，让百姓称颂或是让百姓痛恨，这两种做法的效果怎可同日而语！况且法律是治理国家的权衡，时事的准绳。权衡是用来确定轻重的，准绳是用来显示曲直的。现在制定法律以其宽容公平为贵，但判人的罪却极其严酷，甚至只凭个人的喜怒任意处治，随心所欲地判定罪行轻重，这就等于舍掉准绳来端正曲直，舍弃权衡来确定轻重，这不是太糊涂了吗？诸葛孔明是小国的丞相，还说过‘我的心就像一杆秤，不能因为人的好恶而改变轻重’的话，更何况是大国的万乘之君，处在唐虞盛世，怎能随心所欲放弃法律，而取怨于百姓呢？

“又时有小事，不欲人闻，则暴作威怒，以弭谤议〔1〕。若所为是也，闻于外，其何伤？若所为非也，虽掩之，何益？故谚曰：‘欲人不知，莫若不为；欲人不闻，莫若勿言。’为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闻，此犹捕雀而掩目，盗钟而掩耳者，只以取诮〔2〕，将何益乎？臣又闻之，无常乱之国，无不可理之民者。夫民之善恶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汤以之理，桀、纣以之乱；文、武以之安，幽、厉以之危〔3〕。是以古之哲王，罪己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责下。故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今罪己之事未闻，罪人之心无已，深乖恻隐之情，实启奸邪之路。温舒恨于曩日〔4〕，臣亦欲恨于当今，恩不结于人心，而望刑措不用，非所闻也。臣闻尧有敢谏之鼓〔5〕，舜有诽谤之木〔6〕，汤有司过之史〔7〕，武有戒慎之铭〔8〕。此则听之于无形，求之于未有，虚心以待下，庶下情之达上，上下无私，君臣合德者也。魏文帝云：‘有德之君乐闻逆耳之言，犯颜之诤，亲忠臣，厚谏士，斥谗慝，远佞人者，诚欲全身保国，远避灭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统运，纵未能上下无私，君臣合德，可不欲全身保国，远避灭亡乎？然自古圣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资同心，予违汝弼者也。”

【注释】

〔1〕弭（mǐ）：止息，中断。这里是阻止的意思。

〔2〕诮（qiào）：讥笑讽刺。

〔3〕幽、厉：指周幽王和周厉王，他们都是西周时的暴君。周幽王在位时，沉湎酒色，不理国事，各种社会矛盾急剧尖锐化，政局不稳。幽王变本加厉地加重剥削，任用贪财好利善于逢迎的虢石父主持朝政，引起国人怨愤。周厉王在位期间，重用奸佞荣夷公，不听贤臣周公、召公等人劝阻，实行残暴的“专利”政策，奴役百姓，不让他们有丝毫的言论自由，以至于行人来往，只能以眼神来示意。于是周朝国势更加衰落，朝政更加腐败。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4〕温舒恨于曩日：王温舒在做河内太守时，因春天到了按例不能再斩杀犯人，因而不能杀尽豪猾，乃顿足叹曰：“令冬月益展一月，卒吾事矣！”温舒，西汉酷吏王温舒，阳陵（今陕西咸阳东）人。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杀人越货。他经过几番投机钻营，竟官至中尉，统管京师治安。他当上高官后，专门选用那些专好猜疑、心狠手毒、敢于祸及别人的歹毒之徒作为自己的鹰犬，嗜杀成性，至于国家法律常被置于不顾。对一些大案、疑案更是昏昏不辨。而且他还受员骑钱（接受部下贿赂），贪得无厌，终被朝廷诛灭五族。

〔5〕尧有敢谏之鼓：相传尧曾在庭中设鼓，让百姓击鼓进谏，指出他施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史称“敢谏之鼓”。

〔6〕舜有诽谤之木：相传尧命舜在交通要道竖立木柱，让人在上面写谏言，指出自己的过失，以修明政治，史称“诽谤之木”，也称“谤木”。见《史记·孝文本纪》。

〔7〕汤有司过之史：据《淮南子》记载，商汤曾给自己设置了进谏的史官（司过）来指出自己的缺点和错误。

〔8〕武有戒慎之铭：据《大戴礼记·武王践祚》载，姜太公述《丹书》云：“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周武王闻之，退而为戒，并写在几、案等器物上，作为座右铭。《礼记·中庸》：“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译文】

“陛下有时做的一些小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就突然发威作怒，以此来阻止别人的议论。如果所做的事是正确的，就是传到外边，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所做的事是错误的，就是极力掩盖，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谚语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要人不闻，除非己莫言。’自己做了却想让别人不知道，自己说了却想让别人听不见，这就像是掩目捕雀，掩耳盗铃，只会被人讥笑讽刺，又有什么益处呢？臣又听说，没有长时间混乱的国家，也没有不可治理的百姓。国民的善恶好坏取决于道德教化的厚薄，所以夏朝和商朝在禹和汤的治理下就天下大治，在桀和纣的统治下就天下大乱；周朝在文王、武王的治理下就秩序安定，在幽王、厉王的统治下就出现危机。因此，古代圣明的国君，严以责己而不怨恨别人，寻求自身的不足而不责备下属。因此说：‘禹、汤时常责备自己，所以国家迅速兴旺；桀、纣处处怪罪别人，所以国家很快灭亡。’现在很少听说君王责备自己，而他们怪罪臣下之心不已，就会深深违背恻隐之情，并且开启奸邪之路。汉朝的王温舒有杀人不尽之恨，臣对此人深感惋惜，恩泽未能结纳人心，而希望达到不用刑罚的治理效果，我没听过这种事。臣听说过，尧时有敢谏之鼓，舜时有诽谤之木，汤时有专记过失的史官，武王时有戒慎的座右铭。这些都是先王倾听意见于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寻求谏言于没形成过失的时候，虚心对待臣下，希望下情能够上达，上下无私，君臣同心同德。魏文帝也说：‘有德之君喜欢听逆耳的话，喜欢听犯颜直谏之言，亲近忠贞的大臣，厚待直谏的人士，斥逐谗慝，远离奸佞的小人，实在是想保全自身和国家，远远避开亡国杀身之祸。’凡是承受天命控驭国运的国君，即使不能做到上下无私，君臣同德，难道可以不保全自身和国家，避开亡国杀身之祸吗？自古以来的圣明国君，能够功成名就、建立一番伟业的，没有不依靠君臣上下同心同德，也没有违背辅弼大臣意见的。”

诚信第十七

本篇主要讲用“诚信”来治国的道理，同时也反映出贞观君臣对“诚信”原则高度重视的程度。如果君臣之间互相不能以真诚相待，则难以齐心协力治理国政。魏徵认为：“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魏徵把诚信看成治理国家政务的大纲，“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殷纣王轻慢侮弄五常，周武王就夺了他的天下；项羽因为没有仁信，就被汉高祖夺了他的江山；历史的教训比比皆是。君主只有以诚信对待朝臣，才能得到群臣的鼎力相助。朝廷只有摈弃诈伪，取信于民，才能使万民归心，天下太平。唐太宗以历史为鉴，能任人不疑，群臣也竭尽忠诚，这就是唐初君臣能成就“贞观之治”的重要原因，这也是儒家的处世修身准则在“贞观之治”中的具体运用。

贞观初，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太宗谓曰：“朕之所任，皆以为贤，卿知佞者谁耶？”

对曰：“臣居草泽〔1〕，不的知佞者〔2〕，请陛下佯怒以试群臣，若能不畏雷霆〔3〕，直言进谏，则是正人，顺情阿旨，则是佞人。”

太宗谓封德彝曰：“流水清浊，在其源也。君者政源，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多诡诈，深鄙其为人，如此，岂可堪为教令〔4〕？”

【注释】

〔1〕草泽：荒郊野地。这里指民间。

〔2〕的：确实。

〔3〕雷霆：形容盛怒时大发脾气。这里是对帝王暴怒的敬称。

〔4〕教令：指教规和法令。

【译文】

贞观初年，有人上书请求太宗清除邪佞的臣子。太宗说：“我所任用的人，都以为是贤臣，你知道哪个是邪佞的臣子吗？”

那人回答说：“臣住在荒野民间，不能确知哪个人是佞臣，请陛下假装发怒，用来试验群臣，假若能不惧怕陛下的雷霆之怒，仍能直言进谏的就是正人贤臣，如果依顺陛下情绪迎合旨意、阿谀奉承的就是奸邪谄佞之臣。”

太宗对封德彝说：“流水的清浊，关键在于水源。国君是政令发出的源头，臣子百姓就好比是水，如果国君自己先以诈术骗人，而要求臣子行为忠直，这就好像水源浑浊而希望流水清澈一样，这在道理上是讲不通的。我常常认为魏武帝曹操为人诡诈，所以特别鄙视他的为人，如果我也这样，还怎么可以去制定教规和法令呢？”

贞观十年，魏徵上疏曰：

“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1〕。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君臣父子，不可斯须而废也〔2〕。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3〕。’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4〕。’文子曰〔5〕：‘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无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6〕，君子之所不为也。

【注释】

〔1〕格：正。

〔2〕斯须：片刻，一会儿。

〔3〕“君使臣”二句：见《论语·八佾》。为孔子答鲁定公之语。

〔4〕“自古”二句：见《论语·颜渊》。为孔子答子贡之语。

〔5〕文子：姓文，尊称子，其名字及籍贯已不可确考。《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著录《文子》九篇，班固在其条文下只注明：“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没有记载其名字籍贯。据史书记载，他曾游学齐国，把道家兼融仁义礼的思想带到齐国，形成了齐国的黄老之学。1973年，河北定县40号汉墓出土的竹简中有《文子》残简，其中与今本《文子》相同的文字有六章，也有不见于今本的一些内容，确证了《文子》一书为西汉时已有的先秦古书。传世《文子》分十二篇八十八章。在唐代时文子与老子、庄子并重，天宝元年唐玄宗诏封文子为“通玄真人”，诏改《文子》为《通玄真经》，与《老子》、《庄子》、《列子》并列为道教四部经典。《文子》一书的主要内容是解说老子之言，阐发老子的思想，同时又吸收了同期其他学派的某些思想，是继承和发展了的道家学说，在中国古代哲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6〕颠沛：这里比喻处境窘迫困顿。

【译文】

贞观十年（636），魏徵上书说：

“臣听说治理国家的基础，一定要依靠德行和礼义；国君所应该坚守的，只在于诚实信用。诚实信用树立以后，臣子对国君就没有二心；德行礼义形成后，边远的人民就会前来归正。既然如此，德行、礼义、诚实、信用，就是国家的纲领，贯穿于君臣、父子之中，不可片刻废弃。因此孔子说：‘国君对待臣子要按照礼制，臣子侍奉国君要忠心不二。’他又说：‘自古人生都有一死，如果百姓不讲信用就不能安身立命。’文子也说：‘同样的话语被人信任，那是因为信任建立在话语的前面；同样的法令可以贯彻实行，那是因为有诚信在法令之外。’如果话说出来却不实行，是言而无信；法令制定了却不被服从，是因为没有诚意。不被实行的言语，没有诚意的法令，对国君来说会败坏道德名声，对百姓来说会招致杀身的危险。即使在颠沛流离的环境中，有德有才的君子也不会那样做。

“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1〕，肉腐于俎〔2〕，得无害于霸业乎〔3〕？’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曰：‘如何而害霸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4〕，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5〕，经年而弗能下，馈间伦曰〔6〕：‘鼓之啬夫〔7〕，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间伦下之，吾可以不赏之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之大夫，管仲，霸者之良佐，犹能慎于信任，远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8〕，而可使巍巍之盛德，复将有所间然乎〔9〕。

【注释】

〔1〕爵：古代酒器。

〔2〕俎（zǔ）：古代切肉用的砧板。

〔3〕霸业：称霸诸侯的业绩。

〔4〕参：干预。

〔5〕中行穆伯：春秋时晋国六卿之一。鼓：春秋时白狄之别种所建立的小国。其地在今河北晋县，后为晋国所灭。

〔6〕馈间伦：晋国中行穆伯的左右官吏。

〔7〕啬夫：古代官吏名。司空的属官。

〔8〕上圣：指圣明之君。

〔9〕间：间断，不连贯。

【译文】

“国君能对臣子尽到礼仪，臣子就会为国君竭尽忠诚，关键在于内外无私，君臣之间互相信任。国君不信任臣子就无法驱使臣子，臣子不信任国君就不能服侍国君，可见诚信这条原则是多么重要！从前齐桓公问管仲：‘我要是让酒在杯中变质，让肉在砧板上腐烂，这样会不会损害我的霸业？’管仲说：‘这当然是极不好的事，但对霸业也没有什么危害。’桓公问：‘那什么事才会有害于霸业呢？’管仲说：‘不能了解人，对霸业有害；能了解人却不能用人，对霸业有害；能任用人而不能信任人，对霸业有害；即使能信任人却又让小人干预其间，也对霸业有害。’晋国的中行穆伯攻打鼓国，经过一年多时间也没能攻下，馈间伦说：‘鼓国的啬夫，我了解他。请不要劳累士大夫，鼓国就可以到手。’中行穆伯没有理他，随从的人问中行穆伯说：‘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国就可以到手，您为什么不干呢？’中行穆伯说：‘馈间伦的为人，奸佞而且不仁义。如果用馈间伦的计策攻下鼓国，我能不奖赏他吗？如果奖赏他，就是奖赏奸佞小人。奸佞小人得志，就会使晋国的士人都舍弃仁义而成为奸佞的人。即使攻下了鼓国，又有什么用呢？’穆伯，只是列国的一个大夫，管仲，只是霸主的好辅佐，他们还都能够这样谨守信用，远避佞人，更何况陛下是统领天下的君主，上应千年的圣明天子，怎能让巍巍盛德，又有所间断呢？

“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1〕，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2〕。则小人绝其佞邪，君子自强不息，无为之治〔3〕，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胤〔4〕，将何望哉？”

【注释】

〔1〕厉：同“励”，劝勉。

〔2〕审：详知。明：明悉。

〔3〕无为之治：语出《论语·卫灵公》。指以仁德感化民众，以达到社会安定的统治方法。这种治理方法是继承了老子思想，又总结了战国以来社会发展经验，兼综诸家之长的黄老之学。陆贾曾献给汉高祖刘邦《新语》一书，书中内容虽不尽为道家者言，但也提出“无为而治”的思想：“夫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敝。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民之心，然天下治。”

〔4〕永锡祚（zuò）胤：永远赐福给子孙后代。锡，赐予。祚胤，福运及于后代子孙。

【译文】

“要想让君子小人是非分明，必须用仁德来安抚他们，用诚信来对待他们，用仁义来劝勉他们，用礼仪来节制他们。然后才能崇敬善良的人而厌恶奸邪的人，赏罚分明。这样，小人就会无法施展他们的邪佞，君子才能自强不息，无为而治的局面哪里还会遥远？如果崇敬良善而不能任用善人，厌恶奸邪而又不能摒弃恶人，有罪过的人得不到惩罚，有功劳的人得不到奖赏，那么国家灭亡的日子说不定就会到来，永远赐福给子孙后代，还有什么指望呢？”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传》称‘去食存信’〔1〕，孔子曰‘人无信不立’〔2〕。昔项羽既入咸阳，已制天下，向能力行仁信〔3〕，谁夺耶？”

房玄龄对曰：“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废一不可。能勤行之，甚有裨益。殷纣狎侮五常〔4〕，武王伐之，项氏以无仁信为汉高祖所夺，诚如圣旨。”

【注释】

〔1〕去食存信：比喻宁可失去粮食而饿死，也要坚持信义。

〔2〕人无信不立：语出《论语·颜渊》。意谓人没有诚信就无法安身立命。

〔3〕向：假如，假使。

〔4〕狎侮：轻慢侮弄。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左传》上讲‘宁可舍弃粮食，也要保持诚信’，孔子说‘人没有诚信就无法安身立命’。从前，项羽攻入咸阳，已经控制了天下，假如他当时能努力施行仁信政策，谁还能夺取他的天下？”

房玄龄回答说：“仁、义、礼、智、信，称为五常，废去任何一项都不行。如果能勤恳地推行五常，会有很大的补益。殷纣王轻慢侮弄五常，周武王就讨伐他，项羽因为没有仁信就被汉高祖夺了他的江山，确实像陛下所讲的那样。”

卷六

俭约第十八

本篇主要是记录了唐太宗等人提倡节己顺民、俭约慎行、反对铺张浪费的言行。太宗把奢侈纵欲视为王朝败亡的重要原因，因此厉行俭约，不务奢华。“自王公已下，第宅、车服、婚娶、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唐太宗认为“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因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魏徵进谏也说“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因此“不作无益害有益”，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如此则国家财货富足，百姓安居乐业。贞观时的统治者能“以欲从人”的思想和俭约自持的做法，的确是后代帝王将相所无法相比的。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凡有兴造，必须贵顺物情。昔大禹凿九山〔1〕，通九江〔2〕，用人力极广，而无怨者，物情所欲，共众所有故也。秦始皇营建宫室，而人多谤议者，为徇其私欲，不与众共故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远想秦皇之事，遂不复作也。古人云‘不作无益害有益’〔3〕，‘不见可欲，使人心不乱’〔4〕，固知见可欲，其心必乱矣。至如雕镂器物，珠玉服玩，若恣其骄奢，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自王公已下，第宅、车服、婚娶、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

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简朴，衣无锦绣，财帛富饶，无饥寒之弊。

【注释】

〔1〕九山：泛指九州的大山。

〔2〕九江：泛指九州的江河。

〔3〕不作无益害有益：语出《尚书·周书·旅獒》。意谓不要做无益的事去损害有益的事。

〔4〕“不见”二句：语出《老子》第三章。意谓不谋求满足私欲，不使民心混乱。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自古以来凡是帝王要兴建工程，必须重视顺应民心。从前，大禹开凿九州的大山，疏浚天下的江河，耗费人力非常多，却没有痛恨埋怨的人，是因为人民希望他这样做，和大家想法一样的缘故。秦始皇营造宫殿，很多人指责批评，是因为他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不和民心一致的缘故。我最近想建造一座宫殿，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但想起过去秦始皇的事情，就不再兴建了。古人曾经说过：‘不要做无益的事去损害有益的事’，‘不要表现出谋求私欲的愿望，就可使民心不乱’，由此可知表现出谋求私欲的愿望，民心必然会混乱。至于像各种精雕镂刻的贵重器具，珠宝美玉奇服珍玩，如果放纵骄奢享用，那么国家危亡的日子就会马上到来。从王公以下，住宅、车服、婚嫁、丧葬等各种事情，凡是和他的官职品级不相称的，应该一律停止。”

从此二十年间，风俗简朴，人们的衣着不追求华丽，物资富饶，人们没有遭受饥寒之苦。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崇饰宫宇，游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孔子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劳弊之事，诚不可施于百姓。朕尊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事由己，诚能自节。若百姓不欲，必能顺其情也。”

魏徵曰：“陛下本怜百姓，每节己以顺人。臣闻：‘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隋炀帝志在无厌，惟好奢侈，所司每有供奉营造，小不称意，则有峻罚严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书籍所传，亦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1〕；若以为不足，更万倍过此亦不足。”

【注释】

〔1〕不啻（chì）：无异于，如同。

【译文】

贞观四年（630），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扩建修饰宫殿屋宇，游览观赏池水台榭，是帝王所希望的，却不是百姓所希望的。帝王所希望的是骄奢淫逸，百姓所不希望的是劳累疲惫。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那就是恕吧！自己所不愿意做的，就不要强加给别人。’劳累疲惫的事，确实不能强加给百姓。我身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件事都是我说了算，真的能够节制自己的欲望。凡是百姓不希望的事，我一定能顺应民心。”

魏徵说：“陛下一向怜恤百姓，常常节制自己去顺应民心。臣听说：‘使自己的欲望能顺应民心的就会昌盛，用众人来满足自己享乐要求的就会灭亡。’隋炀帝贪得无厌，喜好奢靡，有关部门每次供奉器物和营造宫苑，稍不称心，就加以严刑重罚。上面所喜欢的，下面必定会做得更加厉害，上下攀比，没有节制，最终就会导致灭亡。这不仅在史籍上有所记载，也是陛下亲眼目睹的事实。因为隋炀帝荒淫无道，所以上天赐命陛下取而代之。如果陛下认为这样就满足了，那么现在的尊贵富足也就如同满足了；如果陛下认为这样还没有满足，那么再超过现在的一万倍也不会知足。”

贞观十一年，诏曰：“朕闻死者，终也，欲物之反真也；葬者，藏也，欲令人之不得见也。上古垂风，未闻于封树；后世贻则，乃备于棺椁〔1〕。讥僭侈者，非爱其厚费；美俭薄者，实贵其无危。是以唐尧，圣帝也，谷林有通树之说〔2〕；秦穆，明君也，橐泉无丘陇之处〔3〕。仲尼，孝子也，防墓不坟〔4〕；延陵〔5〕，慈父也，嬴、博可隐〔6〕。斯皆怀无穷之虑，成独决之明，乃便体于九泉，非徇名于百代也。洎乎阖闾违礼〔7〕，珠玉为凫雁；始皇无度，水银为江海〔8〕；季孙擅鲁〔9〕，敛以玙璠〔10〕；桓魋专宋〔11〕，葬以石椁。莫不因多藏以速祸，由有利而招辱。玄庐既发〔12〕，致焚如于夜台〔13〕；黄肠再开〔14〕，同暴骸于中野。详思曩事，岂不悲哉！由此观之，奢侈者可以为戒，节俭者可以为师矣。朕居四海之尊，承百王之弊，未明思化，中宵战惕〔15〕。虽送往之典，详诸仪制，失礼之禁，著在刑书，而勋戚之家多流遁于习俗，闾阎之内或侈靡而伤风〔16〕。以厚葬为奉终，以高坟为行孝，遂使衣衾棺椁，极雕刻之华，灵輀冥器〔17〕，穷金玉之饰。富者越法度以相尚，贫者破资产而不逮。徒伤教义，无益泉壤，为害既深，宜为惩革。其王公已下，爰及黎庶，自今已后，送葬之具有不依令式者〔18〕，仰州府县官明加检察，随状科罪。在京五品已上及勋戚家，仍录奏闻。”

【注释】

〔1〕棺椁（ɡuǒ）：棺材和套棺。泛指棺材。椁，套在棺外的外棺，就是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

〔2〕谷林：地名。帝尧所葬之处，其址在今山东鄄城县城的富春乡谷林。《吕氏春秋》云“尧葬谷林”。通树：指四周全部种上树。通，全部，整个。

〔3〕橐泉：指橐泉宫，秦宫殿名，在今陕西凤翔南。《三辅皇图·宫》：“《皇览》曰秦穆公冢在橐泉宫祈年观下。”亦省称“橐泉”。丘陇：亦作“丘垄”，坟墓。

〔4〕防：地名。在今山东费县。坟：土堆。这里指用土堆成的坟包。

〔5〕延陵：季札，姓姬。后稷之裔而吴王寿梦之第四子，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后又封州来，故又称延州来季子。

〔6〕嬴、博可隐：季札自齐反，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嬴、博，地名。都是春秋时齐邑，在今山东莱芜西北。隐，埋葬。

〔7〕阖闾（hélǘ）：即阖庐。春秋末吴国国君，名光。他用专诸刺杀吴王僚而自立。曾伐楚入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后在槜李（今浙江嘉兴西南）为越王勾践所败，重伤而死。见《史记·吴太伯世家》。

〔8〕水银为江海：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陵地宫内“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秦始皇以水银为江河大海的目的，不单是营造恢宏的自然景观，在地宫中弥漫的汞气体还可使入葬的尸体和随葬品保持长久不腐烂。而且汞是剧毒物质，大量吸入可导致死亡，因此地宫中的水银还可毒死盗墓者。

〔9〕季孙：此指春秋后期鲁国大夫季平子。

〔10〕玙璠（yúfán）：美玉。

〔11〕桓魋（tuí）：春秋时宋国向戌之孙，姓向，名魋。因为是宋桓公的后代，又以“桓”为氏；因为是宋国的司马，又称司马桓魋。曾任宋国主管军事行政的官，专擅宋国朝政。

〔12〕玄庐：墓的别名。

〔13〕夜台：也称“长夜台”，坟墓。因坟墓封闭后非常黑暗，而且永远不会亮起来，所以称坟墓为“夜台”或“长夜台”。

〔14〕黄肠：也称“黄肠题凑”，即指帝王陵寝椁室四周用柏木枋堆垒成的框形结构。所谓“黄肠”，是指堆垒在棺椁外的黄心柏木枋，“题凑”指木枋的头一律向内排列。

〔15〕中宵：中夜，半夜。战惕：惊悸，恐惧。

〔16〕闾阎：里巷内外的门。后多借指里巷，也泛指民间。

〔17〕灵輀（ér）：丧车。冥器：也称“明器”，就是陪葬器。中国人以物陪葬的习俗古已有之。《礼记·檀弓》有云：“夫明器，鬼器也。”

〔18〕令：法规章程。式：有关细则。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下诏说：“我听说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结，是让人返璞归真；埋葬就是埋藏尸体，目的是使人再也看不见。古代的风俗，没有听说要堆坟树标记；后世立下规矩，才为死者准备棺椁。谴责僭越奢侈的做法，不是吝啬嫌其费用太多；赞成节俭薄葬，其实是看重他没有做有害的事情。所以，唐尧是圣明的国君，传说他葬在谷林时仅在墓的四周种树做标记；秦穆公是圣明的国君，葬在橐泉宫时没有堆土做丘陇。孔子是孝子，在防这个地方合葬双亲时没有起土堆坟；延陵季子是位慈父，在远离家乡的嬴、博一带安葬了儿子。这些人都心怀着长远的考虑，有独特果断的明智，是便于死者能够安卧在九泉之下，并不是为了在百年以后获得美名。到吴王阖闾时就违背了礼制，墓中用珍珠美玉雕刻成凫雁；秦始皇更是奢侈无度，在墓中用水银来象征江海；季平子专擅鲁国大权，死后用美玉玙璠来装殓；桓魋在宋国专权，制造石椁来埋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由于贪婪地贮藏财物而很快地引来灾祸，由于坟墓中有利可图而招来掘墓之辱。墓室打开之后，致使尸体在墓穴中被焚烧；黄肠题凑被拆散，尸骸和棺木一起暴露在旷野。仔细思考这些往事，难道不可悲吗！由此看来，奢侈的做法可以引为鉴戒，节俭的做法可以作为榜样。我位处全国之尊，同时也承续了百代帝王的弊端，我还没明白如何去教化百姓，所以睡到半夜也会恐惧忧虑。虽然丧葬的典章，已详细地记载在仪礼中，禁止违背礼法的条文，也写在了刑法里，但元勋贵戚之家大多随从习俗，民间也有奢侈浪费、败坏风气的现象。他们把厚葬当做奉老送终，把修建高大的坟墓当做孝道，于是使得衣衾棺椁雕饰得极其华丽，灵车葬器尽量用金银珠玉作装潢。富贵的人家超越法度而互相炫耀，贫穷的人家破卖家产还追赶不上。这只能是损害教义，对地下的死者毫无好处，厚葬的危害已经很深了，应当给以惩治革除。从王公以下到平民百姓，从今以后送葬的器物有不依照法令规定的，希望各州、府、县的官员明确地加以检察，根据情节定罪。在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元勋贵戚之家，也要记录情况上奏。”

谦让第十九

“谦让”就是为人谦逊礼让，是儒家修身伦理的重要内容。只有谦逊礼让，才能获得他人的指正，“己之才艺虽多，犹病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进而提高自身的品德。君王位高权重，四海独尊，骄矜自傲之情往往油然而生。所以“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在身傥有不是之事，谁肯犯颜谏奏”？本篇记述了几则贞观君臣谦虚、恭谨的言行事迹。以李世民、李孝恭、李道宗等人的功高位重而能如此谦让自律，确实堪为后世楷模。太宗提倡克己谦让，鼓励臣子犯颜进谏，目的是为了在处理国政时少有过失。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无所畏惧，朕则以为正合自守谦恭，常怀畏惧。昔舜诫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1〕。’又《易》曰：‘人道恶盈而好谦〔2〕。’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在身傥有不是之事〔3〕，谁肯犯颜谏奏？朕每思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惧群臣。天高听卑〔4〕，何得不畏？群公卿士，皆见瞻仰，何得不惧？以此思之，但知常谦常惧，犹恐不称天心及百姓意也。”

魏徵曰：“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5〕。’愿陛下守此常谦常惧之道，日慎一日，则宗社永固，无倾覆矣。尧舜所以太平。实用此法。”

【注释】

〔1〕“汝惟”四句：语出《尚书·虞书·大禹谟》。意谓你只要做到不矜持骄傲，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贤能；你只要做到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功劳。不伐，不自夸耀。

〔2〕人道恶盈而好谦：语出《周易·谦卦》。意谓人们都是厌恶骄傲自满而崇尚谦逊恭谨。

〔3〕在身：自身。

〔4〕卑：下。这里指在下面的民间情况。

〔5〕“靡不”二句：语出《诗·大雅·荡》。意谓事情往往有始，但很难有终。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人们说做了皇帝的人就可以自认为尊贵崇高，无所畏惧了，我却认为正应该自己保持谦逊恭谨，经常心怀畏惧。从前舜帝告诫禹说：‘你只要做到不矜持骄傲，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贤能；你只要做到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功劳。’又见《周易》上说：‘人们都是厌恶骄傲自满而崇尚谦逊恭谨。’大凡做皇帝的，如果自认为尊贵崇高，不保持谦逊恭谨的话，自身倘若有所过失，谁还肯冒犯威严直言谏奏呢？我想每说一句话，每办一件事，都必定要上畏苍天，下畏群臣。苍天在上却倾听着人世间的善恶，怎么能不畏惧呢？诸位公卿大臣都在看着我，怎么能不畏惧呢？如此考虑，经常谦逊恭谨、小心畏惧，还恐怕不符合上天的旨意和百姓的心愿啊！”

魏徵说：“古人说：‘事情往往有始，但很难有终。’希望陛下经常坚守这谦逊恭谨、小心畏惧的态度，一天比一天谨慎从事，那么国家社稷就会永远巩固，不会倾覆了。尧舜时代之所以太平，确实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贞观三年，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1〕。’何谓也？”

颖达对曰：“圣人设教，欲人谦光〔2〕。己虽有能，不自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访能事。己之才艺虽多，犹病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己之虽有，其状若无；己之虽实，其容若虚。非惟匹庶，帝王之德，亦当如此。夫帝王内蕴神明〔3〕，外须玄默〔4〕，使深不可测，远不可知。故《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5〕。若其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陵人〔6〕，饰非拒谏，则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也。”

太宗曰：“《易》云：‘劳谦，君子有终，吉〔7〕。’诚如卿言。”

【注释】

〔1〕“以能”四句：语出《论语·泰伯》。意谓有才能的人向无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学问的像没有学问的一样，知识充实的像知识空虚的一样。

〔2〕谦光：语出《周易·谦卦》。意谓尊者谦虚而显示其光明美德。

〔3〕蕴（yùn）：蕴藏。指深藏而不露。

〔4〕玄默：沉静不语。

〔5〕“《易》称”二句：语出《周易·蒙卦》及《明夷卦》。意谓“要用蒙昧来自养正道”，“用明智来治理民众”。莅众，临于众上。指治理民众。

〔6〕陵人：也作“凌人”，以势压人。

〔7〕“劳谦”三句：语出《周易·谦卦》。意谓勤劳而谦虚的君子，有好结果，是吉利的。

【译文】

贞观三年（629），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说：“《论语》说：‘有才能的人向无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学问的像没有学问的一样，知识充实的像知识空虚的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孔颖达回答说：“圣人施行教化，是希望尊者谦逊而显示其光明美德。自己虽然有才能，也不骄傲自大，仍然要去向才能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学习他知道的事。自己的才艺虽很多，但还是怕懂得太少，仍然要去向才艺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以求得到更多的才艺。自己虽然有知识，但表现出来像没有知识一样；自己虽然很充实，但面容上显得却虚怀若谷。非但是百姓要这样，帝王的德行，也应当这样。帝王的内心里蕴藏着神明大智，但外表仍须保持沉默，使人感到深不可测，远不可知。所以《周易》说，‘要用蒙昧来自养正道’，‘用明智来治理民众’。如果身居最尊贵的地位，还炫耀自己的聪明，倚仗才能盛气凌人，掩饰过错，拒绝纳谏，那么上下的情况就会隔绝，君臣之道就会背离。自古以来国家的灭亡，没有一个不是由这种情况引起的。”

太宗说：“《周易》说：‘勤劳而谦虚的君子，有好的结果，是吉利的。’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

仁恻第二十

“仁恻”者，仁爱怜悯之意也，也是儒家思想的主要内容之一。本篇记述了唐太宗怜恤百姓、将士的一些故事。在封建社会，君主宽厚仁爱，体恤百姓疾苦，施行仁政，其目的是用以安宁百姓，维护统治。太宗遣送后宫宫女、出资赎买大旱时被卖男女、不避辰日哀悼襄州都督张公谨、亲到定州城北门楼抚慰兵士、诏集前后战亡人骸骨设太牢致祭、床前问病卒之疾苦、替李思摩吮血止伤等都表现出太宗的宽厚仁慈的恻隐之心，这些做法对收揽人心、上下和谐确实起到了很大作用。这也许是出现“贞观之治”的主要原因之一。

贞观二年，关中旱〔1〕，大饥。太宗谓侍臣曰：“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2〕，天当责朕，百姓何罪，而多困穷！闻有鬻男女者，朕甚愍焉。”乃遣御史大夫杜淹巡检〔3〕，出御府金宝赎之〔4〕，还其父母。

【注释】

〔1〕关中：指陕西渭河流域一带。

〔2〕不修：指不善、不好。

〔3〕杜淹：字执礼，唐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隋时隐太山，文帝恶之，谪戍江表。雍州司马高孝基上表荐之，授承奉郎，大业末官至御史中丞。王世充称帝，他在吏部任职，颇亲近用事。入唐，秦王引为天策府曹参军，文学馆学士。太宗时拜御史大夫，累官至吏部尚书，参与朝政。封安吉郡公。

〔4〕御府：帝王的府库。

【译文】

贞观二年（628），关中干旱，发生了大饥荒。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水旱不调和，都是因为国君缺乏道德。我德行不好，苍天应当责罚我，百姓有什么罪过，而遭受这么多困苦灾难！听说有卖儿卖女的人，我很怜悯他们。”于是派遣御史大夫杜淹巡视检察灾区，拿出皇家府库的钱财赎回那些被卖的孩子，还给他们的父母。

贞观七年，襄州都督张公谨卒〔1〕，太宗闻而嗟悼〔2〕，出次发哀〔3〕。有司奏言：“准《阴阳书》云〔4〕：‘日子在辰，不可哭泣。’此亦流俗所忌。”

太宗曰：“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中，安避辰日？”遂哭之。

【注释】

〔1〕襄州：在今湖北襄樊。都督：古时的军事长官。张公谨：字弘慎，魏州繁水（今河南南乐西北）人。初为王世充部将，后归秦王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公谨独闭关拒战，以功授左武卫将军。贞观初，为代州都督，置屯田以省馈运，数言时政得失。后副李靖经略突厥，上陈可取之策，及破定襄，改襄州都督，进封邹国公。

〔2〕嗟悼：哀伤悲叹。

〔3〕出次：为悼念死者而避开正寝，出郊外暂住。次，处所。

〔4〕《阴阳书》：这里指古代专门用于择日、占卜、星相、风水等书。《汉书·艺文志》列为九流之一。

【译文】

贞观七年（633），襄州都督张公谨去世，太宗闻知后哀伤悲叹，并出宫城为他发丧。有关部门上奏说：“根据《阴阳书》的说法：‘在辰日，不能哭泣。’这也是民间丧俗所禁忌的。”

太宗说：“君臣之间的情义就同父子关系一样，哀痛发自内心，还避什么辰日？”于是前往吊丧哭泣张公谨。

贞观十九年，太宗征高丽，次定州〔1〕，有兵士到者，帝御州城北门楼抚慰之。有从卒一人病，不能进，诏至床前，问其所苦，仍敕州县医疗之，是以将士莫不欣然愿从。及大军回次柳城〔2〕，诏集前后战亡人骸骨，设太牢致祭〔3〕，亲临，哭之尽哀，军人无不洒泣。兵士观祭者归家以言其父母，父母曰：“吾儿之丧，天子哭之，死无所恨。”

太宗征辽东，攻白岩城〔4〕，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为流矢所中〔5〕，帝亲为吮血，将士莫不感励。

【注释】

〔1〕次：临时驻扎。定州：今河北定州。

〔2〕柳城：在今河北滦县东南。

〔3〕太牢：古代祭祀时牛、羊、豕（shǐ）三牲具备谓之“太牢”。太牢之祭是古代国家规格最高的祭祀大典。

〔4〕白岩城：在今辽宁辽阳东。

〔5〕李思摩：即阿史那思摩，本姓阿史那，唐时突厥贵族。贞观四年（630），唐灭东突厥，思摩归唐，太宗嘉其诚，赐皇姓，封怀化郡王、右武卫大将军。十三年（639），改授乙弥泥孰可汗，使率原突厥一部归于黄河以北。二十一年（647）三月在长安病亡，四月，陪葬昭陵。起冢象白道山，在今礼泉县昭陵乡菜园头村北高险处。唐太宗去世后，高宗李治诏令琢诸蕃酋长十四人石像，列置在昭陵祭坛上，思摩即为其一。

【译文】

贞观十九年（645），太宗亲征高丽，驻扎在定州，只要有兵士到，太宗都亲临州城北门楼抚慰他们。当时有一个随从的士兵生了病，不能进见，太宗就下诏亲自来到他的病床前，询问他的病情，敕令州县官员给他好好治疗，所以将士们没有不心甘情愿随驾出征的。等到大军回师驻扎在柳城时，又诏令收集前后阵亡将士的骸骨，设太牢隆重祭奠，太宗亲临祭祀，为死者哀悼痛哭，全军将士无不落泪哭泣。观看祭祀的士兵回到家乡把这件事情告诉阵亡者的父母，他们的父母说：“我们的儿子战死，天子为他哭丧致哀，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太宗亲征辽东，攻打白岩城，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被乱箭射中，太宗亲自替他吮血疗伤，将士们没有不因此而受感动和激励的。

慎所好第二十一

《慎所好》篇主要是记录了唐太宗对儒、释、道三教的不同看法，告诫人们不要盲目地随上所好，做国君的人对自己的爱好也要务必谨慎。太宗认为在上位的人有什么爱好，下面的人就会大张旗鼓地附和；至高无上的国君有什么爱好，必定会在社会上形成风气。像秦始皇的非分爱好、汉武帝的求神问仙、隋炀帝的专信邪道、梁武帝父子惟好释氏、老氏，都是虚妄之事，空有其名，害人害己。太宗认为应该喜好“尧、舜之道，周、孔之教”，“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正是由于当时君臣上下同心同德、去除虚妄、重视实际，所以在唐初的官吏中才能出现励精图治的风气，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局面。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故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从之。下之所行，皆从上之所好。至如梁武帝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老氏之教〔1〕。武帝末年，频幸同泰寺〔2〕，亲讲佛经，百寮皆大冠高履，乘车扈从，终日谈论苦空〔3〕，未尝以军国典章为意。及侯景率兵向阙〔4〕，尚书郎已下，多不解乘马，狼狈步走，死者相继于道路。武帝及简文卒被侯景幽逼而死〔5〕。孝元帝在江陵〔6〕，为万纽于谨所围〔7〕，帝犹讲《老子》不辍，百寮皆戎衣以听。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絷。庾信亦叹其如此〔8〕，及作《哀江南赋》，乃云：‘宰衡以干戈为儿戏〔9〕，缙绅以清谈为庙略〔10〕。’此事亦足为鉴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11〕，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

【注释】

〔1〕释氏：指佛教。佛姓释迦的略称。老氏：指老子。道教的始祖。

〔2〕同泰寺：位于江苏江宁之东北。梁武帝普通二年（521）九月建立。本寺楼阁台殿悉仿王宫，有大殿、小殿、东西般若台、大佛阁、璇玑殿等堂宇，尤其是九级浮图耸入云表。帝尝亲临礼忏，舍身此寺，并设无遮大会等法会，又亲升法座，开讲涅槃、般若等经，后更于本寺铸造十方佛之金铜像。梁亡陈兴，本寺遂成废墟。

〔3〕苦空：佛教语。谓人世间一切皆苦，凡事俱空。

〔4〕侯景：字万景，怀朔（今内蒙古固阳西南）人。初为戍兵，继转附高欢。东魏时，职位通显，历任尚书左仆射、司空、司徒、大行台等职，拥兵专制河南。欢死，投靠西魏，旋又附梁，受封河南王。太清二年（548）为东魏击败，遂勾结萧正德（萧衍侄）于八月举兵反叛。攻陷台城，困死梁武帝，遂立太子萧纲为帝（简文帝）。后西征江陵失利，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自立为帝，改国号汉，改元太始，史称“侯景之乱”。梁元帝自江陵讨之，败逃被杀。

〔5〕简文：即南朝梁简文帝，名萧纲，字世缵，小字六通，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萧衍第三子。

〔6〕孝元帝：即南朝梁元帝。名绎，字世诚，小字七符。萧衍第七子。天正元年（552）在江陵即位称帝。年号承圣。但当时梁州、益州已并于西魏，襄阳也在西魏控制之中，江陵形势十分孤立。承圣三年（554）九月西魏宇文泰派万纽于谨、宇文护率军五万南攻江陵。十一月江陵城陷，萧绎被俘遭害。江陵：今湖北荆州。

〔7〕万纽于谨：本姓万忸于氏。字思敬，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魏、西魏、北周名将。西魏大统元年（535），拜西魏骠骑大将军。后以功进爵常山郡公，拜大丞相府长史，兼大行台尚书。十二年（546），拜尚书左仆射，旋迁司空。十五年（549），进位柱国大将军。西魏恭帝元年（554），领兵五万攻南朝梁，并预料梁元帝萧绎必据守都城江陵，遂先遣精骑断梁军退路，后率大军直趋江陵，多路合围，一举克之，擒元帝。三年（556），拜大司寇。北周孝闵帝元年（557），封燕国公，迁太傅、大宗伯，参与朝政。

〔8〕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少聪敏好学，有才名。初仕梁，为昭明太子伴读，曾任尚书度支郎中、东宫领直等官。后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值西魏灭梁，被留。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梁时出入宫禁，为文绮艳，与徐陵并为宫廷文学代表，时称“徐庾体”。入魏后文风有所改变，他的《哀江南赋》和《拟咏怀》诗可为代表。虽有堆砌典故、用意曲深之弊，但总的成就集六朝诗、赋、文创作之大成，对唐代文学影响甚巨。

〔9〕宰衡：指宰相。

〔10〕庙略：朝廷的谋略。

〔11〕周、孔：指周公、孔子。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古人说：‘国君好比是盛水的容器，百姓好比是水，水的形状是方是圆决定于装它的容器，而不决定于水本身。’所以尧、舜用仁义统治天下，而人们也跟着行仁义；桀、纣用暴虐统治天下，而人们也跟着行暴虐。下边的人做些什么，都是跟着上面人的喜好。至于像梁武帝父子崇尚浮华，只有喜欢佛教、道教。武帝末年，经常驾临同泰寺，亲自讲解佛经，随从的官僚们也都跟着戴大帽穿高靴，乘车随从，整天谈论佛经义旨，不把军机要务、法典制度放在心上。等到侯景率兵攻打京师时，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多数不会骑马，徒步狼狈逃窜，被杀死的人在路上一个接一个。梁武帝和儿子简文帝最后被侯景幽禁而死。孝元帝在江陵被西魏万纽于谨所包围时，他还在不停地讲论《老子》，官员们都穿着军装听讲。不久江陵城被攻破，君臣都被俘虏。庾信也感叹他们的如此作为，在《哀江南赋》中写道：‘宰相把战争当作儿戏，官吏把清谈当作国家的谋略。’这件事实在可以作为鉴戒。我现在所喜欢的，只有尧、舜的准则，周公、孔子的礼教，我认为就像鸟有了翅膀，像鱼依靠水一样，失去它必死无疑，不能片刻没有啊！”

贞观四年，太宗曰：“隋炀帝性好猜防，专信邪道，大忌胡人〔1〕，乃至谓胡床为交床〔2〕，胡瓜为黄瓜，又筑长城以避胡，终被宇文化及使令狐行达杀之〔3〕。又诛戮李金才〔4〕，及诸李殆尽，卒何所益？且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

【注释】

〔1〕胡人：我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

〔2〕胡床：一种有靠背﹑能折叠的坐具。

〔3〕令狐行达：复姓令狐，名行达。时任校尉，奉宇文化及之命杀死了隋炀帝。

〔4〕李金才：即李浑，隋右骁卫大将军。大业十一年（615）隋炀帝以李浑门族强盛，又因一句“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杀李浑及其宗族三十二人。

【译文】

贞观四年（630），太宗说：“隋炀帝生性猜疑，好设防范，一味迷信邪门歪道，最忌讳胡人，以至于改称胡床为交床，胡瓜为黄瓜，大力修筑长城来防备胡人，可是最终还是被有胡人血统的宇文化及派遣令狐行达杀死。另外，隋炀帝诛杀了李金才，李氏家族几乎被杀尽，最终有什么好处呢？统治天下的国君，只要端正自身、修养品德就行了，除此以外的那些虚妄荒诞之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慎言语第二十二

《慎言语》主要记载的是贞观时君臣对于言语得失的探讨，并指出君主“出言”要特别慎重。古代帝王，君临天下，一言九鼎，若帝王出言不慎，则会影响施政，或令臣下演绎出无穷的事端。所以，当时的朝臣们每每利用各种时机，谏劝李世民慎开“金口”。太宗认为“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太宗心忧天下黎民，把“出言”是否对百姓有利，看作是慎言语的标准。因此杜正伦进言曰：“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非止当今损于百姓。”魏徵认为：“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所以称君无戏言，帝王务必三思而后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

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曰〔1〕：“君举必书，言存左史〔2〕。臣职当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愚直。陛下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3〕，非止当今损于百姓，愿陛下慎之。”

【注释】

〔1〕给事中：官名。秦汉为列侯、将军、谒者等的加官。侍从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参议政事，因执事于殿中，故名。隋唐以后为门下省之要职，掌驳政令之违失。知起居事：古代官职。唐初在门下省设起居郎，掌修起居注之事，逐日记录皇帝的言行。

〔2〕左史：官名。《礼记·玉藻》记载曰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分。左史记行动，右史记言语。而《汉书·艺文志》记载曰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唐宋曾以门下省之起居郎、中书省之起居舍人为左、右史，分别主记事与记言。有学者结合文献及考古资料研究认为，左史、右史之名均出现于西周时期，从其职能以及当时人们的习惯来看，它并不是先秦时期的实有官制，应该是内史、太史的譬喻称呼。至于记言记事之职责，也并不特指左史、右史，而是针对先秦史官共有的职能而言。

〔3〕累：牵连。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每天坐朝听政，想要说话的时候，就要考虑到这句话对百姓是否有益处，所以不敢随便多说。”

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言说：“国君的举动一定要记录下来，左史负责记录言语。臣现在的职务是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自己的愚忠秉笔直书。陛下如果有一句话违背了道理，那么千年以后也会牵连到您圣明的德行，不仅仅是对当今的百姓有所损害，希望陛下说话慎重。”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1〕，谈何容易？凡在众庶，一言不善，则人记之，成其耻累。况是万乘之主，不可出言有所乖失。其所亏损至大，岂同匹夫？我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幸甘泉宫〔2〕，泉石称意，而怪无萤火，敕云：‘捉取萤火，于宫中照夜。’所司遽遣数千人采拾，送五百舆于宫侧。小事尚尔，况其大事乎？”

魏徵对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实如陛下所戒慎。”

【注释】

〔1〕枢机：比喻事物的关键。

〔2〕甘泉宫：汉代古宫殿，位于今陕西淳化北甘泉山上，宫以山名。甘泉宫为汉武帝仅次于长安未央宫的重要活动场所，它不只是作为统治阶级的避暑胜地，而且许多重大政治活动都安排在这里进行。隋唐时又有所增修扩建。

【译文】

贞观八年（634），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言语是君子德行的关键表现，谈何容易？一般百姓一句话讲错了，就会被人们记住，成为他的耻辱和累赘。何况是一个国家的君主，说话更不能出现什么过失。因为它造成的危害特别大，岂能与普通百姓相比？我经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次驾临甘泉宫时，对宫里的泉水山石很满意，但责怪没有萤火虫，于是下令：‘捉一些萤火虫放到宫里，晚上用来照明。’主管官署急忙派出几千人去各处捕捉，结果送来五百车萤火虫在甘泉宫两侧。小事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大事呢？”

魏徵回答说：“国君处在天下最崇高的地位，如果有所失误，古人认为像日食月食一样，人们都能看得见，确实要像陛下这样警惕慎重。”

贞观十六年，太宗每与公卿言及古道〔1〕，必诘难往复。

散骑常侍刘洎上书谏曰〔2〕：“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3〕。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4〕，虚襟以纳其说〔5〕，犹恐群下未敢对扬〔6〕。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7〕？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8〕，庄生称‘至道无文’〔9〕，此皆不欲烦也。是以齐侯读书，轮扁窃议〔10〕，汉皇慕古，长孺陈讥〔11〕，此亦不欲劳也。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12〕，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如秦政强辩〔13〕，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材〔14〕，亏众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伏愿略兹雄辩，浩然养气〔15〕，简彼缃图〔16〕，淡焉怡悦〔17〕。固万寿于南岳〔18〕，齐百姓于东户〔19〕，则天下幸甚，皇恩斯毕〔20〕。”

太宗手诏答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至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注释】

〔1〕古道：指古代的治国思想等。

〔2〕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唐代分属门下省和中书省，在门下省者称左散骑常侍，在中书省者称右散骑常侍。虽无实际职权，仍为尊贵之官，多用为将相大臣的兼职。

〔3〕拟伦：伦比，比拟。

〔4〕凝旒（liú）：形容帝王态度肃穆专注。

〔5〕虚襟：虚怀，虚心。

〔6〕对扬：对答。

〔7〕阶：台阶和梯子。这里比喻凭借的途径。

〔8〕大辩若讷：谓真正善辩的人好像言语迟钝一样。讷，不善于讲话，说话迟钝。

〔9〕庄生：即庄周。名周，字子休（一说子沐），战国时代宋国蒙（今安徽蒙城）人。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老子哲学思想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先秦庄子学派的创始人。他的学说涵盖着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的思想包含着朴素辩证法因素，认为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他认为“道”是“先天地生”的，主张“无为”，放弃生活中的一切争斗。其根本精神还是归依于老子的哲学。后世将他与老子并称为“老庄”，他们的哲学为“老庄哲学”。至道无文：意谓最高的道理不须用文采修饰。文，指文采修饰。

〔10〕“齐侯”二句：据《庄子》记载，齐桓公在堂上读书，在堂下做车轮的轮扁看见觉得好奇，就走上堂来对齐桓公说：“冒昧请问，您读的书里讲什么？”桓公说：“是圣人的教诲。”轮扁问：“圣人还活着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书，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意谓古代的圣人死掉了，他们关于治国的诀窍也就一起死掉了，是传不给后人的。

〔11〕“汉皇”二句：据《史记》记载：汉武帝时，汲黯敢于犯颜直谏，因常规劝武帝，武帝听得不耐烦。一次武帝召集群儒说：“我欲振兴政治，效法尧舜，如何？”汲黯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武帝听了十分生气。从此以后，汲黯的官职再也没有升上去了。长孺，即汲黯，字长孺。西汉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孝景帝时为太子洗马，武帝即位后为谒者，并先后任荥阳令、东海太守，主爵都尉，位列九卿。汲黯为政，以民为本，同情民众的疾苦；威武不屈，刚直不阿；不畏权贵，秉公事职；为官清正，敢于犯颜直谏。

〔12〕至公：最公正的原则。

〔13〕秦政：即秦始皇，嬴姓，名政。

〔14〕魏文：即魏文帝曹丕。宏材：指有杰出的才能。曹丕爱好文学，并有相当的成就。

〔15〕浩然养气：即指养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是指一种浩大刚正的精神。浩，盛大、刚直的样子。气，指精神。

〔16〕缃图：指年久而纸已发黄的书卷图籍。缃，浅黄色。

〔17〕淡焉：使之淡漠。怡悦：取悦，喜悦。

〔18〕南岳：典出《诗·小雅·天保》：“不骞不崩，如南山之寿。”后用为祝寿之词。

〔19〕东户：即东户季子，传说中的上古君主。《淮南子·缪称训》云：“昔东户季子之世，道路不拾遗，耒耜、余粮宿诸亩首。”高诱注：“东户季子，古之人君。”亦省称“东户”。

〔20〕毕：遍及。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每次和公卿大臣讨论古代的治国之道时，一定要反复提出问题诘问。

散骑常侍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和臣子、圣明贤能的人和平庸愚昧的人之间，上下相差悬殊，无法比拟。因此，拿极愚蠢的人与极圣明的人相比，拿极卑贱的人与极尊贵的人相比，纵使前者想自己努力超过对方，也是不可能做到的。陛下施恩下旨，和颜悦色，肃穆专注地认真倾听别人的言论，虚心地接受别人的意见，尚且担心臣子不敢当面对答。何况陛下启动神思，运用雄辩，修饰言辞来驳斥别人的说法，引经据典来否定别人的议论，还想叫臣子怎样应答呢？臣听说苍天把不说话看作是尊贵，圣人把不说话视为美德。老子认为‘真正善辩的人如同言语迟钝一样’，庄子认为‘最高的道理不须用文采修饰’，这都是不希望言语繁多的意思。所以齐桓公读书，轮扁私下非议；汉武帝慕古尊儒，汲黯提出了讥讽，这都是不希望他们过分劳神。况且多记事就会损伤心神，多说话就会损伤元气。内伤心神、元气，外伤形体、精神，即使起初察觉不到，以后一定会留下祸患。应该为国家爱惜自己，怎么能为兴趣损伤自己呢？我认为如今天下升平，都是陛下努力治理国家的结果。想要让它长久保持下去，不是靠雄辩博览能办到的；只是应当忘掉那些爱憎之情，谨慎进行这方面的取舍，做每件事都要朴实无华，无不遵奉至公之道，像贞观初年一样就可以了。至于像秦始皇强辞善辩，因为自傲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有杰出的才能，却因为空言浮论而失去了众望。这种由口才和雄辩带来的损害，是明白可知的。臣竭诚希望陛下减少一些这种雄辩，修养浩然正气，少看一些古代书籍，恬淡喜悦。自己保持长寿像南山一样，把国家治理得像东户时代一样，那么天下百姓就非常幸运了，皇恩也就遍及天下了。”

太宗亲笔写诏书批复说：“不思考就不能治理天下，不说话就不能阐述自己的想法。近来和臣子谈论，形成言说过于频繁。轻视别人，态度骄傲，恐怕由此而产生。身体、精神、心思和元气确实不应该为此而劳损。今天听到你忠诚正直的劝言，我一定虚心接受予以改正。”

杜谗邪第二十三

《杜谗邪》主要是记述了贞观时君臣对谗言祸国的认识，同时告诫人们要“斥弃群小，不听谗言”，因为谗言是祸乱的根源，进谗言的人是国家的蟊贼。在历史上，凡是“世乱则谗胜”，一旦谗言得逞，则忠良就会蒙冤，国政就会败坏，百姓就会遭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国君任用贤人、勇于纳谏，则自然谗佞无门、政治清明。“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冤。”封建皇帝高高在上，处于被“万心攻一心”的地位，正确地分辨谗言忠告，从而做到近君子、远小人，这是最高统治者必须始终认真对待的问题。文中所记唐太宗信任忠臣、惩处邪佞小人的做法，确实令人称道。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前代谗佞之徒〔1〕，皆国之蟊贼也〔2〕。或巧言令色，朋党比周〔3〕；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冤。故丛兰欲茂，秋风败之；王者欲明，谗人蔽之。此事著于史籍，不能具道。至如齐、隋间谗谮事，耳目所接者，略与公等言之。斛律明月〔4〕，齐朝良将，威震敌国。周家每岁斫汾河冰〔5〕，虑齐兵之西渡。及明月被祖孝徵谗构伏诛〔6〕，周人始有吞齐之意。高颎有经国大才，为隋文帝赞成霸业，知国政者二十余载，天下赖以安宁。文帝惟妇言是听〔7〕，特令摈斥，及为炀帝所杀，刑政由是衰坏〔8〕。又隋太子勇抚军监国〔9〕，凡二十年间，固亦早有定分。杨素欺主罔上〔10〕，贼害良善，使父子之道一朝灭于天性〔11〕，逆乱之源，自此开矣。隋文既混淆嫡庶，竟祸及其身，社稷寻亦覆败。古人云‘代乱则谗胜’，诚非妄言。朕每防微杜渐，用绝谗构之端，犹恐心力所不至，或不能觉悟。前史云：‘猛兽处山林，藜藿为之不采〔12〕；直臣立朝廷，奸邪为之寝谋。’此实朕所望于群公也。”

魏徵曰：“《礼》云：‘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13〕。’《诗》云：‘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14〕。’又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15〕。’盖为此也。臣尝观自古有国有家者，若曲受谗谮，妄害忠良，必宗庙丘墟，市朝霜露矣〔16〕。愿陛下深慎之！”

【注释】

〔1〕谗佞（nìnɡ）：指那些进谗言的邪佞小人。

〔2〕蟊（máo）贼：本指吃禾苗的两种害虫。这里用来比喻危害人民或国家的人。

〔3〕朋党比周：结党营私，排斥异己。

〔4〕斛律明月：即斛律光，字明月，北齐朔州（今山西朔城区）敕勒部人。出身于将门之家，是北朝时期著名的将领。他少工骑射，以武艺知名。北齐建立后，封西安县子。皇建元年（560）进爵钜鹿郡公。后历位太子太保、尚书令、司空、司徒。河清三年（564），因功升为太尉。天统三年（568）秋，官拜太保，承袭爵位咸阳王，后升为太傅。武平初年，斛律光屡胜周兵，战功卓著，拜为左丞相，别封清河郡公。他的部队战斗力很强，在北齐和北周的频繁战争中，从没有打过败仗，北周将士都很怕他。武平三年（572），斛律光被奸佞祖挺诬陷为谋反朝廷，诱到宫中杀害。朝野上下都十分悲痛。

〔5〕周家：指北周。汾河：是黄河的第二大支流，也是山西境内最大的河流。

〔6〕祖孝徵：即祖挺，字孝徵。北齐大臣。曾散布谣言，谗杀斛律明月等贤臣。

〔7〕文帝：指隋文帝。妇：指隋文帝之妻孤独皇后。

〔8〕刑政：刑法政令。

〔9〕隋太子勇：即太子杨勇，杨坚与皇后独孤氏的长子。杨勇不善于伪装，比较随意，而次子杨广却是很有心计的人，他与杨素多方设计，陷害杨勇，最后杨勇被废为庶人，远离京城。

〔10〕杨素：字处道，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初事北周武帝。后事隋文帝杨坚，为上柱国，拜御史大夫。隋文帝开皇八年（588），伐陈有功，任荆州总管。继为纳言、尚书左仆射。执掌朝政，以奸诈自立。依附晋王杨广参与宫廷阴谋，废太子杨勇，杀文帝。炀帝杨广立，他拜司徒。杨素十分骄横，任意侮辱属臣，凡逆己者，必加陷害。贪图财货，广营产业。炀帝大业二年（606）卒。

〔11〕天性：先天具有的品质或性情。

〔12〕藜藿：指藜藿之类的野菜。

〔13〕“戒慎”二句：语出《礼记·中庸》。此句意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要谨慎，在别人听不见的时候也要小心忧虑。

〔14〕“恺悌（kǎitì）”四句：语出《诗·小雅·青蝇》。此句意谓平易近人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违背公正原则，会搅乱天下四方。恺悌，亦作“恺弟”，平易近人。罔极，不正。

〔15〕恶利口之覆邦家：语出《论语·阳货》。此句意谓厌恶那些以花言巧语使国家覆灭的人。

〔16〕市朝霜露：意谓人们聚集的闹市变得冷落无人。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看前代那些进谗言的邪佞小人，都是损害国家的蟊贼。他们花言巧语，结党营私；如果国君愚昧昏庸，没有不被迷惑的，这就是忠臣孝子泣血衔冤的原因。所以兰花正想长得茂盛，秋风却来摧残它；国君想要明察事理，谗佞小人就来蒙蔽他。这样的事情都记载在史籍上，不能一一说来。至于北齐和隋朝时期诽谤诬陷忠良的事，我耳闻目睹的，简要地向你们说一说。斛律明月是北齐的良将，威名震撼敌国。北周每年冬天都要砸破汾河的封冰，就是担心北齐的军队西渡汾河来进攻。等到斛律明月被祖孝徵进谗言惨遭杀害以后，北周才产生了吞并北齐的念头。高颎很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他协助隋文帝完成霸业，执掌国家政务二十多年，天下靠他得以安宁。可是隋文帝只听信妇人的话，特意排斥他，到高颎被隋炀帝杀害之后，隋朝的法制政令从此也就衰败了。另外，隋太子杨勇领军监国前后有二十年，本来早就确定了储君的名分。杨素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使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一下子泯灭，叛逆祸乱的根源从此就开始了。隋文帝混淆了嫡子和庶子的名分，结果招来杀身之祸，不久国家也就覆亡了。古人说‘世道混乱谗言就会猖獗’，确实不是妄言乱语。我常常防微杜渐，禁绝谗言和诬陷之事的发生，但仍然担心有心力照顾不到的地方，或者有没能察觉的问题。前朝史书上说：‘猛兽盘踞山林，藜藿之类的野菜因此就没人敢去采摘；忠臣执掌朝政，奸诈邪恶的小人因此就会停止阴谋活动。’这确实是我对你们的期望。”

魏徵说：“《礼记》上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要谨慎，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也要小心。’《诗经》上说：‘平易近人的君子，不听信谗言。谗言违背公正原则，只会搅乱天下四方。’另外，孔子说：‘厌恶那些以花言巧语使国家覆灭的人。’大概就是针对这个问题说的。臣曾观察自古以来统治国家的人，如果听信谗言，残害忠良，必然导致国家灭亡，宗庙变成废墟，闹市变得冷落。希望陛下对这件事特别慎重！”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太子保傅〔1〕，古难其选。成王幼小，以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足以长仁，致理太平，称为圣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爱，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篡也，诛功臣，杀亲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以此而言，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弱冠交游〔2〕，惟柴绍、窦诞等〔3〕，为人既非三益〔4〕，及朕居兹宝位，经理天下，虽不及尧、舜之明，庶免乎孙皓、高纬之暴〔5〕。以此而言，复不由染，何也？”

魏徵曰：“中人可与为善〔6〕，可与为恶，然上智之人自无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乱，救万民之命，理致升平，岂绍、诞之徒能累圣德？但经云：‘放郑声〔7〕，远佞人。’近习之间，尤宜深慎。”

【注释】

〔1〕保傅：即太保、太傅，古代保育、教导太子的官员。

〔2〕弱冠：古时以男子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因体犹未壮，故称弱冠。后遂称男子二十岁或二十几岁的年龄为弱冠。

〔3〕柴绍：字嗣昌，晋州临汾（今山西临汾）人。唐朝大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尚李渊三女（即后来的平阳公主）。唐朝建立，为左翊卫大将军。此后柴绍随秦王李世民参加统一战争，屡立战功，因此封为霍国公，赐食邑一千二百户，并转为右骁卫大将军。窦诞：字光大，扶风平陆（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唐王朝开国功臣。尚李渊二女（即后来的襄阳公主）。他曾以元帅府司马的身份伴随李世民东征西战。李世民继位后，为照顾窦诞的资历与功勋，以宗王卿的官衔让他管理内部事务。但窦诞终因上了年纪，在君臣众人讨论国事时出现“昏谬失对”的现象，对此李世民感慨良多，遂以光禄大夫罢官。

〔4〕三益：谓正直、诚信、多闻（博学）。借指良友。语本《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

〔5〕孙皓：字元宗，又名彭祖，孙权的孙子，孙和的儿子。三国时期东吴君主。在位期间，专横残暴，奢侈荒淫无道，不得民心。高纬：字仁纲，南北朝时期北齐后主。他即位时，腐朽的北齐政权已经摇摇欲坠，他自己仍然荒淫无道，导致北齐军队衰弱，政治腐败。后北周来攻，齐军大败，高纬被周军俘虏，不久被杀。

〔6〕中人：指中等智慧的人。

〔7〕郑声：原指春秋战国时郑国的音乐。古代人认为郑声淫，与孔子等提倡的雅乐不同，故受儒家排斥。此后，凡与雅乐相背的音乐，均为崇“雅”黜“俗”者斥为“郑声”。

【译文】

贞观十年（636），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太子的师傅自古以来就难以选择。周成王幼年继位，周公、召公做他的师傅，身旁左右都是贤人，足以增长仁德，使国家太平，因此被称为圣明君主。到了秦朝的胡亥，为秦始皇所宠爱，让赵高做他的师傅，教他刑政苛法。到了胡亥篡立为皇帝后，诛杀功臣，残害亲戚，不断残暴酷虐，可时间很短也就灭亡了。由此说来，人品行的善恶，确实是受亲近人的影响。我年轻时所交往的只有柴绍、窦诞等人，他们算不上属于正直、诚信、多闻‘三益’之列的人，但到我即位治理天下时，虽然赶不上像尧、舜那样的圣明，但也不至于像孙皓、高纬那样昏庸残暴。由此说来，人的品行又不受亲近的人熏染，这是什么原因呢？”

魏徵说：“智慧中等的人可以为善，也可以作恶，但智慧上等的人自然就不会被别人熏染。陛下受命于天，平定寇盗战乱，拯救万民的性命，使天下大治，四海升平，柴绍、窦诞等人怎能影响陛下的圣德呢？但是经书上说过：‘抛弃淫靡的音乐，远离奸佞的小人。’在对待亲近人的方面，尤其应该特别谨慎。”

悔过第二十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贵为帝王，也难免发生过失。重要的是对待过失的态度：掩盖过失，只能酿成更大的过失；听从谏言，及时改正过失，就能大大降低损失。本篇记述了唐太宗的懊悔之言和改过之行。能够经常反省自己的不足，接纳规谏之言，并立即改正，是唐太宗个人修养的一大优点。太宗度量宽宏，勇于自省，闻过即改，从善如流，终致国泰民安，也是他促成“贞观之治”的原因之一。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曰：“为人大须学问。朕往为群凶未定，东西征讨，躬亲戎事，不暇读书。比来四海安静，身处殿堂，不能自执书卷，使人读而听之。君臣父子，政教之道，并在书内。古人云：‘不学墙面〔1〕，莅事惟烦。’不徒言也。却思少小时行事，大觉非也。”

【注释】

〔1〕墙面：谓面对墙壁目无所见。比喻不学无术或一无所知。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房玄龄说：“做人非常需要学问。我以前因为群凶没有平定，东征西讨，亲自主持军务，没有空闲读书。近来国家安宁，我又身处于殿堂之上，即使不能亲自手执书卷阅读，也要叫人朗读给我听。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政治教化的策略道术，都写在书本里了。古人说：‘不学习就一无所知，碰到事情也就没有能力解决。’这不是空话。反思自己年轻时的所作所为，觉得很不对。”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人情之至痛者，莫过乎丧亲也。故孔子云：‘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也〔1〕。’又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2〕。’近代帝王，遂行不逮，汉文以日易月之制〔3〕，甚乖于礼典。朕昨见徐幹《中论·复三年丧》篇〔4〕，义理甚精审，深恨不早见此书。所行大疏略，但知自咎自责，追悔何及！”因悲泣久之。

【注释】

〔1〕“三年”三句：语出《论语·阳货》。

〔2〕“何必”二句：语出《论语·宪问》。高宗，指商君武丁。

〔3〕以日易月：古代帝王去世，太子继位得服丧三年（三十六月），后来汉文帝改为三十六日即释服终丧，因称“以日易月”。

〔4〕徐幹：字伟长，汉北海剧县（今山东昌乐）人。东汉末文学家、哲学家。“建安七子”之一。著有《中论》二十篇，阐述儒家思想。《复三年丧》是其中的一篇。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人的感情中最为悲痛的，莫过于失去父母双亲。所以孔子说：‘给父母服三年丧，是天下通行的丧期，从天子到百姓都是如此。’又说：‘岂只是殷商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做的。’近代帝王实行的丧期不及古人，汉文帝时以日代月的制度，大大违背了礼的原则。我昨天读了徐幹《中论·复三年丧》篇，文章的义理十分精深，恨没能早日看到这部书。我当年所行的丧礼太简单了，现在只能归罪自己、责备自己，追悔莫及啊！”因此悲痛地哭泣了很久。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承意顺旨，甘言取容。朕今欲闻己过，卿等皆可直言。”

散骑常侍刘洎对曰：“陛下每与公卿论事，及有上书者，以其不称旨，或面加诘难，无不惭退。恐非诱进直言之道〔1〕。”

太宗曰：“朕亦悔有此问，当即改之。”

【注释】

〔1〕诱：劝导。

【译文】

贞观十八年（644），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凡是臣下对于帝王，大多是顺承旨意，说好听的话以取悦帝王。我现在想听听自己的过错，你们都可以直言不讳。”

散骑常侍刘洎回答说：“陛下每次与大臣讨论事情，以及有人上书奏事的时候，因为他的意见不合您的心意，您有时当面加以责难，使他们无不难堪地退下来。这恐怕不是劝导臣子直言进谏的方法。”

太宗说：“我也后悔有这样的追问责难，应当立即改正。”

奢纵第二十五

《奢纵》篇转录了贞观十一年（637）侍御史马周论述时政的一篇上疏，以及太宗对奏疏的反应。马周通过列举大量史实，指出了在贞观中期社会上存在着的一些奢侈的问题，希望引起唐太宗的注意，并提出了解决的办法。马周认为如果帝王奢侈纵欲，则不免横征暴敛，不惜民力；臣子奢侈骄纵，则难免自取败亡。应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若以陛下之圣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马周的奏疏，劝谏唐太宗要戒奢侈、抑骄纵，他认为百姓所患不仅是贫苦，更重要的是上下不能同甘共苦。如果统治者不能体恤百姓，百姓自然离心离德。提醒太宗要吸取历史教训，俭朴节用，爱惜民力。其言辞恳切，深为太宗赏识。

贞观十一年，太宗令所司造金银器物五十事，侍御史马周上疏陈时政曰：

“臣历观前代，自夏、殷、周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1〕，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僻王〔2〕，赖前哲以免。自魏、晋已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3〕，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崇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且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时〔4〕，而大要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5〕。

【注释】

〔1〕传祚：帝位相传。祚，帝位。

〔2〕僻王：指邪僻不正的国君。

〔3〕恩化：恩德教化。

〔4〕宽猛：宽大与严厉。

〔5〕卜祚：古人认为帝位是上天所赐，而占卜可以测知天意，故以“卜祚”借称帝位。遐：长远。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唐太宗下诏令宫中有关司衙铸造宫内金银用器五十种，侍御史马周上疏论述当时的政事说：

“臣通观前朝历史，从夏朝、殷朝、周朝以及汉朝的情况看来，帝位的传袭继承，时间长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因为积累德行、功业，他们的恩德深入到百姓的心中。难道其间没有出现过邪僻不正的国君吗？只是依赖前朝贤君的恩泽而免于祸难罢了。从魏、晋以来，一直到北周、隋朝，国祚长的不过五六十年，短的仅有二三十年就灭亡了，都是因为创业的帝王没有致力于推广恩德教化，当时只能保住自己的帝位，没有留下让后人怀念的恩德的缘故。所以继位的帝王政治教化稍有衰减，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呼吁造反，国家就会土崩瓦解。现在陛下虽然凭巨大的功勋平定了天下，但是积累德行的时间不长，所以应当推崇禹、汤、文王、武王的治国原则，广泛施行恩德教化，使恩德有余，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传袭的基础。怎能只想求得政治教化没有过失，以保持自己当时的统治就行了！况且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虽然是因人设教，宽厚和严厉随着时局而变化，但是最关键的是在自身节俭、施恩百姓两个方面。因此百姓爱戴他们像爱戴自己的父母一样，敬仰他们像敬仰日月一样，尊敬他们像尊敬神灵一样，畏惧他们像畏惧雷霆一样，这就是他们的帝位能长久传承而不发生祸乱的原因。

“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绝。远者往来至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怨嗟之言，以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1〕，夏禹恶衣菲食〔2〕，如此之事，臣知不复可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工，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动。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3〕，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从奉器物〔4〕，并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5〕；作法于理，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之后〔6〕，固圣虑所当忧也。

【注释】

〔1〕茅茨（cí）土阶：茅草盖的屋顶，泥土砌的台阶。形容房屋简陋，或生活俭朴。茨，用茅草、芦苇盖的屋顶。阶，台阶。

〔2〕恶衣菲食：粗劣的衣食。形容生活俭朴。菲，质量差。

〔3〕差近：较近。

〔4〕益州：在今四川成都一带。

〔5〕“昧旦”二句：语出《左传·昭公三年》。意谓起早贪黑勤奋工作而取得功业显赫的国君，其后代犹且懈怠不为。昧旦，拂晓，黎明。丕，大。

〔6〕万岁：对皇帝死亡的讳称。

【译文】

“如今百姓经过社会丧乱之后，人口只相当于隋朝的十分之一，但供官府服徭役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兄长离家，弟弟才回来，前后相接不断。路程远的往返有五六千里，春夏秋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时常降下仁慈的恩诏，命令他们减省徭役，但是有关部门的造作既然不能停止，自然仍须征调人夫，所以诏书也是白白下达，百姓照旧被役使。臣每次去察访询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怨恨嗟叹之言，认为是陛下不存恤抚养他们。从前唐尧用茅草盖房，用土块砌台阶，夏禹粗衣劣食。像这样的事，臣深知不可能再在今天施行。汉文帝因珍惜百金的费用，停止建造露台，还收集臣子上书用的布袋，用作宫殿的帷帐，他所宠爱的夫人的衣裙短得不能拖在地上。到了景帝时，因为做锦绣五彩绦带之类丝织品而妨害了妇女应做的其他事，他特意下诏废弃不用，因此百姓安居乐业。到了武帝时，虽然他穷奢极欲，但是依赖文帝、景帝遗留下的恩德，因而民心没有骚乱。假如汉高祖之后，就是武帝时代，天下一定不会保全。由于这些事情发生时代离当今较近，其事迹还可以清楚可见。现在京师和益州等地在制造供奉皇室使用的器物，以及诸位亲王、妃嫔、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够节俭。臣听说，起早贪黑勤奋工作而取得功业显赫的国君，其后代犹且懈怠不为；制定出合乎情理的法令，久而久之也会产生弊端和混乱。陛下小时候在民间长大，知道百姓的辛苦，前代的兴亡成败，都是亲眼目睹的，尚且还是这样，而皇太子生长在深宫里，没有经历过宫墙之外的世事，陛下万岁之后的事情，确实应当引起陛下的忧虑了。

“臣窃寻往代以来成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1〕，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欲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之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有失。是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帝大业之初，又笑周、齐之失国。然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周、齐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2〕：‘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戒也。

【注释】

〔1〕黎庶：庶民，百姓。

〔2〕京房：本姓李，字君明，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人。西汉学者。由于他开创了今文《易》学“京氏学”，所以驰名于中国学术史。京房的《易》学把灾异与政治相联系在一起，京房讲灾异的目的在于干政，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由此，当汉元帝召见他时，他就趁机对元帝宣讲自己的见解，通过讲灾变的方法，京房获得了元帝的信任。

【译文】

“臣私下寻思前代以来国家兴亡成败的事情，发现只要有百姓怨恨背叛，聚众做盗贼，他的国家就没有不迅速灭亡的。国君虽然想悔改，也不可能重新获得安全。凡是修整政治教化，应当在能够修整的时候就去修整，如果事变一旦发生才感到后悔，那就毫无益处了。所以后代的国君每当看见前朝的覆亡，才知道前朝的政治教化失败的原因，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所存在的过失。因此殷纣王嘲笑夏桀的灭亡，而周幽王、周厉王又嘲笑殷纣王的灭亡。隋炀帝大业初年，又嘲笑北周、北齐丧失国家。然而现在看隋炀帝，也像隋炀帝当时看北周、北齐一样。所以，京房对汉元帝说：‘臣忧虑后人看待今日的态度，也像今日看待前代的眼光一样。’这话不能不引起警戒啊！

“往者贞观之初，率土霜俭〔1〕，一匹绢才得粟一斗，而天下怡然。百姓知陛下甚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曾无谤。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十余石粟，而百姓皆以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以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蓄积多少，唯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2〕，而李密因之〔3〕；东京积布帛〔4〕，王世充据之〔5〕；西京府库〔6〕，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即世充、李密未必能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国之常事，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若人劳而强敛之，竟以资寇，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7〕。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傥中国被水旱之灾，边方有风尘之警〔8〕，狂狡因之窃发〔9〕，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10〕。若以陛下之圣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

太宗曰：“近令造小随身器物，不意百姓遂有嗟怨，此则朕之过误。”乃命停之。

【注释】

〔1〕率土：四海之内，犹全国。霜俭：犹荒歉。

〔2〕洛口仓：古粮仓名，又名兴洛仓。隋大业二年（606）筑，故址在今河南巩县东南。因地处旧洛水入黄河处而得名。

〔3〕李密：字法主。京兆长安人，祖籍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南）。隋末农民起义中瓦岗军后期领袖。大业九年（613）参与杨玄感起兵反隋。玄感败，李密逃亡。十二年（616），入瓦岗军。李密军令严肃，赏赐优厚，士卒乐意为他所用。他建议袭取隋军兴洛（后改洛口）仓，开仓赈济，扩充队伍，然后进取东都。十三年（617），瓦岗军攻取洛口仓，招就食饥民几十万，起义队伍迅速壮大。因：沿袭。

〔4〕东京：杨坚建立隋朝，以洛阳为东都，称东京。

〔5〕王世充：隋末地方割据者。字行满，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人。祖籍西域，其祖支颓耨，徙居关中。开皇年间，因军功升至兵部员外郎。大业年间，至江都宫监，为隋炀帝信任。大业十四年（618），隋炀帝被宇文化及所杀，他与元文都、皇甫无逸等人在东都（今河南洛阳）拥立杨侗为皇帝，世充被任命为吏部尚书郑国公，他击败并招降群雄之一的李密。隋越王侗皇泰二年（619），废杨侗，自立为帝，国号郑国，年号开明，统治区为今河南北部。后因其统治过于严苛残酷，导致人民逃亡，且不少将领投奔唐朝。唐武德四年（621），与李世民作战失败投降，唐徙世充及其家属于蜀，临行，为仇人所杀。

〔6〕西京：杨坚建立隋朝，以长安为首都，称西京。

〔7〕式歌且舞：载歌载舞。式，文言助词，无义。

〔8〕风尘：比喻战乱。

〔9〕狂狡：指狂妄狡诈之徒。

〔10〕旰（ɡàn）食：指勤于政事不能按时吃饭。晏寝：晩睡。

【译文】

“从前在贞观初年时，全国土地荒芜，一匹绢只能换一斗粟，但天下安居乐业。百姓知道陛下十分关心爱护他们，所以人人自安，没有一点怨言。从贞观五年、六年以来，连年取得丰收，一匹绢可以换十多石粟，然而百姓都认为陛下不关心爱护他们，总有怨言，这是因为如今营作的事务，许多都是无关紧要的缘故。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是由于财物蓄积得多少，只在于百姓的苦乐。就拿近来的事来看，隋朝在洛口仓储藏粮食，却被李密夺取了；东京洛阳积蓄布帛，却被王世充占有了；西京府库的财物，也被我大唐所用，至今还没有用完。如果原来洛口仓、洛阳没有积蓄粮食布帛，那么王世充、李密未必能够聚集起大规模的队伍。只是贮积财物本来是国家的正常事务，重要的是应当在百姓有了余力时再去征收。如果百姓劳苦不堪而去强行征收，最终还是资助了贼寇，这样的贮积是没有好处的。然而崇尚节俭来使百姓得以休息，这在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自实行过，所以现在重新实行并不难。只要实行一天，天下就都会知道，百姓就会载歌载舞。如果百姓已经劳苦不堪，却还要不停地役使他们，倘若国内遭受水旱之灾，边境有战乱的警报，狂妄狡诈之徒乘机反叛，就会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那就不仅仅使陛下晚进餐迟睡觉而已了。如果以陛下的圣明，真要想励精图治，就不需要远求上古时的治国办法，只要赶得上贞观初年那样，那天下就很幸运了。”

太宗说：“最近下令制造一些随身的小件器物，没想到百姓因此就有嗟叹怨言，这就是我的过错了。”于是命令停止制造。

贪鄙第二十六

“贪鄙”者，贪婪卑鄙也。在本篇中作者列举了不少历史上“贪冒”的例子，集录了唐太宗论述贪鄙利弊的一些言论。唐太宗认为受贿贪财是得小利而招大弊，得不偿失，其目的就是告诫大家不能贪得无厌，贪欲乃是罪恶的源泉。如果帝王贪得无厌，就会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良，最终导致灭亡；只有上下清廉，方可长守富贵，江山永存。“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亦有因而致死”者，“‘祸福无门，惟人所召。’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以此来告诫百官清廉自持，常保身家平安。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尝谓贪人不解爱财也，至如内外官五品以上〔1〕，禄秩优厚，一年所得，其数自多。若受人财贿，不过数万，一朝彰露，禄秩削夺，此岂是解爱财物？视小得而大失者也。昔公仪休性嗜鱼〔2〕，而不受人鱼，其鱼长存。且为主贪，必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类〔3〕。’固非谬言也。昔秦惠王欲伐蜀〔4〕，不知其径，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蜀人见之，以为牛能便金，蜀王使五丁力士拖牛入蜀，道成，秦师随而伐之，蜀国遂亡。汉大司农田延年赃贿三千万〔5〕，事觉自死。如此之流，何可胜记！朕今以蜀王为元龟，卿等亦须以延年为覆辙也。”

【注释】

〔1〕内外官：指内、外朝官。旧时朝官有内朝、外朝之分。外朝官是指以丞相为首的各官，如御史大夫和九卿等；内朝官是皇宫之内接近君主的各官，也称中朝官。

〔2〕公仪休：春秋时期鲁国的贤相。据《淮南子·道应训》载：公仪休喜欢吃鱼，有人就送鱼给他，他拒而不受。送鱼的人说：“听说你喜欢吃鱼，为什么不肯接受我送的鱼呢？”公仪休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所以更不能接受你的鱼。我现在做宰相，买得起鱼，自己可以买来吃，如果我因为接受了你送的鱼而被免去宰相之职，我自己就买不起鱼了，你难道还会再给我送鱼吗？这样一来，我还能再吃得到鱼吗？因此，我是决不能接受你送的鱼的。”

〔3〕“大风”二句：语出《诗·大雅·桑柔》。意谓大风因隧道而生成，贪财的人败坏同类。

〔4〕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公元前325年，惠文王自称为王。在位期间，任用贤能，推行法制，并不断向外拓展领土。公元前316年出兵灭蜀。蜀：我国古代先秦时期的蜀族在现今四川建立的国家，后被秦国所灭。但关于蜀国的历史在先秦文献中一直没有详细记载，直到东晋常璩在其《华阳国志·蜀志》中才记载了关于蜀国的历史和传说。

〔5〕大司农：官名。汉景帝时称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掌租税、钱谷、盐铁和国家的财政收支。为九卿之一。田延年：字子宾，西汉阳陵（今陕西高陵西南）人。初为大将军霍光长史，后任河东太守，诛杀豪强，奸邪震惧。入为大司农。宣帝即位，他以定策功封阳成（一作阳城）侯。不久，因主守盗官钱三千万，被人告发，自刎而死。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曾经说过，贪财的人是不懂得喜爱财物的，比如说当今内、外朝官员五品以上的，俸禄品秩都很优厚，一年之内所得到的，数量自然很多。如果收受别人的贿赂，也不过数万，一旦暴露出来，官职俸禄都被削夺，这哪里能算得上是懂得爱财？这是看见小的利益，却失掉了大的利益。从前，公仪休喜欢吃鱼，但他却不收别人送的鱼，所以他能长久地吃到鱼。作为一国之君要是很贪婪，必然丧失掉他的国家；作为臣子要是很贪婪，必然丧失掉他的性命。《诗经》上说：‘大风因隧道而生成，贪财的人败坏同类。’这确实不是荒谬的话。从前秦惠王想征伐蜀国，不知道前往蜀国的道路，就雕刻了五头石牛，把金子放置在牛的屁股后面。蜀国人见后，以为石牛会拉出黄金来，于是蜀王派了五个大力士把石牛拖回蜀国，结果就形成了道路，秦军跟随其后而攻打了蜀国，蜀国就灭亡了。汉朝大司农田延年贪赃三千万，事发后自刎而死。类似这样的事，怎么能数得过来！我今天把蜀王作为借鉴，你们也要把田延年当做前车之鉴啊！”

贞观四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终日孜孜，非但忧怜百姓，亦欲使卿等长守富贵。天非不高，地非不厚，朕常兢兢业业，以畏天地。卿等若能小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非但百姓安宁，自身常得欢乐。古人云：‘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此言可以为深诫。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纵事未发闻〔1〕，中心岂不恒恐惧？恐惧既多，亦有因而致死。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卿等宜深思此言。”

【注释】

〔1〕纵：即使。

【译文】

贞观四年（630），太宗对公卿大臣们说：“我整天孜孜不倦，不仅仅是忧念爱惜百姓，也是想让你们能够长久地富贵。天并不是不高，地并不是不厚，然而我常常兢兢业业，是因为对天地十分敬畏。你们如果能够小心谨慎奉公守法，经常像我敬畏天地一样，不但能够使得百姓安宁，你们自身也经常能得到快乐。古人说：‘贤明的人如果财产多了，就会损害他们的志向；愚蠢的人如果财产多了，就会造成他们的过错。’这话可以深以为诫。如果徇私贪污，不但是破坏了国法，伤害了百姓，即使事情没有败露，心中怎能不常怀恐惧呢？恐惧多了，也有因此而导致死亡的。大丈夫怎么能够为了贪图财物而害了自身性命，使子孙后代每每为此感到惭愧羞耻呢？你们应当深刻地思考这些话。”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高，复巢于木末；鱼藏于泉，犹恐其不深，复穴于窟下。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人臣受任，居高位，食厚禄，当须履忠正，蹈公清，则无灾害，长守富贵矣。古人云：‘祸福无门，惟人所召〔1〕。’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2〕，与夫鱼鸟何以异哉？卿等宜思此语，用为鉴诫。”

【注释】

〔1〕“祸福”二句：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意谓祸福无定，由人自取。

〔2〕贪冒：贪图财利。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古人说：‘鸟栖息在树林里，还担心树木不够高，又在树梢上筑巢；鱼潜藏在深渊里，还担心水不够深，又在洞窟下做穴。但是它们仍然被人捕获，这都是因为贪食诱饵的缘故啊。’现在臣子接受任命，身居高位，享有厚禄，应当做事忠诚正直，遵循清廉无私的原则，那么就不会有灾难，能长久保持富贵。古人说：‘祸福无定，由人自取。’然而那些以身犯法的人，都是因为贪图财利，这与那些鱼、鸟有什么不同呢？你们应该思考这些话，作为借鉴和警诫。”

卷七

崇儒学第二十七

本篇主要记述了贞观时君臣有关崇儒重道的一些言行。作者认为学识的厚薄对治国安邦能力的大小有很大影响，而且与世风民俗的好坏也有很大关系。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以来，儒家思想就成为历代王朝的统治思想，备受推崇。太宗即位之初，也着意文治，崇尚儒学。所以他连年下诏，确定孔子、颜回为先圣先师，设置弘文馆，将前代名儒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宁等的著作“垂于国胄”，并将这些名儒“配享尼父庙堂”。同时命令颜师古考定五经、孔颖达撰写《五经正义》，“付国学施行”。太宗认为“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理。今所任用，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本”。贞观时期崇孔尊儒，兴学重教，把勤奋学习儒家思想看作是一种美德，使儒学成为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其目的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

太宗初践祚〔1〕，即于正殿之左置弘文馆〔2〕，精选天下文儒，令以本官兼署学士〔3〕，给以五品珍膳，更日宿直〔4〕，以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讨论坟典〔5〕，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诏勋贤三品已上子孙〔6〕，为弘文馆学生。

【注释】

〔1〕践阼：即位。践，踏。祚，君位，国统。

〔2〕弘文馆：唐武德四年（621）置修文馆于门下省。九年（626），太宗即位，改名弘文馆。聚书二十余万卷。置学士，掌校正图籍，教授生徒。置校书郎，掌校理典籍，刊正错谬。

〔3〕学士：最早见于《周礼·春官》，指那些在学校读书的人。唐代置学士于学士院，以文学言语参谋谏诤，掌制诰，得受优宠。其后有承旨、侍读、侍讲、直学士等品秩之分。

〔4〕更日：隔日或按日轮换。宿直：夜间值班。

〔5〕坟典：“三坟”、“五典”的并称，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

〔6〕勋贤：指有功勋有才能的人。

【译文】

太宗登基初年，就在皇宫正殿的左边修建了一个弘文馆，精选了全国通晓儒学的人，让他们以原来的官职兼任弘文馆学士，供给他们五品以上高官的珍贵饮食享用，按日轮换在皇宫里值班，在皇帝上朝的间隙就召到内殿来，讨论古代典籍，商议治政方略，有时到夜深才结束。太宗又下诏让那些三品以上有功勋有才能的人的子孙，做弘文馆的学生。

贞观二年，诏停以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1〕，稽式旧典〔2〕，以仲尼为先圣，颜子为先师，而笾豆干戚之容〔3〕，始备于兹矣。是岁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传〔4〕，令诣京师，擢以不次〔5〕，布在廊庙者甚众〔6〕。学生通一大经已上〔7〕，咸得署吏。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国子、太学、四门、广文亦增置生员〔8〕，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9〕，以备众艺。太宗又数幸国学，令祭酒、司业、博士讲论〔10〕，毕，各赐以束帛。四方儒生负书而至者，盖以千数。俄而吐蕃及高昌、高丽、新罗等诸夷酋长亦遣子弟请入于学〔11〕。于是国学之内，鼓箧升讲筵者〔12〕，几至万人，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

【注释】

〔1〕国学：《周礼·春官·乐师》云：“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小舞。”孙诒让《周礼正义》云：“国学者，在国城中王宫左之小学也。”周代的“国学”只是国家所办的“贵族子弟学校”。此后朝代更替，国学逐步由小学演变为高等学府。

〔2〕稽式：准则，法式。这里引申为取法。

〔3〕笾豆：笾和豆，古代祭祀时盛食物的礼器。干戚：干，盾。戚，大斧。古代祭祀时操干戚以舞。

〔4〕给传：谓朝廷给予驿站车马。汉代，凡朝廷征召之人由公车（官署名）以车接送。

〔5〕不次：不依寻常次序。

〔6〕廊庙：这里指朝廷。

〔7〕大经：唐国子监教课及进士考试经书，皆按经文长短分大、中、小三级，唐以《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

〔8〕国子：指国子学（监），我国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唐代国子学下辖国子、太学、四门学、广文馆、书学、算学和律学共七学。国子学是教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及国公的子孙。太学：与国子学（监）均为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只是教育的对象不同，太学是教文武五品以上官员及郡县公的子孙。四门：即四门学。唐代四门学隶国子学（监），传授儒家经典，性质与国子学、太学同，只是四门学的教育对象是七品以上官员及普通人家的优秀子弟。广文：“广文馆”的简称。官署名，领国子学中修进士业者。

〔9〕书、算：即指书学和算学。书学是唐代培养书法和字学人才的学校。《新唐书·选举志》：“凡书学：《石经三体》限三岁，《说文》二岁，《字林》一岁。”算学是培养天文、数学人才的学校。

〔10〕祭酒：为国子监的主管官。司业：学官名。隋以后国子监置司业，为监内的副长官，协助祭酒，掌儒学训导之政。博士：古代学官名，管教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以及有才干的庶人子弟。

〔11〕吐蕃（bō）：公元七至九世纪时我国古代藏族所建政权，与唐经济文化联系至为密切。高昌：故城坐落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东面四十多公里的三堡乡。高昌古城，历史悠久，始建于公元前一世纪汉代，因其“地势高敞，人广昌盛”而得名。北魏文成帝和平元年（460）车师国亡，柔然立阚氏伯周为王，称其国为高昌国，掀开了高昌王国的序幕。贞观十四年（640）唐朝统一高昌，在此设立西州，辖高昌、交河、柳州、天山、蒲昌五县。高丽：少数民族政权之一，在今朝鲜半岛。新罗：朝鲜半岛东南部土著民族建立的本土政权。

〔12〕鼓箧（qiè）：谓击鼓开箧，古时入学的一种仪式。这里借指来求学的人。讲筵：讲经、讲学的处所。这里借指讲学的人。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下诏停止庙祀周公为先圣，开始在国子学内建立奉祀孔子的庙堂，取法旧有的制度，尊孔子为先圣，颜渊为先师，庙堂两边陈列的笾豆、干戚等礼器和乐舞用具从此齐备了。这一年又广泛招揽天下的儒士，赏赐给他们布帛，供给他们驿传车马，让他们到京城来，不按寻常的次序授予他们高低不等的官职，因此在朝廷做官的儒士有很多。太学生中如能读通《礼记》、《左传》大经中的一种，都能任职为吏。在国子学内增加建筑了四百多间房舍，国子、太学、四门、广文四学也都增加了学生的名额，书学、算学也分别设置了博士、招收学生，使各种科目都设置完备。太宗又几次亲自前往国学，命祭酒、司业以及博士等学官进行讲论，讲完后每人赏赐五匹帛。四面八方带着书赶来求学的儒生数以千计。不久以后吐蕃和高昌、高丽、新罗等四夷的酋长们也派他们的子弟前来申请入学。于是在国子学内，前来求学和讲学的人几乎达到万人，儒学这么兴旺，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理。今所任用，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本。”

谏议大夫王珪曰：“人臣若无学业，不能识前言往行，岂堪大任。汉昭帝时〔1〕，有人诈称卫太子〔2〕，聚观者数万人，众皆致惑。隽不疑断以蒯聩之事〔3〕。昭帝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古义者，此则固非刀笔俗吏所可比拟〔4〕。’”

【注释】

〔1〕汉昭帝：即汉武帝少子刘弗陵，西汉第六位皇帝。

〔2〕有人诈称卫太子：据《汉书·昭帝纪》记载：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张延年诈称为武帝卫太子刘据，后以诬罔罪腰斩（而《资治通鉴》记载冒充卫太子的男子则是成方遂）。卫太子，刘据，汉武帝嫡长子，元狩元年（前122）被立为太子。征和二年（前91）因反对巫蛊乱政起兵反抗，兵败自杀。

〔3〕隽不疑断以蒯（kuǎi）聩之事：伪卫太子出现时，昭帝命公卿辨别，众人皆不敢辨。隽不疑乃据孔子在《春秋》中肯定卫出公辄不接纳被放逐的前太子蒯聩的事，逮捕了伪卫太子。隽不疑，西汉勃海（今河北沧县东）人。初为郡文学。暴胜之为绣衣御史至勃海，知其贤，荐于武帝，任为青州刺史。昭帝即位，齐孝王孙刘泽与燕王旦联络郡国谋反，他发觉收捕，擢为京兆尹。治民严而不残，吏民服其威信。又因处置卫太子事件名重当时。蒯聩，春秋时卫灵公的世子，卫出公的父亲。因欲杀卫灵公所宠的夫人南子不遂，出奔。卫灵公死，蒯聩又回卫国争位，卫出公不接纳他。

〔4〕刀笔俗吏：指旧时官衙内办理公文案卷的小吏。古代在竹简上记事，错讹处用刀刮去，故称。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选择合适的人才，如果用非其人，就很难治理好国家。如今用人，必须将道德品行、学问见识作为选拔的根本。”

谏议大夫王珪说：“臣子如果没有学问，那就不会了解历史上的种种言行，怎能担负重大的责任？汉昭帝时，有人出来诈称自己是卫太子刘据，引来万人围观，当时在场的人都被迷惑了。京兆尹隽不疑根据《春秋》上记载的蒯聩的事处理了这件疑案。昭帝说：‘公卿大臣，应当选用通晓经学儒术懂得古义的人，这本来不是一般的刀笔之吏可比拟的。’”

太宗尝谓中书令岑文本曰：“夫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亦犹蜃性含水〔1〕，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怀火，待燧动而焰发〔2〕；人性含灵，待学成而为美。是以苏秦刺股〔3〕，董生垂帷〔4〕。不勤道艺，则其名不立。”

文本对曰：“夫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饬情，以成其性。《礼》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勤于学问，谓之懿德〔5〕。”

【注释】

〔1〕蜃（shèn）：即大蛤蜊。栖息于潮湿地带及浅海泥沙滩的表层，其肉质鲜美无比，可供食用。相传大蛤蜊的本性含水，等到有月光的时候才喷出来，借用光的折射原理形成美丽的图案。

〔2〕燧（suì）：古代取火的器具。

〔3〕苏秦刺股：苏秦，字季子，战国时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师事鬼谷子。苏秦最初凭借自己的学识和口才游说当时最强大的秦国，希望得到重用，但是未能如愿，狼狈而归。但他并未气馁，而是更努力地学习。后得太公《阴符经》，潜心研读，读书欲睡，就用锥子刺自己的大腿，以致血流至脚跟。经过了一番努力，终于学有所成。后来游说诸侯，合齐、楚、燕、赵、魏、韩六国抗秦，佩六国相印，开始了辉煌的政治生涯。

〔4〕董生垂帷：董生，即董仲舒，西汉广川（今河北枣强）人。汉景帝时为博士。相传他在讲学时，为专心教书，放下帷幕，弟子均不得见其面。武帝即位，上对策三篇，任用为江都王相。生平讲学著书，他建议“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为武帝所采纳，使儒学成为封建社会的正统。著有《春秋繁露》等书。

〔5〕懿（yì）德：美德。懿，美好，多指品德。

【译文】

太宗曾对中书令岑文本说：“人虽然各自有确定的秉性，但必须博学才能有所成就，就像大蛤蜊本性含水，但要等月光照射时才会把水吐出来而形成美丽的图案；又像木材本身包含易燃的因素，但要靠敲击燧石才能发出火来；人的本性中包含着聪明灵巧，但要通过学习才能显出他的美质。所以当年有苏秦刺股和董生垂帷这样刻苦学习的故事。说明不勤奋学习道德和技能，就不会树立起他们的名声。”

岑文本回答说：“人的天性是相近的，但人的情趣则可以随时变化，必须依靠学习来驾驭情感成就人的本性。《礼记》上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都注重勤奋学习，把它看作是一种美德。”

文史第二十八

《文史》篇主要记载了太宗对书写史书及“实录”内容的一些看法。太宗在阅读史书时发现前朝史书多看重靡丽文章，不务政事，甚至有导致灭亡者。他认为这些文章辞藻虚浮华丽，对于勉励劝诫人没有什么益处。因而鼓励臣子上书论政，要“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同时他认为“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此外，太宗还特别关注记载自己言行的起居注，他认为“国史，用为惩恶劝善，书不以实，后嗣何观”？因而他对玄武门事变的记载，要求史官秉笔直书，使“雅合至公之道”，从而也反映出作者自己提倡秉笔直书、反对曲笔的观点。

贞观初，太宗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比见前、后《汉史》载录扬雄《甘泉》、《羽猎》〔1〕，司马相如《子虚》、《上林》〔2〕，班固《两都》等赋〔3〕，此既文体浮华，无益劝诫，何假书之史策〔4〕？其有上书论事，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朕从与不从皆须备载。”

【注释】

〔1〕前、后《汉史》：即《汉书》和《后汉书》。扬雄：一作“杨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郫县）人。西汉学者、辞赋家。少时好学，博览多识，酷好辞赋。后始游京师，经人引荐，被喜爱辞赋的成帝召入宫廷，侍从祭祀游猎，任给事黄门郎。他历成、哀、平“三世不徙官”。王莽称帝后，扬雄校书于天禄阁。后受他人牵累，即将被捕，于是坠阁自杀，未死。后召为大夫。扬雄一生悉心著述，除辞赋外，又仿《论语》作《法言》，仿《周易》作《太玄》，表述他对社会、政治、哲学等方面的思想，在思想史上有一定价值。扬雄早期以辞赋闻名，他最服膺司马相如，“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汉书·扬雄传》）。《甘泉》、《羽猎》：指扬雄的《甘泉赋》和《羽猎赋》，是模拟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而写的。其内容为铺写天子祭祀之隆、苑囿之大、田猎之盛，结尾兼寓讽谏之意。其用辞构思亦华丽壮阔，与司马相如赋相类，所以后世有“扬马”之称。

〔2〕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是汉代很有成就的散文名家、辞赋家。作品善于描写景物，烘托气氛，以情景交融的笔触，把人物感情的起伏跌宕写得惟妙惟肖，委婉动人，对后代的宫怨诗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鲁迅先生对司马相如的评价最精炼，最权威：“不师故辙，自摅妙才，广博宏丽，卓绝汉代。”（《汉文学史纲要》）《子虚》、《上林》：指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和《上林赋》。二赋本为一篇，《文选》始分为二。赋中假设子虚、乌有先生和亡是公三个人物。《子虚赋》描写子虚与乌有先生夸耀齐、楚风物与诸侯游猎之盛，结构宏大，辞采富丽。《上林赋》写亡是公笑子虚、乌有先生为不足道，乃大肆铺陈汉天子上林苑之宏美巨丽，天子射猎之壮观盛举。此赋词采富丽，气势恢弘，是汉大赋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上林，指上林苑，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及周至、户县界。它本是秦代的旧苑，汉武帝时重修并加扩大。

〔3〕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父班彪也是史学家。他继承父业，续修《汉书》。又善于作赋，所写《两都赋》为汉赋名篇。和帝永元元年（89），随大将军窦宪出击匈奴。后窦宪专权被杀，他受牵连，死在狱中。《两都》：指《两都赋》，分《西都赋》、《东都赋》两篇。两都，指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东汉建都洛阳，“西土耆老”仍希望复都长安，班固持异议，因此作《两都赋》。赋中以主客问答方式假托“西都宾”向“东都主人”夸耀西都长安的关山之险要、宫苑之广大和物产之繁盛，希望东汉皇帝驾返西都；然后又以“东都主人”责备“西都宾”安土重迁和炫耀失实，又夸耀光武建都洛阳修文德、来远人的盛况，以驳斥“西都宾”的“淫侈之论”。最后归之为应建都洛阳。《两都赋》颂扬了东汉建都洛阳和光武帝中兴汉室的功绩，体制宏大，写法上铺张扬厉，是西汉大赋的继续。《两都赋》开拓了写京都的题材，对张衡的《二京赋》和左思的《三都赋》均有影响。

〔4〕史策：即史册。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主管监修国史的房玄龄说：“近来看前、后《汉书》上载录了扬雄的《甘泉赋》、《羽猎赋》，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班固的《两都赋》等，这些文章既辞藻虚浮华丽，对于勉励劝诫人也没有什么益处，为什么还记录在史册上？如果有人上书论述政事，只要文辞中肯直率，可以裨补于国事政务的，不论我是否采纳，都要详加记载。”

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表请编次太宗文章为集〔1〕。太宗谓曰：“朕若制事出令，有益于人者，史则书之，足为不朽。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非所须也。只如梁武帝父子及陈后主、隋炀帝〔2〕，亦大有文集，而所为多不法，宗社皆须臾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竟不许。

【注释】

〔1〕著作佐郎：著作局属官。《新唐书·百官志二》云：“著作局。郎二人，从五品上；著作佐郎二人，从六品上。”著作郎掌撰碑志、祝文、祭文，与佐郎分判局事，专掌史任。邓隆：相州（今河南安阳）人。贞观初，召授国子主簿，与崔仁师、慕容善行、刘顗、庾安礼、敬播俱为修史学士。后改著作佐郎，历卫尉丞。编次：按一定的次序编排。

〔2〕梁武帝父子：指南朝的梁武帝萧衍和其子萧统。梁武帝，名萧衍，字叔达。是一个多才多艺学识广博的学者。他的政治、军事才能，在南朝诸帝中可以说是堪称翘楚；他在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上的成就，则更为突出。史书称他“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并悉称善”，“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萧统，为梁武帝长子。美姿容，读书数行并下，过目不忘。为人仁孝，崇尚俭朴。未及即位而卒，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萧统招集文人学士，广集古今书籍三万卷，选编成《文选》三十卷，世称《昭明文选》，是我国古代第一部文学作品选集。陈后主：即陈叔宝，南朝陈皇帝。在位时大建宫室，生活奢侈，日与妃嫔、文臣游宴，制作艳词。隋兵南下时，恃长江天险，不以为意。祯明三年（589），隋兵入建康（今江苏南京），被俘。后在洛阳病死，追封长城县公。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著作佐郎邓隆上表请求将太宗的文章编辑成文集。太宗对他说：“我制订的政策、发出的诏令，如果对人民有好处的，史书已经记载了，足以流传不朽。如果处理的事务不师法古人，扰乱国家、对百姓有害，虽然文章辞藻华丽，终究会被后代耻笑，这不是我需要的。像梁武帝父子和陈后主、隋炀帝，也都有文集，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多不合法度，国家在短时间内就灭亡了。凡是做君主的只在于道德品行的修养，何必要从事文章的写作呢？”太宗最终没有允许编辑文集的事。

礼乐第二十九

礼乐制度是封建统治阶级用来愚弄人民和巩固贵族内部关系的一种手段，其目的在于维护其宗法制度和君权、族权、夫权、神权，维护贵族的世袭制、等级制和加强统治的作用。当时许多经济和政治上的典章制度，常常贯穿在各种礼中，依靠各种礼的举行来加以确立和维护，因此礼乐是纲常伦理的关键，是处理人际关系、调整君臣秩序的原则。古代帝王常用兴礼乐为手段以求达到尊卑有序、远近和合的统治目的。太宗诏令改革礼制，自身躬行不辍，并用礼法教诫诸子大臣，懂得“礼乐”是一种有效的治国方式。太宗认为“礼乐之作，是圣人象物设教，以为撙节”的，因此他诏吏部尚书高士廉等刊正姓氏，撰为《氏族志》，其目的在于“崇树今朝冠冕”。他还诏曰：“氏族之美，实系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使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本篇着重记载了贞观君臣在这方面的许多言论，以及修定礼乐制度的各种举措。

太宗初即位，谓侍臣曰：“准《礼》〔1〕，名，终将讳之〔2〕，前古帝王，亦不生讳其名。故周文王名‘昌’，《周诗》云：‘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十六年《经》书〔3〕：‘齐侯、宋公同盟于幽。’唯近代诸帝，皆妄为节制，特令生避其讳，理非通允，宜有改张。”

因诏曰：“依《礼》，二名义不偏讳〔4〕。尼父达圣，非无前指。近世以来，曲为节制，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语。今宜依据礼典，务从简约，仰效先哲，垂法将来。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两字不连读，并不须避。”

【注释】

〔1〕准《礼》：按照《周礼》。准，按照。

〔2〕名，终将讳之：意谓人的名字，要等到他死了以后才避讳。《左传·桓公六年》云：“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意谓周代用避讳事奉神灵，人死之后，他的名字就必须避讳。封建时代为了维护等级制度的尊严，说话写文章时遇到君主或尊亲的名字都不直接说出或写出，叫做避讳。

〔3〕《经》：指《春秋》经。

〔4〕“依《礼》”二句：意谓按照《礼记》，人名的两个字，不需要一一避讳。这里的《礼》指《礼记》。《礼记·曲礼上》云：“二名不偏讳。”郑玄注：“谓二名不一一讳也。孔子之母名‘徵在’，言‘在’不称‘徵’，言‘徵’不称‘在’。”

【译文】

太宗即位不久，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按照《周礼》，人的名字要等到死后才避讳，从前古代帝王的名字也不在他们生前避讳。因此周文王名‘昌’，《周颂》上说：‘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庄公十六年《春秋》经记载着：‘齐侯、宋公同盟于幽。’只有近代这些帝王才都乱加限制，特意下令在其生前就要避讳，这在道理上讲不通，应当有所改变。”

于是下诏说：“按照《礼记》，人名的两个字，不需要一一避讳。孔子是通达事理的圣人，以前也不是没有指出过。近代以来，不合理地加以限制，人名的两个字都要避讳，废除和空缺的字因此很多，这样轻率任意地做，有违经典的训示。现在应该依据礼法，务必遵行简约的规定，效法前朝圣人，给后世也留下可行的法则。官职、人名以及公私文书典籍中，有‘世’和‘民’两个字而并不连读的，都不用避讳。”

贞观六年又诏曰：“氏族之美，实系于冠冕〔1〕；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自有魏失御〔2〕，齐氏云亡，市朝既迁〔3〕，风俗陵替〔4〕。燕、赵古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德义之风。名不著于州闾，身未免于贫贱，自号高门之胄，不敦匹嫡之仪〔5〕，问名唯在于窃赀〔6〕，结褵必归于富室〔7〕。乃有新官之辈，丰财之家，慕其祖宗，竞结婚姻，多纳货贿，有如贩鬻。或自贬家门，受屈辱于姻娅〔8〕；或矜其旧望，行无礼于舅姑〔9〕。积习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伦，实亏名教。朕夙夜兢惕，忧勤政道，往代蠹害，咸已惩革，唯此弊风，未能尽变。自今已后，明加告示，使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称朕意焉。”

【注释】

〔1〕冠冕：这里借指仕宦官爵。我国古代社会等级森严，阶级地位的高低往往决定人的尊卑贵贱。除了衣饰之外，冠冕、巾帻也尊卑分明。

〔2〕失御：亦作“失驭”，失去驾驭。指丧失统治能力。

〔3〕市朝：本指争名逐利之所。这里泛指朝野。

〔4〕陵替：衰落，衰败。

〔5〕敦：遵循，遵守。匹嫡：这里指缔结婚姻。

〔6〕问名：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谓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这里泛指求亲。

〔7〕结褵（lí）：代称成婚。

〔8〕姻娅：泛指姻亲。

〔9〕舅姑：妻称夫之父母、夫称妻之父母皆曰舅姑。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又下诏说：“氏族值得赞美的地方，实际上是和官爵联系在一起的；婚姻的准则，应该先讲究仁义道德。自从北魏丧失统治能力，北齐灭亡，朝野已经变迁，风俗也已衰落。燕、赵的古姓家族，很多已经失去了官宦的地位；齐、韩的旧家大族，有的也违背了礼义的风气。他们的名字在州郡里闾已经听不到了，自身也不免变得贫贱，还自吹是高门贵族的后代，不遵循婚姻的礼仪，求亲只是为了勒索财物，缔结婚约一定要寻找富裕人家。于是就有一些新做官的人和有钱的人家，羡慕那些人祖宗的名声，争相和他们结成姻亲，赠送大量的彩礼，就像买卖东西一样。有的自己降低门第，受到姻亲的污辱；有的还夸耀自己过去的门第，对公公婆婆没有礼貌。这些坏习惯已积习成俗，至今还没有停止，既紊乱了人伦，又损害了名教。我日夜战战兢兢，思索治国之道，历代的积习弊端都作了惩治和革除，只有这种坏风气还没能完全改变。从今以后，明白告示，使大家懂得嫁娶的礼仪，一定要遵守礼法，这才符合我的心意。”

贞观十七年十二月癸丑，太宗谓侍臣曰：“今日是朕生日，俗间以生日可为喜乐，在朕情翻成感思。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追求侍养，永不可得。仲由怀负米之恨〔1〕，良有以也。况《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2〕。’奈何以劬劳之辰，遂为宴乐之事！甚是乖于礼度。”因而泣下久之。

【注释】

〔1〕仲由怀负米之恨：仲由，字子路。孔子的学生。据《孔子家语》记载：子路生长在非常贫穷的家庭里，吃得不好，穿得也不好。他怕父母营养不够，为了让父母能吃到米饭，他要到百里之外才能买到米，背回家奉养父母。虽然是这样辛苦，但是子路甘之如饴，孝敬之心始终没有间断和停止过。后来子路发达了，环境和物质条件好了，可是他的父母已经先后过世。生活环境这么好的情况下，他很想要报答父母之恩，可是父母已经不在身边了，所以他非常的痛心。

〔2〕“哀哀”二句：语出《诗·小雅·蓼莪》。意谓哀伤我父母，生我真劳苦。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十二月癸丑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民间认为生日可以高高兴兴、欢欢乐乐，而我的心情反而成了感慨和思念。当了君主，统治天下，拥有四海，想求得侍奉双亲，却永远无法做到了。子路怀有不能为父母背米的遗恨，实在有道理。况且《诗经》上说：‘哀伤我父母，养育我真劳苦。’怎么能在父母劳苦的日子来举行宴会庆祝呢！这太有背于礼仪法度了！”因此太宗哀伤哭泣了很长时间。

贞观二年，太常少卿祖孝孙奏所定新乐〔1〕。太宗曰：“礼乐之作，是圣人象物设教，以为撙节〔2〕，治政善恶，岂此之由？”

御史大夫杜淹对曰：“前代兴亡，实由于乐。陈将亡也，为《玉树后庭花》〔3〕，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4〕，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以是观之，实由于乐。”

太宗曰：“不然，夫音声岂能感人？欢者闻之则悦，哀者听之则悲。悲悦在于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闻而则悲耳。何有乐声哀怨，能使悦者悲乎？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具存，朕当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

尚书右丞魏徵进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5〕？乐在人和，不由音调。”

【注释】

〔1〕祖孝孙：隋唐间乐律学家。幽州范阳（今北京西）人。祖氏家族律历算数学的传人之一。隋初开皇年间任协律郎，参定雅乐，曾奉命向陈山阳太守毛爽学习“京房律法”，亦曾建言用“三百六十律”，未被采纳。入唐后，历任著作郎、吏部郎、太常少卿等职。武德九年（626）唐高祖“诏太常少卿祖孝孙，协律郎窦琎等定乐”，至贞观二年（628）乐成。新乐：《乐府诗集·郊庙歌辞》曰：“武德九年，乃命祖孝孙修定雅乐，而梁、陈尽吴、楚之音，周、齐杂胡戎之伎。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为唐乐，贞观二年奏之。”祖孝孙等所制定的新雅乐有八十四调、三十四曲、十二和。

〔2〕撙（zǔn）节：抑制，节制。

〔3〕《玉树后庭花》：乐府吴声歌曲名，南朝陈后主作，著名的亡国之音。歌曰：“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歌词本是形容嫔妃们娇娆媚丽的，堪与鲜花比美竞妍，但却笔锋一转，蓦然点出“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的哀愁意味，时人都认为是不祥之兆。陈后主君臣整日酣歌，自夕达旦，以此为常，由此亡国。

〔4〕《伴侣曲》：传为北齐后主高纬所作，音极哀怨。《文献通考·乐十五》：“（后主）亦能自度曲……别采新声为《无愁》、《伴侣曲》，音韵窈窕，极于哀思……曲终乐阕，莫不殒涕。”

〔5〕“礼云”几句：语出《论语·阳货》。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常少卿祖孝孙奏上他制作的新雅乐。太宗说：“制礼作乐，本来是圣人取法天地的物象而施行的教化，是用来节制人的情感的，政事的好坏，怎么跟它有关呢？”

御史大夫杜淹回答说：“前朝的兴亡，的确是由于音乐。陈朝快要灭亡时创作了《玉树后庭花》；北齐快要灭亡时创作了《伴侣曲》。过路的人听到了，没有不悲哀流泪的，这就是所谓的亡国之音。从这一点看来，国家的兴亡确实与音乐有关系。”

太宗说：“不是那样的，声音怎么能影响人呢？欢快的人听到就喜悦，哀愁的人听到就悲伤。欢快和哀愁存在人的心中，并不是由于音乐的影响。将要灭亡的国家，百姓的内心就会愁苦，因为受愁苦心情的影响，所以听到这种音乐就觉得悲伤。哪里有哀怨的乐声能使愉快的人悲伤呢？现在《玉树后庭花》、《伴侣曲》的乐谱都还在，我能为你们演奏一番，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感到悲伤的。”

尚书右丞相魏徵回答说：“古人说，礼呀，礼呀，仅仅是指玉帛说的吗？乐呀，乐呀，仅仅是指钟鼓说的吗？快乐的关键是由于人内心的和睦，不是由音乐来调节的。”

卷八

务农第三十

《务农》篇主要记录了唐初统治者重视农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发展生产的一些言论和措施。太宗认为“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基于这种认识，太宗强调要省徭薄赋，不夺农时，期望五谷丰登，农民安居乐业。我国是传统的农业国家，历代王朝都把农业视为国家的根本，推行重农政策。农业发达，国家才能富庶；国家富庶，社会才能安定，王朝才能国祚绵长。唐太宗推行了轻徭薄赋的农业政策，使农业生产迅速恢复，这也为实现“贞观之治”提供了必要的物质基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唯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1〕。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

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祸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鉴不远，陛下亲承其弊，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

太宗曰：“公言是也。夫安人宁国，惟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欲，克己自励耳。”

【注释】

〔1〕简静：谓施政不繁苛。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凡处理事情都必须抓住根本。国家以民众为根本，民众以衣食为根本，凡经营衣食，以不失农时为根本。而不违背农时，在于国君施政不繁苛才可以达到。假若连年征战，土木营建不停息，而想不挤占农事的时令，怎么可能呢？”

王珪说：“从前秦始皇、汉武帝对外穷兵黩武，对内大造宫室，人力用尽，灾难随即就会发生。他们难道不想让人民安居乐业吗？只是失去了能安定人民的办法。隋朝灭亡的教训，殷鉴不远，陛下亲身承受隋朝的弊病，知道怎样去改造。然而事情开始还容易做到，要坚持到底就很难了。但愿陛下能够始终谨慎小心，才能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太宗说：“你说得对啊。要使人民安乐国家安宁，关键在于国君。国君能够无为而治，人民就能安乐；国君贪得无厌，人民就要受苦。所以我要抑制感情、减少私欲，克制自己并进行自我勉励。”

贞观五年，有司上书言：“皇太子将行冠礼〔1〕，宜用二月为吉，请追兵以备仪注〔2〕。”

太宗曰：“今东作方兴〔3〕，恐妨农事，令改用十月。”

太子少保萧瑀奏言：“准阴阳家〔4〕，用二月为胜。”

太宗曰：“阴阳拘忌，朕所不行，若动静必依阴阳，不顾礼义，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阴阳拘忌？农时甚要，不可暂失。”

【注释】

〔1〕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天子、诸侯可提前至十二岁）举行的加冠之礼，以示其成人。

〔2〕追兵：谓征召、调集军队。

〔3〕东作：谓春耕。《尚书·尧典》：“寅宾出日，平秩东作。”孔传：“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4〕阴阳家：本是战国时期提倡阴阳五行说的一个学派，《汉书·艺文志》列为九流之一。后指以择日、占星、风水等迷信为业的人。

【译文】

贞观五年（631），主管官署上奏说：“皇太子将举行加冠礼，应当选择二月作为吉日，请调集士兵以供各项礼仪之需。”

太宗说：“现在春耕刚刚开始，恐怕妨碍农事，下令改在十月举行吧！”

太子少保萧瑀上奏说：“按照阴阳家的推算，在二月举行最好。”

太宗说：“阴阳禁忌，我不信奉，如果人的行动都依照阴阳禁忌去办，不考虑道德和礼义，想求得福祐，那怎么可能得到呢？如果所作所为都能遵守正道，自然能常常遇到吉利。况且吉与凶都取决于人，怎么能依靠阴阳禁忌来决定呢？农时非常重要，不可耽误片刻。”

贞观十六年，太宗以天下粟价率计斗直五钱，其尤贱处，计斗直三钱，因谓侍臣曰：“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1〕，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2〕，朕为亿兆人父母，安得不喜？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朕常欲赐天下之人，皆使富贵。今省徭薄赋，不夺其时，使比屋之人，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让，使乡闾之间，少敬长，妻敬夫，此则贵矣。但令天下皆然，朕不听管弦，不从畋猎，乐在其中矣！”

【注释】

〔1〕不登：指粮食歉收。登，粮食成熟。

〔2〕丰稔（rěn）：丰熟，丰收。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因为全国大多数地方粮价粟每斗值五枚钱，最便宜的地方，一斗只值三枚钱，于是对身边的大臣说：“国家以民众为根本，民众把粮食视为生命，如果粮食歉收，那么亿万百姓就不属于国家所有了。而今粮食如此丰足，我作为亿万百姓的父母，怎会不高兴呢？只想以身作则，厉行节约，一定不随意奢侈挥霍。我时常想赏赐天下百姓以恩惠，让他们都富贵起来。如今省减徭役租赋，不要占用他们的耕作时间，使家家户户的农民都能尽心耕耘收获，这样家家就能富足了。督促他们实行礼义谦让，使邻里乡亲之间年少的尊敬年长的，妻子尊敬丈夫，这样百姓就能尊贵了。只要能使天下都成为这样，我不听音乐，不去畋猎，也会乐在其中啊！”

刑法第三十一

刑罚的本意，在于惩治罪恶、鼓励善行。因此，刑罚不在多重，重要的是能达到教化的目的。太宗认为使用刑罚要特别谨慎，要无偏无私，尤其对死刑判决要特别谨慎。“守文定罪，或恐有冤。自今以后，门下省覆有据法令合死而情可矜者，宜录奏闻”，所以要求执法者要五次覆奏。同时张蕴古总结历史教训，告诫太宗要自律，“乐不可极，极乐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之货，勿听亡国之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处理公务要“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不要“危人自达，以钓声价”。太宗对此非常认同，对张蕴古给予了表彰。由于贞观年间用刑宽大公平，所以社会才得以安宁，监狱也曾经几乎闲置不用。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须务在宽简。古人云，鬻棺者欲岁之疫，非疾于人，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核理一狱〔1〕，必求深刻，欲成其考课〔2〕。今作何法，得使平允？”

谏议大夫王珪进曰：“但选公直良善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即奸伪自息。”诏从之。

太宗又曰：“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3〕，今三公、九卿即其职也。自今以后，大辟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九卿议之〔4〕，如此，庶免冤滥。”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几致刑措〔5〕。

【注释】

〔1〕核理：审理。

〔2〕考课：按一定的标准对官吏的政绩进行考核，以决定其升降赏罚。

〔3〕三槐、九棘：相传，周代宫廷外种槐树三棵，荆棘九株。百官朝见天子之时，三公面对槐树而立，九卿面对荆棘而立。后世便以“三槐”代指三公一类官职，“九棘”代指九卿百官。

〔4〕大辟：古代杀头的死刑。

〔5〕刑措：也作“刑错”或“刑厝”，指置刑罚而不用。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人死了就不可能再活，因此执法务必宽大简约。古人说，卖棺木的人希望每年都发生瘟疫，并不是他对人们仇恨，只是因为瘟疫有利于棺木出售罢了。现在司法部门审理一件狱案，总想把案子办得严峻苛刻，用这种手段来完成考核成绩。现在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得办案公平恰当呢？”

谏议大夫王珪进言说：“只管选择公正善良的人才，判案公允的人就增加俸禄、赏赐金帛，奸诈邪恶自然就会停止。”太宗下诏照办。

太宗又说：“古时候审案，一定要询问三槐、九棘这些官员，现今的三公、九卿就相当于这样的职务。从今以后，杀头的死刑都要让中书省、门下省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尚书九卿等共同议决，这样才能避免冤案和滥用刑罚。”从这时到贞观四年（630），判为死刑的全国只有二十九人，几乎刑罚都快要搁置不用了。

蕴古，初以贞观二年自幽州总管府记室兼直中书省，表上《大宝箴》〔1〕，文义甚美，可为规诫。其词曰：

“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2〕，为君实难。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有〔3〕，具僚和其所唱〔4〕。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5〕。固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6〕；归罪于己，推恩于人，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跸〔7〕。四时调其惨舒〔8〕，三光同其得失〔9〕。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成大。乐不可极，极乐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于内〔10〕，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11〕。罗八珍于前〔12〕，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13〕。勿内荒于色〔14〕，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之货〔15〕，勿听亡国之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勿谓我尊而傲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闻之夏后〔16〕，据馈频起〔17〕；亦有魏帝，牵裾不止〔18〕。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推汉高大度〔19〕。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20〕。

【注释】

〔1〕《大宝箴（zhēn）》：《周易·系辞下》说：“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后通常以“大宝”指帝位。箴，一种用以规谏劝诫的文体。

〔2〕辟：指君主。《汉书·五行志》注：“辟，天子也。”

〔3〕任土：依据土地的具体情况。

〔4〕具僚：亦作“具寮”，指百官。

〔5〕无妄：意外。

〔6〕亨屯：谓解救困厄，使困苦的人通达。

〔7〕出警而入跸（bì）：古代天子出称“警”，入称“跸”。意谓帝王出入时肃清道路，禁止行人。

〔8〕惨舒：汉张衡《西京赋》：“夫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此牵乎天者也。”后以“惨舒”指心情忧郁或舒畅。

〔9〕三光：古时指日、月、星。《白虎通·封公侯》：“天有三光日月星，地有三形高下平。”

〔10〕九重：指九重宫阙，帝王居处。

〔11〕瑶其台而琼其室：玉砌的楼台宫室。泛指华丽的宫廷建筑物。相传暴君桀作瑶台，纣作琼室。瑶、琼，泛指美玉。

〔12〕八珍：泛指珍馐美味。

〔13〕丘其糟而池其酒：相传暴君桀、纣以酒为池，酒糟为堤。批评昏君瑶台琼室、丘糟池酒的荒淫腐化生活。

〔14〕荒：迷乱，放荡。这里指沉迷。

〔15〕勿贵难得之货：意谓不要看重那些难得的宝物。《老子》曰：“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16〕夏后：即夏禹。

〔17〕据馈频起：指吃一次饭要频繁地站起好几次，形容事务繁忙。传说夏禹为了接待前来访问的人，经常是“一馈而十起，一沐三握发”（吃一顿饭站起来十次，洗一次头发三次手握湿发同人谈话），决不慢待来访的人。这个故事，虽然是传说，但是反映了夏禹的为人勤政的精神和人民的愿望。后被借用到很多人身上。馈，吃饭。

〔18〕牵裾：牵拉着衣襟。借指直言极谏。三国时魏文帝曹丕要从冀州迁十万户去充实河南，群臣上谏不听。辛毗再去谏，曹丕不答而入内，辛毗拉住他的衣裾直言极谏。后来魏文帝终于减去五万户。事见《三国志·魏书·辛毗传》。

〔19〕汉高大度：《史记·高祖本纪》云：“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汉高，指汉高祖刘邦。

〔20〕周文小心：周文王谨慎小心。语出《诗·大雅·大明》，云：“维此文王，小心翼翼。”周文，指周文王。

【译文】

张蕴古，当初在贞观二年（628）时任幽州总管府记室兼中书省的职务，向太宗呈奏《大宝箴》，文辞和意义都很好，可以作为对君主的规劝警戒。其文章说：

“古往今来，上下观察，只有君主作威作福，但作为君主也确实很难。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根据土地的具体情况有权要求贡献其所有，百官同声附和君主的旨意。所以恐惧的心思日渐松弛，邪恶不正的情欲则日渐放纵。哪里知道事变往往发生在人所忽略的时候，灾祸往往发生在意料之外。本来让帝王承受天命，就是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使处于危难的人能够亨通；过错归罪于自己，恩德施给予百姓，最光明的日月不会偏照，大公无私的人不会私亲；所以用一个人治理天下，而不是用天下侍奉一个人。用礼制来禁止帝王的奢侈，用音乐来防止帝王的放荡。左史记载帝王的言论，右史记载帝王的行为，帝王出入时肃清道路，禁止路人通行。春夏秋冬调节帝王的喜怒哀乐，日月星辰共享帝王的成败得失。所以用自身为法度，用声音为钟律。不要说不知道，处在高位要了解下情；不要说没有祸害，积累小害可以成为大祸害。享乐不可达到极点，乐极生悲；情欲不可放纵，纵欲成灾。在宫内大肆营造九重宫殿，所居住的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那些昏君不明白这个道理，竟用美玉来修筑亭台楼阁。面前陈列着珍馐美味，所吃的不过是适合口味的一小部分；而一味放纵不知节制的君王，过着丘糟池酒的荒淫生活。在内不要沉迷于美色，在外不要沉迷于狩猎；不要看重那些难得的宝物，不要欣赏亡国的音乐。在内沉迷于美色就会戕害人性，在外沉迷于田猎就会扰乱人心；贪图难得的宝物是奢侈，迷恋亡国的音乐是淫佚。不要自以为尊贵就傲视贤良，侮辱有才能的人士；不要自以为聪明就拒绝规谏，自傲自矜。听说夏禹在吃一次饭之间也要频繁站起好几次，事务十分繁忙；又听说魏文帝被谏臣扯着衣袖不放，而终于采纳了谏劝建议。安抚那些心怀猜疑的人，要像春天的阳光和秋天的露水那样温润；胸怀宽广，要像汉高祖那样豁达大度。处理政事，要像脚踏薄冰、面临深渊那样谨慎，战战兢兢，就像周文王那样小心。

“《诗》云：‘不识不知〔1〕。’《书》曰：‘无偏无党〔2〕。’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想。众弃而后加刑，众悦而后命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石〔3〕，不定物以数，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形，物之鉴者，妍媸自露〔4〕。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暗〔5〕，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6〕，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7〕。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于至道之精。扣之者，应洪纤而效响〔8〕；酌之者，随浅深而皆盈。故曰：天之清，地之宁，王之贞〔9〕。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为而受成；岂知帝有其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10〕；人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爰述金镜，穷神尽性。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包括理体，抑扬辞令。天下为公〔11〕，一人有庆〔12〕。开罗起祝〔13〕，援琴命诗〔14〕。一日二日，念兹在兹。惟人所召，自天祐之。争臣司直〔15〕，敢告前疑。”

太宗嘉之，赐帛三百段，仍授以大理寺丞。

【注释】

〔1〕不识不知：语出《诗·大雅·皇矣》。意谓没有多少知识。旧喻民风淳朴。

〔2〕无偏无党：语出《尚书·洪范》。意谓不偏私，不阿党。

〔3〕衡、石：泛指称重量的器物。衡，秤。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4〕妍（yán）媸（chī）：美好和丑恶。

〔5〕汶汶：昏暗不明的样子。

〔6〕冕旒（liú）：古代大夫以上的礼冠。顶有延，前后有旒，故曰“冕旒”。旒，古代皇帝礼帽前后的玉串。天子之冕冠的前后悬垂着玉串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取目不视恶之意。见《周礼·夏官·弁师》。

〔7〕黈纩（tǒukuànɡ）：黄绵所制的小球。悬于冠冕之上，垂两耳旁，以示不欲妄听是非。

〔8〕洪纤：大小，巨细。

〔9〕“天之清”三句：语出《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正。”意谓天有道就清明，地有道就安宁，国君有道天下就公正。“一”指“道”，是一种社会性的意识，是人们共同遵循的行为准则和规范。贞，正。

〔10〕戡（kān）：用武力取胜。

〔11〕天下为公：原指君位不为一家私有，后变为一种美好的社会政治理想。语出《礼记·礼运》，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12〕一人有庆：语出《尚书·吕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注云：“一人：天子也。庆：善也。”孔传：“天子有善，则兆民赖之，其乃安宁长久之道。”常用为歌颂帝王德政之词。

〔13〕开罗起祝：意谓像商汤网开三面那样祝告禽兽逃生。见《史记·殷本纪》。

〔14〕援琴命诗：指舜帝操五弦琴，歌《南风》之诗。意谓如舜帝弹琴颂诗那样教化百姓。

〔15〕争臣：通“诤臣”，谏诤之臣。

【译文】

“《诗经》上说：‘没有多少知识，却遵守上帝的法则。’《尚书》上说：‘不偏私，不阿党。’国君在胸中要一律平等待人，在心中要抛弃个人好恶。众人都唾弃的就加以惩罚，众人都赞扬的就加以奖赏。使强暴的势力削弱，使混乱的局面得到治理；使冤屈的得以昭雪，使诬枉的得以纠正。所以说：就像秤和石一样，它并不能确定物体的数量，但悬挂上去的东西，其轻重自然显示；就像清水和铜镜一样，它并不显示物体的形状，但是照到的东西，其美丑自然会显露。不要以浑沌不清为污浊，不要以洁白无尘为清明；不要以昏暗不明为愚昧，不要以严苛细察为精明。虽然冕冠上的旒珠遮住了双目，但仍能够看出没有暴露的事情；虽然冕冠旁的黈纩挡住了耳朵，但仍能够听到没有发出的声响。思想驰骋在清澈明净的境界，精神遨游在大道精华之中。敲击的乐器，随敲击的轻重而发出相应的回响；盛酒的器皿，随酒具的深浅而各自盈满。所以说：天有道就清明，地有道就安宁，国君有道天下就公正。四季不语而按时更替，万物无为而自然成长；哪里知道帝王有统治威力，而使天下太平安定。陛下拨乱反正，以智慧和武力取胜；百姓只惧怕陛下的威严，却未能感念陛下的恩德。陛下掌握着国家的命运，倡导敦厚淳朴的风气；百姓感怀良好的开端，但还未能保持到最终。于是陈述清明治道，显示陛下洞察一切。用诚心役使百姓，用行动履行诺言。原则与义理要面面俱到，语言辞令要加以褒贬。天下为公，皇帝有美好的德行。像商汤网开三面那样祝告禽兽逃生，如舜帝弹琴颂诗那样教化百姓。一天又一天，念念不忘这些事。祸福由人自召，上天择善护佑。谏诤之臣的职责在于直言规劝，敢奏告前面的疑虑。”

太宗称赞他这些意见，赐给他绢帛三百段，并授任他为大理寺丞。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书》曰‘明德慎罚’〔1〕，‘惟刑恤哉’〔2〕；《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3〕。夫上易事，则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起〔4〕。当今道被华戎〔5〕，功高宇宙，无思不服〔6〕，无远不臻〔7〕。然言尚于简文〔8〕，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或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典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注释】

〔1〕明德慎罚：语出《尚书·康诰》。西周的立法指导思想之一。所谓明德，就是提倡尚德、敬德，它是慎罚的指导思想和保证。所谓慎罚，就是刑罚适中，不乱罚无罪，不乱杀无辜。

〔2〕惟刑恤哉：语出《尚书·舜典》。意谓量刑时要有悯恤之意，使刑罚轻重适中。恤，怜悯，体恤。

〔3〕“为上”五句：语出《礼记·缁衣》。

〔4〕“康哉”之咏：相传虞舜时天下大治，作歌颂之，其臣皋陶赓续而歌：“庶事康哉！”

〔5〕华戎：指天下百姓。华，指华夏民族。戎，指西方少数民族。

〔6〕无思不服：语出《诗·大雅·文王》。意谓没有谁不想归服的。

〔7〕臻（zhēn）：至，达到。

〔8〕简文：选择美好的文辞。简，选择。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特进魏徵上奏章说：

“臣看到《尚书》上说‘提倡尚德，刑罚适中’，‘量刑时要有悯恤之意’；《礼记》上说‘国君容易侍奉，臣子就容易了解旨意，刑罚就不会太烦琐庞杂。国君犹疑不定，百姓就会觉得迷惑，臣子难以了解旨意，国君就会操劳疲惫’。国君容易侍奉，臣子容易了解旨意，那么国君就不用烦心操劳，百姓也就不迷惑。因此国君有纯一的美德，臣子就没有二心，国君广布忠厚的诚意，臣子就会竭尽辅佐的力量，然后国家太平的根基就不会动摇，欢唱天下大治的歌咏就会兴起。当今陛下仁德覆盖了天下的百姓，功勋高过宇宙，没有谁不想归服的，没有哪个边远的地方是达不到的。然而在语言上崇尚选择美好的文辞，心志在于苛察烦琐小事，惩罚和赏赐的施行，还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刑罚赏赐的根本，在于鼓励美善而惩治罪恶，帝王使用的刑罚和赏赐之所以天下一致，就在于不能因为亲疏贵贱而改变刑赏的轻重。如今施行的惩罚和赏赐，却未必都是这样。有的因自己的好恶来决定刑赏或伸或屈，有的因自己的喜怒来决定刑赏的轻重。遇到高兴时就在法律中寻求情有可原之处，遇到发怒时就到事实之外去寻找其罪过。对待喜爱的人就会钻开肉皮去寻找羽毛，极力为他开脱；对待憎恶的人就会洗净灰垢去寻找疤痕，极力对他挑剔。疤痕是可以找到的，但惩罚就会因此被滥用了；羽毛是可以找出的，但赏赐就会因此而变得荒谬。滥用惩罚，小人的胡作非为就会增多；赏赐荒谬，君子的正确主张就会损害。小人的罪恶不惩罚，君子的美善不勉励，而希望国家安宁、刑罚停止不用，臣下还没有听说过。

“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1〕；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2〕。直道而行，非无三黜〔3〕，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4〕。夫刻薄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5〕，实亏君道。昔州犁上下其手〔6〕，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7〕，汉朝之刑以弊。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8〕，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9〕。祸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违，或以物不称心，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治之所急，实恐骄奢之攸渐〔10〕。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非徒语也。

【注释】

〔1〕孔、老：即孔子、老子。指孔子的儒家王道学说和老子的无为思想。

〔2〕申、韩：即申不害和韩非。指他们所代表的战国时期法家思想。

〔3〕三黜：指多次被罢官。形容宦途不顺。

〔4〕扇：炽盛，旺盛。

〔5〕稽：考核，衡量。

〔6〕州犁上下其手：比喻玩弄手法，串通作弊。州犁，即伯州犁，春秋时期晋国大夫，后入楚为楚国太宰。《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了公元前547年楚国攻打郑国，楚大夫穿封戌俘虏了郑将皇颉，楚康王的弟弟公子围欲抢夺战功，就与穿封戌争执起来。伯州犁为了偏袒公子围，于是叫俘虏皇颉作证。让皇颉立于庭中，让公子围和穿封戌立于皇颉对面。伯州犁手向上指介绍公子围，手向下指介绍穿封戌，暗示皇颉应该说是公子围擒获了他。皇颉对伯州犁的暗示心领神会，顺着伯州犁的暗示作了回答，最后果然得到了宽赦。

〔7〕张汤轻重其心：意谓张汤经常以皇帝意旨为治狱准绳。张汤，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西汉武帝时期名臣。《汉书》记载其起于书吏，曾为长安吏、茂陵尉、侍御史，后迁升御史大夫，位至三公。他用法主张严峻，但常揣摸皇上的意图，还以《春秋》之义加以掩饰。

〔8〕烛：照耀。引申为察见。

〔9〕先笑之变：指命运的变化。先笑，语出《周易·同人》：“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后以“先笑后号”指命运先吉后凶。

〔10〕攸：所。

【译文】

“悠闲清谈的时候，都崇尚孔子和老子的学说；到逞威发怒之时，就采用申不害和韩非的思想。做事正直的人往往被多次撤职，损人利己而求得自安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所以道德的宗旨没有弘大，刻薄的风气却炽盛起来。刻薄的风气炽盛之后，社会就弊端百出，人人竞相趋赶时尚，于是典章制度就无法统一。用古代圣王的德行风度来衡量，实在有损君王的德业。过去伯州犁玩弄上下其手的把戏，串通作弊，于是楚国的法令就混乱了；张汤依据皇帝的心意决定量刑的轻重，于是汉朝的刑律也就遭到破坏。由于臣子的邪僻，欺骗蒙蔽尚且不能揭露，更何况国君再任意轻重高下国法，那么百姓将会更加手足无措！凭皇上这样的圣明，没有什么隐微的地方不被察觉，难道还有考虑不周，认识不到的吗？安于天下太平，就会不再考虑慎重刑罚之事；自得其乐，就会忘记命运可能先吉后凶的变化。祸与福相辅相成，吉和凶是相连相接的，它们的到来完全是由于个人的招引，怎么可以不考虑呢？近来陛下责罚的人渐渐增多，发怒逞威也渐渐严厉，有时是因为供给的东西不充裕，有时是因为营造的宫室不如意，有时是因为使用的物品不称心，有时是因为下面的人不听从命令，但这些都不是治理国家的当务之急，着实让人担忧因此滋长起骄纵奢侈来。由此可知，‘尊贵不以骄傲为警戒而骄傲自然来到，富裕不以奢侈为警戒而奢侈自然来到’，这不是一句空话啊！

“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1〕；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故《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2〕。’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殷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知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游畋之娱，息靡丽之作〔3〕，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4〕，追禹、汤之罪己〔5〕，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6〕，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7〕，超上德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8〕。此圣哲之宏规，而帝王之盛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

【注释】

〔1〕止水：静止的水。

〔2〕“伐柯”二句：语出《诗·豳风·伐柯》。第一个“柯”指伐木头用的斧头。第二个“柯”指被伐的木头，即枝柯，用来做斧柄。则，法则，方法。意谓用斧子去砍树做斧柄，不用去远处找图纸或样子，就在手边。所以“以人治人”的方法，不用去问别人，就拿自己做标准好了。

〔3〕靡丽：奢侈华丽。

〔4〕尧、舜之诽谤：相传尧、舜在路旁设立诽谤木牌，让人们写上谏言。诽谤，此处谓谏言。《史记·孝文本纪》也云：“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者而来谏者。”

〔5〕罪己：引咎自责。《左传·庄公十一年》记载：“禹汤罪己，其兴也勃。”后世帝王在天灾人祸时，往往颁发引咎自责的罪己诏。

〔6〕劳谦：勤勉谦虚。

〔7〕出言而千里斯应：意谓只要一说话，千里之外都会响应。《周易大传》云：“其出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其出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

〔8〕后昆：后代。

【译文】

“观察容貌的美丑，一定要在静止的水面上；借鉴国家的安危，一定要以灭亡的国家作为教训。所以《诗经》上说：‘殷朝用作鉴戒的历史并不遥远，就在于夏朝之世。’又说：‘用斧子去砍树做斧柄，不用去远处找图纸或样子，就在手边。’臣希望朝廷的一切举动，一定要考虑以隋朝的灭亡作为借鉴，那么存亡治乱就可得而知。如果能思考隋朝之所以危亡的原因，那么国家就更安稳了；如果能思考隋朝之所以混乱的原因，那么国家就能得以治理了；如果能思考隋朝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么国家就能得以保全了。知道了存亡的关键所在，就要节制自身的嗜好和欲望而顺从众人，减少游猎的娱乐，停建奢侈华丽的宫室，停办不急需的事情，谨慎戒除偏听时的发怒。亲近忠诚善良的人，疏远阿谀谄媚的人，杜绝悦耳的邪僻之说，喜欢苦口的规劝忠言。罢去苟且取进的人，看轻难以得到的宝物，采取尧、舜竖立诽谤木牌的方法，效法禹、汤归罪于自己的作风，爱惜人民的财产，顺应百姓的心意。就近从自身做起，以宽恕之心待人，想到勤谨谦虚能得到益处，不要骄傲自满而招来损害。这样的话，一旦有所行动，天下百姓就会一齐响应；只要一说话，千里之外都会唱和；就能超越前朝有高尚道德的帝王，树立高尚的风格声望给后人。这是圣人前哲的宏大规划，是帝王的伟大事业，能够完全做到这些事，就在于谨慎自持而已。

“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1〕，则尽善尽美矣，固无得而称焉〔2〕。”

太宗深嘉而纳用。

【注释】

〔1〕畴昔：往昔，从前。

〔2〕称：相当，匹敌。

【译文】

“守住国家社稷是容易的，取得国家社稷是艰难的。既然能够取得困难的，怎会还不能保全容易的？如果有时不能牢牢地保住，那就是因为骄傲奢侈、荒淫放纵动摇了的缘故。要像开始时那样谨慎直到最后，怎能不时刻努力呢！《易经》上说：‘君子在安逸的时候不能忘记危险，在存在的时候不能忘记覆亡，在太平的时候不能忘记动乱，因此自身平安而国家就能长治久安。’这句话说得很真实，不能不认真思考。臣看到陛下向往美善的愿望，并没有比过去减少，但闻过必改的作风，稍微比从前差了一点。如果利用如今天下太平的时机，厉行往昔的恭敬俭约，那就尽善尽美了，就没有什么人能和陛下相匹敌了。”

太宗很赞赏这番话，并且采纳了这些意见。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大理卿孙伏伽曰〔1〕：“夫作甲者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锐，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2〕，利在称职故也。朕尝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宽于往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3〕，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务在宽平。”

【注释】

〔1〕孙伏伽：唐贝州武城（今河北清河）人。隋大业末，从大理寺史累补万年县法曹。入唐，上书言事，望高祖以隋炀帝为戒，开直言之路，废止奢侈逸乐之举。被擢为治书侍御史。及平王世充、窦建德，复请宽贷二人所部。贞观初，转大理少卿，亦以直言著名。后为大理卿，出为陕州刺史。永徽五年（654），以年老致仕。

〔2〕司存：执掌，职责。

〔3〕自达：这里是使自己显达。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对大理卿孙伏伽说：“制造铠甲的人希望铠甲坚固，担心人受伤；制作弓箭的人希望箭矢锋利，唯恐人不受伤。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各有执掌的职责，有利于他能胜任所担当的职务的缘故。我曾经询问过法官执行刑罚轻重的情况，他们总是说刑罚比过去的朝代宽大。我仍然害怕主管刑案的官署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滥施死刑，用危害他人的手段来使自己显达，沽名钓誉。现在我所忧虑的正在这里啊！应大力加以禁绝，用刑务必宽大公平。”

赦令第三十二

“赦令”，乃减免罪刑或赋役的命令，是宽恕赦免的恩典。但如果使用过滥，则会带来很多弊病。太宗认为“格式既多，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所以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款，律法应该稳定划一，不能互相抵触，这样执法时才能做到公允平等。他还认为“一岁再赦，善人喑哑”，“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所以赦免令不能随意颁布，赦免愈多，就会使犯罪的人心存侥幸，达不到刑罚惩恶劝善的目的。因此，太宗从来慎用赦免令，意在维持社会法制的稳定。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臣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为恶，愚人好犯宪章。凡赦宥之恩〔1〕，惟及不轨之辈。古语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2〕。’凡养稂莠者伤禾稼〔3〕，惠奸宄者贼良人〔4〕。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5〕。又蜀先主尝谓诸葛亮曰〔6〕：‘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7〕，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曾不语赦。’故诸葛亮理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数赦，卒至倾败。夫谋小仁者，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已来，绝不放赦。今四海安宁，礼义兴行，非常之恩，弥不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

【注释】

〔1〕赦宥（yòu）：宽恕，赦免。

〔2〕喑（yīn）哑：谓沉默不语。

〔3〕稂莠（lánɡyǒu）：稂和莠，都是形状像禾苗而妨害禾苗生长的杂草。这里比喻坏人。

〔4〕奸宄（ɡuǐ）：亦作“奸轨”，指违法作乱的人。

〔5〕“文王”二句：语出《尚书·康诰》。意谓文王创制惩罚，对有罪的人严加惩治，不轻易赦免。无赦，不宽免罪罚。

〔6〕蜀先主：即刘备。东汉末，刘备即帝位于蜀，是为先主。

〔7〕周旋：引申为交际应酬。陈元方：即陈纪，字元方。东汉末名士。郑康成：即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他对儒家经典的注释，长期被封建统治者作为官方教材，收入九经、十三经注疏中，对于儒家文化乃至整个中国文化的流传作出了相当重要的贡献。

【译文】

贞观七年（633），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天下愚昧的人多，聪明的人少。聪明的人是不会作恶的，愚昧的人却常常触犯法令。大凡宽恕赦免的恩典，涉及的只是那些图谋不轨的愚昧的人。古话说：‘小人的幸运，就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之内发布两次大赦令，善良的人就会沉默不语。’凡是长着稂莠杂草的地方就会伤害禾苗的生长，给违法作乱的人施恩就会伤害善良的人。从前，‘文王创制惩罚，对有罪的人不轻易赦免’。还有蜀汉先主刘备曾对诸葛亮说：‘我经常和陈元方、郑康成交往，常听到他们谈论全备的治国办法，却从来没有听到讲实行赦令的。’所以诸葛亮治理蜀国十年中从不实行大赦，而蜀国却得到大治。梁武帝每年都大赦好几次，最终却导致倾覆败亡。施小恩小惠往往会损害仁义之本，所以我自从统治天下以来，绝不发布赦免令。现在天下太平，礼义盛行，特别的恩典多得不可胜计。我担心愚昧的人常寄希望于侥幸，只想犯法遇赦，却不去改正过错。”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格式既多〔1〕，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若欲出罪即引轻条〔2〕，若欲入罪即引重条〔3〕。数变法者，实不益道理，宜令审细，毋使互文〔4〕。”

【注释】

〔1〕格式：唐代法律的文本形式。格，是规定官吏的办事规则；式，是规定官署通用的文件程式。格、式创始于东魏、西魏。

〔2〕出罪：开脱罪责。

〔3〕入罪：加重罪责。

〔4〕互文：指互有歧义的条文。

【译文】

贞观十年（636），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国家法令，必须制订得简明，不应该一种罪有几种条款。格式繁多了，官吏就不能全都记下来，更容易发生奸诈。如果想开脱罪责就援引轻判的条款，如果想加重罪责就援引重判的条款。一再变更法令，实在无益于刑理，应该仔细审定法令，不要让法律条款产生歧义。”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诏令格式〔1〕，若不常定则人心多惑，奸诈益生。《周易》称‘涣汗其大号’〔2〕，言发号施令，若汗出于体，一出而不复入也。《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为反〔3〕。’且汉祖日不暇给〔4〕，萧何起于小吏〔5〕，制法之后，犹称画一。今宜详思此义，不可轻出诏令，必须审定，以为永式。”

【注释】

〔1〕诏令：唐代法律的表现形式。诏，是皇帝的命令或文告的总称。令，是皇帝的命令，规定各种行政的重要制度。

〔2〕涣汗其大号：语出《周易·涣》。孔颖达疏：“涣汗其大号者，人遇险厄惊怖而劳，则汗从体出，故以汗喻险厄也。九五处尊，履正在号令之中，能行号令以散险厄者也。故曰涣汗其大号也。”大号，帝王的号令。

〔3〕“慎乃”三句：语出《尚书·周官》。

〔4〕日不暇给：形容事务繁忙，没有空闲。

〔5〕萧何：西汉初年政治家。沛（今江苏沛县）人。早年任秦沛县监狱的小吏。秦末佐刘邦起义。攻克咸阳后，他收取了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全国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并知民间疾苦，对日后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汉战争胜利起了重要作用。刘邦为汉王，以萧何为丞相，对建立汉朝起了重要作用。汉朝建立后，以他功最高封为酂侯。他采摭秦法，重新制定律令制度，作《九章律》（《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兴律》、《厩律》）。在法律思想上，主张“无为”，喜好“黄老之术”。被拜为相国。高祖死后，他辅佐惠帝。惠帝二年（前193）卒。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朝廷发布的诏令格式，如果长期不能稳定，人们就会产生许多疑惑，奸诈之事就会发生得更多。《周易》上说‘涣汗其大号’，是说发号施令，就像人体出汗，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尚书》上也说：‘发布命令要慎重，命令发出就必须执行，不得更改。’汉高祖政事繁忙，没有空闲，丞相萧何又出身于小吏，但他们制定的法令还被称为整齐划一。现在应该仔细地想想这个道理，不能轻率颁发诏令，必须严加审定，作为永久的准则。”

贡赋第三十三

“贡赋”即土贡和赋税，在封建社会全由劳动人民负担，如果贡赋无穷，妄加攀比，既足以激发当政者的贪欲，也会将劳动人民逼向水深火热之中。本篇主要是记录了贞观时期君臣对纳受贡赋的看法和议论。贞观年间，唐王朝国势日渐强盛，各地和外国都派遣使者前来交纳贡赋。太宗不贪求贡赋，并汲取“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的历史教训。既不允许地方官去自己辖区以外的地方寻求贡赋，对于外国贡献的方物也往往婉拒。鹦鹉“屡有苦寒之言”而太宗愍之，高丽美女也送回故土，都体现了太宗的怜悯之心。唐太宗能通过贡赋而想到国家的兴衰，从而不贪恋财物，退还贡品，获得了临邑属国及后世的赞许。

贞观二年，太宗谓朝集使曰〔1〕：“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则充庭实〔2〕。比闻都督、刺史邀射声名〔3〕，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境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极为劳扰，宜改此弊，不得更然。”

【注释】

〔1〕朝集使：汉代时各郡每年遣使进京报告郡政及财经情况，称为上计吏。后世袭汉制，改称朝集使。

〔2〕庭实：陈列于朝堂的贡献物品。

〔3〕邀射：追求，谋取。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朝集使说：“根据土地的生产情况确定贡赋，都记载在从前的政典中，本州的土特产，就充当为朝堂的贡献物品。近来听说各州的都督、刺史为了追求声名，本州的土特产，有的他们嫌不好，就逾越州境到外地去寻求，地方官互相仿效，已经形成风气。这种做法极为烦劳扰民，应该改掉这些弊病，不允许再这样做。”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伐高丽，其莫离支遣使贡白金〔1〕。黄门侍郎褚遂良谏曰：“莫离支虐杀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2〕，为辽东之人报主辱之耻〔3〕。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4〕，桓公受之于大庙。臧哀伯谏曰〔5〕：‘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百官象之〔6〕，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7〕，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大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则，若受不臣之筐篚〔8〕，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将何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合受。”

太宗从之。

【注释】

〔1〕莫离支：高丽官名，相当于唐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

〔2〕吊伐：即吊民伐罪，意谓慰问受苦的民众，讨伐有罪的统治者。

〔3〕辽东：辽河以东的地区。这里指高丽人。

〔4〕宋督遗鲁君以郜（ɡào）鼎：指春秋时宋督杀了殇公，把郜鼎送给鲁桓公，桓公收下郜鼎，放置在太庙里。宋督，字华父，宋戴公之孙。鲁君，指鲁桓公。郜，周文王子所封国。在今山东成武东南。春秋时为宋所灭。《春秋·桓公二年》记载：宋华父督弑其君殇公与夷，以郜鼎贿鲁桓公，遂为宋相。

〔5〕臧哀伯：即臧孙达，春秋时鲁国大夫。

〔6〕象：效仿。

〔7〕迁九鼎于雒（luò）邑：传说夏禹铸了九个鼎，象征九州，奉为国宝。商汤灭夏，迁九鼎于商邑。周武王灭商，又迁九鼎于雒邑。

〔8〕筐篚（fěi）：盛物竹器。方曰筐，圆曰篚。这里指贿赂的礼物。

【译文】

贞观十八年（644），太宗将要讨伐高丽，高丽的莫离支派使者来贡献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规劝说：“莫离支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国君，是东方各族都不能容忍的，陛下因此起兵，去吊民伐罪，为高丽的百姓洗雪国君被杀的耻辱。古时候讨伐杀害国君的罪人，是不接受他的贿赂的。春秋时宋督杀了殇公，把郜鼎送给鲁桓公，桓公收下郜鼎放置在太庙里。臧哀伯劝谏说：‘统治百姓的国君要发扬道德，堵塞邪恶。如今违背道德而立悖逆的宋督为相，还把他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里，如果百官都跟着效仿，还能惩罚谁呢？周武王灭亡了商朝，把九鼎搬迁到雒邑，仁人义士还说他不对，更何况是把明显昭示邪恶叛乱的贿赂之物放在太庙里，这怎么行呢？’《春秋》上的记载，是值得所有国君取法的准则，如果收受背叛国君之人的礼物，接受杀害国君之人的朝贡，还不认为是错误的，那用什么理由去讨伐高丽呢？臣认为莫离支贡献的礼品，自然不应当接受。”

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辩兴亡第三十四

本篇记述了贞观时期君臣探讨国家兴亡的一些言论。通过讨论，唐太宗认为，“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只有推行仁政，信任贤良，国家才会得到治理，反之则国家就要衰败灭亡。太宗深以为戒的是前朝的覆亡，对前朝覆亡的原因太宗认识很深刻，“馋人自食其肉，肉尽必死。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他们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励精图治，目的在于国家长治久安，避免覆亡。贞观君臣讨论的种种议题，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避免国家的灭亡。这也可以说是全书的要旨。

贞观初，太宗从容谓侍臣曰：“周武平纣之乱，以有天下；秦皇因周之衰，遂吞六国。其得天下不殊，祚运长短若此之相悬也〔1〕？”

尚书右仆射萧瑀进曰：“纣为无道，天下苦之，故八百诸侯不期而会〔2〕。周室微，六国无罪，秦氏专任智力，吞食诸侯。平定虽同，人情则异。”

太宗曰：“不然，周既克殷，务弘仁义；秦既得志，专行诈力。非但取之有异，抑亦守之不同。祚之修短，意在兹乎！”

【注释】

〔1〕祚运：福运。

〔2〕八百诸侯不期而会：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商纣王昏乱暴虐，淫乱不止，诸侯都叛离殷商而归顺西伯姬昌（周文王）。周文王卒，武王即位，以太公望、周公旦等人为辅佐，修文王之业。武王二年，东观兵于孟津（今河南洛阳孟津东北，时为黄河重要渡口），“诸侯不期而会盟津（孟津）者八百”，诸侯都说可以伐纣，武王则认为灭商时机还不成熟，于是退兵。不久武王灭商。不期而会，未经约定而自动聚集。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从容地对身边的大臣说：“周武王平定了商纣王的祸乱，从而取得了天下；秦始皇乘东周的衰微，就吞并了六国。他们取得天下的过程没有什么不同，福运的长短为什么那么悬殊？”

尚书右仆射萧瑀回答说：“商纣王治理无道，天下受他的苦，所以八百诸侯未经约定而自动聚集来讨伐纣王。周朝虽然衰落，六国没有罪过，秦始皇全靠智谋和武力，逐渐侵占各国的土地。虽然同是平定天下，人们对待他们的态度却不相同。”

太宗说：“不是那样的，周取代了商以后，努力弘扬仁义；秦国得志后，却一味地施行欺诈暴力。他们不但取得天下的方式不同，而且守护江山的手段也不同。国运的长短，道理就在这里吧！”

贞观二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1〕。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灭亡。炀帝失国，亦此之由。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2〕。’但使仓库可备凶年〔3〕，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

【注释】

〔1〕逐粮：追逐粮食。这里指在灾年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逃荒。

〔2〕“百姓”二句：语出《论语·颜渊》。意谓如果百姓不富足，那么国君怎么会富足？此是孔子弟子有若答鲁哀公所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时所言。也即是发挥孔子“政在使民富”（《说苑·政理》）的儒家思想。

〔3〕凶年：灾荒年。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文帝开皇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大多饥饿困乏。当时国家的仓库粮食充溢，竟然不允许开仓赈济，却让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逃荒。隋文帝不怜悯百姓而吝惜仓库里的粮食，到了他的晚年，统计天下的粮食积储，可供全国食用五六十年。隋炀帝倚仗这种富裕，所以才豪华奢侈，荒淫无道，终于导致国家灭亡。隋炀帝的亡国，也是因为这个原由。凡是治理国家的人，务必让百姓积蓄财物，不在于国库的充溢。古人说：‘如果百姓不富足，那么国君怎么会富足？’只要仓库的储蓄能够防备灾荒年，此外又何必过分储蓄！后代儿孙如果贤能，自然能够保持他的天下；如果他不贤能，仓库中储蓄再多，只能增加他的奢侈，也是国家灭亡的祸根。”

贞观九年，北蕃归朝人奏〔1〕：“突厥内大雪，人饥，羊马并死。中国人在彼者皆入山作贼〔2〕，人情大恶。”

太宗谓侍臣曰：“观古人君，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突厥所信任者，并共公等见之，略无忠正可取者。颉利复不忧百姓，恣情所为，朕以人事观之，亦何可久矣？”

魏徵进曰：“昔魏文侯问李克〔3〕：‘诸侯谁先亡？’克曰：‘吴先亡。’文侯曰：‘何故？’克曰：‘数战数胜。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不亡何待？’颉利逢隋末中国丧乱〔4〕，遂恃众内侵，今尚不息，此其必亡之道。”

【注释】

〔1〕北蕃：这里指北突厥国。归朝人：这里指归附唐朝的北突厥人。

〔2〕中国人：这里指汉族人。

〔3〕魏文侯：战国时期魏国的建立者。姬姓，魏氏，名斯。在位期间首先实行变法，改革政治，奖励耕战，兴修水利，发展封建经济，北灭中山国（今河北西部平山、灵寿一带），西取秦西河（今黄河与洛水间）之地，遂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李克：即李悝，战国初期魏国著名政治家。李克在经济策略方面主张尽地力之教，在政治方面主张法治，提倡富国强兵。文侯时魏国能走上富强之路，李克作出了很大贡献。

〔4〕中国：指中原黄河流域一带。古代华夏族建国于黄河流域一带，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

【译文】

贞观九年（635），北突厥归附唐朝的人报告太宗说：“突厥境内下了大雪，百姓遭遇饥荒，羊和马也死了很多。在那里的汉人都上山当了强盗，民情特别不好。”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君主能施行仁义、任用贤良者，国家就治理得好；凡是推行暴政、任用小人者，国家就要败亡。突厥君主所信任的人，我们都看到了，大略没有忠诚正直可取的。颉利又不关心百姓，肆意妄为，我从突厥人情事理上分析，他们怎么能长久统治呢？”

魏徵进言说：“从前魏文侯问李克：‘诸侯中谁会先灭亡？’李克回答说：‘吴国先灭亡。’魏文侯又问说：‘为什么呢？’李克说：‘因为吴国屡战屡胜。屡屡获胜，君主就会骄傲，连续打仗，百姓就会疲惫，还有什么不败亡的呢？’颉利可汗乘着隋末中原混乱的时机，就依仗兵强马壮而入侵中原，至今还不罢休，这就是他必定败亡的原因。”

贞观九年，太宗谓魏徵曰：“顷读周、齐史，末代亡国之主，为恶多相类也。齐主深好奢侈，所有府库，用之略尽，乃至关市无不税敛。朕常谓此犹如馋人自食其肉，肉尽必死。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齐主即是也〔1〕。”

【注释】

〔1〕齐主：指齐后主高纬，北齐世祖高洋之子。

【译文】

贞观九年（635），太宗对魏徵说：“近来读北周、北齐历史，末代亡国的皇帝，作恶的情况大多相类似。齐后主非常喜欢奢侈，所有府库的储存，差不多都被他用尽，竟至于关口、集市无处不征收重税来聚敛财富。我时常说这好像馋嘴的人吃自己的肉一样，肉吃完了自己必定会死亡。国君征收赋税没有休止，百姓疲惫以后，国君也就会灭亡，齐后主就是这样。”

卷九

征伐第三十五

《征伐》篇主要记载了贞观时期君臣们关于征伐的议论和谏疏，以及对屡犯边境的各少数民族采取恩威并施、以德怀人的民族怀柔方法。唐太宗对征战的基本看法是：军备不可以全部解除，兵器不可以经常使用，所以要慎于征伐，主张和亲。对外战争，劳民伤财，一旦征战不利，则会大伤国家元气。自古穷兵黩武，均难免灭亡的命运。贞观初年，太宗爱惜民力，对突厥推行和亲政策，得保边境平安。但他晚年在处理高丽问题上却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一意孤行，未能接受房玄龄等大臣的劝谏和忠告，结果执意讨伐高丽，劳民伤财，招致惨败，得不偿失。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蛮国，表疏不顺，请发兵讨击之。”

太宗曰：“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汉光武云：‘每一发兵，不觉头须为白。’自古以来，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也。苻坚自恃兵强〔1〕，欲必吞晋室，兴兵百万，一举而亡。隋主亦必欲取高丽，频年劳役，人不胜怨，遂死于匹夫之手。至如颉利，往岁数来侵我国家，部落疲于征役，遂至灭亡。朕今见此，岂得辄即发兵？且经历山险，土多瘴疠，若我兵士疾疫，虽克剪此蛮〔2〕，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竟不讨之。

【注释】

〔1〕苻坚：十六国时前秦皇帝。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初为东海王，后在宫廷斗争中获胜。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自立为大秦天王。任用汉人王猛为丞相，抑制豪强，兴修水利，发展农桑，励精图治，统一黄河流域。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苻坚不听劝告，亲率大军进攻东晋，在淝水大败。各族首领乘机反秦自立。后被羌族首领姚苌擒杀。

〔2〕克剪：消灭。

【译文】

贞观四年（630），有官员上奏说：“林邑蛮夷之国，所上奏章中的言辞不够恭顺，请发兵讨伐他们。”

太宗说：“兵器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它。所以汉光武帝说：‘每一次发兵打仗，不觉头发胡须就变白了。’自古以来，凡是穷兵黩武的人，就没有不灭亡的。苻坚倚仗自己兵力强大，一心想要吞并晋朝，发兵百万，一次战争就自取灭亡。隋炀帝也一心想要夺取高丽，连年征发劳役，人民十分怨恨，最后死在匹夫的手中。至于像颉利，往年多次来侵犯我国，他的部落都疲于征战，也导致灭亡。我现在看到这些，哪能动不动就调兵打仗呢？何况要翻山越岭，那些地方瘴气弥漫，瘟疫流行，假如我的士兵染上瘟疫，即使消灭了这个蛮国，又有什么好处呢？语言文字之间的不恭，何必在意！”太宗最终没有发兵讨伐林邑国。

太宗《帝范》曰〔1〕：“夫兵甲者，国家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邦国虽安，忘战则人殆。凋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寇之方〔2〕，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农隙讲武，习威仪也；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是以勾践轼蛙〔3〕，卒成霸业；徐偃弃武〔4〕，终以丧邦。何也？越习其威，徐忘其务也。孔子曰：‘以不教人战，是谓弃之〔5〕。’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此用兵之机也。”

【注释】

〔1〕《帝范》：唐太宗李世民自撰的论述人君之道的一部政治文献，他在赐予子女时再三叮嘱，作为遗训：“饬躬阐政之道，皆在其中，朕一旦不讳，更无所言。”书成于贞观二十二年（648）。全书十二篇，分上、下两卷。言简意赅，论证有据，凡“帝王之细，安危兴废，咸在兹焉”。后佚。今本系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所辑出，文下有注。此书《四库全书总目》已著录，并刊聚珍版传世。

〔2〕拟寇：犹御寇。

〔3〕勾践轼蛙：据《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勾践将伐吴，自谓未能得士之死力。道见蛙张腹而怒，将有战争之气，即为之轼。其士卒有问于王，曰：“君何为敬蛙而为之轼？”勾践曰：“吾思士卒之怨久矣，而未有称吾意者。今蛙虫无知之物，见敌而有怒气，故为之轼。”于是军士闻之，莫不怀心乐死。

〔4〕徐偃弃武：刘向《说苑》曰：“王孙厉谓楚文王曰：‘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汉东诸侯，三十二国尽服矣。王若不伐，楚必事徐。’王曰：‘若信有道，不可伐也。’对曰：‘大之伐小，强之伐弱，犹大鱼之吞小鱼也，若虎之食豚也，恶有其不得理？’文王遂兴师伐徐，残之。徐偃王将死，曰：‘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徐偃，周穆王时诸侯，徐戎的首领，僭称偃王。

〔5〕“以不教”二句：语出《论语·子路》。意谓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等于是抛弃他们。

【译文】

太宗的《帝范》中说：“武器铠甲是国家的凶器。土地虽然广阔，要是喜欢发动战争，百姓就会凋疲；国家虽然安宁，要是忘记了战备，百姓就会懈怠。百姓凋疲不是保全国家的方法，百姓懈怠也不是对付敌人的策略，武装既不能完全解除，也不能经常运用。所以农闲时就讲习武艺，是为了熟悉威仪；三年一次练兵，是为了辨别等级位列。因此，越王勾践给怒蛙敬礼，是为了激励士气，终于成就了霸主的大业；徐偃王废弃武备，终于丧失了国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越国经常练习其威仪，而徐偃王却忘掉了武备。孔子说：‘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等于是抛弃他们。’所以掌握了弓箭的威力，用它来安定天下，这就是用兵者的职责。”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重讨高丽。是时，房玄龄遂上表谏曰：

“臣闻兵恶不戢〔1〕，武贵止戈。……《周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2〕！’由此言之，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老臣所以为陛下惜之者，盖谓此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谓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彼高丽者，边夷贱类，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理。古来以鱼鳖畜之，宜从阔略〔3〕。必欲绝其种类，深恐兽穷则搏。且陛下每决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也。况今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之于战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轊车而掩泣〔4〕，抱枯骨而摧心〔5〕，足以变动阴阳，感伤和气，实天下之冤痛也！且兵，凶器也；战者，危事也，不得已而用之。”

【注释】

〔1〕不戢（jí）：这里指不停止战争。戢，收藏。引申指停止战争。

〔2〕“知进”三句：语出《周易·文言传》，是解释《乾》卦的句子。

〔3〕阔略：宽容简略。

〔4〕轊（huì）车：也作“槥车”，运载灵柩的车子。

〔5〕摧心：极度伤心。

【译文】

贞观二十二年（648），太宗将要再次兴兵讨伐高丽。这时房玄龄于是上奏章劝谏说：

“臣听说战争最可怕的在于不能止息，武功最可贵的在于能制止战争。……《周易》上说：‘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知道取得而不知道丧失。’又说：‘知道前进、后退、生存、灭亡，而又不迷失正道的人，只有圣人吧！’根据这点来说，前进中包含着后退的涵义，生存中包含着灭亡的契机，取得中包含着丧失的可能，老臣所以替陛下惋惜的原因，也就在于这个。《老子》上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臣下认为陛下的威名功德，可以满足了；开拓版图、扩大疆域，可以停止了。那个高丽国是边远外族低贱的族类，不值得用仁义来对待它，不能用正常的道理来要求它。自古以来就把它当做鱼鳖来畜养，应该对它施行宽缓简略的政策。如果一定要灭绝他们的种族，我非常担心他们会像野兽被逼得无路可走时那样拼死反抗。况且陛下每次判决死刑囚犯，一定要下命令反复审查多次再上奏，并且吃素食，停止音乐，其原因就是因为人命至重，感动了陛下仁慈的心。何况现在的士卒没有一点罪恶过失，无缘无故地驱赶他们到战阵中，置身在锋利的刀刃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魂魄不能回归故乡，让他们的老父孤儿、寡妻慈母，凝望着运载灵柩的车子掩面哭泣，怀抱着亲人的枯骨极度伤心，这样足以使阴阳发生异常变动，动摇和损伤天地间和谐的气运，这实在是天下的冤屈和悲痛啊！而且兵器，是凶险之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万不得已才使用它们。”

贞观二十二年，军旅亟动，宫室互兴，百姓颇有劳弊。充容徐氏上疏谏曰〔1〕：

“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2〕，东有辽海之军〔3〕，西有昆丘之役〔4〕，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输。且召募投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往来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无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然黩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奄有三方〔5〕，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而轻邦，图利忘害，肆情而纵欲？遂使悠悠六合〔6〕，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仁〔7〕，矜恤弊乏，减行役之烦〔8〕，增雨露之惠。

【注释】

〔1〕充容：唐代嫔妃名。徐氏：即唐太宗妃徐惠，湖州长城（今属浙江）人，徐孝德之女。因为才思不凡，被唐太宗召入宫中，封为才人。贞观末，上书极谏征伐、土木之烦，太宗颇善其言。太宗卒，因悲成疾，卒年二十四岁。赠贤妃。

〔2〕力役：指力役和兵役。

〔3〕辽海之军：指贞观十八年（644）唐太宗征伐高丽之事。

〔4〕昆丘之役：指贞观二十二年（648）唐军西征龟兹之事。昆丘，即指昆仑山。

〔5〕晋武奄有三方：指晋武帝代魏自立，并攻占蜀、吴，统一全国。奄，覆盖，包括。

〔6〕六合：指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即天地四方。也泛指天下。

〔7〕流仁：指流离失所之人。仁，通“人”。

〔8〕行役：指因兵役或劳役而在外奔波跋涉的人。

【译文】

贞观二十二年（648），军队屡次大规模行动，宫室交替兴建，百姓很是辛劳疲困。宫中充容徐氏上奏章规劝说：

“我私下里见到近年以来，徭役、兵役同时进行，东边有征辽的军队，西边有讨龟兹的战役。军士马匹都疲于战争，车船厌倦于来回运输。且招募来戍边的士兵，离去的或留下的都怀有生离死别的悲痛；因为风狂浪阻，运输的人员和粮米都有漂走淹死的危险。一个农夫努力耕作，一年也难有几十石的收获；一艘船遭到损坏，就倾覆数百石的粮食。这好像是运送有尽的农产品，去填充无尽的巨浪；贪图还没有获得的外族民众，却丧失了自己已经训练好了的军队。虽然铲除凶恶、讨伐残暴，是国家正常的规矩，然而滥用武力发动战争，是先哲经常警戒的事情。从前秦始皇吞并了关东六国，反而成为迅速覆亡的基础；晋武帝夺取魏、蜀、吴三国，反而成为导致倾败的坏事。难道不正是因为自恃功业强盛，抛弃了道德而轻视国家安危，贪图利益而忘了危害，放纵私欲的结果吗？于是使得久长无穷的天地，虽然广阔也不能挽救他们的灭亡；饥饿哀号中的百姓，由于困苦不堪而造成他们的灾祸。由此可知，地域广阔并不是保持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人民劳苦才是容易发生祸乱的根源。希望陛下向流离失所的人们布施恩泽仁义，怜悯、接济穷困疲乏的人，减少徭役、兵役跋涉的烦劳，增加像甘露一样的恩惠。

“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阙初建，南营翠微〔1〕，曾未逾时，玉华创制〔2〕。非惟构架之劳〔3〕，颇有工力之费。虽复茅茨示约〔4〕，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5〕，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室〔6〕，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则人斯悦矣。

【注释】

〔1〕翠微：即指翠微宫，唐离宫名。在终南山上，贞观二十一年（647）建。

〔2〕玉华：即指玉华宫，唐离宫名。在陕西宜君，贞观二十一年（647）建。

〔3〕构架：指建造宫殿。

〔4〕茅茨：以茅草盖屋，谓居住俭朴。

〔5〕和雇：古代官府出价雇用人力。

〔6〕菲室：简陋的宫室。

【译文】

“妾又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最可宝贵的就是无为而治。妾私下以为，大兴土木的事情不能同时进行多项。北边的皇宫刚刚修建，南边又在营造翠微宫，还没有超过一年，又开始修建玉华宫。这不仅仅是建造屋宇的辛劳，还造成很多人力物力的浪费。虽然盖了茅草屋来显示俭朴节约，却又大兴土木，使人民疲惫不堪；即使是官府出价雇用人力，也不可避免会有烦扰百姓的弊端。因此简陋的宫室，是圣明国君所安心受用的；金玉装饰的殿宇楼台，是骄奢放纵的国君为了奢侈靡丽。所以有道的国君，用安逸使人民得到休息；昏庸无道的国君，用音乐使自己得到享乐。希望陛下要根据农时合理使用人力，那么人力就不会竭尽了；使用他们而又能让他们得到休息，这样百姓的内心就会高兴。

“夫珍玩技巧，为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玩鲜靡〔1〕，如变化于自然；职贡奇珍，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于季俗〔2〕，实败素于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于麟阁〔3〕，尽探赜于儒林〔4〕。千王理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亡衰乱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久察〔5〕，无假一二言焉。惟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于业著，体逸于时安。伏愿抑志摧心，慎终成始，削轻过以添重德，择今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泰！”

太宗甚善其言，特加优赐甚厚。

【注释】

〔1〕鲜靡：鲜艳细腻。

〔2〕季俗：指末世颓败的风俗。

〔3〕麟阁：即麒麟阁。汉宣帝曾将功臣的像画在麒麟阁内，以表彰其功绩。

〔4〕探赜（zé）：探究幽深隐秘的事理。赜，幽深莫测。

〔5〕宸衷：指帝王的心意。宸，帝王的住处。借指帝王。衷，内心。

【译文】

“那些珍奇的玩物和技艺，是亡国的斧子；珠宝和锦绣，实在是迷乱心智的毒药。我看见宫廷服用玩物鲜艳华丽，就像是从自然中变化出来的一样；进贡来的珍宝奇物，就像是神仙制造出来的一样；虽然可在颓废的世俗中张扬奢侈华丽，实际上却是败坏了淳朴的风尚。由此可知，漆器并不是招致叛逆的原因，夏桀造了它却引起了诸侯叛离；玉杯也不是招致灭亡的原因，纣王用了它却导致了国家的灭亡。这才验证了奢侈靡丽是亡国的根源，不能不加以遏止。以俭朴作为法则，还担心太奢侈了；做事效法奢侈，又凭什么来约束后人？希望陛下洞察尚未成形的事物，智慧遍及无垠大地，在麒麟阁上探寻其成功的秘密，与儒林学士探究幽深微妙的义理。那么成千君王治理与祸乱的踪迹，百世安定与危险的迹象，兴亡治乱的命运，得失成败的关键，就能包容在心中，往复循环在眼前，这是陛下内心长期思考的结果，无须借助妾的一两句话来说明。但只是了解这些并不困难，而实行起来却不很容易。意志骄纵是由于功业显著，身体逸乐是由于时势安定。希望陛下能抑制内心的欲望，坚持当初的志向，改正轻微的过失来增添高尚的品德，择取今天正确的去代替昨天错误的，那么宏大的名声将与日月一样无穷，盛大的事业就会像天地一样永存！”

太宗很赞赏她的话，特别给予优厚的赏赐。

安边第三十六

本篇主要记述了贞观年间君臣有关如何安置边远地区少数民族降众问题的议论。唐初武力强盛，加之太宗政策开明，四方外族乐于归顺大唐。魏徵、褚遂良等大臣主张为降众恢复旧国，选择亲附唐朝的酋长做他们的君主，以羁縻之。温彦博等主张收揽和教化这些降众，使他们成为唐朝的臣民。对他们处置得当，就可以为国家的藩屏，反之后患无穷。让他们内迁还是外徙，设置郡县还是立本族人为王，着意经略远方还是看重内政，贞观君臣们对此争论激烈，其方略也互有得失。

贞观四年，李靖击突厥颉利，败之，其部落多来归降者，诏议安边之策。

温彦博曰：“天子之于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养之。今突厥破除，余落归附，陛下不加怜愍，弃而不纳，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为不可，宜处之河南。所谓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怀我厚恩，终无叛逆。”

彦博又曰：“臣闻圣人之道，无所不通。突厥余魂，以命归我，收居内地，教以礼法，选其酋首，遣居宿卫，畏威怀德，何患之有？且光武居南单于于内郡，以为汉藩翰，终于一代，不有叛逆。”又曰：“隋文帝劳兵马，费仓库，树立可汗，令复其国，后孤恩失信，围炀帝于雁门〔1〕。今陛下仁厚，从其所欲，河南、河北，任情居住，各有酋长，不相统属，力散势分，安能为害？”

【注释】

〔1〕雁门：指雁门关。在山西代县北部。长城重要关口之一，向为山西南北交通要冲。

【译文】

贞观四年（630），李靖攻打突厥颉利可汗，打败了他，有很多突厥部落前来归降，太宗诏令讨论安定边境的政策。

温彦博说：“天子对待万物，就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归附我们的必然要收养他们。现在突厥被打败，剩下的部落都来归附，陛下不加怜悯，抛弃他们而不予接纳，这不是天覆地载的道理。阻绝了外族的诚意，臣虽然愚昧，也认为万万不可，应该在河套以南一带安置他们。这就是常说的：将要死的让他能生存下来，将要灭亡的让他能存在下去，使他们感激我皇的深厚恩德，永不会叛逆。”

温彦博又说：“我听说圣人的主张，没有什么地方达不到的。突厥残存的民众，把性命交给了我们，收容他们居住在内地，用礼仪法度教化他们，选拔他们的首领，派他们在宫禁中担任警卫，他们畏惧皇家的威力，感念皇上的恩德，会有什么祸患呢？而且汉光武帝让南单于的部众居住在内地州郡，作为东汉的屏障辅翼，经历了整整一个朝代并没有叛逆。”他又说：“隋文帝兴师动众，浪费府库的财物，为突厥树立可汗，让他们恢复自己的国家，后来突厥不念恩德失守信用，在雁门关围攻隋炀帝。现在陛下仁慈宽厚，顺从他们的意愿，河套南北地区，任他们随意居住，各部落都有酋长，相互之间不能统属，势力分散，怎么能成为祸害呢？”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高昌之后，太宗欲以其地为州县。

魏徵曰：“陛下初临天下，高昌王先来朝谒，自后数有商胡称其遏绝贡献〔1〕，加之不礼大国诏使，遂使王诛载加〔2〕。若罪止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抚其民而立其子，所谓伐罪吊民，威德被于遐外，为国之善者也。今若利其土壤以为州县，常须千余人镇守，数年一易。每来往交替，死者十有三四。遣办衣资，离别亲戚，十年之后，陇右空虚〔3〕，陛下终不得高昌撮谷尺布以助中国。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臣未见其可。”

太宗不从，竟以其地置西州〔4〕，仍以西州为安西都护府，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

【注释】

〔1〕遏绝：阻止禁绝。

〔2〕载加：一再增加。

〔3〕陇右：古地区名。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分全国为十道，以东起陇山，西达沙州的地域始设陇右道。其地域包括今甘肃、新疆大部分地区和青海湖以东地区。

〔4〕西州：唐朝在今新疆境内所置三州之一。贞观始置，天宝、至德时改名交河郡。领高昌、柳中、交河、蒲昌、天山五县，治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高昌故城，即哈拉和卓古城）。贞观十四年（640）灭高昌氏王朝，以其地设西昌州，不久改称西州，并设安西都护府于交河（今新疆吐鲁番西）城。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侯君集平定了高昌国之后，太宗准备在那个地方设立州县。

魏徵说：“陛下刚开始统治天下时，高昌国王麹文泰首先来朝拜谒见，但是从那以后，西域胡商屡次称高昌国王阻止他们来大唐朝贡，再加上高昌王对我国使臣无礼，以致皇上对他们的讨伐一再增加。如果只追究麹文泰一个人的罪过，这也就可以了。不如借此机会安抚那里的百姓并立高昌王的后代为王，这就是讨伐有罪的国君而慰问受难的百姓，使国家的威力恩德遍及边远的外邦，这才是治国的良策。现在如果贪图那里的土地而在那里设置州县，就必须常年派一千多人去镇守，几年更换一次。每次来往交换，死亡的就有十分之三四。还要派人置办衣物钱财，离别亲人，这样的话十年以后陇右地区就会变得空虚，陛下最终得不到高昌国的一撮谷、一尺布来资助中原。这就叫做分散有用的资财去从事无益的事情，我看不出它切实可行的道理。”

太宗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最终还是在高昌境内设置了西州，并在西州设置安西都护府，每年调遣一千多人，前往防守这个地方。

黄门侍郎褚遂良亦以为不可，上疏曰：“臣闻古者哲后临朝，明王创制，必先华夏而后夷狄，广诸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1〕，至境而反；始皇远塞〔2〕，中国分离。陛下诛灭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3〕，以为州县。然则王师初发之岁，河西供役之年，飞刍挽粟〔4〕，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岁遣千余人，而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5〕。经途死亡，复在方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高昌涂路，沙碛千里，冬风冰冽，夏风如焚，行人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设令张掖尘飞〔6〕，酒泉烽举〔7〕，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斗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于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陛下平颉利于沙塞，灭吐浑于西海〔8〕。突厥余落，为立可汗；吐浑遗萌〔9〕，更树君长。复立高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服而存之。宜择高昌可立者，征给首领〔10〕，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藩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永代。”

疏奏，不纳。

【注释】

〔1〕周宣薄伐：指周宣王征伐猃狁，追到边境就班师回朝，不穷追。

〔2〕始皇远塞：指秦始皇修筑长城，防范匈奴。远塞，在边境设立关防。

〔3〕鲸鲵（ní）：比喻凶恶的敌人。

〔4〕飞刍挽粟：指迅速运送粮草。刍，饲料。挽，拉车或船。

〔5〕机杼（zhù）：织布机和梭子。这里指代布帛。

〔6〕张掖：郡名。位于今甘肃河西走廊中部，为通往西域的要冲。古为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之一，历代中原王朝在西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外交活动中心。

〔7〕酒泉：郡名。位于今甘肃西北部河西走廊西端。西汉设郡，古为河西四郡之一。隋曾置肃州。

〔8〕西海：郡名。西汉末于今青海湖附近置西海郡。位于今青海青海湖一带。

〔9〕遗萌：犹遗氓。萌，通“氓”，指外来的百姓。

〔10〕征：征聘。

【译文】

黄门侍郎褚遂良也认为不能这样做，上奏章说：“臣听说古代圣哲的国君统治天下，明智的帝王创立制度，必定首先考虑华夏族然后再考虑外族的利益，广施恩德教化，不去征服遥远的荒服之地。因此，周宣王征伐猃狁，追到边境就班师回朝；秦始皇在边境修筑长城，设立关防，结果中原分崩离析。陛下诛灭了高昌国，威力达到西域，制服了凶恶的敌人，在那里设立了州县。然而，朝廷的军队刚出征的那年，也就是河西地区供给赋役的时候，由于大量迅速运送粮草，河西地区十室九空，几个州郡变得萧条荒凉，五年之内恢复不了。陛下每年派遣一千多人去远方镇守驻防，他们整年离别亲人，在万里之外渴望返回家园。而离开家乡者的路费行装，要自己筹办，已经卖掉了粮食，又卖尽了布帛。还有的人在途中死亡，就更不用说了。加上又要遣送罪犯，去增强那里的驻防力量，遣送的囚犯中又有逃跑的，官府要去追捕捉拿，给国家横生事端。通往高昌国的道路，有千里沙漠戈壁，冬天的风像冰一样寒冷，夏天的风像火一样炙热，行人遇到这种天气又多数死去。《周易》说：‘平安时不要忘了危亡，太平时不要忘了祸乱。’假设张掖郡发生了战事，酒泉郡烽烟四起，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一个人一斗米来资助吗？最终还要调发陇右各州的军队，星驰电击般地攻击敌人。由此说来，这河西地方才是自己的心腹，那高昌国只是别人的手足，怎么能浪费中华的财物去做无用的事情？陛下在塞外沙漠平定颉利，在西海灭掉吐谷浑。对突厥的余部，为他们新立可汗；对吐谷浑的遗民，为他们重树首领。再为高昌树立君长，并不是没有先例。这就是有罪就讨伐它，既然降服了就保全它。应该选择高昌国中可以扶植的人，征聘他担任首领，遣送他回到本国。高昌既然承受大恩，就将长久地成为大唐的屏障。中国受不到侵扰，既富裕又安宁，留传给子孙，使后代昌盛。”

奏章呈送上去，太宗没有采纳。

至十六年，西突厥遣兵寇西州。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西州有警急，虽不足为害，然岂能无忧乎？往者初平高昌，魏徵、褚遂良劝朕立麹文泰子弟，依旧为国，朕竟不用其计，今日方自悔责。昔汉高祖遭平城之围而赏娄敬〔1〕，袁绍败于官渡而诛田丰〔2〕。朕恒以此二事为诫，宁得忘所言者乎！”

【注释】

〔1〕平城之围：汉高祖六年（前201），冒顿单于发兵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次年又攻晋阳（今山西太原）。汉高祖闻讯，亲率三十万大军迎战，被匈奴围困于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南）。后来用陈平计，向单于阏氏行贿，才得脱险。史称“平城之围”。平城，在今山西大同东北。娄敬：汉初齐国卢（今山东长清）人。汉高祖五年（前202）汉王朝完成统一后，打算定都洛阳。时娄敬建议定都长安，得到张良的支持，刘邦最终决定建都长安。为表彰娄敬，赐姓“刘”。冒顿单于内侵，刘邦率军亲征，娄敬独持异议，认为只有实行“和亲”，方是上策。汉高祖七年（前200）七月，娄敬向刘邦提出迁徙山东豪强以实关中的建议，刘邦采纳这一建议，并命娄敬负责实施。娄敬所提定都、和亲、迁豪三项计策，对稳定汉初的政治形势起了重要的作用。

〔2〕袁绍败于官渡：汉献帝建安四年（199），袁绍率军南下，恃兵多粮足，在官渡（今河南中牟北）与处劣势的曹操相持。次年曹操利用袁绍轻敌和内部不稳之机，成功地突袭其后方屯粮重地，袁绍军心动摇。曹操乘机挥军全线出击，大破袁军主力，袁绍大败。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南）人。初任司隶校尉。大将军何进召董卓谋诛宦官事泄被杀，他杀尽宦官。后董卓入京专朝政，他奔冀州（今河北中南部）称冀州牧，号召起兵讨董卓。后逐渐占有冀（今河北中南部）、青（今山东东北部）、幽（今河北北部）、并（今山西太原）等四州。建安三年（200），在官渡被曹操打败，不久病死。田丰：钜鹿郡（今河北钜鹿一带）人。博览多识，权略多奇。袁绍用田丰谋略，消灭公孙瓒，平定河北，虎踞四州。建安四年（199），曹袁争霸，田丰提出稳打稳扎的持久战略，袁绍执意南征而不纳。官渡之战，田丰再议据险固守，分兵抄掠的疲敌策略，乃至强谏，被袁绍以为沮众，械系牢狱。建安五年（200），袁绍官渡战败，将其杀害。

【译文】

到了贞观十六年（642），西突厥派兵侵犯西州。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听说西州有警急情况，虽然不至于造成大危害，但怎么能不忧虑呢？从前刚刚平定高昌时，魏徵、褚遂良劝我立麹文泰的子弟做国君，让高昌依旧成为一个国家，我竟没有采纳他们的计策，到现在才后悔自责。过去汉高祖不听谋臣娄敬的劝谏，遭受平城之围，而后赏赐娄敬；袁绍不听谋臣田丰的劝阻，在官渡战败后诛杀了田丰。我常把这两件事引为鉴诫，难道能够忘记曾经劝谏过我的人吗？”

卷十

行幸第三十七

本篇主要记述了贞观君臣分析隋炀帝喜好巡幸，耗费人力，终致天怒人怨、身死国亡的教训。古代帝王巡幸天下时，仪仗豪华，全靠所过之处人民供应，百姓往往因此倾家荡产。隋炀帝“不顾百姓，行幸无期”，遂致“身戮国灭，为天下笑”。唐太宗深知隋炀帝命丧江都的原因，因此自我警戒，减少巡游举动。太宗认为“虽复帝祚长短，委以玄天；而福善祸淫，亦由人事”，“广宫室，好行幸，竟有何益”。所以应当“战战栗栗，每事省约，参踪前列，昭训子孙”，“以副百姓所望”。大臣们也纷纷劝诫太宗节制奢侈行为，避免惊扰百姓。如此君臣一心，与民休息，方可“令百姓安静，不有怨叛”。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广造宫室，以肆行幸，自西京至东都，离宫别馆，相望道次，乃至并州、涿郡〔1〕，无不悉然。驰道皆广数百步，种树以饰其傍。人力不堪，相聚为贼。逮至末年，尺土一人，非复己有。以此观之，广宫室，好行幸，竟有何益？此皆朕耳所闻、目所见，深以自诫。故不敢轻用人力，惟令百姓安静，不有怨叛而已。”

【注释】

〔1〕并州：古州名。其地约当今河北保定和山西太原、大同一带地区。治所在今山西太原。涿郡：隋炀帝大业初罢州置郡，故改幽州为涿郡。唐武德元年（618）复为幽州，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市、河北北部、辽宁南部。治所在今河北涿州。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隋炀帝大造宫室，供他纵情巡游，从长安到洛阳，离宫别馆，沿路相望。以致并州、涿郡，也没有哪一个地方不是这样的。驰道都宽达数百步，道路两边都种上树来做装饰。百姓的人力、物力不能承受，聚集起来反抗。到了隋朝末年，没有一尺土一个百姓是属于隋炀帝所有了。由此看来，大造宫室，喜爱巡游，到底有什么好处？这都是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我深深地以此为戒。所以不敢轻易动用百姓的劳力，只想让百姓得到安宁，不要发生怨恨、叛乱就差不多了。”

贞观十一年，太宗幸洛阳宫，泛舟于积翠池〔1〕，顾谓侍臣曰：“此宫、观、台、沼并炀帝所为，驱役生人，穷此雕丽，复不能守此一都，以万人为虑，好行幸不息，人所不堪。昔诗人云：‘何草不黄？何日不行〔2〕？’‘小东大东，杼轴其空〔3〕。’正谓此也。遂使天下怨叛，身死国灭，今其宫苑尽为我有。隋氏倾覆者，岂惟其君无道？亦由股肱无良。如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4〕，居高官，食厚禄，受人委任，惟行谄佞，蔽塞聪明，欲令其国无危，不可得也。”

【注释】

〔1〕积翠池：汉唐宫池名。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物异》：“汉积翠池中珊瑚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是南越王赵佗所献，号为烽火树，夜有光影，常似欲燃。”一本作“积草池”，《西京杂记》卷一亦作“积草池”。《旧唐书·魏徵传》：“后太宗在洛阳宫，幸积翠池，宴群臣，酒酣各赋一事。”

〔2〕“何草”二句：语出《诗·小雅·何草不黄》。描写行役在外的征夫生活艰险辛劳，表达了对遭受非人待遇的抗议。

〔3〕“小东”二句：语出《诗·小雅·大东》。是周代东方诸侯小国怨刺西周王室诛求无已、劳役不息的诗。小东大东，指东方各诸侯小国。杼轴其空，生产废弛，贫无所有。杼轴，亦作“杼柚”，是织布机上的两个部件，即用来持纬（横线）的梭子和用来承经（直线）的筘。这里泛指工商之事。

〔4〕裴蕴：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初仕陈，隋灭陈之战中为内应，仕隋累官太常少卿、民部侍郎。为核检户口脱漏，他于大业五年（609）奏行“貌阅”法，搜得人口六十余万。擢御史大夫，参掌机密，迎合隋帝，助纣为虐，杀数万人，又陷害司隶大夫薛道衡。司马德勘举兵反隋时，被杀。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巡游洛阳宫，在积翠池里乘舟游玩，他回头对身边的大臣说：“这些宫、观、台、沼都是隋炀帝营造的，他役使人民，用尽财物建造这些雕饰华丽的东西，却又不能驻守这座都城，为百姓着想，却喜欢不停地出游，人民实在不堪忍受。古代诗人说：‘哪有野草不枯黄，哪有一天不奔忙？’‘东方诸侯各小国，财产都被搜罗光。’说的正是这种情况。致使天下的人们怨愤反叛，最终身死国亡，现在他的宫室苑囿全部都归属于我了。隋朝败亡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国君无道吗？同时也有辅佐大臣的不贤良。比如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流，身居高官，享受厚禄，接受帝王的委任，却只会花言巧语，巴结逢迎，蒙蔽阻塞帝王的视听，想要他们的国家不危亡，不可能有这样的道理。”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魏徵等曰：“隋炀帝承文帝余业，海内殷阜〔1〕，若能常据关中，岂有倾败？遂不顾百姓，行幸无期〔2〕，径往江都〔3〕，不纳董纯、崔象等谏诤〔4〕，身戮国灭，为天下笑。虽复帝祚长短，委以玄天；而福善祸淫，亦由人事。朕每思之，若欲君臣长久，国无危败，君有违失，臣须极言。朕闻卿等规谏，纵不能当时即从，再三思审，必择善而用之。”

【注释】

〔1〕殷阜：富足。

〔2〕行幸：古代专指皇帝出行。

〔3〕径往江都：指大业十二年（616），隋炀帝不顾隋朝的安危，再次巡游江都。临出发时，小官崔民象上表谏阻，隋炀帝将崔民象杀死；走到汜水（今河南荥阳），小官王爱仁上表劝谏，隋炀帝将王爱仁杀死继续前行；到了梁都（今河南开封），有人拦路上书，隋炀帝又杀死了上书人。最终他还是到了江都。江都，今江苏扬州。

〔4〕董纯：隋代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以功进位上开府、拜柱国、爵郡公。崔象：即崔民象，隋臣，信奉使。大业十二年（616），隋炀帝再次巡游江都，临出发时，崔民象上表谏阻，被隋炀帝所杀。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太宗对魏徵等大臣说：“隋炀帝继承文帝遗留下的基业，国内富足，如果能够常住在关中，怎么会倾覆败亡呢？他不顾惜百姓，出游没有限度，径直前往江都，不接受董纯、崔象等人的直言劝谏，身死国亡，为天下人所耻笑。虽说帝位传承的长短，全由上天决定；然而福善祸淫，也是全由人的行为所决定的。我经常思虑这些问题，要想君臣长久平安，国家不危亡破败，君王有所过失，臣子必须极力进谏。我听到你们的规劝，即使不能当时就听从，经过再三思量审察，一定会选择好的建议加以采纳。”

贞观十二年，太宗东巡狩，将入洛，次于显仁宫〔1〕，宫苑官司多被责罚。

侍中魏徵进言曰：“陛下今幸洛州，为是旧征行处，庶其安定，故欲加恩故老。城郭之民未蒙德惠，官司苑监多及罪辜，或以供奉之物不精，又以不为献食。此则不思止足，志在奢靡。既乖行幸本心，何以副百姓所望？隋主先命在下多作献食，献食不多，则有威罚。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载籍所闻，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当战战栗栗，每事省约，参踪前列，昭训子孙，奈何今日欲在人之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若以为不足，万倍于此，亦不足也。”

太宗大惊曰：“非公，朕不闻此言，自今已后，庶几无如此事。”

【注释】

〔1〕显仁宫：据《隋书》记载，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命宇文恺与封德彝等造显仁宫，起三山，造五湖，营建十六院，以供享乐。搜罗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又下令各地贡献草木花果、奇禽异兽。

【译文】

贞观十二年（638），太宗东巡，即将抵达洛阳，住在显仁宫，负责宫苑事务的各级官吏大都受到太宗的责罚。

侍中魏徵进谏说：“陛下今日巡幸洛阳，是因为这里是往日曾经征战过的地方，如今这里已经安定，因此想给这里的百姓父老增加恩赐。如今城里的人民还没有受到陛下的恩惠，主管宫苑的各级官员却受到太多责罚，有的是因为供奉的器物不精美，有的是因为没有进献异味珍品。这就是不知道满足，一心追求奢侈华靡生活的表现。这样做既违背了陛下巡幸的本意，又怎能满足百姓们的希望呢？隋炀帝巡游时先命令下属多贡献美食，贡献的美食不多，就要受到责罚。在上位的人有什么爱好，下面的人就会更加厉害，相互竞争就会没有限度，这样下去就会导致国家灭亡。这并不是在史籍上见到的，而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实。正因为隋炀帝无道，所以上天才授命陛下取而代之。陛下应当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事事俭省节约，参照前朝的事例来教训子孙，怎么今天的做法反而在他人之下？陛下如果感到满足，今天的供应无疑已经足够了；如果陛下感到不满足，即使比今天再好上一万倍，也还是不会满足的。”

太宗听后大吃一惊，说：“如果不是你，我是不会听到这席话的，从今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畋猎第三十八

本篇主要记述的内容是群臣劝阻唐太宗过度畋猎的诤言与谏疏。群臣认为畋猎不但耗费民财，而且君主与猛兽格斗，进入危险之地，是危害自身安全、置宗庙社稷于不顾的举动。虞世南认为应当“时息猎车，且韬长戟，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永光万代”。太宗临驾同州，亲格猛兽，晨出夜还。魏徵认为“猝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虽乌获、逄蒙之伎不得用，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山林当中危机四伏，贵为皇帝，不应冒险，应该看重自身的安全。大臣们认为太宗应该“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寮兆庶”。唐太宗最终采纳了这些谏言，克制了自己对畋猎的嗜好。

秘书监虞世南以太宗颇好畋猎，上疏谏曰：“臣闻秋狝冬狩〔1〕，盖惟恒典；射隼从禽〔2〕，备乎前诰〔3〕。伏惟陛下因听览之余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摧班碎掌〔4〕，亲御皮轩〔5〕，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之林薮。夷凶翦暴，以卫黎元〔6〕；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7〕，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8〕，金舆之贵〔9〕，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犹戒衔橛〔10〕，斯盖重慎防微，为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于前〔11〕，张昭变色于后〔12〕。臣诚细微，敢忘斯义？且天弧星罼〔13〕，所殪已多〔14〕，颁禽赐获，皇恩亦溥〔15〕。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戟〔16〕，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17〕，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18〕，永光万代。”

太宗深嘉其言。

【注释】

〔1〕秋狝（xiǎn）冬狩：秋天打猎称“秋狝”，冬天打猎叫“冬狩”。狝，指秋天打猎。

〔2〕隼（sǔn）：鸟类的一科，一种猛禽。饲养驯熟后，可以帮助打猎。从：追逐。

〔3〕诰（ɡào）：文体的一种，用于告诫或劝勉。

〔4〕班：通“斑”，斑纹。这里借指老虎。掌：指熊掌。借指熊。

〔5〕皮轩：古代用虎皮装饰的狩猎的车子。

〔6〕黎元：百姓，民众。

〔7〕效获：打猎的收获。这里指贡献猎获物。

〔8〕黄屋：古代帝王专用的黄缯车盖。这里借指帝王之车。

〔9〕金舆：帝王乘坐的车轿。

〔10〕衔橛（jué）：指马嚼子和车之钩心。《汉书·司马相如传》注张揖曰：“衔，马勒衔也。橛，騑马口长衔也。”师古曰：“橛，谓车之钩心也。衔橛之变，言马衔或断，钩心或出，则致倾败以伤人也。”

〔11〕马卿直谏：据《史记》、《汉书》记载，汉武帝虽有雄才大略的一面，但沉湎于游猎。司马相如为郎时，曾作为武帝的随从行猎长杨宫，武帝不仅迷恋驰逐野兽的游戏，还喜欢亲自搏击熊和野猪。司马相如写了一篇谏猎书呈上，由于行文委婉，劝谏与奉承结合得相当得体，武帝看了称“善”，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马卿，司马相如字长卿，后人遂称之为马卿。

〔12〕张昭变色：据《三国志·张昭传》记载，孙权每次打猎，常乘马射虎，虎常突前攀持马鞍。张昭变色而上前劝曰：“为人君者，应该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能驰逐于原野，骁勇于猛兽？如一旦有所危险，恐天下耻笑！”张昭，徐州彭城郡（今江苏徐州）人。东汉末年张昭避乱扬州。孙策举事时，张昭出任长史、抚军中郎将。孙策器重张昭，有关文武之事均由张昭办理。孙策死时将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则尽力辅佐孙权，迅速稳定了民心士气。

〔13〕天弧星罼（bì）：比喻弓箭罗网四处密布。弧，弓。罼，掩捕鸟兔的长柄小网。

〔14〕殪（yì）：杀死。

〔15〕溥（pǔ）：普遍。

〔16〕韬：掩藏。

〔17〕袒裼（tì）徒搏：脱去衣服，徒手搏斗。袒裼，露出身体。徒搏，空手搏击。

〔18〕贻范：指留下的典范。

【译文】

秘书监虞世南认为太宗很喜欢打猎，于是上奏章规劝说：“臣听说国君在秋冬两季狩猎，大概是历来的传统；射猎猛禽和追捕野兽，前人已有详备的告诫。陛下利用上朝批阅奏章的空余时间，顺应时令进行狩猎，要想猎杀虎豹熊罴，就亲自驾驰狩猎之车，穷追到猛兽的窟穴，搜杀尽山林中最凶猛的野兽。铲除凶恶，消灭残暴，保卫一方百姓；收集兽皮，拔取羽毛，充实军用器械；举起旌旗向宗庙献上猎获物，遵循上古的仪式。但是坐在用黄缯做车盖、金玉装饰的御车中的尊贵天子，全国人民景仰他的德行，他的行动为万国臣民所牵挂，要清理道路才出行，还要仔细检查马嚼子和车之钩心，这样谨小慎微的措施，都是为了宗庙社稷。因此，前有司马相如直言劝阻汉武帝，后有张昭严肃规劝吴主孙权。臣虽然微不足道，但怎么敢忘了这个道理？况且四处密布弓箭罗网，射杀的禽兽已经很多了，陛下的恩惠也很广泛而浩大。希望陛下能适时停止打猎，暂且收起长戟，不拒绝微臣的请求，接纳如涓涓细流般的诚意，把脱衣露体、徒手搏斗的事交给臣子们去做，给后世帝王留下光辉的典范，永远光照万代。”

太宗很赞赏他的建议。

贞观十四年，太宗幸同州沙苑〔1〕，亲格猛兽，复晨出夜还。

特进魏徵奏言：“臣闻《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2〕，《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3〕。昔汉文临峻坂欲驰下〔4〕，袁盎揽辔曰〔5〕：‘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6〕，驰不测之山，如有马惊车覆，陛下纵欲自轻，奈高庙何？’孝武好格猛兽，相如进谏：‘力称乌获〔7〕，捷言庆忌〔8〕，人诚有之，兽亦宜然。猝遇逸材之兽〔9〕，骇不存之地，虽乌获、逄蒙之伎不得用〔10〕，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孝元帝郊泰畤〔11〕，因留射猎，薛广德称：‘窃见关东困极，百姓离灾。今日撞亡秦之钟，歌郑、卫之乐，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欲安宗庙社稷何？凭河暴虎〔12〕，未之戒也？’臣窃思此数帝，心岂木石，独不好驰骋之乐？而割情屈己，从臣下之言者，志存为国，不为身也。臣伏闻车驾近出，亲格猛兽，晨往夜还。以万乘之尊，暗行荒野，践深林，涉丰草，甚非万全之计。愿陛下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寮兆庶〔13〕。”

太宗曰：“昨日之事，偶属尘昏〔14〕，非故然也，自今深用为诫。”

【注释】

〔1〕同州：唐州名。在今陕西大荔。沙苑：地名。在今陕西大荔之南。其地多沙草，宜放牧，唐置牧监于此。

〔2〕《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语出《尚书·无逸》。意谓赞美文王不敢沉迷于出游打猎。盘，乐于。游田，出游打猎。

〔3〕《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语出《左传·襄公四年》。谓把将喜好打猎的后羿作为鉴戒。《虞箴》，古代虞人（掌山泽苑囿之官）为戒田猎而作的箴谏之辞。

〔4〕峻坂：陡坡。

〔5〕袁盎：字丝，是西汉时的大臣，楚国人。汉文帝时因为犯颜直谏，被调任陇西都尉，后至吴国做丞相。

〔6〕六飞：亦作“六騑”、“六蜚”，古代皇帝的车驾六马，疾行如飞，故名。

〔7〕乌获：战国时秦之力士。一说可能为更古之力士。后为力士的泛称。

〔8〕庆忌：春秋时吴王僚之子。传说他身材高大，敏捷无比，能走追猛兽，手接飞鸟。

〔9〕逸材：谓兽畜健壮有力。这里表示凶猛。

〔10〕逄蒙：夏朝时有名的射箭手。

〔11〕郊：这里指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泰畤（zhì）：古代天子祭天神之处。

〔12〕凭河暴虎：比喻人有勇而无谋。凭，从水中走过去。暴虎，空手打虎。

〔13〕寮（liáo）：做官的人，官员。

〔14〕尘昏：尘积昏暗。这里比喻糊涂。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太宗驾临同州沙苑，亲自格杀猛兽，经常是清晨出去深夜才回来。

特进魏徵上奏说：“臣听说《尚书》上赞美文王不敢乐于出游打猎，《左传》记述《虞箴》里的话，把喜好打猎的后羿作为鉴戒。过去汉文帝面临陡坡，想驱车奔驰而下，袁盎拉住缰绳说：‘圣明的国君不踏入危险之地，不心存侥幸。现在陛下驱驾六马之车，奔驰在无法预知险情的山上，如果发生马惊车翻的事故，陛下纵然不看重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对得起高祖啊？’汉武帝喜好格杀猛兽，司马相如劝阻说：‘论力气人们称赞乌获，论敏捷人们称赞庆忌，在人类中确实有这样杰出的人，野兽中也必然会有这样异常凶猛的野兽。倘若突然遇到凶猛的野兽，陷入死亡危险的境地，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绝技也无法施展，而那些朽木枯枝也能让人为难。即使万无一失而没有祸患，也原本不是天子所应该做的事。’汉元帝到南郊去祭祀天神，因此留下来打猎，薛广德上奏说：‘臣见到关东地区极为困苦，那里的百姓正遭受着灾难。而现在每天撞着亡秦的编钟，唱着郑、卫两国的靡靡之音，士卒暴露在旷野当中，随从官员劳苦疲倦，想如何安定宗庙社稷呢？为什么不以凭河暴虎的行为作为鉴戒呢？’臣私下考虑这几位帝王，难道心如木石，唯独不喜欢驰骋打猎的乐趣吗？而他们能割舍自己的喜好、委屈自己，听从臣子劝阻的原因，是在于心中存有保全国家的志愿，而不是为了自身。臣听说陛下最近驾车出巡，亲自与猛兽格斗，晨出夜归。以帝王极尊贵的身份，黑夜中在荒郊野外奔波，穿行于深密的丛林，跋涉走过茂密的草丛，尤其不是万全之计。希望陛下割舍个人喜爱的娱乐，停止与猛兽格斗的游乐，上为宗庙国家着想，下抚百官和百姓。”

太宗说：“昨天的事属于偶然糊涂，不是历来都是这样。从今以后我要深深作为警戒。”

灾祥第三十九

古人相信天人感应的学说，多“以祥瑞为美事”，认为灾害不断，就表明帝王失德，若不及时改正，难免身死国灭；政治清明，上天就会显示吉兆。本篇记述了唐太宗与侍臣们有关灾害祥瑞的议论。太宗认为：“但使天下太平，家给人足，虽无祥瑞，亦可比德于尧、舜。若百姓不足，夷狄内侵，纵有芝草遍街衢，凤凰巢苑囿，亦何异于桀、纣？”为人之君，贵在“至公理天下，以得万姓之欢心”，这才是最大的祥瑞。虞世南、魏徵认为，邪恶战胜不了道德，修养道德可以消除灾变。岑文本认为，君犹舟，人犹水，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只要能“明选举，慎赏罚，进贤才，退不肖。闻过即改，从谏如流”，国家就会昌盛长久。贞观君臣看重的是国家治乱、百姓生计，并不在意灾异祥瑞，这也显示了“贞观之治”重人事、修德政的特点。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比见众议，以祥瑞为美事，频有表贺庆。如朕本心，但使天下太平，家给人足，虽无祥瑞，亦可比德于尧、舜。若百姓不足，夷狄内侵，纵有芝草遍街衢〔1〕，凤凰巢苑囿，亦何异于桀、纣？尝闻石勒时〔2〕，有郡吏燃连理木煮白雉肉吃〔3〕，岂得称为明主耶？又隋文帝深爱祥瑞，遣秘书监王劭著衣冠〔4〕，在朝堂对考使焚香以读《皇隋感瑞经》〔5〕。旧尝见传说此事，实以为可笑。夫为人君，当须至公理天下，以得万姓之欢心。昔尧、舜在上，百姓敬之如天地，爱之如父母，动作兴事，人皆乐之；发号施令，人皆悦之；此是大祥瑞也。自此后诸州所有祥瑞，并不用申奏。”

【注释】

〔1〕芝草：即灵芝。菌属。古以为瑞草。

〔2〕石勒：上党武乡（今山西武乡，一说在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十六国时后赵的建立者。年青时被晋官吏掠卖到山东为耕奴，因而聚众起义。后投靠刘渊为大将，重用汉族失意官僚张宾，联合汉族上层，发展成割据势力。东晋元帝太兴二年（319）称赵王，建立政权，史称后赵。成帝咸和四年（329）初灭前赵，取得黄河流域大部分地区，建都襄国（今河北邢台）。五年（330）称帝。

〔3〕连理木：枝条连生一起的两棵树。古以为祥瑞。白雉：白色羽毛的野鸡。古时以为瑞鸟。

〔4〕王劭：字君懋，生卒年不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隋代历史学家。隋文帝杨坚建立政权后，王劭被授为著作佐郎。隋炀帝继位后，王劭改任秘书监，数年后，卒于官。

〔5〕《皇隋感瑞经》：也称《皇隋灵感志》，王劭编著。王劭前后上表隋文帝言上受命符瑞甚众，隋文帝喜好祥（吉凶祸福的预兆），王劭乘势献谀，便“采民间歌谣，引图书谶纬，依约符命，捃摭佛经”，撰成《皇隋灵感志》三十卷，美化隋朝的统治。隋文帝读后令宣示天下。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近来听见众人议论，认为祥瑞的出现是喜事，频频有贺表上奏。要是依照我的本意，只要能使天下太平，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即使没有什么祥瑞，我的德行也可以和尧、舜相比。如果百姓衣食不足，外族侵扰中原，即使满街长满了灵芝，凤凰在苑囿中筑巢，又和桀、纣有什么区别呢？我曾听说后赵石勒时，有个郡的官员烧连理木煮白雉肉吃，难道石勒能称得上是英明的国君吗？还有像隋文帝特别喜爱祥瑞之事，派秘书监王劭穿上礼服，在朝堂上对各州朝集使焚香朗读《皇隋感瑞经》。过去曾听到传说此事，觉得实在可笑。作为国君，应该用至公无私之心来治理天下，以此获得万众的欢心。从前尧、舜在帝位上，百姓像尊敬天地一样尊敬他们，像热爱父母一样热爱他们，他们兴办事情，百姓都乐意参加；他们发号施令，人民都乐于遵行；这才是最大的祥瑞啊！从今以后，各州出现祥瑞之类的事，一律不用申奏。”

贞观八年，有彗星见于南方〔1〕，长六丈，经百余日乃灭。

太宗谓侍臣曰：“天见彗星，由朕之不德，政有亏失，是何妖也？”

虞世南对曰：“昔齐景公时有彗星见，公问晏子。晏子对曰：‘公穿池沼畏不深，起台榭畏不高，行刑罚畏不重，是以天见彗星为公戒耳！’景公惧而修德，后十六日而星没。陛下若德政不修，虽麟凤数见〔2〕，终是无益。但使朝无阙政，百姓安乐，虽有灾变，何损于时？愿陛下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大，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逸。若能慎终如始，彗星见未足为忧。”

太宗曰：“吾之理国，良无景公之过。但朕年十八便为经纶王业〔3〕，北剪刘武周，西平薛举，东擒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而天下定，二十九而居大位，四夷降伏，海内乂安〔4〕。自谓古来英雄拨乱之主无见及者，颇有自矜之意，此吾之过也。上天见变，良为是乎？秦始皇平六国，隋炀帝富有四海，既骄且逸，一朝而败，吾亦何得自骄也？言念于此，不觉惕焉震惧〔5〕！”

魏徵进曰：“臣闻自古帝王未有无灾变者，但能修德，灾变自销。陛下因有天变，遂能戒惧，反覆思量，深自克责，虽有此变，必不为灾也。”

【注释】

〔1〕彗星：绕着太阳旋转的一种星体，通常在背着太阳的一面拖着一条扫帚状的长尾巴，体积很大，密度很小。古人认为彗星为怪异之星，把彗星贬称为“扫帚星”、“灾星”，往往把人间的战争、饥荒、洪水、瘟疫等灾难和彗星的出现联系在一起。

〔2〕麟凤：指麒麟和凤凰。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像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鳞甲，尾像牛尾。古人以为仁兽、瑞兽，拿它象征祥瑞。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也是古人常用来象征祥瑞的鸟类。

〔3〕经纶：本指整理过的蚕丝。比喻规划、管理政治的才能。这里是经营、创建的意思。

〔4〕乂（yì）安：太平，安定。

〔5〕惕焉：担心、害怕的样子。

【译文】

贞观八年（634），有彗星出现在南方，光芒长六丈，经过一百多天才消失。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天空出现彗星，是因为我没有修好仁德，处理政事有过失，这是什么凶兆呢？”

虞世南回答说：“过去齐景公时也有彗星出现，景公询问晏子。晏子回答说：‘您挖掘池沼时惟恐不深，修建台榭时只怕不高，施用刑罚时只嫌不重，所以天空出现彗星向您提出告诫！’景公内心恐惧，因而修行仁德，十六天后彗星消失了。陛下如果不修行德政，即使是麒麟凤凰屡次出现，终究还是没有益处的。只要朝廷处理政事没有过失，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出现凶兆怪异现象，对陛下的治理又有什么损害呢？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功业高过古人而骄傲自大，不要因为太平日子渐渐长久就骄奢淫逸。如果能够始终如一保持谨慎，即使彗星出现，也不必担忧。”

太宗说：“我治理国家，确实没有齐景公那样的过失。但我十八岁就经营帝王事业，向北灭掉了刘武周，向西平定了薛举，向东擒获了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岁时平定全国，二十九岁时登上帝位，四方的民族投降归顺，国内平安无事。我自己认为自古以来那些治理乱世的君主没有能赶得上我的，因而颇有一些骄傲自得的思想，这是我的过错。上天出现变异，当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秦始皇平定六国，隋炀帝拥有天下的财富，他们既骄奢又淫逸，很快就败亡了，我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说到这些，不由得感到非常担心、害怕！”

魏徵进言说：“臣听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一个不遭遇凶兆怪异的，只要能修行仁德，凶兆怪异自然会消除。陛下因为天空出现变异，就能够警惕惧怕，反复思量，深切自责，虽然有此凶兆，也一定不会成为灾祸。”

贞观十一年，大雨，穀水溢〔1〕，冲洛城门，入洛阳宫，平地五尺，毁宫寺十九所，漂七百余家。

太宗谓侍臣曰：“朕之不德，皇天降灾，将由视听弗明，刑罚失度，遂使阴阳舛谬，雨水乖常。矜物罪己，载怀忧惕，朕又何情独甘滋味？可令尚食断肉料〔2〕，进蔬食。文武百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

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封事曰：“臣闻开拨乱之业，其功既难；守已成之基，其道不易。故居安思危，所以定其业也；有始有卒，所以崇其基也。今虽亿兆乂安，方隅宁谧〔3〕，既承丧乱之后，又接凋弊之余，户口减损尚多，田畴垦辟犹少。覆焘之恩著矣〔4〕，而疮痍未复；德教之风被矣，而资产屡空。是以古人譬之种树，年祀绵远，则枝叶扶疏〔5〕；若种之日浅，根本未固，虽壅之以黑坟〔6〕，暖之以春日，一人摇之，必致枯槁。今之百姓，颇类于此。常加含养，则日就滋息；暂有征役，则随日凋耗。凋耗既甚，则人不聊生；人不聊生，则怨气充塞；怨气充塞，则离叛之心生矣。故帝舜曰：‘可爱非君，可畏非人〔7〕。’孔安国曰：‘人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人叛之，故可畏〔8〕。’仲尼曰：‘君犹舟也，人犹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9〕。’是以古之哲王虽休勿休，日慎一日者，良为此也。伏惟陛下览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机，上以社稷为重，下以亿兆为念。明选举，慎赏罚，进贤才，退不肖。闻过即改，从谏如流。为善在于不疑，出令期于必信。颐神养性，省游畋之娱；去奢从俭，减工役之费。务静方内，而不求辟土；载櫜弓矢〔10〕，而不忘武备。凡此数者，虽为国之恒道，陛下之所常行。臣之愚昧，惟愿陛下思而不怠，则至道之美，与三、五比隆〔11〕，亿载之祚，与天地长久。虽使桑榖为妖〔12〕，龙蛇作孽〔13〕，雉雊于鼎耳〔14〕，石言于晋地〔15〕，犹当转祸为福，变灾为祥，况雨水之患，阴阳恒理，岂可谓天谴而系圣心哉？臣闻古人有言：‘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16〕。’辄陈狂瞽〔17〕，伏待斧钺〔18〕。”

太宗深纳其言。

【注释】

〔1〕穀水：古河名。发源于渑池崤山以东的马头山谷。古时的穀水，自王城西北流经千金嵑而东注，绕流故洛阳城四周，入洛水。

〔2〕尚食：官名。掌帝王膳食。

〔3〕宁谧（mì）：宁静。

〔4〕覆焘：也作“覆帱”，犹覆被。谓施恩、加惠。

〔5〕扶疏：枝叶茂盛，高低疏密有致。

〔6〕黑坟：色黑而坟起，谓土地肥沃。这里指肥土。

〔7〕“可爱”二句：语出《尚书·虞书·大禹谟》。意谓可爱的并不是国君，可怕的并不是百姓。

〔8〕 “人以君”五句：是孔安国为《尚书》这句话作的注文，意谓百姓把国君当做性命，所以国君可爱。国君一旦丧失道义，百姓就会背叛他，所以百姓可畏。

〔9〕“君犹舟”四句：语出《后汉书·皇甫规传》注引《孔子家语》。意谓国君就像是船，百姓就像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可以倾覆船。

〔10〕櫜（ɡāo）：收藏弓矢、盔甲的袋子。这里指把武器收藏起来。

〔11〕三、五：这里指三皇五帝。

〔12〕桑榖为妖：据《史记·殷本纪》记载：商汤的都城亳（今河南商丘，一说在今河南偃师）出现了桑树和榖树合生在朝堂上的怪异现象，一夜之间就长得有一搂粗。太戊帝很害怕，就去向伊陟询问。伊陟对太戊帝说：“我曾经听说，妖异不能战胜有德行的人，会不会是您在施政上有什么失误啊？希望您进一步修养德行。”太戊帝听从了伊陟的规谏，那怪树就枯死而消失了。颜师古注说：“榖，即今之楮树也。”楮树又名构树，为桑科落叶乔木，皮可作纸。

〔13〕龙蛇作孽：《后汉书·五行志》记载：“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眊，厥罚恒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在上古，本来龙是代表天帝，但降灾之事逐渐被称为“龙蛇之孽”时，于是有了妖龙、孽龙的称呼。

〔14〕雉雊（ɡòu）于鼎耳：据《史记·殷本纪》记载，有一次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一只野鸡飞来登在鼎耳上鸣叫，武丁为此惊惧不安。祖己说：“大王不必担忧，先办好政事。”祖己进一步开导武丁说：“上天监察下民是着眼于他们的道义。上天赐给人的寿运有长有短，并不是上天有意使人的寿运夭折，中途断送性命。有的人不遵循道德，不承认罪恶，等到上天降下命令纠正他的德行了，他才想起来说‘怎么办’。唉，大王您继承王位，努力办好民众的事，没有什么不符合天意的，还要继续按常规祭祀，不要根据那些应该抛弃的邪道举行各种礼仪！”武丁听了祖己的劝谏，修行德政，全国上下都高兴，殷朝的国势又兴盛了。

〔15〕石言于晋地：据《左传·昭公八年》记载：晋地魏榆石头开口说话。晋平公向师旷询问说：“石头为什么开口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并不能开口说话，可能是其他东西凭附在上面了。不然的话，就是百姓听错了。不过下臣又听说：‘做事不合时宜，激起民众的怨恨诽谤，便有不会说话的物体开口说话。’现在宫殿高大奢侈，人民财力耗尽，怨声载道，不能确保自己的基本生活，石头开口说话，不也是很自然的吗？”当时晋平公正在兴建虒祁宫。师旷把一个精怪的传言解释为一种在政治昏乱情况下民怨沸腾的反应或表现，实际上是表达了一种“乱而生怪”的观念，诱导晋侯施行善政。

〔16〕“农夫”二句：意谓农夫生产粮食而为君子所食用，愚昧人说的话而为明智人择善而从。养，当作“食”，食用。

〔17〕狂瞽（ɡǔ）：愚妄无知。多用作自谦之辞。

〔18〕斧钺（yuè）：斧和钺，古代兵器，用于斩刑。借指重刑。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下大雨，穀水泛滥，冲进洛阳城门，涌入洛阳宫，平地水深五尺，冲毁宫庙佛寺十九处，冲毁人家七百余户。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由于我没有修好德行，所以上天降下灾祸，或是由于我视听不明，刑罚失度，于是使得阴阳错乱，雨水反常。我怜悯百姓，责备自己，心怀忧惧，还有什么心情来享受美味呢？可以命令尚食官停止供应肉食，只进蔬菜素食。文武百官各上奏章，尽量指出政事的过失。”

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奏章说：“臣听说开创拨乱反正的事业，成功已经很难；守住已成功的基业，更加不容易。所以居安思危，是为了稳固这个事业；做事有始有终，是为了巩固国家的基业。现在虽然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平静，但是既承接了丧亡乱离之后，紧接着又是衰败凋弊之时，天下人口减少了很多，开垦的田地尤其少。皇上庇护百姓的恩惠十分显著，但战争的疮痍尚未恢复；仁德教化的风气遍布全国，但国家财政仍然时常匮乏。因此古人用种树来作比喻，说年岁久远的树，其枝叶就会茂盛；如果种下的时间短，树根还没有稳固，即使用肥土去培护它，用春天般的阳光去温暖它，但只要有一个人去摇动它，就一定会导致枯萎。现在的百姓就很类似这种情况。经常给予关心养护，就会一天天繁衍生息；一旦有征调徭役，就会一天天凋弊耗损。凋弊耗损的程度深，就会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就会心里充满怨恨；心里充满怨恨，就会产生背离叛乱的意图。所以帝舜说：‘可爱的并不是国君，可怕的并不是民众。’孔安国说：‘民众把国君当做性命，所以国君可爱。国君一旦丧失道义，民众就会背叛他，所以民众可畏。’孔子说：‘国君就像是船，民众就像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可以倾覆船。’因此古人说，圣明的国君虽然有福禄却不敢享受，一天比一天谨慎，确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希望陛下纵览古今的事例，考察安全与危险的关键，对上应该以国家利益为重，对下应该把亿万百姓放在心里。公正明白地选拔人才，慎重地进行奖赏惩罚，要选用贤良的人，斥退奸佞的人。听到自己的过失要立即改正，接受规劝要像流水一样自然。做善事要毫不犹豫，发布命令一定要有诚信。要保养精神性情，减省游猎娱乐的活动；要戒除奢侈，厉行节俭，减省土木建筑的费用。要尽力保持国内安定，不贪求开辟疆土；要把武器收藏起来，但不要忘记军备。大凡这几件事，是治理国家的常法，也是陛下经常所施行的。以臣的愚昧，只希望陛下多加思考而不要懈怠，那么完美的道德就能与三皇五帝比拟，亿万年的国运就会跟天地一样长久。即使出现桑榖成妖，龙蛇作孽，野雉在鼎耳上鸣叫，晋地的石头开口说话，也能转祸为福，变灾异为吉祥。况且雨水造成的灾害，是阴阳变化常见的自然现象，怎么能说是上天谴责，而使陛下忧心呢？臣听说古人说过这样的话：‘农夫生产粮食而为君子所食用，愚昧人说的话而为明智人择善而从。’臣的陈述愚妄无知，俯伏等待陛下的重罚。”

太宗很赞同他的话，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慎终第四十

“善始慎终”是贞观时期君臣们经常讨论的议题。《慎终》篇所收录的言论，从不同的角度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反复论述，反映李世民和魏徵等人注意防微杜渐，力求善始慎终的思想与事迹。其中魏徵的“十渐疏”列举了贞观后期唐太宗的十种骄纵倾向，分析透辟，言辞激烈。《慎终》置于全书之末，表达了作者吴兢对当朝及后世帝王的期望。

善始易，善终难。做一件事情，开头做好并不难，难的是坚持不懈，善始善终。治理国家也是一样的，创业难，守业更难。创业初期，往往能励精图治；承平日久，难免骄奢放纵，导致败亡。当权治国的人，应该居安思危，引以为戒。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亦不能常化，假令内安，必有外扰。当今远夷率服，百谷丰稔，盗贼不作，内外宁静。此非朕一人之力，实由公等共相匡辅。然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虽知今日无事，亦须思其终始。常得如此，始是可贵也。”

魏徵对曰：“自古已来，元首股肱不能备具〔1〕，或时君称圣，臣即不贤；或遇贤臣，即无圣主。今陛下圣明，所以致理。向若直有贤臣〔2〕，而君不思化，亦无所益。天下今虽太平，臣等犹未以为喜，惟愿陛下居安思危，孜孜不怠耳！”

【注释】

〔1〕元首：头。这里指君主。

〔2〕直有：只有。

【译文】

贞观五年（631），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自古以来帝王也不能经常消除祸患，假使国内安定，外部必定会有侵扰。现在远方外族都已归顺，五谷丰登，没有盗贼出现，国家内外都平安宁静。这样的局面决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可以达到的，实在是你们共同辅佐的结果。然而安定时不能忘了危亡，太平时不能忘了战乱，虽知今日无事，也必须考虑让这种状况保持始终。经常能够这样，才是可贵的。”

魏徵回答说：“自古以来，君臣不可能都完美，有时国君圣明，大臣却不贤良；有时大臣贤良，却又没有圣明的国君。现在陛下圣明，因此天下太平。假如只有贤臣，而国君不考虑教化，也不会有什么益处。现在天下虽然太平，但我等臣子还不能以此为喜，只希望陛下能居安思危，孜孜不倦，不要懈怠！”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人君为善者，多不能坚守其事。汉高祖，泗上一亭长耳〔1〕，初能拯危诛暴，以成帝业，然更延十数年，纵逸之败，亦不可保。何以知之？孝惠为嫡嗣之重〔2〕，温恭仁孝，而高帝惑于爱姬之子，欲行废立〔3〕；萧何、韩信，功业既高，萧既妄系〔4〕，韩亦滥黜，自余功臣黥布之辈〔5〕，惧而不安，至于反逆。君臣父子之间悖谬若此，岂非难保之明验也？朕所以不敢恃天下之安，每思危亡以自戒惧，用保其终。”

【注释】

〔1〕泗上：泛指泗水北岸的地域。这里指泗水亭（今江苏沛县东），刘邦曾任泗水亭长。亭长：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置亭长，掌治安，捕盗贼，理民事。

〔2〕孝惠：即汉惠帝刘盈，西汉第二位皇帝。

〔3〕“而高帝”二句：当初，汉高帝宠幸戚夫人，戚夫人有一子名曰刘如意，刘如意聪明伶俐，英武果敢，作风很像汉高帝，高帝觉得太子刘盈优柔寡断，软弱无能，便想废刘盈。刘盈的母亲吕皇后便请大贤商山四皓来替刘盈说话并辅佐，才免了废太子的厄运。

〔4〕妄系：无故抓人入罪。

〔5〕黥布：即英布，六安（今安徽六安）人，因受秦律被黥，所以称黥布。初属项羽，被封为九江王，后叛楚归汉，被封为淮南王。与韩信、彭越并称汉初三大名将。汉王十一年，吕后诛杀淮阴侯韩信，引起了英布的惊慌。同年夏，又杀梁王彭越。英布得知后，大为恐慌，怕祸及自身，于是暗中聚合部队，起兵反叛。后兵败被杀。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自古以来做善事的帝王，大多数不能坚持到底。汉高祖原本是泗水亭的一个亭长，最初还能够拯救危亡，翦除暴政，因此成就了帝王大业，然而再让他延长十几年的话，就会放纵逸乐而败亡，也不能保住他创下的帝业。为什么知道这些呢？汉惠帝刘盈有嫡长子继承人的重要地位，而且为人温和、恭敬、仁爱、孝顺，然而汉高祖却因爱姬的儿子刘如意而犹豫不决，准备废黜皇储而另立太子；萧何、韩信的功业很高，而萧何后来被无端械系下狱，韩信也被滥加贬黜，其余的功臣像黥布等辈，就因惧怕而不能自安，最终叛逆谋反。君臣父子之间悖逆荒谬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难以保住功业的明证吗？所以我不敢倚仗天下安宁，而常常考虑到危险败亡来使自己警戒害怕，以此来保持到最终。”

贞观九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端拱无为〔1〕，四夷咸服，岂朕一人之所致，实赖诸公之力耳！当思善始令终，永固鸿业，子子孙孙，递相辅翼。使丰功厚利施于来叶〔2〕，令数百年后读我国史，鸿勋茂业粲然可观，岂惟称隆周、炎汉及建武、永平故事而已哉〔3〕？”

房玄龄因进曰：“陛下㧑挹之志〔4〕，推功群下，致理升平，本关圣德，臣下何力之有？惟愿陛下有始有卒，则天下永赖。”

太宗又曰：“朕观古先拨乱之主，皆年逾四十，惟光武年三十三。但朕年十八便举兵，年二十四定天下，年二十九升为天子，此则武胜于古也。少从戎旅，不暇读书，贞观以来，手不释卷，知风化之本，见政理之源。行之数年，天下大理而风移俗变，子孝臣忠，此又文过于古也。昔周、秦已降，戎狄内侵，今戎狄稽颡〔5〕，皆为臣妾，此又怀远胜古也。此三者，朕何德以堪之？既有此功业，何得不善始慎终耶？”

【注释】

〔1〕端拱：谓闲适自得，清静无为。

〔2〕来叶：后世。

〔3〕隆周：指西周。炎汉：指西汉。汉自称以火德王，故称炎汉。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25—56）。永平：东汉明帝年号（58—75）。

〔4〕㧑挹（huīyì）：亦作“㧑抑”，谦抑，谦让。

〔5〕稽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译文】

贞观九年（635），太宗对公卿们说：“我闲适自得，清静无为的政策，使四方外族全部归服，这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办得到的，实在是依靠诸位的大力扶持啊！应当考虑善始善终，永远巩固宏伟的基业，使子子孙孙，一代一代互相辅佐。让丰功伟业、深厚的利益延续到后世，让数百年以后读我朝历史的人们，感到伟大的功勋和繁荣的事业光辉耀眼，岂止是称颂西周、西汉和东汉光武帝、明帝的故事而已？”

房玄龄趁势进奏说：“陛下谦逊的心意，把功劳推让给群臣，国家治理得太平，其根本原因在陛下的大德，我们有什么功劳呢？只希望陛下有始有终，那么天下就永远可以得到依靠。”

太宗又说：“我观察古代拨乱反正的国君，年龄都超过了四十岁，只有汉光武帝是三十三岁。但是我十八岁就举兵创业，二十四岁时平定天下，二十九岁时升为天子，这是武功胜过了古人。我少年时从军，没有闲暇时间来读书，贞观以来，手不释卷，明白了教育感化的根本，发现了执政方略的渊源。施行了数年之后，天下大治，风俗习气得到改革，儿子孝顺，臣子忠心，这是文治又胜过了古人。过去周、秦以来各个朝代，外族入侵中原，现在戎狄都虔诚归服，都成了臣属，这是安抚远邦又胜过了古人。这三方面，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受得起？既然有了这样的功业，怎么能不善始善终呢？”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读书见前王善事，皆力行而不倦。其所任用公辈数人，诚以为贤，然致理比于三、五之代，犹为不逮，何也？”

魏徵对曰：“今四夷宾服〔1〕，天下无事，诚旷古所未有。然自古帝王初即位者，皆欲励精为政，比迹于尧、舜；及其安乐也，则骄奢放逸，莫能终其善。人臣初见任用者，皆欲匡主济时，追踪于稷、契〔2〕；及其富贵也，则思苟全官爵，莫能尽其忠节。若使君臣常无懈怠，各保其终，则天下无忧不理，自可超迈前古也。”

太宗曰：“诚如卿言。”

【注释】

〔1〕宾服：归顺，顺服。

〔2〕稷（jì）、契：稷和契的并称，唐虞时代的两位贤臣。稷，即后稷，名叫弃，是周代姬氏最初的远祖，帝尧时人。他爱好耕种农作物，能选择肥沃土壤和地势适宜的地方种植五谷，当时人民都效法他。尧帝见他对农事有特殊才干，就任用他为农师，掌管农事，封他于邰地（今陕西武功境），号称为后稷。契，虞舜时，派契、后稷帮助禹治水。十三年后，禹治好了水，同时也封契于商（今陕西商县）。虞舜又任命契为司徒，也开始治理商地。

【译文】

贞观十二年（63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在读书时发现前朝帝王做过的善事，都身体力行而不知厌倦。我任用你们几位，确实认为你们是贤良的大臣，然而治理国家的成绩还是比不上三皇五帝时代，这是什么原因呢？”

魏徵回答说：“现在四方异族归顺，天下平安无事，的确是旷古未有过的盛况。然而，自古以来凡是刚即位的帝王，都想振奋精神治理好国家，与尧、舜的功绩相媲美；等到他太平安乐时，就骄奢放纵，不能把善政坚持到底。凡是刚刚得到任用的臣子，都想辅佐国君，挽救时局，追赶上稷、契的功绩；等到他们富贵时，就只想苟且保住自己的官职爵位，不能够尽忠尽节了。假使能让君臣经常不懈怠，各自坚持到底，那么天下就不用担心治理不好，自然可以超越前代古人。”

太宗说：“确实像你说的这样。”

贞观十三年，魏徵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近岁颇好奢纵，上疏谏曰：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1〕，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2〕，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

【注释】

〔1〕受图定鼎：建立王朝。受图，《尚书·仲虺》载，河伯曾以河图授大禹，后因称帝王受命登位为“受图”。定鼎，相传禹铸九鼎，为古代传国之宝，保存在王朝建都的地方。后来称定都或建立王朝为“定鼎”。

〔2〕岩廊：亦作“岩郎”，高峻的廊庑。这里借指朝廷。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魏徵恐怕太宗不能始终保持俭朴节约，近几年又很喜欢奢侈放纵，于是上奏章规劝说：

“臣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建立王朝，都想把皇位传到万世，为子孙做打算。所以他们垂衣拱手，端坐朝堂，向天下宣布政令。他们谈论治国的方略时，一定是推崇质朴敦厚而抑制虚浮华丽；在议论人物时，一定是赞许忠诚贤良而鄙视邪恶奸佞；在讲述政治法度时，一定是禁止奢侈浪费，崇尚俭朴节约；在谈论物产时，就会说重视谷物布帛，轻视珍宝奇玩。在受命登基之初，都能遵循这些原则达到政治清明；稍微安定之后，大多数人违反了这些原则而败坏了社会风俗。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因为处在极其尊贵的地位，拥有天下的财富，说出的话没有谁敢违背，所做的事别人都一定会遵从，公道被个人的情感所淹没，礼仪法度被欲望所损害的缘故吗？古话说：‘不是了解它有困难，而是实行它才会困难；不是实行它有困难，而是坚持到底才困难。’说得很实在啊！

“伏惟陛下，年甫弱冠〔1〕，大拯横流〔2〕，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3〕；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4〕，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注释】

〔1〕弱冠：古时以男子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因体犹未壮，故称弱冠。

〔2〕横流：水往四处乱流。这里指世道混乱。

〔3〕方：泛指并列。这里是相提并论的意思。

〔4〕曩（nǎnɡ）志：过去的志向。曩，以前，过去。

【译文】

“陛下年龄刚到二十，就极力拯救混乱的世道，平定了域中战乱，开创了帝王的基业。贞观初年，正当陛下年轻力壮的时候，就能够抑制嗜好和欲望，亲自实行节俭，内外安乐宁静，于是达到大治的局面。论功业，就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相提并论；论道德，就是与唐尧、虞舜也相差不远。臣自从被擢任为陛下的左右侍臣，已有十多年，常常在宫廷中侍从君主，参与谋划，屡次接受英明的旨意。陛下常赞许仁义的治国方法，坚持奉行而不放弃；厉行俭朴节约的志向，始终不渝。一句话可以让国家兴盛起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陛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怎么敢忘记呢？然而近年以来，陛下逐渐违背了原来的志向，敦厚纯朴的精神也渐渐不能坚持到底了。谨把臣所听说到的，列举在下面：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1〕。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2〕。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注释】

〔1〕中主：中等才德的君主。

〔2〕晋武焚雉头之裘：晋武帝时，太医司马程据献上一件用野鸡头上绒毛做成的裘衣，叫做“雉头裘”，晋武帝认为这是奇装异服，也不符合典礼，于是让人将雉头裘在殿前烧毁。

【译文】

“陛下在贞观初年，恪守无为无欲的治国方略，清明宁静的教化，覆盖到了遥远的荒凉地区。但考察时下，这种风气已经渐渐丧失了。听陛下的言论，已远远超过上古英明的帝王；论陛下的作为，却连中等才德的君主都没能超越。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文帝、晋武帝都不是英明圣哲的帝王，但汉文帝曾辞退了别人奉献的千里马，晋武帝曾烧掉了用野鸡头上的绒毛制成的裘衣。现在陛下却派人到万里之外去寻求骏马，到域外购买珍奇宝物，招致道路行人的惊怪，被外族所轻视，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一个方面。

“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1〕。’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遵之，则吾雠也，若何其无畏？’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2〕。’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之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3〕。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之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注释】

〔1〕懔（lǐn）：恐惧。这里是小心谨慎的意思。六马：指用六匹马驾的车子。

〔2〕“民惟”二句：语出《尚书·五子之歌》。意谓人民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

〔3〕营为：这里指经营大兴土木活动。

【译文】

“从前子贡向孔子请教治理百姓的方法。孔子说：‘要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拉着的车那样小心谨慎。’子贡问：‘为什么这么担心呢？’孔子说：‘不用仁义之道去引导百姓，百姓就会仇恨我，怎么能不担心呢？’所以《尚书》上说：‘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统治百姓的国君怎么能对百姓不敬重呢？贞观初年，陛下对待百姓就像对待自身的伤口一样，怜悯他们的勤恳辛劳，爱护百姓就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自己总是保持简省节约，没有营构什么宫室。近几年来，却着意于奢侈纵欲，忽视了谦虚节俭，轻易地使用劳力，还说：‘百姓没有事干就会放纵懒散，经常役使就容易驾驭。’自古以来，没有因为百姓清闲安乐而导致国家倾覆败亡的，哪有反而担心百姓安逸而故意去劳累他们的呢？这恐怕不是振兴国家的正确言论，怎么能作为安抚人民的长远打算呢？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二个方面。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1〕，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注释】

〔1〕直：只是。

【译文】

“贞观初年，陛下简省自己的享受而让百姓得到好处，到了现在，却放纵个人的私欲而劳役百姓。谦逊俭朴的作风一年年地在改变，骄矜奢侈的性情一天天在发展。虽然关心百姓的话在口中不停地说着，但自身享乐的事在心里是最关切的。有时想营造宫室，担心臣子进谏劝阻，就说：‘如果不这样做，对我自身不方便。’碍于君臣的情分，臣子怎么能再谏诤呢？这只是意在封住大臣们的嘴，哪能说是选择好的意见而施行呢？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三个方面。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1〕，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2〕，不私于物，唯善是与〔3〕，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4〕，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5〕。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注释】

〔1〕兰芷：兰草与白芷，皆香草。这里比喻品质高洁的人。鲍鱼：咸鱼，气味腥臭。这里比喻腐败丑恶的人。亲近兰芷，远离鲍鱼，是儒家教人处世立身的原则。在接触人与事的过程中，要接触像兰芷一样品质高洁的人，要拒绝像鲍鱼一样腐败丑恶的人。

〔2〕砥砺（dǐlì）：磨炼。

〔3〕与：交往，友好。

〔4〕轻亵（xiè）：轻佻地亲近。

〔5〕昵：亲近，亲热。

【译文】

“立身的成功与失败，取决于人所接触的环境，接触像兰芷一样品质高洁的人和像鲍鱼一样腐败丑恶的人，时间久了就会受到它们的影响。因此要谨慎地对待所接触的东西，不能不认真思考。陛下在贞观初年时，注意磨炼名誉和节操，对人不偏私，只要是善良的就和他交往，亲近爱护君子，疏远斥退小人。现在就不是那样了，对小人轻佻地亲近，对君子礼节性地尊重。名义是尊重君子，实际上是敬而远之；名义上是轻视小人，实际上是亲近他们。亲近小人就看不见他们的错误，疏远君子就不知道他们的正确；不知道君子的正确，就会不用别人离间也自然疏远他们，看不见小人的错误，就会不时地自觉去亲近他们。亲近小人，决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疏远君子，难道是振兴国家的方略？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四个方面。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1〕。’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2〕，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3〕，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注释】

〔1〕“不作”六句：语出《尚书·旅獒》。

〔2〕捐金抵璧：谓不重财物。语本晋葛洪《抱朴子·安贫》：“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璧。”

〔3〕末作：古代指工商业。

【译文】

“《尚书》上说：‘不要做无益的事来损害有益的事，事业才能成功；不看重奇异的东西，不轻视日常用品，百姓才会富足。犬马不是本地生长的就不要畜养，珍禽奇兽不要养育在国中。’陛下在贞观初年，动则效法唐尧、虞舜，不看重财物，返朴归真。近几年来，喜欢崇尚稀奇怪异的东西，难以获得的物品，无论多远也要弄到手；珍奇玩物的制作，没完同了不知何时能够停止。国君喜欢奢靡而希望下面的人敦厚俭朴，是没有过的事。大举兴办工商业，而指望农民丰足厚实，这不可能办到是很明显的。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五个方面。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1〕，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2〕，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毁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3〕，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4〕。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注释】

〔1〕善人所举：有道德的人所举荐的人才。善人，这里指有道德的人，善良的人。

〔2〕素履：平素的言行。

〔3〕臧否（pǐ）：褒贬，好坏。

〔4〕干求：求取。

【译文】

“贞观初年，陛下求贤若渴，有道德的人所举荐的人才，相信并任用他们，发挥他们的长处，常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近年以来，陛下完全是凭借自己心中的喜好和厌恶来用人，有时众人都说好而被举荐的人才能被任用，但只要有一个人诋毁就抛弃他们；有时多年相信并任用的人，一旦有所怀疑就疏远他们。人的品行在平素可以表现出来，做事有成绩可以检验。诋毁人的人，不一定比被举荐的人可信；积累多年的品行，不应该一下子就被否定。君子的胸怀，是为了实行仁义和弘扬道德；小人的本性，喜欢花言巧语攻击别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陛下不审察他们的来龙去脉，而轻易地加以褒贬，这样就使得奉行道义的人一天天被疏远，钻营求取的人一步步得到进用。因此人人都想苟全免祸，谁也不愿尽心竭力。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六个方面。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1〕，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2〕，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3〕，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注释】

〔1〕毕：捕兽所用之网。弋：为射鸟所用的系绳之箭。

〔2〕十旬之逸：指长时间的游乐。《尚书·五子之歌》云：“太康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返。”旬，十天。

〔3〕侵晨：天刚有点亮时。

【译文】

“陛下刚登上帝位时，高瞻远瞩，办事只求清静，心中没有嗜好欲望。在内除去毕、弋等狩猎工具，在外禁绝狩猎游玩的根源。几年以后，就不能坚守当初的志向了，虽然没有狩猎十旬不归的事情，但有时也超过了天子一年三次田猎的礼制。于是使游猎的娱乐遭到百姓的讥讽，所进贡的猎鹰猎犬有的来自四方边远的民族。有时候教习武艺的地方道路遥远，陛下天刚有点亮就出去，深夜才回来，把车马驰骋当做欢乐，不考虑难以预料的变故，如果事有不测，能来得及挽救吗？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七个方面。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2〕，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3〕。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4〕，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注释】

〔1〕“君使臣”二句：语出《论语·八佾》。这是孔子对鲁定公说的话。意谓君主使用臣下应该以礼节相待，臣下事奉君主应该用忠心相报。

〔2〕外官：地方官。与京官相对。

〔3〕款：诚恳亲切。

〔4〕交泰：这里指君臣之意互相融洽，上下同心。

【译文】

“孔子说：‘君主使用臣下应该以礼节相待，臣下事奉君主应该用忠心相报。’既然这样，国君对待臣子，礼节上不可轻薄。陛下刚登帝位时，用恭敬的态度接待臣下，使国君的恩惠向下流布，臣子的想法向上禀报国君，君臣都想竭心尽力，心中没有什么隐讳保留的。近年以来，有许多地方被忽略了，有时地方官充任使节，入朝奏事，想拜见陛下，陈述见解，但想说话时陛下却不能和颜悦色地倾听，想提出请求又得不到恩准。有时还因臣下有不足之处，就责问他细小的过失，这样即使臣子有聪敏善辩的才能，也无法表明他的忠诚。这样而希望上下同心，君臣融洽，不也是很困难吗？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八个方面。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之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欲远劳士马，问罪遐裔〔1〕，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注释】

〔1〕遐裔（yì）：这里指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

【译文】

“骄傲不可滋长，私欲不可放纵，娱乐不可过度，心志不可溢满。这四个方面，前朝帝王用作求得福运的方法，历代贤人用作深切的警诫。陛下在贞观初年，孜孜不倦，委屈自己顺从他人，还常常觉得做得不够。近年以来，稍微有些骄傲放纵，自恃功业盛大，心中轻视前朝帝王，自以为圣哲英明，内心看不起当代人物，这就是骄傲滋长的表现。想要干什么，都随心所欲，即使有时压抑自己的情绪听从臣子的劝谏，却始终是耿耿于怀，这就是放纵私欲的表现。志趣在嬉戏游乐上，心里从来没有厌倦，虽然没有完全妨碍处理政事，却不能专心思考治国，这就是娱乐过度的表现。天下安定，外族归顺，却仍然让士兵远行辛劳，向边远的民族进兵，这就是心志溢满的表现。亲近的人迎合陛下的旨意而不肯直谏，疏远的人畏惧陛下的天威而不敢规劝，这样不断地积累下去，将有损陛下高尚的品德。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九个方面。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年，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1〕，所以至死无携贰〔2〕。顷年已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3〕；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4〕；和市之物不绝于乡闾〔5〕，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6〕，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7〕。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注释】

〔1〕矜（jīn）育：矜怜养育。

〔2〕携贰：离心，怀有二心。

〔3〕下日：指服役结束之日。

〔4〕上番：指调到京城服役。

〔5〕和市：古代指官府按市价向民间购买实物。至唐宋以后，实际成为强行摊派、掠夺民财民物的制度。

〔6〕脱因：或许因为。

〔7〕宁帖：也作“宁贴”，安宁服贴。

【译文】

“从前陶唐、成汤的时代，不是没有灾祸，之所以称颂他们圣明贤德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做事有始有终，无为而治，没有私欲，遇到灾祸时就特别忧虑、勤于政事，时世安定时，也不骄矜不放纵的缘故。贞观初年，连年霜灾旱灾，京郊的百姓全都流向关外，扶老携幼，往返数年，却没有一户人家逃亡，没有一个人抱怨痛苦。这确实是因为百姓体会到陛下怜悯抚育他们的胸怀，因此至死也不怀二心。近年以来，百姓被徭役弄得疲惫不堪，关中的百姓尤其严重。各种工匠，结束服役期限后又都被迫留下来继续受官府雇用；正在服役的士兵，大多被调到京城去做杂役；不断地在乡闾中强行摊派、掠夺民财民物，在道路上押送物资的差役络绎不绝。既已出现了弊端，百姓就容易被惊扰，万一因为水旱灾害，谷物绝收，恐怕百姓的心就不能像过去那样安宁服贴。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十个方面。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1〕’。人无衅焉〔2〕，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宇十有三年，道洽寰中〔3〕，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4〕，比屋逾于可封〔5〕，菽粟同于水火〔6〕。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7〕。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8〕，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9〕。千载休期〔10〕，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注释】

〔1〕祸福无门，唯人所召：谓祸福没有定数，都是人所自取。

〔2〕衅（xìn）：缝隙，破绽。引申为争端，事端。

〔3〕道洽寰中：道义遍及全国。洽，广泛，普遍。寰中，天下。

〔4〕聿（yù）：古汉语助词，用在句首或句中。

〔5〕比屋逾于可封：家家户户都超过了可以旌表的标准。比屋，家家户户。可封，在唐、虞时代，贤人很多，差不多每家都有可受封爵的德行。这里指可以得到旌表（封建统治者用立牌坊或挂匾额等表扬遵守封建礼教的人）。

〔6〕菽粟同于水火：比喻菽粟就像水火一样遍及且容易取得。

〔7〕毂下：辇毂之下。旧指京城。

〔8〕宝祚：国运，帝位。

〔9〕“九仞”二句：语出《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意谓堆积九仞高的山，可能差一筐土就无法完成。比喻做事情只差最后一点没能完成。亏，欠缺。篑，盛土的筐子。

〔10〕休期：美好的时期。

【译文】

“臣听说‘福祸的降临没有定数，都是人们自己招来的’。人们没有疏漏争端，怪异之事就不会发生。陛下统治天下已经有十三年了，道义遍及全国，声威远加境外，粮食连年丰收，礼教兴盛，家家户户都超过了可以旌表的标准，菽粟就像水火一样到处都有而容易取得。到了今年，天灾流行，炎热的气候引起旱灾，遍及全国各地；凶恶之徒犯上作乱，忽然就发生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上天会说什么呢？显现异常天象，这是表示告诫，这实在是陛下应该警惕畏惧之时、忧虑勤奋之日了。如果陛下见到上天垂示的告诫而畏惧，就应该选择好的意见加以采纳，像周文王那样小心谨慎，像商汤那样归罪自己。前朝帝王实现天下太平的措施，应该勤奋地施行；现在败坏道德的行为，应该深切反省，加以改正。与天下万物一起更新，改变人们对事物的印象和看法，那么帝位就可以永久流传，普天下都很幸运，怎么还会发生祸害败亡的事情呢？国家的安危治乱，就在于国君一个人而已。现在太平的基业已经像天一样高；就像堆积九仞高的山，也可能差一筐土就无法完成。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时机很难再得，英明的国君可以做到而不努力去做，这就是微臣心怀郁结而长声叹息的原因。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1〕，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疏奏，太宗谓徵曰：“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2〕。公作朕耳目股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若违此言，更何颜与公相见？复欲何方以理天下？自得公疏，反复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又录付史司〔3〕，冀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乃赐徵黄金十斤，厩马二匹。

【注释】

〔1〕衮职有补：意谓对国君的缺失有所补益。衮职，古代指帝王的职事。亦借指帝王。《诗·大雅·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补阙”的本义是替皇帝弥补过失。

〔2〕忤（wǔ）情：违逆心意。

〔3〕史司：史官。

【译文】

“臣实在愚昧浅陋，不通晓事理的关键，大致列举所观察到的十个方面，就奉上让陛下知晓。希望陛下采纳臣下的愚妄言论，参考樵夫俗子的意见，期望愚者千虑之一得，对国君的缺失有所补益，那么臣下虽死犹生，甘心接受刑戮。”

奏章送上去，太宗对魏徵说：“臣下侍奉君主，顺从旨意很容易，违逆国君的旨意很难。你作为我的辅佐大臣，常常论述自己的观点献给我采纳。我现在知道自己有过失时就能改正，也许能做到善始善终。如果我违背了这句话，还有什么脸面和你相见呢？又将用什么方法来治理天下呢？自从看到你的奏章，我反复研究探求，深深感觉到它言辞有力、道理正确，于是就把它贴在屏风上，早晚恭恭敬敬地观看。又抄录下来交给史官，希望千年以后的人们也能够知道君臣之间应遵守的道义。”于是太宗赏赐给魏徵黄金十斤，宫中的马两匹。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平定天下，朕虽有其事，若守之失图〔1〕，功业亦复难保。秦始皇初亦平六国，据有四海，及末年不能善守，实可为诫。公等宜念公忘私，则荣名高位，可以克终其美。”

魏徵对曰：“臣闻之，战胜易，守胜难。陛下深思远虑，安不忘危，功业既彰，德教复洽，恒以此为政，宗社无由倾败矣〔2〕。”

【注释】

〔1〕失图：政策失误。

〔2〕宗社：宗庙和社稷的合称，借指国家。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平定天下，我虽然做到了，如果守天下时政策失误，功业仍然难以保持。秦始皇当初也曾平定六国，据有四海，到了晚年却不能行善政以保住江山，实在值得引以为诫。你们应当想着国家，忘掉私利，那么荣耀的名声和崇高的爵位，就能完美地保持到最后。”

魏徵回答说：“臣听说，夺取胜利容易，保持胜利困难。陛下深谋远虑，居安思危，功业已很显著，道德教化又和谐融洽，长期这样处理政事，国家就没有理由倾覆败亡了。”

贞观十六年，太宗问魏徵曰：“观近古帝王，有传位十代者，有一代两代者，亦有身得身失者。朕所以常怀忧惧，或恐抚养生民不得其所〔1〕，或恐心生骄逸，喜怒过度。然不能自知，卿可为朕言之，当以为楷则。”

徵对曰：“嗜欲喜怒之情，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陛下圣德玄远〔2〕，居安思危，伏愿陛下常能自制，以保克终之美，则万代永赖。”

【注释】

〔1〕生民：人民，百姓。

〔2〕玄远：玄妙幽远。这里指深谋远虑。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问魏徵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有传帝位至十代的，也有传位一代两代的，也有自己取得又自己失去的。我所以经常心中感到忧惧，有时是担心抚育的百姓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有时又惧怕自己产生骄矜放纵的情绪，喜怒过度。然而我不能自己察觉得到，你可以为我指出来，我当做行动的准则。”

魏徵回答说：“嗜欲喜怒的情感，贤良的人和愚昧的人都是一样的。贤良的人能够节制情感，不让它超过限度；愚昧的人则是放纵情感，大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陛下圣明，深谋远虑，居安思危，希望陛下经常能够自我克制，以保全善始善终的美德，那么千秋万代的基业就有了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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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尚书》是传统“五经”之一，记载了中国上古的历史，其中很多篇章保留了原始的政治公文面貌，可称信史。《尚书》源流非常悠久，传习过程历经劫难，其版本、文字、简编次序等不同程度上都发生过变化和错乱，成为唐以后学者素称难读的一部经典。下面简单谈谈阅读《尚书》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几个问题。

一　《尚书》的传习及其辨伪

《说文解字》说：“著于竹帛谓之书。”可见，原来的“书”只是简册的代称，可以泛指所有书籍，《尚书》应该在其中。《尚书》在先秦只称《书》，到西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中才称作《尚书》，所谓“《尚书》独载尧以来”。东汉马融解释说：“上古有虞氏之书，故曰《尚书》。”按照这样的说法，“尚”就是“上”，《尚书》可理解为“上古的史书”。

有学者认为司马迁笔下的《书》和《尚书》有区别，前者多，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各种“《书》”；后者少，经过了儒家学派孔子的删编，成为“独载尧以来”的《尚书》。这是很有道理的。相传先秦时记载上古历史的《书》有几千篇，孔子为了教学方便，就删成百篇之数。在《论语》中，我们可以看到孔子经常引述《书》的内容。我们必须清楚，经过孔子修订改造的《尚书》，很多地方明显带上了儒家思想的印记。

春秋战国时代，《尚书》还在儒家弟子及后学手上传习，尤其在儒学兴盛的齐鲁之地，仍然不绝如缕，只是可能已经有所散佚。到了秦朝，焚书坑儒的政治运动破坏了儒家经典的正常传习，“六艺”因此有所缺失，《尚书》更是遭到严重焚弃。当时有个讲《尚书》的老博士，叫伏生，他在大乱中将《尚书》藏在墙壁中，才保存下来。汉初，伏生只找回二十八篇，丢了很多。汉文帝昭告天下，广求能治《尚书》的人才，那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了，没有能力出门，文帝就派晁错去学。后来，又将伏生那二十八篇《尚书》用隶书录下来，这就成了孔子之后第一个有实际篇数和大体内容的《尚书》传本。因为用汉代通行文字书写，因此叫做《今文尚书》。

伏生系的《尚书》经数代传授，形成三个分支，所谓欧阳（高）、大夏侯（胜）、小夏侯（建）三家，宣帝时并列于官学，各成门户。三家之学一直盛行于两汉。可惜到了西晋永嘉之乱，王室败亡，图书遭到严重亡佚，三家《尚书》全部丧失掉了，民间也没有传习的，最终竟然失传。这就是伏生系的《今文尚书》的始末。

与“今文”相对，尚有“古文”。汉武帝末年，鲁共王为了扩大宫室，拆除孔子住宅，没想到在宅壁中发现了一部《尚书》，因为是用秦汉以前的古文字书写的，所以称为《古文尚书》。这部《尚书》被孔子第十一世孙汉博士孔安国得到了，他将古文字改写成汉代通行的隶书，所以被称作“隶古定”本。孔本与伏生本之差异就是后世盛称的《尚书》今古文之分的起因。蒋善国先生《尚书综述》说：“今文名称大约在魏晋以后才出现。起先伏生《尚书》径称为《尚书》。实际上两者主体部分还是相同的。由于没有立官，《古文尚书》只能习于民间，影响较小。两个都是今文，区别在于一个是秦朝传下来的今文，一个是汉代由古文改过来的今文。司马迁曾从孔安国学习过《古文尚书》，他在《史记》中关于《尚书》的记载是今古文并用。”这可以帮助我们正确理解两个本子的性质。孔本《古文尚书》实际上比伏生系《今文尚书》多出十六篇，孔安国没有解说，东汉时马融、郑玄也只是注释与今文本相应的二十多篇，其余各篇没有解说，便亡佚了。马融、郑玄系的《古文尚书》在东汉和南北朝一直有人传习。到了唐代，官修《五经正义》指定要用东晋晚出的另一部《古文尚书》，孔颖达完成的《尚书正义》成为国家考试的教材，马、郑本因此遭到冷落，最后竟然也失传了。以上就是孔安国系《古文尚书》的始末。

现在需要谈到孔颖达《尚书正义》的底本，也就是刚提到的所谓“东晋晚出的另一部《古文尚书》”的情况。东晋元帝（317—322）时，豫章内史梅赜向元帝献上了一部《孔传古文尚书》（“传”就是注解），说是魏末晋初的学者郑冲传下来的。这部《古文尚书》号称就是当年孔安国得自孔壁后加以整理注解的那个本子。这部书经文共计五十八篇，其中三十四篇的名称和当时流行的郑玄注本相同，除了《舜典》以外，其他都有注释，书前还有一篇孔安国的《序》，说明他得书和作传的情况。这篇序收在梁萧统所编《昭明文选》中。梅赜献的这部“古文”，在梁朝开始流行起来，北朝大儒刘炫、刘焯为之作了详备的《义疏》，其后，陆德明作《经典释文》，《尚书》也是以此书为底本。唐太宗初年，命大儒颜师古校正五经文字，《尚书》依的也是这个本子。稍后，孔颖达作《五经正义》，又以此书为工作底本，采集二刘的义疏加以发挥，终于成了终唐之世无异辞的定本。从此，梅赜所献的《古文尚书》树立了正统地位，压倒了郑玄的《古文尚书》注本，成为《尚书》的唯一传本。玄宗时，又命卫包将这部《古文尚书》中很多古字体改成楷书，在开成二年（837）刻石，即“唐石经”，也叫“开成石经”，成为后代一切版刻的祖先。

梅赜献上的这部《古文尚书》可以说是一路顺利地获得正统地位，一直得到国家的支持，成为科举功名的标准本。但到了宋代，就有不少学者陆续开始怀疑这部书的真实性。先是南北宋之交的吴棫作了一部《书裨传》（全书已失传，被明代梅鷟《尚书考异》引述），其中指出梅赜所献五十八篇中原有的和增多的篇章在文体和语言上有差别，不都是诘屈聱牙，甚有文从字顺的，实在与《尚书》之“古”不相称。这个见解是十分敏锐的。稍后朱熹深化了吴棫开创的文体比较的方法，直接说“疑孔安国《书》是假书”，并进一步怀疑孔安国的《古文尚书序》，认为不像汉人的文风，而是魏晋间人所作。朱子的弟子蔡沈作了一部《书集传》，在体例上区分了今古文，完全是继承了老师的看法。

元明两代，是《古文尚书》辨伪工作深入的阶段。元人赵孟頫、吴澄已经明确严格区分今、古文，吴澄的《书纂言》甚至摒弃了《古文尚书》后出的篇章，只解释其中今文二十八篇。明人梅鷟针对晚出的篇章进行深入研究，他认定东晋晚出《古文尚书》是皇甫谧杂取先秦文献《论语》、《孟子》等词句拼凑起来的。梅氏所撰《尚书谱》、《尚书考异》具有很强的科学性和说服力，为后来清代学者更加细密的辨伪开了风气。

清初以降，考据学风渐渐盛行，学者心细如发，往往有见微知著的眼光。康熙时阎若璩撰《古文尚书疏证》八卷，详列一百多条证据，详实确凿地揭发了晚出《古文尚书》的真实面貌。其后，吴派经学家惠栋撰《古文尚书考》，继续针对晚出古文加以辨析。至此，东晋晚出《古文尚书》的疑案基本定谳了。此前，虽有毛奇龄针锋相对的《古文尚书冤词》为其辩诬，也并不能改变《古文尚书》是伪书的事实。其后，还有不少学者就这个问题进行辨析，大多只是延续阎、惠的考证方法更加细致具体而已。

但晚出《古文尚书》及孔安国《传》并非一无是处，黄季刚先生曾说：“伪《古文尚书》，一文字古，二文采高，三取材广博，四训诂不谬，故在今日言之，仍可作‘准康成’观也。”又说：“用孔《传》讲《尚书》，于文理终不谬。若用孙星衍之说，往往文理不通。”（《量守庐论学札记》）足以启发我们正确对待《古文尚书》。

二　《尚书》的篇目和内容

如前所述，《尚书》本子问题复杂，其间篇章分合更是难考，所以这里我们不涉及今古文《尚书》篇章异同分合的考证，只据阮元编刻的《十三经注疏》中孔颖达的《尚书正义》，将五十八篇篇目抄录如下，属于晚出古文的，标“伪”字以示区别。

尧典　舜典　大禹谟（伪）　皋陶谟　益稷 禹贡　甘誓　五子之歌（伪）　胤征（伪）　汤誓 仲虺之诰（伪）汤诰（伪）咸有一德（伪）　伊训（伪）　太甲（三篇，伪）　盘庚（三篇）　说命（三篇，伪）　高宗肜日　西伯戡黎　微子　太誓（三篇，伪）　牧誓　武成（伪）　洪范 旅獒（伪）　金縢　大诰　微子之命（伪）　康诰　酒诰　梓材召诰　洛诰　多士　无逸　君奭　多方　立政　周官（伪）　君陈（伪）　顾命　康王之诰　毕命（伪）　君牙（伪）　冏命（伪）　蔡仲之命（伪）　费誓　吕刑　文侯之命　秦誓

根据篇名及内容，我们可以将以上五十八篇基本分作六大类，即孔安国《尚书序》所谓“典、谟、训、诰、誓、命”。从这些名词可以看出，《尚书》的内容大多是历代君王言论和行动的记载，如《尧典》记载的就是帝尧的事迹；《皋陶谟》记载了宫廷上君臣的谋划和议论；《伊训》讲的是商代老臣伊尹劝诫商王太甲要以史为鉴，加强德政；《康诰》、《酒诰》、《梓材》是周王朝册封文王之子康叔的告谕，记载了周公对康叔的督导训诫；《甘誓》、《牧誓》等则是作战前的誓师之词；《文侯之命》是君王任命官员、侯伯的册命之词。

如果我们从其他角度来审视，会发现《尚书》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宝库。《尧典》中记载的观象授时、四仲中星等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期的天文学记载，其真实性得到现代天文学家的广泛肯定。《禹贡》一篇，乃鸿篇巨制，对我国的区域地理根据物产、土壤等作了详细划分，引起后世自然科学家的广泛探讨。《吕刑》篇主张不滥用刑罚、注意德教的“祥刑”思想深深启发影响着后代封建社会的统治者。《洛诰》等篇记载周初营建洛邑之事，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政治情况，得到了出土文物的印证。《洪范》一篇“统治大法”，详列“九畴”，备言天道人事，对后世君主影响深远。因为《尚书》每篇并非成于一时，其中文句有着语法、词汇、方言的差异，又是现代语言学家们研究上古汉语演变的重要资料。如此等等，都说明《尚书》是具有着巨大历史文化价值的古代文献。

《尚书》内容，具体可参阅本书每篇译注前的题解，这里不再多说。

三　阅读《尚书》的基本参考书籍

除了孔颖达的《尚书正义》外，阅读《尚书》还有很多值得参考的注解书。按时代和学术方法来说，我们可以分作汉学派和宋学派两种风格，当然也有兼容二者的。随着现代甲骨学、金文研究的兴起，《尚书》学又有了新起点，产生了很多新成果。我们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尚书》学著作简单介绍如下。

孔颖达的《尚书正义》以北朝二刘的《义疏》为底本，搜罗古义丰富，可以作为唐代《尚书》学的集成之作。陆德明《尚书释文》专释字音字义，也很周详精审。以上两种都可以说是汉学考据的路数。宋代蔡沈的《书集传》是宋代《尚书》学的集成之作，简明扼要，其实是采集了苏轼、吕祖谦、朱熹等多家成果而加以融会贯通，其解释方法体现了宋学高明而精微的特征，是一部极为重要的参考书。

清代学者受两汉经学影响较大，偏重考据字义、搜罗汉代经师的逸说加以阐发，对单词片字的解释往往精确绝伦，这方面有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王鸣盛《尚书后案》、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王引之《经义述闻》（《尚书》部分）等。若论较详备的，则推孙星衍的《尚书今古文注疏》和皮锡瑞的《今文尚书考证》，前者于汉师逸说无不搜罗详尽，考证完备；后者引用大量汉碑，校理文字，颇值翻阅参考。王先谦的《尚书孔传参正》依据孔《传》本，参核他书，分别真伪，考证清晰，有助于深化对今古文的理解。其他有专释单篇的，如胡渭《禹贡锥指》，集《尚书》地理研究的大成，不可不加以涉猎。还有从古文字学角度入手的，如孙诒让《尚书骈枝》运用甲骨文释读《尚书》，新见迭出，极具启发。

现代学者在研究方法上更是取得了突破，王国维运用金文、甲骨治《尚书》，更辅以史学眼光，所释往往出人意表，他的《观堂集林》和《观堂学书记》成就极大。后来于省吾《双剑誃尚书新证》、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杨筠如《尚书覈诂》等都是沿着观堂先生的方法而继续开拓的，取得了极大的成绩。于省吾先生的很多校释往往一反旧说，而且能获得正确、近情的理解，后人多以为不刊之论。通释全书的，尚有曾运乾《尚书正读》，严审词气，能得文理。

近年来，出现不少注释和翻译《尚书》的著作，如周秉钧《尚书易解》、《白话尚书》，王世舜《尚书译注》，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李民、王健《尚书译注》等，各有各的特色。2005年中华书局出版了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体例极具特色，以唐石经为底本，详备梳理、引用清以前旧说，广泛吸收各个学术领域有关《尚书》内容的成果，运用古史层累演进的观点对《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作了精审的校释和翻译，代表了目前通释《尚书》的最新、最完备的成果。

如果要了解《尚书》学的历史，蒋善国《尚书综述》、刘起釪《尚书学史》是最好的参考书。

四　对本书的几点说明

秦汉经师所传授的《今文尚书》二十八篇是公认的先秦古书，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本书即以二十八篇作为注译的对象，于晚出伪古文不予列入。《尚书》的正文依照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标点则由笔者重新施加，所以个别句读会有区别。本书二十八篇依东汉马融、郑玄的理解，分成虞夏书、商书、周书三大部分，以利于读者分类检阅。每一篇下首先列有介绍性质的解题，次原文，原文又分作数个自然段，注释和今译缀于每段之末。本书对字词的注释力求简明准确，在此基础上，译文采用直译，部分稍侧重于意译，力求读来不拗口，对话也尽量保持口语的味道。

注释方面，除了参考传统经师的训释，本书于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受益最多，其中最新的考释成果，基本都采集到了本书当中。李民、王健《尚书译注》简明扼要，平实准确，对本书的注释启发良多。上述二书作者皆承顾颉刚先生之学，代表了《尚书》研究的高峰，在此致以深深的谢意。此外，周秉钧、王世舜、陈戍国、钱宗武诸先生的《尚书》译注著作也都一一披览采择，在此一并致谢。

由于时间仓促，本书不免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也恳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顾 迁

2015年12月

虞夏书

尧　典

秦朝焚书，《诗》、《书》因为博士所掌，仍能传习，未遭完全灭绝。《尚书》由博士伏生（伏胜）传下，到汉代，分为欧阳和大、小夏侯氏三家，都立为学官，称为《今文尚书》，共二十八篇。此《尧典》即为其中第一篇。其间，又发现《太誓》一篇，号为二十九篇。先秦另有《舜典》一篇，散佚未能传下。西汉中期孔子十一世孙孔安国任汉武帝的博士，应诏献上家传用先秦古籀文字书写的《古文尚书》，发现多出“逸《书》”十余篇，西汉刘歆崇信其学，东汉马融、贾逵、郑玄等也传古文之学。至东晋出现了伪《古文尚书》，将《尧典》的后半部分从“慎徽五典”句以下割裂出来，又增加二十八字作为篇首来冒充《舜典》。唐代孔颖达作《五经正义》，《尚书》即用伪古文本，流传至今。今仍从古说将其恢复，归到《尧典》一篇。

先秦《左传》、《国语》、《孟子》、《荀子》等文献称引《尧典》文句达十余次，可见其古老。从内容上看，可以感觉《尧典》的作者接触了大量原始的神话传说和科学资料，经加工后作了理性的叙述，仍然具有宝贵的史料价值，如其中对观象授时等天文活动的记述，为后世中外天文学家所广泛讨论。另一方面，某些生吞活剥的记载也造成了一些理解上的矛盾。先秦旧籍一般都经过了汉人的传习和整理，《尚书》也是如此，《尧典》一篇也有秦汉人的事实掺杂其中，一般认为其主体成于春秋孔子的时代，是没有问题的。

《论语·述而》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尚书》中文句间亦流露出儒家的精神思想也是值得注意的。

曰若稽古帝尧〔1〕，曰放勋〔2〕，钦、明、文、思、安安〔3〕。允恭克让〔4〕。光被四表〔5〕，格于上下〔6〕。克明俊德〔7〕，以亲九族〔8〕；九族既睦〔9〕，平章百姓〔10〕；百姓昭明，协和万邦〔11〕；黎民于变时雍〔12〕。

【注释】

〔1〕曰若稽古：史臣追记古事的开头用语。曰若，句首发语词，无意义。经传、金文或作“粤若”、“越若”、“雩若”，皆同音假借。稽，察考。尧：相传为原始社会后期的一个部落首领，在后代儒家文献中逐渐被神话为德业最高的圣王。

〔2〕放（fǎnɡ）勋：尧的名号。

〔3〕钦、明、文、思、安安：对尧各种美德、风度的赞美。蔡沈《书集传》云：“钦，恭敬也；明，通明也；敬体而明用也。文，文章也；思，意思也；文著见而思深远也。”安安，今文作“晏晏”，宽容、温和的样子。

〔4〕允恭克让：确实恭谨，善能推让。孔《疏》云：“持身能恭，与人能让，自己及物，故先恭后让。”

〔5〕光被（pī）四表：指尧的名声充塞、覆盖于四方之外极远之处。光，今文作“横”、“广”，充满。被，覆盖。

〔6〕格于上下：充溢天地。格，至。

〔7〕克明俊德：指尧能发扬昭明其大德。俊，许慎《说文》云“才千人也”，此处引申为大。

〔8〕九族：许多氏族。九，虚数，约举其多。

〔9〕既：已。

〔10〕平章百姓：辨别、彰明各个氏族的首领。平，今文作“便”，经传通借作“辨”、“辩”，音义皆同。章，显示，表明。百姓，这里指百官。

〔11〕协和万邦：团结联络好各个部落。

〔12〕黎民：犹言“苍生”，庶民、老百姓之谓。这里指当时的氏族成员。于：助词，无义。变：通“弁”，喜悦快乐。时雍：是以风俗大和。时，通“是”，金文“时”皆作“是”。

【译文】

查得古时候有个帝尧，名叫放勋，他恭敬庄严，通明事理，而且风度文雅，思虑深远，给人以宽厚博大的感觉。律己严谨、勤于工作，又能举贤让能、重用人才。他的道德名望充溢于四海之外，以至于天地上下。尧发扬着他的大德，以身作则，使各个氏族和睦相处；各族和睦了，又辨明彰显朝中百官，协调处理他们的职守；百官和谐了，进而团结联络其他各个部落；天下老百姓都和乐亲善，风俗因此也很淳美。

乃命羲和〔1〕，钦若昊天历象〔2〕—日月星辰〔3〕，敬授民时〔4〕。

【注释】

〔1〕命：任命。羲和：原是神话中太阳女神的名字。这里指主管天文历象的官员羲氏、和氏。

〔2〕钦若昊（hào）天历象：恭敬地按照天空中日月星辰的运转现象去认识它。钦，敬。若，顺。昊天，广大的天空。历象，日月星辰等天体运转的现象。

〔3〕辰：这里指据以分辨季节的标准星相，即下文的四中星。

〔4〕敬授民时：把观测日月星辰所总结出的天象节令知识告诉老百姓，以利于农耕。

【译文】

于是任命羲氏、和氏恭敬地按照日月星辰的运转来认识天象，把观测、总结出的节令告诉人民，以安排农时，方便耕作。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1〕，寅宾出日〔2〕，平秩东作〔3〕。日中、星鸟〔4〕，以殷仲春〔5〕。厥民析，鸟兽孳尾〔6〕。

【注释】

〔1〕嵎（yú）夷：古有“九夷”，地在渤海东岸。这里指东方极远之地。旸（yánɡ）谷：神话中日出之处。

〔2〕寅：敬。宾出日：殷商有“宾日”祭礼，见于甲骨文，“出日”、“入日”也有专门之祭。此处可理解为“迎接”。

〔3〕平秩：使有程序。东作：春天的农事活动。本篇以东、南、西、北配春、夏、秋、冬。见下文。

〔4〕日中：白昼长度适中，白天和夜晚一样长。这里指春分时节。星：中星，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的星。这里所举鸟、火、虚、昴四星分别是古代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标准星。鸟：古代对一恒星的命名，现代天文学家定为长蛇座α。

〔5〕殷仲春：定春分节令。殷，端正，使……正。仲春，春分所在之月，指二月。按，以孟、仲、季称春夏秋冬四季的三个月，分别对应正月、二月、三月。

〔6〕厥民析，鸟兽孳（zī）尾：此处文义难解，学者推断，《尧典》作者误解、改造古代四方神名、风名原始神话资料，造为此文，以致意义荒诞。甲骨文有“东方曰析”、“凤曰劦”之辞，“析”为东方之神名，“凤”即“风”，而《尧典》作者无法理解，遂曲折改字，以下三处亦然。详参胡厚宣《甲骨文四方风名考证》及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尧典》，此不赘述。但沿误已久，姑就原文释之，下同。厥，其。析，分散。孳尾，泛指鸟兽繁殖。孳，指哺乳动物的生殖。尾，指虫鸟之类的生殖。

【译文】

分别任命羲仲在遥远的东方日出之处叫旸谷的地方，主持对日出的宾礼祭祀，并引导春天的农作活动按程序进行。白昼和黑夜一样长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鸟星，可凭以确定是春分节令了。这时气候温和，人们分散在田野里劳作，鸟兽也在繁殖。

申命羲叔宅南交〔1〕，平秩南为〔2〕，敬致〔3〕。日永、星火〔4〕，以正仲夏。厥民因〔5〕，鸟兽希革〔6〕。

【注释】

〔1〕申：又，再。南交：指南方极远之地。此下至“平秩南为”间文例与上文异，当有脱文。下冬季亦然。

〔2〕南为：亦指农事活动。甲骨文、今文的“为”字是以手牵象使供劳作之形，乃其本义。

〔3〕敬致：二字似为脱落之残文，当在上“平秩南为”之前，指对日的祭祀、崇敬。下译文即如此序，以顺文例。

〔4〕日永：白昼最长的日子，指夏至。永，长也。火：古代对一恒星的命名，与“鸟”多见于卜辞。古籍称“大火”、“心宿二”，现代天文学家定为天蝎座α。

〔5〕因：老弱因丁壮在田而纷纷出门相助。

〔6〕希革：毛羽稀少。

【译文】

又任命羲叔在遥远的南方南交之地，主持对日的敬致之礼，然后引导夏天农作活动按程序进行。白昼最长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大火星，可凭以确定是夏至节令了。这时气候炎热，农事繁忙，人们无论老幼都出来帮丁壮干活，鸟兽毛羽渐稀，以避炎热。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1〕，寅饯纳日〔2〕，平秩西成〔3〕。宵中、星虚〔4〕，以殷仲秋。厥民夷〔5〕，鸟兽毛毨〔6〕。

【注释】

〔1〕西：本篇所说东、南、北三方“宅”下都是两字，此处独一“西”字，显有脱漏。《史记》补作“西土”，亦以意为之。可理解为西方极远之地。昧谷：神话中日落之处。伪孔《传》云：“昧，冥也。日入于谷而天下冥，故曰昧谷。”

〔2〕饯纳日：商代有“入日”祭礼，今文“纳”即作“入”。饯，送。

〔3〕西成：农事活动，因秋天庄稼丰收，故用“成”。

〔4〕宵中：夜间的长度适中，即夜晚和白天一样长。这里指秋分。虚：恒星名。居二十八宿“北方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中间。现代天文学家定为宝瓶宫β。

〔5〕夷：平静。

〔6〕毛毨（xiǎn）：毛羽重生，齐整美丽的样子。

【译文】

又分别任命和仲在遥远的西方日落之处叫昧谷的地方，主持对落日的礼祭，然后引导秋收活动按程序进行。黑夜和白昼一样长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虚星，可凭以确定是秋分节令了。这时气候转凉，农作告成，人们渐渐平静下来，鸟兽开始长出齐整的羽毛。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1〕，平在朔易〔2〕。日短、星昴〔3〕，以正仲冬。厥民隩〔4〕，鸟兽毛〔5〕。

【注释】

〔1〕朔方：指北方最远之地。幽都：即下文之“幽洲”，神话传说中北方山名。这里指极北之地。

〔2〕在：似当作“秩”，才和上面文例一致，盖音近而讹。朔易：即北易，与上文“东作”等一样，皆指农事活动。

〔3〕日短：白昼最短的时候，指冬至。昴（mǎo）：一簇恒星的名称，也称髦头（旄头）。昴居二十八宿“西方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的中间。现代天文学家称为昴星团。

〔4〕隩：当作“奥”，室内。此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之说，可从。

〔5〕（rǒnɡ）毛：生出细密的毛。

【译文】

又任命和叔居极远的北方幽都，引导冬天的农作活动按程序进行。白昼最短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昴星团，可凭以确定是冬至节令了。这时气候寒冷，人们都回到屋里，鸟兽也生出细软密集的毛给自己保温了。

帝曰：“咨汝羲暨和〔1〕，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2〕，以闰月定四时成岁〔3〕。”

【注释】

〔1〕咨：告，命令。本书“咨某某”之“咨”多作“告”解。暨：与。

〔2〕期（jī）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一年三百六十六日。这是古代较早知道的一年的日数，是根据太阳的回归年这一运动来认识的，是一种阳历年。

〔3〕以闰月定四时成岁：由于月亮绕地球和地球绕太阳两个周期不一样，阴历十二个月要比阳历一年少十一天多，必须过几年设一闰月才能使二者相合。天文学家称为“置闰”。这是一种阴阳历并用的历法。刘起釪认为此阴阳历与上面“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的纯阳历日数相矛盾，是《尧典》作者将不同时代的材料杂凑所导致的。

【译文】

帝尧说：“告诉你们，羲氏与和氏，一年有三百六十六日，你们用设置闰月的方法调整好四季以制定每个年岁吧。”

允厘百工〔1〕，庶绩咸熙〔2〕。帝曰：“畴咨若时登庸〔3〕？”放齐曰〔4〕：“胤子朱启明〔5〕。”帝曰：“吁〔6〕！嚚讼可乎〔7〕？”帝曰：“畴咨若予采〔8〕？”驩兜曰〔9〕：“都〔10〕！共工方鸠僝功〔11〕。”帝曰：“吁！静言庸违〔12〕，象恭滔天〔13〕。”

【注释】

〔1〕允厘百工：切实地整顿百官。允，信，确实。厘，治，整饬。百工，百官。

〔2〕庶绩咸熙：政事都办理得很好。庶，众。绩，功，指政事。咸，都。熙，兴盛。

〔3〕畴咨若时登庸：谁能做到像“庶绩咸熙”这样的就提拔任用他。畴，谁。咨，可，能。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以“咨”字当在“畴”上，作“咨！畴。”则“咨”为无意义的助词。可备一说。下“畴咨若予采”同。若时，犹云“如是”、“如此”。登，升，进。庸，用。

〔4〕放（fǎnɡ）齐：人名。尧的大臣。

〔5〕胤子：嗣子。朱：原是神话人物。这里作为尧的儿子，名丹朱。清人邹汉勋《读书偶记》谓“驩兜”、“丹朱”等皆古字通用，是也。但在《尧典》中，很多神话人名都被作者改造加工过，并赋予了不同身份，所以只能照篇中所指一一释之。启明：开通，明达。

〔6〕吁（xū）：叹辞。表否决。

〔7〕嚚（yín）讼：愚顽丧德并且心地凶狠。讼，通“凶”，此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之说。

〔8〕畴咨若予采：谁能如我职事的要求，即谁能胜任我的官位。若，如。予，我的。采，事。这里指官职。

〔9〕驩（huān）兜：原是神话中人物。这里作为尧的一个臣子的名字。

〔10〕都（dū）：叹美之辞。

〔11〕共工：原是神话传说的人物。这里作为尧的臣名。方鸠僝（zhuàn）功：广聚众力展现事功。方，通“旁”，大，广。鸠，聚集。僝，显现。

〔12〕静言庸违：善为巧言而行事邪僻。静，今文作“靖”，小人巧言。庸，用。违，今文作“回”，邪僻。

〔13〕象恭滔天：表面上恭敬却不信天命。象，似。滔，孙诒让《尚书骈枝》说通“謟”、“慆”，慢，引申为不敬，可从。

【译文】

帝尧切实地整饬百官，政事也都处理得很好。他说：“谁能做到这样政事兴盛的，就提拔任用他。”大臣放齐说：“您的嗣子丹朱开通明达，可以任用。”帝尧说：“唉！他缺乏德行，又心地凶狠，怎么能行！”帝尧又问：“谁可以担任我的职位呢？”大臣驩兜说：“噢！共工吧，他能聚集众力成就事功。”帝尧说：“唉！他就会讲好话，行为却很怪诞，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其实很轻慢，根本就不信天命。”

帝曰：“咨〔1〕！四岳〔2〕。汤汤洪水方割〔3〕，荡荡怀山襄陵〔4〕，浩浩滔天〔5〕，下民其咨〔6〕，有能俾乂〔7〕？”佥曰〔8〕：“於〔9〕！鲧哉〔10〕。”帝曰：“吁！咈哉〔11〕，方命圮族〔12〕。”岳曰：“异哉〔13〕！试可乃已〔14〕。”帝曰：“往，钦哉〔15〕！”九载，绩用弗成〔16〕。

【注释】

〔1〕咨：叹词。

〔2〕四岳：原是古代的一座丛山。这里作为官名或者臣名。

〔3〕汤汤（shānɡ）：波涛汹涌的样子。洪水：大水。方割：大的灾害。方，通“旁”，大。割，通“害”，祸害。

〔4〕荡荡：犹云“浩浩”，形容水奔突动荡的样子。怀：包围。襄陵：淹没了丘陵。襄，凌驾。这里指淹没。

〔5〕浩浩滔天：大得好像要漫过天。

〔6〕咨：忧愁。

〔7〕有能俾乂（bǐyì）：谁能治理。俾，使。乂，治理。

〔8〕佥（qiān）：皆，都。

〔9〕於（wū）：叹词。

〔10〕鲧（ɡǔn）：神话人物。这里作为尧大臣的名字。

〔11〕咈（fú）：违逆，乖戾。

〔12〕方：违背，违逆。圮（pǐ）：毁。

〔13〕异：吴汝伦《尚书故》云：“通‘已’，叹词。”可从。

〔14〕已：俞樾《群经平议》云：“‘已’、‘以’通用。‘以’，用也。”可从。

〔15〕钦：敬。

〔16〕绩：功。

【译文】

帝尧说：“唉！四岳啊，汹涌的洪水造成了巨大的灾害，浩浩荡荡地包围了高山，淹没了丘陵，简直都要漫过天了，下面的百姓忧困不堪，谁能使洪水得到治理？”四岳与群臣都说：“啊！鲧呀。”帝尧说：“唉！这个人脾气忿戾，常逆天行事，伤害自己的同族。”四岳说：“唉！先试试看吧，行的话就让他干。”帝尧说：“那就去吧！让他谨于职守！”可是鲧治了九年，也没收到成效。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1〕，汝能庸命巽朕位〔2〕。”岳曰：“否德〔3〕，忝帝位〔4〕。”曰：“明明扬侧陋〔5〕。”师锡帝曰〔6〕：“有鳏在下〔7〕，曰虞舜〔8〕。”帝曰：“俞〔9〕！予闻〔10〕，如何？”岳曰：“瞽子〔11〕，父顽母嚚〔12〕，象傲〔13〕；克谐以孝〔14〕，烝烝乂〔15〕，不格奸〔16〕。”帝曰：“我其试哉〔17〕！”

【注释】

〔1〕朕：古人自称，我。

〔2〕庸命：即“用命”，遵用、贯彻命令。巽（xùn）：履行，登陟。

〔3〕否（pǐ）：小，陋。

〔4〕忝：辱。

〔5〕明明：尊扬、彰显贤明之人。前一“明”字是动词，后者用作名词。扬：举。侧陋：埋没民间、没有名气的贤人。

〔6〕师锡帝曰：众人都对尧说。师，众。锡，甲骨文、金文作“易”，同“赐”，古代上对下、下对上都可称“赐”。

〔7〕鳏（ɡuān）：老而无妻。

〔8〕虞舜：舜最初是以殷商族远祖的身份出现在传说和文献中，后来又作为黄河下游东夷部落首领的名称。孔颖达《尚书正义》说：“舜居虞地，以虞为氏。”今河南东部有虞城。

〔9〕俞：语气词，相当于“然”，噢，好吧。

〔10〕予闻：我听说过。

〔11〕瞽（ɡǔ）子：瞎子的儿子。

〔12〕父顽母嚚（yín）：《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曰：“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这里顽、嚚二字互文义通，即愚顽凶狠，不顾忠信、德义之谓。《史记》载“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知此“母”乃舜的继母。

〔13〕象：舜的异母弟。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据文例以为“象”当作“弟”，可从。傲：傲慢。

〔14〕克谐以孝：能以孝顺和谐家庭。

〔15〕烝烝乂：治理得很好的样子。

〔16〕格：至。

〔17〕其：将。

【译文】

帝尧说：“唉！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了，只有你们能完成我交付的使命，你们来接替帝位吧。”四岳说：“我们的德性太浅薄了，不能玷辱这个位置。”帝尧说：“那你们推荐朝中有没有其他贤明之臣，或者推举处在民间底层没有名气的人才。”大家都对帝尧说：“有一个叫虞舜的单身汉处在民间下层，是一个人才。”帝尧说：“噢，我也听说过，那他为人处事到底怎么样呢？”四岳说：“他是一个瞎老头的儿子，父亲和继母都愚顽凶狠，异母弟象对他傲慢逞强；但舜用自己的孝行感动了全家和谐相处，家庭事业搞得很是兴旺，家人们也远离了奸邪的行为。”帝尧说：“那我就试试他吧！”

女于时〔1〕，观厥刑于二女〔2〕，厘降二女于妫汭〔3〕，嫔于虞〔4〕。

【注释】

〔1〕女（nǜ）于时：把女儿嫁给舜。时，通“是”，指示代词，指舜。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女于某”乃先秦古籍常见句法。

〔2〕观厥刑于二女：观察舜对待二女的德行、法度。后儒解释其意说尧将使舜治国，而先使治家，可参。刑，同“型”。二女，传说中的娥皇、女英。

〔3〕厘：整饬。降：下（嫁）。妫汭（ɡuīruì）：妫水注入另一水的相交弯曲地带。妫，大概指河南东部虞城西南附近的一条水。汭，一条水注入另一条较大之水的相交弯曲之处。

〔4〕嫔（pín）于虞：到虞家做媳妇。嫔，妇人嫁人之称。

【译文】

尧就将两个女儿嫁给舜，以锻炼观察他齐家治国的能力。二女下嫁到舜的家乡妫汭，做了虞家的好媳妇。

帝曰：“钦哉〔1〕！”慎徽五典〔2〕，五典克从〔3〕。纳于百揆〔4〕，百揆时叙〔5〕。宾于四门〔6〕，四门穆穆〔7〕。纳于大麓〔8〕，烈风雷雨弗迷。

【注释】

〔1〕钦：敬。

〔2〕慎：慎重。徽：和，治。五典：五种伦常礼教。《左传·文公十八年》有“父义、母慈、兄友、弟共（恭）、子孝”五教，即其义。

〔3〕克：能。从：顺，妥。

〔4〕纳：入。百揆：百官。

〔5〕时：通“是”。叙：整齐，就序。

〔6〕宾：通“傧”，以礼接待。四门：可能是神话传说中的名称，今不详所指。或附会为后世明堂建筑的四门，不可信。

〔7〕穆穆：端庄恭敬的样子。

〔8〕大麓：山麓。

【译文】

帝尧对舜说：“要敬于职守啊！”叫舜谨慎地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和子孝五种伦常礼教，舜施行得很顺利。又纳舜于百官之上，舜处理各种政务井井有条。又叫舜开四方之门以接待各方诸侯来朝者，宾客肃然起敬。又叫舜入山林，行祭祀山川之事，风雨得以调顺。

帝曰：“格汝舜〔1〕，询事考言〔2〕，乃言厎可绩〔3〕，三载。汝陟帝位〔4〕。”

【注释】

〔1〕格：告。

〔2〕询：谋议。考：考核。

〔3〕乃：你的。厎（zhǐ）可绩：为“可厎绩”的倒装，“厎绩”乃当时成语，即“致功”之谓。厎，致。

〔4〕陟（zhì）：登。

【译文】

帝尧说：“舜，我和你说，三年来，我询问到你的政绩，考量了你所说的话，认为你可以取得功业。你登帝位吧。”

舜让于德弗嗣〔1〕。正月上日〔2〕，受终于文祖〔3〕。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4〕。肆类于上帝〔5〕，禋于六宗〔6〕，望于山川〔7〕，遍于群神，辑五瑞〔8〕。既月乃日〔9〕，觐四岳群牧〔10〕，班瑞于群后〔11〕。

【注释】

〔1〕舜让于德弗嗣：舜以德赞襄而不推辞。让，通“攘”，襄赞，襄助。弗嗣，犹云“不怡”、“无辞”、“不怿”、“无”，皆同声假借。于省吾《双剑誃尚书新证》执此说，可从。

〔2〕正月上日：正月上旬的吉日。此王引之《经义述闻》之释，可从。

〔3〕受终于文祖：意谓尧禅舜位而用礼于祖庙。受终，指尧完成帝位之事，由舜来承受。文祖，原指周文王，“文”是周人尊美先祖的词。这里可理解为祖庙。

〔4〕在：察。璇玑玉衡：北斗七星。齐七政：观察北斗七星斗柄所指方向来认识四季不同星相和物候特征，来安排农事和行政等各项事务。《尚书大传》有“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七政，大体相符。

〔5〕肆：遂。类：古代一种祭天之礼。上帝：此处指“类”礼所祭之天。

〔6〕禋（yīn）：古代一种精诚洁敬之祭礼。六宗：即甲骨文中的“六示”，指六代祖先的神祖。

〔7〕望：祭祀山川之礼。

〔8〕辑：集，合。五瑞：五种美好的玉器，名号不详。《周礼·春官·典瑞》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所执“桓圭、信圭、躬圭、穀璧、蒲璧”五玉，可备参考。

〔9〕既月乃日：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释云：“言既择月，乃卜筮吉日也。”可从。

〔10〕觐：见。牧：地方官员。

〔11〕班瑞：颁发“五瑞”。后：王。指四方首领。

【译文】

舜欲以德赞襄尧的禅让，于是不再推辞。正月吉日，在祖庙中举行摄行天子之政的大典。然后观察北斗七星的星象，根据斗柄所指来认识、处理四季农事与民生要政。以类礼祭天，以精意洁敬的禋祀之礼祭六代祖先，以望礼祭名山大川，祀礼遍及众神，又收集整理好诸侯觐见所持的五种瑞玉。卜筮选择了吉月吉日，开始受四岳、诸侯、地方长官的觐见，又根据奖惩规定将瑞玉颁还给他们。

岁二月，东巡守〔1〕，至于岱宗〔2〕，柴〔3〕。望秩于山川〔4〕，肆觐东后〔5〕。协时月、正日〔6〕，同律、度、量、衡〔7〕。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8〕，如五器〔9〕。卒乃复〔10〕。

【注释】

〔1〕巡守：即“巡狩”。

〔2〕岱宗：东岳泰山。

〔3〕柴：祭天之礼，祭时积柴，加牲其上而焚烧。

〔4〕望秩：郑玄注云：“遍以尊卑次秩祭之。”谓以望祭之礼祭祀山川，比照公卿大夫或五等爵之制，各按其次进行。杨筠如《尚书覈诂》疑“秩”乃“祀”之假借，亦足备一说。

〔5〕肆：遂。觐东后：接受东方诸侯的觐见。

〔6〕协时月、正日：协和齐正四时节气、月之数（大小）、日之名（甲乙），使各地诸侯国相同。

〔7〕同律：统一律制。古代截十二根不同长度的管子，作为确定乐音高低的标准音，称为十二律，即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xiǎn）、仲吕、蕤（ruí）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yì）、应钟。其中，单数六种称六阳律，双数六种称六阴吕。单称“律”可包含十二律吕。度、量、衡：古代的度量衡制度源于音律，皆以黄钟数为基准，所以紧接着“律”。

〔8〕五礼：泛指几种礼，也可能是承上“慎徽五典”之目，但绝非汉人所谓“吉凶军宾嘉”或“公侯伯子男”五礼。五玉：五种瑞玉。三帛：三种颜色不同的帛，或谓赤、玄、黄。二生：两种活物，或谓羔和鹅。一死贽（zhì）：贽是古代卑者见尊者所献的礼物，死贽或谓野鸡。

〔9〕如：和，与。五器：未详，或即五礼所备之器。王引之《经义述闻》谓“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皆蒙“修”字为义，极是。

〔10〕复：返回。

【译文】

这年二月，舜向东巡狩，到了泰山，用燔柴焚燎的祭礼祭天，以望祭之礼祭祀山川，接着受了东方诸侯们的觐见。将四时节气，月之大小晦朔，日之甲乙名称一一齐正，并确立了音律和度、量、衡的定制。舜还修治五种礼法，确定臣子觐见时所献礼物：五种瑞玉，三种彩帛，两种活物，一种死雉，以及相应的五礼之器。礼毕之后，就返回了。

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1〕，如岱礼〔2〕。

【注释】

〔1〕南岳：先秦文献中四岳、五岳之山多是虚无缥缈之名，并非实际山名，很难在地理上坐实。今日习称的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都是汉代以后的说法。此处《尧典》作者亦未标山名，存而不论可也。下同。

〔2〕如岱礼：和巡狩泰山之礼一样。

【译文】

五月，舜又向南巡狩，到了南岳，一如泰山巡狩之礼。

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1〕。

【注释】

〔1〕如初：和最初巡狩泰山之礼一样。

【译文】

八月，向西巡狩，到了西岳，也如最初泰山巡狩之礼。

十有一月，朔巡守〔1〕，至于北岳，如西礼〔2〕。

【注释】

〔1〕朔：北。

〔2〕如西礼：敦煌唐写本《经典释文》残卷作“如初”，此为后人窜改，但承误已久，今姑沿其旧。

【译文】

十一月，向北巡狩，到了北岳，一如西岳巡狩之礼。

归格于艺祖〔1〕，用特〔2〕。

【注释】

〔1〕格：告。艺祖：祖、祢（父）之庙。

〔2〕用特：用一头公牛祭祀。

【译文】

返回后，告祭于祖祢之庙，用一头公牛祭祀祖先。

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1〕。敷奏以言〔2〕，明试以功〔3〕，车服以庸〔4〕。

【注释】

〔1〕四朝：朝于四岳之下，或谓四年一朝京师。

〔2〕敷奏：遍以政事奏告。

〔3〕明试以功：明确考察其功绩。

〔4〕车服以庸：根据功勋赏赐车马冠服。庸，功。

【译文】

舜规定五年巡狩一次，巡狩之年，诸侯按四方之位各朝于方岳之下。朝见时，诸侯须口头奏告政事，然后据其所言明确考察实绩，按功劳来赏赐车马冠服。

肇十有二州〔1〕，封十有二山〔2〕，浚川〔3〕。

【注释】

〔1〕肇：通“垗（zhào）”，划定边界。十有二州：十二之数乃泛称，无确指。下“十二有山”同。

〔2〕封：即封禅。析言之，在大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称“封”，在大山旁小山上除地为墠（shàn）以祭地称“禅”。

〔3〕浚川：疏浚河道。陈梦家《尚书通论》称“浚”是“祭川”之名，亦可从。

【译文】

划定垗祀十二州野，封土以祀十二名山，疏浚河道以祀大川。

象以典刑〔1〕，流宥五刑〔2〕，鞭作官刑〔3〕，扑作教刑〔4〕，金作赎刑〔5〕。眚灾肆赦，怙终贼刑〔6〕。钦哉〔7〕！钦哉！惟刑之恤哉〔8〕！

【注释】

〔1〕象：与下“流”对文，刑名。《皋陶谟》有“方施象刑”之语。典：常。

〔2〕流：流放。宥：宽宥。五刑：下文《吕刑》篇有墨（刻面）、劓（yì，割鼻）、剕（fèi，断足）、宫（去生殖器）、大辟（死）五刑。

〔3〕官：官事，公事。

〔4〕扑：用槚（jiǎ）木、荆条鞭挞。教：学校，道业。

〔5〕金：金属货币。赎：赎罪。《吕刑》篇还记载了各刑出金赎罪的数额。

〔6〕眚（shěnɡ）灾肆赦，怙（hù）终贼刑：顾颉刚《尚书研究讲义》认为“眚灾肆赦，怙终贼刑”二句乃锻炼、概括《康诰》篇文句而成。《康诰》云“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即此“怙终贼刑”；继云“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即此“眚灾肆赦”。极有见，详参下文《康诰》篇注译。今逐字注释如下。眚灾，一时糊涂犯罪。肆，故。怙终，犹今云“怙恶不悛”，作恶到底。怙，坚持，凭恃。

〔7〕钦：敬。

〔8〕恤：忧惧，谨慎。

【译文】

把在冠服上刻画五刑的象刑作为主要刑罚，用流放之法宽宥、替代五常刑，把鞭笞作为怠慢、贻误公事所用之刑，挞以槚木、荆条则作为不服从教育者的刑罚，可以用货币来赎刑。凡属过失犯罪，可以赦免，故意犯罪，且怙恶不悛，则必加刑罚。敬重啊！敬重啊！要谨慎于刑法啊！

流共工于幽洲〔1〕，放驩兜于崇山〔2〕，窜三苗于三危〔3〕，殛鲧于羽山〔4〕，四罪而天下咸服。

【注释】

〔1〕共工：尧的大臣。见上文。幽洲：即上文的“幽都”。

〔2〕崇山：泛指南方极边远之地的山区。

〔3〕窜：逐。三苗：古代民族之名，与尧、舜都有过抗争。三危：原为神话中的山名。这里泛指西方极边远之地。

〔4〕殛（jí）：谴责，流贬。羽山：神话中鲧遭流放而死之处，今不详其地。

【译文】

于是流放共工到幽洲，流放驩兜到崇山，窜逐三苗到三危，流贬鲧到羽山一直到死，处罚了这四个罪人，全天下都心服了。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1〕，百姓如丧考妣〔2〕。三载，四海遏密八音〔3〕。

【注释】

〔1〕帝：指尧。殂（cú）落：死。

〔2〕考妣（bǐ）：父母。

〔3〕遏：止。密：静。八音：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这里泛指所有音乐。

【译文】

舜摄帝位二十八年后，帝尧逝世，老百姓们像死了父母一样悲伤。三年之内，四海之民停止了一切音乐活动。

月正元日〔1〕，舜格于文祖〔2〕，询于四岳，辟四门〔3〕，明四目、达四聪〔4〕。咨十有二牧曰〔5〕：“食哉惟时〔6〕，柔远能迩〔7〕，惇德允元〔8〕，而难任人〔9〕，蛮夷率服〔10〕。”

【注释】

〔1〕月正元日：意近上文“正月上日”，指正月上旬的吉日。

〔2〕格：祭告。

〔3〕四门：可理解为四方之门。

〔4〕明四目、达四聪：苏轼《东坡书传》云：“广视听于四方。”

〔5〕咨：告。十有二牧：十二州之官员。

〔6〕食哉惟时：“惟时食哉”之倒装，时，通“是”。食，通“饬”，谨敬。

〔7〕柔远能迩：亦见于《顾命》、《文侯之命》。意谓能服外者须使内部亲善。柔，安，驯服。迩，近。

〔8〕惇（dūn）德允元：《东坡书传》云：“惇厚其德，信用善人。”惇，厚。允，信。元，善。

〔9〕难：阻，拒。任人：佞人。

〔10〕蛮夷：泛指华夏族以外各个民族。率服：循服，顺服。

【译文】

正月上旬吉日，舜祭告于祖庙，询谋政事于四岳，遍开四方之门，招揽贤俊之士，广接视听于四方，以增加博闻远见。告诫十二州的长官说：“多加谨慎啊！能安远者须先使内部亲善，敦厚德行，信任善人，远离巧言佞色的小人，就能感化四方蛮夷之族竞相归服了。”

舜曰〔1〕：“咨四岳〔2〕，有能奋庸〔3〕，熙帝之载〔4〕，使宅百揆〔5〕，亮采惠畴〔6〕？”佥曰〔7〕：“伯禹作司空〔8〕。”帝曰：“俞〔9〕！”咨禹：“汝平水土〔10〕，惟时懋哉〔11〕！”禹拜稽首〔12〕，让于稷、契暨皋陶〔13〕。帝曰：“俞！汝往哉！”

【注释】

〔1〕舜曰：别于上文所称的“尧曰”，此下“帝曰”皆指舜。

〔2〕咨：叹词。

〔3〕奋庸：奋起事功。

〔4〕熙：振兴。帝：泛指帝王、君主。载：事。

〔5〕宅：居。百揆：百官。

〔6〕亮采惠畴：辅相朝廷使各类政事无不顺利。亮，辅相。采，事。惠，顺。畴，类，事。

〔7〕佥：皆。

〔8〕伯禹：即禹。神话中相传禹从鲧腹中剖出，鲧为禹父，鲧又号称崇君，为伯爵。故禹又称伯禹。司空：周代官职名，与司徒、司马并列，司田甸、工事等，在这里是水利之官。

〔9〕俞：相当于今天的“好吧”。

〔10〕平：治。

〔11〕时：是。懋（mào）：勉励。

〔12〕稽（qǐ）首：跪拜礼，叩头到地。

〔13〕稷：人名。即后稷，又名“弃”，是文献中周的宗祖神，被奉为周的始祖。其远在禹之后，但《尧典》安排成与禹同时为官，说明是杂取了不同的神话材料连缀成文。契：殷商族的宗祖神，被奉为殷商族的始祖。暨：与。皋陶（yáo）：又作“皋繇”，神话中的人物，战国文献中作为群舒地区偃姓族的宗祖神出现。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尧典》从语音上论证“皋”为发语词，“陶”即“尧”，“皋陶”即“阿尧”，即“尧”，说明皋陶是尧分化出来的神名，但后世儒家又专为其造作《皋陶谟》，于是文献中确立了尧与皋陶的圣君贤相的地位。

【译文】

帝舜对四岳说：“四岳啊，谁能奋发有为，振兴我王家的事业，就让他总领百官，辅助朝政以顺成万事。”四岳和群臣都说：“让伯禹担任司空之职吧。”帝舜说：“好！”接着对禹说：“你治理水土大有功劳，好好重视这个工作啊！”禹跪拜叩头，推让给稷、契或皋陶来担任。帝舜说：“好了！还是你去干。”

帝曰：“弃〔1〕，黎民阻饥〔2〕，汝后稷〔3〕，播时百谷〔4〕。”

【注释】

〔1〕弃：稷的另一名。来源于《毛诗·生民》篇所载“稷遭姜原抛弃”的传说。

〔2〕黎民：庶民，百姓。阻饥：久饥。

〔3〕汝后稷：即“你主管农事，为农官”。后，动词，主，掌。

〔4〕时：通“莳”，种植。

【译文】

舜又说：“弃，老百姓久陷饥荒，你去担任主管农政的稷官，领导种植庄稼的工作。”

帝曰：“契，百姓不亲〔1〕，五品不逊〔2〕，汝作司徒〔3〕，敬敷五教在宽〔4〕。”

【注释】

〔1〕百姓：此处指人民、老百姓。

〔2〕五品：同上“慎徽五典”之“五典”，概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的家庭道德。逊：驯，顺。

〔3〕司徒：周代官职名。金文中司藉田、林衡、牧人等职，战国秦汉之间渐转化为专司教化之职。

〔4〕敷：布，开展。五教：亦即上引《左传·文公十八年》“父义、母慈、兄友、弟共（恭）、子孝”之五教。此下唐时原叠“五教”二字，为后人所删。宽：宽裕，不过分严苛。

【译文】

舜又说：“契，现在老百姓缺乏凝聚力，父、母、兄、弟、子女之间礼法伦常也不讲求，你来担任司徒，大力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教，但不要太严峻，稍稍宽柔点。”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1〕，寇贼奸宄〔2〕，汝作士〔3〕。五刑有服〔4〕，五服三就〔5〕；五流有宅〔6〕，五宅三居〔7〕。惟明克允〔8〕。”

【注释】

〔1〕猾夏：侵乱中国。猾，乱。刘起釪认为“夏”为大禹有天下之号，按理帝舜不容得知，这也是《尧典》成于春秋之时的根据。

〔2〕寇：群行攻劫为害。贼：害人，违法。奸宄（ɡuǐ）：周化成语。见于《微子》、《牧誓》、《康诰》等，盗窃、凶乱的意思。

〔3〕士：官名。兼执兵、刑之事。

〔4〕五刑：这里指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扑五种刑具。服：承受。意即服刑。《吕刑》云：“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

〔5〕五服三就：语本《国语·鲁语》“五刑三次”之文。三就，指原野、市、朝三个行刑之处。

〔6〕五流有宅：即上文之“流宥五刑”。意谓五刑之流，各有所居。

〔7〕五宅三居：谓五刑之流所居之处按远近分为三等。

〔8〕惟明克允：《史记》作“惟明能信”。意谓必须明察使刑当其罪，众人方能信服。

【译文】

帝舜又说：“皋陶，现在外有蛮夷侵伐，内有违法害民、盗窃作乱之事，你去担任士，兼掌军事和刑狱。五刑都要有承服者，原野、市、朝各当其处；宽宥五刑相应的流刑，远近各等须各有所居。但要明察刑案以定其罪，众人才能信服。”

帝曰：“畴若予工〔1〕？”佥曰：“垂哉〔2〕！”帝曰：“俞！”咨垂：“汝共工〔3〕。”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4〕。帝曰：“俞！往哉，汝谐〔5〕。”

【注释】

〔1〕畴：谁。若：善，治理好。工：百工之事，或以为官名。

〔2〕垂：传说中一位擅长工艺的人，被誉为“巧倕”。这里作为舜的臣名，掌百工之事。

〔3〕共工：按文例，与上文“后稷”、“作士”及下“典乐”一样，为动词+名词结构，“共”为动词，作。工，官名，掌管百工之官。

〔4〕殳（shū）斨（qiānɡ）：人名。也有认为殳、斨为两人的名字。二说可并存。伯与：人名。

〔5〕谐：宜。

【译文】

帝舜问：“谁能治理好我的百工职事？”群臣都说：“垂呀！”帝舜说：“好！”对垂说：“你来担任工的官职。”垂跪拜叩头，推让给殳、斨和伯与三人。帝舜对垂说：“好了！去吧，你适合这个职位。”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1〕？”佥曰〔2〕：“益哉〔3〕！”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4〕。”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5〕。帝曰：“俞！往哉！汝谐。”

【注释】

〔1〕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此是舜又求掌管山泽之官。上，山。下，泽。

〔2〕佥：皆。清儒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认为“佥”乃晚出伪《古文尚书》之讹字，当依马融、郑玄等真古文本作“禹”，谓益同禹治水，禹深知其才习于草木鸟兽，故特荐之。可备一说。

〔3〕益：即伯益，文献亦作“伯翳”、“柏翳”、“伯繄”等，为嬴秦之祖先，又名大费，神话传说记载其行事各有不同，《尧典》作者采其一种加以记述。

〔4〕虞：官名。掌管山泽。

〔5〕朱、虎、熊、罴（pí）：山泽中的四个“灵兽”，在神话传说中作为氏族首领的名字。这里指四个大臣。

【译文】

帝舜问：“谁能掌管山泽，治理林牧渔副之政？”群臣都说：“益呀！”帝舜说：“好！”就对益说：“现在任命你担任我掌管山泽的虞官。”益跪拜叩头，推让给朱、虎、熊、罴诸人。帝舜说：“好了！去吧，你适合这个职位。”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1〕？”佥曰：“伯夷〔2〕。”帝曰：“俞！”咨伯〔3〕：“汝作秩宗〔4〕，夙夜惟寅〔5〕，直哉惟清〔6〕。”伯拜稽首，让于夔、龙〔7〕。帝曰：“俞！往，钦哉。”

【注释】

〔1〕典：主。三礼：泛指礼法。或谓“三礼”为天神、地祇、人鬼之礼，并不可靠。三，为虚数。

〔2〕伯夷：神话人物，姜姓之宗祖神，《吕刑》篇中他与夏族宗祖神禹、周族宗祖神稷同被上帝派下来造福于民，他掌管刑狱之政，而在本篇伯夷的身份是礼官。此伯夷与周武王时不食周黍的高士伯夷，名字相同而实际毫不相干。

〔3〕伯：《史记》作“伯夷”，当据补一“夷”字。下“伯拜稽首”句同。

〔4〕秩宗：主宗庙的礼官。

〔5〕寅：敬。

〔6〕直：无私，正直。清：廉明。

〔7〕夔（kuí）、龙：神话中两个氏族宗祖神之名。这里作为两个大臣的名字。

【译文】

帝舜问：“四岳啊，有谁能主持我的三礼之政？”四岳和群臣都说：“伯夷可以。”帝舜说：“好！”就对伯夷说：“任命你担任秩宗之官，早晚都要恭敬于祀典，正直无私才能廉明啊。”伯夷跪拜叩头，推让给夔、龙二人。帝舜说：“好了！还是你去干，敬重职事啊。”

帝曰：“夔，命汝典乐〔1〕，教胄子〔2〕。直而温〔3〕，宽而栗〔4〕，刚而无虐〔5〕，简而无傲〔6〕。诗言志〔7〕，歌永言〔8〕，声依永〔9〕，律和声〔10〕。八音克谐〔11〕，无相夺伦〔12〕，神人以和。”夔曰：“於〔13〕！予击石拊石〔14〕，百兽率舞〔15〕。”

【注释】

〔1〕典乐：司乐正之职。典，主，掌。

〔2〕胄子：这里指贵族子弟。胄，同“育”，稚。

〔3〕直而温：正直而温和。

〔4〕宽而栗：宽大而有所辨别。栗，通“秩”，条理秩然之谓。

〔5〕刚而无虐：刚强而不苛刻暴虐。

〔6〕简而无傲：简易疏大但不傲慢。

〔7〕诗言志：《毛诗·大序》云：“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即此义。

〔8〕永：同“咏”。

〔9〕声依永：依歌咏的需要来运用宫、商、角、徵、羽五声。

〔10〕律和声：由律管来校定五声的音高。

〔11〕克：能。

〔12〕夺伦：乱其旋律，走调。夺，乱。伦，序。

〔13〕於（wū）：“乌”的古文，同“呜”，叹美之词。

〔14〕石：磬。拊（fǔ）：抚摩轻击。

〔15〕百兽率舞：指人们装扮成百兽随乐起舞。一说，百兽感动于乐而起舞，究嫌拘泥。

【译文】

帝舜说：“夔，任命你为乐正之官，教导贵族子弟。让他们正直而温和，宽容而能有别，刚强但不苛虐，简易但不傲慢。诗教是用来抒发、宣导高尚志节的，歌咏是用来进一步宣畅诗中所言所寄之意的，按歌咏的需要来运用宫、商、角、徵、羽五声，由律管来校定五声的音高。这样，所有乐器才能和谐演奏不走调，也能使人和神都和谐快乐。”夔说：“唉呀！我或轻或重地拍击石磬，发为乐歌，百姓装扮成百兽随之翩翩起舞。”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1〕，震惊朕师〔2〕，命汝作纳言〔3〕，夙夜出纳朕命，惟允〔4〕。”

【注释】

〔1〕堲（jí）谗说殄（tiǎn）行：憎恶谗言、恶行。堲，通“疾”，憎恶。殄，病，败。

〔2〕震惊朕师：耸动我众人。师，众。

〔3〕纳言：官名。王与天《尚书纂传》引朱熹说：“命令、政教，必使审之，居允而后出，则谗说不得行，而矫伪无所托；敷奏复逆，必使审之，既允而后入，而邪僻无自进，而功绪有所稽。周之内史，汉之尚书，魏晋以来所谓中书门下省者，皆此职也。”可参。

〔4〕允：信。

【译文】

帝舜说：“龙，我憎恶那些耸动众人的谗言恶行，你来担任纳言之官，替我早晚掌管命令政教的出入，必须信实不误。”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1〕，钦哉！惟时亮天功〔2〕。”

【注释】

〔1〕咨：告。二十有二人：苏轼《东坡书传》云：“盖十二牧、四岳、九官也。”有，同“又”。

〔2〕时：通“是”。亮：通“谅”，辅相。功：事。

【译文】

帝舜说：“告诉你们二十二个人，要敬重地辅相、成就上天赋予大家的事功。”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1〕，庶绩咸熙。

【注释】

〔1〕黜陟（zhì）幽明：没有成绩的黜退，成绩明显的升职。

【译文】

此后，舜每三年举行一次考核，经过九年、三次的考核，黜退了没有成绩的，晋升了大有功劳的，国家政事非常兴盛。

分北三苗〔1〕。

【注释】

〔1〕分北三苗：分出三苗的一部分迁到北方。

【译文】

又将三苗的一部分分出来迁到了北方。

舜生三十征庸〔1〕，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2〕。

【注释】

〔1〕征庸：召用。

〔2〕陟方乃死：旧说舜巡狩南方，死于苍梧之野，但“陟”字失解，韩愈遂谓“陟方”即升暇、徂落，犹今云“升天”。其说较通。若确论舜所卒之地，当以《孟子·离娄下》“卒于鸣条（在今河南开封陈留境）”说较为可信。

【译文】

舜年三十岁时被尧征用，摄帝位三十年，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后升天而逝。

皋陶谟

《皋陶谟》被《左传》等先秦古籍征引数次，可确认是先秦《尚书》旧篇。在西汉伏生所传《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中，《皋陶谟》列第二。西汉所传“《书序》百篇”则列为《虞夏书》之第十五篇，下接《益稷》第十六篇。东汉马融、郑玄本《古文尚书》亦列《皋陶谟》为第二，另有《弃稷》次之。东晋伪古文出，割裂《皋陶谟》后半“帝曰来禹汝亦昌言”以下另为《益稷》篇，成为第四、第五两篇。今恢复其在汉代今、古文《尚书》第二篇的旧貌。

与《尧典》一样，《皋陶谟》也经过了儒家的整理编订，其中很多文句被《论语》、《孟子》所袭用，流露出深刻而正宗的儒家思想。对君德、臣德的强调，对君臣之道要点的探讨更是其鲜明特点。《史记·夏本纪》录此篇，开头加上“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数语，可见汉人认为《皋陶谟》是皋陶和禹在虞舜朝廷上问答、议论的记录。

曰若稽古皋陶曰〔1〕：“允迪厥德〔2〕，谟明弼谐〔3〕。”禹曰：“俞〔4〕！如何？”皋陶曰：“都〔5〕！慎厥身修，思永〔6〕。惇叙九族〔7〕，庶明厉翼〔8〕，迩可远在兹。”禹拜昌言〔9〕，曰：“俞。”

【注释】

〔1〕皋陶（yáo）：神话人物。这里作为舜的大臣。

〔2〕允：信，确实。迪：引导，践履。厥：其。

〔3〕谟：谋。弼：辅。谐：和。

〔4〕俞：然，犹今云“好的”。

〔5〕都：叹美之辞。

〔6〕永：长。

〔7〕惇（dūn）：厚。叙：按次序。九族：众多氏族。

〔8〕庶：众。明：贤人。厉：勉。翼：辅。

〔9〕昌言：美言。

【译文】

古时候那个皋陶说：“要切实地引导、发扬德教，我们所谋划、所辅弼的事业才能光明和谐。”禹说：“对啊！但怎样实现呢？”皋陶说：“啊！要谨慎地修养品德，对问题要深谋远虑。用厚德来团结各族，广泛推举贤明之士作为辅翼之臣，使政务能由近及远，及于全境。”禹拜领了这番美言，说道：“对啊！”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1〕！咸若时〔2〕，惟帝其难之〔3〕。知人则哲〔4〕，能官人〔5〕；安民则惠〔6〕，黎民怀之〔7〕。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8〕？”

【注释】

〔1〕吁（xū）：叹词，相当于“哎呀”。

〔2〕咸：皆。若时：如是，如此。时，通“是”。

〔3〕惟：发语词。

〔4〕哲：智。

〔5〕官：以官位授人。

〔6〕惠：爱。

〔7〕怀：思。

〔8〕巧言：说好话。令色：伪善、谄媚的脸色。孔：很。壬（rén）：佞。

【译文】

皋陶又说：“啊！这全在于知人善任，安定百姓。”禹说：“唉！要都能做到这样，连帝王也感到不容易啊。知人须有才智，且要能授予恰当的职位；安民要有仁爱之心，才能使百姓感恩戴德。能知人善任、关爱百姓，还怕什么驩兜的作乱，还需要什么放逐三苗，还畏惧什么花言巧语善于作伪的坏人呢？”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1〕，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2〕。”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3〕，柔而立〔4〕，愿而恭〔5〕，乱而敬〔6〕，扰而毅〔7〕，直而温〔8〕，简而廉〔9〕，刚而塞〔10〕，强而义〔11〕。彰厥有常〔12〕，吉哉〔13〕！日宣三德〔14〕，夙夜浚明有家〔15〕，日严祗敬六德〔16〕，亮采有邦〔17〕。翕受敷施〔18〕，九德咸事，俊乂在官〔19〕。百僚、师师、百工惟时〔20〕，抚于五长〔21〕，庶绩其凝〔22〕。无教逸欲有邦〔23〕，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24〕。无旷庶官〔25〕，天工人其代之〔26〕。天叙有典〔27〕，敕我五典五惇哉〔28〕；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29〕；同寅协恭和衷哉〔30〕！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31〕；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32〕；政事懋哉懋哉〔33〕！天聪明，自我民聪明〔34〕；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35〕，敬哉有土〔36〕！”

【注释】

〔1〕行有九德：人的性行有九种品德。

〔2〕载：始。采：事。

〔3〕宽而栗：宽宏又庄严。

〔4〕柔而立：柔和又能坚定。

〔5〕愿而恭：谨厚而能供职干办。恭，通“供”。

〔6〕乱而敬：善治事者要能谨敬。

〔7〕扰而毅：驯顺而能果断。

〔8〕直而温：正直而能温和。

〔9〕简而廉：简易率性而能志行端正。

〔10〕刚而塞：刚劲而又平实。

〔11〕强而义：刚强任情而能守道义。

〔12〕彰：明。厥：其。

〔13〕吉：善。

〔14〕宣：布。

〔15〕浚：今文作“翊”，明。

〔16〕祗：敬。

〔17〕亮：信。采：事。

〔18〕翕（xī）：合。

〔19〕俊乂：超过常人的才智之士。

〔20〕百僚：百官。师师：较高级的长官。百工：百官。时：天时。

〔21〕抚：顺。五长：五位众官之长，如司徒、司马、司寇、司空、大宗伯等各官之长。

〔22〕凝：成。

〔23〕无：毋。

〔24〕几：几微。

〔25〕无：毋。旷：废。庶：众。

〔26〕天工：即“天功”，天事。

〔27〕叙：次序，伦序。

〔28〕敕：诫。惇：厚。

〔29〕自：由，用。五礼：泛指几种礼，不可以后世“五礼”硬套。有庸：依前后文例，当作“五庸”。庸，常。

〔30〕寅：敬。协：和。衷：善。

〔31〕五服：用多种彩绘画饰而成的衣服。章：彰显，表彰。

〔32〕五刑：即《吕刑》之墨（刻面）、劓（割鼻）、膑（去膝盖骨）、宫（去生殖器）、大辟（死）。五用：即《国语·鲁语》所载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

〔33〕懋（mào）：美好。

〔34〕自：由。

〔35〕达：通。上下：天意和民意。

〔36〕有土：指诸侯卿大夫等有封土者。

【译文】

皋陶说：“啊！人性有九种德行，一个人必须要有德。”接着说：“说人有德，就要从他所干的每件事出发来考察。”禹说：“怎么样呢？”皋陶说：“宽宏又能庄严，柔和而能坚定，谨厚而能干练职守，善治事者又要能谨敬，驯顺且能果断，正直而能温和，简易率性而能志行端正，刚劲而又平实，刚强任情而能守道义。天子如能奖励那些德行有常的人，就称善政了！对这九种德行早晚能做到其中三种、六种的，就能治理并保有家国。天子更要能综合此三德、六德之人而普施政教，使备有九德的贤俊之士都能担任王朝职官。百官职司都及时以展事功，在政府五长的领导下，使各种政事都获成功。切勿使国家政教为逸乐嗜欲所腐化，大家每天都要兢兢业业地谨慎洞察万事的端倪。不可让不称职者旷废官位，因为王朝的君位、官职都是秉承天职，天事由人代行，不可旷废。上天定下了人的伦常序次，告诫我们要遵守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常法，使这五种关系深厚有序；上天制定了尊卑贵贱的品秩等级之礼，由此才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礼法的贯彻实行；君臣民众上下一心和衷共济吧！上天嘉命有德之人，制定了多种彩绘的服饰来表彰他们；上天惩罚有罪之人，用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扑等五种不同用刑方式执行；这样，政事就美好了，兴旺了！上帝听取、采集意见，都是根据民众的态度；上天赏赐贤德之人，惩罚有罪之人，也是依据民众的态度。天意民意上通下达。要谨慎啊，四方诸侯们！”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1〕？”禹曰：“俞，乃言厎可绩〔2〕。”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3〕。”

【注释】

〔1〕惠：发语词。厎（zhǐ）：致。

〔2〕绩：成功。

〔3〕曰：通“爰”。赞：引导，宣明。襄：成。

【译文】

皋陶说：“我讲的这些可以成功地贯彻执行吗？”禹说：“好，你的话完全可以实行。”皋陶说：“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见识，只是一直在考虑如何成就治国之道罢了。”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1〕。”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2〕。”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3〕。予乘四载〔4〕，随山刊木〔5〕。暨益奏庶鲜食〔6〕。予决九川距四海〔7〕，浚畎浍距川〔8〕。暨稷播奏庶艰食〔9〕。鲜食〔10〕，懋迁有无化居〔11〕，烝民乃粒〔12〕，万邦作乂〔13〕。”皋陶曰：“俞！师汝昌言。”

【注释】

〔1〕昌：美，好。

〔2〕孜孜：勤勉不懈怠的样子。

〔3〕昏：淹没。垫：陷。

〔4〕四载：四种运载工具，旱路坐车，水路乘船，泥路用橇，山路用梮（jū）。

〔5〕随山刊木：随着山岭的形势，斩木通道，以便治水。

〔6〕暨：与，和。奏：进。庶：庶民。鲜食：活着的新鲜食物。

〔7〕九川：泛指九州名川。距：至，通。

〔8〕浚：疏浚、加深水道。畎（quǎn）浍（kuài）：田间大小不同的沟洫等。小沟称畎，大沟称浍。

〔9〕播：布。艰食：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食物。

〔10〕鲜（xiǎn）食：指少食的地方。鲜，少。

〔11〕懋迁有无：转移有余以补充不足。懋，通“贸”。化居：迁徙居集之货。化，同“货”。

〔12〕粒：米食。

〔13〕乂：治。

【译文】

帝舜对禹说：“来，禹，你也讲讲你的好意见。”禹拜谢说道：“啊！帝，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只考虑每天努力不懈地工作。”皋陶插话说：“唉！怎么样努力不懈呢？”禹说：“滔天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山川，淹没了丘陵，老百姓都要被淹死了。我使用四种交通工具，循行山林，斩木通道，以便治水。和益一起给老百姓生鲜食物。我将九州河流疏通贯入大海，把河渠疏通使入大河。又和稷一道使老百姓在难以得到食物时能吃到东西。缺粮少食的地方，我就用粮食充足的地方来调配，老百姓才吃到粮食，国家最终得以安定了。”皋陶说：“好啊！应该学习、借鉴你的良言。”

禹曰：“都！帝慎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1〕，惟几惟康〔2〕；其弼直〔3〕，惟动丕应〔4〕。徯志以昭受上帝〔5〕，天其申命用休〔6〕。”帝曰：“吁！臣哉邻哉〔7〕！邻哉臣哉！”禹曰：“俞！”

【注释】

〔1〕止：行为。

〔2〕惟：思。几：几微，端倪。这里偏指危险事态。康：安。

〔3〕弼：辅。直：当作“惪”，字体因剥坏而误。“惪”即“德”。

〔4〕丕：大。

〔5〕徯：通“清”。昭：通“绍”，承继。

〔6〕申：重。用：以。休：美。

〔7〕邻：近。

【译文】

禹对舜说：“啊，陛下在帝位上要特别谨慎小心呀！”帝舜说：“是啊！”禹说：“让您的行为安定稳重，注意事态的端倪才可不致酿成大害，而能得到平安；还要辅之以德，君主令出则天下大应。意志清明来承接上帝之命，上天就会加赐您美好天命。”帝舜说：“唉！大臣是至亲至近的啊！至亲至近的是大臣啊！”禹说：“是啊！”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1〕。予欲左右有民〔2〕，汝翼〔3〕；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4〕：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5〕，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6〕，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7〕，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咏〔8〕，以出纳五言〔9〕，汝听；予违〔10〕，汝弼〔11〕。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12〕，庶顽谗说〔13〕，若不在时〔14〕，侯以明之〔15〕，挞以记之〔16〕，书用识哉，欲并生哉〔17〕。工以纳言〔18〕，时而飏之〔19〕，格则承之、庸之〔20〕，否则威之〔21〕。”

【注释】

〔1〕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比喻辅佐之臣。

〔2〕左右：助，帮助。

〔3〕翼：辅翼。

〔4〕象：衣服的法象。

〔5〕华虫：一种美丽的野鸟。作会：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者，用于上衣。会，通“绘”。

〔6〕宗彝：绘有虎、蜼（wěi，长尾猿）的宗庙彝器。藻：水草。火：“火”字形。粉米：百米。黼（fǔ）：斧形。黻（fú）：两弓相背的几何图形。絺（chī）绣：指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者，用于下裳。其义为缝制刺绣。

〔7〕以五采彰施于五色：郑玄云：“未用谓之采，已用谓之色。”王国维说“采”当作“介”，谓五者相介（间）以发其色。可备一说。

〔8〕六律：指十二律吕。五声：宫、商、角、徵、羽。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材的乐器所奏出的音乐。七始咏：吴澄《书纂言》云：“‘七始’，《国语》谓之‘七均’。……正声五，变声二，每律用七声为均，相和而均调，故曰七均，七声迭用以终始一调，故曰七始。”

〔9〕出纳：《尧典》有“纳言”之官，下文亦有“纳言”，这里可理解为音乐工作的“采风”。五言：苏轼《东坡书传》云：“五言者，诗也。夷讽咏之言寄之于五声，盖以声言也，故谓之五言。”

〔10〕违：犯错误。

〔11〕弼：匡正。

〔12〕钦：敬。四邻：泛指左右大臣。

〔13〕庶：众。顽：愚。谗说：谄媚之人。

〔14〕在：察。时：通“是”。

〔15〕侯：射靶，指射礼。

〔16〕挞：鞭挞，谴责。《东坡书传》云：“众顽谗说之人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侯之礼举之；其不率教之甚者，则挞之。”极明。记：孙诒让《尚书骈枝》谓通“誋”，告诫。可从。

〔17〕书用识哉，欲并生哉：《东坡书传》承上云：“其小者则书其罪而记之，欲其并居而知耻也。”可从。书，著之刑书。用，以。

〔18〕工：官。纳言：凭借音乐来进谏的方式。

〔19〕时：通“是”。飏（yánɡ）：举。

〔20〕格：改过。承：进。庸：用。

〔21〕威：使畏惧。

【译文】

帝舜说：“大臣们做我的左膀右臂和心腹耳目。我佑助百姓，你们要辅助我；我要宣力于四方，你们要尽力而为；我要观察古人昭分品秩等级的服色采象：在上身衣服上彩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在下身衣裳上缝织绣制虎猿之形、水藻、‘火’形、粉米、黑白相间的斧形、青黑相间的‘亞’形等图案，用五种色彩的颜料鲜明地绣制各种色彩的章服，你们要一一考订明确。我要谛听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咏，以及采风所得的各方诗歌，你们要为我仔细听好；我有违失之处，你们要匡正我。不要当着我面时唯唯诺诺，下去暗地里又批评我。我尊敬的辅佐大臣们！那些愚顽进谗言的人不守政教，你们要用射侯之礼分辨出来，过分的，就鞭挞处罚给予告诫，那些过失小的就把他们的罪记在刑书上，让他们感到羞耻。由专官以纳言之职举善责过，有善行的就表扬、举荐，改过向善的也升进录用，否则用刑法威慑让他恐惧。”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1〕，万邦黎献〔2〕，共惟帝臣〔3〕。惟帝时举〔4〕，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5〕。谁敢不让〔6〕，敢不敬应〔7〕？帝不时〔8〕，敷同日奏〔9〕，罔功〔10〕。”

【注释】

〔1〕苍生：即“黔首”、“黎民”，老百姓。

〔2〕黎献：老百姓和贵族。

〔3〕共：同。惟：为。

〔4〕时：及时。

〔5〕“敷纳”三句：《尧典》有“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之句，义近。纳，采纳。庶，似为“试”之音讹。

〔6〕让：让功服善。

〔7〕应：承。

〔8〕时：通“是”，这么做。

〔9〕敷同：（对贤愚善恶）不加区别地对待。敷，布，普。奏：进。

〔10〕罔：无。

【译文】

禹说：“啊呀！陛下光照天下，天下苍生百姓，万邦贵贱之民，都是陛下的臣子。全在于陛下及时举用，广泛地采纳他们的意见，明确地考察他们的功绩，公正地以车马服饰赏赐他们的功勋。这样，谁敢不让功服善，谁敢不敬承天命？如果陛下不这么做，而使贤愚善恶同时在位，就不会取得政绩。”

帝曰：“无若丹朱傲〔1〕，惟慢游是好〔2〕，敖虐是作〔3〕，罔昼夜頟頟〔4〕。罔水行舟〔5〕。朋淫于家〔6〕。用殄厥世〔7〕。予创若时〔8〕。”

【注释】

〔1〕无：毋。傲：同“敖”，戏谑。

〔2〕慢游：逸游无度。

〔3〕敖虐：戏谑。

〔4〕罔昼夜：没有白天黑夜。頟頟（é）：没有休息的样子。

〔5〕罔水行舟：水浅不足行船也要强迫（使人推着）走。

〔6〕朋：群。

〔7〕用：以。殄（tiǎn）：绝。厥：其。世：世系。

〔8〕创：惩。若时：于是。

【译文】

帝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沉溺于游玩嬉戏，贪乐戏荡，没日没夜无停息。河中水浅也强迫非要行船。在家中也肆行淫乱。终使他的世系断绝了。我们可不能像他这样。”

禹曰：“予娶涂山〔1〕，辛壬癸甲〔2〕。启呱呱而泣〔3〕，予弗子〔4〕，惟荒度土功〔5〕，弼成五服〔6〕，至于五千〔7〕，州十有二师〔8〕。外薄四海〔9〕，咸建五长〔10〕。各迪有功〔11〕，苗顽弗即工〔12〕，帝其念哉〔13〕。”

【注释】

〔1〕涂山：涂山氏。其地望或说在会稽，或说在九江当涂，今不详。

〔2〕辛壬癸甲：古代以干支纪日，辛壬癸甲共计四天。

〔3〕呱呱（ɡū）：婴儿哭声。

〔4〕子：作动词用，抚育儿子。

〔5〕荒：大。度：就。

〔6〕弼：辅。五服：《禹贡》有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五服之制，其实也是虚拟。

〔7〕五千：《禹贡》记每服五百里，五服则二千五百里，两面计之方五千里。其实也是虚构。

〔8〕州十有二师：《尧典》有十二州，指地方行政制度的设立。师，地方长官，即十二州牧。

〔9〕薄：迫，至。四海：四方，普天之下。

〔10〕五长：不详，可暂理解为各地所建诸侯。

〔11〕迪：道，蹈。

〔12〕即：就。

〔13〕念：思。

【译文】

禹说：“我娶涂山氏的女儿结婚是辛日，到甲日就离开家忙着去治水。我的儿子启出生，呱呱哭泣，我也没有尽过抚育儿子的责任，所以全力完成了平治水土之功，终于辅助陛下完成划天下为五服的大业，使疆域每方达到五千里，每州又制定了十二师的地方行政区划，外则疆域远至四海，五方之地各建诸侯，他们都能建立功勋，只有苗族顽梗不服帝功，陛下要时刻留意。”

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1〕。皋陶方祗厥叙〔2〕，方施象刑惟明。”

【注释】

〔1〕时：通“是”。乃：汝，你的。

〔2〕祗：敬。厥叙：禹的德政。

【译文】

帝舜说：“我的德教得以宣布发展，全是你的功劳。现在皋陶很重视你的德业，对愚顽不服的人开始明确地用刑法威慑。”

夔曰：“戛击鸣球〔1〕，搏拊琴瑟以咏〔2〕。祖考来格〔3〕。虞宾在位〔4〕，群后德让〔5〕。下管鼗鼓〔6〕，合止柷敔〔7〕，笙镛以间〔8〕。鸟兽跄跄〔9〕。《箫韶》九成〔10〕，凤凰来仪〔11〕。”夔曰：“於！予击石拊石〔12〕，百兽率舞，庶尹允谐〔13〕。”

【注释】

〔1〕戛（jiá）击：轻击。鸣球：击响玉磬。球，玉磬。

〔2〕搏：手击。拊（fǔ）：轻击。咏：合咏歌之声。

〔3〕祖：父之考，即祖父。考：父。格：至。常用于祭祀时神祇来飨之意。

〔4〕虞宾在位：不详，或谓舜以丹朱为宾，乃受汉代三统说影响，恐非先秦实际。

〔5〕群后德让：诸侯助祭者各以德相让。

〔6〕下管：堂下之乐以竹乐器为主，故称下管。鼗（táo）：长柄小鼓，两旁有耳，摇动可自击。

〔7〕合止柷（zhù）敔（yǔ）：即“合之柷敔”。止，通“之”。柷敔，皆古乐器，形制不详。

〔8〕笙：管状乐器。镛：大钟。间：与上“咏”相对，与咏歌迭奏。

〔9〕鸟兽跄跄：人扮为鸟兽起舞的样子。

〔10〕《箫韶》：舜所制乐曲。九成：演奏九遍。

〔11〕凤凰来仪：指演奏《箫韶》之乐的箫管错落相间，有着凤凰般的仪容。旧说神鸟凤凰被音乐感动而到来，恐非情理。

〔12〕石：磬。

〔13〕庶尹：众官，百官。允：信，确实。

【译文】

夔说：“堂上乐工敲击玉磬，抚击琴瑟，来配合歌咏。祖先神灵各来飨祀。此时前代帝王的后裔作为虞宾已就祭位，前来助祭的诸侯也都互相礼让。堂下管乐和鼗鼓并奏，与柷、敔、笙、钟之音相合，与堂上咏歌之声迭相起奏。乐声悠扬，人扮演着鸟兽竞相起舞。《箫韶》之乐演奏九遍，箫管参差错落宛如凤凰飞翔，仪态万方。”夔还说：“啊！我敲击石磬，人扮演的百兽纷纷起舞，百官更是和谐融洽。”

帝庸作歌曰〔1〕：“敕天之命〔2〕，惟时惟几〔3〕。”乃歌曰：“股肱喜哉〔4〕！元首起哉〔5〕！百工熙哉〔6〕！”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7〕：“念哉〔8〕！率作兴事〔9〕，慎乃宪〔10〕，钦哉！屡省乃成〔11〕，钦哉！”乃赓载歌曰〔12〕：“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13〕！股肱惰哉〔14〕！万事堕哉〔15〕！”帝曰：“俞！往钦哉！”

【注释】

〔1〕庸：用，因此。

〔2〕敕：戒敕。

〔3〕惟时惟几：何时何事都要慎重戒敕。

〔4〕股肱：指左右辅佐大臣。

〔5〕元首：君主。起：兴起。

〔6〕百工：百事。熙：兴。

〔7〕飏：同“扬”，接着，继续。

〔8〕念：思考，记住。

〔9〕率：率领。兴：起。

〔10〕宪：法令。

〔11〕屡省：反复仔细地考虑。

〔12〕赓（ɡēnɡ）：续。载：为。

〔13〕丛脞（cuǒ）：繁碎没有大略。

〔14〕惰：懈怠。

〔15〕堕：毁坏。

【译文】

帝舜因此唱起歌来：“要勤劳于上天的大命啊，时时事事都要儆戒谨慎啊。”接着又唱道：“大臣百官乐于治事啊！君王我就振奋兴起了啊！国家万事就都兴旺发达了啊！”皋陶跪拜叩头，接着说：“记住这些话啊！天子总率群臣振兴事功，大家要慎重对待公共法令，千万要恭敬啊！凡事要反复仔细推想才会成功，千万要恭敬啊！”皋陶又接着唱道：“天子英明啊！大臣贤良啊！万事康宁啊！”又歌唱道：“天子治事琐细没有大略啊！大臣们就会懈怠了啊！万事也就荒废了啊！”帝舜听了，说道：“对啊！去吧！大家好好努力各司其职吧！”

禹　贡

《禹贡》是中国最早的地理著作，托“禹”以名篇，讲述了大禹治理洪水，划分九州，并记载各地山川脉络、土壤等级、物产分布等情况，以及各州贡赋的品种、所经的路途等。《禹贡》九州，帝都冀州为中心，其次为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并非一种习见的政治地理区划，而是一种人文地理区系，在考古学上有着源远流长的文化源头。九州范围，东至大海，西至甘、陕，南达湘、鄂，北及辽东半岛。但各区域格局，又是在全境按照东西南北一定的里数来划定，又反映出古人对于中国地理的一种空想性规划和描述。考察其内容，并结合考古学的结论，可以推测《禹贡》一文有着早期的蓝本，其主体内容反映了春秋时期的地理情况，其后经战国而略有增益加工。

禹敷土〔1〕，随山刊木〔2〕，奠高山大川〔3〕。

【注释】

〔1〕敷土：划分土地为九州。敷，分。

〔2〕随山刊木：随着山岭的形势，斩木通道，以便治水。

〔3〕奠：定。

【译文】

禹划分九州疆界，随着山势斩木通道，确定各州高山大河。

冀州〔1〕。既载壶口〔2〕，治梁及岐〔3〕。既修太原〔4〕，至于岳阳〔5〕。覃怀厎绩〔6〕，至于衡漳〔7〕。厥土惟白壤〔8〕，厥赋惟上上〔9〕，错〔10〕。厥田惟中中〔11〕。恒卫既从〔12〕，大陆既作〔13〕。鸟夷皮服〔14〕。夹右碣石入于河〔15〕。

【注释】

〔1〕冀州：禹划九州之一，得名源于古代冀南的晋国。《禹贡》中作为天子直接管理的王畿。在今山西和河北西部。

〔2〕既：已。载：成。壶口：山名。在今山西吉县。

〔3〕治：治理。梁：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岐：山名。在今陕西岐山北。

〔4〕修：治理。太原：在今山西太原一带。

〔5〕岳阳：太岳山以南的区域。岳，太岳山。在今山西霍州东。

〔6〕覃怀：在今河南武陟、沁阳一带。厎（zhǐ）：致。绩：功。

〔7〕衡漳：漳水横流入黄河，故称。衡，通“横”。漳水自山西高原西南东流，与黄河交汇流于河北、河南两省间的平原，水害严重。

〔8〕惟：是。白壤：一种沙质含盐的土壤，因洪水流过，又经蒸发所致。这种盐碱地农作物产量很低。

〔9〕上上：第一等。《禹贡》将九州田、赋分作九等，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10〕错：杂。这里指杂出第二等赋税。

〔11〕中中：第五等。《禹贡》九州土地分等，大体根据当地农业发展水平高低，而不是根据地形、地质等。《尚书校释译论·禹贡》据《禹贡》述各州文句之例，谓“厥田惟中中”乃错简，当移至“厥赋惟上上”之上，其说有理，译文即据以移正，经文正文仍保留原貌样。

〔12〕恒卫既从：意谓恒、卫二水已治好，顺利流泻了。恒水出今河北曲阳，卫水出今河北灵寿，两水下游在战国黄河大改道前都是黄河下游河道的一部分。

〔13〕大陆：大陆泽，在今河北钜鹿西北，是古代内陆湖泊，后大都淤成平地。作：耕作。《尚书校释译论·禹贡》说“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八字乃错简，当移至“至于衡漳”下，其说有理，译文即据以移正，经文正文仍保留原样。

〔14〕鸟夷：古代居住在东北地区的民族，以鸟为图腾，故名。皮服：指鸟夷向中央王朝进贡的禽兽皮毛。

〔15〕夹：《东坡书传》云：“夹，挟也，自海入河，逆流而西，右顾碣石，如在挟腋也。”碣石：河北乐亭南的海边石山。

【译文】

冀州。壶口治理好了，接着治理梁山和岐山。太原修治妥当，又整治太岳山以南地区。覃怀地区成效显著，又到了横漳水一带。恒水、卫水都疏浚通畅了，大陆泽周围土地也可以耕种了。这一州的土壤是含盐的白壤，耕地列在第五等,赋税为第一等，但根据收成有时杂出第二等。东北的鸟夷民族进贡珍奇的鸟兽皮毛，他们循海道入贡，沿着辽东湾西岸向南航行，循着拐角处的碣石，据以右转，再向西驶入黄河。

济、河惟兖州〔1〕。九河既道〔2〕，雷夏既泽〔3〕，灉、沮会同〔4〕。桑土既蚕〔5〕，是降丘宅土〔6〕。厥土黑坟〔7〕，厥草惟繇〔8〕，厥木惟条〔9〕。厥田惟中下。厥赋贞〔10〕。作十有三载〔11〕，乃同〔12〕。厥贡漆、丝，厥篚织文〔13〕。浮于济、漯〔14〕，达于河〔15〕。

【注释】

〔1〕济：古代四渎之一，源出河南济源，汉代经河南武陟流入黄河，又向南流入山东。惟：是。兖（yǎn）州：在今河南、河北、山东境内。

〔2〕九河：泛指古兖州境内黄河下游的诸多河道。道：通,疏导。

〔3〕雷夏：大泽名。在今山东菏泽东北。泽：孔疏云：“洪水之时，高原为水，泽不为泽。雷夏既泽，高地水尽，此复为泽也。”其说是。

〔4〕灉（yōnɡ）、沮（jū）：二水名。都是黄河支流，源出今山东鄄城、荷泽二县之间，现已干涸。

〔5〕桑土：适宜种植桑树的土地。辛树帜《禹贡新解》说：“《禹贡》上仅兖州之‘桑土’及荆州之‘云土’两土字，这是代表地貌的。这种‘土’也似雍州的‘原隰’，同是地貌名称。”可备一说。

〔6〕丘：考古资料证明，兖州的“丘”大都由人工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堆建而成，用于抵抗洪水。

〔7〕黑坟：一种含有黑色植物腐质肥料的灰棕壤。坟，肥土。

〔8〕繇（yóu）：抽，植物生长抽条。

〔9〕条：生长。

〔10〕贞：马廷鸾《六经集传》、金履祥《尚书表注》皆说“贞”为篆文“下下”之讹，可从。

〔11〕作：耕作。

〔12〕同：同于他州。

〔13〕篚（fěi）：圆形的竹筐。织文：有图纹的丝织品。

〔14〕浮：以船行水。漯（tà）：水名。古代黄河的支流，其故道从河南浚县东北流至山东，经滨县、利津一带入海。古代济水、漯水相通。

〔15〕达：通。

【译文】

济水和黄河一带是兖州。黄河下游众多河道已经疏浚畅通，雷夏洼地已汇成湖泽，灉水、沮水在此会合。土地已能够种植桑树，饲养家蚕，人们从躲避洪水所筑的高坡上搬下平地居住了。这一州的土壤是肥沃的黑土，长着茂盛的草木。这里的耕地列在第六等，赋税为第九等。该州经过十三年的农作耕耘，赋税才赶上其他各州。该州的贡物是漆和丝，还有装在圆竹筐里的染有各种美丽图纹的丝织品。进贡物品由船运经济水、漯水，直通黄河。

海、岱惟青州〔1〕。嵎夷既略〔2〕，潍、淄其道〔3〕。厥土白坟〔4〕，海滨广斥〔5〕。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惟错〔6〕，岱畎丝、枲、铅、松、怪石〔7〕，莱夷作牧〔8〕，厥篚檿丝〔9〕。浮于汶〔10〕，达于济。

【注释】

〔1〕海：渤海。岱：泰山。青州：今山东半岛，东北至辽宁东部。

〔2〕嵎（yú）夷：泛指古代东方少数民族。这里指居住在辽东的一部分少数民族。略：划定疆界。

〔3〕潍：潍河，源于今山东莒县北潍山。淄：淄河，源于今山东青州。

〔4〕白坟：浅色的肥沃土壤。指灰壤或浅色草甸土。

〔5〕斥：盐渍土。

〔6〕盐：海盐。絺（chī）：一种精细的葛织物。海物：鱼蟹一类可以食用的海产品。惟：与。错：治玉的磨砺石。

〔7〕岱畎（quǎn）：泰山的沟谷。丝：蚕丝。枲（xǐ）：雄株麻。铅：青白色矿石，可以加工用于绘画和涂饰。怪石：形状怪异的玉石。

〔8〕莱夷：活动在今山东半岛的夷人。作牧：向中央王朝贡献畜牧。

〔9〕檿（yǎn）丝：柞蚕丝。

〔10〕汶（wèn）：汶水，源出今莱芜东北，历泰安、宁阳，至东平入济水。

【译文】

渤海和泰山一带是青州。已治理好东北方的嵎夷族，为其划定疆界，又疏导了潍水、淄水。这一州的土壤是肥沃的白壤，沿海地区是广大的盐碱地。耕地列在第三等。赋税则为第四等。该州的贡物是盐、细葛布、海产品以及磨玉的砺石，并有泰山山谷所产丝、麻、铅、松、玉石，莱夷族贡献的是畜产，还有装在竹筐子里的柞蚕丝。进贡的船只由汶水直达济水，再由此驶入黄河。

海、岱及淮惟徐州〔1〕。淮、沂其乂〔2〕，蒙、羽其艺〔3〕。大野既猪〔4〕，东原厎平〔5〕。厥土赤埴坟〔6〕，草木渐包〔7〕。厥田惟上中。厥赋中中。厥贡惟土五色〔8〕，羽畎夏翟〔9〕，峄阳孤桐〔10〕，泗滨浮磬〔11〕，淮夷玭珠暨鱼〔12〕，厥篚玄纤缟〔13〕。浮于淮、泗，达于菏〔14〕。

【注释】

〔1〕淮：淮河。徐州：今山东南部、江苏、安徽北部。

〔2〕沂：沂水，源于山东沂水北。乂：治。

〔3〕蒙：蒙山，在山东蒙阴西南。羽：羽山，在今江西赣榆西南。非相传舜殛鲧之处。艺：种植。

〔4〕大野：钜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境内。猪：同“潴”，水停止、聚集。

〔5〕东原：在今山东泰安至东平一带。厎：致，成功。

〔6〕赤埴（zhí）坟：棕色的黏性肥土。埴，黏土。

〔7〕渐：逐渐生长。包：繁茂丛生。

〔8〕土五色：指青、红、白、黑、黄五种不同颜色的土，产于今江苏铜山、山东诸城一带。

〔9〕羽畎：羽山的山沟。夏翟：山雉，即长尾野鸡，其羽毛可作舞饰或旌旗上的装饰。

〔10〕峄（yì）：山名。在今江苏邳县。孤桐：特生的桐木，可用来制琴。

〔11〕泗：水名。源出今山东泗水县。浮磬（qìnɡ）：一种石头。

〔12〕淮夷：甲骨文作“隹夷”，淮北之夷，在徐州之域。玭（pín）珠：蚌珠。

〔13〕玄：红黑色丝织物。纤：细。缟（ɡǎo）：白色丝织物。

〔14〕菏：水名。出今山东定陶西南。

【译文】

东边沿海，北边至泰山，南边至淮河之间的地域是徐州。淮水、沂水治理好了，蒙山、羽山地方也都可以耕种了。钜野泽汇积四方流水，东原地区的水患解除了。这一州的土壤是肥沃的棕色黏土，草木繁茂丛生。耕地列第二等，赋税则为第五等。该州贡物有五色土，羽山山谷中产的长尾野鸡，峄山以南的特产制琴良桐，泗水河畔的浮磐石，和淮夷族所献的珍珠及鱼产，还有用筐装着的赤黑色细缯和白色绸帛。进贡的船只从淮水经泗水，通于菏水，再由菏入济以达黄河。

淮、海惟扬州〔1〕。彭蠡既猪〔2〕，阳鸟攸居〔3〕。三江既入〔4〕，震泽厎定〔5〕。篠簜既敷〔6〕，厥草惟夭〔7〕，厥木惟乔〔8〕。厥土惟涂泥〔9〕，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10〕，瑶、琨、篠、簜〔11〕，齿、革、羽、毛〔12〕，惟木。岛夷卉服〔13〕，厥篚织贝〔14〕，厥包橘柚锡贡〔15〕。㳂于江、海〔16〕，达于淮、泗。

【注释】

〔1〕扬州：今淮水以南的今江苏、安徽两省境，江西、福建、浙江三省全境，及广东北部等。

〔2〕彭蠡：长江北岸一个大湖泊或湖泊群，非今鄱阳湖。

〔3〕阳鸟：鸿雁一类的候鸟。攸居：安居。

〔4〕三江：指彭蠡泽以东长江及其支流诸水。

〔5〕震泽：太湖。厎：致。

〔6〕篠（xiǎo）：箭竹。簜（dànɡ）：大竹。敷：布。这里指生长。

〔7〕夭：草木生长美盛的样子。

〔8〕乔：高。

〔9〕涂泥：黏质湿土。

〔10〕金三品：古代称铜为金，金三品即青铜、白铜、赤铜。

〔11〕瑶：美玉。琨：美石。

〔12〕齿：象牙。革：兽皮。羽：珍禽之羽。毛：同“旄”，旄牛尾。羽、毛皆指舞具。

〔13〕岛夷：指东海南海大小岛屿上的少数民族。卉服：草制的衣帽鞋类。卉，草的总名。

〔14〕织贝：织有贝纹的丝织品。

〔15〕包：包装。橘：橘子。柚：柚子。锡：赐予。

〔16〕㳂：同“沿”。

【译文】

北起淮河，东南到海之间是扬州。彭蠡泽已汇聚了许多条水流，作为每年雁阵南飞过冬的休息地。彭蠡以东诸江之水已入于海，太湖水域也治理安定了。遍地生长着大小竹子，芳草美盛，乔木葱翠。这一州的土质属潮湿泥地，耕地列第九等，赋税则为第七等，有时杂出第六等。该州的贡物有青铜、白铜、赤铜，以及瑶琨美玉、大小竹材、象牙、皮革、鸟羽、旄牛尾，以及木材，还有岛夷族所献草织的衣帽鞋子、用筐子装着的绚丽的丝织贝锦，还有妥善包装的橘子、柚子。进贡船只沿着长江、黄海直达淮水和泗水，然后再沿徐州贡道进入黄河。

荆及衡阳惟荆州〔1〕。江、汉朝宗于海〔2〕，九江孔殷〔3〕，沱、潜既道〔4〕，云梦土作乂〔5〕。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赋上下，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柏〔6〕，砺砥砮丹〔7〕，惟箘簵楛〔8〕，三邦厎贡厥名〔9〕，包匦菁茅〔10〕，厥篚玄纁玑组〔11〕，九江纳锡大龟〔12〕。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13〕，至于南河〔14〕。

【注释】

〔1〕荆：荆山。此指今湖北南漳西的南荆山。衡阳：衡山之南。荆州：包括今湖北、湖南中部，及四川和贵州的一部分。

〔2〕江：长江。汉：汉水，发源于《禹贡》所称之嶓冢山。朝宗于海：顾颉刚《中国古代地理名著选读》第一辑说：“从前诸侯见天子春见称朝，夏见称宗。这里是把海比作天子，江、汉比作诸侯，说江、汉合流以后归于大海。”

〔3〕九江：在今湖北黄冈地区广济一带。九，为虚数，非必是九条水。孔：甚，很。殷：众。

〔4〕沱：长江支流。潜：汉水支流。

〔5〕云梦：即云梦泽。孙诒让《周礼正义·职方氏》云：“云梦一泽，水则潴为洞庭，郭景纯云巴丘湖是也。至于全薮陆地，则直跨今湖北汉阳、黄州、安陆、德安、荆州五府境。”其说是。

〔6〕杶（chūn）：椿树。干：柘木，可做弓。栝（kuò）：桧树。柏：柏树。

〔7〕砺：粗磨刀石。砥：细磨刀石。砮（nǔ）：可以做箭镞的石头。丹：朱砂。

〔8〕箘簵（jùnlù）：竹名。可做箭杆。楛（hù）：木名。可做箭杆。

〔9〕名：指有名的特产。

〔10〕匦（ɡuǐ）：捆扎缠结。菁茅：有毛刺的茅草，宗庙祭祀时洒酒其上，以供神饮，称缩酒。

〔11〕玄：赤黑色的丝织物。纁（xūn）：黄赤色的丝织物。玑组：古人佩玉所系的带子。玑，珍珠类。组，丝带。

〔12〕纳：入。锡：赐予。

〔13〕洛：《史记》作“雒”，水名。源出陕西洛南，东至河南巩县入河，与陕西境内入渭的洛水非一。

〔14〕南河：河南洛阳、巩县一带的黄河。

【译文】

荆山到衡山南面的广阔地域是荆州。长江、汉水在此齐流奔腾入海，至九江地区流势很盛，长江的支流沱江、汉水的支流潜江都已疏浚通畅，云梦泽水域也已获得治理可以耕作。这一州的土壤也是潮湿的泥地，田地列第八等，赋税则为第三等。这一州的贡物有鸟羽、旄牛尾、象牙、兽皮，和黄铜、青铜、红铜，杶木、柘木、桧木、柏木，精粗两种磨刀石、砮镞石、朱砂，和箘竹、簵竹、楛木，州内诸地也献上当地名产，有捆扎起来专供宗庙祭祀缩酒用的菁茅、装在筐子里的赤黑色与黄赤色的丝织物，还有用来佩玉的绶带，更有九江所献祭祀用的神龟。进贡道路是先用船运经由江水及各支流沱水、潜水通汉水，然后登岸由陆路运达洛水，再进入黄河。

荆、河惟豫州〔1〕。伊、洛、瀍、涧既入于河〔2〕，荥波既猪〔3〕，导菏泽〔4〕，被孟猪〔5〕。厥土惟壤〔6〕，下土坟垆〔7〕，厥田惟中上，厥赋错上中，厥贡漆、枲、絺、纻〔8〕，厥篚纤纩〔9〕，锡贡磬错〔10〕。浮于洛，达于河。

【注释】

〔1〕豫州：在《禹贡》九州的中央，与青州之外其他七州相邻，又称“中州”。包括今河南黄河以南，湖北北部等地。

〔2〕伊：伊水。源出今河南卢氏。瀍（chán）：瀍水。源出今河南孟津西北谷城山，东入洛水。涧：涧水。源出今河南渑池，东流入洛水。

〔3〕荥波：又叫荥播，即荥泽。在今河南荥阳境内。

〔4〕菏泽：在今山东定陶，属古兖州，叙在此州，是因其水入于孟诸泽。

〔5〕被：覆被，溢漫。孟猪：即孟诸，在今河南商丘东北。

〔6〕壤：无块柔土。

〔7〕下土坟垆：辛树帜《禹贡新解》说：“分布于豫州，与前述之坟皆为壤之下土即底层。许慎著《说文》释垆为黑刚土，土坚刚而色黑，或指分布于河南低地石灰性冲积土底层之深灰粘土与石灰结核；结核多者连接成层。今河南、山西、山东人民尚有称之为垆者，亦称沙姜，继为丘陵土与次生黄土所掩盖。无论就地区所在言或就土层排列言，皆属符合。”

〔8〕枲（xǐ）：麻。絺（chī）：精细的葛织物。纻：纻麻。

〔9〕纤纩（kuànɡ）：细绵。

〔10〕锡贡：纳贡，进贡。锡，赐予。错：治玉之石。

【译文】

荆山到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洛水、瀍水、涧水都已疏浚流入黄河，荥泽地域横溢之水也已汇集成湖，水大时，可疏通菏泽之水向南泻入孟诸泽。这一州的土壤是无块柔土，低下之处是黑色硬土，耕地列第四等，赋税是第二等，杂出第一等。该州的贡物有漆、麻、细葛布、纻麻，还有装在筐子里的细丝棉，和磨磬的砺石。贡道是由洛水船运至黄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1〕。岷、嶓既艺〔2〕，沱、潜既道，蔡、蒙旅平〔3〕，和夷厎绩〔4〕。厥土青黎〔5〕，厥田惟下上，厥赋下中三错。厥贡璆、铁、银、镂、砮、磬〔6〕，熊、罴、狐、狸织皮〔7〕。西倾因桓是来〔8〕。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9〕，乱于河〔10〕。

【注释】

〔1〕华阳：华山的南面。黑水：顾颉刚说：“今陕西城固县北有黑水，即《禹贡》梁州的黑水。《禹贡》是说自华山南西迄黑水，其南则为梁州，后人不明此义，依附孔传或者非驳孔传，都不可靠。”（《中国历史地理名著选读》第一辑）梁州：今四川东部和陕西、甘肃南部，大概因为境内山势高、多山梁而得名。

〔2〕岷：岷山。在四川松潘境内，岷江所出。嶓（bō）：嶓冢山。在今陕西宁强东北。艺：种植。

〔3〕蔡：山名。叶梦得《尚书传》认为是四川雅安东南的蔡家山，胡渭《禹贡锥指》以为是峨嵋山，未知谁是，总之是四川境内一山。蒙：山名。在四川雅安北。旅：道路。

〔4〕和夷：少数民族名。和，水名。

〔5〕青黎：指四川青泥田、紫泥田及紫色土等土壤。

〔6〕璆（qiú）：黄金，梁州特产。镂：质地坚硬可用于刻镂的铁。

〔7〕罴（pí）：一种熊。狐：似犬而长尾。狸：小狐。织：兽毛粗织成的织物。皮：裘。

〔8〕西倾因桓是来：西倾，山名。在甘肃、青海交界处。桓，桓水，即今嘉陵江上游白龙江。《尚书校释译论·禹贡》以为此句与上文“和夷”句同叙少数民族，错简在此，当移至“和夷厎绩”下，今从其说，但保留原文不动，译文移正。

〔9〕逾于沔（miǎn），入于渭：金履祥《尚书表注》谓经文有误，当作“入于沔，逾于渭”，极是。沔，沔水。汉水的上游。渭，渭水。源出今甘肃渭源，为黄河最大支流。

〔10〕乱：正面横渡。

【译文】

华山南面和黑水之间一带是梁州。岷山和嶓冢山治理后已可种植庄稼，江、汉两水的支津沱水、潜水都已疏浚，蔡山和蒙山的河道也都平治，和夷族等西南夷民已治理安定。西倾山一带的羌民也沿着桓水来交往了。这一州的土壤是青黎土，耕地列第七等，赋税为第八等，夹杂着七、九两等。该州贡物有黄金、铁、银、镂钢、砮镞石、磐石，以及熊、罴、狐、狸等用以制作衣裘的兽皮。贡道是先用船运经由潜水进入沔水，再登岸由陆路运至渭水，再横渡渭水直达黄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1〕。弱水既西〔2〕，泾属渭汭〔3〕，漆、沮既从〔4〕，沣水攸同〔5〕。荆、岐既旅〔6〕，终南惇物〔7〕，至于鸟鼠〔8〕，原隰厎绩〔9〕，至于猪野〔10〕。三危既宅〔11〕，三苗丕叙〔12〕。厥土惟黄壤〔13〕，厥田惟上上，厥赋中下。厥贡惟球琳琅玕〔14〕。浮于积石〔15〕，至于龙门、西河〔16〕，会于渭汭〔17〕。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18〕。

【注释】

〔1〕西河：自壶口、龙门以南至风陵渡今晋西南的黄河河段，在今山西和陕西分界处。因在冀州之西，故名。雍州：今陕西中部、北部和甘肃大部分。

〔2〕弱水：即今甘肃张掖河，源于今甘肃山丹，西流入居延海。

〔3〕泾：泾水。源出宁夏泾源。属：入也。渭汭：泾水流入渭水相交隈曲之处。

〔4〕漆：漆水。源出今陕西铜川东北境，南流至耀县与沮水相合，名石川河。沮：沮水。源出陕西黄陵，东南流黄陵南，又东流会漆水，名石川河，又东至富平东南入渭水。漆沮分流时为二水名，合流后成一水名。既从：指漆合于沮，沮合于渭。

〔5〕沣：沣水。发源于陕西户县终南山，北流入渭。攸：所。同：指沣与漆、沮同样入渭水。

〔6〕荆：荆山。非荆州之荆山，乃北荆山，在今陕西朝邑西南。岐：岐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7〕终南：终南山。今陕西西安南五十里。惇物：胡渭《禹贡锥指》认为即太乙山的北峰武功山。可从。

〔8〕鸟鼠：山名。全称鸟鼠同穴山，在今甘肃渭源西南。伪《孔传》说：“鸟鼠其为雄雌，同穴处此山，遂名山曰鸟鼠。渭水出焉。”

〔9〕原隰（xí）：本义是低下的湿地，郑玄说是地名，在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皆可通。

〔10〕猪野：又作“都野”，泛指雍州的湖泽、沃壤。

〔11〕三危：山名。《左传·昭公九年》杜预注：“三危山在瓜州，今敦煌。”可从。宅：安定。

〔12〕丕：大。叙：顺。

〔13〕黄壤：其地本为黄土高原，故泛称黄壤。

〔14〕球：玉磬。琳：青碧色的玉。琅玕：山中所产的美石。

〔15〕积石：山名。今青海同仁、同德两县西南的阿尼玛卿山。

〔16〕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

〔17〕渭汭：渭水入黄河处。

〔18〕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据《尚书校释译论·禹贡》之说，此十二字乃错简，“织皮”当移至“球琳琅玕”之下，“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当在“三苗丕叙”下，今保留经文不动，译文移正。织皮，贡物之一。昆仑，族名。在今青海境内。与今日所谓昆仑山脉无关。析支，西戎族名。渠搜，地名。在今内蒙古鄂托克旗南故朔方城。西戎：居住在西方的少数民族。

【译文】

黑水到山陕界黄河之间是雍州地区。弱水疏通后向西流去，泾水疏通后流入渭水，漆水和沮水疏通会合后也流入渭水，沣水北流，同样入于渭水。荆山、岐山一带平治完毕，终南山、惇物山直到更西北的鸟鼠同穴山，无论平原还是湿地，都已得到治理，直至猪野泽这一肥沃的湖沼。三危山人们安居乐业，被逐迁移到此地的三苗也顺从了，西边的昆仑、析支、渠搜等西戎族民众也归于和顺。这一州的土壤是黄壤，田地列第一等，赋税第六等。该州贡物有玉磬、碧玉、琅玕，以及用来制衣裘的毛皮。贡道是从积石山附近的黄河到达龙门山、西河，南和渭水航道会于渭水入黄河之处。

导岍及岐〔1〕，至于荆山〔2〕；逾于河〔3〕，壶口、雷首，至于太岳〔4〕；厎柱、析城〔5〕，至于王屋〔6〕；太行、恒山〔7〕，至于碣石，入于海〔8〕；西倾、朱圉、鸟鼠〔9〕，至于太华〔10〕；熊耳、外方、桐柏〔11〕，至于陪尾〔12〕。导嶓冢〔13〕，至于荆山〔14〕；内方〔15〕，至于大别〔16〕；岷山之阳，至衡山〔17〕，过九江〔18〕，至于敷浅原〔19〕。

【注释】

〔1〕导：循行。此从胡渭《禹贡锥指》之说。岍（qiān）：山名。在今陕西陇县。

〔2〕荆山：非荆州之荆山，乃为北荆山，在陕西大荔东南朝邑西。

〔3〕逾于河：屈万里《尚书集释》说：“荆山东接黄河，一若山越河而过者，故云逾于河。”可从。

〔4〕太岳：山名。在今山西霍州东。

〔5〕厎柱：即三门山，在今山西平陆东南。析城：山名。在今山西阳城。

〔6〕王屋：山名。在今河南济源西北，绵延至山西、河北。

〔7〕太行：山名。在今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界处。恒山：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境内。

〔8〕入于海：山势尽于海。

〔9〕西倾：山名。在今甘肃、青海交界处。朱圉：山名。在今甘肃甘谷。

〔10〕太华：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

〔11〕熊耳：山名。在今河南卢氏。外方：山名。即今河南登封境内的嵩山，五岳的中岳。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

〔12〕陪尾：山名。即今湖北安陆的横山。

〔13〕嶓（bō）冢：山名。在今陕西宁强。

〔14〕荆山：即南荆山。在湖北南漳南。

〔15〕内方：山名。在湖北钟祥西南。

〔16〕大别：山名。即今鄂皖边界的大别山。

〔17〕衡山：荆州境内长江以南的一座大山。旧注多指为南岳衡山，胡渭《禹贡锥指》已驳之。

〔18〕九江：指湖北东部长江北岸广济一带的大江与有关之水。

〔19〕敷浅原：今江西庐山东南之高地。

【译文】

循行九州各山，首先沿着渭水北岸，从岍山、岐山，直至黄河西岸的北荆山；越过大河，从壶口山，经雷首山，直至太岳山；南循厎柱山，东过析城山，直至王屋山；东北自太行山、恒山，直至碣石山，山势入于海中；又沿渭水南岸，从西倾山，经朱圉山、鸟鼠同穴山，直至华山；接着沿大河之南，循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直至陪尾山。再沿汉水，从嶓冢山，直到南荆山；接着从内方山，直至大别山；又再次沿江水，从岷山之南蜿蜒以达衡山；接着过九江，直至敷浅原。

导弱水〔1〕，至于合黎〔2〕，余波入于流沙〔3〕。

【注释】

〔1〕导：按水系记录各水。

〔2〕合黎：山名。斜亘于今甘肃张掖、高台至天城一线的东北方，绵延三百余里，俗称要涂之山。

〔3〕余波：河的下游。流沙：泛指西北广大沙漠地区。

【译文】

弱水，西流到合黎山下，它的下游北流没入沙漠中。

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1〕。

【注释】

〔1〕南海：相当于今青海。

【译文】

黑水，流至三危山，最后流入于南海。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1〕，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2〕，东过洛汭〔3〕，至于大伾〔4〕，北过降水〔5〕，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6〕，同为逆河〔7〕，入于海。

【注释】

〔1〕华阴：华山的北面。

〔2〕孟津：古代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津附近。

〔3〕洛汭：洛水入黄河处，在河南巩义东北。

〔4〕大伾：大伾山。在今河南浚县。

〔5〕降水：亦作“洚水”，源出今山西屯留方山。

〔6〕播：分散，分布。九河：古兖州境内黄河下游的诸多河道。

〔7〕逆河：海水涨潮时倒灌入河。逆，迎。

【译文】

河水，流至积石山，通达龙门，向南流至华山北面，向东流至底柱山，又向东流至孟津，东过洛水入河处，再往前流到大伾山，折而北流，经过降水入河处，再前流注入大陆泽，又自泽的东北流出，分散为九条河道，各河道下游入海口河段在涨潮时海水都会倒灌入河，最后都入渤海。

嶓冢导漾〔1〕，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2〕，过三澨〔3〕，至于大别，南入于江〔4〕，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5〕，入于海。

【注释】

〔1〕漾：漾水，汉水上游。发源于嶓冢山。

〔2〕沧浪之水：原是楚国境内汉水的名称。《楚辞·渔父》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这里指出自湖北丹江口至三澨所在地襄樊之间的汉水。

〔3〕三澨（shì）：胡渭《禹贡锥指》说：“三澨当在淯水入汉处。一在襄城北，即大堤。一在樊城南，一在三洲口东，皆襄阳县地。”极是。

〔4〕南入于江：汉水过了湖北襄樊后，向东南流，过大别山西南麓后，向南注入长江。

〔5〕北江：长江下游，在彭蠡以东的一段，非指汉水。

【译文】

漾水，导源自嶓冢山，东流后称汉水。又东流称沧浪之水，再向前南流经过三澨，流入大别山，再南流入长江，又东流汇为彭蠡泽，东出为北江，流入东海。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1〕，又东至于澧〔2〕，过九江，至于东陵〔3〕，东迤北会于汇〔4〕，东为中江〔5〕，入于海。

【注释】

〔1〕沱：长江支流皆称沱。这里指四川境内岷江东之水。

〔2〕澧：又作“醴”，今川东诸水以下，江西九江以上的长江河道所经过的一处湖沼。

〔3〕东陵：地名。九江以东，今安徽安庆、枞阳，彭蠡以西地区。

〔4〕迤（yǐ）：斜行。汇：水众多，回旋停蓄潴而成泽。

〔5〕中江：长江下游分道入海的三条支流之一。

【译文】

长江导源自岷山，又东边分出支津沱水，江水的主河道径自折而东流，直至澧水地带，然后流过九江，到达东陵；再自东陵东去，逶迤北流，会于彭蠡泽，然后自泽中再东出称为中江，最后入于东海。

导沇水〔1〕，东流为济〔2〕，入于河〔3〕，溢为荥〔4〕，东出于陶丘北〔5〕，又东至于菏〔6〕，又东北会于汶〔7〕，又北，东入于海〔8〕。

【注释】

〔1〕沇（yǎn）水：发源于王屋山，至河南武陟入黄河。

〔2〕东流为济：伪《孔传》说：“泉源为沇，流去为济。”

〔3〕入于河：出于王屋山的济水南入黄河。

〔4〕溢：指黄河漫溢，形成荥泽。荥：荥泽，在今河南荥阳，汉代已淤平。

〔5〕陶丘：在今山东定陶。

〔6〕菏：即菏泽。在今山东菏泽一带。

〔7〕汶：汶水。在今山东东平入济水。

〔8〕东入于海：伪《孔传》说：“北折而东。”

【译文】

沇水，向东流称为济水，流入黄河，接着越过黄河向南溢出为荥泽，再东流过陶丘的北面，又向东会于菏泽，继向东北流与汶水相合，又向北流，最后折向东流入大海。

导淮自桐柏〔1〕，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

【注释】

〔1〕淮：淮河。

【译文】

淮河，自桐柏山开始，东流会合泗水和沂水，向东流入大海。

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1〕，入于河。

【注释】

〔1〕漆、沮：二水名。与上沣、泾二水都注入渭水下游。

【译文】

渭水，导源自鸟鼠同穴山，向东流与沣水会合，再向东流至泾水入渭处，又东流经过漆、沮二水入渭处，注入黄河。

导洛自熊耳〔1〕，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2〕，又东北入于河〔3〕。

【注释】

〔1〕洛：《史记》作“雒”，源出今陕西洛南。熊耳：山名。在今陕西洛南西南，与前文所述“熊耳、外方、桐柏”之“熊耳”非一山。

〔2〕“东北”两句：即“豫州”节的“伊洛瀍涧既入于河”。

〔3〕东北入于河：洛水东会伊水后，又东经河南巩县南，又东北流至洛口入黄河。

【译文】

洛水，导源自熊耳山，向东北流与涧水、瀍水会合后，又向东流会合伊水，再东北流入黄河。

九州攸同〔1〕，四隩既宅〔2〕。九山刊旅〔3〕，九川涤源〔4〕，九泽既陂〔5〕，四海会同〔6〕。六府孔修〔7〕，庶土交征〔8〕，厎慎财赋〔9〕，咸则三壤〔10〕，成赋中邦〔11〕。锡土姓〔12〕，祗台德先〔13〕，不距朕行〔14〕。

【注释】

〔1〕九州：即上文的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攸：所。

〔2〕四隩（ào）：即“四奥”，四方地境。宅：居。

〔3〕九山：与下文“九川”、“九泽”均泛指九州的山川林泽。刊：辟除。旅：道。

〔4〕涤：清除，疏通到达。

〔5〕陂（bēi）：堤坝。

〔6〕四海会同：天下统一。

〔7〕六府：掌管贡赋税收的六个府库。孔：甚，很。修：治。

〔8〕庶土：泛言九州众多的土地。交征：勘定各州土地质量以供征税。

〔9〕厎慎财赋：伪《孔传》云：“致所慎者，财货贡赋，言取之有节，不过度。”厎，致，获得。慎，谨。

〔10〕咸：皆。则：法。三壤：土壤分为上中下的三品九等。

〔11〕成赋：交纳赋税。中邦：指九州。蔡沈《书集传》说：“盖土赋或及于四夷，而田赋则止于中国而已，故曰成赋中邦。”即赋税仅限于九州。其说可从。

〔12〕锡土姓：分土赐姓，建立各方国。《左传·隐公八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定土而命之氏。”锡，赐予。

〔13〕祗（zhī）：敬。台（yí）：以。

〔14〕距：通“拒”，违抗。朕：我。

【译文】

九州疏导工程都顺利完工，四方境内都可以安居了。九州的山大都斩木通道了，九州的大河也都已疏通了，九州的湖泽也大都修筑堤防了，四海之内统一一致了。掌收贡赋的六府运转良好，九州的土地都可征收赋税了，但必须谨慎有节，依据上中下三种土地肥瘠为准则来定税额。然后封土赐姓，建立方国，强调要敬修德业，不违背天子所定的原则。

五百里甸服〔1〕：百里赋纳总〔2〕，二百里纳铚〔3〕，三百里纳秸服〔4〕，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5〕：百里采〔6〕，二百里男邦〔7〕，三百里诸侯〔8〕。五百里绥服〔9〕：三百里揆文教〔10〕，二百里奋武卫〔11〕。五百里要服〔12〕：三百里夷〔13〕，二百里蔡〔14〕。五百里荒服〔15〕：三百里蛮〔16〕，二百里流〔17〕。

【注释】

〔1〕甸服：在天子领地上服各种劳役。甸，指王田，天子的领地。本文将大禹时代国都以外划分为五等，每一等四方各距离五百里，国都以外第一等为甸服。《国语·周语上》：“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狄荒服。”

〔2〕纳总：把庄稼连根拔起连带壳穗和禾茎成捆交给官府。总，把禾束成一捆。

〔3〕纳铚（zhí）：入贡禾穗。铚，农具，短镰。割下的庄稼要用短镰削下穗头，故以镰代称穗。

〔4〕秸服：《经典释文》引马融说：“秸，去其颖。”颖即禾茎的尖端芒毛，去掉颖即为谷实。服，疑为衍文。

〔5〕侯服：在甸服之外五百里范围，为五服第二等，距王都一千里。

〔6〕采：这里指卿大夫邑地。

〔7〕男邦：蔡沈《书集传》说：“男邦，男爵小国也。”比卿大夫等级稍高。

〔8〕诸侯：蔡沈说：“诸侯之爵大国。”是比“男”更大的封国。

〔9〕绥服：侯服之外五百里，距王都一千五百里。绥，安。

〔10〕揆文教：掌管文教事务的官员。揆，官。这里用作动词，管理。

〔11〕奋武卫：振兴武力，保卫国家

〔12〕要服：绥服之外五百里，距王都二千里。要，蔡沈《书集传》说：“要者取要约之义，特羁縻之而已。”

〔13〕夷：易。指移风易俗。

〔14〕蔡：散。指自由迁徙。

〔15〕荒服：要服以外五百里，距王都二千五百里，是最远的一服。取其地荒远、政教荒忽之义。

〔16〕蛮：与上“夷”对文。按照蛮夷之习对待。

〔17〕流：与上“蔡”对文。流放、散乱，即放任之意。

【译文】

规定天子国都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甸服：距离国都一百里内的要缴纳连着秸穗的整捆的禾，二百里内的要缴纳禾穗，三百里内的要缴纳去掉了秸芒的穗，四百里内的要缴纳谷粒，五百里内的要缴纳细米。甸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侯服：近百里以内的为采地，二百里以内的为男爵地，其余三百里地封诸侯。侯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绥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着力发扬文教，外二百里地区奋力发展国防。绥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要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要逐步改变风俗，外二百里地区则任其自由迁徙。要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荒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要因俗治理，减省礼节，外二百里地区则无须贡纳。

东渐于海〔1〕，西被于流沙〔2〕，朔南暨〔3〕，声教讫于四海。禹锡玄圭〔4〕，告厥成功。

【注释】

〔1〕渐：浸入。

〔2〕被：及。流沙：古人心中西边最遥远之地。

〔3〕朔：北。暨：及也。

〔4〕禹锡玄圭：《史记》作“帝锡禹玄圭”，指禹被天帝（或尧舜）赐玄圭。玄圭，玄色的瑞玉。

【译文】

东面到大海，西面达沙漠，南北及于极远之地，华夏的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九州。于是上帝赏赐给禹玄色的美玉，用以向普天之下宣布治水成功，天下大治。

甘　誓

《史记·夏本纪》说：“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据此，可知《甘誓》是夏王启与有扈氏在甘地作战前的誓师词。

值得注意的是，《墨子·明鬼》篇引载了一篇《禹誓》，也是关于征伐有扈氏的内容，只不过训誓的不是启，而是禹，这种歧异说明了伐有扈氏是一个历史传说，经春秋战国时期发生了演变分化，儒、墨两家都对之进行了粉饰和改造。

大战于甘〔1〕，乃召六卿〔2〕。

【注释】

〔1〕甘：地名。在今河南洛阳。

〔2〕六卿：郑玄说：“六卿者，六军之将。”六卿为六军的领军，一卿统领一军。但六卿之名晚出，此恐是经过后人窜改。《墨子·明鬼》篇云：“王乃命左右六人。”更接近实际。

【译文】

在甘地将要大战，夏王启召集左右几位卿相大臣。

王曰〔1〕：“嗟〔2〕！六事之人〔3〕，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4〕，怠弃三正〔5〕，天用剿绝其命〔6〕。今予惟共行天之罚〔7〕。左不攻于左〔8〕，汝不共命〔9〕；右不攻于右〔10〕，汝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正〔11〕，汝不共命。用命〔12〕，赏于祖〔13〕；不用命，戮于社〔14〕。予则孥戮汝〔15〕！”

【注释】

〔1〕王：指夏王启。

〔2〕嗟：叹词。

〔3〕六事之人：六卿及下属军官和士兵。

〔4〕有扈氏：即东夷部落的“九扈”，其地当在今河南郑州以北黄河北岸原武一带。威侮：轻慢，打击。五行：天上五星的运行，代表天象、天命。

〔5〕怠弃：厌弃。三正：王朝大臣长官。正，官长。

〔6〕用：因此。剿：灭绝。

〔7〕惟：发语词。共：通“恭”，恭奉。

〔8〕左：郑玄说：“左，车左。右，车右。”战国时代一辆战车上有兵士三人，左方主射，右方击刺，中间为驾车之人。攻：善，治。

〔9〕共命：即恭命。

〔10〕右：车右，主击刺的勇士。

〔11〕御：驾战车的士兵。正：治，技术。

〔12〕用：执行。

〔13〕祖：祖庙。

〔14〕戮：杀。社：神坛，神庙。

〔15〕予则孥（nú）戮汝：此五字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禹贡》认为是从《汤誓》抄入，应该删去，其说可从。孥戮，受刑辱。孥，同“奴”，奴隶。戮，辱，惩罚。

【译文】

王说：“啊！诸位将领，我发布誓词告诉你们。有扈氏上不敬天象，下不敬朝臣，上天因此要灭绝他的享国大命。现在我奉行上天的这种惩罚。所有战车左边的战士，要是不好好完成左边的战斗任务，就是不奉行命令；战车右边的战士，要是不好好完成右边的战斗任务，也是不奉行命令；驾御战车的战士，要是不能胜任御车技术，也是不奉行命令。奉行命令的，胜利后在祖庙里给予嘉奖；不奉行命令的，就把你们在社坛里杀掉！”

商　书

汤　誓

《史记·殷本纪》载：“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以告令师，作《汤誓》。”可知《汤誓》是商王汤讨伐夏桀作战前的誓师词。

本篇重点叙述了商汤对夏桀罪行的控述，及其打着“致天之罚”即替天行道的旗号誓师灭夏的决心。春秋战国时期儒墨等诸多学派托古造说，各自引述了《汤誓》，也出现过不同传本。本篇成书最迟不会晚于战国早期。

王曰〔1〕：“格尔众庶〔2〕，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3〕，有夏多罪〔4〕，天命殛之〔5〕！

【注释】

〔1〕王：指商汤。

〔2〕格：告。尔：汝，你们。众庶：诸位。

〔3〕台（yí）：我。小子：对自己的谦称。称：举，发动。

〔4〕有夏：即“夏”，“有”为语助词。

〔5〕殛（jí）：诛杀。

【译文】

王说：“警告你们诸位，都要听我讲话。不是我胆敢犯上作乱，实在因为夏王的罪孽太重，上帝命令我去诛灭他。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1〕，舍我穑事而割正夏〔2〕？’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3〕，不敢不正。

【注释】

〔1〕后：君主。指汤。恤：体恤。

〔2〕舍：废。穑（sè）事：农事。割：当作“害”，“害”又通“曷”，为什么。正：通“征”，征伐。

〔3〕上帝：天，天命。

【译文】

“现在你们中也许有人会说：‘我们的君王不体恤我们大众，荒废了农事，为什么要去征伐夏朝呢？’我虽听了这些话，但夏王有罪，我畏惧天命的威严，不敢不去征伐。

“今汝其曰〔1〕：‘夏罪其如台〔2〕？’夏王率遏众力〔3〕，率割夏邑〔4〕，有众率怠弗协〔5〕。曰：‘时日曷丧〔6〕？予及汝皆亡〔7〕！’夏德若兹〔8〕，今朕必往。

【注释】

〔1〕其：将。

〔2〕如台（yí）：奈何，如何。

〔3〕率：语首助词，无意义。遏：同“竭”，竭尽。

〔4〕割：通“害”，祸害。邑：都邑。

〔5〕有众：即“众”，民众。怠：疲怠。协：和。

〔6〕时：通“是”，这。日：古代帝王常自称天帝之子，故以日比君主。此处用以喻夏王桀。曷：何时。

〔7〕皆：都，一起。

〔8〕兹：此。

【译文】

“现在你们大概会问：‘夏王到底犯了什么大罪啊？’夏王搜刮耗尽了民力，为害于夏国，使广大百姓危困而不愿拥护。他们咒骂夏王说：‘你这个太阳什么时候完蛋啊？我恨不得和你一起灭亡！’夏王的德性坏到这样，现在我必须前往征伐。

“尔尚辅予一人〔1〕，致天之罚〔2〕，予其大赉汝〔3〕。尔无不信，朕不食言〔4〕。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5〕，罔有攸赦。”

【注释】

〔1〕尚：倘若。予一人：甲骨文、金文、古籍中常见的君主自称之词。

〔2〕致：送，至。

〔3〕其：则，就。赉（lài）：赏赐。

〔4〕食言：没有信用，不履行诺言。

〔5〕孥戮：受刑辱。

【译文】

“倘若你们肯辅助我，完成上帝对夏朝的惩罚，我就大大地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的话，我决不食言。如果你们不服从我的誓言，我就让你们受刑辱，决不放过一个！”

盘　庚

《盘庚》分上中下三篇，主要是汤十世孙商王盘庚在迁都时对臣民三次讲话的记录。《史记·殷本纪》载：“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可见，迁都过程曾遭到民众的强烈反对。本篇详细记述了盘庚对民众苦口婆心的劝导。但仔细阅读会发现，原上中下三篇所排列顺序和盘庚说话情境不一致，清儒俞樾《群经平议》认为按照实际情况，原来的中篇应该为上篇，下篇宜为中篇，上篇宜为下篇，如此才能符合“未迁”、“始迁”、“迁后”的顺序。今同意俞说，调换了正文顺序，以方便读者阅读。

本篇是研究殷商时期政治情况的重要文献，但较为难懂，所谓诘屈聱牙，可能是由于当时口语的时代久远、不易理解造成的。

一

盘庚作〔1〕，惟涉河以民迁〔2〕。乃话民之弗率〔3〕，诞告用亶〔4〕。其有众咸造〔5〕，勿亵在王庭〔6〕。

【注释】

〔1〕盘庚：商王名，汤第十世孙，商王朝第二十任君主。作：兴起，登位。

〔2〕惟：谋划，打算。涉：渡。盘庚自奄（今山东曲阜）迁殷（今河南安阳），需要渡过黄河。

〔3〕话：告诉。率：遵循。

〔4〕诞：语首助词，无意义。亶：诚。

〔5〕其：那些。有众：指那些不从命迁居的人。咸：都，皆。造：至。

〔6〕亵：轻慢。王庭：宫廷大门内的大廷。

【译文】

盘庚登上王位，决定渡过黄河，率领百姓迁徙过去。于是，召集了那些反对迁都的臣民，准备诚恳地劝导他们。这些人都来到王庭，恭敬地等候着。

盘庚乃登进厥民〔1〕，曰：“明听朕言〔2〕，无荒失朕命〔3〕！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4〕，后胥戚鲜〔5〕，以不浮于天时〔6〕。殷降大虐〔7〕，先王不怀厥攸作〔8〕，视民利用迁〔9〕。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10〕？承汝俾汝〔11〕，惟喜康共〔12〕；非汝有咎〔13〕，比于罚〔14〕。予若吁怀兹新邑〔15〕，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16〕。

【注释】

〔1〕登进：升进，走上前。

〔2〕明：通“勉”，努力，尽力。

〔3〕荒失：轻忽，不重视。荒，忘。失，通“佚”，轻忽。

〔4〕前后：先王。承保：拯救，保护。承，应。

〔5〕后：厚。胥：相。戚：惠。鲜：善。

〔6〕浮：同“拂”，违背。

〔7〕殷：通“慇”，痛。大虐：大灾害。旧注多说是水患，也有说是政治、军事危机。

〔8〕怀：留恋。厥：其。攸：所。作：为。这里指营造建筑等。

〔9〕视：为了。用：而。

〔10〕曷：如何。古后：先王。闻：勤勉。

〔11〕承：承保。俾：保。

〔12〕康：安乐。共：巩固。

〔13〕咎：罪过。

〔14〕比：相同。

〔15〕若：句中助词，无意义。吁：叫唤，呼喊。新邑：指新的殷邑，在今河南安阳。

〔16〕丕：大。从：顺。

【译文】

盘庚于是召唤他们到面前，说道：“你们留心听我的话，不要掉以轻心！啊！过去我们先王没有一个不是顾全民众的，先王那样惠爱民众，所以能够顺应天时。每当老天降下大灾，先王并不留恋他们亲手缔造的宗庙都邑，总是根据民众的利益实行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去想想先王这种勤勉呢？我也是为了保护大家，让大家生活安好，并不是像惩罚有罪的人那样对待你们。我之所以呼吁大家到那个新都去，也正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是为了服从和满足大家广泛的心愿。

“今予将试以汝迁〔1〕，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2〕，乃咸大不宣〔3〕，乃心钦〔4〕，念以忱动予一人〔5〕。尔惟自鞠自苦〔6〕！若乘舟〔7〕，汝弗济〔8〕，臭厥载〔9〕。尔忱不属，惟胥以沉〔10〕。不其或稽〔11〕，自怒曷瘳〔12〕？

【注释】

〔1〕试：用。

〔2〕攸：所。

〔3〕咸：皆。宣：明白。

〔4〕乃：你的。钦：忧惧。

〔5〕念：思。忱：诚意。

〔6〕惟：只。鞠：困穷。

〔7〕乘：载。

〔8〕济：渡过。

〔9〕臭：朽败。载：指旅行所乘工具。这里指船。

〔10〕胥：同“皆”，都。

〔11〕不其或稽：一点也不考虑到。

〔12〕瘳（chōu）：病愈。引申为好处。

【译文】

“现在我要把你们迁过去，使我们国家安定。但是你们不能体会我的苦处，却反而都更糊涂，更惊慌起来，想用你们的私心来改变我的决定。你们这是自取困穷，自取苦恼！就像乘船，你们上去了后就不动，那是坐待船只朽败。如果这样，不但你们自己要淹死，连我们也要一起送命了。你们根本不考虑这点，只是一味怨恨，能得到什么好处？

“汝不谋长〔1〕，以思乃灾〔2〕，汝诞劝忧〔3〕。今其有今罔后〔4〕，汝何生在上〔5〕！

【注释】

〔1〕谋：计划。

〔2〕乃：你，你们。

〔3〕诞：大。劝：助。

〔4〕有今罔后：有今天，没有明天。意谓只顾现在，不顾将来。

〔5〕上：上帝，上天。

【译文】

“你们不做长远打算，来考虑不迁都的灾害，简直是在大大地制造忧困。你们只想苟且地过了今天就好，不管明天怎样，上帝怎会留给你们生存的活路！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1〕，恐人倚乃身〔2〕，迂乃心〔3〕。予迓续乃命于天〔4〕，予岂汝威〔5〕！用奉畜汝众〔6〕。

【注释】

〔1〕一：皆，都。无：不要。秽：脏东西。臭：嗅。

〔2〕倚：同“掎（jǐ）”，偏邪，牵掣。

〔3〕迂：同“污”，污秽。

〔4〕迓（yà）：迎接。续：继续。

〔5〕汝威：宾语前置，即“威汝”。威，威胁。

〔6〕用：以。奉：养，供养。畜：养。

【译文】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点也不要散布谣言，自找麻烦，弄臭自己，以免恶人歪斜，污秽你们的身心。我是要把你们的生命从上帝那里迎接回来，哪里是用威势压迫你们呢！我为的是帮助、养育你们。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1〕，予丕克羞尔〔2〕，用怀尔〔3〕。然〔4〕！失于政，陈于兹〔5〕，高后丕乃崇降罪疾〔6〕，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7〕，暨予一人猷同心〔8〕，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9〕，故有爽德〔10〕？’自上其罚汝〔11〕，汝罔能迪〔12〕。

【注释】

〔1〕先神后：先后，先王。神，是美称。劳：动。尔：你们的。

〔2〕丕：大。克：能够。羞：进献食物。这里可理解为“养”。

〔3〕怀：思念，记挂。

〔4〕然：是这样的。

〔5〕陈：延。兹：这。代指旧都。

〔6〕高后：先王。丕乃：于是。丕，语气词，无意义。崇：重。

〔7〕乃：若，如果。生生：尽力搞好谋生之事。上“生”字用作动词，下“生”字乃名词。

〔8〕暨：与。猷（yóu）：有。

〔9〕朕：指先王。幼孙：盘庚称自己为先王的幼孙。比：同。

〔10〕故：却。爽：贰，差。

〔11〕自上：先王在天之灵。其：将。

〔12〕迪：逃。

【译文】

“我想起我们的先王曾辛劳过你们的先人，我要好好养育你们，时刻记挂你们。是这样的啊！可是因为没处理好政务，到现在还住在这有灾难的地方，先王就重重地降下责罚，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的民众？’若是你们大家不肯去努力追求美好的生活，和我同心同德，先王便要重重地惩罚你们，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和我的幼孙同心协力，却对他存有贰心呢？’所以你们一旦犯错，上帝就决不会饶恕你们，你们也根本没办法可以逃避。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1〕。汝有戕则在乃心〔2〕，我先后绥乃祖乃父〔3〕；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4〕，具乃贝玉〔5〕，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6〕：‘作丕刑于朕孙〔7〕！’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8〕！

【注释】

〔1〕共作：都作为。畜民：即上文“奉畜汝众”之“众”。

〔2〕戕（qiānɡ）：毁伤。则：通“贼”，贼害。

〔3〕绥：停止。

〔4〕乱政：乱政之人。同位：在位。

〔5〕具：具备，供置。乃：助词，无意义。贝玉：泛指钱物。贝，商代多用贝壳作为货币。

〔6〕高后：辈分较老的先王。

〔7〕丕刑：大刑。朕孙：指盘庚。

〔8〕迪：句首助词，无意义。丕乃：于是。崇：重。弗祥：一作“不永”，不长，即有灭顶之灾的意思。

【译文】

“我们的先王已经使用、辛劳过了你们的先祖先父，你们当然都是我所蓄养的臣民。倘使你们心中存有恶毒的想法，我的先王一定会撤除你们的先祖先父们在上天所供奉的职役；你们的先祖先父也必随之弃绝你们，不管你们的死活了。现在你们在位官员中有乱政的人，只知道贪污财宝，你们的先祖先父于是竭力请求先王说：‘快给我们的子孙用大刑吧！’于是先王就降下大灾害来了，使你们不能长久生活在这里。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1〕！永敬大恤〔2〕，无胥绝远〔3〕！汝分猷念以相从〔4〕，各设中于乃心〔5〕！乃有不吉不迪〔6〕，颠越不共〔7〕，暂遇奸宄〔8〕，我乃劓殄灭之〔9〕，无遗育〔10〕，无俾易种于兹新邑〔11〕！

【注释】

〔1〕不易：迁都的计划不会改变。

〔2〕敬：重视。恤：忧。

〔3〕无：不要。胥：相互。绝远：很远。引申为疏远。

〔4〕分（fèn）：本分，应当如此的意思。猷（yóu）念：即“念”，心中的打算。

〔5〕设：合。

〔6〕迪：善。

〔7〕颠越：高低，横竖。颠，自上往下堕。越，向上逾越。

〔8〕暂：通“渐”，诈欺。遇：通“愚”，奸邪。

〔9〕劓（yì）：断割。

〔10〕育（zhòu）：古代帝王与贵族的后裔。

〔11〕易：延，传播。

【译文】

“啊！现在我告诉你们，迁都计划决不改变！你们对我所忧虑的事情，应当有所体恤，不要漠然！你们应当把自己的心态摆正，跟我一同打算！如果有坏人横竖也不肯听命，奸诈邪恶，为非作歹，我就要把他杀掉，不留下后患，不让一个他们的孽种遗留在新都之中！

“往哉，生生〔1〕！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注释】

〔1〕生生：自营其生。

【译文】

“去吧，好好地去生活吧！现在我要把你们迁过去了，建立你们永久的好家园。”

二

盘庚既迁〔1〕，奠厥攸居〔2〕。乃正厥位〔3〕。

【注释】

〔1〕既：已。

〔2〕奠：定。

〔3〕正厥位：辨正宗庙方位。正，辨正。

【译文】

盘庚迁到新都之后，安排好臣民的住所，确定宗庙宫室的方位。

绥爰有众〔1〕，曰：“无戏怠〔2〕，懋建大命〔3〕！今予其敷心腹肾肠〔4〕，历告尔百姓〔5〕：于朕志〔6〕，罔罪尔众〔7〕，尔无共怒〔8〕，协比谗言予一人〔9〕。

【注释】

〔1〕绥：告。爰：于。有众：即“众”，众人。

〔2〕怠：通“怡”，逸乐。

〔3〕懋：勉。大命：受自上天的民命、国命等。

〔4〕其：将。敷心腹肾肠：如今天所说“掏心窝子”，即诚信讲话。敷，展，公布。

〔5〕历：尽，遍。百姓：百官族姓。

〔6〕于朕志：在我心里。

〔7〕罔：无，不。

〔8〕共：承受。

〔9〕比：勾结在一起。

【译文】

告诫众官员说：“不要贪图享乐，要努力继承天命，重建家园！现在我掏心窝子和你们百官讲心里话：在我的心里，已经不责怪你们了，你们也不要抓住以前的怨怒，勾结在一起讲我的坏话。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1〕，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2〕。

【注释】

〔1〕先王：指盘庚前代曾经迁都的君主。将：意欲。

〔2〕德：当作“循”，遵循。嘉：美好。

【译文】

“从前我们先王要发扬光大前人的功业，迁到高地避免灾害，在都邑里遵循维系着前代业绩。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1〕，罔有定极〔2〕。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3〕，乱越我家，朕及笃敬共承民命〔4〕，用永地于新邑。

【注释】

〔1〕用：则。荡析：动荡离散。

〔2〕极：止。

〔3〕肆上帝：相当于“老天爷”。肆，为助词。高祖：与上文“高后”同指辈分较老的先王。德：德业。

〔4〕及：同“汲”，努力进取的样子。笃：厚。承：通“拯”，拯救。

【译文】

“近来，我的子民却因洪水肆虐而动荡离散，简直没有尽头。你们反倒问我：‘为什么要惊动万民来迁都啊？’这是因为天帝要恢复我们祖宗的业绩到我们这一代，我虔诚地敬奉上帝旨意来拯救民命，这样才能永远安居在这新的都邑里。

“肆予冲人〔1〕，非废厥谋，吊由灵各〔2〕；非敢违卜〔3〕，用宏兹贲〔4〕。

【注释】

〔1〕肆：发语词，无意义。冲人：犹上文所云“小子”，年幼的人，多为古代帝王自谦的谦词。

〔2〕吊：古“淑”字，善。灵各：即“灵格”，通晓鬼神及天命的神灵。

〔3〕违卜：原《盘庚》上篇（见下）群臣根据卜兆反对迁都，这里说“非敢违卜”，却又迁都了，是因为第二次又改用了神龟占卜，得出迁都吉利的象，所以盘庚才执意要迁。

〔4〕宏：发扬。贲（fén）：占卜用的大宝龟。

【译文】

“我不是不理会反对者的意见，而是由于神灵暗示我们迁居的好处；我并非敢于违背占卜，我是在发扬神龟的吉示。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1〕，尚皆隐哉〔2〕！予其懋简相尔〔3〕，念敬我众。朕不肩好货〔4〕，敢共生生〔5〕，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6〕。今我既羞告尔〔7〕，于朕志若否〔8〕，罔有弗钦〔9〕。无总于货宝〔10〕，生生自庸〔11〕。式敷民德〔12〕，永肩一心〔13〕。”

【注释】

〔1〕邦伯：也叫方伯，指四方诸侯。师长：武官之长。百执事之人：王朝的各官吏。

〔2〕尚：心中所希望。隐（yìn）：依，依靠占卜的灵验。

〔3〕其：将。懋：勉。简：选择。相：考察。

〔4〕肩：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说乃“屑”之误，可从。

〔5〕生生：从事营生之事。

〔6〕鞠：养。叙钦：铨叙，进用。

〔7〕羞告：同“猷告”，即“告”。

〔8〕若：顺，顺从。

〔9〕罔：毋。钦：敬。

〔10〕无：毋。总：积聚。

〔11〕庸：杨筠如《尚书覈诂》疑通“封”，厚也。可从。

〔12〕式：语助词，无义。敷：散布。

〔13〕肩：通“洁”。

【译文】

“啊！各方国的诸侯、军事长官及王朝各级官吏们，希望你们依从占卜！我将要严肃考察你们，看谁能重视、照顾民众。我不屑于聚敛财富，孜孜于一己的家业的行为，只会尊敬、任用那些能养育百姓和为百姓谋安居的人。现在我既已宣告你们，对我的意志，无论你们同意与否，都不得不遵从。你们不要积聚财富，孜孜于加厚自己的家产。要使老百姓得到实惠，时刻保持心灵的洁净。”

三

盘庚迁于殷〔1〕，民不适有居〔2〕。率吁众戚出矢言〔3〕。曰：“我王来〔4〕，既爰宅于兹〔5〕，重我民〔6〕，无尽刘〔7〕。不能胥匡以生〔8〕，卜稽曰其如台〔9〕？先王有服〔10〕，恪谨天命〔11〕，兹犹不常宁〔12〕；不常厥邑〔13〕，于今五邦〔14〕。今不承于古〔15〕，罔知天之断命〔16〕，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17〕！若颠木之有由蘗〔18〕，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19〕，绍复先王之大业〔20〕，厎绥四方〔21〕。”

【注释】

〔1〕殷：地名。即今河南安阳小屯殷墟。

〔2〕适：悦，满足。有：语助词。居：都。

〔3〕率：因此。吁：呼。戚：贵戚近臣。矢言：即“誓言”。

〔4〕我王：指盘庚。来：自奄地迁至于殷。

〔5〕爰：助词，无意义。宅：居住。兹：此。此处指殷。

〔6〕重：重视。

〔7〕刘：杀害。引申为死。

〔8〕胥：相互。匡：救助。

〔9〕卜：占卜。稽：考，问。其如台（yí）：将如何。

〔10〕服：官事。

〔11〕恪：敬。谨：勤。

〔12〕宁：安。

〔13〕不常厥邑：倒装，即“厥邑不常”。邑，国都。

〔14〕五邦：五次迁都。

〔15〕承：继也。

〔16〕罔知天之断命：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说：“罔知者，古人成语，犹今人言‘不保’、‘难保’。此文意言今不承于古，则不保天之将断绝其命。”

〔17〕矧（shěn）：何况。烈：光。指先王的功业。

〔18〕颠：仆倒。由蘖（niè）：倒断的树木重新生长出来的萌芽。由，树木生枝条，萌生。蘖，伐木所断的地方再生萌芽。

〔19〕永：长。

〔20〕绍：继续。

〔21〕厎：致。绥：安。

【译文】

盘庚迁都到殷地以后，臣民们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于是召唤了许多贵戚大臣，叫他们转达誓言来晓谕民众，说：“我们的君王来到这里，让大家安居在这个好地方，为的是重视你们，不让你们死在旧都。但一时还没有能在生活上互相帮助，就占了卜，卜辞说为什么会这样啊？先王有老规矩，就是敬遵天命，因此他们不敢贪图安逸；不老是赖在一个地方住，建国以来已迁徙过五次国都了。现在若不依照先王的前例，那就难保上天要断绝我们的天命，怎么还能谈得上继续先王功业呢！就像倒断的树木可以发出新的枝芽一样，老天要把我们迁移到新都，是要让我们长久地成长在这里，从此复兴先王的伟大功业，把四方都安定下来啊！”

盘庚敩于民由乃在位〔1〕，以常旧服正法度〔2〕，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3〕！”王命众悉至于庭〔4〕。

【注释】

〔1〕敩（xiào）：觉察到。在位：指贵戚大臣。

〔2〕旧服：旧的法制。正：整顿。

〔3〕无：毋。或：有。伏：隐匿。小人：平民。攸：所。箴：规诫。

〔4〕众：众多官员。悉：尽，都。庭：中廷。

【译文】

盘庚察觉到了民众的厌恶情绪都是由于官员们的煽动，决定用旧有法制去整顿法度，就对他们说：“谁也不准隐匿我规诫百姓的话！”又命令了许多官员都到朝廷上来。

王若曰〔1〕：“格汝众〔2〕，予告汝训汝〔3〕，猷黜乃心〔4〕；无傲从康〔5〕。

【注释】

〔1〕王若曰：王这样说。是殷周史臣记载王讲话时的开头用语。

〔2〕格：告。

〔3〕训：教。

〔4〕猷：通“由”，用，以。黜：除去。乃：你们的。

〔5〕无：毋。从：同“纵”，放纵。康：安逸。

【译文】

王这样说：“我告诉你们，我不断告诫、训导你们，应当辟除自己的私心；不要傲慢放纵，放纵享乐。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1〕。王播告之〔2〕，修不匿厥指〔3〕，王用丕钦〔4〕；罔有逸言〔5〕，民用丕变。今汝懖懖〔6〕，起信险肤〔7〕，予弗知乃所讼〔8〕！

【注释】

〔1〕图：考虑。旧人：世袭做官的贵戚。

〔2〕王：指先王。播：公布。

〔3〕修：通“攸”，用，因此。匿：爽忒。厥：其，代指先王。指：通“旨”。

〔4〕用：因此。丕：大。钦：敬。

〔5〕逸：过失。

〔6〕懖懖（kuò）：不听正确意见，愚昧自用。

〔7〕起：兴，造。信：通“伸”，申说。肤：古“胪”字，传。

〔8〕讼：争辩。

【译文】

“从前我们先王也是考虑任用世袭的贵戚，让他们一起参政。先王向他们宣布政令时，他们决不敢误解先王的旨意，所以受到先王的尊重；他们又从不发表惑乱众听的谬论，所以百姓也能协同一心。现在你们愚昧自以为是，编造许多邪恶的话加以传播，我真不明白你们究竟闹什么！

“非予自荒兹德〔1〕，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2〕。予若观火〔3〕，予亦炪谋作乃逸〔4〕。

【注释】

〔1〕荒：废乱。兹德：任用“旧人”的传统。

〔2〕惕：戒惧。

〔3〕观火：热火。观，通“爟（ɡuàn）”，热。

〔4〕炪（zhuō）：烟盛而火光没有发出来的样子，比喻见事不明。

【译文】

“并不是我愿意丢弃任用世袭贵族的传统，只是因为你们隐藏善德，而不给予我支持。我本来像烈火一样威严洞明，但处在烟雾弥漫的情况下，所以一时见事不明，哪里想到酿成了你们的放纵！

“若网在纲〔1〕，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2〕，乃亦有秋〔3〕。汝克黜乃心〔4〕，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5〕，丕乃敢大言〔6〕，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7〕，惰农自安，不昏作劳〔8〕，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9〕。

【注释】

〔1〕纲：网的大绳。

〔2〕服田：在土地上劳作。服，从事。力穑：勤于农事。穑，农业生产。

〔3〕秋：秋收，丰收。

〔4〕克黜乃心：除去傲慢之心。

〔5〕婚：婚姻，指亲戚。友：朋友，同僚。

〔6〕丕乃：于是。

〔7〕乃：如果。戎：大。毒：害。迩：近。

〔8〕昏：通“（mǐn）”，勤奋。

〔9〕越：于是。其：将。罔：无。黍稷：代指农作物。

【译文】

“要像网一样结在绳子上，才可清晰有条理。要像农夫勤劳于农事，才可得到好收成。你们若能除去傲慢放纵之心，把真正的实惠给老百姓，以至于亲戚朋友，那样才可以大胆说，你们是积了德的。如果你们不怕远近百姓受到大害，贪一时安逸而懒于耕作，不肯辛勤劳作，不勉力于农事，那就别指望任何收获。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1〕，惟汝自生毒〔2〕，乃败祸奸宄〔3〕，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4〕，乃奉其恫〔5〕，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6〕，犹胥顾于箴言〔7〕，其发有逸口〔8〕；矧予制乃短长之命〔9〕！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10〕，恐沉于众〔11〕？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12〕，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13〕，非予有咎！

【注释】

〔1〕和：宣布。吉言：好话。百姓：百官。

〔2〕自生毒：犹云“自作孽”。

〔3〕败祸：灾祸。奸宄（ɡuǐ）：恶行。

〔4〕先恶：导恶，倡导做坏事。

〔5〕奉：承受。恫（tōnɡ）：痛苦。

〔6〕相：视，看。时：通“是”，此。憸（xiān）：散，小。

〔7〕犹：尚，还。胥：相。箴言：规谏之言。

〔8〕逸口：过言，口中说出的错话。逸，过，错误。

〔9〕制：掌握，控制。短长之命：生死之命。

〔10〕曷弗：何不。浮言：无根之言。

〔11〕恐沉：恐吓。

〔12〕向迩：靠近。

〔13〕靖：善。

【译文】

“你们不把我的好话宣布给百姓，这是你们自作孽，招惹灾祸恶行，以致自取灾，恶及身。你们带头引导民众做坏事，自然由你们自己承受痛苦，你们懊悔也来不及！看那些小民还知道听从规诫的话，唯恐祸从口出；何况我又是操着你们的生杀之权的！你们有话何以不先来告诉我，竟敢散播谣言惑乱人心，恐吓民众？要知道，即使你们那些话像野火一样，使人们无法靠近，但我终究会扑灭。到那时，那是你们咎由自取，不要怪我错待了你们！

“迟任有言曰〔1〕：‘人惟求旧〔2〕；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3〕，予敢动用非罚〔4〕？世选尔劳〔5〕，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6〕，尔祖其从与享之〔7〕。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8〕。

【注释】

〔1〕迟任：相传古代的贤人。

〔2〕旧：旧臣，世代为官的贵族。

〔3〕暨：与，和。乃：你的，你们的。胥及逸勤：指当时君臣同心同德从事迁徙。逸，通“肄”，劳。

〔4〕动：动辄。非罚：非罪而妄罚。

〔5〕选：俞樾《群经平议》说通“纂”，释为“继”。劳：劳苦。

〔6〕大享：大祭祀。

〔7〕与：参与。

〔8〕非德：不合法度的赏赐或惩罚。

【译文】

“古代贤人迟任曾经说：‘用人当专选旧臣；不像使用器具那样，不要旧的，只要新的。’从前先王和你们的祖先同心同德地从事迁徙，我怎么敢对你们轻易加以处罚？你们若能世世承续先代的勤劳，我决不会掩盖你们的好处。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先也一起受祭。你们行善作恶都由先王和你们的祖先来处置，我也不敢擅用赏罚。

“予告汝于难〔1〕，若射之有志〔2〕。汝无侮老成人〔3〕，无弱孤有幼〔4〕；各长于厥居〔5〕，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6〕。

【注释】

〔1〕于：以。

〔2〕志：志矢，习射时所用的骨矢。

〔3〕侮：欺侮。老成人：指年高德劭的贤人。

〔4〕弱孤：用作动词，欺凌，轻视。有幼：即“幼”。

〔5〕长：统率。

〔6〕猷（yóu）：谋，计划。

【译文】

“我告诉你们，办事是不容易的，要像射箭一样，要先用习射的箭练习。你们不准欺侮年高德劭之人，也不要欺凌幼弱；应该统率所属，勤奋出力，听我的打算。

“无有远迩〔1〕：用罪伐厥死〔2〕，用德彰厥善〔3〕。邦之臧〔4〕，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5〕。

【注释】

〔1〕远迩：指关系的亲疏。

〔2〕罪：处刑。伐：惩处。厥死：他的死罪。厥，其。

〔3〕彰：明。

〔4〕臧：善。

〔5〕佚罚：行使刑罚有疏失。佚，过错。

【译文】

“不论亲疏远近，我会一样对待：用刑罚来惩处罪行，用爵赏来表彰善行。国家好，是由于大家的功劳；要是不好，只是由于我行使刑罚有疏失。

“凡尔众，其惟致告〔1〕：自今至于后日，各共尔事〔2〕，齐乃位〔3〕，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注释】

〔1〕致告：传达。致，送。

〔2〕共：通“供”。

〔3〕齐：整饬。位：职事。

【译文】

“你们所有人，要把我的话广为传达：从今往后，各自勤勉供职，整饬职务，谨慎所言。如果做不到，等惩罚到你们的时候，懊悔也来不及。”

高宗肜日

《史记·殷本纪》记载：“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可见司马迁认为本篇作于商王祖庚之时。“肜（rónɡ）祭”是甲骨文中常见的殷人祭祀先王之礼，本篇是商王朝祭祀高宗武丁之时，出现了“雊雉”（野鸡鸣叫）的异象，引起了王室的恐慌。贵族祖己针对此事，发表了言论，对商王进行了劝勉，构成了本篇的主要内容。

高宗肜日〔1〕，越有雊雉〔2〕。

【注释】

〔1〕高宗：殷王武丁宗庙的称号，武丁是商汤第十一世孙，殷王朝第二十三任君主。肜（rónɡ）日：殷人祭祀先王之礼。

〔2〕越：与“粤”、“曰”、“爰”等都是发语词，无意义。雊（ɡòu）：野鸡叫。雉：野鸡。

【译文】

肜祭高宗武丁的时候，有野鸡鸣叫。

祖己曰〔1〕：“惟先格王〔2〕，正厥事〔3〕。”

【注释】

〔1〕祖己：杨筠如《尚书覈诂》说：“盖即武丁之子孝己也。”又说：“后人之称孝己，盖本名己而以其孝行称之；此称祖己，则其子孙称之也。”可从。

〔2〕格：告。

〔3〕正：修。事：祭祀之事。

【译文】

祖己说：“告诉大王，不要害怕，先把祭礼办好。”

乃训于王曰〔1〕：“惟天监下民〔2〕，典厥义〔3〕。降年有永有不永〔4〕。非天夭民〔5〕，民中绝命〔6〕，民有不若德〔7〕，不听罪〔8〕。天既孚命正厥德〔9〕，乃曰其如台！

【注释】

〔1〕训：劝勉。

〔2〕监：察看。

〔3〕典：主持，掌管。义：道理。

〔4〕降年有永有不永：上天所赐予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永，长。

〔5〕夭：早死。

〔6〕中：中道。

〔7〕若：顺。

〔8〕听罪：服罪。

〔9〕既：已。孚：付，给予。命：老天的命令。

【译文】

接着又劝勉王说：“上天考察下界，掌握着一定道理。它赐予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并不是上天要使人们短命，中途绝命，而是因为有人不听天命，做错了又不肯服罪。上天已发出明确的命令，用以规范人们的道德，可是有人竟然说能把我怎么样！

“呜呼！王司敬民〔1〕，罔非天胤〔2〕，典祀无丰于尼〔3〕。”

【注释】

〔1〕司：嗣，承继。敬民：敬理民事。

〔2〕罔：无。天胤：天子。

〔3〕丰：厚。尼：通“昵”，祢庙，父庙。

【译文】

“啊！君王们承继着敬理民事的大业，无一不是上天的后代，祭祀大典中，不可过分亲厚父庙而不按正常礼法规定。”

西伯戡黎

西伯，即周文王。《史记·周本纪》载：“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耆国即“黎”，是商王朝西北之藩屏之地。本篇记录了文王征服黎国，殷商贵族祖伊开始恐慌，跑去对纣王发出警告的一段对话。

西伯既戡黎〔1〕，祖伊恐〔2〕，奔告于王曰〔3〕：“天子！天既讫我殷命〔4〕，格人元龟〔5〕，罔敢知吉〔6〕。非先王不相我后人〔7〕，惟王淫戏用自绝〔8〕，故天弃我，不有康食〔9〕，不虞天性〔10〕，不迪率典〔11〕。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12〕！’大命不挚〔13〕，今王其如台？”

【注释】

〔1〕西伯：周文王。戡：战胜。黎：殷诸侯国，其故地在今山西长治西南。

〔2〕祖伊：人名。殷贵族。

〔3〕王：商王朝最后一个国王帝辛纣。

〔4〕讫：终止。

〔5〕格人：贤人。元龟：大龟。

〔6〕罔：无。吉：卜兆的吉凶。

〔7〕相（xiànɡ）：助，保佑。

〔8〕淫戏：暴虐腐化。用：以。

〔9〕康食：安食，好好吃饭。

〔10〕虞：通“娱”，乐。

〔11〕迪：由，用。率：助词，无意义。

〔12〕曷：为什么。

〔13〕挚：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当作“艺”，通“祢”，亲近。

【译文】

西周文王征服了黎国后，祖伊非常恐慌，跑去对纣王说：“天子！老天快要终止我殷朝的天命了，懂得天命的贤人和传达天意的宝龟，都不敢说有好兆头了。这并非祖宗不保佑我们，而是大王淫虐过度自绝天命，所以老天抛弃了我们，使大家没有安稳饭吃，更谈不上安于天性，遵循常法。现在我们的民众几乎没有不希望我们王朝完蛋的，都说：‘天为什么不降下惩罚来啊！’看来天命已在离开我们了，大王啊，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译文】

纣说：“咦！我不是一生下来就有大命在天的吗？”

祖伊反〔1〕，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2〕，乃能责命于天〔3〕？殷之即丧，指乃功〔4〕，不无戮于尔邦〔5〕？

【注释】

〔1〕反：同“返”。

〔2〕乃：你的。参：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当作“累”，形讹，积累之意。

〔3〕责：责成，要求。

〔4〕指：通“耆”，致。

〔5〕无：疑问词倒置，相当于“吗”。戮：辱。

【译文】

祖伊回去说：“唉！你都罪恶滔天了，还向老天爷要什么天命？殷朝的灭亡近在眼前了，你的所作所为发展下去，怎能不毁灭你的国家？”

微　子

微子名启，是商纣王的庶兄，他对纣王的淫虐百般进谏，纣王始终不听。本篇记载了商朝灭亡之前，微子向王朝的太师、少师询问如何应对的一次谈话。微子最终选择了逃亡。

微子若曰〔1〕：“太师、少师〔2〕，殷其弗或乱正四方〔3〕！我祖厎遂陈于上〔4〕，我用沉酗于酒〔5〕，用乱败厥德于下〔6〕。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7〕。卿士师师非度〔8〕。凡有辜罪〔9〕，乃罔恒获〔10〕。小民方兴〔11〕，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12〕，若涉大水〔13〕，其无津涯〔14〕。殷遂丧越至于今〔15〕？”

【注释】

〔1〕微子：殷王朝贵族，名启，纣的庶兄。若曰：这样说。

〔2〕太师、少师：商王朝两个乐官。

〔3〕其：将。乱：治理。

〔4〕我祖：商王朝第一任王汤。厎：致。陈：列。

〔5〕我：指纣王的行为。用：则，却。

〔6〕用：以。厥：其。指汤。

〔7〕罔：无。小大：从上到下很多人。草窃：掠夺。奸宄（ɡuǐ）：邪恶作乱。

〔8〕卿士：执政之官。师师：卿士之众。度：法。

〔9〕辜：罪。

〔10〕罔恒获：常常得不到。

〔11〕方：通“旁”，大。兴：起。

〔12〕其：将。沦丧：灭绝。

〔13〕涉：渡河。

〔14〕其：而。津：渡河处。涯：水边。

〔15〕丧越：灭亡而离散。

【译文】

微子这样问道：“太师、少师，我们殷王朝快不能治理国家了！我们祖宗汤王以前开拓的功业，被我们用来酗酒荒淫了，汤王的德业败乱尽了。殷王朝从上到下的人无不喜欢为非作歹，掠夺财货。朝廷卿士众官也竞相搞非法活动。逃亡的有罪奴隶也常抓不回来。老百姓们也并起争夺斗殴。现在殷王朝快要覆亡了，像要渡河却找不到河岸。殷王朝难道灭亡就在今天吗？”

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狂〔1〕，吾家耄逊于荒〔2〕，今尔无指告予〔3〕？颠隮若之何其〔4〕？”

【注释】

〔1〕发：起。狂：通“往”，出走。

〔2〕耄（mào）：昏乱。逊：通“驯”，从。荒：亡。

〔3〕尔：你们。指：通“稽”，计。

〔4〕颠隮（jī）：孔《疏》说：“颠谓从上而陨，隮谓坠于沟壑，皆灭亡之意。”若之何其：犹如“如之奈何”。

【译文】

又说道：“太师、少师，我是出走呢，还是盲目地随着我们王朝同归覆亡呢，现在你们能考虑告诉我吗？国亡了到底如何才好啊？”

太师若曰：“王子〔1〕！天毒降灾荒殷邦〔2〕，方兴沉酗于酒，乃罔畏畏〔3〕，咈其耇长旧有位人〔4〕。今殷民乃攘窃神祇之牺牷用〔5〕，以容将食无灾〔6〕。降监殷民〔7〕，用乂雠敛〔8〕，召敌雠不怠〔9〕。罪合于一〔10〕，多瘠罔诏〔11〕。商今其有灾〔12〕，我兴受其败〔13〕；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14〕。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15〕。王子弗出，我乃颠隮〔16〕。自靖〔17〕，人自献于先王〔18〕。我不顾行遁〔19〕。”

【注释】

〔1〕王子：指微子，因他是帝乙之子，故称。

〔2〕毒：厚，多。荒：败亡，灭亡。

〔3〕畏畏：即“畏威”，畏惧天威。金文中“畏”、“威”常通用。

〔4〕咈（fú）：违。耇（ɡǒu）长：即《盘庚》之“老成人”，权高年长的官员。旧有位人：退休的有才德之人。

〔5〕攘窃：偷窃。神祇：天地神鬼。牺：祭祀时所用毛色纯一的牲口。牷（quán）：祭祀时所用肢体齐全的牲口。

〔6〕容：用。将食：同义连用，吃。将，置肉几上而食之。

〔7〕降：下。监：察视。

〔8〕乂：治。雠（chóu）敛：重赋。雠，通“稠”，繁多。

〔9〕召：招致。怠：倦怠。

〔10〕合：集合。

〔11〕瘠：贫瘠。罔：无。诏：告。

〔12〕其：将。

〔13〕兴：起。

〔14〕罔为臣仆：不要成为奴隶。

〔15〕迪：用。刻子：即“箕子”，古音通假。

〔16〕乃：仍。

〔17〕自靖：各自考虑自己如何对付。

〔18〕人：各人。献：献身。

〔19〕顾：反顾，犹云“瞻前顾后”。行：将。遁：逃。

【译文】

太师回答道：“王子！老天严重地降下灾害要覆亡我殷朝，但沉酗于酒的纣王却不畏天威，不用元老旧臣。现在我们殷人竟至偷窃祭祀鬼神用的祭品，吃了也不受惩罚。对下面百姓进行繁重的赋税征敛，招致无数敌对情绪还不知停止。那么多罪恶加到一起，百姓被榨干了却无处申述。商王朝眼看就有灾难了，要轮到我们起来承受；商王朝就要灭亡了，我们可不能做亡国奴。告诉你，王子，按我过去对箕子说过的话，你还是出走吧。要是不走，我们最后都要完蛋。大家各自考虑前途，各自打算一下怎么献身先王。我不能多所瞻顾，马上就要走。”

周 书

牧　誓

牧是地名，在商都朝歌郊外。《史记·周本纪》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本篇即武王伐纣牧野之战前的誓师词，由当时史官记录成篇。

时甲子昧爽〔1〕，王朝至于商郊牧野〔2〕，乃誓〔3〕。

【注释】

〔1〕甲子：甲子日。《史记》作“二月甲子”，有人根据“殷正建丑”、“周正建子”推算出甲子日在周武王十一年二月五日。牧野之战具体年代歧说纷纭，根据天文学研究成果，大概确定在公元前1046年左右。昧爽：暗而不明，即早晨天快亮的时候。

〔2〕王：周武王，姬姓，名发，周王朝第一任君主。牧野：殷朝歌的南郊，在今河南淇县以南汲县以北。

〔3〕誓：军事行动前告诫所有人员的诫辞。

【译文】

甲子这天清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武王来到商都郊外牧野这个地方，举行誓师典礼。

王左杖黄钺〔1〕，右秉白旄以麾曰〔2〕：“逖矣〔3〕！西土之人〔4〕！”

【注释】

〔1〕左杖：左手拿着。杖，手持棍棒。黄钺（yuè）：黄金装饰的斧子，作为仪节和乐舞的工具，也叫“戚”。

〔2〕秉：拿着。旄（máo）：装饰着牦牛尾的小旗。麾：指挥。

〔3〕逖（tì）：远。

〔4〕西土之人：周族在今陕西一带，在商朝之西，故云。

【译文】

武王左手拿着黄金斧钺，右手举着饰有牦牛尾的小旗，指挥说：“大家远来辛苦了，我西方的人们！”

王曰：“嗟！我有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1〕，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2〕，称尔戈〔3〕，比尔干〔4〕，立尔矛〔5〕，予其誓〔6〕。”

【注释】

〔1〕有邦：即“邦”。冢（zhǒnɡ）君：首脑。冢，大。御事：治事行政之官。司徒：管理山林、畜牧等行业的官。司马：在王左右，担任赞右王命。司空：管理田地、居处等行业的官。亚旅：次于司徒、司马、司空的武职。师氏：高级武官。千夫长：统率一千个奴隶兵的贵族官员。百夫长：统率一百个奴隶兵的贵族官员。

〔2〕庸、蜀、羌、髳（máo）、微、卢、彭、濮：周族周围地区几个不同部族，先后臣服周，跟随武王伐纣。庸，在今湖北房县。蜀，主要在今陕南汉中。羌，在今甘肃东南地区。髳，在今山西平陆。微，在今陕西眉县一带。卢，在今湖北南漳以东，襄樊以西之地。彭，在今湖北房县附近南河流域。濮，在今湖北南漳境内。

〔3〕称：举。戈：刀刃横置，用于横击和钩割。

〔4〕比：并列。干：盾牌。

〔5〕矛：长柄，前端装有利刃，用于击刺。

〔6〕其：将。

【译文】

武王说：“啊！我各邦国的首脑、治事大臣、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各个部族的人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竖立好你们的矛，我要发出誓词了。”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1〕；牝鸡之晨，惟家之索〔2〕。’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3〕，昏弃厥肆祀弗答〔4〕，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5〕；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6〕，是以为大夫卿士〔7〕，俾暴虐于百姓〔8〕，以奸宄于商邑〔9〕。今予发惟共行天之罚。

【注释】

〔1〕牝（pìn）：雌。晨：在早晨鸣叫。

〔2〕索：萧瑟不祥之谓。

〔3〕受：即“纣”，同音假借，是商王朝最后一任王帝辛的名字。

〔4〕昏弃：蔑弃。昏，通“泯”，轻蔑。肆：祭祀先王的祭名。答：报。

〔5〕王父母弟：指同父异母诸兄弟。迪：用。

〔6〕逋（bū）逃：逃亡者。逋，逃亡。

〔7〕大夫卿士：泛指殷王朝各级官员。

〔8〕俾（bǐ）：使。百姓：百官。

〔9〕商邑：商的都邑。

【译文】

武王说：“古人有一句话：‘母鸡不该在早晨打鸣。如果母鸡早晨打鸣，这个家就要破败了。’现在商王纣只听信女人的话，背弃祖先宗庙，不举祭祀；蔑弃同宗兄弟，不予任用；只是尊崇信任那些因犯罪而四方逃亡的奴隶们，任命他们担任大夫卿士等要职，使他们为害于百官，作恶于商国。现在我姬发要奉行上天的惩罚命令！

“今日之事〔1〕，不愆于六步、七步〔2〕，乃止，齐焉。夫子勖哉〔3〕！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4〕，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5〕，于商郊弗御克奔〔6〕，以役西土〔7〕。勖哉夫子！

【注释】

〔1〕今日之事：指伐纣战争前作为宣誓仪式所举行的军事舞蹈。

〔2〕愆：过。

〔3〕夫子：对“千夫长”、“百夫长”等武职官名的尊称。勖（xù）：勉。

〔4〕伐：一击一刺为一伐。

〔5〕尚：副词，表希望之意。桓桓：威武的样子。貔（pí）：古代传说中一种猛兽。罴（pí）：古代传说中一种猛兽。

〔6〕御：驾车。克：能。奔：跑。

〔7〕役：役使。

【译文】

“今天举行临战前的军事舞蹈，在徒手舞蹈上，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战士们努力啊！在击刺舞蹈上，不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战士们努力啊！大家要威风凛凛，像虎貔熊罴一样，在商都的郊外举行舍车徒步的演习，以动员我西方勇士们投入战斗。战士们努力啊！

“尔所弗勖〔1〕，其于尔躬有戮〔2〕！”

【注释】

〔1〕尔：你们。

〔2〕躬：身体。戮：杀。

【译文】

“倘若你们不努力，就在你们身上执行刑戮！”

洪　范

洪，大也。范，法也。《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本篇开头有武王访问咨询箕子的话，可能是周史臣的记录，也可能是后人附益上去的。《史记·宋微子世家》全录此篇。《洪范》一篇被称作“统治大法”，在先秦文献中被称引次数很多，是一篇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上古文献。

惟十有三祀〔1〕，王访于箕子〔2〕。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3〕，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4〕？”

【注释】

〔1〕十有三祀：即“十又三年”，武王伐商二年后。商代以祀纪年，甲骨文常见“唯王几祀”。

〔2〕王：周武王。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封地在今山东境内。

〔3〕阴：覆。骘（zhì）：定。

〔4〕彝：常。伦：理。攸：所以。叙：顺序。

【译文】

十三年，武王访问了箕子。武王说道：“啊！箕子。上帝荫庇保护着百姓，使大家和谐居住。我不知道天帝治理天下的常理怎样弄得那么井然有序？”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1〕，汩陈其五行〔2〕，帝乃震怒〔3〕，不畀洪范九畴〔4〕，彝伦攸〔5〕。鲧则殛死〔6〕，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7〕，彝伦攸叙。

【注释】

〔1〕鲧：神话人物，传说为禹的父亲。陻（yīn）：堵塞。

〔2〕汩（ɡǔ）：乱。五行：水火木金土。

〔3〕帝：殷人对天帝的称呼。

〔4〕畀（bì）：赐予。洪：大。范：法。畴：类。

〔5〕攸：因此。（dù）：败坏。

〔6〕殛（jí）：诛杀。

〔7〕锡：赐予。

【译文】

箕子说：“我听说过去鲧用土去堵塞洪水，把五行搞乱了，天帝大怒，就不把‘大法九章’传授给他，治理天下的常理遭到败坏。鲧被诛杀了，禹继起振兴大业，天帝就把‘大法九章’传授给了禹，禹按此常理治理天下井井有序。

“初一〔1〕，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2〕；次三，曰农用八政〔3〕；次四，曰协用五纪〔4〕；次五，曰建用皇极〔5〕；次六，曰乂用三德〔6〕；次七，曰明用稽疑〔7〕；次八，曰念用庶征〔8〕；次九，曰向用五福〔9〕，威用六极〔10〕。

【注释】

〔1〕初：开始。

〔2〕用：以。五事：指一个人的态度、言语、观看、闻听、思考等五项。

〔3〕农：勉。八政：指“食”、“货”等八项。见下文。

〔4〕协：和。五纪：所举五种纪时计算之术。

〔5〕皇极：君王进行统治的准则。

〔6〕乂：治。三德：为正直、刚克、柔克三项。

〔7〕稽疑：卜问疑难。

〔8〕庶：众多。征：征兆。

〔9〕向：通“飨（xiǎnɡ）”，给人以好处。五福：寿、福、康宁、好德、终命等五项。

〔10〕威：使畏惧、敬畏。六极：“凶短折”等六项不吉利的事。

【译文】

“这九章，第一，五行；第二，谨慎于君王自身的五事；第三，勉力办好八项政务；第四，协调五种纪时之术；第五，建立君王的统治准则；第六，运用三种统治方式进行治理；第七，运用卜筮来处理疑难问题；第八，用各种征兆验证君主行为的好坏；第九，运用五种幸福的事以赐福，运用六种极坏的事以惩罚。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1〕，火曰炎上〔2〕，木曰曲直〔3〕，金曰从革〔4〕，土爰稼穑〔5〕。润下作咸〔6〕，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7〕，稼穑作甘〔8〕。

【注释】

〔1〕水曰润下：水的特性为向下湿润。曰，为。

〔2〕炎上：燃烧向上。

〔3〕曲直：可曲可直。

〔4〕从革：变革。

〔5〕爰：即“曰”，为。稼穑：种植和收获庄稼。

〔6〕作：则，就。

〔7〕辛：辣。

〔8〕甘：甜。

【译文】

“第一章，五行：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水的特性是向下湿润，火的特性是向上燃烧，木的特性是可曲可直，金的特性是可以按照人的要求变化形状，土的特性是可以种植和收获庄稼。向下湿润致卤就使味道咸，向上燃烧致焦就使味道苦，可曲可直的木材产生酸味，可变化的金属伤人就使人感到苦辛，土地生长出来的庄稼味道甜美。

“二，五事：一曰貌〔1〕，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2〕，视曰明〔3〕，听曰聪〔4〕，思曰睿〔5〕。恭作肃〔6〕，从作乂〔7〕，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注释】

〔1〕貌：态度。

〔2〕从：顺。

〔3〕明：清醒明察。

〔4〕聪：聪明。

〔5〕睿：睿智通达。

〔6〕肃：严肃。

〔7〕乂：治理。引申为辅助鼓励。

【译文】

“第二章，君王自身的五事：一是态度，二是言语，三是观察，四是闻听，五是思考。态度要恭敬，言语要柔顺，观察事物要清晰，听取别人的意见要聪颖，思考问题要通达。态度恭敬，就表现出严肃端庄；说话柔顺，就能得到广泛辅佐；看问题清晰，就有智者风范；听取意见聪颖，就能善于谋断；思考问题通达，就能达到圣明。

“三，八政：一曰食〔1〕，二曰货〔2〕，三曰祀〔3〕，四曰司空〔4〕，五曰司徒〔5〕，六曰司寇〔6〕，七曰宾〔7〕，八曰师〔8〕。

【注释】

〔1〕食：民食。指农业。

〔2〕货：财货。指手工业、商业。

〔3〕祀：祭祀等宗教活动。

〔4〕司空：掌管居民的官。

〔5〕司徒：掌管教育的官。

〔6〕司寇：掌管司法的官。

〔7〕宾：礼宾、朝觐等外交事务。

〔8〕师：军事。指军事活动。

【译文】

“第三章，要做好八项政务：一是农业生产，二是手工生产和商业贸易，三是宗教祭祀活动，四是内务民政，五是教育文化，六是公安司法，七是礼宾外交，八是军事行动。

“四，五纪〔1〕：一曰岁〔2〕，二曰月〔3〕，三曰日〔4〕，四曰星辰〔5〕，五曰历数〔6〕。

【注释】

〔1〕五纪：依节气纪岁，依月象纪月，依圭影纪日，依二十八宿纪日月之会，依五行星的运行数据纪历数。纪，指天象数据及几种不同的纪时单位。

〔2〕岁：上年冬至到下年冬至为一岁。到战国时已和“年”字同用。

〔3〕月：从朔至晦为一月。商代以一月为三旬，西周则一月按月相分为初吉、既生霸、既望、既死霸四部分（据王国维《生霸死霸考》）。

〔4〕日：昼夜为一日。

〔5〕星辰：依躔度以纪星辰。

〔6〕历数：日月星辰运行经历周天的各种数据。

【译文】

“第四章，五种纪时方法：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五是历数。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1〕。

【注释】

〔1〕有：助词，无意义。极：准则。

【译文】

“第五章，君王的统治准则：君王要建立他的统治准则。

“敛时五福〔1〕，用敷锡厥庶民〔2〕；惟时厥庶民于汝极〔3〕，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4〕，人无有比德〔5〕，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6〕，汝则念之。不协于极〔7〕，不罹于咎〔8〕，皇则受之，而康而色〔9〕。曰‘予攸好德’〔10〕，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11〕，而畏高明〔12〕。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13〕，而邦其昌。凡厥正人〔14〕，既富方穀〔15〕；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16〕，时人斯其辜〔17〕。于其无好，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注释】

〔1〕时：通“是”，这。五福：指下文第九畴中的寿、福等五项。

〔2〕用：以。敷：布。锡：赐予。厥：其。

〔3〕极：准则。

〔4〕无：毋，不要。淫朋：邪党。

〔5〕人：官员。比：私相亲密。

〔6〕猷：谋划。为：才干。守：德行操守。

〔7〕协：和，合。

〔8〕罹：陷入。

〔9〕而康而色：而且要和善你的脸色。前一“而”字是连词。后一“而”字同“汝”。

〔10〕攸：修。

〔11〕虐：欺侮。茕（qiónɡ）独：泛指孤苦无告的人。

〔12〕高明：尊崇显要之人。

〔13〕羞：进献。

〔14〕正人：官员中的长官。

〔15〕方：始，才。穀：善。

〔16〕而：汝。指王。

〔17〕辜：罪。

【译文】

“聚集五种幸福的事，赐予百姓；这样的话，百姓对于您的准则，就会帮助您去巩固这准则。所有庶民都不得结成邪党，一切官员不得朋比为奸，只应遵循君王所建的准则。庶民中有善于谋划、有才干、有操守的，要注意记住他们。那些作为不合准则，但尚未陷入罪恶的人，就要容忍他们，而且应该和颜悦色地去宽容他们。如果某人说‘我要注意修好品德’，您就要赏赐他好处。这些人就会完全遵守君王的准则。不要虐待那些孤苦无告的平民，而畏惧显贵官员。那些有才干的官吏，要升进他们，这样可使国家昌盛。那些高级长官，须先给他们以优厚的俸禄，才好要求他们做出善政。如果您不能使百姓尽力于王家，那就是官员们的罪过。这些人没有用时，您虽然赐福给他们，也只会干出坏事。

“无偏无颇〔1〕，遵王之义。无有作好〔2〕，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3〕，王道荡荡〔4〕。无党无偏，王道平平〔5〕。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6〕，是彝是训〔7〕，于帝其训〔8〕。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注释】

〔1〕颇：倾斜，不平。

〔2〕好：私人利益。

〔3〕党：包庇私情。

〔4〕荡荡：宽阔、平坦的样子。

〔5〕平平：通“辨辨”，治理，辨别。

〔6〕敷：通“傅”，至。

〔7〕彝：常规，常法。训：教训。

〔8〕于帝其训：顺着上帝。

【译文】

“不要偏，不要斜，应当遵循君王的仁义。不能只顾私人利益，应当遵循君王正道而前进。不要为非作恶，要遵循君王的正路行走。不要偏私，不要结党，君王的道路将无比宽广。不要结党，不要偏私，君王的道路将无比平坦。不要反复，不要倾侧，君王的道路中正平直。大家汇集到君王的准则下来啊！大家归依到君王的准则下来啊！这就叫做君王统治准则的至理名言，要以至言为师法，为教训，才算顺从了天帝的意旨！这也都是庶民们所要遵守的至言，只应当顺从它，奉行它，以亲附于天子，承受他的光彩。这样，天子才是百姓的父母，是全天下的君王！

“六，三德〔1〕：一曰正直，二曰刚克〔2〕，三曰柔克〔3〕。平康〔4〕，正直；强弗友〔5〕，刚克；燮友〔6〕，柔克。沉潜〔7〕，刚克；高明〔8〕，柔克。惟辟作福〔9〕，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10〕。

【注释】

〔1〕三德：三种统治方法。

〔2〕刚：刚强，强硬。克：取胜。

〔3〕柔：怀柔、温和的方式。

〔4〕平康：平正康宁。

〔5〕强：通“犟（jiànɡ）”，倔强顽固。

〔6〕燮（xiè）：和。

〔7〕沉潜：指沉沦在下的民众。

〔8〕高明：显要贵族。

〔9〕辟（bì）：君主。

〔10〕僭（jiàn）：犯上作乱。忒：通“恶”。

【译文】

“第六章，三种统治方式：一是用正直的方式进行统治，二是用强硬的方式进行统治，三是用温和的方式进行统治。对平正康宁的人，要采用正直方式；对倔强不亲附的人，要采用强硬方式；对和顺可亲近的人，要采用温和方式。对待百姓，要以强硬方式统治；对显要贵族，要以温和方式拉拢。只有君王才有权赐予百姓以幸福，给予民众以刑罚，也只有君王才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臣下则无权给人以幸福、予人以刑罚、享受玉食。倘若臣下擅权，给人以幸福、予人以刑罚、享受美食，就会危及王室，倾覆国家，百官因此会走上邪路，老百姓也会犯上作乱。

“七，稽疑〔1〕：择建立卜筮人〔2〕，乃命卜筮〔3〕。曰雨，曰霁〔4〕，曰圛〔5〕，曰髳〔6〕，曰克〔7〕，曰贞〔8〕，曰悔〔9〕，凡七。卜五〔10〕，占用二〔11〕，衍忒〔12〕。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注释】

〔1〕稽疑：卜筮决疑。

〔2〕卜：用龟甲占卜。筮：用蓍草占卜。

〔3〕乃命卜筮：占卜时将所问之事告诉龟甲和蓍草。

〔4〕霁（jì）：雨止而云未散。

〔5〕圛（yì）：云气稀疏的样子。

〔6〕髳（máo）：阴暗不明。

〔7〕克：成功与否。

〔8〕贞：内卦。

〔9〕悔：外卦。

〔10〕卜五：指用龟甲占卜的五项：雨、霁、圛、髳、克。

〔11〕占用二：用蓍草占筮的两项：贞、悔。

〔12〕衍忒：卜筮二者都要推演研究兆卦的变异。衍，推演。忒，变。

【译文】

“第七章，占卜决疑的方法：择用善于卜筮的人，用龟甲占卜、蓍草筮卦，展示出雨、霁、圛、髳等天气状况，事件成功与否，以及内卦、外卦的丰富变化，一共七项。其中龟卜五项，蓍筮两项，都要推演研究其兆卦的变异。用这些人进行卜筮时，三个人占问，要信从其中两个人的结果。

“汝则在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1〕，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2〕。龟筮共违于人〔3〕，用静，吉；用作，凶〔4〕。

【注释】

〔1〕逢：大。

〔2〕作内，吉；作外，凶：郑玄说：“逆者多，以故举事于境内则吉，境外则凶。”伪《孔传》释“内”为“祭祀冠昏”之事，“外”为“出师征伐”之事。

〔3〕龟筮共违于人：似指龟筮都“逆”，与人三方面都“从”相反。

〔4〕用静，吉；用作，凶：伪《孔传》说：“安以守常则吉，动则凶。”

【译文】

“您倘若有重大疑难的事，首先要自己反复考虑，然后再问大臣，再咨询庶民，最后再看卜筮的结果。如果您自己赞同，龟卜赞同，蓍卦赞同，大臣赞同，庶民也赞同，这就叫做‘大同’。这样，您身体就会强健，子孙后代也会昌盛，这是大吉。如果您自己赞同，龟卜赞同，蓍卦也赞同了，可是大臣们反对，庶民们也反对，这也算吉利。如果大臣们赞同，龟卜赞同，蓍卦赞同了，您自己却反对，庶民们也反对，这还是算吉利。如果庶民们赞同，龟卜赞同，蓍卦赞同了，您自己却反对，大臣们也反对，这仍算是吉利。如果您赞同，龟卜也赞同，蓍筮却反对，大臣们也反对，庶民们也反对，这种情形下，用于国内之事，仍是吉利；对外，则有凶灾。如果龟卜和蓍筮都不合人意，那就要安静下来，不应有所举动，才能得到吉利的结果；有所妄动，就会招来凶祸。

“八，庶征〔1〕：曰雨，曰旸〔2〕，曰燠〔3〕，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4〕，各以其叙〔5〕，庶草蕃庑〔6〕。一极备〔7〕，凶；一极无〔8〕，凶。

【注释】

〔1〕庶：众。征：征兆。

〔2〕旸（yánɡ）：日出。

〔3〕燠（yù）：暖，热。

〔4〕曰时：要是。曰，语气词，无意义。

〔5〕叙：次序。

〔6〕蕃：滋。庑：丰。

〔7〕一极备：其中一项过多。

〔8〕一极无：其中一项太欠缺。

【译文】

“第八章，各种征象：雨、晴、暖、寒、风。要是五项都具备，各按其规律发生，就能使草木繁盛，庄稼丰收。如果其中某一项过多，就不利；某一项欠缺，也是不利。

“曰休征〔1〕：曰肃〔2〕，时雨若〔3〕；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

【注释】

〔1〕休：美好。

〔2〕肃：即上文第二畴“恭作肃”的“肃”，指君王态度严肃，庄敬。下“乂”、“哲”、“谋”、“圣”皆同。

〔3〕时：适时。若：助词，无意义。

【译文】

“美好行为的征兆：君王表现肃敬，雨水恰到好处地降下来；君王政治休明，太阳按时普照大地；君王处理事情明智，气候适时温暖；君王深谋远虑，天气适时转寒；君王明识通达，和风定时而至。

“曰咎征〔1〕：曰狂〔2〕，恒雨若〔3〕；曰僭〔4〕，恒旸若；曰舒〔5〕，恒燠若；曰急〔6〕，恒寒若；曰雺〔7〕，恒风若。

【注释】

〔1〕咎：过失。

〔2〕狂：狂妄。

〔3〕恒：常。

〔4〕僭：差，过失。

〔5〕舒：缓慢拖拉。

〔6〕急：急躁莽撞。

〔7〕雺：昏暗不明。

【译文】

“恶劣行为的征兆：君王行为放肆狂妄，常下大雨；君王行为动辄有差错，经常干旱；君王办事拖拉迟缓，天气经常炎热；君王办事冒失孟浪，天气经常寒冷；君王处事昏暗不明，经常大风不止。

“曰：王省惟岁〔1〕，卿士惟月〔2〕，师尹惟日〔3〕。岁月日时无易〔4〕，百谷用成〔5〕，乂用明〔6〕，俊民用章〔7〕，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8〕，家用不宁。

【注释】

〔1〕省：察。

〔2〕卿士：周王朝掌管国政最高级的官员。

〔3〕师尹：师氏、尹氏的连称。泛指周王朝高级文武百官。单称师氏是高级武官，尹氏是高级文官，即史官之长。这里，王统卿士，卿士统百官，比如以岁统月，以月统日，纲举目张。

〔4〕无：毋，不要。

〔5〕用：以。

〔6〕乂：治。

〔7〕俊民：才能特别高的人。章：显用。

〔8〕微：沉沦卑贱。

【译文】

“君王、卿士、师尹递相统率，就像岁、月、日递相隶属，纲举目张。岁、月、日自然有序而不错乱，庄稼才会获得丰收，政治就会清明，贤才也会显用，国家才能平安宁静。如果日、月、岁时间颠倒错乱，庄稼不会有收成，政治也会昏暗，贤才只能沉沦，国家当然就不得安宁了。

“庶民惟星〔1〕：星有好风〔2〕，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3〕。

【注释】

〔1〕庶民惟星：老百姓就像星星。

〔2〕星有好（hào）风：星星有爱好风的，意思是星星能影响造成风。下“好雨”同。

〔3〕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古人传说月亮运行经过爱好风雨的星就会引起风雨。这里是比喻意，强调君王要加强统治，不能迁就民欲。

【译文】

“庶民们好比星星：能够影响风雨调顺。日、月按一定规律运行，就会产生冬夏。如果月亮行道时，从星所好，就会引起风雨，顺从民欲，就会政教失常。

“九，五福〔1〕：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2〕，四曰攸好德〔3〕，五曰考终命〔4〕。六极〔5〕：一曰凶短折〔6〕，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7〕，六曰弱〔8〕。”

【注释】

〔1〕福：幸福的事。

〔2〕康宁：健康安宁。

〔3〕攸：修。

〔4〕考终命：终天年。考，老。

〔5〕极：这里指惩罚、恶事。

〔6〕凶短折：相当于“不得好死”。

〔7〕恶：凶恶。

〔8〕弱：懦弱，衰弱。

【译文】

“第九章，五种幸福：一是长寿，二为富贵，三是健康安宁，四是敬修美德做好事，五是老而得善终。六种惩罚：一是不得好死，二是疾病，三是忧患，四是贫穷，五是凶恶，六是衰弱。”

金 縢

“金縢（ténɡ）之匮”，犹今云“铁柜子”，用于藏放王室机密文件。本篇叙述武王灭商后两年，生了重病，周公旦请求先王在天之灵让自己代替武王去死，并将祝册放在“金滕之匮”中，武王很快病就好了。武王死后，成王幼弱，由周公摄政，管、蔡放出谣言诽谤周公，周公为示清白，避居东方。后来，天降警告，成王打开金匮，知道始末，迎回了周公。《史记》录入《鲁周公世家》中。

本篇也有很多问题，一直被后代学者怀疑，但一般来说，我们认为《金滕》所述的故事主体是真实的，只是内容上掺杂了传闻，形成篇章时也有可能经过史官的增益。

既克商二年〔1〕，王有疾〔2〕，弗豫〔3〕。二公曰〔4〕：“我其为王穆卜〔5〕？”周公曰〔6〕：“未可以戚我先王〔7〕。”

【注释】

〔1〕既克商二年：武王克商在文王受命十一年，这是十三年。

〔2〕王：指周武王。

〔3〕弗：不。豫：安。

〔4〕二公：太公望和召公奭。

〔5〕其：将。穆卜：占卜。“穆”字表敬重。

〔6〕周公：周武王弟，名旦。

〔7〕戚：使感动。

【译文】

灭商之后两年，武王生了病，很不舒服。太公和召公说：“我们替王卜筮吧？”周公道：“这不能感动我们先王。”

公乃自以为功〔1〕：为三坛〔2〕，同墠〔3〕；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4〕，乃告太王、王季、文王〔5〕。

【注释】

〔1〕公：周公。功：人质。

〔2〕坛：祭坛。

〔3〕墠（shàn）：祭祀用的平地。

〔4〕植：放置，放。璧：环状的扁平圆玉块。秉：执。珪：上为三角状，下为长条矩形的玉块。

〔5〕太王、王季、文王：给周王朝的建立打下基础的三位“先王”。太王即古公亶父，王季的父亲，文王的祖父，他率领周族从豳地迁到岐山下称为周原的地方，定居下来，从事农业生产，并建立国家政权。儿子季历即位，继续发展，与商王朝发生矛盾。到周文王时势力日益强大，遂称“王”，并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

【译文】

于是周公以自己的身体做抵押：在一个场上筑成三座坛，又在南面起了一座坛，朝着北方，周公站在上面，陈设好了璧，手捧着珪，向太王、王季、文王祝告。

史乃册祝曰〔1〕：“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2〕；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3〕，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4〕，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

【注释】

〔1〕史：史官中担任“作册”的史官，或称“内史”。册：简书。祝：读简书告神灵。

〔2〕元孙：长孙。某：指武王姬发。遘（ɡòu）：遇。虐：恶。

〔3〕丕子之责：《书经传说汇纂》引晁以道说：“犹史传中‘责其侍子’之‘责’。盖云上帝责三王之侍子。侍子，指武王也。上帝责其未来服事左右，故周公乞代其死。”是也。丕子，大儿子。

〔4〕若：而。考：通“巧”。

【译文】

史官拿着册子，阅读祝文道：“你们的长孙某得了很严重的病；如果你们三王在天之灵需要召他去服侍你们，那就请让我小子旦来代替吧。我仁能又很灵巧，而且多才多艺，能够服事鬼神。你们的长孙并不是多才多艺的，他哪里能够服事鬼神呢？

“乃命于帝庭〔1〕，敷佑四方〔2〕，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3〕，四方之民罔不祗畏〔4〕。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5〕！

【注释】

〔1〕乃命于帝庭：你们在天庭里承受的天命。乃，你们。

〔2〕敷佑：即“抚有”。同音假借。

〔3〕用：因此。

〔4〕祗：敬。

〔5〕依归：指宗庙。

【译文】

“你们在天帝那里承受了大命，拥有天下四方，能够安定你们的子孙，四方民众无不敬畏。唉！只要保有上天的大命，先王的神灵也就永远可以安享宗庙。

“今我即命于元龟〔1〕。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2〕。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3〕。”

【注释】

〔1〕即：将。命：受命。元龟：大宝龟。

〔2〕俟（sì）：等待。

〔3〕屏：抛弃。

【译文】

“现在我根据大龟来接受你们的命令了。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献给你们，回去等候你们的命令。如果不答应，我就要把璧和珪拿开了。”

乃卜三龟〔1〕，一习吉〔2〕。启籥见书〔3〕，乃并是吉〔4〕。公曰：“体〔5〕，王其罔害〔6〕！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7〕。兹攸俟〔8〕，能念予一人。”

【注释】

〔1〕乃卜三龟：在三王灵前各摆一只龟。

〔2〕习：重复，因袭。

〔3〕籥（yuè）：简书。

〔4〕并是吉：指武王和周公并吉。

〔5〕体：幸。

〔6〕其：大概。罔：无。

〔7〕永：长。图：谋划。

〔8〕兹：此。攸：助词，宾语前置时用之。俟：等。

【译文】

于是他在三王灵前各摆了一只龟，进行占卜，都一致得到吉兆。打开简册，把卜兆的话翻出来一看，乃是王和周公一并得到了吉兆。周公说：“真幸运，王的病不要紧了！我新受了三王的命令，也可以永久替国家谋划。现在我就等着这个吧！三王一定是记挂关心我的。”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1〕。王翌日乃瘳〔2〕。

【注释】

〔1〕縢（ténɡ）：封缄用的丝。匮（ɡuì）：匣。

〔2〕翌（yì）日：第二天。瘳（chōu）：病愈。

【译文】

周公回去，把这篇祝文安放在封固的铜柜子里。武王的病第二天就好了。

武王既丧〔1〕，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2〕：“公将不利于孺子〔3〕！”

【注释】

〔1〕既丧：死后。

〔2〕管叔：名鲜，周文王之子，武王大弟，周公之兄。其封地在今郑州附近。流言：造谣。

〔3〕孺子：儿童的通称。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说古代天子诸侯等的嫡长子承位者专称孺子。这里指武王之子成王。

【译文】

后来武王死了，管叔和他几个弟弟在国内造谣说：“周公对这个小主人要不怀好意了！”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1〕，则罪人斯得〔2〕。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3〕，名之曰《鸱鸮》〔4〕。王亦未敢诮公〔5〕。

【注释】

〔1〕居东：居国之东，指周公为逃避嫌疑，离开国都，暂居东方某地。

〔2〕罪人：指造谣的人。斯：乃。

〔3〕贻：赠送。

〔4〕鸱鸮（chīxiāo）：一种小鸟。周公所作《鸱鸮》之诗，见于《毛诗·豳风》。

〔5〕诮（qiào）：责备。

【译文】

周公就对二公说：“如果现在我不逃避，我不能对得住先王。”他避到东方住了两年，几个造谣言的人最终被抓获。后来，周公写了一首诗送给成王，题目叫《鸱鸮》。成王也没有怎么说他。

秋〔1〕，大熟〔2〕，未获〔3〕，天大雷电以风〔4〕，禾尽偃〔5〕，大木斯拔〔6〕，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7〕，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8〕。

【注释】

〔1〕秋：居东二年之秋。

〔2〕大熟：农作物大熟。

〔3〕未获：尚未收割。

〔4〕以：与。

〔5〕偃：倒伏。

〔6〕斯：尽。

〔7〕弁（biàn）：朝服。

〔8〕说：祝册中的祝辞。

【译文】

那一年秋天，庄稼长得很好，还没有收割，忽然起了大雷电，还有大风，把许多禾黍都刮倒了，很大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国内的民众大为惊慌。王和卿大夫们都穿戴朝服准备占卜，打开贮放占卜祝册的金质封固的柜子，于是看到了周公把自己做抵押替代武王死的祝辞。

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1〕。对曰：“信〔2〕。噫公命〔3〕，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4〕。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5〕，惟朕小子其新逆〔6〕，我国家礼亦宜之。”

【注释】

〔1〕史：即上文读祝册之史。百执事：掌管卜筮册祝及典藏金縢之匮的各执事官员。

〔2〕信：确实。

〔3〕噫：通“抑”，但是。

〔4〕予冲人：即“余小子”，君王自称。

〔5〕彰：表明，彰显。

〔6〕新：通“亲”。逆：迎。

【译文】

二公和成王就这件事询问祝史和各执事之官，他们回答说：“是这样的。但这是周公的命令，我们一直没敢说。”王手里拿着祝册，流着泪说：“不要占卜了！以前周公替王室出了那么多力，我这个幼年人全都不知道。现在上天发出威严，彰显周公的德行，我小子应当亲自去迎接，这在国家礼制上也是适宜的。”

王出郊〔1〕，天乃雨，反风〔2〕，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3〕。岁则大熟。

【注释】

〔1〕郊：国都郊外。

〔2〕反风：风转向倒吹了。反，同“返”。

〔3〕尽起而筑之：将大树压倒的禾扶起来拾取其穗。

【译文】

成王出了郊外，天下雨了，风也倒吹了，禾黍都竖起来了。二公吩咐国内百姓，把被大树压倒的禾黍扶起来拾取穗子。这一年仍然获得了一个大收成。

大　诰

诰，告诫劝勉之意，“大诰”即普遍广泛地告导。《大诰》讲述周武王死后，成王幼弱，由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嫉恨周公，勾结殷王武庚发动了叛乱。周公为了动员周人出兵征伐，发表了诰辞，反复强调平乱、东征的意义，希望各诸侯国同心同德，顺应天命。终于完成了动员，讨平了叛乱，巩固了周王朝。史臣将周公这一次动员讲话记录下来，成为本篇。《史记·周本纪》说：“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可见其成篇在周公摄政，管蔡叛乱之后。

《大诰》中周公所讲多有当时的岐周方言，释读不易，《大诰》因此成了著名的诘屈难读的篇章。

王若曰〔1〕：“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2〕，弗吊天降割于我家〔3〕，不少延〔4〕。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历服〔5〕，弗造哲〔6〕，迪民康〔7〕，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8〕！

【注释】

〔1〕王若曰：王这样说。此时周公假借成王名义说话，此“王”实指周公。

〔2〕猷（yóu）大诰：即诰，指天子对臣下的训导。“猷”是发语词，“大”是语气词，加重语气。尔：你。越：于，及。御事：朝廷百官。

〔3〕弗吊天：即“不淑天”，不善的天，降灾害的天。割：通“害”。我家：周的王家。

〔4〕少：稍。延：延缓。

〔5〕洪惟：发语词。我幼冲人：指年纪尚轻的周成王。嗣：继承。大历服：即“大历”与“大服”，长久的年代和伟大的禄命。

〔6〕造：遭。哲：吉。

〔7〕迪：引导。康：安康。

〔8〕矧（shěn）：何况。有：同“又”。格：至。

【译文】

成王这样说：“现在我告诉你们各邦国首长和政府官员们，严厉的老天爷正严峻地给我们王家降下灾难，没有推延。我小子继承了这千秋大业，偏偏很不顺利，还不能引导百姓过上安乐的生活，更谈不上什么能知天命！

“已〔1〕！予惟小子若涉渊水〔2〕，予惟往求朕攸济〔3〕。敷贲〔4〕，敷前人受命〔5〕，兹不忘大功〔6〕。予不敢于闭〔7〕。

【注释】

〔1〕已：发语词，相当于“唉”。

〔2〕予惟小子：即“余小子”，周公代成王自称。渊：深。

〔3〕朕：我。攸：所以。济：渡过。

〔4〕敷：陈列，开展。贲：龟。

〔5〕前人：前代君王。

〔6〕兹：此。忘：通“亡”，失去。

〔7〕闭：壅塞。

【译文】

“唉！我小子好像准备渡过深水一样，必须寻求我可以安全渡过的地方。我要广泛开展龟卜方式，发扬光大我们祖宗所接受的天命，这才能守住先王功业。我可不敢自取停滞。

“天降威，用文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1〕。即命曰〔2〕：‘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3〕，越兹蠢殷小腆〔4〕，诞敢纪其叙〔5〕！天降威，知我国有疵〔6〕，民不康，曰：“予复〔7〕！”反鄙我周邦〔8〕，今蠢今翼〔9〕，日民献有十夫予翼〔10〕，以于敉文、武图功〔11〕。我有大事〔12〕！休〔13〕？’朕卜并吉〔14〕！

【注释】

〔1〕绍：卜问。明：通“命”。

〔2〕命曰：占卜前要将所占之事向鬼神提出，称为“命龟”，即此。

〔3〕西土人：指周朝派往东土的管叔、蔡叔等一班监视武庚的人。西土指周都镐京，在今陕西西安的西面。

〔4〕越：发语词。兹：此。蠢：蠢动，不安分。腆：丰厚。

〔5〕诞：发语词，无意义。纪：整理。叙：通“绪”，旧的法纪传统。

〔6〕疵：毛病。这里指周室内部的不团结。

〔7〕予复：恢复旧邦。此引武庚之言。

〔8〕鄙：使成为边境。

〔9〕今蠢今翼：（武庚他们）像害虫蠢动、恶鸟飞扑一样。蠢，虫子蠕动的样子。翼，鸟的翅膀。

〔10〕日：近日。民献：臣服于征服者而仍统治本族奴隶的贵族。十夫：一群人。予翼：倒文，即“翼予”，辅佐我。

〔11〕于：往。敉（mǐ）：完成。图：大。

〔12〕大事：指东征的军事行动。

〔13〕休：美好。

〔14〕卜并吉：殷周进行占卜时，用三个卜人进行占卜。这里就是说三个龟壳都显示了吉兆。

【译文】

“自从老天降下威严，我就用文王传下来的大宝龟来卜问天命。我祷告说：‘我们西土有大灾难落到头上来了，就连我们派出去的西土人也不老实了，不安分的殷人刚恢复了一点力量，就妄想恢复旧业！他们趁老天爷降下威严，知道我国出了些问题，百姓也不安起来，就叫嚣说：“我们要借此光复旧业！”妄想把我周邦作为他们的属地，现在他们就像虫鸟一样蠢动飞扑。近来，幸好在归顺我们的殷人里，有一批贵族辅助我们，一同去完成文王和武王的大功业。现在我准备发兵东征了！请问这次是吉还是凶？’结果，三个龟版全都呈现出吉兆。

“肆予告我有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1〕：予得吉卜，以惟以尔庶邦〔2〕，于伐殷逋播臣〔3〕！

【注释】

〔1〕肆：所以现在。尹氏：周王朝的史官，职掌书写王命。庶士：众多官员。

〔2〕以：用。庶邦：许多属邦。

〔3〕于伐：征伐。逋播：逃亡。

【译文】

“现在我明白告知你们各位邦君和各级官员：我已得到了很吉利的卜兆，我要带领你们属邦的军队，去讨伐那些殷商叛乱的亡命之徒！

“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1〕：‘艰大〔2〕，民亦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3〕，越予小子考翼〔4〕，不可征。王害不违卜〔5〕？’

【注释】

〔1〕罔：无。反：同“返”，复命，回答上级。

〔2〕艰：困难。

〔3〕王宫：管叔、蔡叔是周朝亲族，所以这样说。邦君室：管叔、蔡叔是分封土地的诸侯，所以这样说。

〔4〕越：发语词，无意义。考翼：当作“孝友”，指父兄。

〔5〕害：通“曷”，何。

【译文】

“但是你们许多邦君和各级官员倒回答我：‘困难很大呀！百姓也不老实，而且这些乱子就出在我们王朝的宫廷和王族诸侯的家室之间，我们本于孝友的原则，可不能大行征伐。王啊，您为什么不违背卜兆呢？’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乌虖〔1〕！允蠢〔2〕，鳏寡哀哉〔3〕！予造天彶遗〔4〕，大投艰于朕身〔5〕。越予冲人不卬自恤〔6〕，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7〕：‘无毖于恤〔8〕！不可不成乃文考图功〔9〕！’

【注释】

〔1〕乌虖：同“呜呼”，相当于“唉呀”。

〔2〕允：实在。蠢：动乱。

〔3〕鳏（ɡuān）寡：指无依无靠的孤独之人。

〔4〕造：通“遭”。彶：同“及”。

〔5〕大：语助词，无意义。

〔6〕卬：我。恤：忧。

〔7〕义：应该。绥：劝告。

〔8〕无：发语词，无意义。毖：谨慎，勤劳。

〔9〕文考：指周文王。

【译文】

“因此，我对这些困难进行了深沉的思考，我要对你们说：唉！这些叛乱之徒真的蠢动起来了，老百姓遭受这灾难多么可悲呀！这是我遭到了老天爷的责罚，艰难困苦压到了我的身上。如果我小子对这样的大事还不知忧苦，你们各个邦君和各级官员正该劝谏我说：‘您为什么不仔细地忧虑呢！您的先人文王的大功不能不由您去完成啊！’

“已！予惟小子不敢僭上帝命〔1〕。天休于文王〔2〕，与我小邦周。文王惟卜用〔3〕，克绥受兹命〔4〕。今天其相民〔5〕，矧亦惟卜用〔6〕。乌虖！天明畏〔7〕，弼我丕丕基〔8〕！”

【注释】

〔1〕僭：不信。

〔2〕休：通“庥”，庇护。

〔3〕卜用：用占卜。

〔4〕克：能。绥：继承。

〔5〕相：帮助。

〔6〕矧（shěn）：又。

〔7〕天明畏：即“畏天命”。

〔8〕弼：辅佐。丕：大。

【译文】

“唉！我小子决不敢不信天命。老天爷庇佑着文王，使我们小小周邦兴盛了起来。文王就是由于懂得遵照占卜行事，才能继承大命。现在老天爷还是会给我们降福的，只要我们还能依照占卜行事。啊！天命威严可畏啊！大家一同来辅佐我成就基业吧！”

王曰：“尔惟旧人〔1〕，尔丕克远省〔2〕？尔知文王若勤哉〔3〕！天閟毖我成功所〔4〕，予不敢不极卒文王图事〔5〕。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6〕：天棐忱辝〔7〕，其考我民〔8〕，予害其不于前文人图功攸终〔9〕！天亦惟用勤毖我民〔10〕，若有疾，予害敢不于前文人攸受休毕〔11〕！”

【注释】

〔1〕尔：你们。旧人：旧臣。

〔2〕丕：大。克：能。远省：当作“遹省”，遵循。

〔3〕若：如此。

〔4〕閟（bì）毖：谨慎诰教。所：所在，所由。

〔5〕极卒：赶快完成。极，通“殛”。卒，完成。

〔6〕化诱：教导。

〔7〕棐忱：不信。棐，通“匪”，非，不。忱，通“谌”，相信。辝：同“台（yí）”，我。

〔8〕考：成全，安定。

〔9〕害：通“曷”。其：语词，无意义。攸：是。

〔10〕勤：劳。指征伐之役。

〔11〕攸受休：所受上天的庇佑。毕：结束。这里指祛除（疾病）。

【译文】

王接着说：“你们这些人，很多是我先文王的旧臣，你们能够很好地遵循文王的遗轨吗？你们知道文王曾多么勤劳于王事么！现在老天爷已经把成功的道理教给我了，我实在不敢不尽快完成文王的大事。所以我深切地告诫各位邦君：老天爷并不是随便信任我的，它只是为了安定我们的百姓才这样的。我怎么敢不为先王遗下的伟大功业争取最后胜利！现在老天爷又要勤劳我们的百姓，从事东征了，正像对待瘟疫一样，我哪敢不为先王所受天命，而不去彻底清除它！”

王曰：“若昔朕其逝〔1〕，朕言艰日思〔2〕。若考作室〔3〕，既厎法〔4〕，厥子乃弗肯堂〔5〕，矧肯构〔6〕；厥考翼其曰‘予有后，弗弃基’〔7〕？厥父菑〔8〕，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 ？肆予害敢不越卬敉文王大命〔9〕！

【注释】

〔1〕若：如。昔：以前。逝：通“誓”，诰教。

〔2〕言：于。

〔3〕考：父。

〔4〕厎：定。法：指造房屋的构图尺寸规定。

〔5〕乃：尚且。堂：高出地面四方形土台。这里指堆土以奠定房基。

〔6〕矧：何况。构：屋架。

〔7〕翼：通“繄”，语助词，无意义。其：哪里会。

〔8〕菑（zī）：田中除草和翻土的工作。

〔9〕越卬：于我，即趁我这一生。敉（mǐ）：安定，完成。

【译文】

王又说：“像前面我对你们所宣讲过的，我正天天深长地思考这件困难的工作。打个比方吧，就像一位父亲想造房子，已经定好了建筑的规划，他的儿子却连堆土夯房基的工作都不能做，更何况去搭架梁椽呢；这时父亲难道还能说‘我有好后代，不会抛弃我的基业’吗？又如一位父亲在田地里已经翻好土地，他儿子连播种都不干，更不用说收割了；这时父亲难道还能说‘我有好后代，不会抛弃我的基业’吗？像这样，所以我才不敢不及早努力继承、完成文王所承受的伟大天命。

“若兄考〔1〕，乃有伐厥子〔2〕，民养其观弗救〔3〕？”

【注释】

〔1〕兄考：即“皇考”。这里可以理解为周公隐指成王父亲武王。兄，同“贶”，又通“皇”，高大之谓。

〔2〕伐：侵伐，欺侮。厥：其，他的。

〔3〕民养：指奴隶、仆人。这里可理解为周室官员。观：观望。

【译文】

“像现在这样，武王死了，坏人来欺侮攻伐他的儿子，国家官员们可以袖手旁观而不去救援吗？”

王曰：“呜呼！肆我告尔庶邦君〔1〕，越尔御事：爽邦由哲〔2〕，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3〕，尔时罔敢易定〔4〕，矧今天降戾于周邦〔5〕，惟大艰人诞以胥伐于厥室〔6〕。尔亦不知天命不易〔7〕！

【注释】

〔1〕肆：今。

〔2〕爽：句首语气词。由哲：亦作“迪哲”，昌明顺利。指文王、武王之时。

〔3〕十人：指一批大臣。十，是虚数。迪知：用知。越：及。棐：通“匪”。忱：通“谌”，信。

〔4〕易：改变。定：天的定命。

〔5〕戾：定，安定。

〔6〕大艰人：指武庚、管叔、蔡叔等叛徒。诞：语助词，无意义。胥：相。厥室：叛周者的家室。

〔7〕不易：不变。

【译文】

王又说：“啊！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各个邦君和官员们，本来我们周邦国势昌明顺利，那是由于有一批贤臣，他们能认识到不可无条件地一味依赖天命。那时他们都不敢违背上帝的命令，何况现在老天爷又把这安定天下的命令降给了我们，注定那些发难的叛乱之徒到头来只会相互毁掉自己的家室。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上帝的命令是根本不会改变的吗！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1〕，予害敢不终朕亩〔2〕！天亦惟休于前文人，予害其极卜〔3〕？敢弗于从率文人有旨疆土〔4〕，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5〕！天命不僭〔6〕，卜陈惟若兹〔7〕。”

【注释】

〔1〕穑夫：农夫。穑，耕稼。

〔2〕害：通“曷”。这里理解为“为什么不”。

〔3〕极：通“亟”，赶快。

〔4〕从：遵守。率：语助词，无意义。文人：即周文王。旨：美好。

〔5〕肆：所以。

〔6〕僭：不信。

〔7〕陈：陈列。惟：有。若兹：像这样。

【译文】

“我经过了长时间的考虑，认为：老天爷早已决定要灭绝殷商，好像农夫种地一样，我哪敢不顺着天时把自己的农活善始善终地都干完！从前上天降福于文王，我为什么不能像先王那样抓紧进行占卜？就是为了不敢不守住文王开创的大好疆土，何况现在占卜都已得到吉兆！所以我就要带领大家东征了！天命不可不信，试看占卜的兆象何等清楚！”

康　诰

《康诰》是周王朝册封文王之子康叔于卫国时的诰辞。《史记·卫康叔世家》载：“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间故商墟。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尚书大传》也记载了周公摄政二年平定武庚叛乱，三年践奄之后，回到宗周作《多方》，四年建侯卫，封鲁侯伯禽、卫康叔等。这篇《康诰》就是册封康叔的诰命，篇中反复告诫康叔要明德慎罚，爱护殷民。《康诰》和下文《酒诰》、《梓材》两篇，因为都是周公对康叔说的话，习惯上合称为“康诰”三篇。

据刘起釪先生的统计，此篇在先秦文献中引用次数最多，共计三十余次。

惟三月哉生魄〔1〕，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2〕，四方民大和会〔3〕，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4〕，和见士于周〔5〕。周公咸勤〔6〕，乃洪大诰治〔7〕。

【注释】

〔1〕哉生魄：月初。哉，开始。魄，《说文》作“霸”。马融说：“魄，朏（fěi，月光）也。谓月三日始生兆。朏，名曰魄。”王国维《生霸死霸考》说：“古人记时，月分四期：一曰初吉，二曰既生霸，三曰既望，四曰既死霸。又有哉生霸，旁生霸，旁死霸三名。”具体分期，自一日至七、八日为初吉，八、九日至十四、五日为既生霸，自十五、六日至二十二、三日为既望，自二十三、四日至月底为既死霸。每月的二、三日为哉生霸，二、三日之后也可以称哉生霸，所以哉生霸也可以是每月的五、六日。

〔2〕初基：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基”通“其”，“初其，犹金文之言‘启其’、‘肇其’，乃周人语例。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者，周公始其作新大邑于东国洛也。”即刚开始奠定基业的意思。大邑：国都。洛：《史记》作“雒”，今河南洛阳。

〔3〕四方民大和会：四方诸侯朝觐周天子的会同之礼。

〔4〕侯、甸、男邦：即侯邦、甸邦、男邦。采卫：这里指与侯、甸、男并立的附庸小国。百工：百官。播民：指一些侯、甸、男邦及采卫中所领有之殷余民，但主要当是迁至洛邑的殷余民。

〔5〕和：合，会。见士：即“见事”，效力，做事。

〔6〕咸：都。勤：劳，慰劳。

〔7〕洪：语助词，无意义。治：通“辞”，言辞。

【译文】

三月初，周公在东方的洛阳开始营建新的大城市，四方的臣民都来朝觐，侯、甸、男、采卫诸邦邑的百官和迁徙来的殷余民，都来为周王朝效力。周公一一慰劳他们，发表了一篇告诫他们的训辞。

王若曰〔1〕：“孟侯〔2〕，朕其弟小子封〔3〕。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4〕，不敢侮鳏寡〔5〕，庸庸祗祗威威显民〔6〕。用肇造我区夏〔7〕，越我一二邦〔8〕，以修我西土〔9〕，惟时怙冒闻于上帝〔10〕。帝休〔11〕，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12〕，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13〕。惟时叙乃寡兄勖〔14〕，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15〕。”

【注释】

〔1〕王若曰：王如此说，王这样说。是史臣代宣王命时的开头用语。

〔2〕孟侯：康叔的另一称呼。

〔3〕小子：对亲属的一种亲昵的称呼。这里指康叔。封：康叔名。康叔为周文王之子，武王和周公之弟，成王之叔。

〔4〕乃：你的。丕：大。显：光辉。考：父。克：能。明：通“勉”。

〔5〕鳏（ɡuān）寡：古人成语。指下层孤独无靠的人民。

〔6〕庸庸祗祗威威显民：据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当读为“庸祗威，庸祗威显民”，庸，用。祗，敬。威，敬畏。显民，有声望的人。

〔7〕用：以。肇：始。区夏：华夏地区。

〔8〕越：与，及。一二邦：指周王朝统治下的一些分封诸侯。

〔9〕修：长。西土：指周族原居地今陕西一带。

〔10〕时：通“是”。怙（hù）：依恃。冒：上。帝：天帝。

〔11〕休：赞美。

〔12〕命：降命。殪（yì）戎殷：灭掉这大殷。殪，死，尽。戎，大。

〔13〕诞：语助词。越：与。厥：其。

〔14〕惟：语助词。时叙：承顺，延续。乃：你的。寡兄：大兄。勖（xù）：勉。

〔15〕肆：因此，所以。东土：指康叔新受封的卫地，即今河南淇县一带。

【译文】

王这样说：“孟侯，我的弟弟封呀。你的伟大父亲文王最能英明地施行赏赐和谨慎地实行刑罚，又不欺侮那些孤独无依的小民，而且还敬畏那些有声望的人。所以他能缔造我华夏地区，包括我们好几个小邦，还扩展了西边的领土，由此他的德业上闻于天帝。天帝十分赞美，就降大命给文王，要他灭掉这强大的殷国，承受殷国原有的天命和土地、百姓。现在你承接着你大哥武王所奋勉的大业，所以你才会到东方这块土地上。”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1〕！今民将在〔2〕！祗遹乃文考〔3〕，绍闻衣德言〔4〕。往敷求于殷先哲王〔5〕，用保乂民〔6〕；汝丕远惟商耇成人〔7〕，宅心知训〔8〕；别求闻由古先哲王〔9〕，用康保民〔10〕。宏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11〕。”

【注释】

〔1〕念：思考。

〔2〕将在：即“伤哉”。古音通假。

〔3〕祗：敬。遹（yù）：述，循。

〔4〕绍：继。衣：通“殷”。

〔5〕敷：广。

〔6〕用：以。保乂：即“俾乂”，保有和治理。

〔7〕丕：不。惟：语助词。商：殷商。耇（ɡǒu）：老。

〔8〕宅心：放在心里。宅，居。知训：知道听取教训。

〔9〕别：通“辩”，遍。闻：遗闻。由：于。

〔10〕康：安。

〔11〕裕：同“欲”。

【译文】

王说：“啊！封呀，你想想吧！现在百姓是多么痛苦啊！你应当敬重遵循父亲文王的德业，还要继承殷人好的文化。这次要广泛寻求殷家古先圣王的治国之道，用来安定和治理那里的百姓；在那里有许多殷商德高望重的人离你不远，要把他们放在心里，知道去听他们的教导；再普遍寻求古先圣王的遗闻旧政，使百姓生活安乐。你应该发扬上天的大德，就是要你不废弃王朝给你的宠命。”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1〕，敬哉〔2〕！天畏棐忱〔3〕，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4〕。往尽乃心，无康好逸〔5〕，乃其乂民〔6〕。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7〕，懋不懋〔8〕。已〔9〕！汝惟小子，乃服惟弘〔10〕。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11〕，作新民。”

【注释】

〔1〕恫（tōnɡ）：痛。瘝（ɡuān）：病。

〔2〕敬：警觉，警惕。

〔3〕畏：通“威”。

〔4〕小人：小民。保：安抚。

〔5〕康：一作“桐”，通“侗（tǒnɡ）”，长久。

〔6〕乂：治理。

〔7〕惠不惠：施恩惠于不驯顺的人。前一“惠”字作动词，施惠；后一“惠”字释为驯顺。

〔8〕懋不懋：劝勉不勤勉的人。

〔9〕已：叹词。

〔10〕乃：你的。服：官事，职务。弘：宏大。

〔11〕宅：安定。

【译文】

王说：“啊！封呀，百姓的痛苦像缠在你的身上一样，你要注意啊！老天的威严不可测知，可是民情却是很容易见到的，要知道老百姓是难于安抚的。你去了之后，要尽心尽力办事，不要老是贪图安逸，爱好享乐，这才能治理好百姓生活。我听说：‘百姓的怨恨不一定出在大事上，也不一定出在小事上。’因此你要小心，善于施惠于那些不驯顺的人使之柔顺，劝勉那些不勤勉的人使之勤于职事。唉！你虽年轻，担当的职务可非常重大。我周王已承受了天命来保养殷民，你要助我王家安定好这天命，把这些殷民改造成新的百姓。”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1〕，乃惟终〔2〕，自作不典〔3〕，式尔〔4〕；有厥罪小〔5〕，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6〕；既道极厥辜〔7〕，时乃不可杀。”

【注释】

〔1〕眚（shěnɡ）：察。

〔2〕乃惟终：犹云“怙恶不悛”，坏到底。

〔3〕典：法。

〔4〕式尔：故意常犯罪。

〔5〕有：虽。

〔6〕适尔：偶然犯罪。

〔7〕道：当作“迪”，用。极：责罚。辜：罪。

【译文】

王说：“啊！封呀，你要谨慎于使用刑罚。有人犯的是小罪，但他自己不承认，坚持错到底，主动违法犯纪，故意常常犯罪；那么虽然罪小，不可不杀。有的犯有大罪，但不是坚持错到底，而能认罪悔过，又是偶然犯罪；既已对他用了适当的责罚，这就不该杀了。”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1〕，乃大明服〔2〕，惟民其勑懋和〔3〕。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4〕。若保赤子〔5〕，惟民其康乂〔6〕。非汝封刑人杀人〔7〕，无或刑人杀人〔8〕；非汝封又曰劓刵人〔9〕，无或劓刵人。”

【注释】

〔1〕叙时：承叙，承顺。此采用王引之《经义述闻》之说。

〔2〕服：使……心服。

〔3〕勑（lài）：勤。懋：勉。

〔4〕毕：攘除疾病。弃：通“祓”，除恶。咎：疾。

〔5〕赤子：婴孩。

〔6〕惟：则。康：安，保。

〔7〕非：除非。

〔8〕无或：没有谁。

〔9〕又：有。劓（yì）：割鼻之刑。刵（èr）：截耳之刑。

【译文】

王说：“啊！封呀，如果你能照着这样做，就显示出你的公正严明，自然能服众，百姓就会勤勉和顺了。就像有疾病时，百姓会以祓祭攘除它一样，去掉所有过失。只要像保育婴孩一样，百姓自然会因安乐而被治理得很好。除非封你自己要施人刑罚或杀人，没有谁可以施人刑罚或杀人；除非封你说要割人的鼻子或耳朵，没有谁可以割人的鼻子或耳朵。”

王曰：“外事〔1〕，汝陈时臬司〔2〕，师兹殷罚有伦〔3〕。”又曰：“要囚〔4〕，服念五六日〔5〕，至于旬时〔6〕，丕蔽要囚〔7〕。”

【注释】

〔1〕外事：外朝听狱之事。此采用江声《尚书集注音疏》之说。

〔2〕陈：列。时：通“是”。臬（niè）：法规，刑律。

〔3〕师：效法。罚：通“法”。伦：条理。

〔4〕要（yāo）囚：古音通借又作“幽囚”，监禁犯人。

〔5〕服念：二字同义，思。

〔6〕旬时：殷代历法，一月分三旬。

〔7〕丕：乃。蔽：又作“弊”，断。

【译文】

王说：“外朝审问案件，你要安排好司法人员，按照殷代的刑罚来治理，自会有条理。”又说：“对于囚禁的犯人，要仔细审理五六天，甚至十来天，直到确定没有冤屈，再去量定刑罚。”

王曰：“汝陈时臬事〔1〕，罚蔽殷彝〔2〕，用其义刑义杀〔3〕，勿庸以次汝封〔4〕。乃汝尽逊〔5〕，曰时叙〔6〕，惟曰未有逊事。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7〕。朕心朕德，惟乃知。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8〕，杀越人于货，不畏死〔9〕，罔弗憝〔10〕。”

【注释】

〔1〕事：同上“汝陈时臬司”之“司”，指司法办事人员。

〔2〕彝：常法。

〔3〕义：适应，顺应。

〔4〕庸：用。次：迁就。

〔5〕乃：若。逊：顺。

〔6〕曰：语助词。时叙：承顺。

〔7〕若：顺。

〔8〕寇：抢劫。攘：盗取。奸宄（ɡuǐ）：邪恶行为。

〔9〕（mǐn）：强。

〔10〕憝（duì）：怨。

【译文】

王说：“你安排好司法人员，用殷代常法来断狱，该判刑的要判刑，该杀的就要杀，切不可迁就你个人意志。如果你迁就个人意志，还说是承顺上帝旨意，就不能说断案顺利。唉！你这年轻人，切不可顺从你个人意志。我的心意，我的做法，只有你能理解。凡是自取罪行的人，像抢劫、盗窃、奸邪之徒，他们惯于杀人截货，强悍而不怕死，没有人不痛恨希望他们死的。”

王曰：“封！元恶大憝〔1〕，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2〕，大伤厥考心〔3〕；于父不能字厥子〔4〕，乃疾厥子〔5〕。于弟弗念天显〔6〕，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7〕，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8〕，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9〕。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注释】

〔1〕元：大。

〔2〕祗：敬。

〔3〕考：父。

〔4〕字：爱。厥：其，他的。

〔5〕疾：憎恶。

〔6〕天显：上天规定的伦理常道。

〔7〕鞠子：稚子。

〔8〕吊：善，好。政：通“正”，长官。

〔9〕惟：语词。与：给予。彝：常法。泯：乱。

【译文】

王说：“封啊！罪大恶极的人让人痛恨，但还有不孝不友的人更可恶。做儿子的不恭敬服事他的父亲，大伤他父亲的心；做父亲的不疼爱他的儿子，反而憎恶。做弟弟的不顾天伦之道，不敬重哥哥；做哥哥的也不考虑幼小的弟弟未离教养的可怜，反而不加爱护。如果宽容这些恶行而不被我们长官判罪的话，上天给我们所定下的伦理就将陷于紊乱。所以说：要赶紧按照文王的刑法惩处，来严惩这些恶行不宽赦。

“不率大戛〔1〕，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2〕。乃别播敷〔3〕，造民大誉〔4〕，弗念弗庸，瘝厥君〔5〕，时乃引恶〔6〕。惟朕憝。已〔7〕！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8〕。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9〕，惟威惟虐，大放王命〔10〕，乃非德用乂〔11〕，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12〕。裕民惟文王之敬忌〔13〕，乃裕民曰‘我惟有及’〔14〕，则予一人以怿〔15〕。”

【注释】

〔1〕率：遵守。戛：楷，常法。

〔2〕矧：亦。外庶子、训人：诸侯国掌管教化的官员。外庶子专门负责贵族子弟的教育。正人：某项官职之长。越：与。小臣：官名。甲骨文中常见，主要从事占卜、祭祀、征伐等大事。西周中期以后地位降低为小吏。诸节：持有符节的官。

〔3〕别：另外。

〔4〕造：遭，迎合。

〔5〕瘝：病。引申为损害。

〔6〕时：是，此。引：助长。

〔7〕已：叹词。

〔8〕义：适宜。率：通“司”，治。

〔9〕君：封国之君。长：百官之长。能：善。这里作动词，使……善良。越：与。小臣外正：各封国中的官员。

〔10〕放：背弃。

〔11〕乂：治。

〔12〕罔：通“毋”。典：法。由：行。

〔13〕裕：同“欲”。敬忌：敬畏。

〔14〕我：民众自称。及：追随。

〔15〕怿（yì）：高兴。

【译文】

“还有不遵守王朝大法的，就是那些侯国掌教之官、各种政务长官及他们部下的小吏们。他们往往擅自发布条令，迎合百姓，不考虑对不对，损害君主的利益，助长下面的罪恶。这些人是我最痛恨的。哎！你应该赶快找理由把他们杀掉。还有分封的诸侯、贵族率众作恶，作威作福，背弃王命，这用德教是不能治理的，你切不可不用你的法律去制裁他们。我们常对文王保有敬畏之心，要百姓都能自己说‘我愿意追随文王遗教’，那我就高兴了。”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1〕，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2〕；矧今民罔迪〔3〕，不适不迪〔4〕，则罔政在厥邦？”

【注释】

〔1〕爽：句首语助词。迪：善。康：安。

〔2〕时：通“是”。其：将。哲：智。作：为。求：通“逑”，匹，等。

〔3〕矧：何况。

〔4〕适：归。

【译文】

王说：“封啊！百姓的境遇能够改善时，我们尚且要学习殷代圣王治民之方，而且希望运用得和他们一样；何况现在百姓境况并不好，简直无所归附，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政治可言呢？”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1〕，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2〕。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3〕，迪屡未同〔4〕；爽惟天其罚殛我〔5〕，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6〕？”

【注释】

〔1〕监：通“鉴”。

〔2〕行：道理。

〔3〕戾：安定。

〔4〕迪：进，作。屡：数次，多次。同：和谐。

〔5〕爽：句首语气词。惟：虽。殛（jí）：诛罚。

〔6〕尚：上。显：明。

【译文】

王说：“封啊！不可不借鉴历史，我来告诉你一些正确运用刑德的道理。现在殷民还没有安分，没有安定他们的心，屡次发生不和谐的事件；天帝已经在惩罚我们了，我承受而无怨言，只是希望他们的罪恶不要大，也不要多，何况现在的罪恶已明显地上达于天呢！”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1〕，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2〕，丕则敏德〔3〕。用康乃心〔4〕，顾乃德，远乃猷〔5〕，裕乃以民宁〔6〕。不汝瑕殄〔7〕。”

【注释】

〔1〕怨：引起怨恨的事情。

〔2〕彝：常法。蔽：败。时：通“是”。忱：信。

〔3〕丕则：于是。敏德：勉行政教。

〔4〕康：安好。乃：你的。

〔5〕猷（yóu）：谋略。

〔6〕裕：同“欲”。以：给予。

〔7〕不汝瑕殄（tiǎn）：不以你传世久远而灭绝。瑕，通“遐”，远。殄，绝。

【译文】

王说：“唉！封呀，你要注意啊！不要做引起百姓怨恨的事，不要让失误的谋划和法令败坏了你的威信，要能勤勉政教。稳定你的思想，省察你的德行，使你的谋虑深远，要能给予百姓安宁。你的国祚才会一直传世久远，不遭灭绝。”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1〕，惟命不于常〔2〕，汝念哉！无我殄享〔3〕。明乃服命〔4〕，高乃听〔5〕，用康乂民。”

【注释】

〔1〕肆：因此，所以。

〔2〕惟：语气词。命：天命。

〔3〕享：享祀。这里指宗庙社稷。

〔4〕明：通“勉”。乃：你的。服命：王朝授予的官位职事。

〔5〕高：使……广阔高远。

【译文】

王说：“啊！你小子封啊，天命无常，你须时刻牢记！切毋自绝宗庙社稷。你应该勤勉职事和宠命，深远地听取各方意见，以此治理好你的百姓。”

王若曰〔1〕：“往哉！封！勿替敬〔2〕，典听朕诰〔3〕，汝乃以殷民世享〔4〕。”

【注释】

〔1〕王若曰：本篇在篇首用“王若曰”，下面一直用“王曰”，这里又出现“王若曰”，可能衍一“若”字。

〔2〕替：废。

〔3〕典：常，经常。

〔4〕汝乃以殷民世享：康叔受封于殷地，统治区域内原是殷民。故云。

【译文】

王说：“去吧！封！不要废弃敬畏之心，要常听我的教导，你就可以拥有这些殷民，维系你绵绵不绝的国祚。”

酒　诰

《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周公旦惧康叔齿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史记·周本纪》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殷人大肆酗酒，以致亡国，康叔封于殷故地卫，周公恐其年少，于是发表此篇讲话，告诫康叔不能重蹈殷人的覆辙。

王若曰〔1〕：“明大命于妹邦〔2〕！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3〕，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4〕，朝夕曰：‘祀兹酒〔5〕！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6〕。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7〕；越小大邦用丧〔8〕，亦罔非酒惟辜〔9〕。’

【注释】

〔1〕王：实指周公，非成王。

〔2〕明：宣布。妹邦：商都所处牧野之地，封于康叔为卫国首邑，在今河南淇县境内。

〔3〕穆考：对父亲的敬称。肇：始。

〔4〕诰毖：诰教。庶邦：众多国君。庶士：朝臣。越：与。少正：官名。御事：掌管王室事务的官职。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说：“此篇下文分外服、内服为言，其实全篇文字莫不分别言之。此文‘庶邦庶士’，外服也；‘少正御事’，内服也。”其说是。

〔5〕祀：通“已”，止。

〔6〕元祀：指文王受命改元之事。

〔7〕亦罔非酒惟行：伪《孔传》说：“亦无非以酒为行。”

〔8〕越：及。

〔9〕亦罔非酒惟辜：伪《孔传》说：“亦无不以酒为罪。”

【译文】

王这样说：“把我的命令宣布给妹邦的百姓吧！敬爱的父亲文王建立西岐的时候，就开始早晚告诫许多属国和官吏以及其他内廷官长办事人员说：‘禁止喝酒啊！上天降我大命，自改元之日起，百姓该过新生活了。天命威严，我们的百姓大乱而丧失德行，无非是喝酒造成的过错；以至于大大小小国家的丧亡，也无非是喝酒造成的罪恶。’

“文王诰教小子〔1〕：‘有正、有事〔2〕，无彝酒〔3〕；越庶国〔4〕，饮惟祀〔5〕，德将无醉〔6〕；惟曰我民迪〔7〕。’小子〔8〕！惟土物爱〔9〕，厥心臧〔10〕，聪听祖考之彝训〔11〕，越小大德〔12〕。小子！惟一妹土〔13〕，嗣尔股肱〔14〕，纯其艺黍稷〔15〕，奔走事厥考厥长〔16〕；肇牵车牛远服贾〔17〕，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18〕，自洗腆致用酒〔19〕。

【注释】

〔1〕小子：晚辈，年轻人。

〔2〕有正、有事：指群臣。属内服。

〔3〕彝酒：经常喝酒。

〔4〕越：与。庶国：所属各国统治者。属外服。

〔5〕饮惟祀：即上文“祀兹酒”。

〔6〕德将无醉：饮酒要以德自持。将，扶持。

〔7〕惟：发语词。迪：正。

〔8〕小子：指康叔。下“小子”同。

〔9〕土物：黍稷，庄稼。

〔10〕臧：善。

〔11〕聪听：仔细地听。祖考：指文王。彝：常法。

〔12〕越：与。

〔13〕惟：语助词，无意义。一：乃。妹土：妹邦、妹邑。

〔14〕嗣：继承。股肱：犹如“手足”，指辅佐力量。

〔15〕纯：专一。艺：通“蓺”，种植。黍稷：泛指粮食作物。

〔16〕事：服事。

〔17〕肇：始。服：从事。贾：经商。

〔18〕庆：喜庆欢乐。

〔19〕洗腆：清洁，丰厚。

【译文】

“文王告诫一班年轻人：‘各群臣们不许经常喝酒；当和许多国君聚会时，按礼虽不得不喝，须以德自持，不致大醉；这样我们的百姓也会归于正道。’封啊！要热爱庄稼，勤修善政，敬尊祖宗遗训，及其大小品德。封啊！妹邦百姓继承你的事业成为辅助力量，应当专力于农事，为你们的父亲和兄长们尽心服务，或者牵了车子牛马出去经商，以此孝敬你们的父母，那时父母必然欢喜。做儿子的就可以趁着这好机会，备上丰盛洁净的酒席，阖家喝一回酒了。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1〕！其尔典听朕教〔2〕！尔大克羞耇惟君〔3〕，尔乃饮食醉饱〔4〕。丕惟曰〔5〕：尔克永观省〔6〕，作稽中德〔7〕。尔尚克羞馈祀〔8〕，尔乃自介用逸〔9〕。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10〕，兹亦惟天若元德〔11〕，永不忘在王家〔12〕！”

【注释】

〔1〕庶士：众士。指朝臣。有正：即“正”，指官长。以上属内服。庶伯：众氏族之长。君子：指当时的统治阶级。以上属外服。

〔2〕其尔：“尔其”的倒装，你们将。典：常，经常。

〔3〕尔：加重语气。克：能。羞：进献。耇（ɡǒu）：老。

〔4〕乃：才。

〔5〕丕：助词。惟：语气词。

〔6〕永：长久。观：顾。省：察。

〔7〕作稽中德：所作所止都能合于道德。稽，止。

〔8〕尚克：还能。馈祀：以熟食进献鬼神。

〔9〕介：乞。逸：安乐。

〔10〕允：信。正、事之臣：即上文“有正、有事”。

〔11〕若：同“诺”，允诺。元：善。

〔12〕忘：同“亡”，丧失功业禄位。

【译文】

“朝廷大臣、官员以及各氏族的贵族、领袖们！你们要常听我的教导！你们要先能孝敬扶养你们的父兄长老，自己才能大吃大喝。你们要能长期的观察自省，所作所为就都能合于道德。如果你们还能在祭祀里供上祭品，就可以祈祷安乐于神明了。只有这样你们才配奉行上天所承诺的善德，才能保有周天子所赐的禄位和功业！”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1〕，邦君、御事、小子〔2〕，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注释】

〔1〕西土：指周人原居地岐周一带。棐徂：犹云“非自今日始”。棐，通“匪”，非。徂，通“且”，今，现在。

〔2〕小子：对下属亲昵的称呼。

【译文】

王又说：“封啊！因为我们西土国君和管事的年轻人早就接受了文王的教令，不贪图喝酒，所以到现在还能够继承殷家的天命。”

王曰：“封！我闻惟曰〔1〕：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2〕，经德秉哲〔3〕。自成汤咸至于帝乙〔4〕，成王畏相〔5〕。惟御事厥棐有恭〔6〕，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7〕，越百姓、里君〔8〕：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9〕，越尹人、祗辟〔10〕。

【注释】

〔1〕惟：有。

〔2〕迪：用。天显：古成语。指在上的一种尊贵力量。

〔3〕经德：周人常语。常德。秉哲：保持明智。

〔4〕咸：成汤之名。帝乙：殷商倒数第二代君主。

〔5〕成王：成就王业。畏相：敬畏自省。

〔6〕棐：通“匪”，非。恭：通“供”，供职。

〔7〕百僚、庶尹：即上文之“有正”。僚，即“寮”，《毛公鼎》有“卿事寮”、“太史寮”，地位极高。惟亚、惟服：即上文之“有事”。宗工：宗人之官。

〔8〕百姓：百官族姓。里君：街道的官长。

〔9〕德显：明德。

〔10〕尹人：治民。祗辟：敬法。

【译文】

王说：“封啊！我听说，从前殷家先代圣王，因为惧怕上天和小民的力量，而长久保持他们的德行和明智。从成汤咸一直到帝乙，没有不达成王业还能严肃自省的。那时管事的臣子就是休假没有职事时，也不敢趁着闲暇去寻乐，何况说放肆喝酒。那时的官吏，地方的有侯、甸、男、卫各个国君；朝廷的有大僚和首长、任事的服官、管理王族的宗工，以及无数氏族和街道官长：一概不敢酗酒。非但不敢，也没有空。他们只是帮助殷王成就王业、治理百姓和谨守法度。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1〕，罔显于民祗〔2〕，保越怨不易〔3〕。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4〕，民罔不衋伤心〔5〕。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6〕。厥心疾很〔7〕，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8〕。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9〕，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10〕！”

【注释】

〔1〕嗣王：继帝乙之后的王，纣王。酣身厥命：强申命令，意谓好以威权凌驾人民。酣，通“刚”。

〔2〕罔：无。祗：通“哉”。

〔3〕保：安。越怨不易：与百姓的怨恨不可改变。

〔4〕燕：乐。

〔5〕衋（xì）：伤痛。

〔6〕息：停息。

〔7〕疾：害。很：同“狠”。

〔8〕辜：作恶。罹（lí）：忧。

〔9〕祀：通“已”，以。登：上。

〔10〕速：招致。辜：罪。

【译文】

“我又听说：到了后来，他们的末代君王就喜欢用威权压迫百姓，没有什么行为可以使百姓欢喜的，他们得到的只是不可改变的怨恨。他们又纵肆种种无法无天的淫乱，在享乐中丧尽了威仪，百姓没有不为他们伤痛的。然而他们还是贪酒，无休无歇地享乐。他们的心又凶狠，不怕死。他们在商都里作恶犯罪，到殷商灭亡的时候，还无忧无虑。他们根本没有德行上闻于天，只有百姓的怨恨，和百官群臣酗酒的腥臭升到天空，所以，老天就把丧亡之祸降给他们，不再留一丝眷爱，这就是他过度淫乐的结局。老天哪里会故作暴虐，只是殷人自己招来的罪过！”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1〕，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2〕！

【注释】

〔1〕监：通“鉴”，照镜子。

〔2〕抚：据。时：通“是”。

【译文】

王说：“封啊！我不想这样多话。古人说得好：‘要观察自己，不必对着水照，应该对着百姓的心去照。’现在殷家已经为此失掉了天命，我们哪可不拿这个作为深刻的儆戒！

“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1〕，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2〕；矧惟尔事，服休、服采〔3〕；矧惟若畴〔4〕，圻父薄违〔5〕，农父若保〔6〕，宏父定辟〔7〕，矧汝刚制于酒〔8〕。

【注释】

〔1〕劼毖：当作“诰毖”，诰教之意。献臣：遗臣。

〔2〕矧：与。友：即“寮”。宗工：管理殷遗民的尊贵官员。

〔3〕服休：伺候燕息的近臣。服采：掌管朝祭服装的近臣。

〔4〕畴：通“寿”，金文中地位相当于“三公”之“公”。

〔5〕圻（qí）父：掌管军事行政。薄违：讨伐叛逆。薄，迫。违，邪行。

〔6〕农父：掌管农事。若：顺。保：安。

〔7〕宏父：掌管司法。辟：法。

〔8〕矧：语气词。刚：强。制：断。

【译文】

“我说：你应当去告导殷的遗臣，和侯、甸、男、卫诸国君；太史寮、内史寮和管理遗臣氏族的宗官；治事官员，侍候燕息的近臣和涉及朝祭之服的从臣；还有负责讨伐叛逆的圻父，安保君民的农父，执行法律的宏父三位尊官；还有你自己，要坚决戒绝饮酒啊！

“厥或诰曰‘群饮’〔1〕，汝勿佚〔2〕，尽执拘以归于周〔3〕，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4〕，勿庸杀之，姑惟教之〔5〕。有斯明享〔6〕，乃不用我教〔7〕，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8〕，时同于杀〔9〕。”

【注释】

〔1〕诰：告诉。

〔2〕佚：使……逃逸。

〔3〕执拘：抓获。

〔4〕迪：引导。诸臣惟工：泛指百官。

〔5〕姑：暂且。

〔6〕享：劝导。

〔7〕用：遵用。

〔8〕辞：语助词。恤：怜悯。蠲（juān）：赦免。

〔9〕同：立刻。

【译文】

“假如有人来报告说‘有人聚众饮酒’，你就该一个都不漏地捆绑了送到周都，我定他们死罪。如有殷家所登用的旧臣百官，因为一时难改旧习，沉溺于喝酒，可不必杀他们，暂且去教育他们。他们受了这些明显的教导，如果还不肯听从教导，我将不再怜悯、宽恕这种行为，一概马上杀掉。”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1〕，勿辩乃司民湎于酒〔2〕！”

【注释】

〔1〕典：常。毖：诰，教导。

〔2〕辩：通“俾”，使。司：治。

【译文】

王说：“封啊！你应当经常听我教导，切不要让你治下的民众官吏沉湎于酒呀！”

梓　材

《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篇中有“若作梓材”之语，比喻治国要继续努力，史官因以“梓材”命名。《梓材》是周公教导康叔如何治理殷商故地的一篇训话，其中制定了对待殷遗民的一些宽大政策。

关于本篇的内容，历来有分歧的争论。前半部称呼康叔的名字“封”来教导训话，后半“今王惟曰”等又变成臣对君王说话的口吻，似明显不一致。也有学者认为内容前后首尾连贯，并无矛盾。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1〕，以厥臣达王，惟邦君〔2〕。

【注释】

〔1〕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此句是“以大家达厥庶民暨厥臣”的倒装。以，由。庶民，老百姓。臣，卿大夫以下的官员。达，通。大家，指卿大夫。

〔2〕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是“以王惟邦君达厥臣”的倒装。王，天子。邦君，诸侯王。

【译文】

王说：“封啊，由卿大夫们通达至广大民众和下属官吏，由周天子和诸侯国君通达至下属官吏。

“汝若恒越曰〔1〕：‘我有师师〔2〕：司徒、司马、司空、尹、旅〔3〕！’曰：‘予罔厉杀人〔4〕！亦厥君先敬劳〔5〕，肆徂厥敬劳〔6〕。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7〕，肆亦见厥君事戕人宥〔8〕。’”

【注释】

〔1〕若：顺。恒：常。越：发语词。

〔2〕师师：众高级长官。前“师”字释为“众”，后一“师”释作官长。

〔3〕尹：正。旅：众官。

〔4〕罔：无。厉：杀害无辜。

〔5〕亦厥君先敬劳：是“亦先厥君敬劳”的倒装。厥，其。敬劳，慰劳。

〔6〕肆：极。徂：往。

〔7〕肆往：过去。奸宄：恶行之人。杀人、历人：杀奴隶的人。历人，即“鬲人”，奴隶。宥：宽恕。

〔8〕肆亦：同“肆往”。见：同“伣”，刺探。戕：残害人的肢体。

【译文】

“你该常常唤着：‘我的许多长官：司徒、司马、司空、各部门的主管人员和许多士大夫啊！’还要对他们说：‘我不敢杀害无辜！你要先于国君对他们表示慰劳，赶快去慰劳吧。对以前那些内外作乱的人，杀奴隶的人要给予宽恕，对过去那些刺探国君大事的人、伤残他人肢体的人，也要宽恕啊。’”

王启监〔1〕，厥乱为民〔2〕。曰：“无胥戕〔3〕！无胥虐〔4〕！至于敬寡〔5〕，至于属妇〔6〕，合由以容〔7〕。王其效邦君越御事〔8〕：厥命曷以，引养、引恬〔9〕？自古王若兹监〔10〕，罔攸辟〔11〕。”

【注释】

〔1〕启监：设立诸侯。周初在殷地设“三监”。

〔2〕厥：其。乱：通“率”，大抵。

〔3〕胥：相互。戕：残害。

〔4〕虐：暴虐。

〔5〕敬寡：即“鳏寡”，指孤独无依的人。

〔6〕属妇：低贱的妻妾。

〔7〕合：同。由：道。

〔8〕效：考。越：与。

〔9〕引：长。恬：安。

〔10〕监：治理。

〔11〕罔：无。攸：所。辟：邪僻，叛乱。

【译文】

周王封建诸侯，大抵为了教化民众。王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压迫！包括鳏寡无依的，以及低下的贱妾，都要宽容他们。君王要考验诸侯王和近臣：天命如何长久安定？从古以来的君王都是这样治理国家的，没有犯上作乱的事。”

惟曰：“若稽田〔1〕，既勤敷菑〔2〕，惟其陈修〔3〕，为厥疆畎〔4〕。若作室家，既勤垣墉〔5〕，惟其涂塈茨〔6〕。若作梓材〔7〕，既勤朴斫〔8〕，惟其涂丹雘〔9〕。”

【注释】

〔1〕若：像，如。稽田：耕种治理田地。

〔2〕敷：播种。菑（zī）：新开垦的田地。

〔3〕惟：思。陈：治。

〔4〕疆：界。畎（quǎn）：田间水道。

〔5〕垣墉：墙。矮的叫垣，高的叫墉。

〔6〕涂：涂上白垩。塈（jì）：涂屋顶。茨（cí）：用茅草盖屋。

〔7〕梓材：良才。

〔8〕朴：原材料。斫（zhuó）：加工修治。

〔9〕丹雘（huò）：颜料。丹，红色。雘，青色。

【译文】

又说：“好像耕田，先已尽力开垦播种了，就该计划如何整治田岸和水沟。又像建筑房屋，先已辛苦打好了墙头，就该想怎样涂上白垩和盖上茅草。又像制造优良的木器，先已费劲锯削好了白胚，就该设计如何髹漆。”

今王惟曰〔1〕：“先王既勤用明德怀〔2〕，为夹庶邦享作〔3〕。兄弟方来〔4〕，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5〕，庶邦丕享〔6〕。

【注释】

〔1〕今王：指成王，但由周公代替训话。

〔2〕明：通“勉”。

〔3〕夹：辅佐。享：献，即纳贡。

〔4〕兄弟方：兄弟国家。指姬姓诸侯。方，方国。

〔5〕后：诸侯王。式：以，以此。典：常，经常。集：朝会。

〔6〕丕：大。

【译文】

成王认为：“先王已经勤劳地发挥德行去感召人心，使无数邦国纳贡和勤王。姬姓诸侯纷纷前来，也是因为我们的德政。诸侯王常来会同朝觐，带来各国的贡品。

“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1〕，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2〕，用怿先王受命〔3〕。已〔4〕！若兹监。”

【注释】

〔1〕越：与。

〔2〕肆：故，所以。和怿（yì）：使……心悦诚服。迷民：指殷之顽民。

〔3〕怿：通“（yì）”，终，完成。

〔4〕已：叹词。

【译文】

“上天已把中国臣民和广大土地付与我们先王，所以我王也要用德行来使那些先后受了迷惑的殷顽民心悦诚服，好完成先王所受的天命。唉！就这么统治吧。”

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译文】

又说：“希望我们的国祚绵延万年，周王子孙永远保佑着他的臣民。”

召　诰

召（shào），指召公奭。《史记·周本纪》载：“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此篇讲述周公平定武庚叛乱后，迁殷遗民于洛邑，并决定营建洛邑成为东都来加强统治。这个建议得到了成王的同意。周公、召公赞美成王的伟大决定，进而勉励成王敬重贤人，施行德教，爱护百姓，以发扬光大文王、武王的业绩。

王国维《殷周制度论》认为此篇乃召公的话，被史官所记录。但有学者认为此篇大部分为周公之言，最后有一小段是召公所说。今从后一说。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1〕，王朝步自周〔2〕，则至于丰〔3〕。

【注释】

〔1〕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依三统历及周历，并推得是年二月小，乙亥朔、己丑望。庚寅既望，为月之十六日。越六日为廿一日，得乙未。”望，《释名》：“月满之名，月大十六日，月小十五日。”

〔2〕朝：早。步：行。周：指周的都邑镐京。

〔3〕丰：文王所作都邑。

【译文】

二月十六日后的第六天，是乙未日，这一天周成王为了要营建东都洛邑，早晨从镐京出发，到丰邑去祭告文王。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1〕。越若来三月〔2〕，惟丙午朏〔3〕，越三日戊申〔4〕，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5〕，则经营〔6〕。越三日庚戌〔7〕，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8〕。越五日甲寅〔9〕，位成。

【注释】

〔1〕太保：官名。辅弼周王。先：在……之前。相：视。

〔2〕越若：发语词。来：至。

〔3〕惟：发语词。朏（fěi）：《说文》：“朏，月未盛之明也。”谓一月的第二日或者第三日。由下文知，此指三月初三，丙午日。

〔4〕戊申：三月初五。

〔5〕得卜：得到吉兆。

〔6〕经营：勘定方位，营建都城。

〔7〕庚戌：三月初七。

〔8〕庶：众。殷：殷民。攻：治。位：宗庙市朝之位。洛汭（ruì）：洛水入黄河之处。汭，河流会合的弯曲处。

〔9〕甲寅：三月十一。

【译文】

太保召公在周公之前先去察看、规划。到了三月，初三月亮初出，是丙午日，隔了三天是戊申日，太保早上到了洛邑，占卜营建的地方；他得了吉兆，就开始丈量勘查。又隔了三天到庚戌日，太保便带领众多殷商遗民在洛水隈曲处量定了墙垣和宫室的基址。又隔了五天，到了甲寅日，勘查规划工作结束了。

若翼日乙卯〔1〕，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2〕。越三日丁巳〔3〕，用牲于郊〔4〕，牛二。越翼日戊午〔5〕，乃社于新邑〔6〕，牛一，羊一，豕一〔7〕。越七日甲子〔8〕，周公乃朝用书〔9〕，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10〕。

【注释】

〔1〕若：及。翼日：即“翌日”，第二天，即三月十二日。

〔2〕达：通。观：观测。营：区域，工地。

〔3〕丁巳：三月十四。

〔4〕用牲于郊：在郊外祭祀天神。

〔5〕戊午：三月十五。

〔6〕社：设祭坛祭祀地祗。

〔7〕豕（shǐ）：猪。

〔8〕甲子：三月二十一。

〔9〕书：册命之书。

〔10〕丕：大。作：劳动。

【译文】

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上来到洛邑，把新都工地统统审查了一遍。隔了三天，到了丁巳日，他用两头牛祭祀了上天。再过一天是戊午日，又用牛、羊、猪各一头在新都祭祀了土地神。隔了七天，甲子日的早晨，周公把详细的工程计划书写成文件，交与殷家的侯、甸、男众位诸侯。命令下达给广大殷民后，营建新都就大举动工了。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1〕，乃复入锡周公〔2〕。

【注释】

〔1〕以：和。庶邦冢君：诸侯国君。币：玄纁束帛等赠礼。

〔2〕锡：献。

【译文】

太保于是偕同许多诸侯国君取了币物，进来赠给周公。

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1〕。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2〕：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3〕，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4〕，亦无疆惟恤〔5〕。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注释】

〔1〕旅：嘉。若：与。

〔2〕越：与。

〔3〕元子：天子。

〔4〕休：美。

〔5〕恤：忧。

【译文】

周公说：“我谨跪拜叩头，感激我王和召公的美意。诰告广大殷民还有周家自己的官员们：啊！老天更换了天子，这大殷的天命就由我们周家的王接受了，这固然是无穷的美好，可也是无穷的忧患。唉！我们怎能不加敬慎警惕呢！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1〕，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2〕，兹服厥命〔3〕，厥终，智藏，瘝在〔4〕！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5〕，徂厥亡〔6〕，出执〔7〕！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8〕！王其疾敬德！

【注释】

〔1〕遐终：长久延续。旧释为终止，似不确。

〔2〕厥：及。

〔3〕服：服事。

〔4〕瘝（ɡuān）：病。在：通“哉”。

〔5〕夫：丈夫。知：语助词。保：同“褓”，小儿衣物。妇子：妻妾之属。吁：呼告。

〔6〕徂：通“诅”。厥：其。指商纣王。

〔7〕出执：通“鴽槷”，不安。

〔8〕眷：顾。懋（mào）：勉励。

【译文】

“上天以前曾想长久延续大殷的天命，许多殷家圣王的神灵都在天上。等到了他们末代君王和民众的手里，开始还能服事其禄位和天命，可最终，所有贤人都隐藏起来了，是多么大的痛苦啊！那时丈夫们怀抱了孩子，搀扶了妻妾，哀号着呼告苍天，诅咒纣王灭亡，是多么的痛苦不安啊！唉，老天也怜惜这四方民众，所以顾视天下寻觅一位勤勉有德之人交付天命！我王应该多行德教才行啊。

“相古先民有夏〔1〕，天迪从子保〔2〕；面稽天若〔3〕，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4〕；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5〕，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注释】

〔1〕相：视。

〔2〕迪：用。子：通“慈”。

〔3〕面：通“偭”，背。天若：指天道。若，顺，道。

〔4〕格保：嘉保。

〔5〕冲子：年幼的人。指成王。嗣：继承。寿耇（ɡǒu）：年高德劭之人。

【译文】

“我们看：古代先民夏人建立夏国，因为顺从天命而受到老天的慈护；可到后来他们违背天道，结果失掉了天命。现在看殷国，他们本来也是受到老天保佑的；后来也违背了天道，所以到今天也失去了天命。现在我们的王年轻嗣位，先王没有留下年高德劭的辅助大臣，还不能说可以寻求古人的德政，更不必说能上窥天道了。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1〕！今休〔2〕，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3〕。

【注释】

〔1〕丕：大。諴（xián）：和。

〔2〕休：美。

〔3〕碞：即“岩”，险。

【译文】

“啊！王虽幼小，却是天子。他能和百姓相处和谐！现在一切顺利，我王不敢延缓营建洛邑之事，也由于顾忌殷民难以统治的隐患。

“王来绍上帝〔1〕，自服于土中〔2〕。旦曰〔3〕：‘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4〕。毖祀于上下〔5〕，其自时中乂〔6〕。’王厥有成命治民〔7〕，今休。

【注释】

〔1〕绍：曾运乾《尚书正读》说：“读为‘召卜’，卜问也。”可从。

〔2〕服：治。土中：即“中土”，指洛邑。

〔3〕旦：周公自称。

〔4〕时：通“是”。配：配享，祭祀时以周的祖先配享上帝。

〔5〕毖：告。

〔6〕中乂：治理于中土洛邑。

〔7〕厥：其。成命：定命，上天之命。

【译文】

“王前往卜问了上帝旨意，到这中土洛邑来统治。我小臣旦曾经说过：‘要建造一个大都，从此以周的先祖配享皇天上帝。谨慎地祭祀上下的神祇，在这中土安治天下。’我王得着上天大命来治理人民，现在一切都顺利了。

“王先服殷御事〔1〕，比介于我有周御事〔2〕，节性惟日其迈〔3〕。王敬作所〔4〕，不可不敬德！

【注释】

〔1〕服：用。御事：泛指治事大臣。

〔2〕比：接近。介：当作“尔”，同“迩”，近。

〔3〕节：节制，改造。迈：进。

〔4〕所：于省吾《尚书新证》说：“‘所’乃‘匹’之讹，……‘匹天’即‘配天’。”

【译文】

“王重视任用殷家旧臣，使他们亲近周家的治事大臣，互相得到劝勉，天天都在进步之中。我王德配上帝，不可以不谨慎于德行啊！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1〕，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2〕，我不敢知曰不其延〔3〕，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4〕，我亦惟兹二国命〔5〕，嗣若功。

【注释】

〔1〕监：通“鉴”。

〔2〕知：语助词。服：受。历：久。

〔3〕延：长久。

〔4〕嗣：继。

〔5〕惟：思考。

【译文】

“我们不可不以夏代为鉴，也不可不以殷朝为鉴。我不敢说夏王受天命的年数有多长，我也不敢说不长久，只知道他们不谨慎德行才早早失掉了天命。我不敢说殷王受天命的年数有多长，我也不敢说不长久，只知道他们不谨慎德行才早早失掉了天命。现在我王继承了天命，我们也该思考夏、商两国受命、失命的原因，从而继承他们先王的功业。

“王乃初服〔1〕！呜呼，若生子〔2〕，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3〕！今天其命哲〔4〕，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5〕！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注释】

〔1〕服：指受天禄命。

〔2〕生子：养育孩子。

〔3〕贻：传。哲：明。

〔4〕命：赐予。

〔5〕肆：所以。疾：快。

【译文】

“我王可是初受天命啊！唉，像生养孩子一样，没有不从他幼年开始，就传授他明智的德行。现在上天赐予大命，赐予吉祥，赐予了长久的国祚。天帝知道我王初受天命，规划新都，我王得赶快谨慎德行才是啊！希望我王能施行德治，好请上天赐予永久的大命！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1〕，亦敢殄戮〔2〕，用乂民若有功〔3〕。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4〕，越王显〔5〕。上下勤恤〔6〕，其曰我受天命〔7〕，丕若有夏历年〔8〕，式勿替有殷历年〔9〕！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注释】

〔1〕淫：放纵，过度。彝：法。

〔2〕殄：绝灭。戮：杀。

〔3〕乂：治。功：功效。

〔4〕惟：语助词。刑：法。

〔5〕越：宣扬。显：彰显。

〔6〕上下：指君臣。

〔7〕其：差不多，大概。

〔8〕丕：乃。

〔9〕式：用。替：废。

【译文】

“王不要因为民众有放纵违法的行为，就杀戮灭绝他们，治理百姓必须要有实效。王的道德地位垂范天下，小民们常服法于天下，才能发扬彰显王的光辉。所以，君臣上下应该相互勤勉体恤，才能说我们受了天命，才能期望像夏代享年的长久，不要像殷国年数虽长而突然废弃了！希望我王能依赖广大民众的力量去承受永久的天命！”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1〕！王末有成命〔2〕，王亦显。我非敢勤〔3〕，惟恭奉币〔4〕，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注释】

〔1〕予小臣：指召公。雠民：指殷顽民，商亡后，仍与周为敌。百君子：泛指殷商旧臣。越：与。友民：亲附于周的殷民。

〔2〕末：终。成命：上天的定命。

〔3〕勤：劳。

〔4〕币：赠礼。

【译文】

召公跪拜叩头说：“我小臣率曾经敌对我王的殷民、殷商旧臣，以及拥护我们的殷民，来共同承受周王的威严和德行！我王终得上天定命，营建洛邑，可谓显赫。我不敢说什么辛苦，惟有敬献微薄的币礼，以供我周王祈求上天赐给我们永远的天命！”

洛　诰

周公营建洛邑完工后，请求周成王到洛邑举行祀典、主持国政，成王针对当时民心不稳的情况，决定留下周公继续居洛，以治理东土。在周公摄政七年冬祭典中，成王宣布了决定。史官作册逸将周公、成王讨论告答之辞记录成文，即成为本篇《洛诰》。1963年陕西宝鸡出土了西周青铜器“何尊”，其铭文记录了周成王五年（周公摄政七年）成王亲临成周洛邑视察之事，可与本篇互证，也说明兴建洛邑确为周初重大的历史事件。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1〕：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2〕，予乃胤保大相东土〔3〕，其基作民明辟〔4〕。

【注释】

〔1〕复：复命。子：成王。辟：君主。

〔2〕基：始。

〔3〕胤：继。保：太保。指召公。

〔4〕其：副词，表希望。基：始。

【译文】

周公跪拜叩头，遣使转告成王说：“我复命给您这位贤明的君主，您如果还自谦推辞上天早就确定给予您的大命，我继召公后勘查了东都洛邑，我王就要开始作为万民的贤明君主了。

“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1〕。我卜河朔黎水〔2〕。我乃卜涧水东〔3〕，瀍水西〔4〕，惟洛食〔5〕。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6〕。”

【注释】

〔1〕乙卯：据《召诰》，指成王五年三月十二。洛师：指洛邑京师。

〔2〕河：黄河。朔：北岸。黎水：距离洛水不远的黄河北岸。

〔3〕涧水：在洛水西北，发源于今河南渑池东北白石山，东流经新安、洛阳而入洛水。

〔4〕瀍水：在洛水北，发源于今河南孟津西北谷城山，向东入洛水。

〔5〕惟洛食：洛水边吉兆。西周营造洛邑分两处，涧水东瀍水西的是王城，也叫郏鄏、东周，在今洛阳王城公园一带。瀍水东的叫成周，在今洛阳白马寺一带。

〔6〕伻（bēnɡ）：使，令。图：地图。

【译文】

“我是乙卯那天早晨到达洛邑的。我先占卜了大河以北的黎水地方，又占卜了涧水之东瀍水之西中间的那片土地，只有这洛水之地得到吉兆。又占卜了瀍水以东的地方，也还是这洛水之地得到吉兆。特遣使来把新邑地图及占卜的吉兆献上。”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1〕，其作周匹〔2〕。休公既定宅〔3〕，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4〕，我二人共贞〔5〕。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注释】

〔1〕宅：宗庙宅基的地址。

〔2〕匹：配，辅。

〔3〕休：旧说皆属上句，今依裘锡圭《〈洛诰〉“其作周匹休……”新解》之说，“休”下属为句，作为动词，褒美周公定宅、献图等行为。

〔4〕恒：常。

〔5〕共贞：共当此吉。贞，吉。

【译文】

成王跪拜叩头说：“您敬奉上天美命，来到洛地勘查新邑的基址，您是我周邦辅佐元勋，我特褒美您勘定都邑、献图献卜的行为。您既勘定洛邑，遣使到来，让我看到卜兆的美好吉祥，那么是您和我二人共同承当此美好。但愿您与我永久敬奉天的美命！谨跪拜叩头，感谢您的教诲。”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1〕，祀于新邑，咸秩无文〔2〕。予齐百工〔3〕，伻从王于周〔4〕。予惟曰：‘庶有事〔5〕。’今王即命曰：‘记功宗〔6〕，以功作元祀〔7〕。’惟命曰：‘汝受命笃弼〔8〕，丕视功载〔9〕，乃汝其悉自教工〔10〕。’

【注释】

〔1〕肇：始。称：举。殷礼：祭天改元的大礼。

〔2〕咸：皆。秩：有序。文：通“紊”，乱。

〔3〕齐：齐同。百工：百官。

〔4〕伻：使，令。

〔5〕庶：百官众庶。

〔6〕记功宗：于省吾《尚书新证》说“记”乃“祀”之讹，“功宗”又作“公宗”、“宗公”，宗神。今从之。

〔7〕以功作元祀：王国维《洛诰解》说：“‘记功宗’以下，周公述成王之言也。‘功’，谓成洛邑之功。殷人谓年为祀，‘元祀’者，因祀天而改元，因谓是年曰‘元祀’矣。时洛邑既成，天下大定，周公欲王行祀天建元之礼于宗周。王则归功于洛邑之成，故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意欲于洛邑行之也。”元祀，大祀。

〔8〕笃：通“督”。弼：辅佐。

〔9〕丕视功载：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即“斯视事哉”，可从。

〔10〕教工：王国维《洛诰解》说：“《大传》作‘学功’。学，效也。欲令周公效雒邑之功，以示天下也。”

【译文】

周公回到宗周镐京说：“我王开始举行祀天改元的殷祭大典，祭祀在新邑举行应按礼法对天地神祇一一奉祀，不要紊乱。我召集百官，让他们跟随大王去洛邑。我对他们说：‘你们百官将有祭祀大事。’现在我王可以请命于神说：‘祭祀于宗神，以有功者告庙，举行开国大典式的元祀。’还可以命令我说：‘你受先王遗命督促辅助我，你就履行你的职事吧，可自宣你的功劳，以示天下。’

“孺子其朋〔1〕，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炎炎〔2〕，厥攸灼〔3〕，叙弗其绝厥若〔4〕。彝及抚事如〔5〕。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6〕，伻向即有僚〔7〕，明作有功〔8〕，惇大成裕〔9〕，汝永有辞〔10〕。”

【注释】

〔1〕孺子：幼子。指成王。朋：群。

〔2〕炎炎：又作“庸庸”，微笑的样子。

〔3〕厥：其。攸：所。灼：烧。

〔4〕叙弗其绝：不能失去秩序。

〔5〕彝：常。抚：顺，偱。如：通“汝”。

〔6〕工：百官。

〔7〕伻：使。向：各有方向，归属。有僚：即“僚”、“寮”。

〔8〕明：通“勉”。

〔9〕惇：厚。裕：宽裕之治。

〔10〕辞：声誉。

【译文】

“年轻的王啊，年轻的王啊，你还是和群臣一起去吧！你还是和群臣一起去吧！还是去吧！不要像点火那样，开始微小的火星，后来逐渐烧大，君臣一起前去，不要前后递行。使群臣们常顾盼顺从于你。我率宗周百官前往新邑，使各卿士、太史诸大寮，勉赴事功，成就宽厚的大政，那么您也会在后代流传着美好的声誉了。”

公曰：“已〔1〕！汝惟冲子〔2〕，惟终〔3〕。汝其敬识百辟享〔4〕，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5〕，仪不及物〔6〕，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7〕。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8〕。

【注释】

〔1〕已：语气词。

〔2〕冲子：童子，幼子。王者自谦之词。

〔3〕终：俞樾《群经平议》说通“崇”，尊崇。

〔4〕识：记。百辟：诸侯。享：献，朝贡之礼。

〔5〕仪：礼意。

〔6〕物：币物。

〔7〕役：营。

〔8〕爽：差。侮：轻慢。

【译文】

周公说：“啊！您虽年少，但您地位无比崇高。您要谨慎地辨识诸侯诚心享献者，也要辨识不诚心享献者。享献之礼仪节繁多，其心中礼意比不上所献币物，那只能说是没有享献，因为他不专心于供奉。如果民众都仿效他不恭敬奉上，很多事情都会轻慢简率无所不至了。

“乃惟孺子颁〔1〕，朕不暇听〔2〕。朕教汝于棐民彝〔3〕，汝乃是不蘉〔4〕，乃时惟不永哉〔5〕。笃叙乃正、父〔6〕，罔不若予〔7〕，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8〕！彼裕我民〔9〕，无远用戾〔10〕。”

【注释】

〔1〕颁：颁赐。

〔2〕朕不暇听：孙诒让《尚书骈枝》说：“不敢受命之意。”

〔3〕彝：法。

〔4〕乃是：若是，如果。蘉（mánɡ）：勉。

〔5〕乃：你的。时：统治时间。永：长。

〔6〕笃：厚。叙：顺。正、父：二者都是官长。

〔7〕罔不若予：无不像我。

〔8〕明农：王夫之《书经稗疏》说：“经理疆洫之事。”

〔9〕裕：使丰裕。

〔10〕戾：乖戾。

【译文】

“我王您颁赐我大功，我不敢受命。我教告你民众非法之事，你如果不勉力，那就不能长治久安。要厚待众官之长，就像我一样对待百官之长，那么他们也会像我一样不敢废弃你的教令。你去吧，要恭敬谨慎啊！现在我准备去搞好农田疆界！用来丰富加厚百姓的生计，那就可以长远安稳了。”

王若曰〔1〕：“公，明保予冲子〔2〕。公称丕显德〔3〕，以予小子扬文武烈〔4〕，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5〕。惇宗将礼〔6〕，称秩元祀〔7〕，咸秩无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8〕，御衡不迷〔9〕，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10〕！”

【注释】

〔1〕王若曰：这是史臣记录成王的讲话。

〔2〕明：通“勉”。保：辅。

〔3〕称：举，扬。丕：大。

〔4〕以：与。文武烈：文王、武王的事业。

〔5〕和恒：和悦。师：京师洛邑。

〔6〕惇：厚。宗：崇。将：大。

〔7〕秩：叙次，次第。

〔8〕旁：浦，普。穆穆：美盛的样子。

〔9〕御衡不迷：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言遭横屰（逆）而心不乱。”御，迎。

〔10〕毖：慎。

【译文】

王这样说：“公啊！你要勉力辅佐我啊。发扬您的大德，和我一起弘扬文王武王的光辉事业，上以承奉天命，下以和悦四方之民来定居洛邑。我们要厚崇大典，举行元祀，按祀典顺序致祀不要紊乱。您的美德充满天地，勤施于四方，普及盛美的时代，遇到挫折也不慌乱，又常教导我文治武功之方，我要早晚敬慎于祭祀的大事啊！”

王曰：“公功棐迪笃〔1〕，罔不若时〔2〕。”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3〕。四方迪乱〔4〕，未定于宗礼〔5〕，亦未克敉公功〔6〕。迪将其后〔7〕，监我士、师、工〔8〕，诞保文武受民〔9〕，乱为四辅〔10〕。”

【注释】

〔1〕棐：辅。迪：教导。笃：厚。

〔2〕若时：若是，如此。指上面所称述的。

〔3〕“王曰”至“命公后”：此十五字刘起釪说是错简在此，当在下文“王入太室祼”之下。蔡沈《书集传》说：“此下成王留周公治洛也。成王言我退，即居于周（宗周镐京），命公留后治洛（成周）。……谓之后者，先成王之辞，犹后世留守留后之义。”其说是。今经文保留在此，译文移到“王入太室祼”之下。

〔4〕迪：还。乱：需要治理。

〔5〕宗礼：指元祀。

〔6〕克：能。敉：通“弥”，终。

〔7〕后：继续。

〔8〕监：监督领导。士、师、工：指百官。

〔9〕诞：乃。

〔10〕乱：治理。四辅：四方之辅。

【译文】

成王说：“您对我的辅助教导十分深厚，无不如上面所称述的。现在四方还没完全治理好，尚未安定于功宗元祀之礼，您的功业没有完全结束。所以您要继续留后在洛，监督百官大臣，安定文王武王的民众，治理成我们宗周四方之辅。”

王曰：“公定〔1〕，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2〕，公无困哉我〔3〕！惟无其康事〔4〕，公勿替刑〔5〕，四方其世享。”

【注释】

〔1〕定：止，留下来。

〔2〕已：通“祀”。祗：敬。欢：通“灌”，灌礼。

〔3〕哉我：当作“我哉”。

〔4〕（yì）：厌倦，懈怠。康事：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当作“庚事”，即“更事”，更习吏事。

〔5〕替：废。刑：通“型”。

【译文】

成王说：“您留下来，我去把您的功劳祭告宗庙，谨慎恭敬地完成灌献之礼，您一定要留下来，不要离开让我忧困呀！我将不懈地学习为政之方，您也不要废弃您的仪型，让我长久效法。四方之民就能世世受享您的德行了。”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1〕，越乃光烈考武王弘朕〔2〕。恭孺子来相宅〔3〕，其大惇典殷献民〔4〕，乱为四方新辟〔5〕，作周恭先〔6〕。曰其自时中乂〔7〕，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8〕，荅其师〔9〕，作周孚先〔10〕。考朕昭子刑〔11〕，乃单文祖德〔12〕。

【注释】

〔1〕文祖：文王。

〔2〕越：与。光：光辉。烈：威严。考：父亲。弘朕：当作“弘训”。

〔3〕恭：奉。孺子：指成王。

〔4〕惇：厚。典：录用。

〔5〕乱为四方新辟：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言撮取大要为四方新法也。”

〔6〕恭：敬。先：先导，表率。

〔7〕时：通“是”。中：土中。指洛邑。

〔8〕多子：指承担王朝大部分官职的姬姓贵族。笃：厚。

〔9〕荅：符合。师：众。

〔10〕孚：同“郛”，包括王城和成周都在其中的广大区域。

〔11〕考朕：于省吾《尚书新证》谓即“朕考”，指文王。昭：示。刑：通“型”，模范。

〔12〕单：大，光大。

【译文】

周公跪拜叩头说：“我王命令我来洛邑，安定你祖父文王的民众，与你光辉的父亲武王的弘训。我伺奉你察看定居之地，从厚录用殷朝的贤人，以治殷之法撮举大要为四方的新法，作为将普遍实行的周法的先导。从此以四方之中的洛邑为治，万国都将因此美盛，我王自会成就大功。我旦以众卿大夫与御事官员笃行文王武王的遗训，以应和天下众心，筑成王城，以为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的周郛之先导。我的父亲文王昭示你以仪型，你必须要光大你祖父文王的大德。

“伻来毖殷〔1〕，乃命宁予〔2〕，以秬鬯二卣〔3〕，曰：‘明禋〔4〕，拜手稽首休享〔5〕。’予不敢宿〔6〕，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7〕，无有遘自疾〔8〕，万年猒于乃德〔9〕，殷乃引考〔10〕。’王伻殷，乃承叙〔11〕，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12〕。”

【注释】

〔1〕伻：使。毖：慎。殷：殷祭之礼。

〔2〕宁：安。

〔3〕秬（jù）：黑黍。鬯（chànɡ）：祭祀时用的香酒。卣（yǒu）：盛酒的樽。

〔4〕禋（yīn）：古代祭天之礼。

〔5〕休：美。享：祭献。

〔6〕宿：经一宿。

〔7〕惠：顺。笃：厚。叙：次第。

〔8〕遘：遇。疾：病。

〔9〕猒（yàn）：同“厌”，饱。

〔10〕殷：殷的天命。引：长。考：成。

〔11〕承叙：承顺。

〔12〕朕子：指成王。

【译文】

“你派使者来，敬慎地对待殷祭之礼，命他以两樽黑黍鬯酒来看望我，指示说：‘精意洁诚的禋祀，请跪拜好好祭献。’我不敢经宿拖延，马上禋祀于文王武王，并献祝辞说：‘祝成王继承文武之道，身不遇疾病，子子孙孙永享其德，殷的天下永成周的天下。’希望我王能使殷人承奉有序，永远瞻仰感怀你的大德。”

戊辰〔1〕，王在新邑，烝祭岁〔2〕。文王骍牛一〔3〕，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4〕，惟告周公其后〔5〕。王宾〔6〕，杀禋〔7〕，咸格〔8〕，王入太室祼〔9〕。

【注释】

〔1〕戊辰：成王七年十二月晦日。

〔2〕烝：冬祭。岁：岁祭。

〔3〕骍（xīnɡ）：红色。

〔4〕作册：官名。逸：人名。祝册：宣读册文以告神。

〔5〕告周公其后：告诉文王、武王以周公留守洛邑之事。

〔6〕王宾：文王、武王之傧。

〔7〕杀：杀牲。禋：禋祀。

〔8〕格：歆享。

〔9〕太室：太庙中央之室。祼（ɡuàn）：以酒灌地降神之礼。“王入太室祼”以下当有“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上文错简，今正文保留在彼，译文见下。

【译文】

十二月戊辰，成王在新都洛邑，举行了冬祭和岁祭之礼。祭文王用一头红色的牛，祭武王也用了一头红色的牛。成王命作册之官逸在祭祀时宣读祝册之文，向文王武王禀报了周公留守洛邑的事情。杀牲禋祀文王武王，文王武王都来享受。成王进入清庙中央之室，完成祼祭之礼。成王对周公说：“我要退居到镐京，就君位于宗周，特命您留守洛邑。”

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1〕，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2〕，惟七年〔3〕。

【注释】

〔1〕诰：诰命天下。

〔2〕诞：乃。

〔3〕惟七年：周公摄政七年。

【译文】

成王命周公留下后，由作册逸作诰，这件事发生在十二月。周公留在了洛邑，承受文王武王所赐予的大命，这一年是周公执政七年。

多　士

多士，就是众士，指殷商旧臣。本篇是周公代成王向殷商旧臣发布的诰辞，记录了周公借天命强迫殷商遗民迁居洛邑的原因，和周王室对他们的政策，希望他们在洛邑安居乐业。

刘起釪先生认为：“周公称王执政的头三年（亦即周成王同时在位的三年），平定武庚、管、蔡等叛乱，即《大传》云‘二年克殷三年践奄’之事。三年，归宗周，诰‘四国多方殷侯尹民’于宗周，作《多方》。四年，封康叔于卫，作《康诰》、《酒诰》、《梓材》。接着以三监败后迁至洛邑的庶殷遗民筑成周都邑，形成一组诰辞，即五年所作的《召诰》、《多士》，至七年作雒工程的宗庙部分完成，周公请成王来洛邑举行元祀所作的《洛诰》及《逸周书》的《作雒》，还有《康诰》之首的逸篇。这是《大诰》之后的《周书》主要几篇的先后写成情况。”（《尚书校释译论·多士》）有助于理解本篇撰作的背景，可以备参。

惟三月〔1〕，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2〕。

【注释】

〔1〕三月：周公摄政七年三月。

〔2〕王士：殷商的贵族阶级。杨筠如《尚书覈诂》说：“《逸周书·世俘解》：‘癸丑，荐殷俘王士百人。’则王士盖犹言《春秋》王人也。下文‘尔殷遗多士’亦即此王士也。”

【译文】

三月里，周公第一次在新都洛邑代成王告谕商王旧臣。

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1〕；我有周佑命〔2〕，将天明威致王罚敕〔3〕，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4〕，非我小国敢弋殷命〔5〕，惟天不畀〔6〕，允罔〔7〕，固乱弼我〔8〕；我其敢求位〔9〕！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10〕，惟天明畏〔11〕。

【注释】

〔1〕弗：不。吊：善。旻（mín）天：指上天。降丧：降下灾祸。

〔2〕佑命：帮助老天行天命。

〔3〕将：奉。致：送。敕：告诫。

〔4〕肆：现在。

〔5〕弋：取。

〔6〕畀（bì）：给予。

〔7〕允罔：确定灭亡。

〔8〕固：继续。乱：治。

〔9〕其：岂。

〔10〕秉：秉承。为：行事。

〔11〕明畏：圣明威严。畏，通“威”。

【译文】

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商旧臣们！由于纣王不敬天命，上天给你们降下了大祸；我们周国信奉天命，在刑罚和儆戒中贯彻了上帝显赫的威严，殷的天命就此结束于天帝。所以告诉你们，不是我们小小周邦敢于夺取你们殷家的天命，只是因为上天不愿意再给你们，决定要你们丧亡，所以他不停地佑助我们；我们哪敢奢求这个王位呢！上帝盛明而威严，他不愿意再给你们大命，我们下民们只能奉行他的旨意，信守他的威严。

“我闻曰：上帝引逸〔1〕，有夏不适逸则〔2〕，惟帝降格向于时〔3〕。夏弗克庸帝〔4〕，大淫泆有辞〔5〕。惟时天罔念闻〔6〕，厥惟废元命〔7〕，降至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8〕，俊民甸四方〔9〕。自成汤至于帝乙〔10〕，罔不明德恤祀〔11〕，亦惟天丕建〔12〕，保乂有殷〔13〕；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14〕。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15〕，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16〕；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17〕。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注释】

〔1〕引逸：古代成语。牵引之使收敛，不至于犯下大过。引，限制。逸，放纵。

〔2〕有夏：即夏。适：节制。

〔3〕降格：指降下灾祸。格，来。时：通“是”。

〔4〕克：能。庸：用。

〔5〕泆：通“逸”。有辞：有罪状可以指说。

〔6〕惟时：于是。天罔念闻：老天抛弃，不闻不问。

〔7〕元命：天命，大命。

〔8〕成汤：商代的第一个王。革夏：改变夏朝的天命。

〔9〕俊民：贤人。甸：治理。

〔10〕帝乙：商纣王之父，倒数第二代商王。

〔11〕罔：无。明：通“勉”。恤：慎。

〔12〕丕：大。建：建立。

〔13〕保：安。乂：治。

〔14〕泽：通“绎”，嗣绪。

〔15〕后嗣王：即商纣王。诞：大。显：敬畏。

〔16〕矧：何况。

〔17〕天显：天命。祗：通“哉”。

【译文】

“我听说：天帝是不让人过度放纵，夏桀却不节制自己的享乐行为，于是天帝在他身上降下了灾祸。但夏桀还不听从接受帝命，反而变本加厉，处处表现了他的罪状。到了这时候，上天就不再顾惜，废掉了夏的大命，降下灭亡的责罚。这样他就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代替夏的统治，成汤又把夏的贤人安置到四方治理民事。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一个不是勤修德行和谨慎于祭祀的，天也就帮助成立了商的天下；商王也不敢违背天命，没有不能配合上帝的，所以他们才能一代代传下王业。可是到了末代君王纣，大不敬天道，更说不上尊念先王勤政的故事；他大肆淫乱，根本不管天命和民众疾苦。上帝就不再保佑殷国，降下了灭亡的大祸。由此可知，老天不会赐天命给不修德教的人。四方大大小小国家的灭亡，没有一个不是因为相应的罪状招致惩罚的。”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1〕，有命曰‘割殷’〔2〕。告敕于帝。惟我事不贰适〔3〕，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4〕，我不尔动〔5〕，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6〕，肆不正〔7〕。”

【注释】

〔1〕丕：大。灵：善。承：承顺。

〔2〕割殷：指灭殷。割，通“害”。

〔3〕惟：只有。适：通“敌”。

〔4〕尔：你们。洪：大。度：法度。

〔5〕不尔动：不动尔，宾语前置。

〔6〕戾：罪。

〔7〕肆：因为，所以。正：治罪。

【译文】

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商旧臣啊！现在只有我们周王能好好地顺承天帝事，所以上帝命令说‘你们去惩罚殷家’。我们执行了，并将结果祭告了上帝。我们灭殷只是与王家为敌，并不是敌视你们民众。我要说：是你们武庚太没有法度，我们也并没有采取行动，是你们国都内先发动了叛变。我看到上天已经降下大祸给殷家，所以也就不再诛伐你们这些人了。”

王曰：“猷告尔多士〔1〕！予惟时其迁居西尔〔2〕，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3〕，时惟天命〔4〕，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注释】

〔1〕猷告：王引之《经义述闻》说原作“告猷”，伪《古文》所改。猷，于。

〔2〕迁居西尔：即“迁尔居西”之倒装。洛邑在殷地之西，所以说迁到西面。

〔3〕奉德：根据道德原则。康宁：安静。

〔4〕时：通“是”。

【译文】

王说：“我告诫你们这些殷商旧臣！我把你们迁移到西面，不是我一人遵奉道德不让你们安定，这是上天的命令，违背不得的！我也不敢怠慢，你们可不要埋怨我。

“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1〕，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2〕，有服在百僚〔3〕。’予一人惟听用德〔4〕，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5〕。予惟率肆矜尔〔6〕。非予罪，时惟天命！”

【注释】

〔1〕有册有典：有典籍之谓。

〔2〕迪：进。简：选拔。

〔3〕服：服务。百僚：泛指百官。

〔4〕予一人：周公代周王自称。

〔5〕肆：因此，所以。天邑商：即“大邑商”，甲骨文互见，指商代都城。

〔6〕率肆矜尔：王引之《经义述闻》引王念孙说：“谓放赦之也。‘予惟率肆矜尔’者，言我惟用肆尔之罪，矜尔之愚而已。”率，用。肆，宽赦。矜，怜。

【译文】

“你们知道：殷家先王传下来的历史典册，记载着殷革夏命的故事。就说：‘殷商选拔了很多夏人进入朝廷，让他们担任各种要职。’我用人是以德行作为标准的，你们中间有贤人，所以我一定会在商都里找出来的。但现在我只有赦免、哀怜你们而已。这不是我的罪过，这是上天的命令！”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1〕，予大降尔四国民命〔2〕。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3〕，比事臣我宗〔4〕，多逊〔5〕。”

【注释】

〔1〕朕：周公自称。奄：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奄是东方强大方国，曾参加周初反叛，是东方国家叛乱的中心之一。《尚书大传》曰：“周公摄政三年，践奄。”告多士在摄政七年，故曰：“昔朕来自奄。”奄地后来是周公受封之地，鲁国就是在奄地建立起来的。

〔2〕降：下。四国：指参加叛乱的管、蔡、商、奄四国殷民。

〔3〕遐：远。逖（tì）：远。

〔4〕比：亲附。事：服事。臣：臣服。我宗：指周王朝。

〔5〕逊：顺。

【译文】

王说：“殷商旧臣们！从前我征伐了奄国回来，对参加叛乱的管、蔡、商、奄四国殷民厚赐恩德。为了明确表达出天的责罚，把你们从遥远的地方迁来，好亲近我们的政教，服事、承顺我们周王朝。”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1〕。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2〕，亦惟尔多士攸服〔3〕，奔走臣我，多逊〔4〕。

【注释】

〔1〕时：通“是”。有：同“又”。

〔2〕攸：所。宾：通“摈”，摈弃。

〔3〕服：服务。

〔4〕逊：顺。

【译文】

王又说：“告给你们殷商的旧臣们！现在我不杀你们，我把以前的命令重申一下。我们在洛水旁造起这座大城邑，为的是包容四方民众；不但不会拒绝你们，而且希望你们能替我们效力，奔走臣服我们，承顺我们周王朝。

“尔乃尚有尔土〔1〕，尔乃尚事宁干止〔2〕。尔克敬，天惟畀矜尔〔3〕；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4〕，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5〕！今尔惟时宅尔邑〔6〕，继尔居〔7〕，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注释】

〔1〕尚：通“常”。

〔2〕宁：安。干：捍卫，守护。止：休息。

〔3〕畀（bì）：给予。矜：怜爱。

〔4〕不啻（chì）：不但。

〔5〕躬：身。

〔6〕时：通“是”。宅：居。

〔7〕居：居处。指正常生活。

【译文】

“你们还是可以永远占有你们的土地，永远安宁地守护着它。只要你们能恭恭敬敬的，老天就会哀怜你们；如果你们不能恭恭敬敬的，你们不但不能享有土地，我还要把上天的责罚加到你们身上！现在你们在自己的都邑里，开始了稳定的生活，可以好好地在洛邑守护漫长的岁月。从你们迁居开始，你们的子孙后代也会兴旺发展起来的。”

王曰又曰〔1〕：“时予〔2〕，乃或言尔攸居〔3〕。”

【注释】

〔1〕王曰又曰：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尚书》各篇惟周公各诰常称又曰，通校各篇，除本篇‘今尔又曰’为引或言外，余皆一语复言。本文‘又曰’，重言‘时予’也。”

〔2〕时：承，顺。

〔3〕或：通“克”，能。攸：通“悠”。

【译文】

王说：“顺从我吧。”又说：“顺从我，才能在这里永久安居。”

无　逸

《史记·鲁周公世家》载周公作《无逸》“以诫成王”。篇中周公反复告诫成王，不能贪图安逸，要以殷为戒，不能贪图逸乐、酗酒丧德；应知稼穑艰难，要效法周文王勤劳为政。《无逸》篇居安思危的思想对后世统治者有着深远影响。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1〕！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2〕，则知小人之依〔3〕。相小人〔4〕，厥父母勤劳稼穑〔5〕，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6〕，既诞〔7〕，否则侮厥父母曰〔8〕：‘昔之人无闻知〔9〕！’”

【注释】

〔1〕君子：指“嗣王”，君主。所其：于省吾《尚书新证》说“所”原当作“启”，金文形似而讹，“启其”乃周人语例，开始。逸：安逸。

〔2〕稼穑：农事。乃逸：王念孙《读书杂志》说：“乃逸二字，乃因下文而衍。”可从。

〔3〕小人：下层民众。依：王引之《经义述闻》说：“依，隐也。……云‘隐者’，犹今人言苦衷也。”可从。

〔4〕相：观察。

〔5〕厥：其。

〔6〕谚：同“喭”，刚猛，不恭敬。

〔7〕诞：同“延”，长久。

〔8〕否则：于是。

〔9〕昔之人：指老一辈。

【译文】

周公说：“啊！做君主的开始就不能贪图安逸呀！如果他事先知道耕种和收获的艰难，再去享受安逸的生活，那才会明白百姓们的疾苦。我们观察到那些小民们，父母在农事上挥汗苦干，可是他们的儿子却不理解农事的艰辛，惯于享乐，任性，时间长了，于是轻侮他的父母说：‘他们老人懂什么！’”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1〕，严恭寅畏〔2〕，天命自度〔3〕，治民祗惧〔4〕，不敢荒宁〔5〕。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6〕。其在高宗〔7〕，时旧劳于外〔8〕，爰暨小人〔9〕；作其即位〔10〕，乃或亮阴〔11〕，三年不言〔12〕，其惟不言，言乃雍〔13〕；不敢荒宁，嘉靖殷邦〔14〕，至于小大〔15〕，无时或怨〔16〕。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17〕，不义惟王〔18〕，旧为小人〔19〕。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20〕，不敢侮鳏寡。肆太宗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21〕，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22〕。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23〕，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24〕

【注释】

〔1〕中宗：商代第七任贤君祖乙。

〔2〕严恭：严肃庄重。寅：敬。

〔3〕度（duó）：衡量。

〔4〕祗惧：恭敬谨慎。

〔5〕荒宁：荒废政务，贪图安逸。

〔6〕肆：所以。有：同“又”。

〔7〕高宗：商代第二十三任君主。

〔8〕时：即位之前。旧：久。

〔9〕爰：于是。暨：周秉钧《尚书易解》认为通“”，惠爱之意。可从。

〔10〕作：及。

〔11〕亮阴：又作“谅阴”、“谅暗”，旧说多释作沉默不言。郭沫若《青铜时代》说乃是一种医学上的“不言症”，刘起釪从之，似不可信。

〔12〕三年不言：李民《〈尚书〉与古史研究》（增订本）认为武丁即位之初，年轻而缺少政治经验，又无干练的辅弼大臣，因而“三年不言”，政事交由冢宰主持，自己去“观国风”，了解民情。较旧说通达，今从之。

〔13〕雍：和谐。

〔14〕嘉靖：安定。

〔15〕小大：百姓，群臣。

〔16〕时：通“是”。

〔17〕祖甲：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无逸》认为此当指汤孙太甲，庙号太宗。商第五任君主。今从之。

〔18〕义：拟，打算。

〔19〕旧：久。

〔20〕保：安。惠：爱。

〔21〕生则逸，生则逸：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两言之者，周公喜重言也。”

〔22〕耽乐：沉湎享乐。

〔23〕罔或：没有。克：能。寿：长久。

〔24〕以上一节，旧说即以为与历史事实有不合，疑有简编错乱。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无逸》据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之说，将“其在祖甲”至“三十有三年”四十四字移到开头“昔在殷王”后，“其在”二字置于末尾以借“高宗”，并改“祖甲”为“太宗”。谓，“太宗”是汤孙太甲，原“祖甲”只能以武丁之子帝甲当之，末段“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也要相应改成“自殷王太宗及中宗及高宗”，其说甚辨。但终嫌改动太大，不如先保存经文原貌，而记其说于末，以备参考。

【译文】

周公说：“唉！我听说，过去殷王中宗，严恭敬畏，以恪守天命来要求自己，治理民事十分谨慎小心，不敢怠惰。所以他享有王位七十五年。到了高宗，先前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惠爱小民；后来做了王，沉默不言，三年不论政事，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不论政事，偶尔论及国事，却又得到广泛赞同；他不敢荒废国事，贪图安逸，因此国家治理得很太平，从百姓到朝臣，没有一句怨言。所以他享位也有五十九年。祖甲在位时，他本没有准备做王，沦落在民间很久。等到登了王位，却识得小民们的苦衷，能安养惠爱老百姓，连孤苦没有依靠的人都不轻慢。所以他享有帝位三十三年。从这以后立的王，生下来就贪图安逸，生下来就贪图安逸，不了解农作的艰难，不知道小民的劳苦，只是寻欢作乐。所以此后的殷王也没有一个是长久在位的，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罢了。”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1〕。文王卑服〔2〕，即康功田功〔3〕；徽柔懿恭〔4〕，怀保小民，惠鲜于鳏寡〔5〕；自朝至于日中、昃〔6〕，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7〕。文王不敢盘于游田〔8〕，以庶邦惟正之供〔9〕。文王受命惟中身〔10〕，厥享国五十年。”

【注释】

〔1〕太王：古公亶父，文王的祖父，王季的父亲。王季：文王的父亲。抑畏：谨慎戒惧。

〔2〕卑服：服从，遵循。卑，通“俾（bǐ）”。

〔3〕康功田功：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康功者，谓平易道路之事。田功者，谓服田力穑之事。前者职在司空，后者职在农官，文王皆亲莅之。”可从。

〔4〕徽：善良。懿：美。恭：敬。

〔5〕惠：爱。鲜：通“斯”，语助词，无意义。

〔6〕朝：早晨。日中：中午。昃（zè）：太阳偏西。指黄昏。

〔7〕用：以。咸：同“諴”，和。

〔8〕盘：乐。田：狩猎。

〔9〕以：与。庶邦：众邦。指臣服于周的诸方国。正：通“政”。供：奉。

〔10〕中身：中年。

【译文】

周公说：“啊！只有我们周家太王和王季能谦恭戒惧。文王秉承两位先王的德行，亲身管理平治道路和农业生产两件大事；他心地仁爱恭敬，关心爱护小民，普施恩惠给那些孤苦无依的人；从早上到中午，到晚上，常常忙得没空吃饭，为的是让百姓和谐生活。文王不敢沉湎于游乐狩猎，只忙于和许多属邦诸侯共理政事。因此，他即位时虽已到中年，却还能享位五十年之久。”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1〕，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2〕：‘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3〕，非天攸若〔4〕，时人丕则有愆〔5〕。无若殷王受之迷乱〔6〕，酗于酒德哉！”

【注释】

〔1〕淫：过度玩乐。观：游览。

〔2〕皇：通“兄（况）”，更。

〔3〕攸：所。训：顺。

〔4〕若：顺。

〔5〕时：通“是”。丕则：于是。愆：过错。

〔6〕受：即商纣王。《竹书纪年》称“帝辛受”。

【译文】

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王可不要沉湎于游览里，沉湎于享乐里，沉湎于乐游里，沉湎于田猎里，要尽力和百姓共同推行政事。更不要说：‘今天玩一玩就好。’要知道这是百姓所不允许的，也是上天所不允许的，这样下去是要犯错的。千万不要像殷纣王那样迷乱，酗酒无度啊！”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1〕，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2〕。此厥不听〔3〕，人乃训之〔4〕，乃变乱先王之正刑〔5〕，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6〕，否则厥口诅祝〔7〕。”

【注释】

〔1〕人：指君主和臣民。犹：由，用。胥：互相。

〔2〕或：有。诪（zhōu）张：欺诳。幻：惑乱。

〔3〕厥：其，你。

〔4〕训：以……为榜样。

〔5〕正刑：旧法。

〔6〕否则：于是。违：怨。

〔7〕祝：诅咒。

【译文】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时的君主和臣民之间常常互相告诫，互相爱护，互相教诲，百姓也就没有相互造谣欺诈的事。如果你们不接受别人的劝导，官员们就会引为榜样，变乱先王的旧法，扩及大大小小的法令，百姓于是心里就会激起怨恨，口里就会发出诅咒。”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1〕，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2〕。厥或告之曰〔3〕：‘小人怨汝詈汝〔4〕。’则皇自敬德〔5〕。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6〕，不啻不敢含怒〔7〕。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8〕，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9〕，是丛于厥身〔10〕！”

【注释】

〔1〕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其间可能有简编错乱，或建议改为“自殷王太宗及中宗及高宗”，其说可从，见上文注释。今暂保留原貌。

〔2〕迪：用。

〔3〕或：有的人。

〔4〕詈（lì）：骂。

〔5〕皇：通“兄（况）”，更。

〔6〕允：信。若时：如此。

〔7〕不啻（chì）：不但。

〔8〕永：长。辟：法度。指上四王树立的典型。

〔9〕同：会同。

〔10〕丛：聚集。

【译文】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高宗、祖甲，到我们周家的文王，这四个人是最圣明的。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说：‘百姓在怨你骂你呀！’他们就更加谨慎于德行。有了过错，他们会很坦率地承认说：‘这是我的错！’他们真的就是这样坦白，不只是没有怨恨而已。假如听不进这些话，百官们就会造谣欺诈，说：‘百姓在怨你骂你啊！’你一听就信以为真。如果这样，不好好想着先王树立的光辉典型，不开拓自己的心胸，而去惩罚无罪，滥杀无辜，那么百姓的怨恨必有所会同，自然集中到你一个人的身上了！”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1〕！”

【注释】

〔1〕嗣王：指周成王。监：通“鉴”，借鉴。

【译文】

最后，周公说道：“唉！王，你要以这些为鉴戒啊！”

君　奭

《史记·燕召公世家》载：“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阼，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说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尹，假于皇天……’于是召公乃说。”《君奭》是周成王时，周公为对同时辅政的召公奭强调大臣对于商周王朝兴衰的重要性，希望能一起借鉴历史教训，和衷共济，团结一致治理国家的一篇谈话。本篇是研究周初天命思想和商周历史的重要文献。

周公若曰：“君奭〔1〕！弗吊〔2〕，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3〕。若天棐忱〔4〕，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注释】

〔1〕君奭：指召公。君，尊称。

〔2〕弗吊：指纣王干坏事。弗，不。吊，善。

〔3〕基：始。孚：信。休：美。

〔4〕若：语气词。棐：通“匪”，非。忱：诚，信。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由于纣王干尽了坏事，老天把丧亡之祸降给了殷国。现在殷已丧失了他们的天命，由我周朝承受了，但我不敢说我们有周刚开始的基业就肯定这样美好下去。即使天命不可信赖，我也不敢说我们有周的国运最后能否长久。

“呜呼！君已曰时我〔1〕，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2〕，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3〕。罔尤违〔4〕，惟人在〔5〕！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6〕，遏佚前人光在家〔7〕，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8〕，乃其坠命，弗克经历嗣前人恭明德〔9〕。

【注释】

〔1〕时我：同意我的做法。时，通“是”。

〔2〕宁：安，恃。

〔3〕越：与，和。

〔4〕罔：无。尤：罪过。违：违戾。

〔5〕在：通“哉”。

〔6〕克：能。上下：指天地。

〔7〕遏：绝。佚：失去。光：光烈。家：指周王朝。

〔8〕谌（chén）：诚，信。

〔9〕经历：经营行事。

【译文】

“唉！您曾经同意我的看法，但我也不敢就这样安然信赖于天命，不敢不长远敬念上天的威严和百姓们的疾苦。会不会产生过错，全在于自己啊！假如我们后嗣子孙不能承顺天地神祇的旨意，丢弃掉文王武王的光辉事业，不知道获得天命的艰难，不懂得老天也难以完全信赖，就会丧失自己的天命，也就无从经营努力于文王武王的光辉德业了。

“在今予小子旦〔1〕，非克有正〔2〕，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3〕。”

【注释】

〔1〕予小子旦：周公自称。

〔2〕正：匡正，表率。

〔3〕施：延。冲子：幼小的儿子。这里指周成王。

【译文】

“现在我姬旦，虽不能说能有所表率，只有继续发挥文王武王的光荣传统，好延续到我们年轻的成王身上。”

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1〕，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2〕。”

【注释】

〔1〕道：语助词。宁王：当作“文王”。

〔2〕庸：用。释：弃。

【译文】

周公又说道：“老天是不可无条件信赖的，我们只有继承和发展文王的大德，老天才不会舍弃文王接受下来的大命。”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1〕，格于皇天〔2〕。在太甲〔3〕，时则有若保衡〔4〕。在太戊〔5〕，时则有若伊陟、臣扈〔6〕，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7〕。在祖乙〔8〕，时则有若巫贤〔9〕。在武丁〔10〕，时则有若甘盘〔11〕。率惟兹有陈〔12〕，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13〕，多历年所〔14〕。天惟纯佑命〔15〕，则商实百姓、王人〔16〕，罔不秉德明恤〔17〕。小臣、屏侯、甸〔18〕，矧咸奔走〔19〕。惟兹惟德称〔20〕，用乂厥辟〔21〕，故一人有事于四方〔22〕，若卜筮，罔不是孚〔23〕。”

【注释】

〔1〕伊尹：商汤时的辅政大臣，原为商汤妃有莘氏之媵臣，受汤重用，佐汤灭夏，建立商朝。至太甲时被杀。

〔2〕格：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释诂》云：‘升也。’谓汤得伊尹辅佐成功，升配于天也。”

〔3〕太甲：商长子太丁之子，殷王朝第五任国君。

〔4〕保衡：官名。王身边的辅助大臣，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认为即甲骨文中的黄尹。旧说保衡就是伊尹，非也。

〔5〕太戊：殷王朝第十任国君，太甲之孙。

〔6〕伊陟（zhì）：商王太戊的辅政大臣，相传与伊奋为伊尹的两个儿子。臣扈（hù）：商王太戊时的辅政贤臣。

〔7〕巫咸：商代著名贤臣。一说即卜辞中的咸戊。杨筠如《尚书覈诂》说：“其名本为咸戊，故或称巫咸，或称巫戊也。”乂：治。王家：商王朝。

〔8〕祖乙：商王朝第十四任国君，甲骨文中称为中宗。

〔9〕巫贤：祖乙的贤臣。

〔10〕武丁：商王朝第二十三任国君，即高宗。

〔11〕甘盘：武丁的贤臣。

〔12〕率：大率，大都。兹：这。有陈：吴闿生《尚书大义》说：“有陈，谓有列位者。”

〔13〕陟：登，升。俞樾《尚书平议》：“谓殷人之礼死则配天而称帝也。《竹书纪年》：‘凡帝王之终皆曰陟。’此经陟字，义与彼同。”

〔14〕历：久。所：助词。

〔15〕天惟纯佑命：戴君衡《尚书补商》说：“此推言商六臣之功也。‘纯佑’，李氏光地曰：‘犹良佐也。’‘命’，天命之也。‘天惟纯佑命’，犹云‘天惟命纯佑’，倒文也。”可从。

〔16〕实：杨筠如《尚书覈诂》说：“犹是也，是与之同，古是、之通用。”百姓：异姓之臣。王人：王之族人，即同姓贵族。

〔17〕秉：奉持。明：通“勉”。恤：谨慎。

〔18〕小臣：这里指亲近君主的朝廷重臣。屏：并。侯、甸：泛指商的附属诸侯国。

〔19〕矧：语助词。咸：都。奔走：效力。

〔20〕兹：此。指上六个名臣。称：举。

〔21〕乂：通“艾”，相。辟：君主。

〔22〕一人：指君王。

〔23〕孚：信。

【译文】

周公说：“奭啊！我听说过去商王成汤受了天命后，当时有着伊尹这样的贤臣辅佐，就使得他祭祀时享配于天。到太甲在位，当时则有贤臣保衡。太戊在位，当时就有贤臣伊陟、臣扈辅佐，也使他祭祀时享配于天帝；还有贤臣巫咸治理王家有功。祖乙在位，当时有贤臣巫贤。武丁在位，当时又有贤臣甘盘。大概都是因为这些王朝贤臣在，安定治理了殷王朝，才能使上述诸王死后配祀于天，经历了许多年代。上天降下这几位贤良臣佐，于是商朝异姓、同姓之臣，无不秉承其德，谨慎政事。亲近重臣，各地诸侯，也无不奔走效力于王朝。正因为上述诸贤臣以德行见称，群策群力辅佐君王，天子有政事要施行于天下时，四方臣民无不信奉贯彻，就像信奉占卜的灵验一样。”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1〕，保乂有殷，有殷嗣〔2〕，天灭威〔3〕。今汝永念〔4〕，则有固命〔5〕，厥乱明我新造邦〔6〕。”

【注释】

〔1〕寿：久。平格：平康。

〔2〕嗣：指纣王继位。

〔3〕威：恶。

〔4〕永念：永远记住。

〔5〕固命：天命。

〔6〕厥：语助词。乱：治。明：成。新造邦：即刚建立的西周王朝。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上天赐给上述诸臣平顺安康，来辅治殷王朝，但殷王朝嗣君纣继位后，天灭其恶。你要记住这些，才能获得上天的定命，治理成就我们这个新建立的国家。”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1〕，其集大命于厥躬〔2〕？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3〕，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4〕。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5〕，文王蔑德降于国人〔6〕。亦惟纯佑秉德〔7〕，迪知天威〔8〕，乃惟时昭文王迪见〔9〕，冒闻于上帝〔10〕，惟时受有殷命哉！

【注释】

〔1〕割：通“害”，曷，为什么。申：重，一再。劝：劝勉。宁王：文王。

〔2〕躬：身。

〔3〕修：治。有夏：即“夏”，指中国。

〔4〕“亦惟”五句：虢（ɡuó）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五人都是文王的卿士、贤臣。《左传·僖公五年》云：“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国语·晋语》云：“文王在傅弗勤，处师弗烦，敬友二虢。其即位也，咨于二虢，度于闳夭，谋于南宫。”《史记·周本纪》载：“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说苑·君道》篇云：“文王以武王、周公为子，以泰颠、闳夭为臣。”《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宝玉”。泰颠、闳夭、散宜生、南宫括四人在武王时仍为重臣。

〔5〕又曰：即“有曰”，下文以假设之辞反其意而言之。往来：奔走效力。迪：导。彝：常。

〔6〕蔑：无。

〔7〕纯佑：贤臣良佐。秉：持。

〔8〕天威：天命。

〔9〕时：通“是”。昭：辅助。见：显示。

〔10〕冒：勉励。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过去天帝为什么一直殷勤奖劝文王的美德，把天命集中在他身上呢？因为只有文王才能把华夏诸民族团结起来，当时更有如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等治国贤才。可以说假如没有这些贤臣辅佐文王宣导德教，文王的德行无以普及万民。也因为这五位贤臣良佐秉承明德，才能进知天命，也由于这几位辅佐文王以致圣道显著，才能感动上通于天帝，如此才承受了殷的天命啊！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1〕。后暨武王诞将天威〔2〕，咸刘厥敌〔3〕。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4〕，丕单称德〔5〕。

【注释】

〔1〕迪：语助词。有禄：还活着。死者称“不禄”。

〔2〕暨：与。诞：乃。

〔3〕刘：杀。

〔4〕冒：覆盖。

〔5〕丕：大。单：通“殚”，尽。称：举。

【译文】

“到武王时，这几位贤臣中只有四个还在。他们跟随武王敬奉天命，诛杀敌人。他们四人昭明武王之德覆盖天下，使天下尽称武王之德。

“今在予小子旦〔1〕，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2〕，在位，诞无我责〔3〕，收罔勖不及〔4〕，耇造德不降〔5〕，我则鸣鸟不闻〔6〕，矧曰其有能格〔7〕！”

【注释】

〔1〕今在：现在。予小子旦：周公自称。

〔2〕小子：周公自称。或谓成王，误。同：即“侗（tónɡ）”，幼稚，未成器。未：同“昧”，昏暗不明。

〔3〕诞：其。

〔4〕收：成。勖：勤勉。及：至。

〔5〕耇（ɡǒu）：年长。造：成。降：和同。

〔6〕鸣鸟：比喻谠言、高论。

〔7〕矧（shěn）：况。格：至，知。

【译文】

“现在我小子姬旦，就像在大河里游走，我前往和您共渡。现在我小子姬旦暗昧不成器，在位官员没有一个匡正我的，勉励我的，老成有德的人再不来和同相应我，我就听不到有益的高言谠论了，更谈不上什么知天命了！”

公曰：“呜呼！君〔1〕！肆其监于兹〔2〕。我受命无疆惟休〔3〕，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4〕，不以后人迷〔5〕。”

【注释】

〔1〕君：指召公奭。

〔2〕肆：今，现在。监：通“鉴”，借鉴。

〔3〕无疆：无限。休：美。

〔4〕乃：虚词。猷裕：告导。

〔5〕后人：即后王，成王。

【译文】

周公说：“啊！君奭！现在你应当对此有所借鉴。我们周朝从老天那接受大命，可谓无比美好，却是经历了极大的艰难才得来的，因此希望你教导我，不可使后王迷误啊！”

公曰：“前人敷乃心〔1〕，乃悉命汝〔2〕，作汝民极〔3〕。曰，汝明勖偶王在〔4〕！亶乘兹大命〔5〕。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6〕。”

【注释】

〔1〕前人：指武王。敷乃心：古人成语。坦露心意。敷，布。乃，其。

〔2〕悉：全，都。汝：指周公和召公。

〔3〕极：准则，楷模。

〔4〕明勖：同义词连用，勉励。偶：辅佐。在：通“哉”。

〔5〕亶：通“单”，即“殚”，尽。

〔6〕承：承受。恤：忧患。

【译文】

周公说：“武王曾坦露过他的心思，详尽地说，命令你们能够成为大臣和百姓的楷模。还说，你们勤勉地辅助成王啊！要竭尽全力地接受这个使命。文王的圣德，一定要大加发扬，这将是无穷忧勤的事业。”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1〕，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2〕，肆念我天威〔3〕。予不允惟若兹诰〔4〕。予惟曰：‘襄我二人〔5〕，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6〕，天休滋至〔7〕。’惟时二人弗戡〔8〕。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9〕！让后人于丕时〔10〕。呜呼！笃棐时二人〔11〕，我式克至于今日休〔12〕。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13〕，丕冒海隅出日〔14〕，罔不率俾〔15〕。”

【注释】

〔1〕允：于省吾《尚书新证》谓“允”乃“兄”之讹，召公乃周公之兄，今从之。或释“允”为“信”，亦通。保奭：召公为太保，故称保奭。

〔2〕否（pǐ）：厄。

〔3〕肆：长。

〔4〕允：于省吾《尚书新证》谓此“允”亦“兄”之讹，“兄”训作“皇”，暇也。不兄即不暇。今从之。

〔5〕襄：助。

〔6〕时：通“是”。

〔7〕休：美。

〔8〕戡：胜。

〔9〕明：彰明。俊民：贤人。在：通“哉”。

〔10〕让：通“襄”，襄助。后人：即后王，指成王。丕时：斯时，此时。

〔11〕笃：诚。棐：通“匪”，非。时：通“是”。

〔12〕我：指周王朝。式：用。克：能够。休：美。

〔13〕咸：皆。

〔14〕丕：大。冒：覆。

〔15〕率：顺。俾（bǐ）：从。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告诉你，我的大兄保奭，希望你能恭敬地和我一道借鉴殷人丧亡的大厄，永远顾念着我周朝的天命。我无暇讲这些。我只是想说：‘希望有能襄助我二人的，但只有您和我同心合德！’有人说：‘有此二人共辅王室，老天的美好会日益降临。’不过这不是我二人能独自承受的。希望你能尊敬贤德，彰明显扬我们国家优秀的人才！好在这时襄助成王。唉！正因为有我们二人，我们周家才能有今天这样美好的局面。让我们一起来成就文王的大功，永不懈怠，使四海之内像海上升日一样，都覆盖着文王的德教，无不遵循服从我们周朝的统治。”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1〕。”

【注释】

〔1〕闵：忧虑。越：与。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我不想这么多话，我只是忧虑天命和我们的百姓。”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1〕，惟其终。祗若兹〔2〕。往敬用治〔3〕。”

【注释】

〔1〕罔：不。

〔2〕祗：敬。

〔3〕用：以。

【译文】

周公说：“唉！君奭！你知道民众的脾性，做一件事情，开始都是不错的，却很少能善始善终。坚持到底，你要慎重对待这个问题。从今往后，希望你恭敬地治理好国家。”

多　方

此篇写成年代有异说。今从上文《多士》篇题解引刘起釪先生之说，《多方》乃周公摄政三年平定奄地叛乱，回到宗周，对各诸侯国君以及殷商旧臣等所作的一篇诰辞，强调他们认清天命，老老实实服从周王朝的统治。

惟五月丁亥〔1〕，王来自奄〔2〕，至于宗周〔3〕。

【注释】

〔1〕五月丁亥：周公摄政三年的五月丁亥。

〔2〕王：指周公。奄：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奄是东方强大方国，曾参加周初反叛，是东方国家叛乱的中心之一。《尚书大传》曰：“周公摄政三年，践奄。”

〔3〕宗周：镐京，武王始都，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译文】

五月丁亥这一天，王从奄地归来，到了宗周。

周公曰〔1〕。

【注释】

〔1〕周公曰：此篇诰辞纯为周公所讲，此是史臣纪事之辞。曰，讲话。

【译文】

周公讲了一番话。

王若曰〔1〕：“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2〕，我惟大降尔命〔3〕，尔罔不知。

【注释】

〔1〕王若曰：大臣代宣王命或史臣记载王命用语。此处是史臣记周公之语。

〔2〕猷告：马融本作“大告猷”。猷，于。四国多方：于省吾《尚书新证》认为京畿范围内京师四外之地称四国，四国之外诸地称多方。殷墟卜辞中有土方、鬼方、羌方等，都是指殷王畿之外存在的不同部族。所以“四国多方”，指四国境内的各族首领及四方境内称为方的各族首领。殷侯尹民：泛指殷诸侯的正长。

〔3〕降尔命：给你们降下宽宥、好处。

【译文】

王这样说：“告诉你们四国、多方的首领们和殷的诸侯、官员们，我安排你们美好的命运，你们没有不知道的。

“洪惟图天之命〔1〕，弗永寅念于祀〔2〕，惟帝降格于夏〔3〕。有夏诞厥逸〔4〕，不肯戚言于民〔5〕，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6〕。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7〕，乃大降罚，崇乱有夏〔8〕，因甲于内乱〔9〕。不克灵承于旅〔10〕，罔丕惟进之恭〔11〕，洪舒于民〔12〕。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13〕，劓割夏邑〔14〕。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15〕，刑殄有夏〔16〕。

【注释】

〔1〕洪惟：周公代替成王发布命令时常用的发语词。图：败坏。

〔2〕寅：敬。祀：祭祀之礼。

〔3〕格：告。此处指谴告。

〔4〕诞：大。逸：放纵。

〔5〕戚：忧。言：语助词。

〔6〕克：能够。劝：劝勉。迪：导，由。

〔7〕丽：法则。

〔8〕崇：重，增。

〔9〕甲：通“狎”，习。

〔10〕灵承：周人成语。自下奉上之词，善受之意。旅：嘉美。

〔11〕罔丕惟：古成语。无不如此。进：财。恭：共。

〔12〕洪：大。舒：通“荼”，荼毒。

〔13〕叨（tāo）：贪婪。懫（zhì）：忿戾。钦：兴。

〔14〕劓（yì）割：残害。劓，害。

〔15〕显：光。休：美。

〔16〕殄（tiǎn）：绝。

【译文】

“因为夏王败坏天命，又不敬重于祭祀大礼，天帝对夏王降下了谴告。而夏王不知畏惧，还大肆享乐，不肯忧念他的百姓，甚至大大地发昏，不能终日勤勉于天道。这是你们所共知的。他败坏了天命，不能宣示人们以法度政教，还大降罪孽，给夏朝增添祸乱，狎习淫恶。不能好好接受上天的美命，他和臣下无不大力搜刮财货，荼毒百姓。因而夏民也惟以贪饕忿戾相鼓动，竞相剥削残害损坏着夏朝。上天为了寻求一个较好的君王，于是大降美命于成汤，让他灭绝夏朝。

“惟天不畀纯〔1〕，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2〕，不克永于多享〔3〕；惟夏之恭多士〔4〕，大不克明保享于民〔5〕，乃胥惟虐于民〔6〕，至于百为，大不克开〔7〕。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8〕。慎厥丽乃劝〔9〕。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10〕，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11〕，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12〕，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

【注释】

〔1〕畀：给。纯：大福，大命。

〔2〕以：与。义民：贤者。

〔3〕克：能够。

〔4〕恭：通“供”，指所供职位。

〔5〕明：通“勉”。保：安。

〔6〕胥：皆。惟：为。

〔7〕开：通。

〔8〕乃惟：只有。简：虚词，无意义。

〔9〕丽：法则。

〔10〕帝乙：商汤第六世孙祖乙，商王朝第十四任国王，卜辞中称为中宗祖乙。

〔11〕要囚：幽囚。

〔12〕辟：君。指商纣王。

【译文】

“老天之所以不降命给桀，只是由于桀的多方贤者，不能长久地享其职位；只是由于桀任用的多方官员，不能保育百姓，却大肆残害百姓，无所不至，夏朝自然陷入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只有成汤善于取得多方众士的支持，取代了夏王做了百姓的君主。他谨慎于刑法，民众感动而勤勉从善。他一旦用刑于有罪，也使民众畏惧而知向善。从汤王直到中宗祖乙，都是明德慎罚，能使百姓勉于从善。对幽囚的犯人，杀戮其中罪大恶极的，百姓也由此勉于向善。释放无罪的犯人，百姓也由此勉于向善。汤王明德慎罚，民众如此拥戴，而今天你们的纣王，竟然不能和你们多方首领们共享天命而至于灭亡。唉！”

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1〕，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2〕，屑有辞〔3〕。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4〕，天降时丧〔5〕，有邦间之〔6〕。乃惟尔商后王〔7〕，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8〕，天惟降时丧〔9〕。

【注释】

〔1〕庸：用。释：厌弃。

〔2〕图：败坏。

〔3〕屑：繁碎众多的样子。

〔4〕集：和。享：祭祀。

〔5〕时：通“是”。

〔6〕有邦：这里指商。间：代替。

〔7〕商后王：即商朝末代王纣。

〔8〕蠲（juān）：清洁。烝：祭祀活动。

〔9〕惟：又。

【译文】

王这样说：“告诉你们多方之人，并不是上天厌弃了夏朝，也并不是上天厌弃了殷朝，实在是因为你们君主率多方首领大肆淫恶，败坏天命，甚至还碎言粉饰罪行。夏王败坏了政事，遭到神衹的厌弃而不能和谐于享祀，老天才降了这灭亡之命给他，从而使商王取代了他。但是你们商代后王，贪图逸乐，败坏政事，不清洁诚恳地奉行祭祀，老天也只得又降了这丧亡之命给他。

“惟圣罔念作狂〔7〕，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汤之子孙〔2〕，诞作民主〔3〕，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4〕，开厥顾天〔5〕，惟尔多方罔堪顾之〔6〕。惟我周王灵承于旅〔7〕，克堪用德，惟典神天〔8〕。天惟式教我用休〔9〕，简畀殷命〔10〕，尹尔多方〔11〕。

【注释】

〔1〕圣：聪明睿智。念：敬念，念善。狂：愚狂无知。

〔2〕须：等待。暇：宽暇。子孙：指纣王。

〔3〕诞：其。民主：君王。

〔4〕大动以威：指天降灾异以谴告之。

〔5〕厥：其。指多方。顾天：仰承天意。

〔6〕罔：不。

〔7〕灵承于旅：善受嘉休。指文王、武王善承上天所赐大命。

〔8〕典：主。

〔9〕式：用。教：告。休：美。

〔10〕简：大。畀：给。

〔11〕尹：正，治理。

【译文】

“聪明睿智的人不念善行就会渐成愚昧，狂荡愚昧的人一心念善也会渐成睿智。上天考察你们汤的子孙纣王，等了他五年，希望他能改恶从善，当好百姓的君主，可他根本不考虑，也根本不信天命。老天只有对你们多方人士，降下灾异来谴告，希望开发出能仰承天意的人，但你们多方人士中没有能仰承天意的人。只有我周王善承天的美命，又能施行德政，足以主持天地神祇的祭祀。老天就将吉祥美好的迹象告诉了我们周朝，将以前殷朝所承受的天命转给了我们，我们就靠这天命治理好了多方诸侯。

“今我曷敢多诰〔1〕，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2〕？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3〕，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4〕，畋尔田〔5〕，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6〕？

【注释】

〔1〕曷敢：岂敢。

〔2〕忱裕：劝导。

〔3〕夹：近。介：善。乂：治。

〔4〕宅尔宅：前一个“宅”作动词，居住；后一个“宅”是居住之处。

〔5〕畋（tián）：平治田亩。

〔6〕惠：顺。熙：广。

【译文】

“现在我哪敢烦琐地对你们讲这么多告诫的话，我只是郑重地赐予你们四国民众美好的命运。你们四国之民为什么不把这些劝导转告多方诸侯？你们为什么不靠拢亲附于我周王，共享天命？现在你们都安居乐业，耕种着自己的田园，为什么不依顺我周王来发扬上天的美命？

“尔乃迪屡不静〔1〕，尔心未爱〔2〕，尔乃不大宅天命〔3〕，尔乃屑播天命〔4〕，尔乃自作不典〔5〕，图忱于正〔6〕。

【注释】

〔1〕迪：作。静：安定。

〔2〕爱：惠，顺。

〔3〕宅：度，考虑。

〔4〕屑播：轻易抛弃。

〔5〕典：法。

〔6〕图：图谋。忱：信。正：正义。

【译文】

“你们屡次搞叛变活动，心里没有驯顺之意，你们竟然不认真考虑天命，却轻易抛弃掉天命，你们自为非法乱常，还企图以正义取信于人。

“我惟时其教告之〔1〕，我惟时其战要囚之〔2〕。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3〕，我乃其大罚殛之〔4〕。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5〕，乃惟尔自速辜〔6〕。”

【注释】

〔1〕惟时：于是。

〔2〕战：通“殚”，尽。

〔3〕有：同“又”。

〔4〕殛（jí）：诛杀。

〔5〕康：安。

〔6〕速：召。辜：罪。

【译文】

“我只好严肃教训你们，必要时我会尽数把不法之徒幽囚起来。我教导再三，如果还有不遵行我下达的命令，我只好大行惩罚，直至诛杀。这并非我周朝秉持德教，故为不宁，实在是你们自取其罪。”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1〕：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2〕，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3〕，尔罔不克臬〔4〕。自作不和〔5〕，尔惟和哉〔6〕；尔室不睦〔7〕，尔惟和哉。尔邑克明〔8〕，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德〔9〕，亦则以穆穆在乃位〔10〕。克阅于乃邑谋介尔〔11〕，乃自时洛邑〔12〕，尚永力畋尔田〔13〕。天惟畀矜尔〔14〕，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15〕。迪简在王庭〔16〕，尚尔事，有服在大僚〔17〕。”

【注释】

〔1〕暨：及。

〔2〕奔走：效劳。监：指灭殷后所立监督殷民的“三监”。五祀：五年。指“监殷民之日”起至这篇诰辞对殷民讲话之时正好五年。

〔3〕越惟：发语词。胥：徭役，亦即赋税。伯：通“赋”。正：通“征”，征调。

〔4〕臬（niè）：准。

〔5〕和：和睦。

〔6〕惟：思。

〔7〕室：家庭。

〔8〕克：能。

〔9〕忌：通“期”，期望。

〔10〕穆穆：和敬的样子。

〔11〕阅：历久。介：助。

〔12〕时：通“是”。

〔13〕永：长。

〔14〕畀（bì）：赐予。矜：怜。

〔15〕介：助。赉：赐。

〔16〕迪：进。简：择。

〔17〕服：事。僚：官。

【译文】

王说：“唉！告诫你们多方的首领和殷商旧臣们：现在你们臣服效劳于我周朝的管理已经五年了，对于规定的大小徭役、赋税和各种征调，你们都能按准额交纳。如果你们之间有不和的，应该和好起来；家庭有不亲睦的，也要亲睦起来。如果你们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居邑，就算你们能勤于职守。我不期望你们遇到坏事，但望你们能和敬地保有禄位。只要能长久相安于你们的居邑，我当设法相助，使你们在洛邑安定下来，长期从事田亩。上天也会怜惜你们，我周朝更会大大帮助和赏赐你们，你们当中有才干的，将选拔到王廷来，勤勉尽力于职守的，可以提升到高级机构任职。”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1〕，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2〕，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3〕，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4〕。”

【注释】

〔1〕劝：勉。忱：信。

〔2〕逸：逸乐放荡。颇：邪。

〔3〕探：触冒。

〔4〕离逖：远远离开。逖，远。

【译文】

王说：“唉！四方诸侯和殷商旧臣们，如果你们不能努力服从我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有你们的禄位，下面的小民也不能享有财富。如果你们只知道逸乐放荡，背弃王命，那就是你们四方诸侯和殷商旧臣们敢于触犯天威，我就只好执行天罚，远远流放你们，夺走你们的土地。”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1〕。”

【注释】

〔1〕祗：敬。

【译文】

王说：“我不想费口舌告诫你们了，我只是恭敬地告知你们所承受的上天赐下的命运。”

又曰：“时惟尔初〔1〕，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注释】

〔1〕时：通“是”。

【译文】

王又说：“现在是你们从头开始的机会，如果你们不能敬遵天命和谐相处，可别怨我执行处罚！”

立　政

“政”与“正”同，“立政”即建立长官。《史记·鲁周公世家》载：“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立政》篇中周公总结夏、商两代设官的经验教训，向成王提出一套设立、任用官员的建制和法度，特别反复强调了君王不要干预刑狱司法程序，要由相关人员全权负责。本篇是研究周代官制的一篇重要文献。

周公若曰〔1〕：“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2〕！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3〕。”

【注释】

〔1〕周公若曰：周公这样说。这是史臣记录君王说话的用语。

〔2〕嗣天子王：成王继承武王即天子之位，故称。

〔3〕用：因此。咸：都。戒：告诫。左右：指王身边的大臣。常伯：管理民事的长官，即下文的“牧”。常任：执掌政事的长官，即下文的“任人”。准人：司法长官，即下文的“准夫”。缀衣：掌管王的衣服的官。虎贲：王的侍卫武官。

【译文】

周公这样说：“我跪拜叩头，敬告继天子大位的王！我要同时对王和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三大臣和缀衣、虎贲等官员都告诫一番。”

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1〕！

【注释】

〔1〕休兹知恤：犹今云“居安思危”。休，美。兹，这。恤，忧。

【译文】

周公说：“唉！居安思危的人实在是很少啊！

“古之人迪惟有夏〔1〕，乃有室大竞〔2〕，吁俊尊上帝〔3〕，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4〕。乃敢告教厥后曰〔5〕：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6〕，宅乃牧〔7〕，宅乃准〔8〕，兹惟后矣〔9〕。谋面用丕训德〔10〕，则乃宅人〔11〕，兹乃三宅无义民〔12〕。

【注释】

〔1〕迪惟：语助词，无意义。

〔2〕乃：代词，指夏朝。有室：王室。

〔3〕吁俊：求贤。

〔4〕迪：蹈。忱：诚，信。恂：信。九德：即《皋陶谟》中的“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也可以泛指多种德行。

〔5〕后：君王。

〔6〕宅：度，考虑。事：执掌政务的长官，即“常任”。

〔7〕牧：管理民事的长官，即“常伯”。

〔8〕准：公平执法，其长官即“准人”。

〔9〕兹惟后矣：如此而后可以为君王。

〔10〕谋面：通“黾勉”。丕：语助词。训：顺。

〔11〕宅人：宅而任之。

〔12〕三宅：即上文“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义：通“俄”，倾邪。

【译文】

“古时夏朝王室非常强盛，是得力于求贤治国，尊事上帝，恪守德行。大臣们敢于敬告他们的君主说：我们跪拜叩头，并口头敬告陛下：选择任命好您的执掌政事的大臣常任，管理民事的大臣常伯，公平执法的大臣准人，做好这三宅，就会成为好君主。黾勉地重用有才德的人，就能很好地任命大臣，使得三宅的任用不会有邪僻之人。

“桀德惟乃弗〔1〕，作往任〔2〕，是惟暴德罔后〔3〕。

【注释】

〔1〕桀：夏末代君王。弗：通“咈”，悖戾。

〔2〕作：使。往：彼。

〔3〕罔后：无后。指大命灭绝。

【译文】

“到了德性悖戾的夏桀，任用的都是暴德之人，所以很快灭绝大命了。

“亦越成汤〔1〕，陟丕厘上帝之耿命〔2〕。乃用三有宅〔3〕，克即宅〔4〕，曰三有俊〔5〕，克即俊。严惟丕式〔6〕，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

【注释】

〔1〕越：及。

〔2〕陟：升，即帝位。厘：理，治。耿：光。

〔3〕三有宅：即上文“三宅”。

〔4〕克：能。即：就。宅：居官。

〔5〕三有俊：孙诒让《尚书骈枝》说“当即三宅之属官”，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以事、牧、准之科目登进人才，曰‘三有俊’。”

〔6〕惟：思。丕：大。式：法。

【译文】

“接着又有成汤，登上帝位能敬理上天的大命。择用三大臣的事，能干得很好，而择用三大臣，又是为了选取有俊德的属官，这也确实做好了。谨严地求贤，以此为取法，就能择用好三大臣及俊德之士。这样，在邦邑之内，就能用汤的选官之道协和邦邑；在四方，此大法之用更彰显了汤的圣德。

“呜呼！其在受德暋〔1〕，惟羞刑暴德之人〔2〕，同于厥邦〔3〕；乃惟庶习逸德之人〔4〕，同于厥政。

【注释】

〔1〕受：即商纣王。暋：通“闻”。

〔2〕羞：进献。刑暴德：性情残暴只知用刑的人。

〔3〕同：汇集。

〔4〕庶：众多。习：亲近。逸：失。

【译文】

“唉！到了商纣王，恶德远闻，只选用残暴好用酷刑的人，这些人充斥邦国；又用狎近丧德之徒，这些人充斥邦政。

“帝钦罚之〔1〕，乃伻我有夏〔2〕，式商受命〔3〕，奄甸万姓〔4〕。

【注释】

〔1〕钦：敬。

〔2〕怦：使。有夏：这里是周人自称，非指夏朝。

〔3〕式商：代替商。

〔4〕奄：抚。甸：治理。万姓：指天下万民。

【译文】

“上帝针对纣王的恶德严敬地降下惩罚，就使我有夏之裔周家代替商受了天命，抚治了万民。

“亦越文王、武王〔1〕，克知三有宅心〔2〕，灼见三有俊心〔3〕，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4〕。立政〔5〕：任人、准夫、牧〔6〕，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7〕；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8〕；司徒、司马、司空、亚旅〔9〕；夷、微、卢烝、三亳、阪尹〔10〕。

【注释】

〔1〕越：及。

〔2〕克：能。

〔3〕灼：明。

〔4〕长伯：正长侯伯。这里泛指官员。

〔5〕立政：即“立正”，设立官长。

〔6〕任人、准夫、牧：这三位属机要大臣。

〔7〕趣马：负责养马的官。小尹：小臣之长。左右携仆：携带王所用器物或驾车的仆夫。百司：内廷中分管王各项事务的官。庶府：分管王库藏的官。以上几位都是王的侍从，所谓宫中之官。

〔8〕大都：管理诸侯和王子弟们的采邑的官。小伯：管理卿、大夫采邑的官。艺人：居官的技术人员，如卜、祝、乐师、工师之流。表臣百司：在外廷分管政务的。太史：记事和作册命之官。尹伯：百官之长。庶常吉士：许多担任常务的士。以上都是办理政务的，所谓府中之官。

〔9〕司徒、司马、司空：诸侯的三卿。亚旅：众大夫，位次于卿。以上侯国之官。

〔10〕夷：泛指古代东方的少数民族。微：泛指南方的少数民族。卢：泛指西方的少数民族。烝：以上三支少数民族的君长，臣服于周。三亳：商人早期都邑之所在。汤时三亳，一般指南亳、北亳、西亳。阪尹：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阪是山陂之名，尹是正长之称，既分亳为三邑，自必各为立长，其长称阪尹，以居峻险之处。”上几位为封疆之官。以上对周初职官的解释，基本采用顾颉刚先生《周公制礼的传说和〈周官〉一书的出现》一文的意见。

【译文】

“接着是文王、武王，能深知禹、汤贤王选拔三宅之人的用心，明白其选取才德之人的用意，由此敬奉上帝，为百姓建立官长。设立了以下官职：任人、准夫、牧，是执掌政务、公平执法、管理民事的三大正长；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负责侍奉国君，是王的近臣；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这是外朝执行政务的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这是诸侯的三卿及次于卿的众大夫，负责处理侯国事务；夷、微、卢烝、三亳、阪尹等封疆大臣，处理边疆事务。

“文王惟克厥宅心〔1〕，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2〕，以克俊有德〔3〕。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4〕，惟有司之牧夫〔5〕，是训用违〔6〕。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

【注释】

〔1〕克：能。厥：其。指上述被任用的内外服官员。宅：度，考虑。

〔2〕常事、司、牧人：即上文的三事，常事即常任，常司即准人，牧人即常伯。

〔3〕克俊有德：能用才俊有德的人为官。

〔4〕罔：无。攸：所。庶言：教令。庶狱：狱讼，即司法案件。慎：于省吾《尚书新证》说通“讯”，典法情讯。今从之。

〔5〕牧夫：即“牧人”。

〔6〕违：违背命令。

【译文】

“文王因为善于考察官员的德行，所以能任用有才德的人担任常事、常司、牧人等三宅之职。文王从不兼管法令之官、刑狱之官、掌典法情讯等官的职权，全部由主管官员全权负责，文王只是严明观察这些官员们是否能贯彻命令而已。刑狱、典法情讯之事，文王根本不去了解、干预。

“亦越武王〔1〕，率惟敉功〔2〕，不敢替厥义德〔3〕，率惟谋从容德〔4〕，以并受此丕丕基〔5〕。

【注释】

〔1〕越：及。

〔2〕率：遵循。敉：抚安天下。

〔3〕替：废。厥：其。义德：仁义道德。

〔4〕率惟：语助词。谋：勉。容：颂。

〔5〕丕丕：伟大。基：基业。

【译文】

“到了武王，遵循着文王安抚天下的伟大功绩，不敢废弃大义与明德，顺从地加以颂美，因此，文王和武王共同完成了建立周朝的伟大基业。

“呜呼！孺子王矣〔1〕，继自今我其立政〔2〕：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3〕，丕乃俾乱〔4〕，相我受民〔5〕。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6〕，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7〕，以乂我受民〔8〕。

【注释】

〔1〕孺子：长辈对年轻晚辈的亲昵称呼，指周成王。

〔2〕继自今：杨筠如《尚书覈诂》说：“此篇凡四见。盖系当时成语，意谓自今以后也。”其：将。

〔3〕克：能够。灼：明。厥若：指示代词，指上文“三有宅心”、“三有俊心”。

〔4〕丕乃：这样。俾（bǐ）：使。乱：治。

〔5〕相：助。受民：受自上天与祖先的臣民。

〔6〕时：通“是”，此。间：干预。

〔7〕末：终。惟：思。彦：美士。指有才德的人。

〔8〕乂：治。

【译文】

“啊！我年轻的王呀，从今以后，我们要这样设立官员正长：司政事的立事、司刑狱的准人、司民政的牧夫。我们要能明白了解其德行，使他们好好治理政务，帮助我们管理周朝所受的万民。要协和调理我们的刑狱之官和典法情讯之官，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要干预其中。我们最后要重用才德超群之士，来治理我周朝所受的万民。

“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1〕，咸告孺子王矣〔2〕！继自今文子文孙〔3〕，其勿误于庶狱庶慎〔4〕，惟正是乂之〔5〕。

【注释】

〔1〕予旦：周公自称。已受：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今文作“以前”，杨筠如《尚书覈诂》说：“‘已’、‘以’古通。‘前’、‘受’古文并从舟，盖以形近致讹，而今文之义较长。”杨说可从。徽言：美言。

〔2〕咸：皆。

〔3〕文：美称。

〔4〕误：失。

〔5〕正：官长当职者。

【译文】

“唉！我姬旦已经把前代任贤美谈，都告诉你这年轻的王了！从今以后我们周家即位的贤子贤孙们，千万不要错误地去干预刑狱之政与典法情讯之事，要让主管官员去全权处理。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1〕：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2〕；克由绎之〔3〕，兹乃俾乂〔4〕。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5〕，不训于德〔6〕，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7〕，用劢相我国家〔8〕。

【注释】

〔1〕越：到，及。

〔2〕宅：任用。

〔3〕由：用。绎：陈。

〔4〕俾：使。

〔5〕憸（xiān）人：好利之人。

〔6〕训：顺。

〔7〕吉士：善美君子之士。

〔8〕劢（mài）：勉力。相：助。

【译文】

“从以前的商代名王，到我们周文王建立官制：设立立事、牧夫、准人，都能妥善考察并择优任用；而且能施展其所长，让他们成就治功。没有一个国家在建立政长官职时任用小人的，小人不循守德行，君王不会因此光显于世。自今以后，设立政长官员，千万不要用小人，只应任用吉士贤才，让他们勤勉地治理我们的国家。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译文】

“现在周文王的贤子贤孙，年轻的王啊，千万不要失误去干预刑狱的事，要完全由主管部门去办理。

“其克诘尔戎兵〔1〕，以陟禹之迹〔2〕，方行天下〔3〕，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4〕，以扬武王之大烈。

【注释】

〔1〕诘：治。戎兵：戎服兵器。

〔2〕陟：履，蹈。

〔3〕方：通“旁”，遍。

〔4〕觐：见。耿：明。

【译文】

“要整治武备，军事力量要能达到禹迹所及之域，遍及天下，直到海边，都没有不臣服于我们的，这才能显现文王的光辉，弘扬武王的丰功伟业。

“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1〕。”

【注释】

〔1〕常人：吉士贤才。

【译文】

“唉！从今以后的嗣位之王建立政长官员时，必须要用有德行的吉士贤才。”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1〕，式敬尔由狱〔2〕，以长我王国〔3〕。兹式有慎〔4〕，以列用中罚〔5〕。”

【注释】

〔1〕太史：史官。司寇：负责司法诉讼。苏公：苏忿生。在这里，他兼太史、司寇二职。

〔2〕式：用。由：经。

〔3〕长：培植，延长。

〔4〕兹：这。式：法式。

〔5〕列：通“例”，按成例。中：适中。

【译文】

周公召苏忿生来这样说道：“太史司寇苏公，我敬重你经手的刑狱，那些经验足够裨益我们王国。依你这样的法式谨慎讯讼，按成例给予适中的刑罚。”

顾　命

《史记·周本纪》说：“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本篇记述周成王病危将死，召集召公、毕公等辅政大臣，吩咐王位继嗣的遗命，成王死后，太子钊依礼即位为康王。篇中详细记载康王庙见受命、继位的典礼仪节陈设，有助于我们对周初礼法的理解，对比后世礼书，更可研讨古礼嬗变的轨迹。

此篇全文在西汉伏生《今文尚书》中列第二十四篇，三家弟子今文本为第二十五篇，东汉马融、郑玄古文本割裂《顾命》下半自“王若曰”起为《康王之诰》，列第三十篇，所余上半列为二十九篇。皆属《周书》。东晋伪古文承之，惟向上割自“王出在应门之内”起为《康王之诰》，列全书第五十一篇，所余上半列全书第五十篇。今将《康王之诰》并入《顾命》篇，以恢复其旧貌。

惟四月哉生魄〔1〕，王不怿〔2〕。甲子〔3〕，王乃洮颒水〔4〕，相被冕服〔5〕，凭玉几〔6〕。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7〕。

【注释】

〔1〕四月：周公摄政七年还政成王，成王在位二十八年而崩。哉生魄：月初。

〔2〕王：周成王。不怿（yì）：又作“不豫”，不安，病不好。

〔3〕甲子：不可考。曾运乾《尚书正读》说是“哉生魄”的第二天。

〔4〕洮（táo）：洗头发。颒（huì）：洗脸。

〔5〕相：郑玄说：“正王服位之臣，谓太仆。”即负责侍候天子冠服的太仆。被：同“披”。冕：冠。服：衮服，天子的礼服。

〔6〕凭：依。

〔7〕太保：官名。奭（shì）：召公名。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五人都是成王时代重臣或诸侯，与召公共称六卿。师氏：从事征伐的武官。虎臣：平时作为王的警卫，也从事征伐行动。百尹：百官之长。御事：为王室政事服务的近臣。

【译文】

四月初的一天，成王得了重病，很不舒服。甲子那天，王沐发洗脸，由侍候的近臣给他披上衮服，靠在玉几上。同时又召来了太保召公奭及芮伯、彤伯、毕公和卫侯、毛公，还有武官师氏、虎臣，百官正长以及王室内供奉职务的近臣们。

王曰：“呜呼！疾大渐〔1〕，惟几〔2〕，病日臻〔3〕，既弥留〔4〕，恐不获誓言嗣〔5〕，兹予审训命汝〔6〕。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7〕，奠丽陈教〔8〕，则肄肄不违〔9〕，用克达殷〔10〕，集大命〔11〕。在后之侗〔12〕，敬迓天威〔13〕，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14〕。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15〕，尔尚明时朕言〔16〕，用敬保元子钊〔17〕，弘济于艰难〔18〕，柔远能迩〔19〕，安劝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乱于威仪〔20〕，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21〕。”

【注释】

〔1〕渐：剧。

〔2〕惟：语助词。几：危。

〔3〕臻（zhēn）：至。

〔4〕弥留：临终将死之际。

〔5〕誓：誓命。嗣：嗣子。指康王。

〔6〕审：详。汝：指上文被召集的几位顾命大臣。

〔7〕宣：显。重光：重明。

〔8〕奠：奠定。丽：法则。陈：列。教：教令法则。

〔9〕肄（yì）：劳。

〔10〕达（tà）：挞伐。

〔11〕集：成就。

〔12〕侗：通“童”，幼稚蒙昧之意。

〔13〕迓：迎。天威：天命。

〔14〕昏：混乱。

〔15〕殆：将。兴：起。悟：觉。

〔16〕明：通“勉”。时：通“承”，顺承。

〔17〕元子钊：即太子钊，周成王长子名钊。

〔18〕弘：大。济：渡过。

〔19〕柔远能迩：古代成语。安抚绥柔远方的，和谐亲善近的。

〔20〕夫人：那个人。指太子钊。乱：治。

〔21〕以：使。冒：触。贡：又作“赣”，陷。非几：不善。

【译文】

王说：“唉！我的病加重了，病危，快不行了，既是弥留之际，恐怕匆忙间来不及留下关于嗣位之事的遗言，所以现在我详细地训告你们。以前，我们的君主文王、武王，交相辉映，制定法令，颁布德教，勤勉而不敢稍违，因此才能打垮殷国，成就上天的大命。武王死后，我还是一个不成器的嗣子，但我能恭敬地承受天命，继承并遵守文王、武王的伟大德教，不敢昏乱变改。现在上天降下疾病给我，已经没有起色了，神智也快不行了，你们要努力领会我的话，来恭敬地保护我的太子钊，度过这艰难时期，安抚远方，亲善近邻，以此安抚劝导小大众邦，使他自己树立威仪，你们也不要使他陷于不善非礼之地。”

兹既受命〔1〕，还，出缀衣于庭〔2〕。越翼日乙丑〔3〕，王崩。

【注释】

〔1〕受命：即授命。

〔2〕缀衣：伪《孔传》说：“缀衣，幄帐。群臣既退，撤出幄帐于庭。”庭：朝位。

〔3〕翼日：通“翌日”，明日，第二天。

【译文】

成王传授诰命之辞后，返回了寝宫，所用的幄帐也撤到了朝位。到第二天乙丑日，成王就逝世了。

太保命仲桓、南宫毛〔1〕，俾爰齐侯吕伋〔2〕，以二干戈虎贲百人〔3〕，逆子钊于南门之外〔4〕，延入翼室〔5〕，恤宅宗〔6〕。丁卯〔7〕，命作册度〔8〕。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9〕。

【注释】

〔1〕太保：官名。这里指召公奭。仲桓、南宫毛：成王两个大臣名。南宫毛可能是武王时名臣南宫括的后人。

〔2〕俾（bǐ）：从。爰：引。齐侯吕伋：姜太公之子，齐国国君。

〔3〕二干戈：即仲桓、南宫毛二人所执，负责宫廷戍卫。虎贲：警卫。

〔4〕逆：迎。南门：天子有五门，由外至内依次为：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雉门、库门之间称外朝，应门以内称内朝；应门、路门之间称治朝，路门以内称燕朝（路寢朝）。这里的南门可能是路寝之门。

〔5〕延：请。翼：路寢中的一室。

〔6〕恤宅宗：忧居为丧主。

〔7〕丁卯：成王死后第三天。

〔8〕作册：史官的一种。度：事先考虑安排。

〔9〕伯相：指召公，以西伯兼冢宰之职。命士须材：命令官员们分别负责准备各种应用的器物。

【译文】

太保召公命令仲桓、南宫毛两人，跟随齐侯吕伋，率二干戈及虎贲之士百人，迎接太子钊于南门之外，迎入路寝的东夹室，忧居为丧主，主持大礼。丁卯那天，命令作册预备好册书及典礼程序。过了七天，到癸酉那天，西伯兼冢宰的召公命令群士准备好典礼所需的器物陈设。

狄设黼扆缀衣〔2〕，牖间南向〔2〕，敷重篾席、黼纯〔3〕，华玉仍几〔4〕。西序东向〔5〕，敷重厎席、缀纯〔6〕，文贝仍几〔7〕。东序西向，敷重丰席、画纯〔8〕，雕玉仍几。西夹南向〔9〕，敷重笋席、玄纷纯〔10〕，漆仍几。

【注释】

〔1〕狄：乐官的一种，职位较低。黼（fǔ）扆（yǐ）：设在门窗之间饰有斧形花纹的屏风。黼，斧纹。扆，门窗之间。缀衣：幄帐。

〔2〕牖（yǒu）间：指门窗之间。牖，窗户。

〔3〕敷：布置。重：层，天子三重。篾席：竹席。黼纯：以黑色和白色的丝织品错杂制成席子的花边。纯，边缘，相当于现在所说的“花边”。

〔4〕华玉：五色玉。仍：因。几：几案。

〔5〕序：堂上的东西墙叫序，东边的叫东序，西边的叫西序。东向：西墙朝东。

〔6〕厎席：青蒲席。缀纯：以杂彩饰作花边。

〔7〕文贝：指有花纹的贝壳。文，花纹。

〔8〕丰席：莞席。莞是一种水草，《广雅》谓之“葱蒲”，茎圆而中空，故可作席。画纯：五彩色画帛为边缘。

〔9〕西夹：西堂的夹室。孔疏说：“天子之室有左右房，房即室也。以其夹中央之大室，故谓之夹室。”

〔10〕笋席：以幼竹青皮织成的席子。玄纷纯：用黑色的丝带装饰为席子的边缘。

【译文】

由乐官陈设屏风和幄帐，在门窗朝南的方向，铺设三层黑白纹缯饰花边的篾席，席旁设五色玉装饰的凭几。西墙朝东的地方，铺设三层杂彩花边的青蒲席，席旁设五彩贝壳装饰的凭几。东墙朝西的地方，铺设三层五彩画帛为花边的丰席，席旁设雕玉的凭几。西夹室朝南的地方，铺设三层黑色丝带为花边的笋席，席旁设有髹漆的凭几。

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1〕，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2〕，在东序。胤之舞衣、大贝、鼗鼓〔3〕，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4〕，缀辂在阼阶面〔5〕，先辂在左塾之前〔6〕，次辂在右塾之前〔7〕。

【注释】

〔1〕越玉：越地所献之玉。五重：五双。陈宝：玉石之名。赤刀：玉刀。大训：刻有古代谟训的玉器。弘璧：大玉璧。琬、琰：玉珪。

〔2〕大玉：华山所产可以制磬之玉。夷玉：东夷所贡的美玉。天球：一种璞玉。河图：玉石类宝器。

〔3〕胤：人名。相传善于制作舞衣的人。下文的兑、和、垂分别是善于制作戈、弓、竹矢的巧匠。其中，垂也叫“倕”，是战国秦汉间最所称道的古代工艺技术能人。大贝：特大的贝壳。鼗（táo）鼓：大鼓。

〔4〕大辂（lù）：即玉辂。辂，也叫“路”，即车。《周礼·巾车》谓王有五辂，“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宾阶：宾客之位，西阶。

〔5〕缀辂：次于大辂，即金辂。阼（zuò）阶：主人之位，东阶。

〔6〕先辂：较金辂又次，即象辂。塾：门侧之堂。

〔7〕次辂：又次于先辂，即木辂。孔疏解释王之五辂此处仅用其四，革辂未用的原因说：“木辂之上犹有革辂，《礼》五辂而此四辂，于五之内必将少一，盖以革辂是兵戎之用，于此不必陈之，故不云革辂，而以木辂为次。”

【译文】

越地所产美玉五双，以及名为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的玉石，还有琬、琰之珪，安放在西墙前；华山所产的大玉、东夷族所贡的夷玉，还有名为天球的璞玉以及河图玉，安放在东墙前。巧匠胤所制的舞衣和一种特大的贝壳以及大鼓，陈设在西房，巧匠兑所制的戈、巧匠和所造的弓、以及名工垂所作的竹矢，陈设在东房。天子的大辂车在宾阶前面，缀辂车在阼阶前面，先辂车在左塾的前面，次辂车在右塾的前面。

二人雀弁〔1〕，执惠〔2〕，立于毕门之内〔3〕；四人綦弁〔4〕，执戈上刃〔5〕，夹两阶戺〔6〕；一人冕〔7〕，执刘〔8〕，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9〕，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10〕，立于东垂〔11〕；一人冕，执瞿〔12〕，立于西垂；一人冕，执锐〔13〕，立于侧阶〔14〕。

【注释】

〔1〕雀弁：即“爵弁”，士所冠礼服，其色赤而微黑。弁，帽子。

〔2〕惠：刺戟。

〔3〕毕门：一说即路门，一说为庙门，结合下文“诸侯出庙门俟”，此毕门或是庙门。

〔4〕綦（qí）弁：较爵弁次一等的青黑色礼帽。

〔5〕戈上刃：钩戟。

〔6〕夹：站在道路两旁。两阶：即宾阶、阼阶。戺（shì）：程瑶田《释宫小记》说：“戺，谓阶之两旁自堂至庭地斜安一石，揜阶齿而辅之，如今楼梯必有两髀以安步级，俗谓之楼梯腿也。”俞樾《群经平议》从之，其说是也。

〔7〕冕：比爵弁高一等的礼帽。

〔8〕刘：斧钺类兵器。

〔9〕钺：大斧。

〔10〕戣（kuí）：三角援戈。

〔11〕垂：堂的东西两边尽头。

〔12〕瞿：与“戣”同为三角援戈。

〔13〕锐：矛类兵器。

〔14〕侧阶：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侧，特也。侧阶，北堂北下阶也。北下阶无东西之别，故云特阶。”本于伪《孔传》及孔疏，今从之。

【译文】

武士二人戴着爵弁，执刺戟，站在庙门之内；武士四人戴着綦弁，执钩戟，分别夹立在阼阶和宾阶这两阶边石的两侧；大夫一人戴冕，手执名为“刘”的斧钺形武器，站在东堂；大夫一人戴冕，执着“钺”这种大斧形武器，站在西堂；大夫一人戴冕，手执戈形武器“戣”，站在堂东尽头；大夫一人戴冕，也执戈形武器“瞿”，站在堂西尽头；大夫一人戴冕，手执矛类兵器“锐”，站在北面的侧阶。

王麻冕黼裳〔1〕，由宾阶隮〔2〕。卿士、邦君〔3〕，麻冕蚁裳〔4〕，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5〕，皆麻冕彤裳〔6〕。太保承介圭〔7〕，上宗奉同瑁〔8〕，由阼阶隮〔9〕；太史秉书〔10〕，由宾阶隮，御王册命〔11〕。

【注释】

〔1〕王：指康王。麻冕：麻制的礼帽。黼（fǔ）裳：黑白斧形花纹的礼服。

〔2〕宾阶：西阶。隮：升，登。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王由宾阶隮者，未受册，不敢当主位也。”

〔3〕卿士：指周王朝的内朝公卿高级官员。邦君：诸侯国君，属外服。

〔4〕蚁裳：玄裳。

〔5〕太宗：即上文宗伯。

〔6〕彤裳：赤裳。孙诒让《尚书骈枝》说：“卿士、邦君无事陪位，则服正齐服玄冕玄裳。……惟太保、太史、太宗以方行册命之盛典，不得不吉服，则玄冕而彤裳，此其义也。”

〔7〕承：捧着。介圭：伪《孔传》说：“大圭，尺二寸，天子守之。故奉以奠康王所位。”

〔8〕上宗：即太宗，变文言之。同：酒器。瑁（mào）：一种玉器。天子召见诸侯时所用的礼器。此“瑁”字很有可能是后加的，因为《顾命》册命全过程并没有用到。

〔9〕阼阶：东阶，主阶。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太保由阼阶者，摄主（注者按：摄成王主位），故由主阶。”

〔10〕书：策书。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古者命必有辞，辞书于册，谓之命书。”

〔11〕御：迎。册命：成王的遗命。

【译文】

康王戴了麻制礼帽，穿着黑白两色斧形花纹的丧礼服，由西面的宾阶走上堂。卿士、诸侯戴着麻冕，穿着黑色的丧礼服，入庙各就其位。太保、太史、太宗，都戴着麻制礼帽，穿着红色礼服。太保捧着大圭，太宗捧着酒爵，由东边的阼阶升上堂；太史拿着写有成王遗命的册书，由西边的宾阶升上堂，迎着康王读命书之辞。

曰：“皇后凭玉几〔1〕，道扬末命〔2〕：命汝嗣训〔3〕，临君周邦，率循大卞〔4〕，燮和天下〔5〕，用答扬文武之光训。”王再拜，兴〔6〕，答曰：“眇眇予末小子〔7〕，其能而乱四方〔8〕，以敬忌天威〔9〕？”

【注释】

〔1〕皇后：指成王。皇，大。后，君。

〔2〕道扬：称说。末命：遗命。

〔3〕嗣：继，遵循。训：先王遗命。

〔4〕率：完全。卞：法度。

〔5〕燮（xiè）：和。

〔6〕兴：起。

〔7〕眇眇：微，小。末：浅薄。小子：康王自称。

〔8〕其：岂。乱：治。

〔9〕敬忌：敬畏。

【译文】

册命说：“王当日凭玉几，宣布临终之命：命你钊承受文王、武王遗训，即位治理周邦，恭循先王大法，和谐天下，以此报答文王、武王，彰显他们伟大的圣训。”康王再拜，起来回答说：“以我的浅薄，岂能治理四方，敬畏天命呢？”

乃受同〔1〕，王三宿、三祭、三咤〔2〕。上宗曰：“飨〔3〕。”太保受同，降〔4〕，盥〔5〕，以异同秉璋以酢〔6〕，授宗人同〔7〕，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哜、宅〔8〕，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9〕，收〔10〕。诸侯出庙门俟。

【注释】

〔1〕乃受同：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受同者王，授之者大宗也。”同，酒器名。

〔2〕宿：即“肃”，徐行向前。三宿是从所立处徐行至神处以进爵。祭：洒酒至地。咤（zhà）：祭毕，后退。

〔3〕飨（xiǎnɡ）：飨用福酒。

〔4〕降：下堂把同放回筐里。

〔5〕盥（ɡuàn）：洗手。

〔6〕异同：另外一个酒器。璋：璋瓒，酒器名，为祭祀时大臣所用。酢：酬报答祭之礼。

〔7〕宗人：即太宗，上宗。

〔8〕哜（jì）：尝，以酒入口至齿。宅：同“咤”。

〔9〕降：下阶。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案此云大保降，知大保自酢在堂上也，不言王与太宗、太史降者，略也。”

〔10〕收：撤，礼毕而撤收祭物。

【译文】

于是康王接受了太宗所献的酒爵，缓缓行进三次至神所进爵，接着洒酒于地行祭礼三次，祭完后退三次。太宗说：“请飨用福酒。”王喝酒后，将酒爵授太保，太保接受酒爵后，走下堂，把奠爵放于篚中，洗手，取另一酒爵，持璋瓒为勺，酹酒以为酬酢报祭之礼。然后将酒爵给太宗，下拜行礼，康王答拜。太保又从太宗手中接受酒爵，祭酒，浅尝，后退，将酒爵给太宗，下拜行礼，康王又行礼答拜。太保下堂，诸执事官撤收诸礼器，典礼毕。诸侯走出庙门，等候拜见新君康王。

王出，在应门之内〔1〕。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2〕。宾称奉圭兼币〔3〕，曰：“一二臣卫〔4〕，敢执壤奠〔5〕。”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德，答拜〔6〕。

【注释】

〔1〕应门：应门为王朝正门，也叫朝门，其门内即为治朝，亦称正朝。

〔2〕布乘：《白虎通·绋冕》篇作“黻黼”，盖古音通假，诸侯朝服。黄朱：蔽膝，黄朱言其色。

〔3〕宾：通“傧”。称：告。天子见诸侯，皆傧者传辞。奉：献。币：玉帛之礼。

〔4〕臣卫：诸侯自称。

〔5〕壤：封土（所出特产）。奠：贡献。

〔6〕王义嗣德，答拜：康王真正即位了，已有资格答拜，礼义上也应该答拜，这样来表示自己已嗣位为王。

【译文】

康王走出祖庙，来到应门之内。太保召公率领西方诸侯入应门，立于左侧，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立于右侧，这些诸侯都穿着黼黻衣、黄朱色蔽膝。傧相谒者传令诸侯按享礼敬奉圭、币，并传辞说：“我们这些守卫之臣，各自将封地内土产作为贽见之礼。”诸侯们再次行跪拜礼。康王以新嗣位者身份，依礼答拜。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1〕，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羑若〔2〕，克恤西土〔3〕。惟新陟王毕协赏罚〔4〕，戡定厥功〔5〕，用敷遗后人休〔6〕。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7〕，无坏我高祖寡命〔8〕。”

【注释】

〔1〕暨：和。咸：都。

〔2〕诞：大。羑（yōu）：《说文》：“进善也。”可理解为诱导。若：善。

〔3〕克：能。恤：忧。

〔4〕新陟王：指成王。陟，升（天）。毕：尽。协：合理。

〔5〕戡：克。厥：其。

〔6〕敷：布，普。休：美。

〔7〕张皇：整顿，弘扬。六师：周代天子有宗周六师，驻镐京。另有成周八师，驻洛邑。均由周天子直辖。旧说二千五百人为一师，则六师为一万二千五百人。

〔8〕高祖：文王或文王以上诸王。寡命：大命。

【译文】

太保和芮伯同时上前，互相作揖施礼，都再次对王行跪拜叩头礼，他们说：“敬告天子，老天更改了殷邦大命，由我周文王、武王承受了日进于善的美命，能安恤治理好了西土。而新升天的成王赏罚公正严明，能成就伟业，广布幸福给子孙后代。现在我王要特别谨慎啊！要整顿好宗周六师，弘扬我王家军威，不要毁了我周代先祖的大命。”

王若曰〔1〕：“庶邦侯甸男卫〔2〕，惟予一人钊报诰〔3〕，昔君文、武〔4〕，丕平富〔5〕，不务咎〔6〕，厎至齐信〔7〕，用昭明于天下〔8〕。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9〕。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10〕，乃命建侯树屏〔11〕，在我后之人〔12〕。今予一二伯父〔13〕，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14〕。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15〕，无遗鞠子羞〔16〕。”

【注释】

〔1〕王若曰：王这样说。此是史臣所记之辞。

〔2〕庶邦：众邦。

〔3〕予一人：康王自称。报：答。

〔4〕君：君王。

〔5〕丕：斯。平：遍。富：福善美备。

〔6〕务：求。咎：灾。

〔7〕厎：至。齐：适中。

〔8〕用：因。

〔9〕端：始。

〔10〕畀：给。

〔11〕建侯：分封诸侯。树：立。屏：屏障。

〔12〕在：顾。

〔13〕伯父：孔疏引《仪礼·觐礼》天子呼诸侯之礼云：“同姓大国则曰伯父，其异姓则曰伯舅；同姓小邦则曰叔父，其异姓则曰叔舅。”

〔14〕尚：还。胥：相互。暨：和。顾：念。绥：通“緌（ruí）”，继。

〔15〕奉：助。恤：勤劳，忧恤。厥若：古成语。指示代词，这里指周王室。

〔16〕鞠子：幼子。康王自称。

【译文】

康王这样说：“诸位封国的侯甸男卫各级诸侯们，我姬钊将答以诰辞。从前我们的国君文王、武王治国太平，万民富有，杜绝罪恶之事，做到公平诚信，圣德昭明于天下。所以有熊罴般的勇士和忠贞不贰的贤臣，共保王家，才从天帝那始获天命。老天因此承顺我文王、武王之命，付与天下四方，先王命令分封诸侯，树立藩屏，眷顾我们后嗣子孙。现在我们各伯父辈的诸侯大国，还当相互眷念，像你们先公臣服我先王一样。虽然你们身处外地为诸侯，但你们的心应无不眷念我王室。要辅助、勤恤王室，不要使我这稚子负羞于先王。”

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王释冕〔1〕，反丧服〔2〕。

【注释】

〔1〕释冕：脱去即位典礼所穿戴的礼帽。

〔2〕反丧服：重新穿上丧服，回到守丧之处。反，同“返”。

【译文】

群臣诸侯听完康王诰命，相互作揖施礼而退，快步出应门之外。康王脱去吉服礼帽，返回侧室守丧，重新穿起丧服。

吕　刑

《史记·周本纪》载：“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据此，旧说多以为本篇乃吕侯（即“甫侯”）受命于周穆王而作。因此，篇首“惟吕命王享国百年”也当于“命”字读断，释为“吕侯受命辅佐穆王”之意。刘起釪先生《尚书校释译论·吕刑》在傅斯年先生考证的基础上，断言：“此篇内容与周穆王毫无关系，故先秦文献中所引《吕刑》（或《甫刑》）共达十六次，无一次涉及周穆王，及至汉代，始盛称《吕刑》为周穆王之文，这是毫无根据的。”今从刘说及其断句。

本篇的取材很大部分来源于神话传说，叙述了蚩尤及其后裔三苗的恶行，回忆了从“民神杂糅”到“绝地天通”的社会变化。最著名的还是篇中的法律思想。《吕刑》提出中国古代自成体系的刑法纲领和“祥刑”思想。本篇在先秦文献中或称引作《甫刑》，是研究西周时期法律制度、法律思想的重要文献。

惟吕命王享国百年〔1〕，耄〔2〕，荒度作《刑》以诘四方〔3〕。

【注释】

〔1〕惟：语助词。吕：吕国，原是姜姓的一支，灭商后封于吕地，即今河南南阳一带。命王：英明之王，受命之王。命是赞美之辞。

〔2〕耄（mào）：年老。

〔3〕荒：大。度：考虑。诘：禁。

【译文】

我吕国圣明的君主享国已达百年了，年纪老了，又用宽容大度的精神制定《刑》书，使四方有所禁令而严格遵行。

王曰〔1〕：“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2〕，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3〕。苗民弗用灵〔4〕，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5〕。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6〕，越兹丽刑〔7〕，并制罔差有辞〔8〕。民兴胥渐〔9〕，泯泯棼棼〔10〕，罔中于信〔11〕，以覆诅盟〔12〕。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13〕。上帝监民〔14〕，罔有馨香德刑〔15〕，发闻惟腥。

【注释】

〔1〕王曰：此史臣记吕王说。

〔2〕蚩尤：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东夷部落的首领，与黄帝在中原发生阪泉之战被打败。在舜、禹时代，蚩尤部落与舜、禹也曾发生过冲突。

〔3〕寇：攻击。贼：杀人。鸱：鸱枭，一种恶鸟。义：通“俄”，倾邪。奸宄：泛指作奸犯科。夺：强取。攘：窃取。矫：诈取。虔：强取。

〔4〕苗：苗族，九黎之后，与黄河流域各部落一直斗争。灵：善。

〔5〕虐：杀。

〔6〕爰：句首语助词。淫：过度。劓（yì）：割鼻，五刑之一。刵（èr）：断耳，五刑之一。椓（zhuó）：宫刑，五刑之一。黥（qínɡ）：在脸上刺字，染上黑色，即墨刑，亦五刑之一。

〔7〕越兹：于是。丽：施。

〔8〕并制罔差有辞：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制作五虐之法，无有差减，亦无罪状谳，其可轻可缓，刻深之至。”罔，无。差，差等。辞，罪状。

〔9〕兴：起。胥：相互。渐（jiān）：欺诈。

〔10〕泯泯棼棼：纷乱的样子。

〔11〕罔：无。中：通“忠”。

〔12〕覆：败。诅盟：盟誓。

〔13〕方：通“旁”，普。上：上帝。

〔14〕监：视。

〔15〕刑：法。

【译文】

王说：“古时候有过教训：那时蚩尤肆行作乱，恶习扩及平民百姓，人们互相攻击抢劫，谋财害命，邪恶不堪，作奸犯科，巧取豪夺，无恶不作。苗民不行善道，就制订刑法惩处他们，创了五种酷刑作为法律。渐渐滥杀到无辜，开始造了截鼻、断耳、宫刑、黥面等酷刑，不问是非及具体案情罪状，一律大肆刑戮。从而使苗民中兴起欺诈手段，社会混乱不堪，没有公平和信义之称，经常违背誓约。刑罚的酷虐，使很多庶民遭到冤害，他们只好把冤气申述到天帝那里。天帝观察民情，发现根本没有德行的馨香，只有刑戮的腥臭。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1〕，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2〕。乃命重黎绝地天通〔3〕，罔有降格〔4〕。群后之逮在下〔5〕，明明棐常〔6〕，鳏寡无盖〔7〕。

【注释】

〔1〕皇帝：即上帝。皇，大。

〔2〕世：嗣。下：人世。

〔3〕乃命重黎绝地天通：《国语·楚语》云：“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谓之也。古者民神不杂……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重黎”也叫祝融，是芈姓楚民族的宗神，但在此引《国语》中已分作两人，可见是神话人物在不同传说记载中的分化。绝地天通，不让民众与天直接沟通，而由神祀人员代替。

〔4〕格：升。

〔5〕群后：诸侯。

〔6〕明：通“勉”。棐：通“匪”，非。

〔7〕盖：通“害”，危害。

【译文】

“天帝哀怜无罪而被刑戮的广大百姓，对那些肆行酷刑的人给予了威严的惩处，灭绝了那些作乱的苗人，不让他们有后代留在人间。天帝于是命令重黎严分民、神事务，禁止民神杂糅的巫术，断绝了地下庶民与上天直接沟通的旧习，民众与上天再也不能交往。后来继位的君王们，都努力遵守明德，不复如往日肆行非理，鳏寡无告的小民也不再受到伤害了。

“皇帝清问下民〔1〕，鳏寡有辞于苗〔2〕，德威惟畏，德明惟明〔3〕。乃命三后恤功于民〔4〕：伯夷降典〔5〕，折民惟刑〔6〕；禹平水土，主名山川〔7〕；稷降播种〔8〕，农殖嘉谷〔9〕。三后成功，惟殷于民〔10〕。爰制百姓于刑之中〔11〕，以教祗德〔12〕。

【注释】

〔1〕清问：即“问”。

〔2〕有辞：有怨恨。

〔3〕德威惟畏，德明惟明：蔡沈《书集传》说：“苗以虐为威，以察为明，帝反其道，以德威而天下无不畏，以德明而天下无不明也。”

〔4〕三后：指下文的伯夷、禹、稷。恤：忧勤。

〔5〕伯夷：姜姓族的始祖神。降：立下。典：典礼。

〔6〕折：制。

〔7〕主名山川：为山川神主。

〔8〕稷：后稷。

〔9〕农：勉。殖：种植。嘉：美。

〔10〕殷：大，远，盛。

〔11〕制：制御，治理。

〔12〕祗：敬。

【译文】

“天帝询问了天下民众，连鳏寡小民都仍在埋怨苗民酷刑之害，于是天帝以德行威，使万民无不畏服；又以德施明，使万民远离幽枉。天帝命令三位方国君主下到人间，抚恤民众，建立功业：伯夷制定法典，凭刑法治理百姓；大禹平治水土，为山川的神主；后稷教民播种，勉力种植庄稼。三位君主大功告成，给予民众的好处又大又长远。以后，治理百姓只用适中的刑罚，来教育百姓敬行德教。

“穆穆在上〔1〕，明明在下〔2〕，灼于四方〔3〕，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4〕，率乂于民棐彝〔5〕。典狱〔6〕，非讫于威〔7〕，惟讫于富。敬忌〔8〕，罔有择言在身〔9〕。惟克天德〔10〕，自作元命〔11〕，配享在下〔12〕。”

【注释】

〔1〕穆穆：和敬的样子。指天子。

〔2〕明明：光辉的样子。指臣民。

〔3〕灼：彰显，发越。

〔4〕刑之中：用刑适中。

〔5〕率：语助词。棐：通“匪”，非。彝：法。

〔6〕典狱：主持刑狱。

〔7〕讫（qì）：止。

〔8〕忌：戒。

〔9〕择：通“”，败。

〔10〕惟：只。克：肩负。天德：犹言“帝德”，上天所立的道德。陈经《尚书详解》说：“天德无私，威福之事绝于外，敬忌之心存乎中，此无私之天德也。死生寿夭之命，乃天以制斯人者，今典狱者德与天一，则制生人之大命，岂非在下而与天配合乎？”

〔11〕元命：大命。

〔12〕配享：配合天命而享其禄位。

【译文】

“那个时候，君主秉持着美好的品德在上，群臣努力明察、建立事功在下，政治清明，光辉普照四方，没有人不勤于德行了。所以用刑适中，为的是引导治理百姓远离非法活动。掌刑狱的士师，也不应以立威为目标，而应该为民造福。要时刻敬畏戒惧，远离恶言。如此才能肩负老天赐予的大德，才是自己成就大命，可以配享天禄。”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1〕，非尔惟作天牧〔2〕？今尔何监〔3〕？非时伯夷播刑之迪〔4〕？其今尔何惩〔5〕？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6〕。罔择吉人〔7〕，观于五刑之中〔8〕，惟时庶威夺货〔9〕，断制五刑以乱无辜〔10〕。上帝不蠲〔11〕，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注释】

〔1〕四方司政典狱：指主持刑狱的官员。

〔2〕牧：治理（民众）。

〔3〕监：通“鉴”，借鉴，取法。

〔4〕时：通“是”。迪：用。

〔5〕惩：鉴戒。

〔6〕匪：不。丽：施。

〔7〕吉人：善人。

〔8〕观：视事。中：中正。

〔9〕惟时：只是。庶威：盛为威虐的人。夺货：强取财货。

〔10〕断制五刑：割断、摧折等用强力破坏五刑。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五刑，见下文。

〔11〕蠲（juān）：除，引申为赦免。

【译文】

王说：“唉！执掌刑狱的四方各级官员们，你们不是身负重任为天治民吗？那么现在你们要效法谁呢？难道不是伯夷所宣扬传播的刑法吗？现在你们要何所鉴戒呢？只是苗民不察刑狱而滥用刑罚。由于不能选择善人，管理考察五刑是否公正，导致权贵以威势行贿乱政，破坏五刑条律以乱伤无辜。天帝不能赦免他们，给苗民降下灾祸，苗民无话可说，只得承受，于是他们的世系就被断绝了。”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1〕，皆听朕言，庶有格命〔2〕。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3〕，俾我一日〔4〕。非终惟终，在人〔5〕。尔尚敬逆天命〔6〕，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7〕，惟敬五刑，以成三德〔8〕。一人有庆〔9〕，兆民赖之〔10〕，其宁惟永。”

【注释】

〔1〕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蔡沈《书集传》说：“此告同姓诸侯也。”

〔2〕庶：庶几。格命：吉祥美善之事。

〔3〕齐：整齐。

〔4〕俾（bǐ）：使。

〔5〕非终惟终，在人：曾运乾《尚书正读》说：“‘非终’，如《康诰》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惟终’，如《康诰》言：‘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文言民有过恶，天欲整齐之，俾我一日司其柄，我不可以私意参与其间。‘眚灾肆赦’、‘怙终贼刑’，亦在人之本身而已。”

〔6〕逆：迎。

〔7〕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曾运乾说：“‘虽畏勿畏’，不畏高明也。‘休’，喜也。‘虽休勿休’，得其情，哀矜勿喜也。”

〔8〕三德：即《洪范》篇所谓正直、刚克、柔克。

〔9〕一人：君王自称。庆：善。

〔10〕兆民：广大臣民。赖：利。

【译文】

王说：“啊！记住这个教训吧！我的叔伯、兄弟、子孙们，都要听从我的话，这样就会有吉祥美善的命运。现在你们无不是因为我的宽慰和勉励，而日益勤奋于政务，你们也没有不警戒自己勤于职守的。民众有罪行，老天要处理，使我掌管了这大权。人有犯大罪的，但不是有意，属于‘非终’之列，人有犯小罪的，但属于蓄意犯罪而且死不改悔，则属于‘惟终’之列，这些判定全在于所犯的情况。你们要敬迎天命，拥戴我的治理。处理五刑之政时，要不畏权威，治狱审讯到真情要懂得哀矜，不要顾着欢喜。要谨敬于五刑之用，以成刚、柔、中正之德。君王一人有可庆的善政，万民都会赖以得到福音，天下就能长久安宁了。”

王曰：“吁〔1〕！来，有邦有土〔2〕，告尔祥刑〔3〕。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4〕？

【注释】

〔1〕吁：叹词。

〔2〕有邦有土：曾运乾《尚书正读》说：“有邦者，畿外诸侯。有土者，畿内有采邑之臣。”是也。

〔3〕祥刑：善刑。不滥用而强调德教为主，故称善。

〔4〕度：谋。及：赶上（古代圣人伯夷、禹、稷的道德）。

【译文】

王说：“唉！来，各级诸侯长官们，我把少用惩罚、注重德教的祥刑制度详细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安抚天下民众，要选择什么？难道不是贤人吗？要谨慎对待什么？难道不是刑法吗？要思考什么？难道不是要追及古圣先王伯夷、禹、稷的治道吗？

“两造具备〔1〕，师听五辞〔2〕；五辞简孚〔3〕，正于五刑〔4〕。五刑不简〔5〕，正于五罚〔6〕。五罚不服，正于五过〔7〕。五过之疵〔8〕，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9〕。其罪惟均〔10〕，其审克之〔11〕。

【注释】

〔1〕两造：诉讼双方。

〔2〕师：士师，即刑官。五辞：五刑相关的供辞。

〔3〕简：检核。孚：信。

〔4〕正：定。

〔5〕不简：供辞与所察情形不一致，是为疑罪不定。

〔6〕罚：赎。

〔7〕五罚不服，正于五过：孔疏说：“欲令赎罪，而其人不服，狱官重加简核，无复疑似之状，本情非罪，不可强遣出金，如是者则正之于五过，虽事涉疑似，有罪乃是过失，过则可原，故从赦免。”

〔8〕疵：弊病。

〔9〕官：依仗威势。反：不顾案情，随意抗上。内：内亲妻室说情，后世所谓裙带风。货：贿赂。来：靠关系请托。

〔10〕其：指犯有“五过之疵”的刑官。均：等。

〔11〕克：核实。

【译文】

“诉讼双方都到场了，法官们共听狱讼中相关口供；经考察核实，就按五刑定罪。如果囚犯经过覆审不合所考察结果，属于情状不定，不再处以五刑，而应定从五罚，让罪犯出罚金赎罪。如果定了五罚而罪犯依然不服，要再加审核，如果发现处罚与过失不相应，就改按五种过失处理，可赦免他的罪。但在审理五过中往往发生五种弊病，一是高官利用权势，不公正审判；二是不顾案情，随意破坏审判；三是内亲妻室说情改变审判；四是行贿受贿，贪赃枉法，混乱审判；五是私情请托，干扰审判。法官有上述弊端的，其罪与犯法者等同，要详加审核。

“五刑之疑有赦〔1〕；五罚之疑有赦〔2〕。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3〕。无简不听〔4〕。具严天威〔5〕。

【注释】

〔1〕五刑之疑有赦：所定五刑情有可疑，就应该直接赦免。与上文“五刑不简，正于五罚”有微别。

〔2〕五罚之疑有赦：所定五罚情有可疑，也应该直接赦免。与上文“五罚不服，正于五过”有微别。

〔3〕貌：微细之处。稽：考察。

〔4〕听：听受。

〔5〕具：共。严：谨敬。

【译文】

“如果发现所判五刑情有可疑，可以直接赦免；同样，发现所定五罚情有可疑，也要赦免。这都必须详加审核。罪状经审核，有多人证实，还要对细微之处详加稽察，此时可判定刑罚。如果案情无从核实，则不必受理。刑狱之事要审慎，乃是由于天威可畏，必须谨慎尊敬。

“墨辟疑赦〔1〕，其罚百锾〔2〕，阅实其罪〔3〕。劓辟疑赦，其罚惟倍〔4〕，阅实其罪。剕辟疑赦〔5〕，其罚倍差〔6〕，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

【注释】

〔1〕墨：墨刑，刻面并用墨水染黑。辟：罪。疑赦：罪有可疑而不能定，就赦免。

〔2〕锾（yuán）：古代货币单位。

〔3〕阅：检阅。

〔4〕其罚惟倍：劓刑较上墨刑罚金加倍，即二百锾。

〔5〕剕（fèi）：断足。

〔6〕倍差：是劓刑的一倍半，即五百锾。

【译文】

“叛了墨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可从轻改判罚金一百锾，但一定要经再度核实。犯了劓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二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剕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五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宫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六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死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一千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

“墨罚之属千〔1〕，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2〕。

【注释】

〔1〕属：类，条款。

〔2〕五刑之属三千：《周礼》成于《吕刑》之后，其《秋官·司刑》载：“掌五刑之法，以丽万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合为二千五百条。重罪加多而轻罪减少。

【译文】

“关于墨刑处罚的条款有一千条，劓刑的也有一千条，剕刑的五百条，宫刑的三百条，死刑的二百条，五刑加起来共三千条。

“上下比罪〔1〕，无僭乱辞〔2〕，勿用不行〔3〕，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4〕，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5〕，惟齐非齐〔6〕，有伦有要〔7〕。

【注释】

〔1〕上下比罪：罪行无专属时，可上比重罪，下比轻罪来确定罪行。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言上下之罪，律有成事，及条目所无，比附而行之，勿增其条于三千之外。”

〔2〕僭：差错。

〔3〕不行：不当行之理。

〔4〕上刑：重刑。适：宜。下服：以轻刑处置。

〔5〕世：时。

〔6〕齐非齐：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说：“上刑适轻，下刑适重，非齐也。轻重有权，随此制宜，齐非齐也。”

〔7〕伦：道理。要：纲要。

【译文】

“刑律条款上没有的罪，可上比重罪，下比轻罪，加以确定，但不得出现差错，不要用不当行之理而成狱，只当察其情状而遵用刑法，且要详加审核。如果犯了重刑，宜于从轻发落的，用轻刑处罚，犯的轻罪，但情节恶劣宜从重发落的，用重刑处罚。量刑行罚，可以灵活掌握。刑罚也要因时制宜，或轻或重，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调整，自会有道理，有纲要。

“罚惩非死，人极于病〔1〕。非佞折狱〔2〕，惟良折狱〔3〕，罔非在中。察辞于差〔4〕，非从惟从〔5〕，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6〕，咸庶中正〔7〕。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8〕。输而孚〔9〕。其刑上备，有并两刑〔10〕。”

【注释】

〔1〕罚惩非死，人极于病：蔡沈《书集传》说：“罚以惩过，虽非致人于死，然民重出赎，亦甚病矣。”极，困厄。病，痛苦。

〔2〕佞（nìnɡ）：指巧言之人。

〔3〕良：善。

〔4〕差：供辞中参差矛盾的地方。

〔5〕非从惟从：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说：“囚证之辞或有参差，听狱者于其参差察以求其情。既得其情，非从其辞，惟从其辞。”

〔6〕启：开。胥：相互。占：揣度。

〔7〕咸：皆。中正：正确。

〔8〕狱成：判定狱讼。孚：信。

〔9〕输：王引之《经义述闻》说：“‘成’与‘输’相对为文，‘输’之言‘渝’也，谓变更也。……狱词或有不实，又察其曲直而变更之，后世所谓平反也。狱辞足而人信之，其有变更而人亦信之，所谓民自以为不冤也。”可从。

〔10〕其刑上备，有并两刑：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其刑上备者，轻重同犯，以轻罪并入重罪，不复科其轻。有并两刑者，两罪俱发，则但科以一罪，不复责其余，皆取宽厚之意也。”

【译文】

“实行罚金赎罪，虽然可以使犯者免死，但其被罚后所受痛苦也非常大。断狱不要凭巧言善辩，而要靠善良公正，才能合于中道，准确无误。供辞常有矛盾之处，要善于从中察其虚实，才能获得真实案情，所以原则上不是听从口供，而是核查实情。要怀着哀怜之心来主持刑狱，当场打开刑书，与众人一起斟酌，取得狱官们的一致见解，这样才可能获得准确的判决。所判五刑、五罚，都必须详加审核再加定夺，判定狱讼才能使人信服。狱辞如有不实，更要察实内情加以变更，也一定要使人信服。如果有人轻罪、重罪并犯，则并轻罪入重罪，按重罪惩罚；如果犯有两种同样轻重的罪，只按其中一种惩处。”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1〕，朕言多惧〔2〕。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3〕，作配在下〔4〕，明清于单辞〔5〕。民之乱〔6〕，罔不中听狱之两辞〔7〕，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8〕。狱货非宝〔9〕，惟府辜功〔10〕，报以庶尤〔11〕。永畏惟罚，非天不中〔12〕，惟人在命〔13〕。天罚不极〔14〕，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15〕。”

【注释】

〔1〕官伯：主管政事、执掌刑狱的官员。族姓：即上文所呼“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等同族。

〔2〕惧：戒惧。

〔3〕相：助，治。

〔4〕作：为。配：这里指君王上配天帝。

〔5〕明清：明察。单辞：一面之辞。

〔6〕乱：治。

〔7〕中听：中立，不偏听一面之辞。两辞：诉讼双方的供辞。

〔8〕私：私利。

〔9〕狱货：审理诉讼时接受的贿赂赃物。

〔10〕府：聚集。辜功：罪行。

〔11〕报：报应。庶：众。尤：罪过，祸害。

〔12〕中：公平。

〔13〕在命：自终其命。在，终。

〔14〕极：极致。

〔15〕令政：善政。

【译文】

王说：“啊！要谨慎对待刑狱呀！各级主管政务执掌刑狱的官员们和我的叔伯、兄弟、子孙们，我的话很多值得戒惧。我谨慎对待刑狱之事，施行德政离不开善用刑法。现在上天要治理民众，在人间设立君王以承配天意，听讼办案时要明察一面之辞，不可偏听偏信。民众得到治理，都是因为狱官们的公正不偏、善察讼辞，不可以因为私利而偏袒诉讼的任何一方。办案时收受贿赂，得到财货，那些根本就不是宝，只是在聚集罪证，会得到无数的恶报。要永远畏惧这种惩罚，天道中正无偏，都是人们自绝其命。如果上天对赃吏不加以严惩，天下百姓就享受不到善政了。”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1〕？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2〕，无疆之辞〔3〕，属于五极〔4〕，咸中有庆〔5〕。受王嘉师〔6〕，监于兹祥刑〔7〕。”

【注释】

〔1〕今往：从今往后。监：临下。非德：不应该是德治吗。中：中正，公平。

〔2〕哲：王引之《经义述闻》说：“当读为‘折’，折之言，制也。‘折人惟刑’，言制人民者惟刑也。”

〔3〕无疆：无穷无尽。

〔4〕五极：五刑的标准。

〔5〕咸：皆。中：指狱讼的处置公平适当。庆：福泽。

〔6〕嘉师：美好的训导。旧说释为“众善”，今不从。

〔7〕监：视，遵循。

【译文】

王说：“啊！继嗣的子孙们，从今往后，你们怎样临下治民呢？难道不是靠德政使百姓得到公平吗？好好听清楚呀！治理民众要依赖刑法，要处理无穷无尽的讼辞，要仔细明察，使一一合于五刑的标准，都要处置适中，这样才值得欢庆。要接受听从美好的训导，遵循善德之刑的原则。”

文侯之命

本篇的性质、内容历来有两说，其一据《史记·晋世家》及《周本纪》所载晋文公助周襄王（前651—前619）平定叛乱而得封赐，认为本篇乃襄王命晋文公为侯伯的命书。另一说据《书序》“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等认为本篇乃周平王（前770—前720）命晋文侯为侯伯的命书。当今大部分学者都从第二说，认为本篇作于春秋初期周平王时。

王若曰〔1〕：“父义和〔2〕！丕显文武〔3〕，克慎明德，昭升于上〔4〕，敷闻在下〔5〕。惟时上帝〔6〕，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7〕，克左右昭事厥辟〔8〕，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9〕，肆先祖怀在位〔10〕。

【注释】

〔1〕王：指周平王。

〔2〕父：伯父，周天子对上辈姬姓诸侯的尊称。义和：文侯的字。

〔3〕丕：大。显：显耀。

〔4〕昭：明。上：上天。

〔5〕敷：布。闻：声望。下：下民，百姓。

〔6〕惟时：于是。

〔7〕先正：先臣，公卿大夫。

〔8〕昭：通“绍”，助。厥：其。辟：君王。

〔9〕越：于。猷：谋。率：循。

〔10〕肆：故，所以。怀：安。

【译文】

周平王这样说道：“义和伯父啊！伟大光辉的文王、武王，能够兢兢业业昭明大德，因此，他们的圣德显赫地升到上天，声望广布在臣民当中。于是天帝把天命降给了文王、武王。也因为此前的贤臣大夫们能左右辅弼，对先王的大小谋划无不一致遵从，所以先祖才能够安居在位。

“呜呼！闵予小子嗣〔1〕，造天丕愆〔2〕，殄资泽于下民〔3〕，侵戎我国家纯〔4〕。即我御事〔5〕，罔或耆寿俊在厥服〔6〕，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7〕。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8〕。

【注释】

〔1〕闵：哀伤。予小子：平王自称。嗣：继位。

〔2〕造：遭。丕：大。愆：灾祸。指西周灭亡，平王被迫东迁洛邑。可参《史记·周本纪》所载。

〔3〕殄（tiǎn）：绝。资：财货。泽：禄命。

〔4〕侵戎：外寇侵害的兵祸。纯：大。

〔5〕御事：治事之臣。

〔6〕罔：无。或：有。耆：年老。俊：孙诒让《尚书骈枝》说：“当读为‘骏’，《尔雅·释诂》云：‘骏，长也。’言我御事无有耆寿能长在其位者也。”

〔7〕伊：维。恤：忧。

〔8〕绩：功绩。绥：安。

【译文】

“唉呀！不幸等我继承王位时，遭到了老天降下的大灾祸，断绝了先祖遗留给下民的财货禄位，蒙受了外寇侵害的兵戎之难。在我身边的臣僚，没有老成耆宿在位，我真是无能为力。只是依靠着我祖辈、父辈的诸侯大臣们忧念和关心。唉！只要有了功绩，就能使我寡人永远安居在位。

“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1〕，汝肇刑文武〔2〕，用会绍乃辟〔3〕，追孝于前文人〔4〕。汝多修〔5〕，捍我于艰，若汝予嘉〔6〕。”

【注释】

〔1〕昭：发扬光大。显：光荣。祖：指晋始封之君唐叔。

〔2〕肇：始。刑：通“型”，效法。

〔3〕用：以。绍：继承。辟：君王。指周平王。《竹书纪年》载：“平王元年，王东迁洛邑，晋侯会卫侯、郑伯、秦伯以师从王入于成周。”

〔4〕追孝：杨筠如《尚书覈诂》说：“追孝，古成语。《祭统》：‘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是追孝之本义。引申为能继前人之志之意。”其说极是。文人：周人对前代之王的美称。

〔5〕多：战功。见《周礼·司勋》。修：善，美好。

〔6〕嘉：嘉奖。

【译文】

“义和伯父啊！您能发扬光大您光荣的先祖唐叔的功业，又开始效法文王和武王，会合这两德来辅助您的君主，以此继承先祖之志。您战功卓著，在我困难时期保卫了我，像您这样的功勋，我要嘉奖。”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1〕，宁尔邦〔2〕。用赉尔秬鬯一卣〔3〕，彤弓一〔4〕，彤矢百，卢弓一〔5〕，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远能迩〔6〕，惠康小民，无荒宁〔7〕。简恤尔都〔8〕，用成尔显德。”

【注释】

〔1〕其：副词，表希望。归：返回晋国都城。视：视察，整顿。师：军队。

〔2〕宁：安。

〔3〕赉（lài）：赏赐。秬（jù）鬯（chànɡ）：祭祀用的香酒。秬，黑黍。鬯，香酒。卣（yǒu）：古代的一种酒器。

〔4〕彤：赤，红。

〔5〕卢：黑。

〔6〕柔远能迩：周初以来文诰常用语，意为安抚绥柔远方的，和谐亲善近的。

〔7〕荒：荒诞。宁：安逸。

〔8〕简恤：苏轼《东坡书传》说：“简阅其士，惠恤其民。”可从。

【译文】

王说：“义和伯父啊！回去整饬您的部队，安定您的邦国上下。现在赏赐给您祭祀所用的香酒一卣，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一张，黑色的箭一百支，马四匹。伯父，您回去吧！安抚远方，亲善近邻，造福百姓，不要荒废政事，贪图安逸。检阅您的士众，惠爱您的百姓，成就您显赫的德业。”

费　誓

费（bì）：古地名，在今山东费县西北。《费誓》，是鲁国国君征讨淮夷、徐戎的誓师词。《史记·鲁周公世家》作《肸（xī）誓》，《尚书大传》称《鲜誓》，西汉欧阳、大小夏侯三家今文本及东汉马、郑古文本皆作《粊誓》。东晋伪《古文尚书》传至唐代始由卫包改作《费誓》。本篇制作年代，有很多异说，或以为作于周公归政成王的第二年，或以为春秋时鲁僖公（前659—前627在位）所作，未有定论。

公曰〔1〕：“嗟〔2〕！人无哗〔3〕，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4〕。善敹乃甲胄〔5〕，敿乃干〔6〕，无敢不吊〔7〕！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注释】

〔1〕公：鲁侯。具体不详。

〔2〕嗟：叹词。

〔3〕哗：喧哗。

〔4〕徂：语助词。兹：此。淮夷：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山东境内，自商代起陆续南迁，至西周大部分迁至今淮水流域。徐戎：淮夷中主要的一支，常以它代表淮夷，有时称“徐夷”，是我国古代东方较早的一个少数民族。

〔5〕敹（liáo）：缝缀（衣服等），今苏北等地区方言中沿用。甲：甲衣。胄（zhòu）：头盔。

〔6〕敿（jiǎo）：系结。干：盾牌。

〔7〕吊：善。指完成好。

【译文】

鲁公说：“唉！大家不要喧哗了，听我的命令！现在淮夷、徐戎都起来叛乱了。赶快缝好你们的铠甲和头盔，系好你们的盾牌，不能不作好这些准备！准备好你们的弓箭，锻造好你们的戈矛，磨砺好你们兵器的刃口，不能不准备好！

“今惟淫舍牿牛马〔1〕，杜乃擭〔2〕，敜乃阱〔3〕，无敢伤牿〔4〕。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5〕，臣妾逋逃〔6〕，无敢越逐〔7〕。祗复之〔8〕，我商赉汝〔9〕。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10〕，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注释】

〔1〕淫：大。牿（ɡù）：牛马的桎梏。

〔2〕杜：闭塞。擭（huò）：捕兽的工具。

〔3〕敜（niè）：堵塞。阱：陷阱。

〔4〕无敢伤牿：孔疏说：“既言牛马在牿，遂以牿为牛马之名。下云‘无敢伤牿’，谓伤牛马。牿之伤，谓牛马伤也。……今律文，施机抢作坑穽者杖一百，伤人之畜产者，偿所减价。”

〔5〕马牛其风：牛马乱跑走失。风，《史记·鲁周公世家》集解引郑玄说：“风，走逸。”

〔6〕臣妾：军中的奴隶厮役，男曰臣，女曰妾。逋（bū）逃：逃亡。

〔7〕越逐：（不顾军纪）捕捉追赶。

〔8〕祗：敬。复：还。

〔9〕商赉（lài）：即赏赉。商，金文“赏”字的省借。

〔10〕寇攘：抢劫掠夺。

【译文】

“现在要把牛马从桎梏中释放出来，把捕兽机关关掉，填塞捕兽的陷阱，使不得伤害牛马。如果伤害了牛马，你们就要受到刑罚。如果牛马乱跑走失了，随军的男女厮役们跑掉了，你们不要脱离战阵、军队去追赶。如果有人得到了这些牛马和厮役奴隶，要恭敬地送还失主，我会给予赏赐。如果你们违纪去追赶，又不返还原主，你们就要受刑法处罚。不许抢劫掠夺，如果你们翻墙去盗窃牛马、诱逃厮役奴隶，你们就要受刑法处罚。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1〕，无敢不逮〔2〕，汝则有大刑〔3〕。鲁人三郊三遂〔4〕，峙乃桢干〔5〕。甲戌，我惟筑〔6〕。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7〕？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8〕，无敢不多〔9〕，汝则有大刑。”

【注释】

〔1〕峙：通“痔”，储备。糗（qiǔ）粮：干粮。糗，熬熟的米麦捣成粉。

〔2〕逮：及。

〔3〕大刑：死刑。

〔4〕三郊三遂：西周地方制度有郊、遂，城外称郊，郊外叫遂。《史记·鲁周公世家》集解引王肃说：“不言四者，东郊留守，故言三也。”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文侯之命》考证较详，转录如下：“《左传·定公四年》所说：‘分鲁公以……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皥之虚。’杜注：‘少皥虚，曲阜也。’伯禽原封于今河南鲁山，就封曲阜时率其原有部伍、宗族、依附之众前来，要驾驭分给他的殷民六族及原在曲阜的商奄之民（曲阜即奄），就全用严刑峻法高压方式以进行统治（由本篇就看得出纯用此方式），而六族中的徐氏联合其他原有淮夷之众公然反抗，伯禽运用周族新兴勇锐兵力（可能周公还要留下些东征劲旅给他）作为自己的主力，还强迫殷民六族中其他各族的作战力量跟随自己作战，余下的在鲁国境内（三郊三遂）的居民—即所谓鲁人，就必须担任峙备桢干刍茭等军兴需用作战物资及其紧迫的劳役等工作，这些无可逃避的战时紧急任务自然地由这些鲁国人民担负起来。”

〔5〕桢干：筑墙的工具。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说：“凡筑墙及城者，以绳束板置于两旁，更竖木于其端首，乃取土实其中而筑之，桢是其端首之木，故云在前，干则其两旁之板也。”

〔6〕筑：构筑攻敌的工事。

〔7〕汝则有无余刑，非杀：曾运乾《尚书正读》说：“本意言非杀尚有余刑无？犹上下文汝则有大刑，特变文以取曲折耳。”其说是。

〔8〕刍（chú）茭（jiāo）：喂牛马的草料。

〔9〕无敢不多：《史记·鲁周公世家》作“无敢不及”，与上文“无敢不逮”句式相同，多亦及也。

【译文】

“甲戌这一天，我要征伐徐戎。大家要储备好干粮，没有谁敢达不到军兴的干粮标准的，否则就会判处死刑。鲁国各地居民，要准备好修筑营垒的器材工具。甲戌这天我们要构筑攻敌工事。如果谁胆敢不准备，除了死刑，还有别的刑罚吗？鲁国各地居民还得储备好喂养牛马的草料。如果谁胆敢储备得不充足，就得处死刑。”

秦　誓

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秦穆公不听老臣劝阻，派遣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率师远袭郑国，回师至殽地半途被晋军伏击，全军覆没，三个统军将帅都被擒获（《左传》载其事甚详）。秦穆公极其追悔，对群臣讲了一篇自我责备的话。史臣录下，即为此篇。其中，秦穆公流露出悔过之心，强调军国大事要依靠老臣，而且要能宽容大度。

公曰：“嗟！我士〔1〕，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2〕。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3〕，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4〕，是惟艰哉〔5〕！’我心之忧，日月逾迈〔6〕，若弗云来〔7〕。

【注释】

〔1〕我士：群臣、士卒。

〔2〕群言之首：言论的要义。

〔3〕民讫自若是多盘：《书经传说汇纂》引朱熹说：“只是说人情多要安逸之意。”引应镛说：“民，犹言天下之人也。凡人之情，孰不知善之可为，过之当改。然悠悠度日，多汩没于盘游安乐之中，岁月侵寻，忽不知其已老矣。‘盘’之为乐，以它篇观之，皆未有以为善者。若曰‘盘游无度’，‘不敢盘于游田’。‘若是’，犹如此也。人终自如此多为盘乐也。”讫，终。若是，如此。盘，游乐。

〔4〕受责俾如流：犹今云从谏如流。俾，使。

〔5〕艰：难。

〔6〕逾：越。迈：行。

〔7〕云：又作“员”，旋也。

【译文】

公说：“唉！我的群臣众士们，静下来，听我的话。我要向你们发表誓言，讲讲最重要的话。古人有这样一句话说：‘人总是贪图安逸，责备别人并不难，但要做到自己受责备还能从谏如流，这就很难了！’我很忧虑，往事随着时间飞逝，不再回来，懊悔也来不及了。

“惟古之谋人〔1〕，则曰未就予忌〔2〕；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3〕。虽则云然〔4〕，尚猷询兹黄发〔5〕，则罔所愆〔6〕。番番良士〔7〕，旅力既愆〔8〕，我尚有之〔9〕。仡仡勇夫〔10〕，射御不违〔11〕，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12〕，俾君子易辞〔13〕，我皇多有之〔14〕。

【注释】

〔1〕古：故，过去。谋人：谋臣。

〔2〕忌：王引之《经义述闻》说：“《说文》引此忌作‘惎’。《广雅》：‘惎，意志也。’”

〔3〕姑：姑且。

〔4〕然：如此。

〔5〕尚：副词。猷：谋。询：咨询。黄发：老人发白复黄。此处隐指蹇叔等贤臣。殽之战前，蹇叔再三劝阻秦穆公不要劳师袭远，秦穆公不听，遂致战败，此其追悔之言。

〔6〕愆：过失。

〔7〕番番：白貌。多形容白发。番，通“皤（pó）”，老人发白。良士：善士。

〔8〕旅：通“膂”，体力。愆：过。这里指衰弱。

〔9〕有：通“友”，亲善，信任。

〔10〕仡仡（yì）：勇壮的样子。

〔11〕射：射箭。御：驾车。违：失。

〔12〕截截：又作“諓諓”，巧言。谝（pián）言：《说文》：“便巧言也。”

〔13〕俾：使。易：轻忽。辞：当作“怠”，怠惰。又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古音‘辞’读如‘怠’也。”

〔14〕皇：通“遑”，闲暇。

【译文】

“过去的谋臣，我认为不承顺着我的意志；现在的谋臣，承顺我意，我一时就亲信他们了。虽说如此，现在感觉军国大事还是应当去咨询德高望重的老臣的意见，才不会发生失误。因此对那些满头白发的老臣，虽然体衰力弱，我还是要信赖他们。对那些勇壮武夫，虽然射箭、驾车很熟练，我还不想任用。而那些谗言之徒，长于巧言，容易使在位良士迷惑怠惰，我更无暇去理会。

“昧昧我思之〔1〕，如有一介臣〔2〕，断断猗〔3〕，无他技〔4〕，其心休休焉〔5〕，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6〕，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7〕。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8〕！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9〕；人之彦圣而违之〔10〕，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11〕！

【注释】

〔1〕昧昧：默默深思之意。

〔2〕介：个。

〔3〕断断：蔡沈《书集传》说：“诚一之貌。”猗：语助词。

〔4〕技：技能。

〔5〕休休：形容宽容，气魄大。

〔6〕彦：美士。圣：道德高尚。

〔7〕不啻：不只。自：从。

〔8〕职：一作“尚”，庶几。

〔9〕冒：通“媢”，忌。

〔10〕违：戾。

〔11〕殆：危。

【译文】

“我深思熟虑到，如果有一个大臣，忠贞专一却没有什么其他技能，他心胸宽广，善能容物。看到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一样高兴；别人有才华有品德，他心底里欢喜，不只是从嘴里赞誉而已。这样的宽容大度，是可以保护我子孙和黎民的，也能造福于他们啊！又有另外一种人，看到别人有才能，就妒忌和厌恶；对有才有德的人，就想方设法去扼杀他，使他无法成功。这样一个心地狭隘的人，是不能保住我的子孙黎民的，对他们却只有危害啊！

“邦之杌陧〔1〕，曰由一人。邦之荣怀〔2〕，亦尚一人之庆〔3〕。”

【注释】

〔1〕杌陧（wùniè）：不安。

〔2〕荣怀：光荣与安宁。

〔3〕尚：还是。

【译文】

“国家的危险不安，往往因为一个坏人。国家的繁荣安定，也往往由于一个贤臣的美善。”

前言

《史记》被鲁迅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中国古代史学与文学的丰碑，是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也是具有世界意义的伟大文明成果。

《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人，生于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卒年不详，有人认为大约在武帝征和三年（前90），在他写完《报任少卿书》（即《报任安书》）不久。他的著作除了《史记》，还有《报任少卿书》、《悲士不遇赋》。

司马迁在他的《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对自己的家世与前半生有比较详细的介绍，对于受宫刑前后的经历则写在《报任少卿书》中，后来班固就根据这两篇文字写作了《汉书·司马迁传》，使后人能够了解这位伟大的史学家与文学家的生平。在司马迁的一生中，前半生的大事是接受父亲司马谈的临终嘱托，把写作《史记》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而后半生的受宫刑则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事件，这促使他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生死观，也影响到整部《史记》的价值取向、情感取向、评判标准。

《史记》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字，包括“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五个部分，记事上起轩辕黄帝，中经唐、虞、夏、商、周、秦，下迄汉武帝太初年间（前104—前101），共写了两千多年的历史。它完成了对古代编年体、国别体、资料汇编体等史书形式的整合，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史书，后世国史都以纪传体为标准体例，中国古代“正史”二十四史系统就是从《史记》开始的，而《史记》是其中唯一一部通史。

有人说《史记》是上古秦汉社会的“百科全书”，这并不是夸大其辞。《史记》包罗万象，从时间跨度上说，它包括了从远古到当代；从地域上说，它包括了中原华夏和边疆外国；从人物上说，包括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从文化上说，它包括了儒墨道法百家以至于医巫卜祝诸流；它记军政大事，也记谣谚琐闻；它记真人真事，也记妖异物怪；它记人间事件，也记星象天文；它记王朝典章制度，也记草野风土人情。可以说《史记》涉及了当时各个领域、各种学问。这种囊括古今、融会贯通的气魄和学识继承自古代史家传统，更是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史学思想的自觉实践，所以其达到的高度是空前的，其后也少有其比。

《史记》不仅记述宏富，而且体大思精，其达到的思想高度在整个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也是少有其比的。首先，坚决不做统治者的代言人，而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妥协，不虚美，不隐恶，这种被后人盛赞的“实录”精神的实质就是强烈的批判精神、抗争精神。在《史记》中很少有对统治者的歌颂，而多是批评、嘲讽，且有些是相当深刻、相当犀利的。例如揭露汉武帝“尊儒”的实际意图，实行酷吏政策造成的社会恐怖，实行官工官商和算缗告缗等经济政策的与民争利，征东越、南越、西南夷、朝鲜、大宛等不义战争的劳民伤财，都是对当时政策痛下针砭，以致《史记》在汉代长期被当做“谤书”。但也正是这一点使它与后世粉饰太平、为统治集团歌功颂德的史书拉开了距离，代表了最高层次的“史德”。其次，歌颂奋发进取、百折不挠，歌颂正义以及为正义进行斗争的各种英雄人物和英雄行为，表现出豪迈的人生观、生死观、价值观。《史记》全书充满了理想主义精神，给人以积极向上的动力。如陈涉大泽乡起义时所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伍子胥面对楚王去则可免其父一死的谎言与威胁时说：“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这些是对人生价值的主动思考，是对生死意义的主动选择。所以司马迁评价伍子胥“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隐忍就功名”，是“烈丈夫”。他把这种人生观、生死观浓缩为《报任少卿书》中“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千古名句。再次，《史记》对于很多问题的见解是相当超前的，表现出卓越的“史识”。《史记》首创“纪传体”，这是以记人为主的史书体例，“人”首次成为“史”的主体，人本主义的历史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得以呈现并真正确立。再如在汉初，“夷夏之辨”是民族思想的主流，这种观点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但《史记》中却把中原、荆楚、吴越、秦陇、两广、云贵、塞北、东北各地区的国家与民族都写成是黄帝的后代，不排斥、不歧视，更反对对这些民族和国家的欺压掠夺。“重农抑商”、“重本轻末”是当时的主流经济政策，从商鞅、韩非，到贾谊、晁错，这些杰出的政治家、政论家都执此观点，并且这种经济政策确实对社会发展起了显著作用，但《史记》则提出了“工”、“农”、“商”、“虞”四者并重，都是富国利民的基础；还提出追求财富是人的本能，不分贫富、不论贵贱，提出道德与财富的依附关系，这些都颇具唯物论色彩。

《史记》也取得了极其辉煌的文学成就。它是我国古代第一部以人物为中心的伟大的文学作品，也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部伟大的传记文学作品。古希腊普鲁塔克（46—120）的《列传》（今本译作《希腊罗马名人传》）被认为是欧洲传记文学的开端，而《史记》比它早产生近两个世纪。《史记》运用多种多样的艺术手法，给人们展现了一道丰富多彩的人物画廊，塑造了许多栩栩如生、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史记》一书中社会各阶层代表人物有四千多个，其中性格鲜明的有近百人。《史记》的写人，是写其人、书其事、画其心，非常注意揣摩人物心理，力求逼真地再现历史情景，对于场面、情节都在遵循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进行合理的艺术加工，甚至进行虚构的再创作，“笔补造化，代为传神”，所以《史记》中人物的行为、语言、心理描写等都非常切合实际，也非常能表现人物的个性特点，像帝王中的刘邦、项羽，将相中的张良、韩信，酷吏中的张汤、杜周，游侠中的朱家、郭解，刺客中的荆轲、聂政，官僚中的叔孙通、公孙弘等，都已成为本类人物的范型，对后世文学创作产生巨大影响。《史记》强烈的抒情色彩也是其他史书中非常少见的。《史记》中很多篇章都有鲜明的情感基调，这种基调决定于传主的生平，以及作者鲜明的爱憎。例如《孔子世家》的温厚淳雅，《酷吏列传》的血腥阴惨，《项羽本纪》的叱咤风云，《李将军列传》的悲凉郁愤，等等。所以有人说《史记》有着诗的本质，是没有韵的诗。《史记》吸收并改造了先秦典籍的书面语言，同时也吸收融汇了秦汉两代的书面语言和人民群众的口语，形成了一种浅近、活泼、朴实、流畅的书面语言，创造了朴质、雄浑、有气势、有力度的，韩愈谓之“深雄雅健”的文学风格，为唐宋古文家奉为圭臬。《史记》中的诸多主题，《史记》中的诸多故事，以及它处理人物事件、展现矛盾冲突的种种方法，为后世的小说、戏剧提供了许多素材，开出了无数法门。当代美国汉学家浦安迪（Andrew H．Plaks）曾把《史记》称作中国古代的“史诗”，将它对中国后代文学的影响与古代希腊的《伊利亚特》、《奥得塞》对后代欧洲文化的影响相比，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无论是从叙事规模的宏大，还是抒情色彩的浓烈，抑或是对后世各种文学体裁的形成和推进，对民族文化、民族心理的塑造，《史记》都有着其他典籍所不可替代、不可比拟的作用。

本书是《史记》的选本，选取本纪5篇，世家3篇，列传9篇，加上《太史公自序》，共18篇。由于篇幅有限，有些纪传作了删节。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为底本对原文进行核校。注释与译文主要参考了刘起等的《全注全译史记》、周啸天等的《史记全本导读辞典》、张大可的《史记新注》等，在此衷心感谢各位前辈学者。责编宋凤娣老师对书稿进行了细致的审读加工，使其质量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在此亦深表感谢。由于笔者学识浅薄，不妥之处，请读者指正。

文天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本纪

五帝本纪

周本纪

秦始皇本纪

项羽本纪

高祖本纪

世家

孔子世家

陈涉世家

留侯世家

列传

伯夷列传

商君列传

魏公子列传

淮阴侯列传

张释之冯唐列传

李将军列传

卫将军骠骑列传

游侠列传

货殖列传

太史公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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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

五帝本纪

“本纪”是《史记》五种体例的第一部分，共十二篇。大体而言，每篇“本纪”都是以帝王为纲的有关整个国家的大事纲要。《五帝本纪》是“本纪”部分的第一篇，记述了我国古代传说中的五个圣明的帝王：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他们在道德人伦、治国功业、造福人类等诸方面都堪称楷模，处处显现着作者理想政治的光芒。

春秋、战国以至西汉有不少关于黄帝的传说，但因为“荒诞离奇”，多数不可信，先秦儒家古书中只有《五帝德》、《帝系姓》中说到了他。作者依据这两个材料，并吸取了其他学派，甚至秦汉之际的方士的说法，将颛顼、帝喾、尧、舜、禹都说成是黄帝的子孙，在之后的有关“本纪”、“世家”、“列传”中，商汤、周文王、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原诸国，以及秦、楚、吴、越，甚至周边的匈奴、东越、南越等都被说成是黄帝的子孙，这种说法未必科学，但是“黄帝”作为中华民族的“始祖”被确立起来，“明始祖”对中华民族强大凝聚力的形成具有重大的意义。黄帝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修德振兵”、统一天下的人物，《史记》以之为记事之首，“明一统”的思想也是非常鲜明的。

尧、舜是司马迁最为尊崇的理想帝王。司马迁写他们的治国理政风采，写二人的禅让，寄寓了他的政治理想，也体现了他对秦、汉以来的专制政治的反感。司马迁把尧舜的“禅让”放在“本纪”的第一篇，把吴太伯的“让”放在“世家”的第一篇，把伯夷的“让”放在“列传”的第一篇，这种安排不是偶然的。我们在此选取的就是尧、舜的故事。

帝尧者，放勋(1)。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2)。黄收纯衣(3)，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4)，以亲九族(5)。九族既睦，便章百姓(6)。百姓昭明(7)，合和万国。

【注释】

(1)“帝尧者”二句：帝号曰“尧”，名“放勋”，国号曰“陶唐”。

(2)舒：放纵，恣意而行。

(3)黄收：冠冕名，其色黄，故曰“黄收”。纯衣：即“缁衣”，黑衣。纯，读曰“缁”。

(4)驯德：顺天应人的美德。驯，同“顺”。

(5)九族：泛指众多的亲属。

(6)便章：也作“辨章”，治理的意思。百姓：这里指百官。

(7)昭明：指各自的权利、职责、义务分明。

【译文】

帝尧，名放勋。他的仁德有如覆盖大地的苍天，他的智慧有如无所不晓的神明。人们像万物向阳一样亲附他，像大旱望云一样企盼他。他富有而不骄奢，尊贵而不放纵。他戴着黄色的帽子，穿着黑色衣裳，坐着红色的车子驾着白马。他有顺天应人的美德，能使自己的九族亲善。九族亲善后，他便进一步治理朝廷百官。等到朝廷百官的职责明确又能各司其职，他再进一步使天下万国都变得融洽和睦。

乃命羲、和(1)，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2)，敬授民时。分命羲仲(3)，居郁夷(4)，曰旸谷(5)。敬道日出(6)，便程东作(7)。日中，星鸟(8)，以殷中春。其民析(9)，鸟兽字微(10)。申命羲叔(11)，居南交(12)，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13)，以正中夏。其民因(14)，鸟兽希革(15)。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16)。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17)，以正中秋。其民夷易(18)，鸟兽毛毨(19)。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20)，便在伏物(21)。日短，星昴(22)，以正中冬。其民燠(23)，鸟兽氄毛(24)。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25)，众功皆兴。

【注释】

(1)羲、和：羲氏与和氏的并称。尧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驻四方，观天象，制历法。

(2)数法：遵循，推算。

(3)分命：分派，派出。

(4)郁夷：今山东半岛一带。

(5)旸（yáng）谷：也作“汤谷”，相传为日出之处。

(6)道：同“导”，引导。

(7)便程：分派，布置。东作：春天的农事活动。

(8)鸟：鸟星，即“七星”，也单称为“星”，是“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宿”之一。

(9)析：分散，分散到田野上进行农业劳动。

(10)字：乳也，谓产子、哺乳。微：通“尾”，交尾。

(11)申命：任命时予以告诫。

(12)南交：南方的交趾。

(13)火：也称“大火”，即心宿，是“二十八宿”中的南方“七宿”之一。

(14)因：就，指老弱到田中帮助丁壮务农。

(15)革：改变。

(16)昧谷：神话中的日落之处。

(17)虚：星名，为“二十八宿”中的西方“七宿”之一。

(18)夷易：平和、快乐的样子，言其为秋收而喜悦。

(19)毨（xiǎn）：鸟兽毛羽更生整齐的样子。

(20)幽都：北方的阴气聚集之地。

(21)便在：意同“便程”。伏：储藏。

(22)昴（mǎo）：星名，是“二十八宿”中的北方“七宿”之一。

(23)燠（yù）：暖。此指保暖之衣，或曰保暖之室。

(24)氄（rǒng）毛：细毛。

(25)信：通“申”，申明条例，申明纪律。饬（chì）：约束，整顿。

【译文】

帝尧任命羲氏、和氏主管天文，让他们遵循上天的法则，推算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制定历法，告诉人们播种与收获的季节。他分派羲仲居住在郁夷的旸谷，让他虔敬的迎接东方升起的太阳，并分派人们准备春耕生产。当白天和黑夜的时间一样长，鸟星出现在正南方，羲仲确定这一天叫“春分”。这时人们都分散到田野里劳作播种，各种鸟兽交尾繁殖。帝尧任命羲叔住在南方的交趾，让他督管南方民众的农事活动。当白天的时间最长，心宿出现在正南方，羲叔确定这一天为“夏至”。这时老幼都到田里劳动，鸟兽的羽毛变得稀少。帝尧任命和仲到西部边极的昧谷，在那里敬送太阳下山，主管秋季收获的劳作。当白天和黑夜等长，虚星位处正南，和仲便确定这一天是“秋分”。这时候，人们的心情平和快乐，鸟兽到了换毛的阶段。帝尧任命和叔住在北方的阴气聚集之地，分派人们收藏。当白昼最短，昴星出现在正南方，和叔确定这一天为“冬至”。这时人们穿着保暖的衣服，鸟兽也长了厚厚的羽毛。帝尧确定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年，其中设置闰月以使四时不至于错乱。帝尧申明纪律约束百官，于是各方面都呈现一派兴旺发达的景象。

尧曰：“谁可顺此事(1)？”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2)，不用。”尧又曰：“谁可者？”兜曰(3)：“共工旁聚布功(4)，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5)，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6)，汤汤洪水滔天(7)，浩浩怀山襄陵(8)，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9)。尧曰：“鲧负命毁族(10)，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11)。

【注释】

(1)顺：循，继承。

(2)顽凶：既愚顽又凶狠。

(3)（huān）兜：尧的大臣，为后文所称的“四凶”之一。

(4)共工：尧的大臣，水官，为后文所称的“四凶”之一，与“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的共工非一人。旁聚：广泛聚集。旁，广泛，普遍。

(5)用：行事，实践。僻：邪恶。

(6)四岳：四方诸侯长。

(7)汤汤（shāng）：水势浩大的样子。

(8)怀：包围。襄：上，意即淹没。

(9)鲧（gǔn）：尧臣，禹的父亲。

(10)负命毁族：违抗命令，伤害同僚。负，背，违。族，类，同伙。

(11)用：因。

【译文】

帝尧问群臣说：“谁可以继承我的事业？”放齐说：“你的长子丹朱通达明智，可以继承。”帝尧说：“哼！他既愚顽又凶狠，不可用。”尧又问：“谁可以继承呢？”兜说：“共工能广泛招集人力，兴办事业，他可用。”帝尧说：“共工好夸夸其谈，做事邪恶，貌似虔敬而实则傲慢，不可用。”帝尧又说：“喂，你们四方诸侯长，如今洪水滔天，包围着高山、淹没了丘陵，百姓都为此忧伤，谁能担此治水的重任？”四方诸侯长都说鲧可以任用。帝尧说：“鲧常违抗命令、伤害同僚，不可用。”四方诸侯长说：“他似乎不像你说的那样。先试试吧，不行再撤换。”帝尧于是听从他们的意见用鲧治水。治了九年，一无所成。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1)，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2)。”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3)，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4)，母嚚(5)，弟傲(6)，能和以孝，烝烝治(7)，不至奸(8)。”

【注释】

(1)庸：用。

(2)鄙德：品德不高。鄙，粗野。忝（tiǎn）：辱，辱没。

(3)矜（guān）：通“鳏”，老而无妻。

(4)顽：愚妄，愚顽。不遵守道德规范。

(5)嚚（yín）：暴虐，愚顽。反慈为嚚。

(6)弟傲：舜之弟名“象”，为人狂傲。

(7)烝烝（zhēng）：温厚善良的样子。治：劝导使其自治。

(8)奸：干，抵触，冒犯。

【译文】

帝尧说：“喂！四位诸侯长，我在位七十年了，你们谁能顺应天命，继承我的帝位呢？”四位诸侯长说：“我们品德微薄会辱没帝位。”帝尧说：“在朝的亲贵或远方的隐士你们都可以推荐。”于是大家都说：“民间有个单身汉，名叫虞舜。”帝尧说：“对，我听说过。这人怎么样？”诸侯长们说：“他是一个盲人的儿子。他的父亲愚顽不讲德义，他的母亲暴虐不讲慈爱，他的弟弟狂傲无礼，但他仍能凭借孝顺友爱和他们共处，能温厚善良地感化他们，不和他们起冲突。”

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1)，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2)，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3)，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4)。宾于四门(5)，四门穆穆(6)，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7)，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8)。正月上日(9)，舜受终于文祖(10)。文祖者，尧大祖也(11)。

【注释】

(1)二女：指娥皇、女英。

(2)饬：训教，告诫。妫汭（guīruì）：指舜的家乡。妫水入黄河的河口，在今山西永济境内。

(3)慎和：谨慎地制定并付诸实行。五典：也称“五常”，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4)时：是，因此。

(5)宾：用如动词，迎宾，礼宾。

(6)穆穆：喜悦、心服的样子。

(7)绩：考查。

(8)让于德：推让说自己的德行不够。不怿（yì）：不乐。此指力不胜任。

(9)正月上日：正月初一。上日，朔日。或曰谓上旬吉日。

(10)受终：本意应该是指接受禅让，但这里实际是指接受摄政之权。文祖：此指文祖之庙。

(11)大祖：即太祖。大，同“太”。

【译文】

帝尧说：“我要考验考验他。”于是尧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舜，通过舜对待尧两个女儿的态度来观察舜的德行。舜训诫尧的两个女儿让她们回家乡侍奉公婆，她们都能恪守妇道。尧认为舜做得很好，就让舜慎重地制订“五常”之规并付诸实行，百姓都能遵从“五常”。于是又让他入朝治百官，百官因而能各居其位，各司其职。让他接待四方来宾，舜又能让各地的诸侯、使臣、宾客都恭敬有礼。尧让舜视察山川水泽，正好遇到暴风雨，舜能不迷路。尧认为舜确实圣明，便把他召回说：“你办事可靠言出必行，至今已经三年了，你可以登天子之位。”舜推辞自己的德行不够，深感不能胜任。正月初一，舜不得已在文祖庙接受了摄政之权。文祖，就是尧的太祖。

于是帝尧老(1)，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

【注释】

(1)老：即今之所谓“退休”，但这里尧只是“退居二线”。

【译文】

从此帝尧退居二线，让舜代行天子之政，以此观察上天的反应。

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1)，共工果淫辟(2)。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3)。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4)，以变北狄(5)；放兜于崇山(6)，以变南蛮(7)；迁三苗于三危(8)，以变西戎(9)；殛鲧于羽山(10)，以变东夷(11)：四罪而天下咸服(12)。

【注释】

(1)工师：主管土木建筑的官员。

(2)淫辟：骄纵，邪恶。

(3)三苗：古代的少数民族名，生活在今湖南一带，其种不一，故称“三苗”。

(4)流：迁，发配。幽陵：北部边裔的都城，约当今之北京密云。

(5)以变北狄：使其逐渐同化北方的少数民族，也就是起一种抵御北方民族入侵的作用。

(6)崇山：具体方位不详，约当今之越南北部一带。

(7)南蛮：泛称南方的少数民族。

(8)三危：山名，在今甘肃敦煌东南。

(9)西戎：泛称西部的少数民族。

(10)殛（jí）：诛。这里是“流放”的意思。羽山：东部边地的山名，约在今山东临沂一带。

(11)东夷：泛称东部地区的少数民族。

(12)罪：被治罪。

【译文】

兜举荐共工为继承人，尧说：“不行。”让他试任工师一职，共工果然骄纵邪恶。四方诸侯长举荐鲧治理洪水，尧认为他不合适，四方诸侯长一再请求试用，结果一无所成，使百姓大受其害。后来又有三苗在江淮、荆州一带多次作乱。于是舜巡视归来向尧建议，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让他去改造北方的少数民族；把兜流放到崇山，让他去改变南蛮的风俗；把三苗迁往三危，让他去改变西戎的风俗；把鲧发配到羽山，让他去改变东夷的风俗。惩办了这四个罪人，天下都为之心服。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1)。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2)。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3)。”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4)。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5)，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6)，是为帝舜。

【注释】

(1)辟位：避位，退位。

(2)权授舜：此以封建社会的制度推测远古。权，变通。

(3)“授舜”六句：此六句不见于古书，乃史公所自增，可见其社会理想。

(4)让辟：动词连用，让位于人而自己回避。

(5)朝觐（jìn）：指诸侯进京朝见天子。春见曰“朝”，秋见曰“觐”。

(6)之中国：由“南河之南”进入京城。中国，京城。帝王所都为中。

【译文】

尧在位七十年得到舜，二十年后退居二线，让舜代行天子政权，把舜推荐给上天。尧离开帝位二十八年后去世。他去世时百姓悲哀得就像亲生父母去世一样。天下有三年不演奏音乐，以此悼念帝尧。尧知道自己的儿子丹朱不成材，不足以把天下交给他，于是采用变通的做法，把天下交给了舜。交给舜，天下人都得利而只对丹朱一人不利；交给丹朱，则对天下人不利而只对丹朱一人有利。尧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天下人不利而让一个人得利。”于是毅然地将天下交给了舜。尧死后，三年守丧结束，舜避让丹朱想把天下交给他而躲避到了黄河的南边。可是朝贡的诸侯们都不到丹朱那里去而到舜这里来，打官司的都不去找丹朱而去找舜，唱颂歌的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说：“这是天意啊！”于是回到京师即天子之位，这就是帝舜。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1)，就时于负夏(2)。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3)。

【注释】

(1)什器：各种生活、劳动用品。

(2)就时：乘时，把握时机。此指看准时机经商逐利。

(3)尝：同“常”。

【译文】

舜是冀州人。他曾在历山种田，在雷泽捕鱼，在黄河边上制作陶器，在寿丘制造各种生产、生活用品，还在负夏做过买卖。他的父亲瞽叟愚顽不讲道义，后母暴虐不讲慈爱，弟弟象傲慢无礼，都想杀死舜。而舜则顺从父母心意而不失为子之道，对弟弟也很友善。他们想杀他，却找不到借口；想找他，他又总是就在他们的身边。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1)。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2)，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3)；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4)；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5)。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6)。尧乃赐舜衣(7)，与琴，为筑仓廪(8)，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9)，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10)，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11)。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12)。”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13)，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14)，曰：“我思舜正郁陶(15)！”舜曰：“然，尔其庶矣(16)！”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注释】

(1)内行：在家族以内的行为表现与其处理事务的能力。

(2)亲戚：这里指公婆。

(3)畔：田界。

(4)上：应作“之”。

(5)不苦窳（yǔ）：精致，结实。窳，粗劣。

(6)“一年”三句：聚，村落。邑，市镇。都，都城。

(7)（chī）衣：细葛布做的衣裳，在当时很贵重。

(8)仓：粮仓。廪：上有篷顶的粮仓。

(9)涂廪：用泥抹粮仓上的屋顶。

(10)扞（hàn）：同“捍”，防护。

(11)匿空：秘密通道。匿，藏，不使人知。空，孔。旁出：从旁边通向地面。

(12)本谋：主谋。

(13)止：这里指住。宫：屋舍。

(14)不怿（yì）：不高兴。这里是尴尬的样子。

(15)郁陶：伤心痛苦的样子。

(16)庶：可以。

【译文】

舜从二十岁就以孝顺知名，三十岁时尧问谁可以继天子之位，四方诸侯长全都举荐舜，说他可以继承帝位。于是帝尧就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舜，以观察舜管理家族内部事务的能力，又让九个儿子与舜交往，以观察他处理外部事务的能力。舜住在妫汭，舜在家族内部的表现非常严谨。尧的两个女儿都不敢因出身高贵而轻慢舜的父母，很守妇道。尧的九个儿子也变得更加诚笃厚道。舜在历山务农时，历山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舜在雷泽捕鱼，雷泽中的渔民常互相谦让住处；舜在河边制陶，河边的陶器都很精致结实不易坏。舜在哪里住上一年，那里就会形成村落；住上两年，那里就成了市镇；住上三年，那里就成了都城。尧赐给舜细葛布衣服，给他一张琴，并且为他修建了粮仓，还送给他牛羊。可是瞽叟还是总想杀死舜，他让舜爬上粮仓用泥抹仓顶，而他却在底下放火烧粮仓。舜撑着两个斗笠护着自己从上面跳了下来，逃走了，得以不死。后来瞽叟又让舜去挖井，舜预先在井中挖了个秘密通道从旁边通到地面。等舜挖井挖深了，瞽叟和象便一齐填土把井填实了，舜从秘密通道逃走了。瞽叟与象很高兴，以为舜已死了。象说：“我是主谋。”他与父母瓜分舜的财产，说：“尧嫁给舜的两个女儿和那把琴，我要了；牛羊和粮仓给父母。”象于是住进了舜的房子，弹着舜的琴取乐。舜回来了去见他，象既惊愕又尴尬，说：“我想你正想得很伤心呢！”舜说：“是啊，你的情谊很不错啊！”舜侍奉父亲瞽叟依然恭谨，对待弟弟依然友爱。于是尧就试着让舜制定五典，治理百官，舜都做得很好。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1)，世得其利，谓之“八恺”(2)。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3)。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4)，不陨其名(5)。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6)，以揆百事(7)，莫不时序(8)。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9)，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10)。

【注释】

(1)才子：德才兼备的人。

(2)恺：和顺。

(3)元：善，吉。

(4)济：达到，成就。

(5)陨：落。

(6)后土：即指土，大地。

(7)揆（kuí）：观察，忖度。这里指治理。

(8)时序：承顺。

(9)五教：即前所谓“五常”。

(10)内：诸夏。外：夷狄。

【译文】

当年高阳氏有八位德才兼备的人，世人得到了好处，人们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有才能的人，世人称他们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世代代都能保持他们的美德，没有辱没他们先人的名声。到了尧的时代，尧却没有起用他们。舜于是起用“八恺”，让他们主管大地上的水利、农作诸事，没有不管理得井井有条的。舜又任用“八元”，让他们主管天下的教育、教化，结果整个社会遂变得为父者义、为母者慈、为兄者友、为弟者恭、为子者孝，于是国内太平，四周夷狄归化。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1)，掩义隐贼(2)，好行凶慝(3)，天下谓之浑沌(4)。少皞氏有不才子(5)，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6)，天下谓之梼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7)，贪于饮食，冒于货贿(8)，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9)，言毋凶人也(10)。

【注释】

(1)帝鸿氏：指黄帝之族。

(2)掩义隐贼：掩蔽仁义，包庇奸贼。

(3)凶慝（tè）：凶邪。

(4)浑沌：即兜。

(5)少皞（hào）氏：也作“少昊”。

(6)话言：谓善言。

(7)缙（jìn）云氏：姜姓，炎帝之苗裔。

(8)冒：贪。

(9)四门辟：四门大开，言其太平无事之状。

(10)毋：通“无”。

【译文】

从前帝鸿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他掩蔽仁义，袒护坏人，行凶作恶，人们叫他浑沌。少皞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他毁弃信义，厌恶忠贤，粉饰错误，诽谤他人，人们叫他穷奇。颛顼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他无法教育，不识好话，人们叫他梼杌。这三个家族成为世人的祸患。到尧的时代，尧未能把他们除掉。缙云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贪图饮食，贪污受贿，天下人叫他饕饕。人们都讨厌他，把他等同于前面的“三凶”。舜为了能敞开国都四门以迎接四方贤者，就将这四个凶顽的家族流放到了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妖魔鬼怪。从此国都的四门大开，因为国内已经没有为非作歹的坏人了。

舜入于大麓(1)，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2)，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3)，行厚德，远佞人(4)，则蛮夷率服(5)。

【注释】

(1)麓：山脚。这里指深山。

(2)禹：鲧之子，舜举用治水，有功，后受舜禅让为帝。皋陶（gāoyáo）：舜时掌刑狱的大臣。契：舜时掌教化的大臣，商朝的祖先。后稷（jì）：名弃，舜时掌管农事的大臣，周朝的祖先。伯夷：舜时掌礼的大臣。夔（kuí）：舜时主乐的大臣。龙：舜时的谏官。倕：舜时主管建筑的大臣。益：也称“伯益”、“伯翳”、“大业”，秦国的祖先。

(3)十二牧：十二州的州长。论帝德：弘扬帝尧之德。论，阐发，光大。

(4)佞（nìng）人：以甜言蜜语取悦于人者。

(5)率服：相率来归顺。

【译文】

舜进入深山，遇到暴风雨而不迷路，于是尧知道舜是可以将天下相授的。尧退居二线后，让舜代行天子之政，出外巡视。舜被选拔任职二十年，尧让他摄政，摄政八年后尧去世。三年守丧结束，舜推让天子之位与丹朱，但天下人心都归向舜。当时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等人，虽从帝尧时就被选拔任用，但始终没有明确的职务分工。于是舜到文祖庙与四方诸侯长商量，同时敞开京城的四门，广迎四方贤人，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舜让十二州的州长发扬光大帝尧之德，让他们广施仁政，疏远花言巧语的小人，这样四方的蛮夷都相继归服。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1)，平，民各伏得其实(2)；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倕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3)，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4)；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5)，通九泽，决九河(6)，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7)，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8)。南抚交阯、北发(9)，西戎、析枝、渠廋、氐、羌(10)，北山戎、发、息慎(11)，东长、鸟夷(12)，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13)。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14)，致异物，凤皇来翔(15)。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16)。

【注释】

(1)大理：官名，全国最高的司法官。

(2)伏：通“服”，佩服，服气。

(3)龙主宾客：龙为“纳言”，求见舜必须通过龙，故曰“龙主宾客”。

(4)十二牧、九州：华夏原分“九州”，其长官也只有“九牧”；后又增三州为“十二州”，故其长官也就成了“十二牧”。此处“十二”与“九”错落使用。辟：邪恶。违：抗命。

(5)披：劈开，裂开。九山：九州的大山。

(6)决：疏通。

(7)职：应纳的贡物或赋税。

(8)“方五千里”二句：此指当时整个华夏的疆域。古称自天子王畿向四周辐射，“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五百里要服，五百里荒服”。按直径计算，即五千里。

(9)交阯：也作“交趾”，其首府即今越南河内。北发：即“北向户”，指广东、广西南部之北回归线以南，窗户向北开的地方。

(10)西戎、析枝、渠廋（sōu）、氐、羌：“西”下省“抚”字。戎、析枝、渠廋、氐、羌，都是西部的少数民族，大约生活在今陕西西部、四川西北部与甘肃、青海一带。

(11)北山戎、发、息慎：“北”下亦省“抚”字。山戎、发、息慎，都是当时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

(12)东长、鸟夷：意即东抚长夷、鸟夷。鸟夷也作“岛夷”。这些指当时东部大海中的岛国。

(13)咸：全，都。戴：拥戴，拥护。

(14)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禹”字疑当作“夔”。在诸臣之后独叙禹功，因禹功最大。而作《九招》是向上天告成功之意，故又叙夔于禹之后。《九招》，同“《九韶》”，相传为舜时所作的古乐名。

(15)翔：栖止。

(16)明德：兼指崇高的道德与圣明的政治。

【译文】

这二十二人都在各自的事业上取得了成就：皋陶为法官，司法公平，人们都佩服他能辨明事实真相；伯夷主管礼仪，朝廷上下无不礼让；倕主管土木建筑及各种手工制作，各种工艺都很精致；益主管林牧，山林水泽的资源得到了开发；弃主管农业，各种谷物都及时播种长势茂盛；契主管政教，百姓都互相亲爱和睦；龙主管接待宾客，远方的人都来朝拜；十二州牧奉法行事全国没人违法犯纪。其中禹的功劳最大，他开凿九州的大山以泄洪水，他疏导了九州的湖泊，疏通了九州的江河，他划定了九州的疆界，并规定了各州应纳的贡物，没有一处不妥当。王畿方圆五千里，直至四方的荒服之地。南至交阯、北发，西至西戎、析枝、渠庾、氐、羌，北至山戎、发、息慎，东至长夷、鸟夷，四海之内都拥戴称颂舜的功德。于是禹创作了《九招》之乐，各种祥瑞之物随乐而至，凤凰也在此栖止，天下理想的政德就是从虞舜开始的。

周本纪

《周本纪》是以周朝帝王为纲领的整个周民族与周王朝的编年史，起于尧舜，迄于周亡，上下近两千年，是《史记》纪事时间跨度最长的一篇。

《周本纪》记叙的主要事件有：后稷建功立国、太王迁岐、文王为西伯、武王伐纣、成康之治、昭穆德衰、厉王暴虐与共和行政、宣王复位、幽王烽火戏诸侯西周亡、平王东迁、惠王王子之乱、襄王叔带之乱、敬王王子朝之乱、考王周分东西、赧王亡于秦等。

《周本纪》最详细也最有价值的是关于西周部分的记录。由于战国以来还没有一种比较系统的西周历史，而《诗》、《书》、《逸周书》、《国语》等文献则对此均有详述，司马迁便根据这些材料写出了比较详尽的西周史。他以一个“德”字贯穿西周史的始终，周以有德而兴邦，又以失德而丧邦，其中蕴涵着令人警醒的教训。春秋时期的周史主要依据《春秋》、《左传》。从春秋初期的郑庄公小霸开始，诸侯争霸拉开了序幕，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司马迁记叙这一时段的周史主要突出了周王朝的几次内乱，表现了王道的衰微，也微露遗憾甚至责备之意。由于战国史料被秦始皇焚烧殆尽，司马迁只能依据并不那么可靠的《战国策》与诸子中涉及的一些材料，而战国后期已经小得可怜的周国又分裂成东西两块，周天子“两袖清风”，寄人篱下，以至于司马迁连这两个小国诸侯的名字与世系都无法说清了。

周文王、周武王无疑是周史中最重要的两位君主，武王伐纣建立周朝更是最重要的历史事件。他们不仅是儒家称颂的“顺天应人”的大圣人，也是司马迁理想的帝王楷模，所以我们在这里选取的就是“武王伐纣”这一段。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1)，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2)，师修文王绪业(3)。

【注释】

(1)师：官名，又称太师，帝王的辅导官。

(2)左右：通“佐佑”，辅佐。

(3)师修：动词连用，意即遵循。

【译文】

武王即位后，任命太公望做太师，周公旦做宰辅，召公、毕公这些人在左右辅佐他，承继文王留下的事业。

九年(1)，武王上祭于毕(2)。东观兵(3)，至于盟津(4)。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5)。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6)，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7)：“齐栗(8)，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9)，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10)，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11)，至于王屋(12)，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13)。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注释】

(1)九年：加上文王断虞芮之讼受命为王的七年，实即武王继其父位为周王的第二年。

(2)武王上祭于毕：指往祭文王墓。毕，文王墓地名，在今陕西咸阳东。

(3)观兵：显示武力，即今之所谓“示威”。

(4)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5)载以车中军：意即用车载着奉于中军。

(6)“武王”二句：按，正因此，后人遂称周朝开国之王为文王与武王二人。

(7)司马：官名，掌军政。司徒：官名，掌土地和役徒。司空：官名，掌工程营建。诸节：指接受任命的各种官员。

(8)齐（zhāi）栗：敬慎，戒惧。齐，同“斋”，庄重，严肃恭敬。

(9)小子：谦词，自己。

(10)总：集合。

(11)复：通“覆”，覆盖。

(12)王屋：指武王所居之屋。

(13)魄：象声词，相当于“啪”。

【译文】

九年，武王到毕地祭祀文王墓。又到东方显示武力，到达了盟津。做了文王的灵牌，用车载着供在中军。武王自称为太子发，宣称奉行文王的意旨来讨伐，不敢自行专断。于是武王诏告司马、司徒、司空和接受任命的各种官员：“大家都要恭敬戒惧，切实努力！我是无知的人，但因为我的先祖是有德行的大臣，所以我承继了先人的功业，已确立了各种赏罚制度，来确保功业的建立。”于是起兵。师尚父发布号令道：“集合起你们的民众，准备好你们的船只。迟到者斩。”武王渡黄河，船到河流中间，有条白鱼跃入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起用以祭祀。渡过黄河后，有一团火从上覆盖而下，一直到达武王居住的房屋，变为乌鸦，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发出“啪啪”的声音。这时，没有事先约定而到达盟津参加盟会的诸侯有八百位。诸侯们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不了解上天的意图，还不可以讨伐。”就班师回去了。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其乐器而奔周(1)。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2)。”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3)，虎贲三千人(4)，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5)，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6)！”武王乃作《太誓》(7)，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8)，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9)，离逷其王父母弟(10)；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11)，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12)，勉哉夫子(13)，不可再，不可三！”

【注释】

(1)太师：官名，乐工之长。少师：官名，乐官太师之佐。

(2)毕：迅速。

(3)戎车：兵车。

(4)虎贲（bēn）：即勇士。贲，通“奔”。或曰虎贲是周王的禁卫兵。

(5)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武王之十一年相当于公元前1046年。

(6)孳孳：同“孜孜”，勤勉的样子。

(7)《太誓》：即《泰誓》，周武王伐纣前大会诸侯的誓师词。司马迁以下所录本于汉代流传的《今文尚书》之《泰誓》。

(8)妇人：指纣王的宠妃妲己。

(9)三正：旧注说法分歧，或指建子、建丑、建寅三种历法，或指天、地、人之正道，刘起以为是指商朝的主要大臣。

(10)离逷（tì）：又作“离逖”，疏远。王父母弟：出自一个祖父母的兄弟。王父母，祖父祖母。

(11)“乃为”二句：古代以雅乐为正声，以俗乐为淫声。用，以。

(12)维：发语词。共行：恭敬地执行。共，通“恭”。

(13)夫子：男子汉，壮士。

【译文】

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更加昏乱暴虐，他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他们的乐器逃奔到了周国。武王因此遍告诸侯说：“殷朝犯下重罪，不可以不迅速讨伐。”于是遵照文王遗命，率领三百乘兵车，三千名勇士，带甲的武士四万五千人，向东方讨伐纣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大军全部渡过盟津，各地诸侯们都会合起来。说：“勤勉努力，不要懈怠！”武王于是作《太誓》，向众人宣告：“如今殷王纣听信妇人妲己的话，自己与上天断绝关系，残害那些重臣，疏远自己同祖父母的兄弟；还抛弃先祖创制的乐曲，谱写淫乱的音调，以此扰乱雅乐，讨妲己的欢心。所以现在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呀，各位壮士，不可能有第二次，更不可能有第三次！”

二月甲子昧爽(1)，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2)，乃誓。武王左杖黄钺(3)，右秉白旄(4)，以麾(5)。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6)，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7)，千夫长、百夫长(8)，及庸、蜀、羌、髳、微、、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9)。”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10)。’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11)；昏弃其家国(12)，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13)，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14)。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15)，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16)，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17)，如虎如罴，如豺如离(18)，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19)。”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注释】

(1)二月甲子昧爽：武王十一年（前1046）周历二月的甲子日拂晓。昧爽，黎明，拂晓。

(2)牧野：地名，在殷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南七十里。

(3)左杖黄钺（yuè）：左手杖钺，示有事于诛伐。杖，持。黄钺，用黄金装饰的斧。

(4)右秉白旄：右手把旄，示有事于教令。秉，握。旄，以旄牛尾装饰的旗。

(5)麾：通“挥”，晃动。

(6)有：通“友”。冢君：大君，对列国君主的敬称。即指下述庸、蜀等八个西部古代部落的首领。

(7)亚旅、师氏：皆高级军官名称。

(8)千夫长、百夫长：皆中下级军官名称。

(9)“称尔戈”四句：称，举。比，排列。干，盾牌。其，将。

(10)索：尽，空。

(11)肆祀：祭祀。答：报，报谢祖先的祭祀。

(12)昏弃：抛弃。

(13)逋（bū）：逃亡。长：尊敬。

(14)奸轨：同“奸宄（guǐ）”，盗贼外来为奸，中出为宄。

(15)止齐：暂时停下来而取齐。

(16)伐：击刺。

(17)桓桓：威武的样子。

(18)离：同“螭（chī）”，古代传说中没有角的龙。

(19)其于尔身有戮：按，以上见《尚书·牧誓》，是周武王在牧野与纣军决战前的誓师词。戮，诛杀。

【译文】

周历二月的甲子日拂晓，武王早早来到商都郊外的牧野，举行了誓师典礼。武王左手持黄金装饰的斧，右手握着白牦牛尾装饰的旗，用来指挥。“远道而来的西方的人们！”武王说：“啊！我的友邦君主们，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各位官员，以及庸、蜀、羌、髳、微、、彭、濮各国的人们，举起你们的长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树起你们的长矛，你们听我宣誓。”武王说：“古人说过这样的话：‘母鸡是没有在黎明时啼叫的。如果谁家的母鸡在黎明时啼叫，那么这个人家就要灭绝了。’现在殷纣王只听信妇人的言论，自动废弃对他的先祖的祭祀，不答谢神灵；抛弃国家朝政，遗弃同出于一个祖父母的兄弟不加进用，对于那些从四方诸侯国逃亡到商国的罪人，推崇他们、尊敬他们、信任他们、任用他们，让他们来对百姓施加暴虐，让他们在商国为非作歹。如今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对商国的惩罚。今日战场出击，不要超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来，把队伍整顿一下再继续推进。大家要努力啊！武器刺击敌人，少则四五下，多则六七下，就可以停下来整顿队伍继续前进。大家要努力啊！希望大家威风凛凛，像老虎像罴熊，像豺狼像螭蛟，在商都的郊外作战，不要迎击那些前来投降的殷国士兵，让他们给我们西方人服劳役。大家要努力啊！如果你们不努力，就会被处死。”宣誓完毕，会合的诸侯军队兵车有四千乘，在牧野列开阵势。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1)。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2)，以大卒驰帝纣师(3)。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4)。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5)，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6)，商国百姓咸待于郊(7)。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8)！”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9)。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10)，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11)。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注释】

(1)距：通“拒”，抵御。

(2)致师：即今所谓挑战。

(3)大卒：指武王的嫡系部队，主要指虎贲而言。驰：以战车冲击。

(4)崩：溃散。畔：通“叛”，叛变。

(5)鹿台：在当时的殷都朝歌城南，相传纣王在这里贮藏了大量珠玉钱帛。

(6)商国：商朝的国都，即朝歌。

(7)商国百姓：商朝之百官与各家贵族。

(8)降休：降下福祥。休，吉祥。

(9)武王亦答拜：据《逸周书·克殷解》，武王答拜的是诸侯，非答拜商人。

(10)轻剑：佩剑。

(11)县：同“悬”。

【译文】

帝纣听说武王攻来，也派了七十万人的军队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与百名勇士挑战，勇士用战车冲击纣王的军队。纣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斗志，心里希望武王迅速攻入殷国。纣王的军队都倒戈攻击己军，为武王开路。武王大军冲向殷军，纣王的军队溃败，背叛纣王。纣王逃走，返回城中登上鹿台，穿上镶嵌有珍贵珠宝的衣服，自焚于火中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来指挥各地诸侯，诸侯们都参拜武王，武王就作揖答谢诸侯，诸侯们都服从他。武王进入商都，商国百官与各家贵族都在郊外迎接。于是武王派群臣告诉商国的百官与各家贵族说：“上天降下福祥！”商人们都再次跪拜叩头，武王也作了答谢回拜。于是进城，到达纣王自焚的地方。武王亲自射纣王的尸体，射了三箭以后下车，又用佩剑砍他，然后用黄金装饰的钺砍下纣王的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接着又来到纣王两位宠妾的住所，这两个女人已经上吊自杀。武王又射了她们三箭，用剑砍，用铁制的黑斧砍下她们的头颅，将头颅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办完上述诸事返回军中。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1)。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2)。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3)，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4)，以夹武王(5)。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6)，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7)，卫康叔封布兹(8)，召公奭赞采(9)，师尚父牵牲。尹佚策祝曰(10)：“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11)，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12)。”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13)：“膺更大命(14)，革殷(15)，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注释】

(1)修社：盖即拆除商朝之旧社，重立周朝之新社。社，社坛。古代封土为社，各栽种其土所宜之树，以为祀社神之所在。

(2)荷：扛，打着。罕旗：即云罕旗。先驱：仪仗队的一部分，负责在前面开路。

(3)常车：插着太常旗的仪仗车。太常旗指画有日月形象的旗，以象征王者的地位与威严。

(4)毕公：应作“召公”。

(5)夹：左右陪侍，兼有护卫之意。

(6)社南大卒：列于社南的武王嫡系部队。这支部队即在牧野之战中攻破纣军者，今又充当仪卫。

(7)明水：古代祭祀所用的净水，亦称“玄酒”。

(8)布兹：铺草席于地。布，铺。兹，席子。

(9)赞采：帮助武王献上供品。也有说是为武王赞礼。

(10)尹佚：又称“史佚”，西周初期的史官、天文家、星占家。策祝：诵读策书上的祭神文字。

(11)殄（tiǎn）废：灭弃。

(12)章显：明显，谓其罪行显著。

(13)曰：此“曰”字的主语是“史佚”，不是“武王”。

(14)膺（yīng）更：承受。大命：天命。

(15)革殷：上天改变了对殷朝的眷顾。或解为革除殷朝政权。

【译文】

第二天，清除道路，修缮祭祀周朝土神的祭坛以及商纣的王宫。到了规定时候，一百名士兵打着云罕旗作为仪仗队在前开道。武王的弟弟叔振铎为武王驾着插有太常旗的仪仗车，周公旦拿着大钺，召公拿着小钺，在左右陪侍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持剑护卫武王。进入社坛后，武王站在列于南面的嫡系部队左边，左右护卫都跟随着他。毛叔郑手捧玄酒，卫康叔封在地上铺好草席，召公奭帮助武王献上供品，师尚父牵着祭祀用的牲畜。尹佚诵读策书上的祭神文字，说：“殷朝的末代子孙纣，灭弃先王的善德，轻慢天地之神不予祭祀，祸害商邑的百姓，他的罪行显著，已被天皇上帝了解。”于是武王再次跪拜叩头，尹佚接着说：“禀承天命，上天改变了对殷朝的眷顾，接受上天圣明的旨令。”武王又再次跪拜叩头，然后离开社庙。

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本纪》记载了秦始皇在其历代祖先积蓄力量的基础上并吞六国，统一天下，而后在国内废除分封制，实行郡县制，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对外伐匈奴、伐南越，为巩固国防而筑长城、修直道等，第一次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强大国家的过程，肯定了秦始皇的丰功伟绩；同时也记载了秦始皇称帝后开始骄奢淫逸，修驰道、造宫殿、修坟墓而又求长生，奴役黎民、挥霍无度，只听歌功颂德，不听任何意见的种种错误做法；尤其是写了秦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秦二世以非法手段篡取政权，倒行逆施，终致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将秦王朝彻底葬送的悲惨教训。文章的叙事结束于秦二世被赵高所杀，子婴又杀掉赵高，不久即降于刘邦。强盛一时的秦王朝在一片血雨腥风中萧然谢幕，司马迁感慨良多，所以引贾谊的《过秦论》以代自己之论赞，细论秦之成败。如果将这篇作品与《李斯列传》参照，就等于一篇详尽细致的秦王朝的兴亡史，其中包含着深刻的历史教训。作品篇幅很长，文章精彩、故事生动，是《史记》中的名篇。

《秦始皇本纪》写了昙花一现的秦王朝的始末，也相当细致地写了秦始皇的一生。司马迁是将秦始皇作为一个因缺少历史经验而招致失败的悲剧英雄来进行写作的，笔下有无限惋惜之情。

我们在这里选取的是秦始皇称帝后建立、实施一系列制度与措施的片段，表现了秦始皇的雄才大略与恢宏气度。司马迁对此尽管也有批评、不满，但大体上是肯定的、赞扬的，这与《六国年表》所说的“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观点一致；文章亦表现出高屋建瓴的气势。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1)：“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2)，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3)，已而畔约，击我南郡(4)，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5)。今名号不更(6)，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7)：“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8)，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9)，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10)：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11)，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12)。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13)。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14)，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15)，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注释】

(1)丞相：此时的秦丞相为王绾（wǎn）。御史：此指御史大夫，掌监察、纠弹，地位仅次于丞相。此时秦的御史大夫为冯劫。

(2)李牧：赵国的最后一位名将。

(3)荆王：楚王。青阳：即今湖南长沙。

(4)击我南郡：楚反秦于南郡在楚王被虏后，非在楚王被虏之前，此与事实不合。

(5)“六王”二句：按，此处秦王所说秦灭六国之原因多为歪曲事实。所谓“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事，《韩世家》不载；“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事，亦不见于《赵世家》与李牧本传；“魏王始约服入秦”事，《魏世家》不载；楚“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楚反秦于南郡实在楚王被虏后，此处与事实不合；“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事实是后胜前乃受秦收买，哄骗齐王亲秦；迨秦兵击齐，“齐王听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这样说只是为了见出秦之师出有名，六国被灭是其咎由自取。

(6)名号不更：指还像以前那样称“王”。

(7)廷尉斯：即李斯。廷尉，九卿之一，全国最高的司法长官。

(8)“昔者”二句：指自天子的都城向四周辐射，千里之内是“王畿”；再向外辐射五百里为“侯服”；再向外辐射五百里为“甸服”；依次向外辐射，每五百里为一“服”，有“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这当然只是一种空想的安排，实际上无论五帝时，即至春秋战国，戎、狄等民族的聚落或国家与天子的封国是交错在一起的。五帝，史公以为指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五人。

(9)残：残忍。贼：害，凶狠。

(10)博士：官名，帝王身边的侍从人员，以知识渊博者为之，掌参谋、议论。

(11)泰皇：即人皇。

(12)制曰可：前面的一大段文字是记载始皇与群臣讨论的过程，“制曰可”三个字才是皇帝下达的命令。从现有的标点本看，人们通常是作如此理解，但联系《三王世家》，可以认为从“令丞相、御史曰”至“他如议”，是由丞相、御史等共同起草的一个文件，其中记载了帝王与诸臣讨论该问题的过程；文件形成后，交由帝王审批，“制曰可”中的“可”字，即帝王最后在该文件上的批语。

(13)庄襄王：秦始皇之父。

(14)太古：此处犹言“远古”、“上古”。有号毋谥：光有生时的帝号，没有死后的谥号。

(15)以计数（shǔ）：以数字相称。计，算，这里即指数字。

【译文】

秦统一天下后，秦王对丞相、御史下令道：“前者韩王交出土地，献上玉玺，声称愿做秦国的藩臣，但不久又背弃盟约，与赵、魏联合起来反叛秦国，所以我们兴兵讨伐他，俘虏了他的国王。我认为这很好，差不多可以永远结束秦、韩之间的战争了。赵王曾派他的丞相李牧来签订盟约，所以我们归还了他们作为人质的公子。但不久他们背弃盟约，在太原反叛我们，所以我们兴兵讨伐他，俘虏了赵国的国王。赵公子嘉又自立为代王，所以我们兴兵消灭了他。魏王当初约定服从秦国，不久又与韩、赵合谋袭击秦国，我们于是派兵前往讨伐，终于把他们击败了。楚王献出了青阳以西的土地，不久又违背约定，袭击我国的南郡，所以我们派兵讨伐他，俘虏了他们的国王，平定了楚国之地。燕王头脑发昏，他的太子丹竟然暗地里派荆轲前来行刺，我们只好派兵前去讨伐，灭了他们的国家。齐王建采纳后胜的计谋，与秦国断交，想作乱，我们派兵前往征讨，俘获了他们的国王，平定了齐国土地。我这么一个渺小的人物，居然能兴兵讨平暴乱，倚仗着列祖列宗的威灵，六国之王都已服罪，天下已经大体平定。如今若不更改名号，就无法与我们取得的功业相称，无法使之流传后世，你们讨论一下我应该用什么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一起上书说：“过去五帝直接管辖的地区方圆不过千里，千里之外是‘侯服’、‘夷服’的地区，诸侯有的朝贡，有的不朝贡，天子无法控制。如今陛下起义兵，讨残暴，平定天下，整个国家实行郡县制，一切命令都由朝廷统一发出，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连五帝也无法企及。我们慎重地与博士商量认为：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尊贵。因此我们大胆建议，大王您称为‘泰皇’，您的命令称为‘制’和‘诏’，您自称为‘朕’。”秦王说：“去掉‘泰’字，留下‘皇’字，并采用古代的‘帝’字，合称为‘皇帝’。其他就按你们的意见办。”说罢便在他们的上书上批示曰“可”。于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皇帝下令道：“我听说远古之时只有生时的帝号没有死后的谥号，中古之时生有帝号，死后根据生前的表现加上谥号。这样做就等于是儿子评议父亲，臣子评议君主了，很没道理，我不采取这种做法。从此以后，取消谥号。我就叫‘始皇帝’，后世以数字相称，从二世、三世直到万世，让它的传递无穷无尽。”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1)，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2)。方今水德之始(3)，改年始(4)，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5)。数以六为纪(6)，符、法冠皆六寸(7)，而舆六尺(8)，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9)，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10)，然后合五德之数(11)。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注释】

(1)终始五德之传：将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相生相克，周而复始，引用到历史朝代的相承相变上。德，古代五行之说。指一种相生相克循环不息，当运时能主宰天道人事的天然势力。相传为帝王受命之符，帝王或朝代代表一“德”。

(2)从所不胜：应该依从周“德”不能战胜的“德”。秦人认为周朝是“火德”，能灭火的是水，因此秦朝是“水德”。

(3)方今水德之始：据《封禅书》，秦文公获黑龙，以为水瑞，秦始皇因自谓水德。

(4)改年始：指始皇改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5)衣服：指帝王在祭祀、朝会时所穿的礼服。旄（máo）：饰有羽毛的旗帜。旌：编羽而成的旗帜。节：帝王所派使者所持的信物。旗：画有龙虎以及各种图案的旗帜。皆上黑：阴阳五行家以五行与五方、五色相配，说秦既是水德，其方位则在北，其颜色则主黑，故秦朝的服饰、旌旗皆以黑色为上。上，通“尚”。

(6)数以六为纪：什么东西都以“六”为单位。纪，准则。

(7)符：符节，皇帝使者的信物，以竹、金等为之。法冠：祭祀、朝会等隆重场合所戴的礼帽。

(8)舆六尺：车子两轮之间的距离（即车宽）为六尺。

(9)戾深：暴戾，酷苛。

(10)刻削：谓执法严酷。

(11)合五德之数：意谓秦朝的行政、司法，一切都与其“水德”相一致。

【译文】

始皇帝按照金、木、水、火、土五德终始循环、相生相克的原理，认为周朝得火德，秦代替周的火德，就应该依从周德不能胜的水德。现在是水德的开始，应更改每年的起始月，群臣入朝贺岁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旗帜、符节的颜色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为单位，符节、法冠都是六寸，车子的宽度为六尺，六尺为一步，驾车的马用六匹。黄河改称德水，以此作为水德的开始。为政应果决酷苛，一切都取决于法律，执法严酷不能讲仁慈宽大，这样才符合水德的要求。于是施行严厉的刑法，对犯罪者从不宽赦。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1)。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2)，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3)，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4)，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注释】

(1)毋：通“无”。填：通“镇”，弹压。

(2)周文武所封：实即武王所封，因武王灭纣时文王已死，武王乃托父命讨伐殷纣。

(3)皆为郡县：早在春秋时期各国已开始设立郡、县，但当时是郡县与有土封君相互错杂。至秦始皇统一天下后，遂大规模地实行郡县制，但极少数的国内封君也还存在。

(4)公赋税：国家收敛上来的赋税。

【译文】

丞相王绾等人上书奏道：“诸侯国刚被消灭，燕、齐、楚地区偏远，不在那里封建王侯，无法维持那些地区的稳定。请立各皇子为王，请您准许。”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个意见好。廷尉李斯则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子弟及同姓很多，但是后来亲缘关系疏远，互相攻击就像仇人一样，诸侯互相诛杀征伐，周天子也无法制止。如今海内仰赖陛下的威灵而统一，各地都设置了郡县，皇子功臣们都用国家收来的赋税加以重赏，很容易控制住。天下人都没有别的想法，这是使国家长治久安的好办法。封立诸侯不好。”始皇说：“天下人苦于无休止的战争，就是因为有诸侯王的存在。如今仰赖先祖的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要建立诸侯国，这是埋下战争的种子，再想寻求国家的安宁，难道不是很难吗！廷尉的意见正确。”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1)，郡置守、尉、监(2)。更名民曰“黔首”(3)。大酺。收天下兵(4)，聚之咸阳，销以为钟(5)，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6)，车同轨(7)，书同文字(8)。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9)，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10)。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11)。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12)，作之咸阳北阪上(13)。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14)，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注释】

(1)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按，这只是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刚统一六国时的数字。

(2)守：郡守，郡里的最高行政长官。尉：郡尉，郡里的武官，主管治安，缉捕盗贼。监：监郡，皇帝派驻该郡的监察官员，由御史担任，主管监察该郡的吏治。

(3)黔（qián）首：按，以“黔首”称百姓，不始于此时，然全国统一称黎民为“黔首”则自此时起。

(4)兵：兵器，当时多为铜制。

(5)（jù）：夹钟，也是钟的一种。

(6)一：统一，划一。衡石：指重量单位。衡，枰砣。石，重量单位。丈尺：长度单位。

(7)车同轨：两轮间的距离一致。

(8)书同文字：指规定凡刻石一律用小篆，官方文件一律用隶书。

(9)北向户：指今广州、南宁等地区，因其地处北回归线以南，门窗往往向北开。

(10)“北据河”二句：此即令蒙恬筑长城事。塞，城障。并（bàng），挨着，沿着。辽东，秦郡名，其辖区约当今辽宁东部直达今朝鲜平壤西北。

(11)诸庙：秦国历代先王的祭庙。章台：秦宫名。上林：即上林苑，秦朝的皇家猎场。渭南：渭水之南。

(12)写放（fǎng）：模仿，仿照。写、放，都是仿效，模仿的意思。

(13)作：建造。阪：山坡。六国宫殿在秦时咸阳城北部的宫城北侧。

(14)雍门：地名，当时咸阳城的大西南。泾、渭：泾水与渭水的汇流处。

【译文】

于是把天下分成三十六郡，每个郡设置郡守、郡尉和监郡。把黎民百姓改称为“黔首”。让天下人聚集饮宴以示庆贺。收缴天下的兵器，汇总到咸阳，熔铸成若干大钟、大，又铸造了十二个大铜人，各重千石，放在宫廷内。统一法律和度量衡，统一车轨的尺寸，统一全国的文字。秦朝的版图东境到达大海及朝鲜，西境到达临洮、羌中，南境到达门窗要向北开的地区，北境以黄河作为要塞，沿着阴山直至辽东。把天下十二万户富豪迁到咸阳。秦朝历代先祖的祭庙以及章台宫、上林苑都设置在渭水南岸。秦每灭掉一个诸侯国，就模仿那个国家宫殿的模样，在咸阳城北的山坡上建造一座。这些建筑向南对着渭水，从雍门以东直到泾水、渭水的汇合处，殿宇之间有天桥与各殿长廊相连相通，把从各诸侯国获得的美人、钟鼓，都安置在这些宫殿里。

项羽本纪

《项羽本纪》是《史记》中文学色彩最浓厚的篇章，是关于秦末义军灭秦和楚汉战争惊心动魄的艺术画卷，它具体、生动地记录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悲壮时代；项羽是司马迁笔下最生动、最豪迈的悲剧英雄，司马迁以无限饱满的热情歌颂了项羽在灭秦过程中所建立的丰功伟绩，充分地肯定了他的历史作用，也对他在楚汉战争中由于思想境界、政策方略、个人性格等各方面的错误与缺点所导致的最终失败寄予了极大的惋惜与同情，给予了全面叙述、准确评价。司马迁最令人敬佩的是没有以成败论英雄，将项羽列入“本纪”，给予他至高的历史地位。

与其他的“本纪”相比，《项羽本纪》更着力于对项羽人物形象的塑造。司马迁甚至使用了一些艺术夸张手法，加入了带有明显立场倾向的故事传说，通过一些凝聚着强烈感情的情节与细节，“笔补造化，代为传神”，使得项羽走出史籍，千百年来走进中国人的心中，“楚霸王”成了叱咤风云、勇武过人、慷慨悲壮的奇男子的代名词。虽然如此，《项羽本纪》中所展示的重大历史场面、所描绘的人际关系与种种细节又有着极其真实的、复杂的、深沉的历史感，使得《项羽本纪》成为完美统一了历史真实与作者情感的传记文学名篇。

在这里我们节选了体现项羽不朽历史功勋的“钜鹿之战”，展现其非凡军事才能与战斗力的“彭城之战”与“广武对阵”，最能体现其人性光彩的“垓下之战”；同时也节选了充分暴露其残暴不仁、目光短浅的“新安坑秦卒”，政治幼稚、心无成算的“鸿门宴”。这些脍炙人口的段落也正是本文的精华。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1)，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2)。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注释】

(1)季父：小叔父。季是兄弟排行中最小的。

(2)王翦：始皇前期的名将。

【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开始起事的时候，他二十四岁。他的小叔叔名叫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被秦将王翦所杀的楚国的名将项燕。项家世世代代在楚国为将，被封在项，所以他们就以项为姓了。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1)，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2)。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3)，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4)，渡浙江(5)，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6)，力能扛鼎(7)，才气过人(8)，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注释】

(1)抵：犹今之所谓“致”。狱掾（yuàn）：主管监狱的吏员。掾，旧时对吏目的通称。

(2)吴：秦县名，其县治即今江苏苏州。

(3)大繇（yáo）役及丧：给国家出民力与当地大户人家办丧事。二者都是兴师动众的事。

(4)秦始皇帝游会稽：事在始皇三十七年（前210）。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

(5)浙江：即今钱塘江。

(6)长八尺余：约当今之1.84米以上。秦时一尺相当于今之23厘米。

(7)扛（gāng）鼎：举鼎。扛，举。

(8)才气：才能气魄。

【译文】

项籍小时候，开始学习写字没有学成，改去学剑，还是没有学成。项梁很生气。项籍说：“学写字只不过是用来记个姓名而已；剑术练好了也不过是能对付一个人，这些都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付万人的本事。”项梁于是就教他兵法，项籍很高兴，但他略知大意，还是不肯有始有终地好好学。项梁曾因为犯罪被栎阳县逮捕，于是他就请蕲县的典狱官曹咎给栎阳县的典狱官司马欣写了一封说情的信，案子得以了结。后来，项梁又杀了人，和项籍一起躲避仇人到了吴县。吴县的贤士大夫们都推尊他们叔侄而甘处下风，每逢吴县有大的徭役或丧事，项梁常常主持操办，在办事的过程中，项梁常常用兵法来组织这些宾客和子弟，借此来了解他们的能力。有一次，秦始皇出游会稽，在渡钱塘江的时候，项梁和项籍都去观看，项籍说：“我可以代替他！”项梁赶紧捂住他的嘴，说：“可别胡说，要灭族的！”但是从此他心里觉得项籍不寻常。项籍身高八尺多，力气超人，双手可以举起大鼎，连吴县土生土长的那些豪门子弟也都很怕他。

秦二世元年七月(1)，陈涉等起大泽中(2)。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3)，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4)：“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5)，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

【注释】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

(2)大泽：乡名，当时属蕲县，在今安徽宿州东南。

(3)江西：长江自九江到南京的一段，是由西南流向东北，因此古人习惯称今安徽北部一带为江西。

(4)眴（shùn）：使眼色。

(5)慑伏：因恐惧而服气。慑，恐惧失气的样子。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义。这年的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现在长江以西全部造了反，这是老天爷要灭掉秦朝的时候了。我听说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就要被人所制。因此我也想起兵，想请您和桓楚给我当将军。”当时桓楚逃亡到大泽中。项梁说：“桓楚逃亡在外，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籍知道。”说完就出来，让项籍手提宝剑在外面等着。项梁自己又进去陪着郡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请您叫项籍来，让他去接受命令去找桓楚。”郡守说：“好。”于是项梁就把项籍叫了进来。过了不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出剑砍下了郡守的人头。项梁拎着郡守的人头，佩上了郡守的印绶。这时郡守的手下人都吓坏了，乱作一团，项籍趁势把他们杀了百十来个，其余的都吓得趴倒在地，不敢起来。项梁就把他平日所了解的那些豪强大吏们找来，告诉他们要造反起义的事，于是就在吴县发兵起义。

章邯已破项梁军(1)，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2)，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3)。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4)，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5)。

【注释】

(1)章邯已破项梁军：秦二世二年（前208）九月，因为轻敌，项梁在定陶兵败被杀。

(2)渡河：谓北渡黄河。

(3)“当此时”四句：事在秦二世二年闰九月。钜鹿，在今河北平乡西南，当时邯郸城的东北。

(4)王离、涉间：皆秦将。或曰王离不是章邯的部下，是与章邯并列的秦军统帅，其级别尚在章邯之上。

(5)此所谓河北之军也：按，当时楚、齐、赵三地的义军为劲旅，今楚、齐皆破，独存赵军，故敌我双方皆非常关注。

【译文】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地的义军用不着担心了，于是北渡黄河攻赵，大败赵国。这时候，赵歇是赵王，张耳是赵相，他们都退进了钜鹿城内。章邯命令王离、涉间领兵将钜鹿团团围住，自己率大军驻扎在钜鹿的南面，中间修筑了一条甬道给王离、涉间输送粮草。陈馀是赵国的大将，他率领着几万人驻扎在钜鹿的城北，这就是当时人们所说的河北之军。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1)：“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2)，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3)；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4)，号为卿子冠军(5)。行至安阳(6)，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7)。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8)，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9)，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10)，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11)，饮酒高会(12)。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13)，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14)，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15)，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16)，非社稷之臣(17)。”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18)。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19)。”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20)。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21)，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22)。

【注释】

(1)楚王：项梁起兵后采纳范增的意见，从民间找到了楚怀王一个名叫心的孙子，立为楚王，仍称为楚怀王。此时已收项羽、吕臣的军队自己统领。

(2)武信君：即项梁。项梁立楚怀王之后，自称武信君。

(3)上将军：非固定官名，盖令其位居诸将之上，以统领诸将而言。

(4)诸别将：除刘邦等怀王已有专门任命之外的其他楚军诸将。

(5)卿子：当时对男人的敬称。冠军：犹言“最高统帅”。

(6)安阳：古邑名，在今山东曹县东北。

(7)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一曰搏，击，用手击牛背，可以杀其上之虻，而不能破虮虱，喻现在主要是要灭秦，不能尽力与章邯战，免得白费力。一曰虻之搏牛，本不拟破其上之虮虱，也是喻志在大不在小。

(8)罢：同“疲”。

(9)鼓行：击鼓而行，言其公行无忌之状。

(10)很：执拗，不听招呼。

(11)身：亲自。无盐：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东平东南。

(12)高会：盛大的宴会。

(13)戮力：合力，并力。

(14)芋菽：芋，芋头，此处代指蔬菜、野菜。菽，豆类。一说，“芋”一作“半”，半是量器名，容五升；半菽言卒须食五升菽，现有的粮食不够。

(15)新造之赵：新建立的赵国。时赵歇等建国仅九个月。

(16)恤：体恤。

(17)社稷之臣：与国家同生死、共忧戚的大臣。

(18)枝梧：同“支吾”，抗拒。

(19)今将军诛乱：此句语气未完，因与下面的叙述重复，故而省略对话，单由叙述语补足。

(20)假上将军：代理上将军。假，权摄，代理。

(21)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一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此怀王无可奈何事，其与项羽的矛盾在收其兵、夺其权后又进一步发展。因使，因其请求而使为之。

(22)当阳君：即黥布。

【译文】

当初宋义出使齐国途中遇见的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这时正在楚国的兵营中，他面见楚怀王说：“宋义早就预言过武信君必败，没过几天，武信君果然失败了。仗还没有打就能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之道了。”楚怀王召见宋义和他谋划事情，很喜欢他，遂即任命他为上将军；封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让范增为末将，派他们一起率兵救赵。其他的将领通通划归宋义统领，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军队前进到安阳，停了下来，一直停了四十六天。项羽对宋义说：“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围困在钜鹿，我们应该赶紧率兵渡河，我们楚军从外向里攻，赵军从里向外接应，就一定可以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牛虻是要蜇牛而不是为了对付那些虱子。现在秦兵正在攻打赵国，打赢了自己也必然疲惫不堪，到那时我们再乘其疲敝攻击他们；如果秦兵打败了，那我们就可以大张旗鼓地长驱西进，一定能一举灭掉秦朝。所以目前我们不如先让秦、赵两方互相火并。论冲锋陷阵，我比不上您；要说到筹谋划策，您不如我。”说罢宋义就命令全军：“凡是凶猛、执拗、贪婪、顽固而不听使唤的，一律斩首。”而后又派他的儿子宋襄到齐国去做宰相，还亲自把他一直送到无盐县，并在那里大摆筵席。而当时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雨，士兵们都又冷又饿。项羽对左右的人们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一切力量与秦兵作战，可是我们却长期在这里停留不前。现在年荒人穷，士兵们吃的都是野菜豆子，军中一点粮食都没有。可是上将军还在大摆筵席，不赶紧领兵渡河到赵国就地取粮，去和赵国合力攻秦，却说‘要等秦军疲惫不堪’。现在秦军如此强大，去攻打新建不久的赵国，那肯定会把赵国攻打下来。赵国被攻打下来，秦军就会变得更强大，还有什么疲惫不堪的机会等着我们！再说我们楚国的军队刚刚失败不久，怀王急得坐立不安，把全楚国的军队集中起来交给了上将军一个人，我们整个国家的安危就决定于这次行动。可是上将军现在不体恤士卒只顾徇他的私情，他不是与国家同生死、共忧戚的大臣！”于是项羽就趁着清早参见宋义的机会，在大帐中斩杀了宋义，然后提着人头出来对全军说：“宋义勾结齐国企图谋反，怀王秘密命令我杀掉他。”这时所有的将领都被吓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人敢抗拒。大家都说：“当初第一个拥立怀王的，就是将军您项家，现在您又为楚国杀掉了乱臣。”于是大家一致推举项羽代行上将军的职权。项羽又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宋襄，在齐国追上了他，把他杀掉了。然后，项羽派桓楚去向怀王报告这件事情的过程。怀王只好顺水推舟地任命项羽做了上将军，让当阳君、蒲将军等各个将领都归项羽统辖。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1)，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2)，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3)，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4)。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5)，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注释】

(1)“皆沉船”三句：按，古兵书有类似记载，项羽所为，亦古兵法所示。釜，锅。甑（zèng），蒸食炊器。庐舍，房屋，住宅。此指行军帐篷之类。

(2)“绝其甬道”二句：按，此处所破的是章邯军。围钜鹿的是王离，章邯护甬道以支持钜鹿之围。项羽是先渡河破章邯，后击围钜鹿秦军，虏王离。

(3)壁：营垒。

(4)惴（zhuì）恐：恐惧。

(5)“项羽”二句：按，通行本“入辕门”前无“诸侯将”三字，今据武英殿本补，这样才能统一这段文字的风格，见当时之气势。辕门，营门。

【译文】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宋义以后，威震楚国，名闻天下。于是他就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人渡河救钜鹿。战斗取得了初步胜利，陈馀继续向项羽请求援助。于是项羽率领全军渡河，过河后，下令把全部船只凿沉，把全部锅碗砸掉，把全部帐篷烧掉，只带着三天的粮食，以此来向士兵们表示只有前进、只有胜利而绝不后退的决心。于是楚军一到钜鹿，就立即包围了王离的部队，随即与秦军开战，经过多次战斗，终于冲断了秦军的甬道，接着大破秦军，杀死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不投降，自焚而死。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楚兵的英勇在诸侯中无人可比。当时来援救，驻扎在钜鹿城下的诸侯军队有十几座大营，但是没有一处敢出来与秦军作战。等到楚军攻击秦军时，各路援军的将领们都站在营垒上远远观望。楚军的战士们无不以一当十，杀声震天，其他各路援军见到这种情景，个个都吓得胆战心惊。等到楚军击败了秦军之后，项羽召见各路诸侯将领，这些将领们进辕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跪在地上，用膝盖挪着进去的，谁也不敢抬起头来往上看一眼。从此项羽便成了诸侯们共同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项羽统辖。

章邯军棘原(1)，项羽军漳南(2)，相持未战，章邯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3)，军漳南(4)，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5)，大破之。

【注释】

(1)棘原：地名，当在今河北平乡南。

(2)漳南：漳水南岸。

(3)三户：即三户津，漳水上的渡口，在今河北磁县西南。

(4)军漳南：前羽军漳南，现遣军“度三户”，当往驻漳北。此“漳南”当作“漳北”。

(5)汙水：源出河北武安西太行山，东南流，在临漳西注入漳水。

【译文】

这时，章邯驻扎在棘原，项羽驻扎在漳南，两军对峙，尚未正式开战，章邯想要和项羽谈判定盟。谈判没有成功，项羽就派蒲将军日夜兼程，带兵渡过了三户津，来到了漳水北岸，与秦军接战，再次大败秦军。于是项羽率领全军在汙水上对秦军发起总攻，把秦军打得一败涂地。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1)。使长史欣为上将军(2)，将秦军为前行。

【注释】

(1)“乃立章邯”二句：章邯投降项羽在秦二世三年（前207）七月。虽封为王，但被剥夺了兵权。

(2)使长史欣为上将军：长史欣即司马欣，前为栎阳狱掾者。司马欣与项氏有故交，故立以为上将军，于此见项羽之用人全凭感情。长史，大将军或丞相手下的属官，为诸史之长，故称“长史”。

【译文】

章邯只好又派人去见项羽，请求订立盟约。项羽召集他的部下们商量说：“眼下我们的粮草太少，我想接受他们的请求。”部下们都一齐说：“好。”于是项羽就封章邯为雍王，留在楚军中，而封章邯的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让他统领着秦军为先行部队。

到新安(1)。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2)，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3)；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4)。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5)，大善；即不能(6)，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7)，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8)，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9)。”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10)。

【注释】

(1)新安：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渑池城东。

(2)诸侯吏卒：指东方起义军中的将士，即项羽部下。异时：昔日，指秦朝统治时期。繇使屯戍：指被征调服徭役或屯守边地。秦中：汉时人们对关中地区的习惯称呼。

(3)无状：不像样子，没有礼貌。此指苛刻虐待。

(4)轻折辱：随意侮辱。轻，随意，不当一回事。

(5)关：此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6)即：若。

(7)微闻其计：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这些议论。计，计议，议论。

(8)不听：不听指挥，意即叛变。

(9)都尉翳（yì）：即董翳，原在章邯部下任都尉。都尉，这里是军职名，其地位略低于将军。

(10)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事在汉元年（前206）十一月，刘邦已在一个月前进驻秦都咸阳，约法三章，收买人心。此可见项羽之残暴短视，正是其败亡原因之一。

【译文】

他们西进到了新安。一些诸侯义军中的官兵过去到关中服徭役或兵役时，关中的官兵曾歧视虐待过他们；现在秦兵投降了诸侯义军，于是诸侯义军的官兵们也就乘机反过来把他们当奴隶使唤，随意侮辱他们。于是很多秦军官兵悄悄议论说：“章将军骗我们投降了东方诸侯，现在如果我们真能打进关去灭了秦朝，那当然是很好了；如果不能，那时诸侯们就会裹挟着咱们一起回东方去，秦朝必然要杀光我们的父母妻儿。”诸侯义军将领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这些议论，立刻报告了项羽。项羽就把黥布、蒲将军叫来商量道：“现在秦军的人数还很多，他们心里对我们不服气，等到进关后他们如果不听指挥，那局面就危险了。不如现在就把他们全杀了，只带着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三个人进关。”于是就命令楚军当夜在新安城南把二十几万秦朝降兵全部活埋了。

行略定秦地(1)。函谷关有兵守关(2)，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3)。沛公军霸上(4)，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5)，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6)，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7)，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8)，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9)，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注释】

(1)行：将要。略定：攻取。

(2)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是东方入秦的关隘，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3)戏西：戏水之西。戏水源出骊山，流过今陕西临潼东，注入渭水。

(4)霸上：即霸水之西的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5)子婴：有说是二世之兄，有说是二世之侄，也有说是始皇之弟，二世之叔者。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杀掉胡亥，另立子婴为三世。子婴与其二子合力杀掉了赵高，灭其族。为帝四十六日，刘邦入关，子婴遂降。

(6)旦日：明日。飨（xiǎng）：犒劳。

(7)新丰：汉县名，秦时原名郦邑，刘邦称帝后始改称“新丰”，在今陕西临潼东北。鸿门：古邑名，在郦邑城东，今名项王营。

(8)山东：崤山以东，泛指旧时的东方六国之地。

(9)望其气：占望刘邦所居之处的云气。古时有所谓观测云气可以预知人世的祸福，此行当兴自战国，秦、汉时期甚为盛行。

【译文】

项羽准备去平定秦国本土。到了函谷关，函谷关有兵把守，进不去。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了咸阳，项羽大怒，命令当阳君攻打函谷关。这样项羽才进了关，长驱直入，直到戏水西岸。这时沛公刘邦率军驻扎在霸上，还没有和项羽见面。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给项羽通风报信说：“沛公已经打算在关中称王，让秦朝的降王子婴作他的宰相，把秦的珍宝都据为己有。”项羽大怒，说：“明早让士兵们饱餐一顿，打垮沛公的军队！”这时候，项羽有四十万人，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沛公有十万人，驻扎在霸上。项羽的谋士范增对项羽说：“沛公在山东老家的时候，贪图财物，喜欢美女。现在进了关，居然财物也不贪了，妇女也不要了，可见他的野心不小。我让人观望他上空的云气，一片片都成为龙虎的形象，五彩斑斓，这是天子气。必须赶紧消灭他，千万不可错过了机会。”

楚左尹项伯者(1)，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2)，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3)：‘距关(4)，毋内诸侯(5)，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6)，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7)。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8)。”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9)。”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注释】

(1)左尹：楚国最高长官令尹的副职。

(2)为韩王送沛公：张良是韩国的旧贵族，项梁立韩成为韩王，张良为韩国司徒。刘邦率军西下，张良随刘邦入关。送，这里是“跟从”的意思。

(3)鲰（zōu）生：一个无知的人。鲰，小杂鱼，此以喻浅妄无知。

(4)距：通“拒”。

(5)内：同“纳”。

(6)籍吏民：登记所有人口。籍，登记。

(7)非常：意外的变故。

(8)倍德：忘恩。倍，通“背”。

(9)蚤：通“早”。谢：谢罪，赔礼。

【译文】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叔，向来和张良交好。张良这时正跟着沛公，项伯于是当夜偷偷地飞马疾驰到沛公的军营，私下去找张良，把情况告诉他，想叫上张良一起离开。他说：“不要跟着沛公一道送死。”张良说：“我是为着韩王跟随沛公的，沛公现在有了难，我离开他逃跑太不仗义了，不能不告诉他。”张良进到里边，把一切都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这可怎么办呢？”张良说：“这是谁为大王出的主意？”沛公说：“有个烂杂碎无知小子对我说：‘把住函谷关，不让别的诸侯进来，您就可以占有秦国全部地盘称王。’所以我听了他的话。”张良说：“大王自己估计，咱们的军队可以敌得过项王吗？”沛公半天不做声，过了好久才说：“当然敌不过了，现在你就说咱们该怎么办吧！”张良说：“那就请您出去告诉项伯，说您从来不敢背叛项王。”沛公立刻问张良：“你怎么认识项伯？”张良说：“秦朝的时候，我和项伯是朋友，项伯杀了人，我救了他的命。所以现在有了紧急情况，幸亏他来给我送信。”沛公问道：“你和他谁的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你马上请他进来，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于是张良出来请项伯进去。项伯就进来见沛公。沛公立刻端起酒杯向他敬酒，并和他约定做了儿女亲家，说：“我进关以来，没敢动关中的一草一木，登记好了吏民的户口，封起了一切大小仓库，就是恭候着项将军的到来。我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土匪强盗以及意外的事故。我日夜盼望着项将军驾到，怎么敢有反心呢？请您回去把我这份不敢忘恩负义的心思全都告诉给项王。”项伯答应了，并对沛公说：“明天一早您要早点儿亲自去向项将军赔罪。”沛公说：“是。”于是项伯又连夜赶回了项羽的大营。回营后，他把沛公的话如实地报告了项羽，并接着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入关中，您今天能够这么容易地进来吗？现在人家有这么大的功劳，我们还要去打人家，这是不合道义的，我们不如就此好好地对待他吧。”项王也就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1)，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2)，亚父南向坐(3)。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4)，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5)。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6)，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7)，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8)。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9)。”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10)。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11)，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12)：“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13)。”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14)。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15)，刑人如恐不胜(16)，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17)，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注释】

(1)不自意：按，刘邦这时是极力装出谦卑。

(2)东向坐：朝东坐。战国秦汉时期除升殿升堂仍南向外，其他场合多以东向为尊，其次为南向、北向，最下为西向。

(3)亚父：项羽对范增的敬称，言对其侍奉的礼数仅次于父。

(4)玦（jué）：有缺口的玉环。玦与“决”谐音，范增举以示羽，是暗示要他下决心杀刘邦。

(5)项庄：项羽的堂兄弟。

(6)若：尔，你。下文“若属”，犹言“尔等”。

(7)翼蔽：遮挡，掩护。

(8)樊哙（kuài）：刘邦之妻吕后的妹夫，刘邦的开国功臣。

(9)同命：并命，拼命。一说谓与刘邦同生死，亦通。

(10)带剑：樊哙是刘邦卫士，可以“带剑”；然又非如后文刘邦逃走时之“持剑”，故可闯过交戟之卫士。拥盾：持盾于身前。拥，前持。

(11)披：用手背猛地一拨。西向立：与前文项王之“东向坐”正好相对。

(12)按剑而跽（jì）：这是一种准备行动的警戒姿势。跽，古人席地跪坐，臀部离开小腿，身子挺直，叫做“跽”。

(13)参乘（shèng）：古代在王侯右侧充当警卫的人。

(14)斗卮（zhī）：大酒杯。

(15)如不能举：像是只怕杀不尽似的。举，克，尽。

(16)如恐不胜：就像只怕完不成任务似的。胜，胜任。谓极尽其力而犹恐不够。

(17)细说：小人的谗言。

【译文】

第二天一早，沛公只带了百十来个人骑马来见项王。到了鸿门，他一见项羽就道歉说：“这几年我和将军您齐心协力地攻打秦朝，您攻取河北，我攻取河南，我自己并没想到能先入关灭了秦朝，今天又能在这里见到您。可是现在居然有小人挑拨您和我的关系，让您怀疑我。”项羽说：“这都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能怀疑您呢？”于是项羽这天就把沛公留下来一起喝酒。项羽和项伯朝东坐，亚父朝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朝北坐，张良朝西陪侍。酒会开始后，范增连连地给项羽使眼色，又几次拨弄着所佩玉玦向项羽示意，但项羽总是默默地不加理睬。范增于是站起来出去找项庄。他对项庄说：“大王为人心肠太软，你现在进去给他们敬酒，敬完酒就请求给他们舞剑助兴，趁机把沛公杀死在他的座位上，要不然你们这些人日后都得成了他的俘虏。”项庄进帐向沛公、项羽敬酒，敬完酒后说：“大王和沛公在这里饮酒，军营中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取乐，那就请让我舞一趟剑来给你们助兴吧。”项羽说：“好。”于是项庄就拔出宝剑舞了起来，项伯一看就明白了项庄的意思，于是也起来拔剑起舞，而且有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沛公，使得项庄没有办法下手。张良一看，赶紧出帐到军门去找樊哙。樊哙赶紧迎上前问：“现在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危险极了。现在项庄正在舞剑，他的意思完全是对着沛公的。”樊哙说：“这就很紧急了。我要进去，和项羽拼命。”说罢樊哙就左手按着剑柄，右手用盾牌护身往军门里闯。守门的卫士们架起双戟，拦住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朝卫士们一撞，卫士们被撞倒在地，于是樊哙进了军门，来到帐前。他猛然拨开帐帘，对着项羽一站，瞪眼怒视着他，头发上竖，眼角挣得都快要裂开了。项羽手按剑柄跪了起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张良赶紧从旁边介绍说：“他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于是顺口称赞说：“壮士！给他来杯酒！”旁边赶紧递给了他一大斗酒。樊哙俯身叩谢后，站起来接过酒一饮而尽。项羽又说：“给他来只猪腿。”这次旁边的人故意给他了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接过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来一边切一边吃。项羽不由得又赞美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推辞一杯酒吗？想当初秦王像虎狼一样，杀人就像怕杀不光，用刑就像怕不够狠，结果天下都造了反。怀王曾当众和各路诸侯们约定：‘谁最先破秦入咸阳，谁就当关中王。’现在沛公先破秦进了咸阳，一草一木都没敢动，封好了宫室，退军驻扎到霸上，来等候大王的到来。我们之所以派人守住函谷关，那是为了防备盗贼出入和意外的变故。像沛公这样劳苦功高，不仅没得到您应有的封赏，您反而听信小人的坏话，要杀害有功之臣。您这是延续了那个灭亡了的暴秦的老路，我认为您是万万不该这样的。”项羽无言以对，只是说：“请坐。”于是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刘邦站起来去厕所，也一道把樊哙叫了出来。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1)。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2)，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3)，道芷阳间行(4)。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5)，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6)，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释】

(1)都尉陈平：陈平时属项羽，后归刘邦为重要谋士。

(2)置车骑：置，抛弃，留下。按，这是为了不惊动里面的项羽、范增。

(3)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地处当时的鸿门西南，霸上之东北。

(4)芷（zhǐ）阳：秦县名，在骊山西侧，今陕西西安东北。间行：抄小路而走。

(5)间：估计。

(6)督过：责备，怪罪。过，用如动词，责其过失。

【译文】

沛公出去后，项羽让都尉陈平去叫沛公。沛公说：“刚才我们出来，并没有向项羽告辞，怎么办呢？”樊哙说：“要干大事就不要管那些细节的挑剔，要行大礼就不要怕那些琐碎的指责。如今人家是菜刀砧板，我们是受人家宰割的鱼肉，还告什么辞？”于是沛公决定离开。他把张良留下来辞谢。张良问道：“您来的时候带了什么礼物？”沛公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想献给项羽；一对玉斗，想送给范增。刚才正赶上他们发脾气，没敢献给他们。你替我献给他们吧。”张良说：“好。”当时，项羽的大营在鸿门，沛公的大营在霸上，中间相隔四十里。沛公扔下来时的车马从人，独自骑着一匹马，让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手持剑盾，步行跟从，从骊山下经芷阳抄小路而行。沛公临走时对张良说：“我从这条小道回军营，不过二十里路。你估计等我已经到了驻地的时候，再进帐去对项羽说。”沛公走后，估计已经到了霸上军营，张良进帐对项羽说：“刚才沛公不胜酒力，喝醉了，不能亲自来向您告辞。他来时带的礼物有白璧一对，让我拜献给您，有玉斗一对，让我拜献给大将军。”项羽问：“沛公现在哪里？”张良说：“他听说您想要责罚他，所以他吓得回去了，估计现在已经回到了军营了。”项羽接过了玉璧，放在了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摔在地上，拔出剑来把它砍得粉碎，说：“唉！这个不成事的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将来夺走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全都要成为他的俘虏啦！”沛公一回到军营，立刻诛杀了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1)，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注释】

(1)沐猴而冠：言沐猴纵使戴上人的帽子，也终究不是人。沐猴，猕猴。

【译文】

又过了些天，项羽带兵西进屠戮咸阳城，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所有宫殿，熊熊大火一直烧了三个月；而后他席卷了秦朝的一切财宝和妇女，准备东归。当时有人曾劝他说：“关中地区四面有高山大河为屏障，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此地建都成就霸业。”项羽看着秦朝的宫殿都已烧成了一片瓦砾，加上他怀念故乡想东归，就说：“富贵了如果不回故乡，那就好比穿着锦绣的衣裳在夜间走路，谁能看得见呀！”那个劝项羽的人下去后不由得地感叹说：“人家都说楚国人就像是一只猕猴，即使给它戴上了帽子，也始终成不了人，果真是如此！”项羽听到了这话，立刻把他抓起来，烹死了。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1)。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2)。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3)：“巴、蜀道险(4)，秦之迁人皆居蜀(5)。”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6)。”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7)，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8)，王九郡，都彭城(9)。

【注释】

(1)致命：禀命，请示。

(2)假立：临时拥立。

(3)阴谋：暗中商量。

(4)巴、蜀：皆秦郡名，巴郡辖今重庆一带地区，蜀郡辖今四川西部地区。

(5)迁：流放，发配。

(6)巴、蜀亦关中地：巴、蜀亦处于函谷关之西，自战国时已属秦，故项羽等可以这样说。

(7)王巴、蜀、汉中：项羽最初封给刘邦的地盘只有巴、蜀，后刘邦贿赂项伯，项伯劝说项羽，才将汉中给了刘邦。汉中，秦郡名，辖今陕西秦岭以南地区，郡治南郑（今陕西汉中）。

(8)西楚霸王：旧称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项羽建都于彭城，故称“西楚霸王”。霸王，略同于春秋时期的霸主，即“诸侯盟主”的意思。

(9)“王九郡”二句：项羽之九郡大致相当于战国时梁国和楚国的部分地区，即今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和安徽、江苏的大部分地区。

【译文】

项羽派人去向楚怀王请示。楚怀王坚持说：“按原来的约定办。”项羽就把楚怀王尊为了义帝。项羽想自己称王，于是他就先给各路将领们封王加号。他说：“当初大家发难起事的时候，临时拥立了一些六国诸侯的后代。但真正冲锋陷阵，风餐露宿，野战三年，推翻秦朝安定天下的，是你们诸位和我项籍。义帝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功劳，我们还应当分给他一块土地让他称王。”大家都说：“对！”于是项羽就分割天下，封立各路将领们为王。项羽和范增担心将来沛公会拥有天下，但由于已经讲和了，不好反悔，怕由此引起其他诸侯们的反叛，于是他们私下谋划说：“巴、蜀地区山路险远，是过去秦朝流放罪人的地方。”于是对大家说：“巴、蜀，也是关中管辖的一部分。”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统管巴、蜀、汉中三个地区，都城设在南郑。而把真正的关中平原分为三块，分给秦朝的三个降将，让他们在关中堵住汉王的出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辖九郡，定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1)，诸侯罢戏下(2)，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3)，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4)。

【注释】

(1)汉之元年：刘邦称汉王的第一年，前206年。

(2)戏下：在主帅的旌麾下。戏，大将之旗。

(3)使人徙义帝：当时义帝尚在彭城，故必须在项羽到达之前将其迁走。

(4)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据此文击杀义帝者是衡山王吴芮与临江王共敖，然据《黥布列传》，则杀义帝者主要是黥布，而且是杀于郴县，非杀于“江中”。

【译文】

汉王元年四月，各路诸侯们都从项羽的麾下解散，各自到自己的封地去了。项羽离开关中到自己的封地去，先派人马催着义帝迁都，说：“古时候的帝王不仅拥有千里封地，而且还必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于是下令将义帝迁到长沙郡的郴县去，而且催着义帝快快启程。义帝的群臣们见到这种情景，渐渐地开始背叛项羽，项羽于是暗中命令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在长江上伺机杀死了义帝。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1)，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2)。四月，汉皆已入彭城(3)，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4)，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5)，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6)。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7)，逢迎楚军(8)。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9)，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10)。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11)，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注释】

(1)部五诸侯兵：犹言“率天下之兵”。事在汉之二年（前205）。部，部署，统领。

(2)南从鲁出胡陵：意谓直插彭城之西，以截断刘邦之退路。鲁，县名，县治即今山东曲阜。出，经由。胡陵，也作“湖陵”，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鱼台东南。

(3)汉皆已入彭城：按，汉元年（前206）八月，刘邦出汉中还定三秦，张良写信给项羽，诈称刘邦只想得到关中，无东进之意，真正想与项羽争天下的是齐国和赵国。故项羽北上攻齐，刘邦得以顺利东进，一举攻入彭城。

(4)“项王”二句：谓项羽由胡陵南至萧县，截断刘邦之退路后，始对刘邦发动攻击。萧，县名，在今安徽萧县西北，当时的彭城西六十里处。

(5)谷、泗水：谷水和泗水。谷水是泗水的支流，西从砀山、萧县流来，在彭城东北入泗水。泗水源于今山东泗水东，流经曲阜、沛县，经彭城东，南流入淮水。

(6)灵壁：古邑名，在今安徽淮北西。睢（suī）水：古代鸿沟的支派之一，自今河南开封东由鸿沟分出，流经商丘南、夏邑北、灵璧东，东南入泗水。

(7)窈（yǎo）冥昼晦：昏暗得有如黑夜。窈冥，幽黑的样子。

(8)逢迎楚军：按，这也可能是当时为神化刘邦而捏造的，史公姑妄言之，以见刘邦之获免为侥幸。逢迎，冲着，迎着。

(9)孝惠、鲁元：刘邦的一子一女，皆吕后所生。孝惠，名盈，即日后的孝惠帝。鲁元，孝惠之姊，后嫁与张耳之子张敖，子张偃封为鲁王，遂为鲁太后，谥曰“元”。这里是史公用后来的称号追述当时的事件。

(10)滕公：即夏侯婴，因其曾为滕县令，故称“滕公”、“滕婴”。一直为刘邦驾车。

(11)求：寻找。太公：刘邦之父。吕后：刘邦妻吕雉。

【译文】

汉二年春天，汉王统率反对项羽的各路军队，一共有五十六万人，东进伐楚。项羽听到消息后，就让诸将继续在齐国作战，自己率领精兵三万人向南经由鲁县穿过胡陵回救楚国。这一年的四月，汉军已经攻入了彭城，占有了项羽所有的珍宝美女，每天大摆酒宴大会宾客。这时项羽已经由侧翼绕过了彭城，到达彭城西面的萧县，截断了汉王的归路，第二天一早，项羽向东发起攻击，直逼彭城，到中午时，项羽在彭城大败汉王。汉军溃逃，相随掉入谷水、泗水，仅在这里被杀的汉兵就有十多万人。其他的一些败军都向南逃进了山里，楚军又乘胜追杀到了灵璧东面的睢水上。汉军再次溃退，被楚军逼挤，很多人被杀伤，十多万人纷纷跳进了睢水，以至于睢水都被堵塞得流动不了。楚军里外三层紧紧包围了汉王。正在这时，一阵大风忽然从西北刮起，拔起了树木，掀走了屋顶，飞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白天变成了黑夜，迎面直向楚军吹去。楚军一下子乱了阵脚，溃不成形，于是汉王才乘这个机会带着几十个随从骑马逃了出去。汉王想经由沛县，把家眷带上一起向西逃；而这时项羽也派兵追到沛县，去搜捕汉王的家眷。汉王的家眷都逃跑了，没能与汉王见面。汉王在路上遇见了他的儿子和女儿，也就是日后的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用自己的车拉上他们一起走。楚国的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急了，把儿子和女儿推下了车。滕公夏侯婴赶紧下去把他们抱了上来。就这样接连好几次。滕公说：“虽然情况紧急车子跑不快，又怎么能忍心把孩子扔下呢？”后来大家终于都脱了险。汉王一路上寻找着太公和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着太公和吕后抄小道，也在寻找汉王，不料反而遇上了项羽的军队。项羽的军队把他们捉回去，禀报了项羽，项羽就把他们当做人质拘留在楚军营中。

楚、汉久相持未决(1)，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2)。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3)，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4)，楚挑战三合(5)，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6)。汉王数之(7)，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8)。汉王伤，走入成皋(9)。

【注释】

(1)楚、汉久相持未决：按，彭城之战后，刘邦先退至荥阳，后又向南退到宛城、叶县、成皋，最后在巩县制止了楚军西进。项羽则由于受到齐国与彭越的牵制，疲于奔命，粮草不继，无法集中力量消灭刘邦，刘邦又前进到了成皋、荥阳一带，最终形成了相持的局面。

(2)罢转漕：疲弊劳乏于运送粮饷。车运曰“转”，船运曰“漕”。罢，同“疲”。

(3)匈匈：烦苦劳扰的样子。

(4)楼烦：少数民族名，其人善骑射，故当时以之称善骑射之将士。后来汉在其所居之地设楼烦县，即今山西宁武。

(5)三合：三次，三回。

(6)即：靠近。广武间：即广武涧。

(7)数：一条条地列其罪状。

(8)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按，《高祖本纪》云：“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表现出刘邦于电光火石之间随机应变，极为精彩，可参看。

(9)“汉王伤”二句：按，时刘邦伤势严重，仍听张良强起劳军，以安士卒。见《高祖本纪》。

【译文】

楚、汉两军相持了很长时间，双方的青壮年苦于当兵打仗，老弱者也都因运送粮草物资而疲惫不堪。因此项羽对着汉王喊道：“百姓们一连几年不得安宁，就是因为你我二人，我愿与汉王挑战决出胜负，别再让天下百姓们为我们受苦了。”汉王哈哈大笑谢绝道：“我宁愿和你斗智，不和你比匹夫之勇。”于是项羽派出武艺高强的人挑战，汉王部下有一个楼烦的神箭手，每当项羽的人挑战，这个神箭手就射杀他。项羽大怒，于是亲自披甲持戟冲了出来。神箭手搭箭正要射他，项羽怒睁双眼向他大喝一声，那个神箭手被吓得眼不敢对视，手不敢发箭，掉头跑回营内，再也不敢出来了。汉王赶紧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出来挑战的是项羽，内心大吃一惊。于是项羽约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当面历数了项羽的十大罪状，项羽大怒，想和汉王决一死战。汉王不答应，项羽就让预先埋伏的弓箭手射汉王，汉王被射中。退进了成皋。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1)。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2)，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3)。

【注释】

(1)项王兵罢食绝：此时韩信已下赵、齐，大破楚龙且军；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道。

(2)鸿沟：战国时魏国开凿的沟通黄河与淮水的运河，北起荥阳，东经中牟、开封，南流至淮阳东南入颍水（淮水的支流）。

(3)乃引兵解而东归：按，此时灌婴已攻入彭城，故项羽立即东归。

【译文】

这时汉军方面人多粮足，而楚军方面则是兵疲粮尽。汉王于是派陆贾去见项羽，请他放回太公，项羽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去游说项羽，项羽才同意与汉王订立条约，平分天下，约定鸿沟以西的地盘归汉王，鸿沟以东的地盘属项羽。项羽同意了这个协定后，把汉王的父亲和妻子都放了回去。汉军欢呼万岁。项羽签订条约后，就带着军队撤离，准备回自己东方的领地去。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

【译文】

汉王也准备撤军西行，这时张良、陈平说：“汉王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下，诸侯大都已经归附了您。楚军兵疲粮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了，我们不如乘机灭了他。如果现在放过他不打，这就是俗话说的‘养虎遗患’啊。”汉王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1)，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2)，常幸从；骏马名骓(3)，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4)！”歌数阕(5)，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注释】

(1)“项王”二句：在会军垓（gāi）下前，楚、汉还有一次固陵之战，因韩信、彭越等未听命前来，汉大败。后来刘邦听张良之计，许诺给韩信等大片封地，诸路军才前来。汉军诸路到达垓下后，与项羽尚有一次决定性的大战。时韩信将三十万军居中，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在后，周勃、柴将军在刘邦后。项羽率军十万。韩信先诈败诱敌深入，孔将军、费将军从两翼合围，楚兵败；韩信回军掩杀，项羽大败。

(2)有美人名虞：虞本为其姓，因从项羽，故从夫姓，以己姓为名。

(3)骓（zhuī）：毛色黑白相间的马。

(4)“力拔山兮”四句：朱熹曰：“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吴见思曰：“‘可奈何’、‘奈若何’，若无意义，乃一腔怒愤，万种低回，地厚天高，托身无所，写英雄失路之悲，至此极矣。”

(5)歌数阕（què）：一连唱了几遍。阕，段，遍。

【译文】

项羽军驻扎在垓下，兵力又少，粮食也已经没有了，汉军和各路诸侯的军队把他们层层围住。深夜里四面的汉军都唱着楚地的歌谣，项羽听到后吃惊地说：“莫非汉军已把楚国全部占领了么？要不然他们的军中怎么有这么多楚人呢？”于是项羽半夜披衣起来，在帐中饮酒浇愁。他身边有一个名叫虞的美人，深受宠爱，一直跟在他身边；还有一匹名叫骓的骏马，这是项羽冲锋陷阵一直骑乘的。这时候项羽感慨万分，作歌道：“力能拔山啊，豪气盖世，时运不利啊，骓马不再奔驰。骓马不再奔驰啊，又有何妨？虞姬啊虞姬，我该把你怎样安放？”他一连唱了好几遍，虞美人也和着他一起唱。项羽泪如雨下，左右将士们也一个个涕泣嘘唏，谁都不忍心抬头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1)，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2)，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3)。项王至阴陵(4)，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5)。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6)。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7)，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8)，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9)，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10)，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11)。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12)，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13)，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14)，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15)，曰：“如大王言。”

【注释】

(1)骑：涉下文而衍。

(2)直夜：中夜，半夜。

(3)属：跟随。

(4)阴陵：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西北。

(5)绐（dài）：欺骗。

(6)以故汉追及之：按，史公极力突出项羽被追及的偶然性，以寄托其无限同情。

(7)东城：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8)身七十余战：史公称道将军之勇好用“七十”字，并非确数。

(9)快战：痛痛快快、漂漂亮亮地打一仗。一说，“快战”为“决战”。

(10)刈（yì）旗：砍倒敌军的大旗。

(11)四向：朝着四个方向，盖围作一个圆阵。

(12)披靡：倒伏、避散的样子。

(13)赤泉侯：杨喜，刘邦的部将，因获项羽尸体而被封为赤泉侯。

(14)辟易：因畏惧而退避。辟，退避。易，易地，挪动了地方。

(15)伏：佩服，服气。

【译文】

于是项羽上马突围，帐下跟随的骑兵还有八百多人，他们半夜时分冲出重围向南疾驰逃走。到天快亮的时候，汉军才发觉，汉王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项羽。等到项羽渡过淮河，跟随他的骑兵就只剩下一百来人了。项羽跑到阴陵县时，迷了路，他向一个农民打听，这个农民骗他说“往左拐”。项羽向左拐，结果陷在了沼泽里，所以被汉军追上了。项羽再领兵向东跑，到了东城，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八个人，而刘邦派来的追兵有好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着无法脱险了，就对随从们说：“我自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曾身经七十多场大战，抵挡我的都被我击破，我所攻击的都被降服，没有失败过一次，从而成了天下的霸主。想不到今天竟然被困在这里，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今天要决一生死，为你们诸位再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一定要连胜几回，我要为你们突破重围，杀死追将，砍倒敌旗，让你们明白，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说罢就把他这二十八个人分成了四组，分别朝着四个方向冲杀。这时汉军已经把他们围了好几层。项羽对他的骑兵们说：“我来给你们杀他一个将领！”他命令四个小组分别朝四个方向冲出，并约定好大家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然后项羽大吼一声拍马冲了出去，汉军吓得纷纷倒退，混乱中汉军被项羽杀掉了一个将领。当时，赤泉侯杨喜是汉王的骑将，追赶项羽。项羽回头瞪起眼睛，大喝一声，杨喜连人带马都吓坏了，向后退了好几里地。项羽果然和他的部下们分三个地方集合了，汉军弄不清项羽在哪一处，于是只好把追兵分成三股，分别包围。这时项羽又冲出来杀死了汉军的一个都尉，杀死了汉军士兵近百人。而后把自己的人集合起来一清点，发现只少了两个。项羽问他的部下说：“怎么样？”大家都敬佩地说：“果然像大王说的一样！”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1)。乌江亭长舣船待(2)，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3)？”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4)，指王翳曰(5)：“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6)。

【注释】

(1)乌江：乌江浦，在今安徽和县东北之长江西岸。

(2)舣（yǐ）船：拢船靠岸。

(3)“且籍与江东子弟”六句：按，或曰项羽因亭长说得太好听而生疑，宁愿战死而不愿被俘，故不上船。所谓江东父老只是借口而已。又，这是司马迁为项羽最后涂饰的最壮丽的一笔。如果没有这段话，项羽只不过是从容战死而已；有了这段话就表现了项羽的一种人生态度：他要用他的死来殉自己的事业，来殉自己的部下，来殉所有支持过自己的人；这就使项羽的死成为一种自觉的有意义的行为，这就是司马迁所说的“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4)面：相面，看看面貌。

(5)王翳：灌婴的部下。

(6)乃自刎而死：项羽败于垓下，自刎乌江，在汉五年（前202）十二月，时年三十一。

【译文】

这时项羽到了乌江浦，准备东渡。乌江亭的亭长驾着一只小船靠在岸边，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可也还有纵横上千里的土地，还有民众几十万，也足够您称王的。请您赶紧上船过江。这里只我一个人有船，汉军追到这里，他们也无法渡过江去。”项羽笑道：“既然老天爷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当初我渡江西下时曾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如今他们没有一个活着回去；即使江东父老们可怜我，还拥戴我为王，我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就算人家什么也不说，难道我自己就不问心有愧吗？”接着他又对亭长说：“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骑这匹马已经五年了，所向无敌，它能一日奔驰千里，我不忍心杀它，就把它送给您吧。”说罢命令所有的人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与汉军接战。光是项羽一个人就杀死了汉兵几百人，而项羽自己身上也有十余处受了伤。项羽回头忽然看见了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就招呼他说：“那不是我的老朋友吕马童吗？”吕马童定睛看看项羽，指着他回头对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对他们说：“我听说刘邦曾悬赏千金买我的人头，还要给他万户的封地，我今天就成全你们吧！”说罢拔剑自刎而死。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1)，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2)！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称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3)。及羽背关怀楚(4)，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5)，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注释】

(1)重瞳子：眼球上有两个瞳孔。

(2)暴：突然。

(3)“夫秦失其政”至“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十四句：按，此可以见史公列项羽于“本纪”之意。

(4)背关：即舍关中形胜之地，而都彭城。怀楚：即其“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之想。

(5)身死东城：按，项羽败走至东城，以二十八骑大力冲杀汉军后，复南逃至乌江浦乃自刎而死。乌江浦当时属历阳县，离东城百余里。

【译文】

太史公说：我先前曾听周生说过“舜的眼睛有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有两个瞳孔。项羽莫非是舜的后代吗？不然怎么会兴起得这么突然呢！当秦朝暴虐无道，陈涉首先起兵发难，各地豪杰们都蜂拥而起，你争我夺，不胜枚举。而项羽并没有尺寸的封地为根基，而是以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份拔地而起，不出三年就率领着东方的诸侯们灭掉了秦朝，接着他切割土地，分封王侯，所有政令都由项羽一人发布，自己号称“西楚霸王”，他的事业虽然没能善始善终，但像他这样的近古以来也没有过。可是后来他放弃关中而眷念楚地，又驱逐了义帝而以自己为尊，这时候他再埋怨王侯们背叛他，那就很难了。他夸耀自己的战功，只知道一意孤行而不吸取古代的历史经验，他只想成为一代霸主，想着用武力征伐就可以经营天下，结果五年的时间国家被灭，自己死亡，可他到临死的时候还不悔悟，不知道责备自己，这是错误的。他说“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这不就太荒谬了吗！

高祖本纪

《高祖本纪》记述了刘邦由起事反秦、楚汉相争，到统一国家，建号称帝，草创制度，以及为解决地方割据与巩固边境安全所做出的种种努力。司马迁在全力塑造刘邦人物形象的同时，也最大程度上兼顾了“本纪”的体例要求，记述了汉代建立过程中和建立之后的各项重大事件，体现出刘邦作为开国君主的身份，这是与《项羽本纪》在写法上的最大不同。

就人物性格的复杂真实，人物形象的鲜活丰满来说，刘邦在《史记》中可以说是首屈一指。司马迁写出了刘邦雄才大略天才政治家的一面。他智略超人，规模宏远，顺应时代，从和民心，知人善任而又驾驭有方，随机应变的能力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在群雄逐鹿中最后胜出绝非偶然。同时，司马迁也客观写出了刘邦卑劣的一面。他贪财好色，好侮辱人，一身痞子流氓气，他只求利己，毫无信义，尤其是登基后猜忌残杀功臣更是令人发指。司马迁虽然也写了刘邦发迹前的“神异”，但没有像其他朝代的史官那样把开国皇帝写成神明，而是把刘邦写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是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当刘邦讨伐黥布得胜回到老家沛县置酒高会时，随口唱出的《大风歌》“语虽壮而意悲”，以至于“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完全没有统一四海的志得意满，而是充满了不可化解的忧患无奈。如果再结合《留侯世家》、《外戚世家》等篇章，称帝后的刘邦无时无刻不在为江山的稳定和传承而担惊受怕、纠结焦虑。司马迁在《高祖本纪》中展现给我们的开创了汉朝几百年基业的汉高祖刘邦，不仅是一个传记文学史上的典型，也体现出司马迁的历史天才、文学天才，更重要的还有他忠于历史、忠于事实的良心和他大无畏的勇气，这就是章学诚所说的“史德”。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1)。父曰太公(2)，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3)，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4)，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5)。

【注释】

(1)字季：“季”是排行，不是字。刘邦之名邦，也是后世史臣所拟。

(2)太公：与下文的“刘媪”皆非人之姓名，大概是由于下层人其名不雅，故史公以此称之。

(3)大泽之陂（bēi）：水泽边上的堤岸。

(4)晦冥：天色昏黑的样子。

(5)遂产高祖：按，以上数句，皆刘邦称帝后为神化自己所编造，或汉初人为神化刘邦所附会。历朝的开国统治者大体都要这样做。

【译文】

汉高祖，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他的父亲为刘太公，母亲为刘媪。当年刘媪有一次在大泽岸上休息，梦中与天神交合。当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刘太公前去寻找她，看见一条龙趴在她身上。后来刘媪就怀了孕，生了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1)，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2)。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3)。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4)。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5)，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6)。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7)。

【注释】

(1)隆准：高鼻梁。准，鼻梁。龙颜：上额突起状。颜，上额。

(2)豁如：豁然，阔达豪爽的样子。

(3)家人：平民百姓。

(4)廷中吏：整个县廷里的吏员。狎侮：戏弄，耍笑。

(5)媪、负：皆老妇人之称谓。贳（shì）：赊欠。

(6)雠（chóu）：售，卖出。

(7)折券弃责：毁弃借据，免除债务。券，契据，凭证。责，同“债”。

【译文】

高祖长着高鼻梁，额头突出，胡须很漂亮，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亲善，喜欢施舍，心胸豁达。从小志向远大，不愿从事平民百姓的生产劳作。长大后，试为小吏，任泗水亭长，对于县衙里的吏目们没有一个不耍笑戏弄。他好喝酒爱女色。他常到王媪和武负的酒店里赊酒喝，喝醉了就躺倒在酒店里睡觉，武负和王媪常常看见他醉卧的上方有龙盘绕，感到很奇怪。每当刘邦来到酒店喝酒，这天卖出的酒总要比平常多出几倍。由于这种种怪现象，所以在年终结算时，这两家酒店常常免掉高祖的欠账。

高祖常繇咸阳(1)，纵观(2)，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3)：“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4)！”

【注释】

(1)常：同“尝”，曾。

(2)纵观：许可百姓观看。

(3)喟（kuì）然：动心的样子。

(4)大丈夫当如此也：凌稚隆曰：“高祖观秦皇帝之言较之项羽，气象自是迥别。”王鸣盛曰：“项之言，悍而戾；刘之言，则津津不胜其歆羡矣。”

【译文】

高祖曾到咸阳服劳役，有一天正好遇上秦始皇出巡，允许百姓们夹道观看，高祖感慨地说：“哎，大丈夫就应当像这样啊！”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1)，徒多道亡(2)。自度比至皆亡之(3)，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4)。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5)！”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6)，夜径泽中(7)，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8)，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9)，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笞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10)。诸从者日益畏之。

【注释】

(1)徒：服徭役的犯人。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其地为秦始皇的陵墓工地。

(2)亡：逃走。

(3)度：心想。比：及，等到。

(4)解纵：解开绳索，任其逃走。

(5)逝：潜逃。

(6)被酒：为酒所醉。带着酒意。

(7)径：原指小路，离开大路，走小路直穿，即所谓“斜过”。

(8)白帝子：暗喻秦朝的后代。白帝，古神话中五天帝之一，主西方之神，于五行为金。秦朝祭礼白帝，以为自己和天上的白帝相应。

(9)赤帝：古神话中五天帝之一，主南方之神，于五行为火。按五行，火能克金。汉代自称是赤帝的子孙。赤帝子斩白帝子，即意味着刘邦将取代秦朝。

(10)自负：自许，自以为了不起。此指刘邦知道自己是上应“天命”，有了仗恃。

【译文】

高祖作为亭长为县里押送劳役去郦山，很多劳役在路上逃跑了。高祖估计等到了郦山劳役们也跑光了，于是当走到丰邑西边的沼泽地带时，他让劳役们休息喝酒，夜里便把他们都放了。他说：“各位都走吧，我也从此远走高飞了！”劳役中有十多个年轻小伙子愿意跟随着他。高祖带着醉意，趁夜直穿沼泽地，让一人到前面探路。那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住了去路，我们还是往回走吧。”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于是走到前面，拔剑斩蛇，大蛇被斩作了两段，路开通了。又往前走了几里，高祖醉倒在地，睡着了。后面的人来到高祖斩蛇的地方，见有一个老妇人半夜里在那里哭泣。人们问她哭什么，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在这里哭。”人们问她：“你儿子为什么被人家杀了？”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子，他化为大蛇，挡在道上，结果被赤帝子杀了，所以我哭。”人们都以为这个老妇人说谎，刚想打她，而老妇人忽然不见了。当后面赶上来，高祖已经酒醒。这几个人便把刚才碰上的情况告诉了高祖，高祖听了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自己大概真不是平常人。而跟随他的那些人也从此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惧怕他了。

秦二世元年秋(1)，陈胜等起蕲(2)，至陈而王(3)，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4)：“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5)。

【注释】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秦二世，名胡亥，秦始皇的第十八子。

(2)陈胜等起蕲（qí）：即陈胜、吴广等于蕲县之大泽乡起义。

(3)陈：秦县名，即今河南淮阳，当时也是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4)掾：县令的属吏，指曹参，当时曹参为狱掾。主吏：指萧何。

(5)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据此可知刘邦之“解纵”囚徒乃在不久之前。

【译文】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兵反秦，占领陈县后自立为王，号称“张楚”。这时天下各郡县的人都纷纷起来杀死自己郡县的官吏响应陈胜。沛县县令害怕了，也想率领沛县百姓响应陈胜。县里的大吏萧何、曹参对他说：“您是秦朝官吏，现在想背叛秦朝统领沛县子弟，恐怕大家不听您指挥。您可以把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召回来，这样可以得到几百人，然后您再利用这些人挟持民众，那时大家就不敢不听您的命令了。”于是县令便派樊哙去叫刘邦，这时刘邦部下已经聚积起百把人了。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1)。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2)。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3)，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4)。”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5)，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6)。祠黄帝(7)，祭蚩尤于沛庭(8)，而衅鼓旗(9)，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注释】

(1)保：投奔。

(2)今：即，行将。

(3)自爱：爱惜自身，此指不愿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4)推择：推选。

(5)平生：向来，素来。

(6)乃立季为沛公：事在二世元年（前209）九月，陈胜起义后的第三个月。

(7)黄帝：黄帝据说曾打败炎帝，擒杀蚩尤，是最早的军事统帅。

(8)蚩尤：相传蚩尤好五兵，制造剑戟，故被后世供为战神。

(9)衅鼓旗：古代的一种祭祀仪式，以人血或以动物之血涂在鼓上、旗上，以希冀其灵异，助己之战争取胜。

【译文】

樊哙跟着刘邦来到了沛县。沛县县令又后悔了，害怕刘邦别有用心，因而闭门守城，并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跃城出去投奔了刘邦。刘邦用绸绢写了一封信射进城内，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人受秦朝暴政的苦已经很久了。现在父老们虽然还替沛县县令守城，但各地诸侯都已起兵，沛县很快就要被屠灭了。你们如今共同杀掉沛县县令，另选自己的子弟来主事，以响应各路诸侯，你们的家室还可以保全。否则，全城老少就要都被杀光，那可真不值。”城中父老们见信后就率领青年子弟起来杀掉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并想推选他为沛县县令。刘邦说：“如今天下大乱，诸侯纷起，如果将领选得不当，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敢顾惜自己什么，只是担心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保全父老乡亲。这是一件大事，希望大家另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多所顾忌，害怕大事不成，自己被秦朝诛灭九族，因而一致推选刘邦。父老们都说：“我们平素就听说你身上发生过许多奇闻异事，说你一定显贵，而且我们也进行了占卜，没有比你更吉利的人了。”刘邦再三推让，但是别人再也没有敢出头的，于是拥立刘邦做了沛公。他们就在沛县衙门里祭祀了黄帝和蚩尤，同时杀牲取血涂抹了战鼓和军旗，军旗都用红色。因为从前所杀的那条蛇是白帝子，而杀它的刘邦是赤帝子，所以崇尚红色。接着萧何、曹参、樊哙等一群豪吏在沛县聚集起了二三千人，领着他们去攻打胡陵、方与，而后又回来驻守丰邑。

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

【译文】

刘邦听说项梁已经到了薛县，就带着一百多个随从去拜见他。

秦二世三年(1)，楚怀王见项梁军破(2)，恐，徙盱眙都彭城(3)，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4)。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5)。

【注释】

(1)秦二世三年：前207年。

(2)楚怀王：此指项梁等所立之楚王熊心，号怀王是为了用以唤起遗民思楚之心。项梁军破：项梁在定陶被章邯打败被杀。

(3)徙盱眙都彭城：盱眙在彭城东南数百里，定陶在彭城西北，怀王将都城更迁向西北前线，盖怀王亦有为之君，非懦弱之辈。

(4)吕臣、项羽军自将之：按，怀王实际是剥夺了项羽的兵权。吕臣，原为陈胜的侍从，陈胜兵败被杀后，吕臣收合残部，又曾一度攻克陈郡，后归项梁。

(5)“以沛公”三句：按，项羽的兵权被剥夺，而刘邦却独当一面，怀王之偏袒刘邦极其分明。砀郡长，即砀郡郡守。秦时的砀郡治睢阳，在今河南商丘城南。

【译文】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的军队被打败了，十分恐慌，把都城从盱眙迁到了彭城，并合并吕臣和项羽的军队收归自己统领。他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让他统领砀郡的军队。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1)，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2)。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3)。

【注释】

(1)上将军：当时最高的武官名。

(2)西略地：向西方扩展。入关：指攻入函谷关。

(3)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按，让项羽北上，而派刘邦西下，却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怀王是有意让刘邦为关中王。

【译文】

被秦军围困的赵国连连向楚军求救，怀王于是就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同时命令沛公向西攻城略地，直逼关中。楚怀王与各路将领们约定，谁先占领关中谁就做关中王。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1)。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2)，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3)。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4)，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5)，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6)，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7)，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8)。

【注释】

(1)莫利：不以入关为利。

(2)奋：愤激。

(3)僄（piào）悍猾贼：勇猛凶残。僄悍，迅疾勇猛。猾贼，狡猾残忍。

(4)阬：通“坑”，活埋。

(5)进取：发动进攻。

(6)长者：重厚自尊谓之“长者”。扶义：仗义，一切行事以仁义为本。

(7)夹壁：犹言“对垒”。

(8)“楚军”二句：此即钜鹿之战，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二月。

【译文】

当时，秦军还很强大，常打胜仗，因此各路将领都不愿意先入关。只有项羽因为痛恨秦军打败项梁，所以奋勇当先，希望能和沛公一道入关。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勇猛凶残。他曾攻打襄城，攻克后没留下一个人，全部活埋了，凡是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不被彻底毁灭的。再说楚军几次发动进攻，在此以前陈胜、项梁全都失败了，这次不如改派一个宽厚的长者以仁义之心率军西进，去向秦国父老讲清道理。秦国父老们吃他们君主的苦头已经很久了，现在如果真有个宽厚长者前去，不施行暴力，那么关中应该可以攻下来。项羽为人凶暴，不能派他去。只有沛公一向是个宽大忠厚的长者，应该派他去。”怀王最后没有答应项羽，而是派沛公率兵西进，并且一路上收编陈胜、项梁的散兵。他们经由砀县直达成阳，与驻扎杠里的秦军对垒，打败了秦朝的两支军队。这时北上救赵的楚军也已经出击王离，将秦军打垮了。

沛公引兵西，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1)，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2)，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3)：“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4)。”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5)，延上坐(6)。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

【注释】

(1)郦食其（yìjī）为监门：谓郦食其在高阳为闾里监门。监门，门卒。

(2)踞：坐。床：坐具，如今之板凳一类。

(3)长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4)踞：通“倨”，傲慢。

(5)摄衣：整理衣襟。谢：道歉。

(6)延上坐：按，可见郦生雄心，刘邦大度，英雄相惜。延，引，请。

【译文】

沛公率军继续西进，西抵高阳。郦食其在高阳看城门，说：“各路将领路过这里的我见得多了，我看只有沛公是个气度宏大的仁厚长者。”于是去求见沛公劝说他。当时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人给他洗脚。郦生见了刘邦并不下拜，只是深深地作了个揖，说道：“您要是真想讨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傲慢地接见长者。”沛公一听立即站了起来，整好衣服向郦生道歉，请他坐在了上首。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夺取了秦军储备的大批粮食。

当是时(1)，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2)。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3)，与南阳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4)。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5)，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6)：“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为足下计，莫若约降(7)。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8)。”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

【注释】

(1)当是时：此时刘邦已经攻下颍阳、辕关。

(2)绝河津：封锁黄河渡口。津，渡口。司马卬欲渡河入关，刘邦则绝河津以阻之，显然是想独自入关称王。

(3)收军中马骑：集中军中的马匹，组成一支强有力的骑兵。

(4)走：退向。保：往依。城：筑城。守：防守。

(5)更旗帜：按，此为掩人耳目，不使南阳守军知刘邦之军复还也。

(6)舍人：战国及汉初王公贵人私门之官。

(7)约降：共立盟约，许其投降。

(8)通行无所累：即通行无阻。累，牵扯，挂累。

【译文】

这时，赵国的偏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西入函谷关，沛公为阻止他便北攻平阴，封锁了黄河渡口。接着沛公南下，在雒阳城东与秦军会战，没打胜，只好退到了阳城。沛公把军中的骑兵集中起来，在犨县城东与南阳郡守交战，秦军大败。沛公平定了南阳郡，南阳郡守败退到了宛城筑城坚守。沛公率军绕过宛城西进。张良劝他说：“沛公您虽然急着想入关，但目前秦朝军队还很多，占据着险要的地方。现在我们如不攻下宛城，日后宛城守军从后面袭击我们，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阻挡，这是很危险的做法啊。”于是沛公便在夜里领兵从另一条道上折了回来，变换了旗帜，到天亮时，把宛城密密地围了三层。南阳郡守见此形势就想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还不到寻死的时候。”于是他翻出城墙求见沛公，说：“我为您考虑，不如招纳宛城投降，共立盟约。您可以封南阳郡守为侯，让他继续留下来守南阳，您带着宛城的军队一道西进。这样一来前面那些还没有攻下的城邑，听到风声就会争相打开城门迎接您了，您的西进也就会畅通无阻。”沛公说：“好。”于是便封南阳郡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从此刘邦西进，所过之处没有不望风而下的。

及赵高已杀二世(1)，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2)，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3)，啖以利(4)，因袭攻武关(5)，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6)，益张疑兵旗帜(7)，诸所过毋得掠卤(8)，秦人熹(9)，秦军解(10)，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11)。

【注释】

(1)赵高已杀二世：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此时章邯已被打败投降了项羽。

(2)乃用张良计：据《留侯世家》，刘邦进入武关后，欲进兵击秦峣下军，张良劝刘邦“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而后派郦食其往说秦将投降。

(3)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陆贾”二字衍文。

(4)啖（dàn）以利：谓以利益吸引之。啖，以食物喂人。

(5)武关：是河南南部进入陕西的交通要道。

(6)蓝田：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蓝田西南。

(7)益张疑兵旗帜：按，此即前述张良之计，不宜书于此。

(8)掠卤：同“掠虏”，谓抢物抢人。

(9)熹：通“喜”，欣喜。

(10)解：通“懈”。

(11)“乘胜”二句：按，此事过程是：刘邦以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破武关，九月，秦遣将拒峣关，张良说沛公张旗帜，为疑兵，使郦生啖秦将以利。秦军懈，因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击破之蓝田南。

【译文】

等到赵高杀掉秦二世，派人与沛公进行联络，想和沛公约定在关中划分地盘共同为王。沛公怀疑其中有诈，于是便采取了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前去说服秦将，以财宝引诱他们，而后趁他们松懈的时候袭击了武关，把秦军打得大败。接着又在蓝田县南与秦军会战，沛公派人多插旗帜为疑阵，又下令全军所到之处不准掳掠，因而使得秦国人非常高兴，秦朝的军队也日益松懈，于是沛公又一次大破秦军。随后在蓝田北大破秦军。接着刘邦乘胜追击，秦军就彻底溃败了。

汉元年十月(1)，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2)。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3)，封皇帝玺符节(4)，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5)。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6)。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7)。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8)。余悉除去秦法(9)。诸吏人皆案堵如故(10)。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11)。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12)。

【注释】

(1)汉元年十月：前206年，因刘邦于此年被项羽封为“汉王”，故称“汉元年”。当时以十月为岁首。

(2)霸上：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亦当时秦都咸阳之东南。为古代咸阳、长安附近的军事要地。

(3)“秦王子婴”二句：秦王子婴，或说是始皇之孙，或说是始皇之弟。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弑秦二世，改立子婴。因当时关东基本已被起义军占领，不敢称帝，改称“秦王”。子婴即位后，诛灭赵高。再过四十六日，刘邦军遂至霸上。素车白马，系颈以组，这是古代帝王向人投降时自己表示认罪服罪的样子。组，丝绦。

(4)玺：天子印。符：发兵符。节：使者所拥，以宣布皇帝赏罚号令。

(5)属：交付，委托。

(6)还军霸上：按，此举避免了部下入城掳掠，收买了秦人之心，又成为后来向项羽辩解无争权意的理由，虽非刘邦初意，但对于刘邦取得最后的成功很关键。

(7)偶语：相聚而语。偶，相对，相聚。弃市：指将罪犯处死于街头。

(8)抵：当，判处。

(9)余悉除去秦法：按，刘邦能始终得关中之力，约法三章起了很大作用。

(10)案堵如故：犹言“原封不动，一切照常”。案堵，也作“安堵”，不动。

(11)献飨：即今所谓“犒劳”。飨，以酒食招待人。

(12)唯恐沛公不为秦王：按，刘邦已深得秦人之心，项羽虽强迁其入蜀，又立三秦王以阻之，根本无益于事。所以刘邦还定三秦易如反掌。

【译文】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率先来到了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素车白马，用绳子系着脖子，捧着已经封好的皇帝印信，来到轵道亭的路边向沛公投降。有的将领提议杀死子婴，沛公说：“当初怀王之所以派我来，就是因为我待人宽厚；再说人家已经投降了，我们还杀他，这不吉祥。”于是就把子婴交给专人看管起来。沛公随后带人进入了咸阳，想住进皇宫不出来了。樊哙、张良先后劝说，沛公才封起了秦的仓库和各种珍宝，带着人马重又回到了霸上。沛公把关中各县的父老乡绅们找来，对他们说：“父老乡亲受秦朝酷法的罪很久了，秦法规定，敢说朝廷坏话的灭族，相聚议论的杀头。我和各路将领已经约定，先打入关内的做关中王，那么我应该做关中王。现在我与父老乡亲约法三章：杀人者偿命，伤人及偷人东西的各自按情节定罪。其余秦法条款一概废除。各级官吏都原封不动，照常办公。我们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的，绝不会损害大家，请大家不要怕！我之所以带领人马回到霸上，是为了等候其他各路将领到来，共同商定日后的办法。”随后他派人跟着各地的官吏们到各县各乡，向人们说明这番意思。秦人听了非常高兴，争相带着牛羊酒饭来慰劳沛公的军队。沛公又推辞不要，说：“仓库里有的是粮食，我们什么都不缺，不能再让大家破费了。”于是人们更高兴了，唯恐日后沛公不能当关中王。

项羽遂西(1)，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2)。

【注释】

(1)项羽遂西：刘邦驻军霸上，听人言守住函谷关。项羽到来后大怒，攻破函谷关西进至鸿门。在鸿门宴后，项羽遂西入咸阳。

(2)不敢不服耳：按，叙项羽所为与刘邦相反，以见二人高下之分。

【译文】

鸿门宴后，项羽带兵西入咸阳，屠杀人民，焚烧秦朝宫殿，所过之处都成了一片废墟。秦地人大失所望，但由于怕他，所以不得不服从他。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1)。”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注释】

(1)如约：按照原来的约定办事，即“先入关者王之”。

【译文】

项羽派人东归向楚怀王汇报。楚怀王说：“按着原来的约定办。”项羽早就恨楚怀王当初不让他和沛公一齐西进入关，而硬是让他北上救赵，所以才使得他后于沛公进关。于是他就假意推尊楚怀王为“义帝”，实际上根本不理睬他。

正月(1)，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注释】

(1)正月：当时仍用秦历，以“十月”为岁首，此月乃“汉元年”（前206）的第四个月。

【译文】

正月，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占有梁、楚一带的九个郡，建都彭城。背弃约定，封沛公为汉王，占有巴郡、蜀郡、汉中一带地区，建都南郑。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1)，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2)，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3)。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4)，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

【注释】

(1)“八月”三句：汉元年四月，诸侯兵自戏下罢归，刘邦往南郑；八月，遂又杀回关中。故道，即陈仓道，自汉中入褒谷，而北出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是旧有秦蜀通道。

(2)引兵围雍王废丘：按，秦民怨秦已久，又爱刘邦，项羽使秦将王秦而拒刘邦，势必不能，所以章邯虽善战仍屡败。又，围废丘的是樊哙。废丘，秦县名，在今陕西兴平东南。时为章邯的都城。

(3)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按，刘邦尚未出关先定边境稳固根基，很有战略眼光。陇西、北地、上郡，三地皆秦郡名，在甘肃、陕北一带，是秦汉时期的西北边境。

(4)因王陵兵南阳：王陵在南阳以西的丹水归附刘邦后，仍在当地据守，未随刘邦入武关。

【译文】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率军从陈仓小道杀回关中，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兵败，且战且退，退到好畤；整兵又战，又战败，逃回了都城废丘，汉王很快平定了章邯雍国的地面。汉军东进到咸阳，汉王一方面派人包围废丘，一方面又派人西出、北上平定了陇西、北地、上郡等西北边境。而后他派薜欧、王吸率军南出武关，会同活动在南阳一带的王陵，东向沛郡去接自己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后。楚方闻讯后，派兵到阳夏挡住了薛欧、王陵的军队。

二月(1)，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2)。

【注释】

(1)二月：刘邦为汉王的第二年（前205）二月。

(2)“令除秦”二句：按，更立社稷表示一个新王朝的开始。可见刘邦规模宏远。

【译文】

汉二年二月，汉王下令拆掉了咸阳秦朝的社稷坛，另建立了一个汉王朝的社稷坛。

三月，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1)。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2)。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3)，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4)。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5)，南浮江、汉以下(6)，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7)。”

【注释】

(1)三老：乡官名，掌教化。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上年八月，项羽派人杀死义帝，此时董公劝刘邦打出讨伐项羽杀义帝的旗号东征。遮说，拦路劝说。

(2)“汉王闻之”四句：按，这只是刘邦的一种姿态，借此激怒天下，不是真哀痛之。袒，脱掉衣袖，露出臂膀。临，哭吊。

(3)放杀：放逐，杀害。

(4)缟（gǎo）素：这里指穿孝服。

(5)三河士：指河东、河内、河南的三郡之众，当时此三郡已皆为刘邦占领。

(6)南浮江、汉以下：此处似有脱略，其意盖谓关中军与三河士作为北路之军大举东下，而南路军则自江、汉顺水东下。

(7)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按，说“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见刘邦辞令得体。

【译文】

三月，新城县的三老董公拦着马头告诉汉王义帝已被项羽杀害了。汉王一听，立刻袒露臂膀大哭起来。他为义帝设祭，哭吊了三天。汉王派使者通告各路诸侯说：“义帝是我们共同拥立的，我们都是他的臣子。现在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又杀害了他，这是大逆不道。我已经亲自为义帝发丧设祭，诸侯们也都披麻戴孝了。现在我要调动关中的全部军队，再调集河南、河东、河内的士兵，沿着汉水、长江顺流而下，我希望跟着各路诸侯共同去讨伐那个杀害义帝的家伙。”

是时项王北击齐(1)，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2)，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3)，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

【注释】

(1)是时项王北击齐：汉军一入关中，张良即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同时还把田荣等人的“反书”寄给项羽，“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2)连齐兵：与齐交战。

(3)劫五诸侯兵：即统率天下军队。劫，控制，统领。

【译文】

这时项羽正率兵在北面攻击齐国，虽然听到汉王向东方杀来的消息，但既然这里已经与齐国开战，就想先把齐国灭掉再去对付汉王。汉王因此得以统率其他各地的诸侯攻入了彭城。项羽听说彭城失守，立即率兵离开齐国，经由曲阜、胡陵，到达萧县，与汉王大战于彭城灵璧以东的睢水上，汉王大败，死伤惨重，睢水都被堵塞得不流了。项羽还把汉王的父亲与妻子从沛县逮了来，带在军中当做人质。这时候，许多诸侯一见楚强汉败，又纷纷背离汉王投奔了项羽。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1)，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2)，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3)。

【注释】

(1)周吕侯：名泽，以佐刘邦开国功，后被刘邦封为周吕侯。

(2)谒者：官名。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

(3)布果背楚：按，英布叛楚归汉使项羽失去侧翼援助，对汉大为有利。

【译文】

这时吕后的哥哥吕泽正为汉王率兵驻扎在下邑县，汉王就退到了他那里。等逐渐地聚集一些散兵，汉王领着他们驻扎在砀县。接着汉王经由梁地西行，到了虞县，派谒者随何去六县游说九江王英布，他说：“你如果能说动英布叛变项羽，项羽必然就得留下来对付英布。只要能拖住他几个月，我就一定能夺得天下。”于是随何到六县游说英布，英布果然背叛了项羽。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1)，以取敖仓(2)，与项羽相距岁余(3)。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4)，及其见疑，乃怒，辞老(5)，愿赐骸骨归卒伍(6)，未至彭城而死。

【注释】

(1)甬道：两侧筑有防御工事的通道，以防止敌方攻击抄掠。属（zhǔ）：连接。

(2)敖仓：秦朝在荥阳西北敖山上所筑的大粮仓。

(3)相距岁余：刘邦自二年（前205）五月彭城溃退后坚守荥阳一线，至此三年（前204）四月被项羽围困于荥阳，正好一年。距，通“拒”。

(4)遂下荥阳：趁热打铁地一举攻下荥阳。

(5)辞老：以自己年老无用为辞。或曰，即“告老归田”。

(6)赐骸骨：请求解职的宛转说法。归卒伍：即回家为民。卒伍，古代乡里的基层编制。

【译文】

汉王带领军队驻扎在荥阳城南，他们修筑了一条甬道一直通到黄河边，以取用敖仓的粮食，就这样和项羽对峙了一年多。后来项羽多次地攻断甬道，汉军粮草供应不上了，项羽于是把汉王包围起来。汉王向项羽求和，条件是让他享有荥阳以西的地盘。项羽不答应。汉王很着急，就采用了陈平的计策，给了陈平金四万斤，用来离间项羽与其部下的关系。结果很快地项羽就对范增起了疑心。这时范增正劝项羽赶紧拿下荥阳，当他发现他被项羽怀疑时，大为生气，以年老为名请求解职归田，还没有走到彭城就病死了。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1)，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2)，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

【注释】

(1)“乃夜出”二句：使女子化装为士兵出城，以吸引楚军往攻。这是陈平之计。

(2)诈为汉王诳（kuáng）楚：纪信自愿冒充刘邦出荥阳东门出降项羽，以掩护刘邦从西门逃跑，自己被项羽所杀。诳，欺骗。

【译文】

这时被包围在荥阳的汉军已经断粮，于是汉王抓来两千名妇女让他们穿上士兵的铠甲，把她们赶出东门，楚兵立即把她们包围起来四面攻杀。与此同时将军纪信坐着帝王的车子，冒充汉王去向项羽投降，楚兵一见都高兴地大呼万岁，拥到东门观看，因此汉王能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几十个随从开西门逃跑。

汉王跳(1)，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脩武(2)。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3)，而夺之军。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注释】

(1)汉王跳：刘邦逃出荥阳后回到关中，再次组织人马南出武关，到宛城、叶县一带，趁项羽向东讨伐彭越之机，北上成皋。项羽回军，把汉军包围在成皋。跳，轻装减从而疾走。

(2)脩武：秦县名，即今河南获嘉，韩信、张耳破赵后驻兵于此。

(3)壁：军营。

【译文】

汉王独自一人让滕公给他赶着车子逃出了成皋北面的玉门，向北渡过了黄河，来到了脩武住宿下来。第二天一早他假称是汉王派来的使者闯进了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队。汉王夺取了韩信、张耳的军队后，又振作起来。

楚、汉久相持未决(1)，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2)。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3)，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4)！”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5)，病甚，因驰入成皋。

【注释】

(1)楚、汉久相持：楚、汉自汉二年（前205）五月相持于荥阳一带，至此已一年零五个月。

(2)罢转饷：疲敝于运送粮饷。罢，通“疲”。

(3)广武之间：即广武涧。

(4)“汉王伤匈”三句：按，刘邦怕军心动摇，所以谎称伤足，应变之快非常人所及。匈，同“胸”。指，脚趾。

(5)行军：视察、检阅军队。行，巡视。

【译文】

这时中路战场楚、汉双方已经相持很久了，青壮年男人被迫当兵打仗，老弱也都被拉去送运粮草，吃尽了战乱的苦头。有一天项羽和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提出要和汉王单打独斗一决胜负。汉王列数项羽的罪行，项羽大怒，让预先埋伏的弓弩手放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口中箭，却弯下腰抚摸着脚说：“那奴才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伤势严重躺在床上，张良坚持一定要他出去劳军，让士兵们安心，同时也是向楚军显示汉王无恙，免得他们乘胜发动进攻。汉王挣扎着出来巡视军队，实在坚持不住了，便乘车进入了成皋。

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1)，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2)，乃归而别去(3)。

【注释】

(1)乃与汉王约：按，此时刘邦已养好伤，回到关中，在栎阳慰问父老后再次回到军中。

(2)军中皆呼万岁：此军应指刘邦之军；然指项羽之军亦可，指刘、项双方之军亦可。

(3)乃归而别去：此可指“汉王父母妻子”，亦可指刘、项结约之双方。按：刘、项订鸿沟之约，在汉四年（前203）八月；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在汉四年九月。

【译文】

项羽本来早就为了打彭越而多次东归，现在韩信又南下逼近楚境。项羽害怕了，于是与汉王订立条约，把天下一分为二，划鸿沟以西归汉王，鸿沟以东归项羽。项羽把汉王的父亲和妻子放了回去，汉王军中一见都欢呼万岁，于是楚、汉双方分别撤军而归。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1)，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2)。至固陵(3)，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4)，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5)。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6)。

【注释】

(1)用留侯、陈平计：张良、陈平劝刘邦趁项羽衰败、无备之机，进兵一举消灭之。

(2)齐王信：韩信。期会：约期会师。

(3)固陵：秦县名，在当时的阳夏县（今河南太康）南。项羽自荥阳撤兵回彭城本来不须经过固陵，但因为彭越已占领梁地，故项羽不得不绕道而行。

(4)张良计：即给韩信、彭越等预划地盘，令其各为自战。

(5)周殷：原是项羽的部将，官任大司马，在被刘贾围困于寿春的时候被刘邦派人招降。迎武王：即迎回英布。

(6)大会垓下：从止军阳夏南至此都是汉五年（前202）冬之事，此误书于四年（前203）。垓下，古邑名，在今安徽灵璧东的沱河北岸。

【译文】

项羽撤兵东归。汉王也想撤兵西回，后来采纳了张良、陈平的计谋，进兵追击项羽，一直追到阳夏南才停下来，和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等约定共同进击项羽。等汉王到达固陵时，韩信、彭越等各路兵马都未到。项羽回头迎击汉王，汉王又被打得大败。汉王失败后躲进营盘，深沟高垒坚守不出。他采用了张良的计策，给韩信、彭越等预划地盘，令其各为自战，韩信、彭越等都来了。在此以前刘贾已经率军进入楚地，包围了寿春，汉王在固陵失败后，派人去游说项羽的大司马周殷，让他带着九江的兵力去迎接淮南王英布。他们中途屠灭了城父县，而后跟着刘贾和齐梁地的诸侯们一起会师于垓下。

五年(1)，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2)，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3)。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4)，不利，却(5)；孔将军、费将军纵(6)，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7)，大败垓下(8)。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9)，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10)，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

【注释】

(1)五年：前202年。前文所述韩信、彭越、刘贾、英布诸军之会垓下，皆汉五年十月、十一月事。

(2)费将军：陈贺，韩信的部将，后封费侯。

(3)绛侯：周勃，刘邦的开国元勋。

(4)合：交锋。

(5)不利，却：假装失败，后撤。

(6)纵：出击。

(7)乘：加，陵。

(8)大败垓下：此刘邦、项羽间最后的关键一战。

(9)东城：秦县名，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10)鲁为楚坚守不下：因项羽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故鲁县（今山东曲阜）为之坚守。

【译文】

汉五年，高祖与各路诸侯的大军共同与项羽决战于垓下。韩信率领着三十万人马正面对着项羽，孔将军在左翼，费将军在右翼，皇帝在韩信的后面，周勃、柴武在皇帝的后面。这时项羽的军队大约有十万人。韩信在正面先与项羽交战，但很快假装失利，向后撤退，引楚军追击；这时孔将军、费将军从两翼纵兵出击，楚军的形势不利。韩信又回头从正面压了过来，在垓下大破楚军。项羽的士兵夜间听到汉军唱的都是楚地歌谣，以为楚地都被汉军占领了，项羽于是溃败逃走，所以楚兵一败涂地。高祖派骑将灌婴紧紧追赶，在东城击杀项羽，整场战役杀死楚兵八万人，楚地遂告平定。这时只有曲阜还在为项羽坚守，高祖带着各路大军北归到达曲阜，拿着项羽的人头给曲阜坚守的人们看，曲阜这才投降。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1)，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2)。

【注释】

(1)甲午：汉五年（前202）的阴历二月初三。

(2)氾水之阳：这里是指定陶县（今山东定陶西北）城北的氾水北岸。

【译文】

这年的正月，各路诸侯与汉王部下的将相们一同请汉王即位为皇帝。汉王多次推辞，实在推辞不掉了才说：“既然各位认为我做皇帝对国家有好处，那就以国家利益为重吧。”于是在甲午那一天，汉王在氾水之北正式即皇帝位。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1)，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2)，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3)，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4)。”

【注释】

(1)害：嫉恨。

(2)筹策：古代计算数目时所用的筹码，后用为“谋划”之义。

(3)给馈饷：供应前方粮食。

(4)此其所以为我擒也：按，这是对楚汉战争成败原因的一个总结，也可见刘邦自负其胆略。

【译文】

高祖在雒阳南宫大宴群臣。在宴会上说：“你们各位诸侯将领，都对我说真话。我为什么能取得天下，项羽为什么丢了天下？”高起、王陵回答说：“虽然您傲慢爱侮辱人，项羽为人宽厚，但您派人出去攻城占地时，谁获得了什么，您就顺势赏给他，这叫‘与天下同利’。而项羽则妒贤嫉能，有功的他就嫉恨，有本事的他就怀疑；打了胜仗的他不奖励，得了土地的他不赏赐，这就是他丢失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张良；要讲镇守后方，安抚百姓，给前方运粮草，保证供应不断，我不如萧何；要讲统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够重用他们，这才是我所以得天下的原因。而项羽只有一个范增他还不能用，所以他最后被我制服。”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1)，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2)。六月，大赦天下。

【注释】

(1)刘敬：本姓“娄”，原是一个服徭役的人，因劝说刘邦迁都关中而得到刘邦赞赏，于是被赐姓“刘”。

(2)“高祖是日驾”二句：刘敬始劝刘邦，刘邦未予注意；张良趁势再劝，刘邦遂采纳二人建议，当日迁往关中。刘邦迁其政权机构于关中后，开始都于栎阳（今陕西渭南西北），未央宫建成后始迁入长安。

【译文】

高祖本想永远地建都雒阳，后来齐人刘敬劝他入都关中，再加上张良也是这么说，于是高祖很快地就迁到关中去了。这年六月，刘邦宣布实行大赦。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1)，夷三族。

【注释】

(1)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韩信被刘邦袭捕于陈郡后，免去楚王，赦为淮阴侯，在长安闲居，至今五年。陈豨反汉于代时，据说韩信欲乘机为乱于长安，被吕后等骗进宫中杀害。

【译文】

高祖十一年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被诛灭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1)。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2)。

【注释】

(1)“梁王彭越”四句：刘邦北讨陈豨，征彭越同往，彭越称病，被刘邦袭捕，流放蜀郡，中途被吕后带回杀害。

(2)“立子恢”二句：按，刘邦立国后杀了大部分异姓诸侯王，分立自己子侄为王。

【译文】

这年夏天，梁王彭越谋反，被废除王位流放蜀地；他又想谋反，于是被诛灭三族。高祖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1)，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注释】

(1)淮南王黥布反：刘邦杀死彭越后，将其剁为肉酱，分送给诸侯们吃，黥布见此疑惧，遂举兵反。

【译文】

这年的秋天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高祖闻讯后亲自率军征讨，同时宣布封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1)，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2)！”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3)。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4)，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5)。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6)。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7)，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8)。”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注释】

(1)沛宫：在沛县为刘邦建造的行宫。

(2)“大风起兮”三句：按，自汉灭楚后，韩信、彭越、黥布及诸将诛死殆尽，刘邦四顾寂寥，此歌语壮而意悲。

(3)乐思沛：思念、爱恋故乡。

(4)复其民：免除该地居民的一切赋税、劳役。

(5)献：谓献牛酒。

(6)张饮：搭设帐篷，相聚而饮。张，通“帐”。

(7)“沛幸”二句：秦时的“丰邑”是沛县境内的一个乡镇，至刘邦建国后，将“丰邑”上升为县，故此处遂与“沛”对称。

(8)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雍齿原是刘邦的部将，为刘邦守丰，结果雍齿降魏，并据丰以反刘邦。特，只不过。

【译文】

高祖移驾北归，路过沛县时，他停下来。他在沛县行宫里摆酒，招待昔日的亲朋故旧畅饮。他从沛县城里找来一百二十个少年，教给他们唱歌。等大家喝到兴高采烈时，高祖一边击筑，一边自己作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让那一百二十名少年都跟着唱。高祖于是起来跳舞，他慷慨伤心，泪珠滚滚而下。他对沛县的父老们说：“游子思故乡。我虽然建都于关中，但我死后魂灵还是想念爱恋着沛县。再说我是以沛公身份起家讨伐暴逆，夺得天下的，就让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个县里人们的劳役赋税，并且让他们以后世世代代都不服役纳税。”沛县的父老亲朋故旧们和高祖每天欢欢喜喜地饮酒，说着以前的事谈笑。过了十来天，高祖告辞要走，大家执意请他再住几天。高祖说：“我部下的人多，你们供应不起。”于是起驾上路。沛县的父老们倾城出动，都拿着东西到城西进献给高祖。高祖便又停下来一起畅饮了三天。沛县的父老们叩头说：“沛县的赋税徭役是免了，但丰邑还没有豁免，希望您可怜可怜他们吧。”高祖说：“丰邑本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绝忘不了它，我所恨的只是当年他们跟着雍齿背叛我而投靠魏人。”沛县的父老们再三请求，于是高祖便把丰邑的劳役赋税也豁免了，和沛县一样。也就在这个时候，高祖封他的侄子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1)，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2)。

【注释】

(1)洮水：当是沘水。沘水今作“淠水”，源于大别山，经霍山、六安入淮河。

(2)斩布鄱阳：英布战败后逃走江南，被长沙王吴臣所骗，杀英布于鄱阳。

【译文】

高祖派去追击英布的将领们追到洮水两岸，大破英布军，接着追到鄱阳县斩杀了英布。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1)。”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2)，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3)，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4)。”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注释】

(1)病可治：婉词，实即不能治了。

(2)少戆（zhuàng）：稍有点粗直，认死理。戆，憨厚刚直。

(3)重厚少文：沉着厚道，而不善花言巧语。

(4)太尉：秦汉时的“三公”之一，掌全国军事。

【译文】

高祖讨伐英布时，曾被流矢射中，回京途中伤势加重。后来越发沉重，吕后请来名医为他治疗。医生看过之后，高祖问病情如何，医生说：“还可以治好。”高祖一听便谩骂起来：“我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提三尺剑打出了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由天定，即使是神医扁鹊又有什么用！”于是就不让医生再治，而给了他五十斤金，把他打发走了。过了一会儿，吕后问高祖：“你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让谁接续他呢？”高祖说：“可以用曹参。”吕后又问：“曹参以后呢？”高祖说：“可以用王陵。但王陵有些认死理，可以让陈平帮他。陈平智谋不少，但难以独当大任。周勃沉着厚道但学问不足，但日后能捍卫刘氏政权的必定是他，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还要再问以后的事情，高祖说：“再往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四月甲辰(1)，高祖崩长乐宫。

【注释】

(1)四月甲辰：汉之十二年（前195），阴历四月二十五。

【译文】

这年四月的甲辰日，高祖病逝于长乐宫。

世家

孔子世家

《孔子世家》记述了孔子一生所从事的种种活动，介绍并高度评价了他的思想学说，对其坎坷周流、困顿不遇的一生，寄寓了极大的惋惜和同情。司马迁对孔子顽强刻苦、虚心好学的精神和他那种渊博的知识学问，以及他为研究整理古代文献所付出的巨大努力与他所取得的丰富成果，表现了极大的敬仰与赞佩之情。司马迁认为孔子是我国古代足以称为“周公第二”的大圣人、大学者，并立志以孔子为楷模，要写“第二部《春秋》”，要做“孔子第二”。孔子那种百折不挠、锲而不舍，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及他那种不改变信念、不降低目标、绝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的奋斗精神，使司马迁极为赞赏。他正是从孔子这种处逆境而誓不回头的精神中受到了鼓舞，“仲尼厄而作《春秋》”，这已经成了司马迁一生奋斗的力量源泉。在这篇作品里，司马迁既是写孔子，写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古代士人的悲剧英雄；同时也是借着写孔子以吐露自己之志，以抒发自己之情。《孔子世家》的悲剧气氛与整个《史记》的悲剧气氛是一致的。

孔子的官场生涯并不辉煌，他归根结底是一位学者，一位思想家、教育家，但他的影响却远远不止于此，于是司马迁破例地把他写入了“世家”，这种远见卓识，两千年来一直令人深深叹服。

《孔子世家》是司马迁根据《论语》、《左传》、《孟子》、《礼记》等书中旧有的资料加以排比、谱列而成的。这项谱列工作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出于司马迁的独创，因此《孔子世家》就成了远从汉代以来研究孔子思想生平的最重要的依据之一，在我国学术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1)。其先宋人也(2)，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3)。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4)，祷于尼丘得孔子(5)。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6)。生而首上圩顶(7)，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注释】

(1)陬（zōu）邑：古邑名，即今山东曲阜东南之陬村。

(2)宋：西周初期建立的诸侯国，始封之君为殷纣王之庶兄微子启。

(3)叔梁纥（hé）：鲁国的勇士。在随晋军伐偪阳时，曾力托闸门以救诸人。

(4)颜氏女：据《孔子家语》此女名“徵在”。野合：未经婚嫁而交合。

(5)祷：谓祭祀祈祷以求子。尼丘：即曲阜东南的尼山。

(6)鲁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年。孔子生：还有一种说法说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前552）。

(7)圩（yú）顶：头顶凹陷。

【译文】

孔子生在鲁国昌平乡的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叫孔防叔。孔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叔梁纥与颜家的一个女子私通生了孔子，据说是祈祷于尼丘山而得孔子的。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降生。他的头顶中间凹四面高，因此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

丘生而叔梁纥死(1)，葬于防山(2)。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3)。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4)，设礼容(5)。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6)，盖其慎也。陬人父之母诲孔子父墓(7)，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注释】

(1)丘生而叔梁纥死：有曰孔子生三岁而叔梁纥死。

(2)防山：又名笔架山，在今山东曲阜东。

(3)讳：不愿说。可能是徵在以野合生子为耻而不愿说。

(4)俎（zǔ）：形如几案，用以盛放祭祀用的牛羊豕。豆：古代食器。亦用作装酒肉的祭器。形似高足盘，大多有盖。

(5)设礼容：此言孔子自幼时即与他儿不同，天生好礼。礼容，礼制仪容。

(6)殡：停柩。五父之衢：当时曲阜城里的街道名。

(7)父：人名，《礼记》作“曼父”。诲：教导，告知。

【译文】

孔丘降生不久叔梁纥就死了，埋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但是孔子始终不知道父亲埋在什么地方，因为他的母亲故意不告诉他。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放各种祭器，模仿大人祭祀的礼仪。孔子的母亲死后，孔子就把她的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是因为还没有找到父亲的墓地而谨慎等待的缘故吧。后来陬邑人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他父亲坟地的地点，孔子才把母亲的灵柩送到防山与父亲合葬在一起。

孔子年十七(1)，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2)，灭于宋(3)。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4)。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5)，故鼎铭云：‘一命而偻(6)，再命而伛(7)，三命而俯，循墙而走(8)，亦莫敢余侮。于是(9)，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10)，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11)。是岁(12)，季武子卒，平子代立(13)。

【注释】

(1)孔子年十七：时当鲁昭公七年，前535年。

(2)圣人：指正考父。其之所以被称为“圣人”，即因有下面所述之名言。

(3)灭于宋：指孔子六世祖孔父嘉为华督所杀，其子奔鲁。

(4)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弗父何是西周时人，宋湣公之嫡子，宋厉公之兄，让国于厉公。此与《宋世家》讲湣公卒，其子鲋祀（即厉公）弑炀公自立不同。

(5)三命：一命为士，再命为大夫，三命为卿。兹益：越发。兹，更加。

(6)偻：躬身弯腰。

(7)伛：与下文的“俯”都是弯腰的意思，其程度依次较“偻”更深。

(8)循墙而走：言不敢安然行于路中，盖谨慎之极也。

(9)（zhān）：稠粥。这里用如动词，意即煮稠粥。

(10)当世：当政，治国。

(11)南宫敬叔：孟釐子之子，懿子弟。

(12)是岁：指孔子十七岁这一年，昭公七年，前535年。

(13)平子代立：此事及懿子与南宫敬叔学礼事均在昭公二十四年（前518），时孔子三十四岁，司马迁误认为二事与孟釐子死都是孔子十七岁时事。

【译文】

孔子十七岁的时候，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临终告诫他的儿子孟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灭败。孔子的九世祖弗父何本来应该享有宋国却让给了宋厉公。弗父何的曾孙正考父先后辅佐过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代，曾受三命为宋卿，而他却是地位越高为人越谦逊，因此他家一个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听到任命我鞠躬而受，第二次听到任命我弯腰而受，第三次听到任命我俯首而受。顺着墙根走，别说这么无用，到头来也没有人给我气受。我每天一碗稀饭一碗粥，就靠着这个糊口。’他谦恭得就是这个样子。我听说凡是圣人的后代，即便不能为政治国，也一定会才德显达。现在孔丘从小就喜好礼仪，难道他不是才德显达的人吗？我就要死了，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便前往孔子处学礼。这一年，季武子死了，季平子代立为卿。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1)，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2)。

【注释】

(1)中都宰：中都地方的行政官。中都，鲁邑名，在今山东汶上西。

(2)大司寇：掌管诉讼司法的最高长官。

【译文】

后来鲁定公让孔子做了中都宰，一年之间大见成效，周围的地方官们都效仿他。孔子由中都宰被提升到鲁国朝廷做了司空，又由司空晋升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1)，及齐平(2)。夏，齐大夫黎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3)。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4)。孔子摄相事(5)，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6)。”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7)。以会遇之礼相见(8)，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9)，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10)。”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11)。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12)，不尽一等(13)，举袂而言曰(14)：“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15)，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16)。景公心怍(17)，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18)。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19)！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20)。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21)，小人有过则谢以文(22)。君若悼之(23)，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24)。

【注释】

(1)定公十年：前500年，是年孔子五十二岁。

(2)平：媾和，和好。

(3)夹谷：地名，有说即今山东莱芜南的夹谷峪。

(4)乘车：安车。日用的一般车驾，与“兵车”相对而言。好：指无敌意，无戒备。

(5)摄相事：史公之意谓孔子遂由大司寇代行宰相职务。这是史公对孔子当时在鲁国地位的理解，但多数人认为此“相”是相礼之“傧相”，而非宰相。

(6)具左右司马：即指带领一定数量的武装保卫人员。司马，武官名。然鲁从没有左右司马之官，这也是史公附会。

(7)土阶三等：夯土为阶，坛高三级，极言其简。

(8)会遇之礼：两国国君平等相会的礼节。这是比较简略的礼节。

(9)献酬：献、酬都是“敬酒”的意思。主人进酒于客曰“献”，主人又自饮酌宾曰“酬”。

(10)四方之乐：四境少数民族的舞蹈音乐。

(11)旍（jīng）旄羽祓（fú）矛戟剑拨（fá）：皆武舞中所用的道具。旍，同“旌”，旗类。旄，幢也，其形如宝盖。羽、袚，皆编羽而成，舞者所执。拨，大盾。鼓噪而至：欲劫执鲁君。

(12)历阶：一步一级。古礼登阶应每登一阶并一下脚，此时因事态紧急，没有并脚。

(13)不尽一等：还有一层台阶没有上完，就开口说话了，极言其情势之紧急。

(14)举袂（mèi）而言：见其急迫之态。

(15)却：使之离去。

(16)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此句主语是孔子。又，此处不应述及晏子。晏子代父桓子为大夫，在鲁襄公十七年（前556），是时孔子尚未生。而会于夹谷时，孔子已五十有二，晏子恐未必尚在。《左氏》记晏子事极详，但自鲁昭公二十六年（前516）以后，竟无一言一事见于《内》、《外》传，其人当在昭公、定公之间已经去世。

(17)怍（zuò）：惭愧。

(18)优倡侏儒：古代统治者身边供其玩笑取乐的歌舞、杂戏、滑稽、诙谐等各种人员。优倡，古代表演歌舞杂戏的艺人。侏儒，矮人。古代权贵好以侏儒为倡优取乐，故亦指侏儒中之充任优伶、乐师者。

(19)匹夫：指小人，下等人。营惑：惑乱，迷惑。

(20)手足异处：指杀死。

(21)谢：道歉。质：实，实在的东西。

(22)文：指花言巧语，没用的东西，与“质”相反。

(23)悼：追悔，愧悔。

(24)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按，《左传》于此会还记有孔子拒绝不合理条约之事。若无夸饰，孔子于此会之表现堪称大智大勇。

【译文】

鲁定公十年春，鲁国同齐国和解。同年夏天，齐国的大夫黎对齐景公说：“鲁国重用孔丘，势必危及齐国。”于是齐侯派人去邀请鲁定公来齐国的夹谷进行友好会见。鲁定公准备用日常车驾不做戒备就前去。孔子这时被任为代理宰相，说：“我听说办文事也得有武力做后盾，办武事也得有文备。自古以来凡是诸侯离开自己的国家，必须带齐必要的文武官员，请您带上左右司马一起去。”鲁定公说：“好。”于是带着左右司马一起出发了。到达夹谷与齐侯相会，那里已经修好了台子，台子只有三级土台阶。鲁定公与齐景公按着应有的礼节见面后，彼此揖让着登上了台子。互相敬过了酒，齐国有关官员过来请示说：“请允许演奏四方的乐舞。”齐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武士举着旗帜，拿着弓弩、矛戟、宝剑等各种武器，大呼小叫地一齐拥到了台下。孔子立刻小步急速地走到了台前，又一步一级地登台，站上了倒数第二级台阶，一挥袖子对着下面喝道：“我们两国的君主进行友好会见，夷狄的乐舞在这里干什么！请有关官员赶快处理！”齐国的有关官员示意叫他们退下，可是那些人不退，于是孔子就转过头来左右扫视晏子和齐景公。齐景公心中惭愧，于是就挥手让那些人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齐国的有关官员又过来请示说：“请允许演奏宫中的乐舞。”齐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歌舞艺人和侏儒上前来。孔子又立刻小步急速地走到了台前，一步一级地登台，站上了倒数第二级台阶，说：“匹夫小人凡是胆敢惑乱诸侯视听的论罪当杀，请有关官员迅速执法！”于是齐国的有关官员只好依法处理，把他们全斩了。齐景公大为震恐，知道自己的道义敌不住孔子。回去后他非常害怕，对群臣们说：“鲁国的孔子是用君子之礼来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用夷狄的方式来叫我这样做，让我得罪了鲁君，现在该怎么办？”齐国的有关官员上前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悔改，小人有了过错就用粉饰来谢罪。您如果心里真的愧悔，那就用具体行动来表示道歉吧。”于是齐景公立即下令把从前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等地还给了鲁国以表示认错。

定公十四年(1)，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2)，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3)？”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4)。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5)，男女行者别于涂(6)，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注释】

(1)定公十四年：前496年。

(2)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摄”、“行”二字皆谓代理、权任。又，前文已云“摄相事”，今又云“行摄相事”，前后重复，且鲁之相一直由季氏担任，孔子不可能代理。

(3)乐其以贵下人：按，孔子此语答非所问，近于巧辩。

(4)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少正”是官名，其人名“卯”。关于孔子诛少正卯的事情，最早见于《荀子·宥坐》，但后人多疑孔子无此事。

(5)粥：通“鬻（yù）”，卖。羔豚：羊、猪。饰：虚增。贾：同“价”。

(6)别于涂：分路行走，各走一边。涂，道路。

【译文】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从大司寇被任命为代理宰相，流露出很高兴的神色。他的学生们对他说：“听说君子在大祸临头时面无惧色，在福禄降临的时候也面无喜色。”孔子说：“是有这种说法。不是还有一种说法‘君子有了高位能以礼贤下士为乐’吗？”于是孔子掌权后诛杀了扰乱鲁国政局的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鲁国政权仅仅三个月，鲁国那些贩卖羊羔猪仔的人们不再漫天要价，男女在路上行走时也自觉地分开来各走一边，丢在路上的东西也都没有人拾取。从各处来到鲁国的客人，用不着到主管官员那里去求告，谁见了都能给他们安排很好的住处。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1)？”黎曰：“请先尝沮之(2)，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3)，文马三十驷(4)，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5)。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6)，往观终日，怠于政事(7)。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8)，如致膰乎大夫(9)，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10)。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11)，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注释】

(1)盍致地焉：按，此事不见于史书，司马迁在此过于夸大孔子的作用。

(2)尝：试。沮：败坏，毁坏。

(3)文衣：彩衣。《康乐》：舞曲名。

(4)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驷：量词。马四匹曰驷。三十驷即一百二十匹。

(5)高门：鲁都曲阜的南门。

(6)周道游：周游视察。季氏因不好明言去城南看齐国女乐，故如此说。

(7)“往观终日”二句：按，这是因《论语》之言而附会，且与秦穆公离间由余的计策相似，真实性是很值得怀疑的。

(8)郊：郊祀，在城外举行的祭天活动。

(9)致膰（fán）乎大夫：按照礼节规定，天子或诸侯的祭祀过后，要把祭肉分发给大臣，以表示对这些大臣的尊重。膰，祭肉。

(10)宿乎屯：按，孔子去鲁在定公十二年（前498），不在此年。屯，鲁邑名，在今山东曲阜之南。

(11)谒：进，进言。

【译文】

齐国听说了很害怕，说：“孔子治理国政鲁国就一定会称霸，鲁国一旦称霸，我们齐国离得最近，势必要首先被他们吞并。我们何不先割给他一些土地呢？”大夫黎说：“我们先试着败坏他们，如果败坏不成再割地给他们，这难道还算迟吗！”于是他就在齐国挑选了八十个美丽女子，穿上华丽的衣服，教会她们跳《康乐》舞；又挑了毛色斑纹特别漂亮的骏马一百二十匹，一齐送给鲁君。到鲁国后他们把这些舞女和骏马先安置在鲁都城南的高门外。季桓子穿着便衣溜到那里去看了好几次，打算接受下来，就跟鲁君说一起外出去周游视察，他们却整天在那里观看，无心再想政事了。子路对孔子说：“先生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孔子说：“鲁国很快就应到郊外去祭天，如果祭祀后还能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那我们就还可以留下来。”季桓子终于接受了齐国送来的女乐，并一连三日不过问国家大事；等到郊外祭天的仪式结束后，又不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于是孔子只好离开鲁国，当晚他们寄宿在鲁城南面的屯邑。鲁国的师己为他送行，说：“您可没有任何过错呀。”孔子说：“我可以给你唱首歌吗？”于是他就唱道：“妇人搬弄口舌，可以害得你四处奔波；妇人在君前告状，可以叫你不死则亡。悠闲啊悠闲，我只有这样安度岁月！”师己回朝后，季桓子问他：“孔子临走时说了些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桓子叹了一口气说：“他是因为那群女乐怪罪我啊！”

将适陈(1)，过匡(2)，颜刻为仆(3)，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4)，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5)，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6)；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7)，然后得去(8)。

【注释】

(1)陈：诸侯国名，都城即今河南淮阳。

(2)匡：卫国邑名，在今河南长垣西。

(3)颜刻：孔子弟子，或曰当是颜高。

(4)阳虎尝暴匡人：事在鲁定公六年（前504）。时匡为郑邑，鲁侵郑，匡邑城墙有缺口，阳虎从此破墙入城。暴，施暴，肆虐。

(5)颜渊：名回，字渊，孔子最欣赏的学生。后：同行而落在后面，此指随后赶了上来。

(6)后死者：孔子指称自己，与“既没”的文王相对而言。与：参与，掌握。

(7)宁武子：名俞，卫国大夫，颇受孔子敬重。但在宁武子时，孔子未生；在孔子畏匡时，宁氏则族灭已久。或曰此宁武子是孔文子之误。

(8)然后得去：此处记孔子畏于匡事与《论语》所记不太一样。孔子得以脱困，据《庄子》是匡人认识到弄错了人而放了他，《孔子家语》记为弦歌解围，还有谓孔子靠自己辩说得以解围的。

【译文】

孔子准备到陈国去，中途经过卫国的匡邑，颜刻给他赶车，用马鞭子指着城墙说：“我过去曾进过匡邑，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说了，误认为他们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劫掠过匡邑人，于是匡人就把孔子围困起来，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一连围困了五天，颜渊随后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匡人围困孔子越来越急，弟子们都很害怕。孔子说：“文王死了之后，周代的礼乐不就在我们这里吗？老天爷要是真想叫周代的礼乐毁坏，那它就不会让我再学；老天爷要是不想叫周代的礼乐毁坏，那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后来孔子让他的一个学生去给卫国的宁武子做家臣，大家才得以离开。

孔子去曹适宋(1)，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2)，拔其树，孔子去(3)。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注释】

(1)孔子去曹适宋：按，孔子过宋在鲁哀公三年（前492），应书于后文“吴败越王句践会稽”之后，不应书于哀公元年（前494）之事前。

(2)司马：主管全国兵事。桓魋（tuí）：宋国的权臣。

(3)“拔其树”二句：“拔其树，孔子去”是“孔子去，拔其树”的倒文。桓魋想杀孔子，赶到后，孔子已去，因此拔掉这棵树表示愤恨。

【译文】

后来孔子又离开曹国到了宋国，和弟子们在一棵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杀孔子，赶到后，孔子已经离开，他就派人把那棵大树拔掉了。弟子们催促说：“我们还是走快点吧。”孔子说：“老天爷已经把品格、责任赋予了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适郑(1)，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2)：“东门有人，其颡似尧(3)，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4)，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5)。”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6)；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7)！然哉！”

【注释】

(1)郑：西周后期建立的诸侯国，始都于棫林，即今陕西华县。西周灭，东迁，都于新郑，即今河南新郑。

(2)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孔子的学生。

(3)颡（sǎng）：上额。

(4)子产：即公孙侨，春秋后期郑国的名臣。

(5)累累：垂头丧气的样子。

(6)末：末节，不重要。有的版本作“未”，未必。意佳，译文从之。

(7)然哉：按，有人认为适郑被嘲之事不过是传闻，不是事实。

【译文】

孔子到达郑国时，和弟子们走散了，孤零零地站在外城的东门。有个郑国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个人，他的前额有点像唐尧，他的脖子有点像皋陶，他的肩膀有点像子产，他的下半身比大禹矮三寸，萎靡不振的样子活像一只丧家狗。”子贡找到孔子后就把那个人的话如实地对孔子说了。孔子反而开心地笑起来，说：“他所美言的相貌，我可真是不敢当。但他说我像只丧家狗，那可真对极了！对极了！”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1)，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2)，故不兴也(3)。”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4)：“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5)。”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6)，吾不知所以裁之(7)。”子赣知孔子思归(8)，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注释】

(1)辇（niǎn）：人抬的轿子，或人挽的车子。见：巡视。

(2)获罪：“得罪”的客气说法，指季桓子当年接受齐国女乐，致使孔子离开鲁国事。

(3)故不兴也：按，让季桓子将孔子作用估计得如此之高，也可见司马迁的感情态度。

(4)公之鱼：季氏的主要家臣。

(5)冉求：字子有，孔子的学生，以长于政事闻名。

(6)斐然成章：谓富有文采，文章可观。

(7)裁：一说意为裁制，一说即剪裁之“裁”，意即继续培养辅助之。

(8)子赣：即子贡。

【译文】

这年秋天，鲁国的季桓子病重，乘着辇车巡视鲁都的城墙，感慨地叹息说：“过去这个国家曾一度要兴旺起来了，就是因为我得罪了孔子使他离开了这个国家，所以鲁国就没有能振兴起来。”他回头看着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死了以后，你一定会接替我做鲁国的宰相；你做了宰相之后，一定要把孔子请回来。”几天后，季桓子去世了，季康子接着当了鲁国的宰相。他安葬完了季桓子，就准备派人去请回孔子。公之鱼说：“当初我们的老宰相就因为没能善始善终地任用孔子，结果被诸侯们耻笑。今天我们又要任用他，要是再不能善始善终，那就又要被诸侯们耻笑了。”季康子说：“那我们叫谁来好呢？”公之鱼说：“可以叫孔子的弟子冉求来。”于是季康子就派人去叫冉求。冉求准备动身前，孔子对他说：“鲁国派人来叫你回去，一定不会小用你，他们一定会大用你的。”这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弟子们志大才疏，他们下笔成章而又文情并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他们才好。”子贡明白这是孔子也想回鲁国，于是他送冉求时，叮嘱冉求“你回去一旦被任用，一定要把咱们先生接回去”。

孔子迁于蔡三岁(1)，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2)。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3)。孔子将往拜礼(4)。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5)。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6)。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7)，孔子讲诵弦歌不衰。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8)，然后得免。

【注释】

(1)孔子迁于蔡三岁：即哀公六年，前489年，是年孔子六十三岁。

(2)城父：陈邑名，在今河南宝丰东，平顶山西北。

(3)聘：以财物迎请。

(4)拜礼：接受聘礼，前往拜谢。

(5)设行：施行、实行的章程、制度。

(6)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按，此事不可能。当时陈事楚，蔡事吴，是敌国，二国之大夫不可能合谋。且此年吴志在灭陈，陈仗楚救之，岂敢围楚欲用之人。徒役，这里指士兵。

(7)兴：起，立。

(8)楚昭王兴师迎孔子：昭王没有招孔子的事。

【译文】

孔子迁居到蔡国的第三年，吴国出兵伐陈。楚国派兵救陈，军队驻扎在城父。楚王听说孔子这时就在陈、蔡两国之间，于是就派人去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去拜见。陈、蔡两国的大夫们知道后商量道：“孔子可是个有才德的贤人，他的批评能切中各诸侯国的要害。如今他住在我们陈、蔡两国之间很久了，我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乎孔子的思想。现在楚国是大国，他们来请孔子了。如果孔子在楚国被重用，那我们陈、蔡两国这些主事的人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就串通起来发兵把孔子一行围困在野外。孔子一行想走走不了，带的干粮也都吃完了。随从的弟子们都饿坏了，站也站不起来，而孔子却还毫不松懈地讲诗书，读文章，弹琴唱歌。后来孔子派子贡去向楚王报告了情况。楚昭王派兵来迎接孔子，孔子师徒才摆脱了困境。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1)，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2)！往者不可谏兮(3)，来者犹可追也(4)！已而已而(5)，今之从政者殆而(6)！”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7)。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注释】

(1)楚狂接舆：通常解为楚国的隐士，名接舆。或曰“接舆”非人名，意为迎舆而来。

(2)何德之衰：按，接舆以凤鸟比孔子，凤鸟应出于盛世，今乱世亦出，故称其“何德之衰”，以嘲笑孔子奔走四方，汲汲以求从政。

(3)谏：劝止，这里指改变、挽回。

(4)来者犹可追：按，接舆的意思是招呼孔子立即归隐。追，补救。

(5)已而：犹言“算了吧”。而，通“耳”。

(6)殆：腐败，不可救药。

(7)弗得与之言：谓接舆避之，不愿与之言。

【译文】

有一天孔子外出，一个叫接舆的狂人唱着歌在孔子的车旁走过，他唱道：“凤凰呀凤凰！你的品质为什么这样坏呀！已经过去的事是无法挽回的了，往后的事还可以补救！算啦，算啦，今天的执政者们都不可救药啦！”孔子赶快下车，想跟他聊聊，可是他却一溜小跑躲开了，孔子没能跟他说上话。不久孔子就从楚国回到了卫国。这一年是鲁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岁。

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1)。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2)？”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3)？”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4)。求之至于此道(5)，虽累千社(6)，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7)，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8)，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9)，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使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10)，孔子归鲁。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11)。

【注释】

(1)“冉有”三句：事在哀公十一年（前484），据孔子返卫五年，时孔子年六十八。

(2)性：生。

(3)孔子何如人哉：季康子这里主要是问孔子的军事才能。

(4)质：询问。无憾：无不满，无意见。

(5)求之至于此道：此句上下不连贯，上下疑有脱文。

(6)累：几个。千社：两万五千户人家，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

(7)固：拘泥，限制。

(8)孔文子将攻太叔：孔文子将女儿嫁给太叔，因太叔不爱其女而攻太叔。孔文子，名圉（yǔ），卫国大夫。太叔，名疾，卫国贵族。

(9)命载：犹言“命驾”，让人备车。见孔子对卫国之污浊极其厌恶。

(10)币：贽也，聘迎之礼品。

(11)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孔子去鲁在定公十三年（前497），去鲁实十四年也。

【译文】

冉有为季孙氏统领部队，在鲁国的郎亭与齐国作战，获得了胜利。季康子问冉有：“您的军事才能，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冉有说：“是跟着孔子学的。”季康子说：“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冉有说：“孔子做事情要求名正言顺；他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讲给百姓们听，都可以摆给鬼神们看，而保险不会有任何欠缺。像我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我想您即使拿好几个两万五千家的封地去吸引他，他也不会为了这点利益来做的。”季康子说：“我想把他请回鲁国来，行吗？”冉有说：“您要是想请他回来，那就决不能把他当成一般人拘束他，这样也许还可以。”当时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击太叔，向孔子讨教。孔子推说自己不懂这方面的事情，退出后立即叫人收拾行装离开卫国，他说：“鸟能选择树木，难道树木能选择鸟吗！”孔文子听说后，坚决请他留下来。这时正赶上季康子派了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物来卫国迎孔子，于是孔子便返回了鲁国。孔子离开鲁国一共十四年后才又回到鲁国。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1)，序《书传》(2)，上纪唐虞之际(3)，下至秦缪(4)，编次其事。故《书传》、《礼记》自孔氏(5)。

【注释】

(1)追迹：追索，考察。三代：指夏、商、周三朝。

(2)序《书传》：意即编订《尚书》。也有人以为是编订《尚书》并给《尚书》的各篇作序。序，编次。

(3)上纪唐虞之际：《尚书》中所记的最早的事情是关于尧、舜的，见《尧典》。唐，唐尧。虞，虞舜。

(4)下至秦缪（mù）：《尚书》中所记的最晚的事情是关于秦穆公的，即《秦誓》。缪，通“穆”。

(5)《礼记》：孔子所见的讲述上古礼仪的书，而非指今所传之《礼记》。

【译文】

在孔子生活的那个年代，周王室已经衰微，礼崩乐坏，《诗》、《书》也都残缺不全。于是孔子就一方面考查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制度，一方面整理《书传》的编次，他把上起唐尧、虞舜，下至秦穆公的所有的篇章，都编排了起来。所以后人诵读的《书传》和《礼记》都是经孔子整理编定的。

孔子语鲁大师(1)：“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2)，纵之纯如(3)，皦如(4)，绎如也(5)，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6)。”

【注释】

(1)鲁大师：鲁国的乐官。大，同“太”。

(2)翕如：翕翕然，妥帖的样子。

(3)纯如：和谐貌。

(4)皦如：清晰貌。

(5)绎如：连续不绝貌。

(6)《雅》、《颂》各得其所：《雅》、《颂》既是《诗经》内容的分类，也是乐曲的分类。此篇以为主要是正其篇章，即只调整《诗经》篇章的次序。

【译文】

孔子对鲁国乐官太师说：“音乐的演奏规律是可以掌握的。开始时各种音响要平和，随着音调的展开声音要和谐悦耳，要顿挫鲜明，要悠扬回荡，一直到结束。”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就开始对乐曲进行审定，使《雅》、《颂》都各自发挥了它们应发挥的作用。”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1)，上采契、后稷(2)，中述殷、周之盛(3)，至幽、厉之缺(4)，始于衽席(5)，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6)，《鹿鸣》为《小雅》始(7)，《文王》为《大雅》始(8)，《清庙》为《颂》始(9)”。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10)，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11)。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12)，成六艺(13)。

【注释】

(1)“去其重”二句：此即通常所说的“孔子删《诗》”，今之学者已大多不取此说，认为孔子只是对基本定型的《诗经》进行过某些整理、编订，而没有将三千篇删为三百篇之事。礼义，即礼仪，指典礼仪式等。

(2)上采契、后稷：《诗经·商颂·玄鸟》叙商朝祖先契生人的异事；《诗经·大雅·生民》则叙述了周代祖先后稷的初生与其生后的种种灵异。

(3)中述殷、周之盛：《诗经》中有《长发》、《清庙》以及《大明》等叙述殷代开国帝王汤和周代开国帝王文王、武王功业的作品。

(4)至幽、厉之缺：《诗经》中有许多反映周幽王、周厉王时代政治黑暗的作品，如《正月》、《十月之交》等。幽，指周幽王，西周末期的昏君，宠褒姒，被戎族所杀。厉，指周厉王，西周后期的暴君，被人民暴动所驱逐，逃亡死于外。

(5)衽（rèn）席：即床席，代指夫妻家庭生活。

(6)《关雎》之乱以为《风》始：“之乱”二字当削。乱，乐曲末后之总章。《关雎》是《诗经·国风》中的第一篇，内容是描写青年男女求爱结婚的，与上文“始于衽席”正相应。《风》，是《诗经》中的门类之一，其中所收为从全国各地采集来的歌谣。

(7)《鹿鸣》为《小雅》始：《鹿鸣》是《诗经·小雅》的第一篇，内容是宴乐群臣，歌颂明主喜得嘉宾。《小雅》，《诗经》中的门类之一。

(8)《文王》为《大雅》始：《文王》是《诗经·大雅》中的第一篇，内容是歌颂文王姬昌发展周国的功德。

(9)《清庙》为《颂》始：《清庙》是《诗经·周颂》中的第一篇，是周王朝的子孙祭祀文王时所唱的赞歌。《颂》，《诗经》中的门类之一，其中所收都是祭祀宗庙时所唱的歌。

(10)三百五篇：《诗经》作品的总数。

(11)《韶》：相传为虞舜时代的乐曲。《武》：相传是武王所作的乐曲。《雅》、《颂》：这里也应该是指旧有的乐曲，《雅》是用于朝会宴享的，《颂》是用于祭祀的。

(12)备王道：使王道政治的旧观重新展现出来。儒家讲究“礼乐治世”，故把治礼作乐视为“王道”完成的一种表现。

(13)成六艺：把《诗》与《乐》都列入儒家“六艺”。“六艺”指《诗》、《书》、《易》、《礼》、《乐》、《春秋》。

【译文】

古代流传下来的诗大约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他删掉了那些重复的，选出了那些可以用来对人们进行礼仪教育的，最早的是歌颂殷契、后稷的诗篇，其次是称述殷、周两代繁荣兴盛的诗篇，接着还有批评周厉王、周幽王道德衰败的诗篇，而编排的顺序又首先是从夫妻之间的关系开始的，所以说“《关雎》是《国风》的开篇，《鹿鸣》是《小雅》的开篇，《文王》是《大雅》的开篇，《清庙》是《颂》的开篇”。孔子给选出来的这三百零五篇古诗都一一地配上了乐谱，让它们和《韶》、《武》、《雅》、《颂》的音调相一致。礼乐才得以恢复旧观而被称述，王道完备，孔子也完成了“六礼”的编修。

孔子晚而喜《易》(1)，序《彖》、《系》、《象》、《说卦》、《文言》(2)。读《易》，韦编三绝(3)。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4)。”

【注释】

(1)《易》：原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一种占卜书，经过孔子的提倡，被儒家视为孔门经典之一。

(2)序《彖（tuàn）》、《系》、《象》、《说卦》、《文言》：《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是《易经》的五种注释书。司马迁认为这些都是孔子所作，后人则多认为不是，而是成于不同时代。

(3)韦编：穿连简册的皮条。

(4)彬彬：有修养、有学问的样子。这里指对文意理解的深透。

【译文】

孔子晚年特别喜欢《周易》，他为《周易》写了《彖辞》、《系辞》、《说卦》、《文言》。他反复翻读《周易》，以至于穿竹简的皮条都被弄断了很多次。他说：“要是能够再多给我几年时间，我对于《周易》也就能领会得更透彻、更深入了。”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1)，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2)，颇受业者甚众(3)。

【注释】

(1)三千：盖极言弟子之多，非必为三千人。

(2)颜浊邹：孔子入卫时所投奔的人，此人不在“七十二弟子”之数。

(3)颇：略，不多。

【译文】

孔子把《诗》、《书》、《礼》、《乐》作为教育弟子的主要内容，受过孔子教育的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其中对于“六艺”精通的有七十二个。像颜浊邹那样，稍稍受过孔子教诲而不算正式弟子的人就更多了。

鲁哀公十四年春(1)，狩大野(2)。叔孙氏车子商获兽(3)，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4)！”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5)！”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注释】

(1)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是年孔子七十一岁。

(2)狩：冬猎。大野：后称“钜野”，薮泽名，在今山东巨野北。

(3)车子：犹言“车士”，乘车的武士。

(4)“河不出图”三句：据说伏牺氏的时代曾有龙马背着图出于黄河，伏牺氏就是根据此图画了八卦。又说大禹时代曾有灵龟背着书出于雒水，禹就是根据此书作了《九畴》。后世遂常以“河出图，洛出书”来称说时代清平、国有圣王。雒，古称雒水，今洛河。

(5)天丧予：颜渊去世是十一年前的事，史公为突出孔子晚年的悲剧性，故依《公羊传》将其彼时之叹也集中到了这里。

【译文】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哀公在大野泽打猎。叔孙氏的车士商捕获了一只奇怪的野兽，人们都认为是不祥之兆。孔子看了后说：“这是一只麒麟啊。”就把它要了回来。孔子早就说过：“黄河里没再出现八卦图，雒水里也没再出现龟兽的文书，看来我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颜渊死时，孔子伤感地说：“老天爷可真要了我的命了！”等到他这回见到这只麒麟，就绝望地说：“这回我的确再无路可走了！”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1)。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2)？”乃因史记作《春秋》(3)，上至隐公(4)，下讫哀公十四年(5)，十二公。据鲁(6)，亲周(7)，故殷(8)，运之三代(9)。约其文辞而指博(10)。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11)；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12)：推此类以绳当世(13)，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14)。《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15)。

【注释】

(1)病：用如动词，害怕，不愿意。

(2)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意即只有写出著作让后人认识、了解自己。这是司马迁自己的思想，不一定是孔子的想法。

(3)史记：此泛指旧有的历史书。

(4)上至隐公：《春秋》起自隐公元年（前722）。

(5)讫：止，结束。

(6)据鲁：以鲁国为中心、为纲领。

(7)亲周：尊周，尊崇周天子。

(8)故殷：以殷事为借鉴。故，旧事，引申为规鉴。

(9)运：贯通。

(10)约：简明。指：同“旨”，文章的思想。

(11)“故吴、楚之君”二句：西周建立以来，唯周天子称“王”，但楚国和吴国不遵从这一规定自称为王。孔子则不管他们自称什么，写《春秋》时仍因他们的初封爵位而称他们为“子”。子，我国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的第四等。

(12)“践土之会”二句：僖公二十八年（前632），晋文公在城濮大败楚师之后在践土（今河南原阳西南）与诸侯举行盟会，并邀请周天子也来参加。孔子认为这是以臣召君，故讳之。河阳，晋邑，在今河南孟县西，离践土不远。

(13)绳：标准，尺度。这里用为动词。

(14)举：出现。开：宣示申发。

(15)“《春秋》之义”二句：此史公用《孟子》文以褒扬孔子之《春秋》，兼述自己之作史思想。

【译文】

孔子说：“不行呀，不行呀，君子最担忧的是死后名声不能流传于后世。我的主张不能推行，我还能靠什么留名后世呢？”于是他就依据鲁国的史书作了《春秋》。这部书上起鲁隐公元年，下至鲁哀公十四年，一共记载了鲁国十二代君主间的天下大事。这部书以鲁国历史为依据，以赞美周朝为宗旨，以殷朝的旧闻为借鉴，贯通夏商周三代的历史变化。它的文辞简洁，而旨意广博。吴国、楚国的国君自称为“王”，而孔子在《春秋》里却把他们贬称为“子”；践土会盟，事实上是晋文公召唤周天子去的，而孔子在《春秋》里却为周天子避讳，说是“同天子巡狩到河阳”：孔子就是运用这样的写法，使《春秋》成为一种批评、褒贬当时政治的准绳，等待日后有圣王出现能把《春秋》的宗旨发扬光大。《春秋》的思想如果能够得到推行，那么普天下的乱臣贼子就要害怕了。

孔子在位听讼(1)，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2)，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3)。弟子受《春秋》(4)，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注释】

(1)在位听讼：在司寇之位，听取诉讼者的口供。

(2)笔：写。

(3)子夏：姓卜名商，孔子的学生，以长于文学著称。不能赞一辞：不能改动一个字。赞，助，加。

(4)受《春秋》：听孔子讲《春秋》。受，受教，受业。

【译文】

孔子在鲁国任司寇断案时，书写判词时凡是应该与人商量的地方，个人从不专断。至于写《春秋》，凡是他认为该写的就一定写，该删的就一定删，即使像子夏等这些擅长写文章的学生也不能随便给他改动一个字。弟子们学《春秋》，他说：“后代赏识我的人将是根据这部《春秋》，批评我的人也将是根据这部《春秋》。”

明岁(1)，子路死于卫(2)。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3)，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4)！梁柱摧乎！哲人萎乎(5)！”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6)。夏人殡于东阶(7)，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注释】

(1)明岁：鲁哀公十五年，前480年，是年孔子七十二岁。

(2)子路死于卫：死于卫太子蒯聩叛乱夺权，推翻其子出公辄之役。

(3)负杖：拄着拐杖。逍遥：这里指“散心”。

(4)太山：即泰山。

(5)哲人：明智的人，指自己。

(6)莫能宗予：按，见孔子至死而不忘用世之志，有无限凄怆悲惋之态。这是史公为孔子悲哀，亦是为自己悲哀。宗，尊，以之为本，以之为师。

(7)东阶：古代贵族厅堂的台阶分三道，西阶供客人行走，东阶供主人行走。

【译文】

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当时孔子也正有病，子贡来看孔子。孔子正拄着拐杖在门外散心，他一见子贡就说：“赐啊，你来得为什么这么晚啊？”随即他感慨地唱道：“泰山崩塌了！梁柱折断了！哲人萎谢了！”随着歌声他流下泪来。接着他又对子贡说：“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一个人尊重我的主张。夏人的灵柩停在东面的台阶上，周人的灵柩停在西面的台阶上，殷人的灵柩是停在两根柱子的中间。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的中间享受祭奠，我原本就是殷人啊。”七天以后孔子就死了。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1)。

【注释】

(1)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四月己丑卒：史公此说依《春秋》、《左传》。而《春秋》之所谓“四月”乃指周历，合夏历之二月，夏历的“二月己丑”即二月初十。

【译文】

孔子是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死的，终年七十三岁。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1)。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2)，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3)。孔子冢大一顷(4)，故所居堂、弟子内(5)，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6)，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7)，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8)，常先谒然后从政。

【注释】

(1)孔里：即今之“孔林”，为孔子及其后代子孙之墓地。

(2)岁：年关。时：四时，四季。

(3)讲礼乡饮、大射：即讲习乡饮、大射之礼。讲，讲习，演练。乡饮，乡官为送本乡贤士入京应试而举行的宴饮。大射，诸侯于祭祀前和臣下举行的射箭仪式，射中者参加祭祀，不中者不得参加。冢：应作“家”。

(4)孔子冢大一顷：此句“冢”字亦应作“家”，孔子家即今所谓“孔府”。

(5)内：内室，卧室。

(6)“后世”二句：据今日曲阜古迹的格局，乃“孔庙”在前（南），“孔府”在后，并非将“孔府”当作“孔庙”。

(7)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8)诸侯卿相：指凡是被封在鲁地的王侯或是来鲁上任的行政官员。

【译文】

孔子死后埋在了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旁边，孔子的弟子和其他鲁国人自愿搬到孔子的坟墓旁边去住的有一百多家，于是人们就把这片地方称作孔里。这个地区的人们世代相传每逢过年过节总要到孔子的墓前去进行祭扫，儒生们也常到孔子的故居来举行乡饮、大射一类的礼仪。孔子的故居占地一顷。孔子的故居以及他的弟子们住过的房子，后代改做了庙，里面收藏着孔子的衣帽、琴书、车仗；到汉朝建国，孔子已经死去二百多年了，人们的祭祀一直不绝。高皇帝在经过鲁国的时候，也用了太牢的祭品去祭祀孔子。受封到这个地区来上任的诸侯卿相们，总是要先拜谒孔子的祠庙，而后再履行政务。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1)。”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2)。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3)，可谓至圣矣！

【注释】

(1)景行：大道。止：通“只”，语气词。

(2)祗回：有作“低回”。祗，敬也。

(3)折中：取正，判断。

【译文】

太史公说：《诗经》里说过：“高山啊，让人仰望；大路啊，让人遵循。”尽管我达不到那样的境界，但是心里却向往着。每当我读孔子的书时，可以想见他的为人。我曾经到过鲁国，参观过孔子的庙堂、车子、衣帽、礼器等，那里的儒生定时到孔子的故居去演习礼仪，我也不由地为之流连徘徊久久不愿离去。自古以来出色的君主贤人很多，但他们大多数都是活着的时候非常显赫，而死后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孔子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平民百姓，死去也已经十几代了，而学者们至今把他奉为宗师。现在上起天子王侯，所有中国讲“六经”的人都把孔子的言论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真可以算得上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陈涉世家

《陈涉世家》是司马迁为陈涉所领导的整支反秦农民起义军所立的传记，除陈涉、吴广外，牵连而书者有二十余人，所谓“一时之草泽英雄皆有归宿”。文章系统、全面地描写了这支起义军由发动起义、蓬勃发展、战绩辉煌到最后失败的全过程，是我国第一场伟大农民战争的忠实记录，诸如起义的原因，反秦的声势，以及早期农民战争的种种弱点和它失败的历史教训，无不包含其中。

司马迁极其看重陈涉的首创之功，高度评价和热情歌颂了陈涉在灭秦过程中的历史作用，将其列入“世家”，甚至说“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道而陈涉发迹”，将他与商汤、周武王、孔子这种古代的大圣人相提并论，其评价之高是空前绝后的。明代冯班说：“陈涉起自谪戍而败，然亡秦之侯王将相多涉所置。自项梁未起，以天下之命制于一人之手，升为‘世家’，太史公之旨也。”这只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司马迁对于陈涉其人其事的独特认识。司马迁重视下层人民的力量，不迷信“君权神授”，他尤其敬佩陈涉等在生死关头的勇敢抉择，“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些话凝聚着司马迁的无限敬佩之情，这是司马迁人生观、价值观的绝好表现，也是《史记》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之一。

陈涉失败的教训可以总结很多，但司马迁只具体写了陈涉的骄奢蜕化、气局狭小，这在陈涉之后的历次农民起义中反复出现，说明这也的确是农民起义经常功败垂成的重要原因。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1)，辍耕之垄上(2)，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3)：“若为庸耕(4)，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5)！”

【注释】

(1)佣耕：被雇佣从事耕作。

(2)辍（chuò）耕：停止耕作。这里指中间休息。

(3)庸者：与陈涉一起受雇佣的人。庸，同“佣”。

(4)若：尔，你。

(5)鸿鹄：天鹅。

【译文】

陈胜是阳城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与人一起被雇佣耕地，陈涉耕作中间到田埂上休息时，怅恨不平了很久，说：“如果将来谁富贵了，不要忘记彼此呀。”同伴们都笑话他：“你受雇佣给人家耕地，怎么可能富贵呢？”陈涉长叹一声：“唉！燕雀哪能知道鸿鹄的凌云志向啊！”

二世元年七月(1)，发闾左適戍渔阳(2)，九百人屯大泽乡(3)。陈胜、吴广皆次当行(4)，为屯长(5)。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6)？”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7)，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8)。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9)。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10)。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11)，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12)，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13)，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14)！”陈胜、吴广喜，念鬼(15)，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16)。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17)；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18)，夜篝火(19)，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20)，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21)。

【注释】

(1)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

(2)发闾左適（zhé）戍渔阳：征调住在里巷左侧的居民到渔阳服役。闾左，住在里门左侧的。適戍，发配戍守。適，同“谪”。渔阳，秦县名，县治在今北京密云西南。

(3)屯：停驻。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县东南，当时上属蕲县。

(4)次：按次序。当行：应该前去服役。

(5)屯长：下级军吏，大约相当于后世的连排长。

(6)“今亡亦死”四句：亡，潜逃。举大计，行大谋，指造反。死国，为建立自己的王朝豁出命去干。按：此处见陈涉的决心、气势，这是生死关头的严峻抉择。《廉颇蔺相如列传》有云：“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陈涉这种选择“举大事”的气概，最为史公所敬佩。

(7)二世少子：《史记索隐》引姚氏按：“隐士谓章邯书云‘李斯为二世废十七兄而立今王’，则二世是始皇第十八子也。”

(8)公子扶苏：秦始皇的长子。

(9)“扶苏”二句：扶苏因焚书坑儒事向始皇提过意见，始皇发怒，令其北出监蒙恬军于上郡。

(10)二世杀之：始皇死前遗诏传位于扶苏；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窜改诏书立二世，并将扶苏赐死，过程详见《秦始皇本纪》、《李斯列传》。

(11)项燕：项羽之祖父，战国末期楚国的将领，被秦将王翦所杀，事见《楚世家》与《白起王翦列传》。

(12)“今诚以”二句：按，扶苏、项燕是一对矛盾体，只能择取其一而举以为号，不可能同时并举。唱，引头，发端。

(13)指意：心思。指，旨意，意向。

(14)然足下卜之鬼乎：“卜”上应增“何不”二字，意谓“您为何不到鬼神那里去占卜一下”，实际是暗示让他假借鬼神以号召群众。

(15)念鬼：心里寻思卜者所说的“卜之鬼”是什么意思。

(16)罾（zēng）：渔网。这里用如动词，即“捕捞”之意。

(17)以：通“已”。

(18)间：私下，暗中。之：往。次所：戍卒所驻之处。丛祠：一说谓草树荫蔽中的野庙。一说谓“丛祠”即指社树。

(19)篝火：举火，点火。

(20)旦日：天亮之后。

(21)指目：指指点点私下里注视他。按，“指目”二字最见戍卒对陈涉的怪异、敬畏之神情。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遣送住在里巷左边的壮丁到渔阳去守边，同行者九百人，中途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轮到去服役，还充当屯长。正值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算着肯定不能按时赶到渔阳了。误期，按照秦法，都要被杀头。陈胜、吴广一起商量说：“现在我们如果逃跑，被抓回来肯定是死；我们如果造反，失败了，也就是个死，都是死，为国事而死不好吗？”陈胜说：“老百姓很久以来就苦于秦朝暴政。我听说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儿子，不该当皇帝，应该立为皇帝的是公子扶苏。扶苏由于多次劝说始皇，始皇讨厌他，派他到外头去带兵守边。我听说他已经无辜被秦二世杀害了。老百姓们大都只知道扶苏贤明，很多人还不知道他已经被杀。项燕是楚国的名将，曾多次立过战功，而且关心士卒，楚国人都很爱戴他。现在有人认为他死了，有人认为他只是逃亡躲起来了。现在我们真要是冒充公子扶苏和项燕，带头造反，响应我们的人应该会很多。”吴广觉得有理，两人便去找人占卜。占卜的人猜出了他们的心思，就说：“你们的事情都能办成，而且一定会有大功效。但是你们为什么不再去找鬼神占卜一下呢？”陈胜、吴广很高兴，又暗自琢磨“找鬼神占卜”是什么意思，后来他们恍然大悟：“这是教我们借助鬼神来提高威信。”于是他们在一条白绸上写了“陈胜王”三个红字，偷偷塞进捕鱼人捕到的一条鱼的肚子里。戍卒们买鱼做来吃，发现了鱼肚子里的红字条，本来已经觉得很奇怪了；陈胜又让吴广夜里偷偷地到营房附近林中的破庙里，点起火，学狐狸似的嗥叫：“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都被吓得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早晨，戍卒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议论，同时还指指点点地斜着眼睛看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1)，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2)，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3)，尉剑挺(4)，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5)，而戍死者固十六七(6)。且壮士不死即已(7)，死即举大名耳(8)，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9)。袒右(10)，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11)。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12)。攻大泽乡，收而攻蕲(13)。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14)。攻铚、酂、苦、柘、谯(15)，皆下之。行收兵(16)，比至陈(17)，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18)，独守丞与战谯门中(19)。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20)。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21)，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22)，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23)。

【注释】

(1)将尉：统领戍卒的县尉。将，统领，率领。

(2)忿恚（huì）尉：激怒将尉。忿恚，恼怒。这里是使动用法，激之使怒。

(3)笞（chī）：用鞭或用棍棒、竹板打人。

(4)尉剑挺：将尉在打人时，其佩剑由鞘中甩脱出来。一说谓“挺”即“拔”，剑挺，即拔剑出鞘。疑前说是。

(5)藉：连词。表示假设，相当于“如果”、“假使”。弟令：即使，假使。

(6)十六七：十分之六、七。

(7)即：则。

(8)大名：即谓“侯”、“王”之类。

(9)“乃诈称”二句：按，此云陈涉诈称扶苏、项燕以从民欲，而后面竟无具体事实，似有漏洞。

(10)袒右：脱右肩之衣，表示与一般人不同。此乃宣誓结盟时的一种状态。

(11)祭以尉首：起兵者要祭战神，刘邦起兵于沛，亦“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也。

(12)都尉：军官名，级别低于将军，略当于校尉。

(13)蕲（qí）：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宿州南。

(14)徇：掠取，招抚。

(15)铚（zhì）、酂（cuó）、苦（hù）、柘（zhè）、谯：皆秦县名。铚，县治在今安徽宿州西南。酂，县治在今河南永城西。苦，县治即今河南鹿邑。柘，县治在今河南柘城西北。谯，县治即今安徽亳州。

(16)行收兵：一面前进，一面招募、收编部队。

(17)比：及，至。陈：秦县名，县治即今河南淮阳，当时也是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18)陈守令：陈郡的郡守和陈县县令。

(19)守丞：留守的郡丞。郡丞是郡守的副官，秩六百石。谯门：上有望楼的城门。

(20)三老：乡官，职掌教化。豪杰：当地有名望、有势力的人物。与：疑为衍文。

(21)被坚执锐：披坚甲，执利兵，极言其勇敢辛劳。被，同“披”。

(22)复立楚国之社稷：意即重建了楚国。社稷，社稷坛，帝王祭祀土神与农神的地方，历来被用以代指王朝政权。

(23)“陈涉”二句：事在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张楚，国号，即大楚也。张，大也。

【译文】

吴广向来爱护士卒，因此戍卒们都愿意为他效力。一天，押送戍卒的两个尉官喝醉了，吴广就故意当着他们的面一再扬言要逃跑，激怒尉官，让他们责辱自己，以便激起戍卒们的义愤。尉官果然鞭打吴广，腰间的佩剑甩脱出来，吴广一跃而起，抓过宝剑杀死了那个尉官。陈胜在一旁帮忙，把另一个尉官也杀掉了。紧接着他们把戍卒们召集起来说：“各位在这里遇上大雨，无论如何也不能按时赶到渔阳了，而误期按法是要杀头的。即使不被杀头，为守边而死的十个人里头也有六七个。大丈夫如果豁不出命去也就罢了，如果敢于豁出命去那就要干出点大名堂，那些当王侯将相的难道都是天生的贵种吗！”戍卒们都附和说：“愿意听从您的指挥。”于是他们就冒充公子扶苏、项燕，来顺从百姓的心愿。他们露出右臂，号称“大楚”，又搭起台子结盟誓师，用那两个尉官的头祭祀战神。陈胜自己做将军，吴广做都尉。先攻下了大泽乡，紧接着又带领大泽乡的人去攻蕲县。蕲县攻下之后，就派符离人葛婴带兵去夺取蕲县以东的地方。他自己和吴广则率军西进攻打铚、酂、苦、柘、谯，都攻了下来。他们一路上收编军队，等到了陈郡城郊时，已经有了兵车六七百辆，骑兵有一千多，步兵好几万人。于是他们进攻陈郡，当时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城中，只有郡丞在城门下应战。义军一时不能战胜，不久郡丞被人杀死，才占据了陈郡。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郡中各县的三老、豪杰都来集会议事。这些三老、豪杰们都说：“将军您身披铠甲，手执利刃，为民众讨伐无道的秦王，进攻残暴的秦朝，重新建立了楚国的政权，论功应当称王。”于是陈胜就自立为王，国号“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1)，监诸将以西击荥阳(2)；令陈人武臣、张耳、陈馀徇赵地(3)；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4)。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注释】

(1)假王：非实授，而暂行王者之事。犹后世之“代理”、“权署”。

(2)荥（xíng）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东北。

(3)赵地：战国时赵国的地盘，相当于今河北南部一带地区。

(4)九江郡：秦郡名，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译文】

在这个时候，天下各郡县痛恨秦朝官吏的百姓们，都纷纷杀掉他们的长官响应陈涉。于是陈涉就让吴广代行王事，以自己的名义节制将领们西攻荥阳；派陈郡人武臣、张耳、陈馀等人到赵国一带扩充地盘；派汝阴人邓宗南下开辟九江郡。当时楚地几千人成伙的起义军多得不可指数。

陈胜王凡六月(1)，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2)，自辩数(3)，乃置(4)，不肯为通(5)。陈王出，遮道而呼涉(6)。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7)！涉之为王沉沉者(8)！”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9)，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10)，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11)，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12)。陈王以朱房为中正(13)，胡武为司过(14)，主司群臣(15)。诸将徇地至(16)，令之不是者(17)，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18)，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注释】

(1)凡六月：总共六个月。凡，总计。

(2)宫门令：守卫宫门的长官。

(3)辩数：分辩诉说，力言自己不是坏人。数，一条一条地说。

(4)乃置：放过不管。

(5)不肯为通：按，史公于此写尽世态人情，《红楼梦》写刘姥姥进荣国府盖亦如此。

(6)遮道：拦路。遮，拦截。

(7)夥（huǒ）颐：惊讶诧异某种器物、景象之多和美时的一种叹词，今河北、天津、北京等地区犹有这种口语。

(8)沉沉者：富丽深邃的样子。

(9)夥涉：即被人呼过“夥颐”的陈涉。“夥”字成为外号，冠在了名字的前面。可以用以指称这种类似的草头王之多，也可以理解为极言其变得快。

(10)发舒：放纵。

(11)颛：通“专”，专门，一味地。

(12)“诸陈王”二句：《史记索隐》引《孔丛子》云：“陈胜为王，妻之父兄往焉，胜以众宾（一般宾客）待之。妻父怒曰：‘怙强而傲长者，不能久焉！’不辞而去。”盖其一例。

(13)中正：官名，主管考核官吏，确定官吏的升降。

(14)司过：官名，犹如异时之监察御史，职掌纠弹。

(15)司：通“伺”，暗中监视、查访。

(16)诸将徇地至：诸将外出作战回来。

(17)令之不是者：不服从朱房、胡武命令的人。

(18)弗下吏：不交由主管官吏处置。

【译文】

陈胜称王前后总共六个月，刚刚称王时建都陈郡。一位旧日一起受雇耕地的同伴听说了，来到陈郡，拍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守门令要把他绑起来，这个人费了许多口舌说明自己是陈涉的老朋友，守门令才饶了他，但不给他向里通报。等到陈王出来，这个人就过去拦着车子大声呼叫陈涉。陈王听见了，停车叫他过来相见，叫他上车一同回到宫里。一进宫，看到宫里的殿堂陈设，这个人就惊讶地大嚷道：“夥颐！陈涉你这个王当得可真阔啊！”楚国方言称“多”为“夥”，后来人们之所以把那些草头王们称之为“夥涉为王”，就是从陈涉开始的。这个人在宫里宫外越来越放纵，有时还讲些陈王往日不体面的事。于是有人劝陈王说：“您的那位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会降低您的威信。”陈王于是下令把他杀掉了。陈王的其他老熟人们也都悄悄地离去，从此没有再来亲近陈王的。陈王用朱房做中正官，用胡武为司过官，专管探听臣僚们的过失。将领们出去开疆辟地回来，谁要是不听从朱房、胡武的命令，朱房、胡武就把谁关起来治罪，他们以对别人的吹毛求疵来向陈王表示忠心。凡是他们不喜欢的人，他们根本不通过司法官吏，而是自己随意治他们的罪，而陈王就是信用这种人。各位将领们也与陈王越来越疏远，这就是陈王所以失败的原因。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1)。

【注释】

(1)血食：指享受祭祀，因为祭祀时要杀牛、羊、豕作为供品，故云。

【译文】

陈王虽然已经死了，但是由他分封、派遣出去的侯王将相最终灭掉了秦朝，而陈涉是首先发难者。汉高祖即位后，专门派了三十户人家在砀地为陈涉守墓，一直到今天祭祀不断。

留侯世家

《留侯世家》主要记述了张良在辅佐刘邦推翻秦王朝、打败项羽建立汉朝过程中的功勋，以及此后在定都关中、封赏功臣、废立太子、平定英布等汉初重大历史事件中的活动和作用。刘邦曾将张良与萧何、韩信并称为“三杰”，盛赞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超人智慧，而张良也确实以“智囊”、“军师”的形象深深留在了读者印象中，后世小说中的诸葛亮、徐茂公、刘伯温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可以看到张良的影子。正如陈桐生所说：“《史记·留侯世家》奠定了熔兵家、道教智慧为一炉的军师人物模式，后代文学作品中有关军师人物形象的塑造，往往都自觉地遵循这一模式。”

但是，在《留侯世家》中，司马迁同时展现了张良这种智慧的可怕与可悲的一面。张良的智慧来自黄老哲学，明人杨时曰：“老子之学最忍，他闲时似个虚无单弱的人，到紧要处发出来使人支吾不住，如张子房是也。”这种智慧使他建立了不世功勋，也帮他在汉初凶险莫测的政治斗争中得以保全。汤谐曰：“高帝性多猜忌，鸟尽弓藏之理，留侯久已了然，故其生平辅汉，不惟并无勇功，亦且不居智名；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属意措辞常超然于功罪之表。”司马迁对于张良的欲取反予、出尔反尔、故弄玄虚、圆滑处世的种种手段，对他在许多功臣被杀问题上所起的作用，以及他那种远事避祸、明哲保身的立场态度是有隐微批评与嘲讽的。可是身处复杂尖锐的矛盾斗争漩涡，稍不留心即可招致杀身之祸，张良的种种做作也实属迫不得已，这是张良的悲剧。

《留侯世家》通篇带有一种神秘的恍惚迷离的色彩。篇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是“圯上赠书”一节。它应当是张良或他的门客弟子们编出来的故事，但生动地表现了张良的一场脱胎换骨的发展变化过程，从此他不再是那个“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的莽汉，而变成满腹玄机的“帝王师”了。至于张良献计请商山四皓出山辅佐刘盈以保其太子之位，应当说这是张良凭着他的大智慧化解了一场可能引起大乱的政治危机。“商山四皓”是张良准确把握刘邦心理之后给他提供的一个搪塞戚夫人的借口。明代张时彻说：“帝岂不知太子必不可易，吕后必不可废？特不忍于戚姬之爱，故亦假四人以沮戚姬。”这一节中对刘邦种种复杂微妙心理的刻画堪称传神妙笔。

留侯张良者(1)，其先韩人也。秦灭韩(2)，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3)，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4)。

【注释】

(1)留侯：张良的封号。留，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沛县东南。

(2)秦灭韩：秦王政十七年（前230），秦派内史腾虏韩王安，灭韩以为颍川郡。

(3)不葬：指不以礼相葬，为节省钱财。

(4)五世相韩：应曰“相韩五世”。张良的祖父开地相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

【译文】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韩国被秦国所灭，张良年纪小，还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里还有奴仆三百多人，但当他弟弟死时，葬礼却一切从俭，而尽着全部财产用来寻求刺客刺杀秦始皇，为韩国报仇，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曾在韩国相继做过五朝的宰相。

良尝学礼淮阳(1)。东见仓海君(2)，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3)。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4)。

【注释】

(1)淮阳：秦县名，即今河南淮阳，秦时为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2)仓海君：秦朝时秽貊国的君长。秽貊国后来归汉为苍海郡，故史公以后来之郡名称之。古秽貊国在今朝鲜中部。

(3)“良与客狙（jū）击”二句：事在始皇帝二十九年（前218），见《始皇本纪》。狙击，半路伏击。博浪沙，古地名，今河南原阳城东南旧有博浪城，相传即张良狙击始皇帝处。副车，也叫属车，给天子车驾做扈从的车辆。

(4)亡匿：逃避，躲藏。下邳：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译文】

张良曾经到淮阳学礼。他又东游拜访仓海君，物色到了一个大力士，手持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锤。当秦始皇巡游东方时，张良同这个大力士在博浪沙中狙击秦始皇，错打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搜查，紧急捉拿刺客，就是为了张良他们。张良只好改名换姓，逃到下邳隐藏起来。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1)，有一老父，衣褐(2)，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3)，顾谓良曰：“孺子(4)，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5)。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6)。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7)，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8)，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9)。”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10)。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注释】

(1)从容：随便，不经心的样子。圯（yí）：桥。

(2)褐：粗布短衣，古代贫者所服。

(3)直堕其履圯下：直，特意，故意。王念孙曰：“欲以观其能忍与否，特堕其履，而使取之也。”

(4)孺子：小子。是一种不客气、不讲礼貌的称呼。

(5)“强忍”二句：按，凌稚隆曰：“古人以‘强忍’成就豪杰，类如此。”“‘强忍’二字，一篇关键。”

(6)长跪：原指挺身而跪，这里即指跪下身去。

(7)兴：兴起，发迹，指诸侯群起反秦。

(8)济北：秦郡名，郡治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

(9)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按，苏轼《留侯论》曰：“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安知其非秦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谷城山，也称黄山，在今山东东阿东南，当时属济北郡。

(10)《太公兵法》：按，《太公兵法》应是战国时人所依托。郭嵩焘曰：“张良智术纯袭老子‘欲翕固张，欲取固与’之旨，所从受学，殆亦‘盖公言黄老’者之流，而托名《太公兵法》耳。”

【译文】

张良曾经闲来无事在下邳桥上散步，有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人走到张良跟前，故意让自己的鞋子掉到桥下，转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给我捡鞋！”张良吃了一惊，想揍他一顿。但见他年老，就强压着怒火，下去把鞋捡了上来。老人又把脚一伸，说：“给我穿上！”张良已经给他捡了鞋，于是就跪下去给老人穿上了。老人伸着脚等张良给他穿好鞋，满意地笑着走了。张良非常吃惊，目送老人远去。那位老人走出去一里来地，又回来了，对张良说：“你这小子还可以培养培养。五天后的黎明，你我在这儿会面。”张良越发觉得奇怪，便恭敬地回答说：“是。”到了第五天黎明，张良到桥头去。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对张良说：“同老人约会，竟然迟到了，怎么回事？”说完回身就走，并说：“再过五天早点来！”到了第五天鸡刚叫，张良就来到了桥头。老人又先在那里等着了，更生气地说：“又迟到了，怎么搞的？”说完回头便走，并说：“再过五天，记着要早点来！”到了第五天，还不到半夜，张良就到桥头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于是拿出一编竹简交给张良说：“读了这部书你就可以成为帝王之师了。十年后将有王者兴起，再过十三年你我将在济北见面，你如果在谷城山下见到一块黄石头，那就是我。”说完就走了，没有再说别的话，从此也没有再见过这个人。张良天亮一看这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于是张良把它视为珍宝，经常研究记诵。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1)，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2)。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3)。良曰：“沛公殆天授(4)。”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注释】

(1)景驹自立为楚假王：事在秦二世二年（前208）一月，时陈涉已被秦将章邯所破杀，义军将领秦嘉乃拥立景驹为楚王，事见《陈涉世家》、《项羽本纪》。景驹，战国时楚国王室的后代。假王，暂时代理以行王事。

(2)道遇沛公：刘邦于秦二世元年（前209）九月起事，次年一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刘邦赴留县欲向景驹借兵，乃与张良相遇。

(3)省（xǐng）：领会，明白。

(4)殆（dài）：几乎，差不多。天授：天赐，上天给人世派下来的。

【译文】

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趁机纠集起一百多人起来反秦。这时，景驹被立为代理楚王，驻兵留县。张良本想去投奔他，半路上遇见了刘邦。张良常给刘邦讲《太公兵法》，刘邦很认可，经常采纳他的主张。张良对别人讲这些，那些人却不能领会。张良说：“沛公大概是禀受了天命吧。”因此就追随刘邦，不再去见景驹了。

沛公与良俱南，攻下宛(1)，西入武关(2)。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3)，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4)。愿沛公且留壁(5)，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6)。”秦将果畔(7)，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8)。”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9)。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10)。

【注释】

(1)攻下宛：刘邦受命西进攻秦，秦二世三年（前207）三月，刘邦于开封西击破杨熊，再西进至颍川，与张良等会合，而后南出辕，七月，宛城守将听其舍人之议归顺刘邦。详见《高祖本纪》。宛，秦县名，县治即今河南南阳，当时亦为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地。

(2)西入武关：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是陕西南部与河南南部之间的交通要道。

(3)峣下军：峣关的守军。峣关旧址在今陕西商州西北，当时蓝田县之东南，是长安一带通往河南南部地区的交通要道。

(4)贾竖：对商人的轻蔑称呼。竖，犹今所谓“小子”、“奴才”。

(5)留壁：停止前进，扎下大营。壁，营垒，这里用如动词。

(6)郦食其（yìjī）：刘邦的谋士，以口才闻名，事迹见《郦生陆贾列传》。啖（dàn）：吃，喂。这里是贿赂的意思。

(7)畔：通“叛”。

(8)解：通“懈”，松懈。

(9)“逐北至蓝田”三句：刘邦用张良计大破秦军于峣下及蓝田事，在秦二世三年九月。北，败逃。蓝田，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蓝田西。竟，彻底。

(10)“遂至咸阳”二句：事在汉元年（前206）十月，过程详见《高祖本纪》。秦王子婴，其人身世不清，《始皇本纪》说他是“二世兄之子”；《李斯列传》说他是“始皇之弟”。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弑秦二世，立子婴；子婴即位后，计诛赵高，并自行让出帝号，仍称“秦王”。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刘邦入咸阳，子婴投降刘邦。

【译文】

等到刘邦从洛阳出辕关南下时，张良又引兵与刘邦会合了，他跟着刘邦一连攻下了韩地的十多个城池，又打败了秦朝杨熊的军队。于是刘邦就派韩成留守阳翟，而让张良跟着他一道南进，攻下了宛城，接着向西挺进，攻入了武关。这时刘邦想用两万人强攻镇守峣关的秦朝军队。张良说：“目前秦军的战斗力还很强，不能轻敌！我听说镇守峣关的将领，是一个屠户的儿子，商人都唯利是图，我们可以用财宝引诱他。您可以先坚守营地，而派出一部分人先到前边去为五万人准备粮食，同时在四周的山头上多树旗帜，虚张声势，迷惑敌人。而后派郦食其带着奇珍异宝去关上贿赂秦国的守将。”秦将果然中计，答应了和刘邦一起袭击咸阳。刘邦正要同意，张良说：“这还只是那个受贿赂的将军想造反，他的部下还不一定听呢！如果他的部下不听，那就要坏事。不如趁着他们思想松懈，对他们发起突然进攻。”刘邦同意，于是引兵突袭峣关，秦军无备，峣关失守了。接着刘邦乘胜追击到蓝田，与秦军再战，秦军彻底瓦解。刘邦胜利地进入了咸阳，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了。

汉元年正月(1)，沛公为汉王，王巴、蜀(2)。汉王赐良金百溢(3)，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4)。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5)。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6)，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7)。”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8)。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9)。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10)。

【注释】

(1)汉元年：刘邦被封为汉王的第一年，前206。

(2)“沛公为汉王”二句：事在汉元年一月。项羽在鸿门宴上与刘邦和解后，分封各路诸侯为王。项羽不想让刘邦做关中王，借口巴、蜀也属关中，故将其封于巴、蜀，刘邦由此始称“汉王”。巴、蜀，秦之二郡。巴郡的郡治江州，在今重庆嘉陵江北岸；蜀郡的郡治成都，即今四川成都。

(3)溢：同“镒”，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四两。有曰二十两。

(4)具：通“俱”，全部。

(5)汉中：秦郡名，郡治南郑，即今之陕西汉中。

(6)褒中：古邑名，在今陕西汉中宗营乡，距当时的南郑已经很近。

(7)以固项王意：意即迷惑项羽，使之相信刘邦无意东出争天下。固，稳定，强化。

(8)“行”二句：师古曰：“且行且烧，所过之处皆烧之也。”按，据《高祖本纪》，刘邦让张良所烧的栈道，是子午道上的栈道。

(9)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田荣是战国时齐国王室的后裔，佐其堂兄田儋于齐地起兵反秦。田儋死后，田荣又立其子田巿（fú）为王。与项氏有矛盾，故未随之入关。项羽乃封随其入关的田都为齐王，而将田巿改封于胶东，田荣遂倡言反项羽。事见《田儋列传》。反书，指反项的檄文、文告之类。

(10)发兵北击齐：按，张良烧绝栈道及以齐王反书遗项王二事，促成项羽北征田荣，于是刘邦乃能乘隙回取三秦。凌稚隆曰：“汉之所以王，楚之所以亡，在此一着。”

【译文】

汉高祖元年正月，刘邦被封为汉王，统管巴、蜀地区。刘邦赏给张良黄金百镒、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送给了项伯。刘邦也顺势让张良厚赠项伯，让项伯帮忙向项羽请求汉中地区。项羽答应了，于是刘邦得到了汉中一带。刘邦去他的封地，张良将他们送到褒中，刘邦让张良回韩国。张良临行时向刘邦提议说：“大王为什么不把走过的栈道烧掉呢，这可以向所有人表示您没有再回去的想法，可以哄得项羽对您更放心。”于是刘邦就让张良在回去的路上边走边烧，把整个栈道都烧光了。张良回到韩国时，韩王成因为让张良跟随刘邦，项羽怀恨在心，没让他去韩国，而是带着他一起东行到了自己的国都彭城。张良到彭城后对项羽说：“汉王烧毁了栈道，他没有回来的意思了。”接着又把齐王田荣的造反檄文送给了项羽。项羽于是便不再防备西边的刘邦，而放心地引兵北上去攻打齐国了。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1)。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2)。汉败而还(3)，至下邑(4)，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5)，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6)，楚枭将(7)，与项王有郄(8)；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9)：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10)，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11)，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12)，使韩信将兵击之(13)，因举燕、代、齐、赵(14)。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注释】

(1)还定三秦：事在汉元年（前206）八月。刘邦拜韩信为大将，一举收复了三秦，过程参见《淮阴侯列传》、《高祖本纪》。三秦，指关中地区。项羽将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秦朝的三员降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今陕西临潼东北）；董翳为翟王，都高奴（今陕西肤施东），目的是阻挡刘邦从汉中北上。

(2)“从东击楚”二句：刘邦于汉元年八月北上收复关中；于汉二年（前205）十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东出，先后收服了韩王郑昌、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至四月，遂乘项羽北征田荣之机，率五十六万人一举攻下了项羽的国都彭城。

(3)汉败而还：刘邦攻入彭城后，项羽率三万人驰回，大破刘邦，刘邦狼狈西逃。过程详见《项羽本纪》。

(4)下邑：秦县名，县治即今安徽砀山。时刘邦的将领吕后之兄吕泽在此驻军。

(5)捐关以东等弃之：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用来封赏有功者。关以东等，犹言关东诸地。

(6)九江王黥布：原名英布，因受过黥刑，故时人称之为“黥布”，项羽的猛将，号当阳君。入关后，被封为九江王，都六（今安徽六安北）。事迹详见《黥布列传》。

(7)枭将：猛将。

(8)与项王有郄：据《黥布列传》，项羽北征田荣，召黥布，黥布没有亲自从征，只派了一员偏将前去；刘邦攻破彭城，黥布亦坐视不救，故二人不和。郄，通“郤”、“隙”，隔阂，矛盾。

(9)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彭越原在巨野泽中为“盗”，陈涉起义后，彭越亦聚众而起。由于未随刘、项入关，故项羽未予加封。田荣首倡反项，为联络同盟，赐彭越将军印，彭越遂反于梁地，事见《彭越列传》。梁地，约当今之河南东北部一带地区，战国时属于魏国，因魏国建都大梁（今开封），故也称梁国。

(10)属：同“嘱”，委托。

(11)随何：刘邦的谋士，以口辩闻名。

(12)魏王豹反：事在汉二年（前205）五月。汉二年三月，刘邦率诸侯东击项羽，魏豹乃从刘邦反项，并随刘邦东克彭城；刘邦彭城大败后，魏豹返回西魏，倒戈反刘。魏王豹，战国时魏国国王的后裔，因起兵反秦被楚怀王立为魏王。后项羽改封之为西魏王，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

(13)使韩信将兵击之：魏豹叛变后，刘邦使人招之不听，遂使韩信破虏之，事在汉二年八月，过程详见《淮阴侯列传》。

(14)因举燕、代、齐、赵：依顺序应曰“因举代、赵、燕、齐”。举，拔掉，攻下。代，陈馀的封国，都代（今河北蔚县东北的代王城）。项羽分封诸侯时，改封赵王歇为代王，陈馀不从，仍拥戴赵王歇居赵地，而赵王歇遂封陈馀为代王。陈馀留赵为赵王相，而派夏说往镇代地。汉二年（前205）后九月，夏说被韩信所擒。赵，陈胜、吴广失败后，陈馀等拥立战国时赵王后代赵歇建立的诸侯国，都襄国（今河北邢台）。汉三年（前204）十月，被韩信所灭。燕，臧荼受项羽分封建立的诸侯国，都蓟（今北京西南部）。齐，战国时齐国王室的后代田儋等相继在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建立的诸侯国。田荣被项羽破杀后，其弟田横又拥立田荣子田广为齐王，汉四年（前203）十一月被韩信所灭。以上韩信“举代、赵、燕、齐”的过程详见《淮阴侯列传》。

【译文】

项羽最终也没有让韩成去韩国，先是把他降为侯，后来又在彭城把他杀了。张良逃走，抄小路去投奔了刘邦，而刘邦这时已经回军收复关中了。刘邦封张良为成信侯，让他随同东征项羽，一直打到了彭城。汉军被项羽回师打败后，他们向西逃到了下邑，刘邦下马坐在马鞍子上休息，问道：“我如果拿出函谷关以东的地盘用来封赏，谁可以帮我同建破楚之功？”张良建议说：“九江王黥布，曾是项羽的猛将，现在与项羽不和；彭越和齐王田荣联合正在梁地反项：这两个人可以赶紧收用。您部下将军中只有韩信可以委派重任，独当一面。假如您真想把地盘拿出来，就给他们三个，那么项羽肯定可以打败。”于是刘邦就派了随何去劝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联合彭越。等到魏王豹叛变抗汉时，刘邦派韩信率军征讨，韩信破魏后，顺势平定了燕、代、齐、赵等国。刘邦最终打败项羽就是靠着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1)，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注释】

(1)特将：单独领兵，独当一面。特，独。

【译文】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领兵独当一面，只是作为一个出谋划策的人，经常跟随在刘邦身边。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1)。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2)，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3)。”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4)。”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注释】

(1)“汉六年”二句：按，汉五年（前202）之十二月，项羽被刘邦所灭；二月，刘邦即皇帝位；至六年（前201）十二月，刘邦分封第一批功臣。当时以十月为岁首。

(2)筹策：古时供运算使用的筹码，这里借以指谋略。

(3)自择齐三万户：韩信原为齐王，垓下之战项羽败亡后，刘邦遂夺韩信兵权，并将其改封楚王，故此时刘邦可以令张良“自择齐三万户”。

(4)不敢当三万户：按，这是张良深明形势，亦深知刘邦、吕后的为人，所以处处谦退，这大概也是悟自黄老权术，故其下场与韩信、彭赵等人不同。

【译文】

汉高祖六年正月，分封功臣。张良没有带兵打仗的功绩，刘邦说：“决策于大帐中，制胜于千里外，这就是张良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作封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与您在留县相会，这是老天爷把我交给陛下。陛下您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有的还算好用。我只要一个留县就足够了，不敢领受这三万户的厚赏。”于是刘邦便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1)。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2)，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3)，西有崤、黾(4)，倍河(5)，向伊、雒(6)，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7)，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崤、函，右陇、蜀(8)，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9)，阻三面而守(10)，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11)，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12)。此所谓金城千里(13)，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14)。

【注释】

(1)刘敬说高祖曰“都关中”：事在汉五年（前202）刘邦称帝后。刘敬，原名娄敬，以一戍卒的身份劝说刘邦建都关中，因受赏识被赐姓刘，故称“刘敬”。事见《刘敬叔孙通列传》。

(2)山东：崤山（或曰华山）以东，泛指今河南、河北南部以及山东西部等地区。

(3)成皋：古邑名，在今河南荥阳西北，地形险要，为军事重镇，刘邦与项羽在此反复争夺了两年多。其南侧即后来的虎牢关。

(4)崤、黾：崤山及渑池。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灵宝东南，东西绵亘三十五里。渑池，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渑池城西。黾，通“渑”。

(5)倍河：北倚黄河。倍，同“背”。

(6)向伊、雒：向南面对伊、洛二水。伊水源于河南栾川之外方山，东北流，在偃师入洛水。洛水源于陕西东南部之冢岭山，东流入河南，在洛阳东北入黄河。

(7)其中小：意谓洛阳城周围的平原狭小。

(8)右陇、蜀：西侧有陇山与岷山。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岷山在今四川与甘肃界上，二山相连。

(9)胡：指匈奴等北部边境上的少数民族。苑：牧场。

(10)阻：凭借，倚靠。

(11)漕挽：指水运和陆运。

(12)委输：转运。

(13)金城：指坚固的城。

(14)“于是高帝”二句：按，此极度夸张，以言刘邦对张良意见的重视。西都关中，乃西都栎阳（在今陕西西安之阎良区），至七年（前200），始徙居长安。

【译文】

刘敬建议刘邦“国都应该设在关中”。刘邦迟疑不决。刘邦的大臣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大都劝刘邦建都洛阳，说：“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和渑池，背靠黄河，面对伊、洛二川，形势险要，足以依仗。”张良说：“洛阳固然有它险要的一面，但是它中间狭窄，方圆才不过几百里，土地瘠薄，四面都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这不是一个可以发挥军事优势的地方。关中左边是崤山和函谷关，右边是陇山与岷山，中间沃野千里，南面的巴、蜀物产丰富，北面的胡地盛产牛马，我们可以倚靠南、北、西三面防守，只用向东一面控制东方的诸侯。诸侯安定的时候，可以通过黄河、渭水把全国各地的粮食向西运到长安；一旦有诸侯叛乱，关中的人力物力通过渭水、黄河顺流而下，完全可以供给前线。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说法是对的。”于是刘邦当天就驾上车子西行建都关中了。

上欲废太子(1)，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2)。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释之劫留侯(3)，曰：“君常为上谋臣(4)，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释之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5)，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6)，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7)，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释之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8)。

【注释】

(1)太子：吕后的儿子刘盈。

(2)戚夫人：刘邦在汉中时新得的宠姬，原籍定陶。

(3)建成侯吕释之：通行本原文作“建成侯吕泽”。据《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建成侯乃吕释之，吕泽为周吕侯，二人皆吕后之兄。此时吕泽已死，此云“建成侯吕泽”者，误。下文“吕泽”亦误。今改。劫：挟持，强制。

(4)常：通“尝”，曾经。

(5)顾：但，转折语词。不能致：不能得到。

(6)卑辞：放低身份说好话。安车：安稳舒适的车子。

(7)从入朝：让他们跟着太子进宫朝拜。从，使之跟从。

(8)“四人至”二句：按，马非百曰：“四皓形迹至为可疑，此盖汉高君臣假借所谓四皓之名，设为骗局，以杜戚夫人更易太子之无理要求耳。不然天下安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之隐君子哉？”

【译文】

后来，刘邦想废掉太子刘盈，另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很多大臣谏阻，但都没能彻底改变刘邦的态度。吕后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提醒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一贯信任他。”于是吕后就派建成侯吕释之挟持张良，说：“您曾为皇上出谋划策，现在皇上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躺在屋里睡大觉不闻不问？”张良说：“当初皇上曾多次处于危急之中，采纳我的意见也是侥幸的事。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了，他出于个人的感情想换太子，这是他家庭内部的事情，对于这种事情，即使有一百个张良也没有用。”吕释之逼迫他说：“不管怎样必须给我想个办法！”张良说：“这种事单凭言语谏争是行不通的。但是有这么四个人，皇上一直想请而至今请不到。这四个人年纪都大了，他们认为皇上傲慢无礼好侮辱人，宁愿逃到深山里躲起来，也不愿做汉朝的臣子。但是皇上一直对这四个人很崇敬。现在您如果能够不吝惜金银财宝，让太子写上一封信，言辞要特别谦恭，安排好舒适的车子，派一个口才好的人一再请他们来，我估计他们是会来的。如果他们来了，叫他们做太子的宾客，经常跟随太子上朝，故意让皇上看到他们，皇上一定会问。一问是他们，皇上知道他们德高望重，这对太子会是一种很大的帮助。”于是吕后就让吕释之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和厚礼，谦恭地去请这四个人。四人请来后，先住在建成侯吕释之的家里。

汉十一年，黥布反(1)。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2)，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3)，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4)，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5)，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6)。上虽病，强载辎车(7)，卧而护之(8)，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9)，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10)，而公自行耳(11)。”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12)。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13)，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14)，愿上无与楚人争锋(15)。”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16)。”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17)。”

【注释】

(1)“汉十一年”二句：汉初，以韩信、彭越、黥布功最高，皆封王。十一年春，刘邦杀韩信；同年夏，又杀彭越。黥布疑将及己，遂于该年七月举兵反。详见《黥布列传》。汉十一年，前196。

(2)俱：偕，同行。

(3)母爱者子抱：意谓母亲受宠，父亲就会更多地爱抚抱持她的孩子。

(4)终：竟，无论如何。不肖：不类（其父），指不成材，没出息。

(5)故等夷：旧日的平辈。等夷，指身份地位相同。夷，平。

(6)鼓行而西：谓大张旗鼓、无所顾忌地杀向京师。

(7)辎（zī）车：有篷帷，可供伤病者坐卧的车。

(8)护：监督，监管。

(9)吕泽：按，当为吕释之。

(10)惟：思，考虑。不足遣：不配担当此任。

(11)而公：你老子。而，尔，你。

(12)灞上：灞水边上。当时的灞水自蓝田流来，经长安城东，北流入渭水。

(13)曲邮：在今陕西临潼东北，当时的新丰邑西南。

(14)剽（piāo）疾：勇猛迅捷。剽，迅捷。

(15)争锋：意谓面对面地硬拼。

(16)监关中兵：徐孚远曰：“太子监关中兵，一以固根本，亦以安太子，解不击黥布之事也。”

(17)傅：辅导，护持。时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张良为少傅。

【译文】

汉高祖十一年，黥布起兵造反。刘邦当时病得挺重，想让太子率兵前去征讨。四个人商量道：“我们之所以来，就是为了保护太子。今天让太子领兵出征，事情很危险了。”于是四人去见吕释之说：“太子领兵出征，有了功劳，地位也不会比太子更高；假如无功而回，那从此就要遭殃了。而且和太子一起出征的那些将领，都是过去同皇上一道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去统领他们，这与让一只羊去统领一群狼没什么两样，他们谁也不会替太子尽力，必然是无功而返。俗话说：‘爱哪个母亲，哪个母亲的孩子就被抱得多。’现在戚夫人与皇上日则同行夜则同寝，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常说‘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不成器的小子坐在我心爱的儿子的上头’，赵王如意必定要取代太子是很明显的了。你为什么还不赶快请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就说：‘黥布是天下有名的猛将，很会用兵，现在咱们的这些将领，过去又都是和您同辈的，让太子去统领他们，与让羊去统领狼没两样，没有人愿意听他使唤，这要让黥布知道了，他就会毫无顾忌地向西长驱直入了。皇上现在虽然有病，但还是坚持一下，即使在篷车里躺着不动，只要您在，诸将谁也不敢不尽力。您虽然吃些苦，为了老婆孩子，就再硬撑一回吧。’”于是吕释之当夜就把四个人的意思告诉了吕后，吕后赶紧找机会按着四个人的意思对刘邦哭诉了一回。刘邦说：“我早就琢磨着这个小子不中用，还是老子自己去吧！”于是刘邦亲自率军东征，留守京都的大臣们，都送行到灞上。张良正病着，但也勉力挣扎着来到曲邮，面见刘邦说：“我本来应随您一起去，但病得太重不可能了。楚人迅猛剽悍，希望您不要同他们正面硬拼。”并乘机对刘邦说：“应该任命太子为统帅，监督节制关中的所有军队。”刘邦答应了，说：“您即使病着，就躺着替我勉力照顾太子吧！”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1)，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2)，以死争太子(3)。上详许之(4)，犹欲易之。及燕(5)，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晧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6)。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7)，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8)。”

【注释】

(1)疾益甚：据《高祖本纪》，“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

(2)古今：“古”指晋献公事，“今”指秦始皇事。

(3)争太子：反对刘邦废弃原太子。争，争辩，劝阻。

(4)详：同“佯”，假装。

(5)燕：通“宴”，安乐，安闲。

(6)东园公、角（lù）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按，四者皆非人名，或但以地称，或仅以姓称。《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师古注：“四皓称号本起于此，更无姓名可知。盖隐居之人，匿迹远害，不自标显，秘其氏族，故史传无得而详。”角里，也写作“甪里”，音同。

(7)辟逃：逃避。辟，同“避”。

(8)幸：谦词，自己为此感到幸运。卒：终，一直到底。调护：调教，护持。

【译文】

汉高祖十二年，刘邦打败黥布从前线回来后，病情越来越重了，更加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他，他也不听，张良就推说有病，不再过问政事。叔孙通称古道今地引证了许多历史教训，甚至要用一死来劝阻刘邦。刘邦假意答应，而心里仍想换太子。等到宫里开宴会，酒席已经排开，太子在一旁侍候。这四位老人跟随着太子，年纪都在八十开外，须发皆白，衣帽伟丽。刘邦觉得奇怪，便问太子：“他们几个是什么人？”于是四个人上前各报姓名，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刘邦于是大吃一惊，说：“我找你们好多年，你们避而不见，今天你们为什么来和我儿子交往呢？”四人都说：“您看不起士人动不动就骂人，我们坚决不受您的侮辱，所以躲藏起来。后来我们听说太子仁慈忠孝，礼贤下士，普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愿意为他效死，所以我们就来了。”刘邦说：“那就烦请你们始终如一地照护太子吧。”

四人为寿已毕(1)，趋去(2)。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3)。”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4)！”歌数阕(5)，戚夫人嘘唏流涕(6)。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7)。

【注释】

(1)为寿：向人敬酒，祝其健康长寿。

(2)趋：小步疾走，这是臣、子在君、父面前行走的礼节。

(3)“为我楚舞”二句：按，戚夫人旧籍定陶，刘邦家沛，皆故楚地，故爱楚调。若，你。

(4)“鸿鹄（hú）高飞”八句：鸿鹄，天鹅。羽翮（hé），羽翼。翮，羽茎。绝，横渡。矰缴，泛指射具。矰，一种射鸟的短箭。缴，系在箭尾的丝绳。史珥曰：“‘鸿鹄高飞’一歌虽有雄概，而音韵凄激，如将不胜。高帝鼓缶之景宛然。”陈祚明《古诗选》曰：“上四句雄浑，下四句苍凉，开孟德四言之风。”

(5)阕（què）：乐曲终了，后用为“段落”、“片段”之义。

(6)嘘唏：抽泣的声音。

(7)“竟不易太子”二句：司马光《通鉴考异》曰：“高祖刚猛伉暴，非畏缙绅讥议者也。但以大臣皆不肯从，恐身后赵王独立，故不为耳。若决意欲废太子，立如意，不顾义理，以留侯之久故亲信，犹云‘非口舌所能争’，岂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泥其事哉！”凌稚隆引张时彻曰：“良盖知高帝倾慕四人，假伟衣冠、善仪状者称说姓名以售秘计耳。帝岂不知太子必不可易，吕后必不可废？特不忍于戚姬之爱，故亦假四人以沮戚姬，又奚暇问其赝不赝也？凡此皆谲以济事，而不由于正者也。”

【译文】

四个人向刘邦敬酒后一齐退去。刘邦目送他们退下，叫过戚夫人指着他们说：“我想换掉太子，可是那四个人保护他，他的翅膀已经长成，动不了他啦。吕后真是你的主子啊！”戚夫人听着泪如雨下，刘邦说：“你给我跳个楚地的舞吧，我为你唱首楚歌。”刘邦唱道：“鸿鹄展翅高飞，一飞横空千里。翅膀已经长硬，任凭东西南北。任凭东西南北，谁能对它奈何！纵有强弓硬弩，也将徒劳无益！”他反复唱了好几遍。戚夫人抽泣着泪流满面。于是刘邦怏怏地离席而去，宴会就此结束。刘邦最终没废掉太子，就是因为张良出主意请来了这四个人的缘故。

留侯从上击代(1)，出奇计马邑下(2)，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3)。”乃学辟谷，道引轻身(4)。

【注释】

(1)从上击代：指代相陈豨叛汉，刘邦率军讨伐之事。事在高祖十年（前197）秋。代，汉初建立的诸侯国，韩王信为代王时，都马邑（今山西朔县）；陈豨为代相时，居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之代王城）。

(2)出奇计马邑下：按，张良此计诸篇皆不载。

(3)从赤松子游：意即要去学道做神仙。赤松子，古代传说为仙人的名字。

(4)“乃学辟谷”二句：轻身，方士的用语，据说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平地飞升。凌稚隆引邵宝曰：“志欲退以辟祸也，辟谷其术耳。”司马光曰：“以子房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伪矣，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故子房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译文】

张良还曾跟随刘邦去讨伐代国，在马邑为刘邦出过奇计，还曾建议刘邦任萧何为相国，此外他平常与刘邦谈过的事情还有很多，但那些没关系到国家存亡，所以这里就不再记述了。张良自己说：“我们家世代为韩国丞相，韩国被灭亡后，我不吝惜万贯家财，为韩国向秦朝报仇，曾使天下震动。现在我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做了帝王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作为一个平民来说，这已经到达顶点，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我愿意抛弃人世间的一切事情，想跟着赤松子去当神仙。”于是他就学习辟谷之术，意想平地飞升。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1)。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2)。

【注释】

(1)葆祠之：意即珍重地供奉它。葆，通“宝”。

(2)“每上冢”二句：意谓每年两次祭祀张良时，同时也一并祭祀黄石。伏，夏季伏日之祭。腊，冬季腊月之祭。

【译文】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头遇到的送给他《太公兵法》的那位老人，十三年以后，张良跟随刘邦经过济北，果然见谷城山下有一块黄石头，就把它带回珍重地供奉起来。张良死时，人们也把黄石同他埋在了一起。每逢夏、冬两季祭祀张良时，同时也祭祀那块黄石。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1)。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2)，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3)，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4)。”留侯亦云(5)。

【注释】

(1)物：精灵，具有神怪性质的东西。王充《论衡·论死》：“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则古代有些唯物的思想家虽不相信有鬼神，却相信有一种很灵异的东西。

(2)离困：陷入困境。离，同“罹（lí）”，遭，陷。

(3)计：估计一定。

(4)“以貌取人”二句：《仲尼弟子列传》云：“澹台灭明字子羽……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小路），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失，错。

(5)留侯亦云：古人以身材魁梧高大为美，张良“状貌如妇人好女”，故不易为人所重，然而却有大才，故作者有此说。

【译文】

太史公说：很多学者不相信鬼神，但却认为有物怪。至于像张良见到的给他书的老人，也可以说是一怪了。汉高祖曾多次陷入困境，而张良常常能使他转危为安，这难道说不是天意吗？汉高祖曾说：“运筹于军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也正因此我心目中张良一定是一个身材魁梧、相貌非凡的人，等到后来见到他的画像，竟然长得像个柔弱的美女。孔子曾说过：“单以容貌取人，我就看错过澹台子羽。”对于张良，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列传

伯夷列传

《伯夷列传》是《史记》“列传”部分的第一篇，起首第一句“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具有发凡起例、标举取舍评判原则的作用，这是《史记》的读者们应该注意的。

可是《伯夷列传》多少与司马迁自己立的这个标准有些距离。“伯夷”其人的真实性就禁不住推敲，他是司马迁在先秦诸子书不同说法的基础上，集中概括、加工而成的一个艺术形象。那么司马迁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首先，“禅让”是司马迁心目中最高的道德理想境界，《史记》的“本纪”以尧舜开头，“世家”以吴太伯开头，“列传”以伯夷开头，这是一种带有原则意义的安排。其次，司马迁歌颂伯夷的“让”，是用以反对与批判现实政治生活中的“争”。他在《太史公自序》中说：“末世争利，唯被奔义，让国而死，天下称之。”反观汉代开国以来统治集团内部君臣、父子、兄弟、叔侄之间的钩心斗角，攻伐残杀不休的“争利”、“争国”，其谴责意义是相当明显的。另外，司马迁也借伯夷的遭遇揭露出好人屡遇灾祸而恶人却“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的社会不公，继而对所谓“天道”提出了强烈的质疑，这在当时是富有批判性和战斗性的。

《伯夷列传》在《史记》中也是抒情性最强的篇章之一，钱锺书说：“此篇记夷、齐行事甚少，感慨议论居其大半，反议论之宾，为传记之主。司马迁牢骚孤愤，如喉鲠之快于一吐，有欲罢而不能者。”司马迁在文中使用了大量的疑问句、反问句，就像一首太史公的《天问》，宣泄着胸中的愤慨、纠结、怀疑、批判等种种激烈涌动着的情绪。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1)。《诗》、《书》虽缺(2)，然虞夏之文可知也(3)。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4)，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5)。示天下重器(6)，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7)；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8)。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9)；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10)，何哉？

【注释】

(1)考信：通过考察得以确信。六艺：指儒家的“六经”，即《礼》、《乐》、《书》、《诗》、《易》、《春秋》。

(2)《诗》、《书》虽缺：指秦始皇焚书后，《诗》、《书》都有部分散佚。

(3)虞、夏之文：指《尚书》中记载虞夏事的篇章。今文《尚书》中有《尧典》，古文《尚书》中有《尧典》、《舜典》、《大禹谟》，记载了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的事情。

(4)“舜禹之间”二句：指尧将让位于舜，舜将让位于禹时，舜和禹都是被全体诸侯大臣推荐出来的。参见《五帝本纪》。岳，四岳，分掌四方诸侯的四个诸侯盟主，当时称为方伯。牧，州牧，各州的行政长官。

(5)授政：指传与帝位。

(6)天下：这里指国家政权。重器：也称“大器”、“神器”，极言其贵重紧要。

(7)“尧让天下”三句：《庄子·让王》云：“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这是庄子为阐述道家学说而编造的故事。至晋人皇甫谧作《高士传》，则敷衍为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于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又欲召以为九州长，许由以为受辱，至颍水边洗耳。

(8)卞随、务光：二人也是《庄子·让王》中虚构的人物。据说商汤曾向他们请教有关伐桀的问题，他们不回答。汤灭桀后，想把天下让给他们，他们都气愤得投河而死。

(9)“孔子序列”二句：孔子序列吴太伯、伯夷事，皆见于《论语》。吴太伯，周太王之子，周文王的大伯父。他知道太王欲把君位传与其弟季历，以便日后顺利地传给周文王，于是偕二弟仲雍逃离周国而去，事见《吴太伯世家》。“太”字也写作“泰”。伦，类。

(10)不少概见：即“不可见”，“见不到”。

【译文】

学者们记载历史的册籍很多，但仍然要把“六经”作为鉴别取舍的标准。《诗经》、《尚书》虽然有残缺，但是关于虞、夏两代的记载还是能够看到的。尧准备让位给虞舜时，舜准备让位给禹时，都是四方的诸侯盟主和各州长官一齐推荐，又先让他们试着代行帝王之职，主持政事几十年，有了明显的治理天下的功绩时，才把帝位正式传给他们。由此可见天下的政权是极其重要的，帝王是天下的主宰，而传授管理天下的政权是这样的不可掉以轻心。可是有人传说：尧要把管理天下的职位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认为是耻辱而逃走隐居起来；到了夏朝的时候，又有卞随、务光这两个人也不肯接受帝位。这几个人为什么受到称赞呢？太史公说：我登上过箕山，山上据说有许由的坟墓。孔子列举过许多古代的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等，说得都很详细；我所听到的有关许由、务光的传说其节义也很高尚，但孔子却从来没有提到过他们，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1)。”“求仁得仁，又何怨乎(2)？”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3)。其传曰(4)：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5)。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6)，盍往归焉(7)。及至(8)，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9)，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10)，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11)，隐于首阳山(12)，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13)，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14)，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15)，命之衰矣(16)！”遂饿死于首阳山(17)。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注释】

(1)“不念旧恶（è）”二句：孔子此语见《论语·公冶长》。所谓“旧恶”，不知指何事。恶，怨仇。用，因。希，通“稀”。

(2)“求仁得仁”二句：孔子此语见《论语·述而》，亦不知确指何事。孔安国注曰：“以让为仁，岂有怨乎？”亦只可姑妄听之，未必符合孔子原意。

(3)睹轶（yì）诗可异焉：按，《论语》所云，本不知对何事而发，今硬自将其与《采薇歌》牵合一起，矛盾自然就出来了。轶诗，散失而未编入“三百篇”内的古代诗歌，这里即指下文所引的《采薇歌》。

(4)其传曰：按，最早而又较详细地记载伯夷“事迹”的是《庄子》。

(5)孤竹君之二子：《庄子·盗跖》云：“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说伯夷、叔齐为孤竹君之子者，始于庄周，成于司马迁。

(6)西伯昌：即日后之周文王，姓姬名昌。商朝末年，姬昌为西方诸侯长，故称“西伯”。伯，通“霸”，诸侯之霸主。养老：收养老人，实乃招贤纳士之意。

(7)盍：通“盖”。乃，于是。归：投奔。

(8)及至：就字面，应指到达周国，但据下文文意，实际是在武王出师东征的路上。

(9)“武王载木主”二句：当时文王已死，武王载其灵牌伐纣，表示自己是谨奉父命，行父之志。木主，灵牌。

(10)爰（yuán）：于是，就。及：动起。

(11)义不食周粟：一说不食周粟只是不食周的俸禄。

(12)首阳山：其说甚多，有曰即今山西永济附近之雷首山，有曰即今河南偃师西北之首阳山，有曰其山在今甘肃陇西。按，其人之有无尚不可知，其隐而饿死之地自然更是后人之影附。

(13)以暴易暴：按，称武王伐纣为“以暴易暴”，可谓骇人听闻。此歌不见于先秦典籍，不知史公取自何处。

(14)忽焉：消失得很快的样子。或曰，忽，奄忽，指死亡。

(15)于嗟：也写作“吁嗟”，叹息声。徂（cú）：去，这里指死。

(16)衰：倒霉。

(17)遂饿死于首阳山：说伯夷为饿死于首阳山者始于庄周，其《盗跖》云：“伯夷叔齐……而饿死于首阳之山。”其《让王》云：“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早于《庄子》之《论语·季氏》、晚于《庄子》之《吕氏春秋·诚廉》皆未云其饿死。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他们不记旧的仇恨，因此他们的怨气也少。”又说：“他们求仁得仁，还有什么可怨愤的呢？”我对于伯夷、叔齐的经历感到悲哀，当我看到他们遗留下来的诗句时又感到很诧异。他们的传记上说：

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让小儿子叔齐继位，等到父亲死后，叔齐让位给大哥伯夷。伯夷说：“让你继位是父亲的遗命。”于是逃走了。而叔齐也不肯即位逃走了。国人只得拥立了二儿子为君。当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姬昌善于收养贤士，于是去投奔他。等他们到达时，西伯姬昌已经去世，武王姬发正载着灵牌，号称是遵循父亲的遗命，向东讨伐殷纣。伯夷、叔齐拦住武王的马劝阻说：“你父亲刚死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这能说是孝吗？做臣子的讨伐自己的君主，这能说是仁吗？”武王左右的人要杀他们。太公姜尚说：“这是两位义士。”于是让人把他们搀扶开了。武王灭亡了殷纣，天下都接受周的统治，而伯夷、叔齐却对作周朝的臣民感到耻辱，坚守道义决心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摘蕨菜充饥。等他们饿得将死的时候，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西山啊，采蕨菜来充饥。用暴力取代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是违背道义！神农舜禹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啊，我的出路啊又在哪里？啊，我就要死去了，我的命运啊真是可怜之极！”于是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

从他们留下的歌词看来，伯夷、叔齐是有怨愤呢还是没有怨愤呢？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1)。”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2)！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3)。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4)，肝人之肉(5)，暴戾恣睢(6)，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7)。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8)。若至近世，操行不轨(9)，专犯忌讳(10)，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11)，时然后出言(12)，行不由径(13)，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注释】

(1)“天道无亲”二句：语见《老子》第七十九章。亲，亲近，偏向。与，助。

(2)积仁絜行：努力为仁，努力使自己的操行廉洁。絜，通“洁”。

(3)卒蚤夭：《论语·雍也》孔子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仲尼弟子列传》云：“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卒，终于，结果。蚤，同“早”。夭，夭折。

(4)盗跖（zhí）：古代传说中的大盗，名跖。

(5)肝人之肉：《庄子·盗跖》云：“盗跖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之。”或云“肝”当作“脍（kuài）”，脍人之肉，将人肉切成细丝而食之。

(6)暴戾（lì）：残暴凶狠。恣睢（suī）：任意为非做歹。睢，怒目视人的样子。

(7)竟以寿终：《庄子·盗跖》未言盗跖“以寿终”，此亦史公所发挥。

(8)彰明较著：四字叠用，都是“明确”、“显著”的意思。较，明。

(9)不轨：不端，不走正道。

(10)专犯忌讳：专门违法犯禁。忌讳，犹言禁忌。

(11)择地而蹈之：看好了地方才下脚走出一步，极言其小心谨慎。

(12)时然后出言：看准时机合适了才开口说话。时，合时机。

(13)行不由径：走路不抄近道。径，小路。

【译文】

有人说：“上天的规则没有偏向，总是帮助好人。”那么像伯夷、叔齐，能不能算是好人呢？他们努力修仁德保持廉洁操守，而最后竟被饿死！在圣门的七十多位高徒中，孔子最赞美颜渊好学。但颜渊却经常处在穷困之中，甚至连糟糠也吃不上，最后短命而死。上天帮助好人，究竟表现在哪里呢？盗跖每天都在无故地杀人，把人肝切丝吃掉，他凶狠残暴为所欲为，率领着几千人横行天下，结果却寿终正寝。这又是遵循的什么标准呢？这些都是非常明显的例子啊。至于近代那些品行不端，专门违法犯忌的坏蛋，却终身享乐，几代人高官厚禄连续不断；而谨慎小心得看好了地方才走一步，非到了合适时机才说话，走路从来不抄小道，非遇到该主持正义的时候不出头，却遭遇灾祸的人，简直数不清啊。我真是疑惑不解，那所谓的天道，究竟存在不存在？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1)。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2)？

【注释】

(1)“举世混浊”二句：屈原《渔父》云：“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此酌用其句。

(2)“岂以其重”二句：不就是因为他们把道德操行看得那样重，所以才把穷困以至于生死都看得这样轻吗？彼，指德行操守。此，指生死穷通。

【译文】

孔子说：“志向不同的人，不可能为对方出什么好主意。”只好让他们各自按着自己的意志去办。孔子又说：“富贵如果可以不择手段地去追求，那么即使让我拿起鞭子做马夫我也干，如果不可以不择手段地求取，我就只能按照我的志趣行事了。”孔子又说：“只有到了寒冷的冬天，才能看出松柏最耐寒。”整个社会都混浊不清，高洁的人这时才会显现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把道德操行看得那样重，所以才把贫穷以至于生命看得这么轻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1)。”贾子曰(2)：“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3)。”“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4)。”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5)；颜渊虽笃学(6)，附骥尾而行益显(7)。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8)，类名堙灭而不称(9)，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10)，非附青云之士(11)，恶能施于后世哉(12)？

【注释】

(1)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语见《论语·卫灵公》。疾，患，担心。

(2)贾子：贾谊，西汉文帝时的政论家，著有《过秦论》、《治安策》等。

(3)“贪夫徇财”四句：见贾谊《鸟赋》。意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死都不怕。徇，通“殉”，为某种目的或理想而舍弃自己的生命。烈士，有事业心、有气节的人。夸者，好矜夸、好作威作福的人。冯生，贪生。冯，通“凭”，恃，引申为看重。

(4)“同明相照”五句：语出《易·乾卦》。原文作“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前六句言“物以类聚”、“同类相求”之理。圣人作而万物睹，意为万事万物经过圣人诠释，其义才得以大明于天下。以此引出下文伯夷、颜渊得孔子之荐而名显天下的议论。作，起，出现。睹，被人看见，彰显。

(5)夫子：犹今所谓“先生”，这里是敬称孔子。

(6)笃（dǔ）学：好学。笃，厚，用心专一。

(7)附骥尾：这里用以比喻普通人受名人提携。行：行为，操行。

(8)趣舍有时：出仕和退隐都恰合时机。趣，通“趋”，指出仕。舍，指退隐。若此：指和伯夷等的行为一样。

(9)类名：美名。类，善。

(10)欲砥行立名：想通过磨炼操行扬名天下。

(11)青云之士：此指道德高尚的人。或曰即指孔子。

(12)恶（wū）能施（yì）于后世哉：他又怎么能够扬名后世呢？恶能，怎能，岂能。施，延，流传。

【译文】

孔子说过：“君子最痛苦的是死后名声不能被后代称颂。”贾谊说：“贪得无厌的人为追求财利而死，有气节的人为扬名天下而死，权势欲强的人为追求权势而死，一般的人只求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易·系辞》里说：“发光的物体互相映照，同类的东西互相吸引。”“云跟着龙，风跟着虎，有了圣人万事万物才能得到说明和解释。”伯夷、叔齐虽有贤德，只有得到孔子的赞誉他们的名声才得以显扬；颜渊虽然好学，但还是因为他跟上了孔子所以才使得世人皆知。而那些隐居在山林岩穴的人，他们出仕隐退的思想行为并不比伯夷、叔齐差，但他们的名字和事迹却湮灭无闻了，这不很可悲吗！看来一个普通人要想让自己的道德、名声留传后世，这其间如果没有德高望重的人来提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呀！

商君列传

《商君列传》是《史记》中描写变法过程最具体、最详尽的篇章，是《史记》中的名篇之一。《商君列传》记叙了商鞅在魏国不受重用因而入秦佐秦孝公实行变法，使秦国空前富强的丰功伟绩，和后来秦国发生政变，商鞅惨遭杀害的全过程。商鞅的法令因为不论出身、不讲人情，法令必行，一概以法为准绳，突破了儒家讲尊卑、重亲亲的约束，使其从一开始就承受着各方面的非议和阻力，商鞅法令本身也有相对苛酷的一面，“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钺之诛”（刘向《新序》），有迷信严刑酷法，不重视道德教化的缺陷，再加上商君诱骗魏太子等一些不正当的做法，其本人又死于“谋反”，所以在战国秦汉时代可谓臭名昭著。司马迁能独具慧眼地看到他的历史作用，肯定他的胆略与才干，实事求是地为他树碑立传，表现出卓越的史识与史才。司马迁在作品中记述了变法的曲折过程、具体内容，也描写了变法实行后的具体功效，使得“商鞅变法”这一中国历史上最为重要、成就最为辉煌的变法得到了真实再现，尤其是描写商鞅驳斥甘龙、杜挚等保守派、顽固派的情景，其掷地有声的言辞、坚定不移的态度，真是千载之下英风如见。

商鞅可以说是我国古代第一个“舍身求法”的悲剧英雄，但司马迁在感情上对于这个法家人物却时时流露出反感情绪，尤其在篇末的论赞中，对商鞅的评述更失公允。这可能与他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切身遭遇有关，但这并未影响他客观地反映商鞅的政治成就，反而更加突显了司马迁的进步历史观与其伟大的求实精神。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1)，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2)，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3)。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4)，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5)。王且去，座屏人言曰(6)：“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7)。”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8)！”

【注释】

(1)庶孽：古代用以指非正妻所生的孩子。公子：古代诸侯除嫡长子之外的儿子。或曰“公”字乃后人所加。

(2)刑名之学：即法家学说，因法家主张“循名责实”，以刑法治国，故云。

(3)中庶子：官名，战国时诸侯、太子、宰相身边的近侍之臣。

(4)不可讳：指死。讳，忌讳，避免。

(5)嘿（mò）：用同“默”，不说话，不出声。

(6)屏（bǐng）：使退避。

(7)禽：同“擒”。

(8)悖（bèi）：乖背，荒谬。

【译文】

商君是卫国国君姬妾所生的公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姓姬。公孙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在魏国丞相公叔座手下做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有才华，但还没有来得及向国王推荐，就病倒了。有一天魏惠王亲自来探问病情，问道：“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国家的事情该怎么办？”公叔座说：“我的侍从公孙鞅虽然年轻，但有奇才，希望大王您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魏惠王听了没有说话。等到魏惠王要走了，公叔座让周围的人都退下，对魏惠王说：“大王如果不愿听我的推荐任用公孙鞅，那就一定要把他杀掉，不能让他走出国境。”魏惠王答应后离开了。公叔座派人把公孙鞅唤来说：“今天大王问我以后谁能作魏国的丞相，我推举了你，但我看大王的意思是不想听我的话。我刚才是先忠于国君，而后才是忠于朋友，所以我又对大王说‘如果不用公孙鞅，那就立即把他杀掉’。大王已经答应了我。你应该马上离开魏国，不然就要被他们抓住了。”公孙鞅说：“既然大王不能听您的话重用我，又怎么能听您的话杀我呢？”于是他哪里也没去。魏惠王离开公叔座家，就对左右的人们说：“公叔座病得糊涂了，真叫人伤心！他想让我把国家大事都托付给公孙鞅，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1)，东复侵地(2)。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3)，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4)，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5)，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6)，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7)，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8)？’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9)。”

【注释】

(1)缪公：也作“穆公”，名任好，春秋前期秦国的国君，在位时政治修明，曾称霸西戎，为春秋“五霸”之一。

(2)东复侵地：缪公时，秦国曾几次打败晋国，把国境向东推进到了今陕西、山西交界的黄河边。战国初期以来，秦国中落，黄河以西的陕西地区又被魏国占领。

(3)妄人：徒作大言而不近实际的人。妄，虚妄，狂妄。

(4)帝道：五帝治国的办法策略。五帝是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

(5)益愈：稍好了一点。言其效果已不似上次之使孝公“时时睡，弗听”了。

(6)王道：三王的治国之道。三王也是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不过比起五帝来要低一筹。“三王”是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武王继承父业，故与文王合称一王）。

(7)霸道：五霸的治国之道。五霸在儒家心目中并不被特别推崇。

(8)邑邑：同“悒悒（yì）”，苦闷不安的样子。

(9)难以比德于殷周：难与殷、周的道德功业相媲美。按，儒家鼓吹王、霸之别，司马迁对于商鞅见秦孝公的这段描写，一方面是表现了商鞅的政治才干，另一方面也表现了法家终究不如儒家的守旧思想。

【译文】

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在国内下了招贤纳士的命令，准备重新光大秦缪公的事业，向东方收复失地。于是他就西行来到了秦国，通过孝公的宠臣景监见到了秦孝公。孝公接见了公孙鞅，公孙鞅对秦孝公谈了好久，秦孝公不时打瞌睡，一点也听不进去。待公孙鞅走后，秦孝公生气地斥责景监说：“你介绍来的客人是个说话不着边际的人，这种人怎么能用呢！”景监用秦孝公的话责备公孙鞅。公孙鞅说：“我是用五帝治国的办法来开导他的，看来他不能领悟。希望你五天之后，再向孝公引见我。”公孙鞅第二次见到孝公后，情况比上次略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能让孝公满意。事情过后秦孝公又斥责景监，景监又去责备公孙鞅。公孙鞅说：“这次我是用三王治国的办法来开导他的，他还是听不进去，请你再引见我。”于是公孙鞅第三次见到了秦孝公，这次交谈之后，秦孝公对他的言论已经有所肯定，只是还没有充分听取。这次过后，秦孝公对景监说：“你这位客人不错，我跟他还谈得来。”公孙鞅说：“这次我是用五霸治国的办法来开导他的，看他的意思是想采用了。如果他能够再接见我，我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了。”于是公孙鞅第四次见到了秦孝公。这一次秦孝公和公孙鞅谈话，他的膝盖向着公孙鞅的座位凑拢，一直移到了坐席前自己都不知道，一连听他说了几天都没有听够。事后景监问公孙鞅：“你是用什么打动了我们的国君？我们的国君高兴极了。”公孙鞅说：“我先是用五帝三王治国的办法开导他，希望他能把秦国治理得可以和夏、商、周三代相比，可是你们的国君说：‘用这种办法要很久后才能见效，我等不了。况且作为贤君，应该在他在位时就扬名于天下，我怎么能憋憋屈屈地等上几十年以至上百年再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后来只能用富国强兵的办法来给他出主意，国君对此非常喜欢；但是这样做，秦国也就不可能再达到殷朝、周朝那样的道德水平了。”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1)，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2)，必见敖于民(3)。愚者暗于成事(4)，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5)，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6)，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7)，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8)。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9)，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10)。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11)。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12)，卒定变法之令(13)。

【注释】

(1)疑：犹豫，不自信。

(2)独知之虑：独到的谋虑。独知，知他人所不知。

(3)敖：同“謷（áo）”，诋毁。

(4)暗于成事：别人都已办成了事情，他还迷惑不懂。暗，糊涂，不明白。

(5)论：讲究。

(6)易民：指改变人们旧有的风俗习惯。易，改换。

(7)缘法：沿袭旧法。缘，沿袭。

(8)溺：沉醉，拘泥。

(9)两者：指甘龙所讲的“因民而教”和“缘法而治”。

(10)法之外：旧法以外的事情，指变法而言。

(11)夏殷：指夏、殷的末代帝王桀、纣而言。

(12)以卫鞅为左庶长：按，据《秦本纪》，商鞅为左庶长是在变法后，不是在此时。左庶长，秦爵位名，为第十等。

(13)卒定变法之令：按，据《秦本纪》，商鞅说孝公变法在孝公三年（前359）。

【译文】

秦孝公任用公孙鞅后，公孙鞅想要在秦国实行变法，但孝公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公孙鞅说：“修养操行如果犹豫不定就不能成名，做事情如果犹豫不定就不能成功。有出类拔萃的操行的人，肯定要遭到一般人的非议；有特别独到的见解的人，必然要受到一般人的诋毁。愚昧的人当别人把事情都办成了，他还在那里迷惑不解；而聪明人则不用等问题发生，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至于老百姓，不能在开始做事的时候和他们商量，只能在办成以后和他们共享成果。追求最高道德的人和一般世俗的人是合不来的，成就大事业的人是不去和普通人商量办法的。所以圣人只要是能使国家富强，就不必去效法古代的典章；只要是能使百姓得利，就不必遵循旧时的礼教。”秦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在教导人时不会改变人们旧有的风俗习惯，聪明人在治理国家时不会改变国家原有的法度。按照人们旧有的习俗来进行教导，不用费力就能获得成功；遵照原有的制度来治理国家，官吏们熟悉程序而百姓们也不会受到惊扰。”公孙鞅说：“甘龙说的，都是些最世俗的话。庸人们总是安于一套已有的习俗，书呆子们总是迷信书本的条文。按照甘龙所说的那两条保住官位维持旧有秩序是可以的，但不可以和他讨论旧法以外的事情。夏、商、周三代奉行的礼教不同但都能称王，五伯执行的法度不同但都成为霸主。聪明人制订法度，而愚蠢的人只知道遵行；有才干的人改立礼教，而无能的人则只是拘泥守旧。”杜挚说：“见不到百倍的好处，不能变法；看不到十倍的功效，不能更换旧的器物。按古代的章程做绝不会错，按旧的礼法走绝不会邪。”公孙鞅说：“治理天下不只有一个办法，只要对国家方便就不必仿效古人。所以商汤和周武王都没有遵循古法而成就了王业，夏桀和殷纣倒是没有改变旧礼而亡了国。可见改变古法的人不能否定，而遵循旧礼的人不值得赞扬。”秦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并很快地确定了变法的条令。

令民为什伍(1)，而相牧司连坐(2)。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3)。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4)；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5)，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6)。事末利及怠而贫者(7)，举以为收孥(8)。宗室非有军功论(9)，不得为属籍(10)。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11)，臣妾衣服以家次(12)。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13)。

【注释】

(1)令民为什伍：把居民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地编制起来。

(2)牧司：相互监督、窥伺。连坐：旧时一人犯法，其家属亲友邻里等连带受处罚。

(3)“民以二男”二句：按，此规定的宗旨在于鼓励发展生产和增加人口。男，丁男，成年男子。分异，指分家。

(4)率（lǜ）：标准，规定。上爵：提升爵级。上，提升。

(5)僇力：并力，尽力。僇，同“勠”。本业：指农业。

(6)复其身：免除其自身的劳役负担。复，免除。

(7)事末利：指经营工商以求利。末，指工商业，与农业对举而言。

(8)举：尽，全部。收孥：收为奴隶。孥，此处同“奴”。

(9)论：论叙，铨评。

(10)属籍：指宗室谱籍。此指享受特权的亲属名册。

(11)差次：差别次序，即指等级。名：以自己名义占有。

(12)家次：家族的等级。

(13)芬华：荣华，贵盛显耀。

【译文】

新法把居民五家编为一“伍”，十家编为一“什”，互相监督，一家犯罪，其他各家都要受牵连。不告发坏人的要被腰斩，而出首告发坏人的与斩获一个敌人首级的奖赏相同，藏匿坏人的与投降敌人的处罚相同。一家有两个以上的成年男人而不分家的，要加倍地交纳赋税。立下军功的人，可以根据规定升官；为私仇而打架斗殴的，各自根据情节轻重给以惩罚。新法鼓励人民尽力发展农业，那些收获粮食和织出布匹多的，可以免除他们的劳役。对于从事商业或由于懒惰而变穷的，全部把他们集中起来做奴隶。国君的宗族凡是没有军功可以论叙的，不能够列入享受特权的亲属名册。要严格地按照爵位的尊卑划分等级，让人们按照等级的高低来占有不同的田宅，私家奴仆的穿戴用度都要随着主人的地位而定。有军功的人才能显贵荣华，没有军功的人即使富有钱财也没有社会地位。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己，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译文】

新法已经制定好，还没有公布，公孙鞅担心百姓们不相信政府，于是就在国都市场的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杆子，招募能把它扛到市场北门的百姓，赏给他十锭金子。百姓们觉得奇怪，没人敢去扛走它。于是公孙鞅又说：“能把它扛到北门的，赏给他五十锭金子。”这时出来一个人把它扛到了北门，公孙鞅立即赏给了他五十锭金子，以表明政府不会欺骗百姓。接着就颁布了新法。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1)。于是太子犯法(2)，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3)。行之十年(4)，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5)。”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注释】

(1)初令：指商鞅新定不久的法令。

(2)太子犯法：按，秦孝公即位年二十一岁，秦孝公六年（前356）才二十七岁，所生太子不过是个幼童，说太子这年犯法的事不可信。太子犯法当在秦孝公十六年（前346）。孝公去世前五月，赵良见商君说“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由此上推八年，也正是秦孝公十六年。

(3)趋：归依，这里即指服从。

(4)行之十年：“十年”当作“七年”。孝公十年（前352），以商鞅为大良造时变法施行了七年。

(5)化：风俗，风气，这里指秩序、治安的意思。

【译文】

推行新法的第一年，秦国有上千的人到都城来反映新法不好。这时候秦孝公的太子犯了法，公孙鞅说：“法令之所以推行不利，关键就在于上面的人带头犯法。”于是他准备依法处置太子。但太子是国家未来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刑，于是就处罚了太子的太傅公子虔，给太子的太师公孙贾脸上刺了字。第二天，秦国人就都按着新法办了。新法实行了十年，秦国的百姓们就非常喜欢新法了，路上掉了东西没人捡，山里没有盗贼，家家户户都过得很富裕。人们都勇于为国从军，而不敢为私仇殴斗，乡村城镇到处是一片太平。有些当初曾经说新法不好的人现在又跑来说新法好了，公孙鞅说：“这些都是扰乱国家秩序的刁民。”于是把他们都迁到了边境上。从此百姓们谁也不敢再议论新法了。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1)，将兵围魏安邑，降之(2)。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3)，秦自雍徙都之(4)。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5)。而集小乡邑聚为县(6)，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7)，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8)。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9)。居五年(10)，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11)，诸侯毕贺。

【注释】

(1)以鞅为大良造：事在孝公十年（前352）。大良造，即大上造，秦爵的第十六等。

(2)“将兵围魏”二句：按，商鞅此次攻打的不是安邑而是固阳。

(3)作为筑：都是建造的意思。三字同义而连用，此种形式《史记》中多有。冀阙：宫庭正门前的双阙。

(4)秦自雍徒都之：按，此处叙事有误。秦国自灵公时由雍徙都泾阳，献公时又由泾阳徙都于栎阳，至孝公十二年（前350）乃由栎阳迁都于咸阳。

(5)同室内息：按，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间屋是为了鼓励分家，增加人口，同时也是为了整顿风纪。

(6)集：归并。乡邑聚：都是当时的基层居民编制。乡，略同于今之乡。邑，城镇。聚。自然村。

(7)开：拆除，废除，实际是废除旧的，另设新的。阡陌：兼为地界用的田间小路，面北向的曰阡，东西向的曰陌。封疆：亦指地界。

(8)平：统一，划一。斗桶：皆量器，六斗为一桶。桶与斛（hú）同。权衡：即指秤。权，秤锤。衡，秤杆。

(9)劓（yì）：古代刑罚的一种，即割掉鼻子。

(10)居五年：应作“居三年”，即孝公十九年（前343）。

(11)天子致胙（zuò）：古时天子祭祀鬼神后，常把祭肉分送给某个诸侯大臣，以表示对他的格外尊宠。据《秦本纪》与《六国年表》，周天子“致胙”于秦在孝公二年（前360），而孝公十九年为“天子致伯”。致伯，即封秦孝公为诸侯霸主。

【译文】

于是秦孝公封公孙鞅为大良造，派他率兵包围了魏国的安邑，使它投降了秦国。又过了三年，秦国在咸阳建造了城阙宫殿，把国都从雍迁到了咸阳。接着秦国立法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间屋子。把一些乡、邑、聚归并为县，各县设置县令、县丞，全国共设三十一个县。秦国拆除了原有的田埂地界，让人们重新认领土地，公平地向国家交纳赋税。又立法统一了度量衡。这些新制度实行了四年，公子虔又犯了法，被割掉了鼻子。到第五年，秦国就非常富强了，周天子派人给秦孝公送来了祭肉，表示承认他是霸主，各国的诸侯们都来向秦国朝拜称贺。

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1)。军既相距(2)，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3)，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4)。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5)。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6)，号为商君(7)。

【注释】

(1)公子卬：魏惠王的儿子，时为魏国大将。

(2)相距：对峙。距，通“拒”，对抗。

(3)始：指商鞅在魏时。欢：友好，相得。

(4)割河西之地献于秦：按，魏入河西地于秦在此后的秦惠文王八年（前330），不在此时。

(5)徙都大梁：据《魏世家》，魏国于此年迁都于大梁（今河南开封），然今研究战国史者皆依《竹书纪年》系魏国迁都于秦孝公元年（前361），则与商鞅之功无关矣。

(6)於（wū）、商十五邑：於、商一带的十五座城邑，约当今河南西峡以及今陕西商县一带。於，古邑名，在今河南西峡东。商，古邑名，故城在今陕西丹凤古城村，南临丹水。

(7)商君：当时的各诸侯国主例皆称“王”，而诸侯国内的封建领主则例皆称“君”，如“孟尝君”、“信陵君”等。

【译文】

秦孝公派公孙鞅率兵伐魏。魏国派公子卬领兵迎击。两军对垒后，公孙鞅派人送给公子卬一封信说：“我在魏国时和你是好朋友，今天我们为敌对的两国领兵，我不忍心攻打您。我想和你当面订盟，欢宴撤兵，让秦、魏两国都得到安宁。”魏将公子卬信以为真。会盟后正在欢饮的时候，公孙鞅让预先埋伏的武士突然逮捕了公子卬，接着又对魏军发起攻击，彻底击溃魏军后回到秦国。魏惠王见到自己的军队连连被齐国、秦国击破，国内空虚，国势越来越弱，心里害怕，于是派人只好把黄河以西的土地全部割给了秦国，以此求和。而后魏惠王也离开了安邑，将国都东迁到了大梁。魏惠王说：“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听公叔座的话。”公孙鞅破魏后，秦孝公把於、商一带的十五邑封给了他，称他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1)，宗室贵戚多怨望者(2)。

【注释】

(1)相秦十年：商鞅孝公元年（前361）入秦，三年（前359）变法，六年（前356）为左庶长，十年（前352）为大良造，二十二年（前340）封商君，二十四年（前336）孝公卒而鞅死，不是十年，疑当作“二十年”，自为左庶长时始。

(2)怨望：犹“怨恨”。望，亦怨恨之义。

【译文】

商君在秦国为相十年，很多秦国的宗室贵戚都恨他。

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1)。商君亡至关下(2)，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3)，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4)。”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5)。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6)。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7)。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8)，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注释】

(1)发吏捕商君：按，主语为秦惠文王，因其为太子时曾因“犯法”被商君惩治，也恨他。

(2)关：似指函谷关，为秦国东部的关塞。

(3)客人：指客舍主人。

(4)舍人：留人住宿。验：证，这里指证件。坐之：因之而获罪。

(5)内秦：将商鞅押送回秦国。内，同“纳”。

(6)徒属：党羽部属。邑兵：商君领地十五邑之兵也。郑：秦县名，即今陕西华县，其地在商君领地之北，相隔不远。

(7)郑黾池：郑县之黾池。据《六国年表》，商鞅被擒杀在今华县西面之彤城，“黾池”疑为“彤地”之讹。

(8)徇：巡行示众。

【译文】

秦孝公死后，太子即位。公子虔等人诬告商君想要造反，秦惠文王派兵捉拿商君。商君逃到了秦国的边境，想住客店。客店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对他说：“商君的法令规定，留宿没有证件的客人，店主要判罪。”商君叹息说：“唉，变法的弊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啊！”于是他离开秦国逃到了魏国。魏国人恨他当初欺骗公子卬打败了魏国军队，不肯收留他。商君想再到别的国家去。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罪犯。秦国强大，它的罪犯逃到了魏国，魏国不把他送回去是不行的。”于是魏国人把商君送回了秦国。商君回到秦国后，迅速奔到商邑，与他的部属一起征集了领地上的士兵，向北攻打郑邑。秦国出动大军攻打商君，在郑邑附近的彤城把他杀死了。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说：“谁也不要像商鞅这样反叛国家！”接着又杀了商君的满门。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1)。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2)，挟持浮说(3)，非其质矣(4)。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5)，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6)。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7)，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注释】

(1)其天资刻薄人也：按，史公对法家人物，好用类似词语，皆见史公感情之偏颇。

(2)迹：追踪，考察。干：求见。

(3)浮说：虚浮不实的言谈。此指商君初见秦孝公时的操五帝三王之说。

(4)非其质：不是他的真心所在。质，实。

(5)赵良之言：指赵良对其废除新法、弃官归隐的劝告。

(6)发明：表明，证明。

(7)《开塞》、《耕战》书：皆商鞅著作的篇目名，见《商君书》。《开塞》，“塞”谓国事的混乱衰败；“开”谓实行严刑则可使滞塞得通，国事得治。《耕战》，谓奖励农耕及勇于杀敌。

【译文】

太史公说：商君是一个天性残忍狠毒的人。考察一下他当初用五帝三王治理国家的办法来劝说秦孝公，根本不是他的真实意图。而且他又是通过秦孝公的一个宠臣引荐的；等到受重用以后，又处罚了公子虔，欺骗了魏将公子卬，后来又不听从赵良的劝告，这些事实全都可以表明商君的残忍少恩。我曾经读过商君的《开塞》、《耕战》等文章，文章的思想风格和他的行事为人大致相同。最后他在秦国蒙受恶名而被杀，这是有原因的啊！

魏公子列传

魏公子就是信陵君魏无忌，他和孟尝君田文、平原君赵胜、春申君黄歇被并称为“战国四公子”，《史记》中他们的传记也是排在一起的。但另三位都是以封号名篇，如《平原君列传》，只有信陵君的传记以国号名篇，称《魏公子列传》，这是因为魏公子身系魏国安危，他被任用，就能存魏强魏，他被毁弃，魏国则被攻被灭，司马迁这样命名是对他的推崇，也是对他最后竟在遭毁谤与受怀疑的境遇下自戕于醇酒妇人的悲惨结局的感慨。

《魏公子列传》的核心事件是窃符救赵。只是侯嬴为信陵君策划窃符夺晋鄙兵事，不见于《战国策》，亦不见于先秦的其他载籍，可能是大梁长老之逸闻，是司马迁首次将它写入了史册。司马迁就是要通过这个事件，表现魏公子的礼贤下士，以及他与士人之间谘诹善道、以义相扶、共同保卫国家的社会理想。

“战国四公子”都以养士著称，而信陵君的礼贤下士是最真心实意的，更重要的是他的出发点是为了魏国而没有一点私心。李晚芳曰：“战国四君皆以好士称，惟信陵之好，出自中心。……孟尝但营私耳，平原徒豪举耳，黄歇愈不足道。类皆好士以自为，而信陵则好士以为国也。”（《读史管见》）这才是司马迁所歌颂的最高境界的“礼贤下士”。

同样，侯嬴、朱亥、薜公、毛公等一系列魏公子之“客”，在救赵抑秦保魏这一大局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钱穆先生曾经说过，世人原只知道有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是《史记》写出了他们身边的“客”，人们才知道他们何以有如此名声。在四公子之中，信陵君的“客”无疑是品质最高尚的。他们在充分了解了信陵君的为人之后才与之结交，在关键时刻为信陵君出谋划策、指点迷津，甚至如侯嬴为了促成他的成功不惜牺牲生命，使他在事关魏国安危时采取正确的措施，做出正确的选择。通过他们，司马迁表达了士人当谨慎仕隐进退，以及士为知己者死的处世理想和道德观念。

信陵君和他的“客”的一切活动都不是为了个人，他们是以国家利益与正义事业为纽带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们突破了主君与门客、豢养与被豢养的关系，升华为一种相辅相成的师友关系。这种关系正是司马迁理想的君臣关系，是他的重要的社会理想之一。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1)，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2)。魏王及公子患之。

【注释】

(1)范雎亡魏相秦：范雎，字叔，原魏人，因遭须贾诬陷，几被魏相魏齐打死。后来逃到秦国，改名张禄，为秦昭王相。

(2)“秦兵围大梁”三句：围大梁在魏安釐王二年（前275）；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在魏安釐王四年（前273），是役秦将白起击杀赵、魏联军十五万人。此时秦相是穰侯魏冉，范雎相秦还在十年后，史公此处叙述有误。走，赶跑。芒卯，魏将。

【译文】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的同父异母弟弟。魏昭王去世后，魏安釐王继位，封魏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雎逃离了魏国在秦国做丞相，因为怨恨魏国，曾派兵一度包围了魏国的大梁，又击败了驻守在华阳的魏国军队，魏将芒卯因而逃亡。魏王和魏公子对这种形势很感忧虑。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1)。

【注释】

(1)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此事不实。自魏安釐王立，秦无年不犯，赵亦曾攻魏。

【译文】

魏公子为人仁义又能礼贤下士，无论是有才干的还是没才干的，他都以礼相待，从不因自己的地位高贵而傲慢待人。因此方圆几千里的士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投奔他，以致门下的食客多达三千人。当时，就因为魏公子贤明，而且门下又有很多能干的宾客，各国诸侯都不敢出兵打魏国的主意。

公子与魏王博(1)，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注释】

(1)博：下棋。

【译文】

有一次，魏公子正和魏王下棋，这时从北部边境突然传来报警烽火，说是“赵国敌寇来了，很快就要进入我们的国境”。魏王放下棋子，就要召集大臣们商议。魏公子劝止魏王说：“那是赵王在打猎罢了，不是侵犯我国。”仍接着下棋。但魏王还是害怕，心思不在下棋上。过不多久，又有消息从北边传来说：“是赵王打猎罢了，不是侵犯我国。”魏王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的呢？”魏公子说：“我的宾客中有人能掌握赵王的秘密，赵王要做什么，我的宾客就及时向我报告，因此我很清楚。”从这件事情以后，魏王开始害怕魏公子的才能，不敢把国家大事交给魏公子办了。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1)。公子闻之，往请(2)，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3)，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4)。”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5)，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6)，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7)。”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8)，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9)。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10)，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11)，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12)，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注释】

(1)夷门监者：夷门的守门人。夷门，魏都大梁的东门。

(2)请：谒见，拜谒。

(3)修身：高尚行为。修，善，美好。絜行：保持自己的清白品格。絜，使清白。

(4)终：无论如何。

(5)虚左：空着左边的座位。当时以左为尊。

(6)摄（shè）：整理。

(7)枉：绕弯，绕远。谦词。

(8)俾倪：同“睥睨（pìnì）”，斜目侧视。

(9)谢：辞别。

(10)遍赞宾客：把宾客一个个介绍给侯生。此举极为尊敬侯生。

(11)抱关：守门。关，门栓。

(12)过：过分。指超出常格的礼数。

【译文】

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了，家境贫穷，是大梁的夷门看门人。魏公子听到他的名声，就亲自去拜访他，想要送给他一份厚礼。但侯嬴不要，他说：“我保持清白品格高尚行为已经几十年了，绝不能因为做守门人穷而接受公子的财物。”魏公子于是就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等客人们都就座以后，魏公子就带着车马随从，空着车子左边的上座，亲自到夷门去接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破衣冠，径直上去坐在车子左边的尊位上，毫不谦让，想看看魏公子的态度如何。魏公子抓着缰绳表现得更加谦恭。侯嬴又对魏公子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市场上的肉铺里，麻烦你让车子绕个弯带我过去看看他。”魏公子赶着车子就进了市场。侯嬴从车上下来见到他的朋友朱亥，俩人故意站在那里说个没完，侯嬴则斜着眼睛暗地观察着魏公子。魏公子的神情更加平静温和。当时，魏公子家里贵族将相们高朋满座，都在等着公子回来，宴会开始。市场上的人们也都看着魏公子给一个老头子牵着缰绳赶车。而魏公子的随从们则都偷偷地大骂侯嬴了。侯嬴见魏公子的态度始终没有变化，这才辞别了朱亥，重新上车。来到魏公子府中，魏公子请侯嬴坐到上座，把宾客们一一地向侯嬴做了介绍，宾客们都大吃一惊。当大家饮酒到了最痛快的时候，魏公子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到侯嬴面前向他敬酒。侯嬴这时对魏公子说：“今天我也够难为公子了。我不过是夷门的一个守门人，而公子竟能屈尊赶着车子带着随从，亲自把我接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中。本来不应该有这样出格的礼数，但如今公子故意出了格。但我当时也是为了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才故意让公子带着车马随从长时间站在市场里。那时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公子，而公子显得越来越谦逊。这样整个市场的人们都在骂侯嬴我是小人，而认为公子为人厚道，能礼贤下士。”于是大家尽欢而散，侯嬴从此成了魏公子家里的上宾。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译文】

侯嬴对魏公子说：“那次我拜访的那个屠户朱亥，是个能人，因为没人了解他，所以他才隐居在屠户里。”魏公子听说后几次去拜访他，而朱亥却故意一次也不回拜，魏公子很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1)，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2)，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3)，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4)，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注释】

(1)破赵长平军：事在公元前260年，是役秦将白起大败赵将赵括，坑杀赵卒四十余万。

(2)留军壁邺：在邺县止军筑垒。邺，魏县名，在今河北临漳南。

(3)冠盖：冠冕，车盖。属：连。

(4)约：置办配备。

【译文】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在长平大破赵军后，又进兵包围了赵国的首都邯郸。魏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平原君一连几次给魏王和魏公子写信，向魏国求救。魏王派将军晋鄙率兵十万前往援救赵国。秦王派使者来威胁魏王说：“我们攻下邯郸就在早晚之间，哪个诸侯胆敢援救赵国，等我们攻下邯郸后，一定首先移兵攻打它。”魏王害怕了，就派人让晋鄙把军队停在了邺县，名义上是要救赵，实际上是脚踩两只船观望动静。平原君来求救的使者一批批络绎不绝，他责备魏公子说：“赵胜我当初之所以依附您结为亲戚，就是因为公子您高尚讲义气，能在别人遇到危难的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如今邯郸很快就得投降秦国了，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你所谓在别人遇到危难的关键时刻施以援手表现在哪儿呢！再说，您即使看不上我赵胜，抛弃我让我去投降秦国当奴隶，难道你就不可怜你的姐姐吗！”魏公子听了很焦急，多次去请求魏王，他的宾客辩士们也千方百计地劝说魏王。但魏王由于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意见。魏公子估计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魏王了，而又决心不能眼看着赵国灭亡而自己活着，于是他就邀集了他的宾客家兵，装备了一百多辆车，准备率领他们去跟秦军拼命，和赵国共存亡。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1)。”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2)，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3)，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4)，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5)，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6)。”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注释】

(1)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按，侯生之设谋，事关重大，且又处人骨肉之间，不到时候，势难开口。此外，经过如此一番周折，话更易入。

(2)他端：其他办法。端，头绪，办法。

(3)间语：私语。

(4)兵符：古代调兵所用的符信，一半为大将所持，一半存于国君。国君有令，则命使者持符前往，以合符为信。

(5)资：蓄积，存在心里。一说指悬赏，购求。

(6)伐：功业。

【译文】

他走到夷门时来见侯嬴，把自己准备去跟秦军拼命的想法统统告诉了侯嬴。说罢告辞起身，侯嬴说：“公子努力吧，我不能随您去啦。”魏公子走了几里地，心里很不痛快。想：“我对待侯嬴应该说是很不错了，天下没人不知道。可是今天我要去拼命，侯嬴竟然连一言半语的好话都没有对我说，莫不是我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对吗？”于是又率领着车马回来，再向侯嬴问计。侯嬴笑着说：“我本平就知道您会回来的。”他说：“您喜欢招贤纳士，天下无人不知。如今您遇到了难题，没有别的办法而自己去同秦军拼命，这样做如同把肉扔给饿虎，那会有什么用处呢？那还养客做什么？公子您待我极其优厚，您这么走而我不送您，我知道您会心里起疑再回来的。”魏公子向侯嬴行了再拜礼，接着向他请教。侯嬴支开了众人向魏公子悄悄地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就放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宠幸，可以自由出入魏王的卧室，能够把兵符偷出来。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是被人杀害的，当初如姬含恨三年，从大王以下到处找人报父仇而找不到。最后如姬来向您哭诉，是您派了一个人去斩下她仇人的人头，交给了如姬。如姬誓死报答您的恩情，绝无二话，只是没有机会罢了。现在您只要一开口请如姬帮忙，如姬肯定会答应，这样我们就可以拿到虎符，夺得晋鄙的兵权，而后率兵北救赵、西破秦，这才是春秋五霸一样的功业啊。”魏公子接受了侯嬴的意见，请求如姬帮他盗取兵符，如姬果然把兵符偷了出来交给了他。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1)，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2)。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3)。”公子遂行。

【注释】

(1)嚄唶（huòzé）：声音雄武貌，用以形容勇士的威猛。

(2)存：恤问。

(3)“北乡自刭”二句：按，侯生自刭是为坚定魏公子杀晋鄙以夺兵权的决心，是佐成信陵君窃符救赵这一历史壮举的不可少的因素之一。吴见思曰：“一篇好客是主，救赵是大节，而胜处在侯生送公子一段，步步回合，步步逼拶，欲合故离，欲擒故纵，曲曲引人入胜。”

【译文】

魏公子准备出发了，侯嬴说：“大将带兵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对国家有利为原则。您即便兵符相合，但如果晋鄙不把兵权交给您而是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态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户朱亥可以跟您一起去，他是个大力士。到时候晋鄙听命，那是最好的；如果他不听命，就让朱亥当场把他杀掉。”魏公子当时就落下了眼泪。侯嬴说：“公子是怕死吗？为什么哭呢？”魏公子说：“晋鄙是一员叱咤风云的老将，我怕到时候他不听命，必然得杀掉他，所以落泪，哪里是因为怕死呢？”于是魏公子就去邀请朱亥。朱亥笑着说：“我是集市上一个卖肉的，而公子竟能够多次来慰问我。以前我之所以不回拜，是由于我认为讲这些小礼数没有用。如今公子有了急事，这正是我献身报效的时机啊。”于是跟着魏公子一同前去。魏公子最后来向侯嬴辞行。侯嬴说；“我应该跟您一道去，但由于年纪太大，去不了啦。我愿意计算着您的行程，当您到达晋鄙军队的那一天，我就向着北方自刎，以此来报答公子。”魏公子于是出发了。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1)：“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2)，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3)，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4)，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5)。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6)。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7)。

【注释】

(1)举手：这里是表示一种疑惑的样子。

(2)单车：古今注本于此皆无说，但此处似不能理解为只有一辆车子，因为信陵君当时带着“车骑百余乘”。凡国君在战场更换大将，似应同时派出两个人物，一个是前往接任的将军，一个是前往下达诏书的特使。

(3)勒：整饬，约束。

(4)选兵：经过挑选的士兵。犹言“精兵”。

(5)“秦军解去”三句：杨宽曰：“魏、楚合纵救赵邯郸之围，不仅攻邯郸之秦军为魏、楚、赵夹击而大败，而且秦将郑安平率军降赵，秦将王龁溃退至河东又为魏、楚大败，此为秦从来未有之惨败。”

(6)负韊（lán）矢先引：替人背着箭囊在前引路，表示最大的感谢与最高的敬意。韊矢，装着箭的箭囊。韊，箭囊。

(7)侯生果北乡自刭：按，唐人王维《夷门歌》有曰：“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向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译文】

魏公子到达邺县后，假传魏王的命令，要接管晋鄙的兵权。晋鄙合验兵符后，心中存有疑问，他惶惑地举起手问魏公子：“我领着十万大兵驻扎在这边界线上，这是国家重任，现在你就这么一个人来接替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想不听魏公子的命令。朱亥袖子里藏着重四十斤的大铁椎，一下就把晋鄙砸死了，于是魏公子夺取了晋鄙的军权。魏公子整顿了部队，下命令说：“父子两个都在军中的，父亲可以回去；兄弟两个都在军中的，兄长可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可以回去奉养父母。”这样还剩下精兵八万人，于是前进攻击秦军。秦军被迫撤退，于是解了邯郸之围，赵国得到了保全。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国境上来迎接魏公子，平原君亲自替魏公子背着箭袋在前头引路。赵王对公子行再拜大礼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子您。”到这时，平原君再也不敢和魏公子相比了。魏公子辞别侯嬴走后，到达晋鄙军队那一天，侯嬴果然向着北方自杀了。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1)，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2)。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3)，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注释】

(1)德：感谢。

(2)从东阶上：按当时礼仪，主人从东阶上下，客人从西阶上下，客若降等，则从主人之东阶上下。

(3)汤沐邑：古代供诸侯朝见天子时住宿并沐浴斋戒的封地，后也指国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译文】

魏王对魏公子盗窃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的事情很生气，魏公子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击退秦兵，保全了赵国之后，就让别的将领带着军队回了魏国，自己和他的宾客们则留在了赵国。赵孝成王很感谢魏公子假传命令夺了晋鄙的军队救了赵国，就和平原君商量，想要把五座城作为魏公子的封赏。魏公子听说后，心里也很得意，表现出自认为有功的神气。有位宾客劝他说：“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忘掉，也有些事情我们不能不忘掉。凡是别人对您有恩德，您是不应该忘记的，如果是您对别人有恩德，那就希望您把它忘掉。更何况假传魏王的命令，夺取晋鄙兵权以解救赵国，这对于赵国当然是有功的，但对于魏国这就不能算是忠臣了。可是您现在还自鸣得意以为是功劳，我认为这是不可取的。”魏公子一听立刻反躬自责，好像无地自容。当赵王洒扫街道亲自把魏公子接到了王宫，以主人身份敬请魏公子从贵宾走的西边台阶上殿。魏公子谦虚地侧着身子推辞不敢，从东边的台阶走了上去。他自己说自己有罪，对魏国来说是这一种背叛，而对于赵国也没有什么功劳。赵王陪着公子喝酒，一直喝到晚上，由于魏公子的谦虚退让，赵王竟没法开口说要献给魏公子五座城的事情。从此以后，魏公子就在赵国留了下来。赵王把鄗邑给了魏公子作为汤沐邑，而魏国也把信陵又给了魏公子。魏公子就继续留在了赵国。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1)，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2)，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3)。”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4)，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5)。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注释】

(1)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2)间步：改形容变服步行。间，悄悄地。

(3)妄人：任性胡来的人。妄，胡乱，荒诞。

(4)徒豪举：只图虚名、装门面。豪举，声势显赫的举动。

(5)装：谓整理行装。

【译文】

魏公子听说赵国有位才德出众隐居不仕的毛公混迹于一群赌徒之中，还有一位薛公混迹在一家酒店里，魏公子想见这两个人，这两人都故意地躲着不见。于是魏公子打听好了他们在哪里，就悄悄地换了衣服走着去找到他们和他们交往，很开心。平原君听说了这件事，对他的夫人说：“从前我听说你的弟弟天下无双，可是如今我听说，他竟然跟赌徒和卖酒的鬼混，他原来是个荒唐的人。”平原君夫人把这些话告诉了魏公子。魏公子就向他姐姐告辞要离开赵国，说：“原先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才背叛魏王来救赵国，为的是让平原君满意。现在看来平原君的好交朋友，只不过是图虚名，并不是真正要得到人才。我早在大梁的时候，就听说毛公、薛公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唯恐见不到他们。我去找他们交朋友，还担心他们不愿意，可是平原君却认为这是羞耻，看来平原君真是不值得一交。”于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平原君夫人把魏公子的这些话都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赶紧摘了帽子来向魏公子道歉，坚决挽留魏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们知道了这件事，有一半的人离开了平原君去投奔了魏公子，而其他国家的人来投奔魏公子的也越来越多，魏公子门客的人数大大地超过平原君。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1)。”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2)。

【注释】

(1)“有敢为”二句：按，信陵君在留赵十年后，在魏王派人来请时还如此恐惧，如此戒备，可见当年魏王对他的处置多么严厉。通，通报，禀报。

(2)告车趣（cù）驾归救魏：按，凌稚隆引苏辙曰：“无忌之名，发于侯生，而全于毛、薛。侯生之奇，毛、薛之正，废一不可。”趣，迅速。

【译文】

魏公子住在赵国十年没回魏国。秦国听说魏公子在赵国，不断地出兵东攻魏国。魏王很烦恼，最后只好派人到赵国请魏公子回去。魏公子怕魏王还在生他的气，就警告门下人说：“谁要是敢为魏王的使者通报，我就处死他。”魏公子原来的门客们也都是背叛了魏国到赵国来的，所以也没人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去见魏公子说：“您之所以在赵国受尊重，能名扬诸侯，就是因为有魏国的存在。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情况紧急而您不关心，万一秦兵攻破了大梁，铲平了魏国先王的宗庙，您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呢？”话还没有说完，魏公子的脸色突然大变，立即吩咐人收拾车马归救魏国。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1)，走蒙骜(2)。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3)，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4)，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注释】

(1)公子率五国之兵：按，杨宽曰：“是时‘天下合纵’，以赵、楚、魏三国为主谋，信陵君因窃符救赵破秦而颇具威名，因而被推为五国联军之统帅。”五国指魏、韩、赵、楚、燕。河外：即今河南荥阳、郑州、原阳等当时黄河以南的地区。

(2)走蒙骜：十年前邯郸解围之战，使秦遭到前所未有的惨败，故此时信陵君再度统率合纵之师进击，屡建战功之秦将蒙骜未敢抵抗，即败而解去。蒙骜，秦将，时为秦国上卿。

(3)函谷关：秦国东境的关塞，旧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4)公子皆名之：古代召集许多人集体著书，以召集者的名字命名，是常有的事，不能以今天的观点视为剽掠。

【译文】

魏王见到魏公子，兄弟俩相对流泪，魏王把上将军的大印给了魏公子，魏公子于是统帅了魏国的军队。魏安釐王三十年，魏公子派人把秦国进攻的消息通告给了各国诸侯。各国诸侯听说是魏公子统帅魏国军队，都派人领兵来救魏国。魏公子率领着东方五国的军队在黄河以南大破秦军，秦国的大将蒙骜大败而逃。东方的军队乘胜追击秦军到了函谷关下，堵住了秦兵，秦兵再也不敢出来了。这时候，魏公子威震天下。各国的宾客们进献有关兵法的文章，魏公子把它们加以整理，最后以自己的名字给这部书命名，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1)。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注释】

(1)竟病酒而卒：按，信陵君悲观失望而至于近乎自戕而死的结局，揭露了魏王的猜忌残忍。

【译文】

秦王把魏公子看成了心腹之患，于是就拿出了黄金万斤到魏国进行反间活动，他们找到了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魏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十年，如今当了魏国的统帅，其他各个国家的将领也都在他的统领之下，各个国家只知道魏国有个魏公子，不知道还有魏王。而公子也想趁此机会南面为王，各国诸侯畏惧公子的威名，也正准备一起拥立他。”秦国又好几次派人来行反间，假装不知实情地来庆贺魏公子作了魏王。魏王每天都听到对魏公子的毁谤，渐渐地也就不能不信了，最后终于派人接管了魏公子的兵权。魏公子知道这第二次被毁弃之后再也不可能有所作为了，于是就告称有病不再上朝，和宾客们通宵达旦地饮酒，以酒浇愁，还沉沦于女色之中。他这样一连四年醉生梦死，最后中酒毒而死。这一年，魏安釐王也死了。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1)。

【注释】

(1)屠大梁：据《秦始皇本纪》，前225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唐顺之曰：“以魏亡系《信陵传》，见信陵系国之存亡。”

【译文】

秦国听说魏公子已死，立即派蒙骛攻打魏国，攻下了二十座城，设置为直属秦国的东郡。之后又慢慢地蚕食魏国领土，到魏公子死后十八年，秦国俘虏了魏王，血洗了魏国的国都大梁。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1)，不耻下交。有以也(2)，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注释】

(1)接：交结。

(2)有以：有原因。

【译文】

太史公说：我曾到过大梁古城，去打听人们所说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六国时有很多贵公子好养士，但信陵君访求山林隐者，真是真心实意，不以结交下等人为耻辱。信陵君名满天下，这就是有原因的啊；高祖每次经过大梁都要去祭祀，还派专人按时祭祀他，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淮阴侯列传

《淮阴侯列传》记述了秦汉时期最杰出的军事家韩信的一生。作品的特点是两条主线并行，一条是韩信战必胜、攻必取的用兵谋略及其所取得的辉煌战果，展现了他出神入化的军事才能；另一条是刘邦对韩信的忌惮与迫害，一次次地夺其精兵，夺其封地，最后以“谋反”罪名将其族灭。对于前者，司马迁是倾心歌颂。他详细描写了韩信以木罂缶从夏阳渡河，奔袭安邑的破魏之战、设背水阵大破赵军的井陉之战、囊沙破齐楚联军的潍水之战等战役，皆是因地制宜，出其不意地一举全歼敌人，表现了韩信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而最能表现韩信不仅是军事指挥家，更是出色的军事战略家的是他登坛拜将时的一大段精彩言论，前人曾予以高度评价，甚至比之为诸葛亮的初说刘备，足见其胸中的韬略与才智。对于后者，司马迁同情韩信，为一代将星的过早陨落而悲叹，他更对以刘邦为首的汉代专制集团极其愤慨。汉初刘邦以“谋反”罪集中处理了一批功臣，韩信是第一个，是做成的铁案，司马迁却在《淮阴侯列传》里通过一系列的记叙，如韩信在破赵定齐，其势已出于刘邦、项羽之上时，拒绝了武涉与蒯通三分天下、鼎足而居的劝诱，发誓忠于刘邦，“虽死不易”；他在最不适宜的时候劝陈豨造反；在被杀时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言，乃为儿女子所诈”，后悔当初没反等，都是在暗暗地为韩信辨冤。

但是韩信的被杀也有必然性。韩信热衷于裂土封王，这与项羽那种分封诸侯、甘为盟主的思想如出一辙，无疑是刘邦建立集权国家的一大障碍。更让刘邦不能容忍的是，韩信为了达到封王的目的公然与刘邦讨价还价，甚至不惜坐视刘邦惨败于项羽。韩信又恃才自负，不仅羞与绛、灌为伍，即刘邦也不放在眼里。这些再加上功高震主，促使刘邦最终下决心杀了韩信。

在这里我们主要选择了忍辱胯下、井陉之战、潍水之战、武涉劝反、陈县被擒、劝反陈豨、钟室被杀等韩信生平主要事迹。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1)，不得推择为吏(2)，又不能治生商贾(3)，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4)。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注释】

(1)无行：放纵不检点。

(2)推择为吏：战国以来，乡官有向国家推举本乡人才使之为吏的制度。

(3)治生：经营家业，谋生计。

(4)晨炊蓐（rù）食：早做饭，人在床上就把饭吃了。蓐，草席，草垫子。

【译文】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他起先是老百姓的时候，生活贫穷行为放纵，既不能被推举做官吏，又不能做买卖谋生计，经常到别人家去蹭吃蹭喝，很多人都厌烦他。他曾到下乡的南昌亭长家里蹭饭吃，一连蹭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于是她每天早晨早早做饭，人们还没起床，她家里已经吃完饭了。等到正常的吃饭时间韩信到了，她就不再给他做饭吃。韩信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非常生气，再也不去了。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1)：“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2)，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3)！”

【注释】

(1)漂：指漂洗棉絮。

(2)自食（sì）：自己养活自己。食，供养，喂养。

(3)“吾哀王孙”二句：按，漂母给韩信饭吃，只是可怜他，并不是看出他有才能，所以认为他的“重报”之语是说大话，因而生气。王孙，犹言“公子”。

【译文】

有一天，韩信在城外钓鱼，河边上有一些老太太在洗棉絮，有一位老太太看出韩信很饿，就把自己的饭分给韩信吃，直到洗完棉絮的几十天都是这样。韩信很高兴，对那位老太太说：“我日后一定要重重地报答你。”老太太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1)，好带刀剑，中情怯耳(2)。”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3)。”于是信孰视之(4)，俯出袴下，蒲伏(5)。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注释】

(1)若：你。

(2)中情：内心，骨子里。

(3)袴：通“胯”。

(4)孰视：盯着他看了半天。孰，同“熟”。姚苎田曰：“一片沉毅在‘孰视’二字，非复向日为一饥一饱轻喜轻怒故态矣。”

(5)蒲伏：犹“匍匐”，爬行。

【译文】

淮阴县市场上有个卖肉的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看上去又高又壮，喜欢带刀佩剑的，其实你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于是当众侮辱韩信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捅我一刀；你要是怕死，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韩信盯着他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趴在地上，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整个市场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怯懦。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1)，居戏下(2)，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3)。数以策干项羽(4)，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5)，上未之奇也。

【注释】

(1)杖剑：持剑。言除一剑外，再无其他进见之资。

(2)戏（huī）下：即麾下，部下。戏，通“麾”，大将的指挥旗。

(3)郎中：帝王的侍从人员。

(4)干：求见，进说。

(5)亡楚归汉：时间大约在汉元年（前206）四月，刘邦正由关中去南郑的途中。亡，潜逃，逃离。

【译文】

等到项梁起兵反秦来到淮北时，韩信杖剑从军，做了项梁的部下，但默默无闻。后来项梁兵败身死，韩信又归项羽统辖，项羽让他做了侍从。他多次给项羽献计献策，项羽都未采用。后来当刘邦被封为汉王，率领部下入蜀时，韩信遂离开项羽投奔了刘邦，但刘邦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奇特的才能。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1)，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2)。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3)，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4)。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5)；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6)。”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7)。”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8)。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9)，具礼(10)，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注释】

(1)行：或读为háng，“诸将行”，即“诸将辈”。或读为xíng，“行道”，即行进之中。

(2)“何闻信亡”三句：凌稚隆引董份曰：“何屡言信而不用，虽何不能为力，故予尝疑信亡，何之谋也。信亡而身追之，要为奇以耸动上耳。”

(3)谒：拜见，参见。

(4)国士：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

(5)无所事信：没有必要任用韩信。无所事，即用不着。事，用。

(6)顾：相当于今之“就在于”、“关键在于”。

(7)吾为公以为将：按，可见刘邦之勉强。欲用韩信为将，并不因其才，而是给萧何面子。

(8)拜：此处即指任命。古时君王任命将相要举行仪式以表示对将相的尊敬，故曰“拜”。

(9)坛场：古代设坛举行大典的场所。筑土高出地面曰“坛”，除地曰“场”。

(10)具礼：备礼，安排仪式。

【译文】

韩信与萧何谈了几次话，萧何很赏识他。在刘邦他们去往南郑的路上，有几十个将领逃亡了，韩信见萧何等人已经向刘邦多次推荐，而刘邦总是不肯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亡，来不及向刘邦报告，立刻亲自去追他。这时有人禀报刘邦说：“丞相萧何跑了。”刘邦勃然大怒，痛心得如同失去了左右手一般。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刘邦，刘邦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也跑了？”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刘邦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刘邦又骂道：“逃跑的将军有几十个了，你都没追；现在说去追韩信，一定是骗人！”萧何说：“别的那些将军都容易得到。至于韩信，他是独一无二的最优秀的人才。您要是打算永远做个汉王，那就用不着韩信；您要是想出去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人能跟您共谋大事。关键就看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了。”刘邦说：“我当然也想向东争天下，怎么能一辈子憋屈地待在这儿呢？”萧何说：“您既然决心一定要东出争天下，那么，您要是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为您效力；您要是不能重用他，他终究还是要逃跑的。”刘邦说；“我看你的面子上，就让他做个将军。”萧何说：“即便做将军，韩信也肯定不会留下来。”刘邦说：“那我让他做大将。”萧何说：“那太好了。”于是刘邦立即就想让人去把韩信叫来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您一向待人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就像招呼个小孩子似的，这正是韩信要离开您的原因。您要是真想任命他，就该选个好日子，沐浴斋戒，在广场上修起坛台，举行隆重的仪式，那才行呢。”刘邦同意照办。将领们都暗自高兴，人人心想这回被任命的大将一定是自己。等到正式任命的时候一看，原来是韩信，全军都大吃一惊。

信拜礼毕，上坐(1)。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2)，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3)：“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叱咤(4)，千人皆废(5)，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6)，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7)，忍不能予(8)，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9)，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10)，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11)，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12)，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13)，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14)，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15)，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16)，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17)，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18)。”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注释】

(1)上坐：谓韩信被刘邦推居于上位。

(2)东乡争权天下：去东方争夺号令天下之权。乡，同“向”，去，前往。

(3)贺：嘉许，称赞。称赞刘邦有这种自知之明。这是以下整段议论的基础。

(4)喑叱咤（yīnwùchìchà）：怒喝声。

(5)废：即今之所谓“软瘫”。

(6)呕呕（xǔ）：语气温和的样子。

(7)刓：磨去棱角。

(8)忍：吝啬，舍不得。

(9)有背义帝之约：指不按“先入关者王之”的约定办事。有，同“又”。

(10)迁逐义帝置江南：项羽分封诸侯后，自称西楚霸王，尊怀王为徒有其名的“义帝”，使之迁居长沙郴县。

(11)义兵：指刘邦现有的全部士卒。思东归之士：指家在沛县周围，最早跟从刘邦反秦、如今一心要打回老家去的那些老兵。

(12)三秦王：指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人皆秦将，钜鹿之战后降项羽。项羽入关后，封章邯为雍王，董翳为翟王，司马欣为塞王。三国皆在故秦地，故称三人为“三秦王”。

(13)杀亡：指战死的和逃散的。

(14)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钜鹿之战后，项羽等裹胁着二十余万投降的秦兵进军关中，行至新安（今河南渑池城东），听到这些降兵有忧虑之言，遂一夜之间将他们全部活埋。事在汉元年（前206）十一月，见《项羽本纪》。

(15)大王之入武关：指刘邦占领关中地区。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是河南南部进入关中地区的重要通道。

(16)法三章：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17)失职：没有得到应得的职位，即没有得为关中王。

(18)三秦可传檄而定：按，韩信分析项羽的弱点，以及预见刘项未来的斗争形势，皆至为明晰，唯其所谓“以天下城邑封功臣”语，则见其政治理想之落后，确有取死之道。传檄而定，谓用不着使用兵戈。檄，文体名。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声讨的文书。

【译文】

封拜大将的仪式结束后，韩信被请入上座。刘邦说：“萧丞相多次提起您的大才，您认为我该怎么办呢？”韩信先是逊谢，随即问刘邦：“大王如今出兵东向争夺天下，您的对手不是项羽吗？”刘邦说：“是的。”韩信又说：“大王您自己估计您的勇猛、仁德，以及您军队的强盛，能比得过项羽吗？”刘邦沉默了半天，说：“比不上他。”韩信起身向刘邦拜了两拜称赞他的自知之明说：“我也觉得您比不上他。可是我曾经在他手下做事，请让我来说说项羽的为人。项羽大吼一声，可以把上千人吓得瘫在地上，可是他不能任用有才干的人，这样他就不过只有匹夫之勇。项羽待人恭敬有礼，仁爱慈祥，说起话来和和气气，有人生了病，他能含着眼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可是等到人家立了功，该封官颁赏了，他却能把印拿在手里摩挲得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发出去，这样，他那所谓的‘仁爱’不过是妇人之仁。项羽虽然做了霸主，所有诸侯都对他俯首称臣，可是他不建都在关中，而建都在彭城。他又违背了当初义帝宣布的谁先入关谁做关中王的规定，还把他的亲信都封了王，因此各路诸侯都心怀不满。诸侯们看到项羽把义帝赶到了江南，也都学着样赶走自己过去的国君而占据了好地方称王了。项羽军队所到之处，杀人放火，留不下一个完整的地方，天下人为此怨声载道，老百姓谁也不亲附他，现在只不过是被他暂时的强大所控制罢了。项羽现在虽然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他已经丧尽了人心。所以说他的强盛是很容易变弱的。现在您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是勇敢善战的人，您就大胆信任使用，那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打败！只要打下了城邑，您就把它封给您的有功之臣，那还有什么人不对您忠心归附！您再以那些来自沛县一带的老兵为中坚、为前锋，让你现有的全部人马跟在后面一起东进，那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被打垮！现在被项羽封立在关中的三个诸侯王当初都是秦朝的将领，他们统率关中的子弟好几年，为他们而战死的和逃亡的不计其数，后来他们又欺骗这些士兵投降了项羽，结果走到新安时，项羽竟把这二十多万降兵全都活埋了，就留下了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个人，现在秦地的父老们对这三个人简直恨之入骨。如今项羽仗着他的武力硬是把这三人封了王，秦地的百姓其实根本没人爱戴他们。而大王您当初进入武关以后，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刑酷法，给秦地百姓们定的法律只有三条，秦地的百姓没有不乐意让您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们的事先约定，大王您也应该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们也都知道。后来您被项羽剥夺权利，排挤到汉中，秦地的百姓们没有一个不对此愤慨不平。现在如果您举兵东下，三秦地区只要发上一个通告，不用打仗就可以回到您手中。”刘邦听了大喜，感到自己今天才真正地认识韩信实在是太晚了。于是就按照韩信的谋划，部署各位将领的进攻目标。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1)，定三秦(2)。

【注释】

(1)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刘邦出汉中与项羽争天下，从总的方向说是“东出”，但从第一步的翻秦岭、出陈仓而言，却不能说是“东出”，只能说是“北出”，因陈仓县治在今陕西宝鸡东，是在南郑的正北方。

(2)定三秦：到是年八月，除章邯尚困守穷城外，其余三秦的广大地区皆已属汉。

【译文】

汉高祖元年八月，刘邦从陈仓小路东出，很快地收复了三秦。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1)。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2)，虏魏王，禽夏说(3)，新喋血阏与(4)，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5)，师不宿饱(6)。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7)，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8)，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9)，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10)。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注释】

(1)欲东下井陉（xíng）击赵：这是汉三年（前204）之事。井陉，即井陉口，太行山的险隘之一，是山西与河北之间的交通要道，在今河北井陉西北。

(2)涉西河：指汉二年（前205）八月，韩信以木罂缶从夏阳渡过黄河。西河，此指山西南部与陕西交界处的黄河。

(3)禽夏说：指汉二年（前205）闰九月，韩信击溃了代国的军队，在阏与活捉了代国的丞相夏说。

(4)喋血：形容杀人流血很多。喋，同“蹀”，践。阏与：秦县名，县治即今山西和顺。

(5)樵：打柴。苏：取草。爨（cuàn）：烧火做饭。

(6)宿饱：常饱。

(7)方轨：两车并行。方，双舟并行，引申为“并”的意思。

(8)深沟高垒：泛指加强防御工事。

(9)“成安君”三句：《张耳陈馀列传》云陈馀好儒术，此云“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盖亦宋襄公“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之流类。

(10)“今韩信兵”二句：韩信破魏破代后有多少军队，史无明文；刘邦又助之三万人，总数应不少于五六万。陈馀以为“不过数千”，实过于轻敌。然与陈馀之二十万相较仍少很多。

【译文】

韩信与张耳率领着几万人，准备东出井陉口进攻赵国。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来进攻，就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准备迎击。广武君李左车对陈馀说：“听说汉将韩信前已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豹，又活捉了代相夏说，在阏与血战大捷，现又有张耳辅助，准备攻下我们赵国，这是远离本土乘胜进攻的势头，其锋芒锐不可当。但我还听说，靠远道送粮食，士兵就会挨饿，该做饭了现打柴，军队常常吃不饱。如今这井陉小道，窄得两辆车不能并行，人马都不能排成行列，韩信的军队到这里要走几百里，他的粮饷一定在后面。请您拨给我三万人，我抄小路去截断他们的粮道；您在正面只管加固防御工事，坚守营盘不与他们开战。叫他们往前求战不得，往后又退不回去，我的奇兵断了他们粮饷挡在后面，他们在旷野上又弄不到任何吃的东西，不出十天，韩信和张耳的人头就可以送到您的面前。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不然，我们就要被他们两个擒获了。”陈馀是个儒生，总说仁义之师绝不用阴谋诡计，这时就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如果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就可以去包围他们；如果是敌人的一倍，就可以同他们决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人。他们又经过了千里跋涉前来攻打我们，已经是疲惫已极了。如今这样的敌人我们还避而不打，以后再遇到更强的敌人，我们还能打吗！再说其他诸侯也都会说我们怯懦无能，就会随便来欺负我们了。”于是他不考虑李左车的作战方案，李左车的方案没被采纳。

韩信使人间视(1)，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2)，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3)，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4)，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5)，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6)。赵军望见而大笑(7)。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8)，鼓行出井陉口(9)，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10)，复疾战。赵军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11)。

【注释】

(1)间视：暗中侦察。

(2)传发：传令出发。

(3)从间道萆（bì）山：从小路上山，隐蔽到临近赵营的山上。萆，通“蔽”，隐蔽。

(4)裨（pí）将：副将，主将的副官、助手之类。飧（sūn）：简单的饭食。

(5)前行：先头部队。

(6)背水陈：背靠着河水列阵。陈，同“阵”。

(7)赵军望见而大笑：背水阵为绝地，陈馀知兵法，故赵军笑之。

(8)建大将之旗鼓：竖起将旗，架起战鼓。

(9)鼓行出井陉口：按，这样做都是为了吸引赵军出击。鼓行，擂鼓高歌而行。

(10)开入之：让开通道，让岸上的士兵退入水上之阵。

(11)“斩成安君泜（chí）水上”二句：按，井陉之战是刘邦、项羽间争雄的一次关键性战役。刘邦军在这次战役中破魏、灭赵、降燕，一方面使刘邦在北和西北两个方面对项羽军形成了战略包围的有利态势，解除了自己在主战场对楚作战的侧面威胁；另一方面使刘邦军可以获得燕、赵等地大量人力、物力资源，对补充和加强主战场的战斗力起着巨大的作用。泜水，在井陉东南近二百里。禽赵王歇，《张耳陈馀列传》于此作“追杀赵王歇襄国”。襄国即今河北邢台，在当时的泜水以南百余里。

【译文】

韩信先已派人刺探，他们了解到李左车的计策没被采用，回来向韩信报告，韩信大喜，于是才敢率军长驱而下。当他们走到离井径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传令停下来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命令全军整装，韩信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让他们每人手持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隐蔽在山上，监视赵军。韩信叮嘱他们：“赵军见到我军败退，一定会倾巢而出来追我们，你们要迅速奔入赵营，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随后又让他的副将传令全军随便吃点东西，说：“等今天打败了赵军以后再正式用餐！”将领们都不相信，敷衍着说：“好吧。”韩信对身边的军吏说：“赵军已抢先占领了有利的地势修筑了营垒，他们在没有见到我们大将的仪仗旗号之前，不会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怕我们的大部队看见艰险会撤回去。”于是韩信先派一万人出了井陉口，而且过了河，在河东列了个背水阵。赵军一看都哈哈大笑。到了清晨，韩信竖起将旗，架起战鼓，一路敲着鼓出了井陉口，赵军于是打开营门迎击，两军大战了很久。后来韩信、张耳假装失败扔下了大将旗鼓，逃到船上去了。船上的军队闪开一条路让岸上的士兵上船后，又继续与赵军激战。这时赵军一见汉军败了，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的旗鼓，想要捉拿韩信、张耳。韩信、张耳的军队退到了船上之后，回师与赵军死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这时韩信事先派出的那两千轻骑兵，一看到赵军倾巢而出抢夺战利品时，就立即奔入了赵军营垒，拔掉了赵军的旗帜，插上了汉军的两千面红旗。等到赵军不能取胜，抓不到韩信等，想要回营时，只见自己营垒上都是汉军的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抓获了赵王以及他所有的将领了，军心顿时大乱，兵士们四散奔逃，即使有赵将督战，杀死逃兵来拦阻，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汉军内外夹击，大破赵军，陈馀败逃，被杀死在泜水上，赵王歇被活捉。

诸将效首虏(1)，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2)，前左水泽(3)，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4)？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5)，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6)，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7)，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8)！”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注释】

(1)效首虏：交验自己所斩获的人头与所捉的俘虏，即向统帅禀报自己的功绩。效，呈交，使主管者验收。

(2)右倍：谓右倚背靠。倍，同“背”。

(3)左：同“佐”，辅助。

(4)“陷之死地”二句：《孙子·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又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5)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意谓韩信率领的军队并不是自己的老部下。按，韩信下魏破代，刘邦每战后“辄使人收其精兵”，所以韩信的军队总是刚招募来的新兵。拊循，安抚，抚慰。此指训练，调度。士大夫，指部下将士。

(6)市人：集市上的人，以喻彼此间素不相知，毫无关系。

(7)今：若，假如。

(8)宁尚：都是表示反问的语词，重叠使用，以加强语气。

【译文】

将领们向韩信呈献了首级俘虏，祝贺胜利完毕，问韩信说：“兵法上讲，布阵之法是右面和背后靠着山，前面傍着水，可是今天您却让我们背靠河水布阵，还说让我们打败了赵军再吃饭，我们当时都不服。可是最后竟然打胜了，这叫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战术兵法上就有，只是各位没注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要把士兵置于死地让他们死里求生，要把士兵置于绝境让他们绝处求存’么？而且我原来也没法对部下施与任何恩情，这就叫做‘驱赶集市上的人去作战’，势必将他们置于绝境，让他们人自为战；如果把他们放在一个还有退路的地方，他们一定都会逃跑，那我还能指望他们为我作战吗？”将领们都折服说：“对。这不是我们能考虑到的。”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1)，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2)。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走入成皋(3)，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4)，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5)，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6)，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注释】

(1)奇兵：此指非主力部队，其他军队。

(2)发兵诣汉：派出一部分军队支援刘邦荥阳的主战场。

(3)汉王走入成皋：指刘邦从被项羽围困的荥阳城中突围出来，重新占领成皋。成皋，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西北的大邳山上。当时荥阳、成皋为刘邦与项羽的拉锯地带。

(4)东渡河：实际是北渡黄河向东北行。

(5)卧内：内室。

(6)拜韩信为相国：按，韩信前已为“左丞相”，此“相国”乃为刘邦之相国，但与前之“左丞相”相同，仍仅为虚衔。

【译文】

在这期间，项羽曾经多次派小部队渡过黄河袭击赵国，张耳、韩信一方面往来救援那些被攻击的地方，顺便稳定了赵国此前尚未稳定的地方，同时调拨军队去援助刘邦。当时楚军正把刘邦紧紧包围在荥阳，刘邦只好突围进入成皋，楚军立刻又把成皋包围了起来。这年六月，刘邦又逃出了成皋，向东渡过黄河，他和滕公夏侯婴两个人来到了韩信、张耳驻军的脩武。他们到后就不露声色地住在旅馆里。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自称刘邦的使者，奔入了韩信、张耳的军营。当时韩信、张耳尚未起床，刘邦进入他们的卧室收缴了将印、兵符，随后召集众将，重新进行了部署。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刘邦来了，大吃一惊。刘邦夺取了他们的军权后，命令张耳镇守赵地，派韩信以相国的虚衔，在赵国组织新兵，向东进击齐国。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1)，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2)，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3)，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4)，遂至临菑(5)。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6)，乃亨之(7)，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注释】

(1)平原：秦县名，县内当时有黄河渡口，在今山东平原西南，其西侧即当时之古黄河，这一带临近齐国的西部边境。

(2)郦食其（yìjī）：刘邦的说客、谋士，奉命往说齐王田广归顺。下：降，归顺。

(3)范阳：秦县名，今山东梁山西北。此地属于齐，故下文亦称之为齐人。蒯通：本名蒯彻，因避武帝讳，故汉人皆称之为蒯通。说信：蒯通认为汉使郦食其劝降齐国，并未令韩信停止进军；而且郦食其只凭言谈即一举拿下齐国，韩信带着几万人马用了几年才攻下赵国，功劳不如郦生，因此必须进兵。

(4)历下：即今山东济南，距平原津一百五十里。

(5)遂至临菑：按，韩信一定要立下齐之功而不顾郦食其的死活，一是因郦生不是他所派遣，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作齐王。

(6)卖：哄，欺骗。

(7)亨：同“烹”，用开水煮人。

【译文】

韩信领兵东进，还没有到达平原的黄河渡口，听说刘邦已经派郦食其劝降了齐国，韩信准备停止前进。范阳县的辩士蒯通游说韩信，韩信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就听从他的建议，挥师渡过了黄河。当时齐国已经接受了郦食其的劝降，就留下郦食其摆酒痛饮，完全解除了对汉军的防卫。韩信突然袭击了齐国驻扎在历下的军队，一直打到了齐国的国都临淄。齐王田广以为郦食其欺骗自己，于是烹了郦食其，而后东逃高密，派人向项羽求救。韩信占领了临淄，随即又率军东追田广，追到高密城西。这时项羽已经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前来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与信夹潍水陈(1)。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2)，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3)。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注释】

(1)夹潍水陈：潍水流经当时的高密城西，韩信军在潍水西，齐、楚联军在潍水东。

(2)壅水上流：为使夹水阵处河水变浅，诱敌入水来追。

(3)齐王广亡去：据《田儋列传》、《秦楚之际月表》皆云田广于此役中被杀，而《高祖本纪》与《淮阴侯列传》则云“亡去”，疑前者近是，或此役亡去，亦旋即被捕杀。

【译文】

齐王田广和楚国龙且的军队会合一起，与韩信在潍水两岸布好了阵势。韩信连夜令人做了一万多条大口袋，装满沙土，堵住了潍水的上游，然后率军渡潍水，军队刚过去一半，前军就开始进攻龙且，两军对战不久，韩信假装打不过，纷纷后退。龙且一见大喜，说：“我早就知道韩信怯懦。”于是挥师渡河追击韩信。这时韩信派人在上游扒开了堵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下。龙且的大部分军队已经渡过了潍水无法返回，韩信立刻回击，过了河的楚军被全歼，龙且也被杀死。潍水东岸未渡河的楚军也四散奔逃，齐王田广逃跑了。韩信追击败军直到城阳，把剩下的楚军全部俘获。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1)。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2)。”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3)，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4)，征其兵击楚。

【注释】

(1)遂皆降平齐：按，汉军由于在潍水打败楚将龙且与齐王的联军，进一步从北与东北面对项羽形成了战略包围，直接威胁项羽大本营彭城的侧背安全。另外，鲁南和淮河南北地区一向为项羽军的粮食供应基地，三齐为韩信所占，淮河南北也朝不保夕，严重地破坏和威胁着项羽军的后方供应。

(2)愿为假王便：按，请为“假王”，乃韩信故作恭顺之词，其实在其为张耳请封赵王之时即已看准了齐国，而且在破齐后也已经自立为齐王了。司马迁同情韩信，于本传故意写得较模糊。假，权摄其职，犹今之所谓“代理”。

(3)“当是时”二句：据《高祖本纪》，刘邦在汜水上击破曹咎军，围锺离眜于荥阳东，才述韩信请为假王事，是汉军方利，离围荥阳时已久。此传与之相反。

(4)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韩信称齐王，在汉四年（前203）二月。按，从此事可见刘邦早已确定了要像秦朝那样建立专制国家，而不情愿分封。韩信的思想与刘邦相去甚远，在这里已埋下了日后被杀的祸根。

【译文】

汉高祖四年，齐国所有的地方都已经投降平定了。韩信派人向刘邦请示说：“齐国是诡诈多变、反复无常的国家，而且南面又紧挨着楚国，如果不立一个临时的齐王来镇守它，它的局势就难以稳定。希望能让我暂时代理齐王便宜从事。”这个时候，项羽正把刘邦紧紧围困在荥阳，韩信的使者来到后，刘邦一看韩信的来信，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儿，日夜盼着你来帮我，你倒要自己称王！”张良、陈平赶紧暗中一踩刘邦的脚，又凑到他耳边说：“我们现在正处于不利的境地，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为自己守好齐国。不然，就要出大事了。”刘邦自己也已醒悟过来，就又接着话茬儿骂道：“大丈夫打下了一个国家，就要做真王，为什么还要临时代理！”于是派张良前往齐国立韩信为齐王，同时又征调韩信的全部人马来攻击楚国。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1)。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2)。且汉王不可必(3)，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4)，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5)，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6)，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注释】

(1)戮力：并力，合力。

(2)不知厌足：不会满足。厌，同“餍”，饱，与“足”意同。

(3)不可必：不能确信。必，信赖。

(4)须臾：片刻，这里用如动词，意即多活了一会儿。

(5)右投：向右一投足，指帮助刘邦。人面南而立，右在西，左在东。

(6)自必于汉：意即把赌注都下在刘邦一方。必，坚持，坚决。

【译文】

由于龙且的阵亡，项羽害怕了，于是派盱眙人武涉前去劝说齐王韩信道：“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太久了，所以大家联合起来把它推翻了。秦朝被推翻以后，项王评功论赏，分割土地，封立各路诸侯为王，使得大家可以解兵休息。可是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侵入他人的分地，掠夺别国的疆土，灭掉关中的三个国家后，又率兵出关，集合了各国的军队来攻打楚国，他的意思是不完全吞并整个天下他不会罢休的，他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啊。而且汉王这个人极不可信，他好几次落在项王手中，项王每次都是可怜他，把他放了。然而他一旦脱身，就立即背弃盟约，调转头来打项王，他就是这样的不可亲近信任。现在您自以为与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用尽全力打仗，但最后您还是要被他收拾的。您之所以能被留到今天，就是因为项王现在还在。如今项王、汉王两个人的胜负，全操在您的手心里。您往右靠，刘邦就能胜，您往左靠，项王就能胜。项王今天如果被消灭，那么下一个就是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离开刘邦与项王联合，三分天下，独立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良机，坚持为刘邦打项王，聪明人难道能像这个样子吗！”韩信委婉地拒绝说：“当初我事奉项王，官职不过是个充当侍卫的郎中，我的话不被听用，我的计谋不被采纳，所以我才离开项王投奔了汉王。汉王授给了我上将军的大印，让我统领几万人马，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饭食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今天才能成就这样的事业。人家对我这样信任，我要是背叛人家，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因此我到死也不会改变对汉王的忠心。请您把我的意思转告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译文】

武涉走后，齐国的辩士蒯通知道现在整个形势的关键在于韩信，因此想用惊人的设想来打动他，于是他以相面先生的口吻劝说韩信。韩信说：“您别再讲了，我得好好想想。”过了几天，蒯通又来劝说韩信。韩信仍然是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刘邦。他认为自己功劳大，刘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自己的齐国夺走，于是就拒绝了蒯通的劝告。蒯通见韩信不听自己的劝告，为了避祸，就只好装疯为巫师隐迹而去。

汉王之困固陵(1)，用张良计(2)，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3)。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4)。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5)，都下邳。

【注释】

(1)汉王之困固陵：汉五年（前202）十月，刘邦与韩信、彭越等约定共击项羽，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至，汉军大败，只好固守。

(2)用张良计：为召诸将兵，张良建议：“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自为战。”

(3)垓下：在今安徽灵璧东南。垓下破楚，在汉五年十二月，韩信为汉军之最高统帅，此楚、汉大决战，乃韩信一生中最大事，本传似不应如此略而不提。

(4)高祖袭夺齐王军：按，此处再见刘邦对韩信的猜忌。刘邦此时此举，是由于看到韩信已无理由拥有重兵；韩信俯首听命，既是因为忠心，也是无可奈何。

(5)徙齐王信为楚王：韩信徙为楚王在汉五年正月，前在齐为王共十一个月。去齐之楚也是刘邦削弱韩信的手段。

【译文】

后来刘邦又在固陵被项羽打败，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韩信进兵，韩信遂带兵与刘邦会师于垓下。项羽刚被消灭，刘邦立即袭夺了韩信的兵权。汉高祖五年正月，改封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1)。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2)。”

【注释】

(1)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按，韩信也有着睚眦必报、快意恩仇的性格，让辱己之人从此每天对自己跪拜听命，低声下气，更像一种“高级”的报复形式。中尉，汉初诸侯国掌管民政的官。

(2)“杀之无名”二句：与前文“孰视之”相照应。无名，无意义，无必要。

【译文】

韩信到楚国后，派人把当年给他饭吃的洗衣老妇找来，给了她千金重赏。也把下乡的南昌亭长找来，赏给他一百钱，说他：“你，是个小人，做好事不能做到底。”又把当年曾经侮辱他让他钻裤裆的那个青年找来，让他做了维持国都治安的中尉。韩信对左右的将领们说：“这人是个好汉。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毫无意义，我之所以隐忍着，就是为了成就今天的事业。”

项王亡将锺离眜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1)，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2)，陈兵出入。汉六年(3)，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4)，天子巡狩会诸侯(5)，南方有云梦(6)，发使告诸侯会陈(7)：“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8)，信欲发兵反(9)，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10)，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11)。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洛阳(12)，赦信罪，以为淮阴侯(13)。

【注释】

(1)汉王怨眜：刘邦怨恨锺离眜的原因，各篇都无交代。以《项羽本纪》观之，刘邦大败于彭城时，楚方的重将是锺离眜，怨隙可能即结于此。

(2)行县邑：到自己下属的县邑巡行视察。

(3)汉六年：前201。刘邦于汉五年（前202）十二月灭项羽，二月已即皇帝位，此处不应再用汉王称谓与纪年。

(4)高帝以陈平计：陈平让刘邦假说南游云梦，召韩信会陈，趁机袭捕他，以下刘邦所行即依陈平之计。

(5)巡狩：古称天子每隔数年到各诸侯国巡视一次，那时各国诸侯也须到指定地点朝见天子。

(6)云梦：即云梦泽。

(7)陈：秦县名，亦郡名，当时为韩信楚国的西部边境。

(8)且至楚：谓即将到达陈县。

(9)信欲发兵反：此话没有来由，或史公故意如此写，以示韩信被袭之冤。

(10)若：你。媚：讨好。

(11)谒高祖于陈：按，韩信此行可鄙，亦复可怜，无论如何委曲求全亦无济于事。

(12)洛阳：刘邦建国初期的都城，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13)以为淮阴侯：既袭捕之，又赦以为淮阴侯，则罪名显属莫须有。

【译文】

项羽逃亡的部将锺离眜老家在伊庐，很早就与韩信有交情。项羽死后，锺离眜逃到了韩信这里。刘邦恨锺离眜，听说他在韩信处，就命令韩信逮捕他。韩信刚到楚国不久，每到下属各县视察时，总要带着—些军队作为警卫。汉高祖六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要造反。刘邦听取了陈平的计策，派使者告诉诸侯，天子巡狩会合诸侯，南方有云梦泽，让各国的诸侯都到陈郡会合，说是：“我去视察云梦。”实际上是要借机袭捕韩信，而韩信毫不知情。刘邦快到楚国的边界了，韩信心中怀疑，想发兵抵抗，但想到自己没有任何罪过，想去见刘邦，又怕被刘邦抓起来。这时有人劝韩信说：“斩了锺离眜，去见皇上，皇上必然高兴，您也就没事儿了。”韩信找锺离眜谈到此事。锺离眜说：“刘邦之所以不敢打楚国，就是因为我在你这里。你如果想抓了我去讨好刘邦，那么我今天死，你明天也就该跟着我死了。”于是他骂韩信说：“你真不是个厚道人！”说罢自刎而死。韩信带着锺离眜的人头，到陈郡进见刘邦。刘邦立即命令武士把韩信绑了起来，放在自己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所说的：‘兔子一死，猎狗也就要被煮了；飞鸟打完，良弓也就该收起来了；敌人一被消灭，功臣也就该被杀了。’现在天下已经太平，我是到了该死的时候了！”刘邦说：“有人告你要造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等回到洛阳后，刘邦又赦免了韩信，把他降级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1)。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2)，羞与绛、灌等列(3)。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4)，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5)，此乃信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注释】

(1)不朝从：不朝见，不随从出行。

(2)鞅鞅：内心不平。

(3)绛、灌：绛，指绛侯周勃。灌，指颍阴侯灌婴。二人都是刘邦的元老功臣。等列：同一个级别，指皆封为侯。

(4)常：通“尝”，曾经。从容：自然，随便。能不（fǒu）：有能力与没能力。不，同“否”。

(5)“陛下不能将兵”二句：按，前言高帝只能将十万，而言自己多多益善，见韩信之自负，不自觉而出口。至高帝反问，其内心之懊怒已形于辞色时，韩信方猛然发觉失言，于是顺势改口，既平服高祖的忌心，亦掩饰自己的伤痛，然而这无疑又进一步加强了刘邦必杀韩信之心。

【译文】

韩信知道刘邦对自己的才能是既怕又恨的，因此常常借口生病不去朝见，也不随同刘邦出行。他因此心中充满怨恨，一天到晚闷闷不乐，更认为自己与周勃、灌婴等同在一个级别，简直是一种羞耻。有一次刘邦与韩信闲聊说到了开国将领们的能力，各自能统率多少人马，刘邦问：“像我能统率多少人马呢？”韩信说：“您最多能统率十万。”刘邦问：“那么你呢？”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刘邦笑了一下说：“既然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活捉了呢？”韩信说：“陛下您虽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您活捉的原因啊。而且您就是那种上帝安排的胜利者，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陈豨拜为钜鹿守(1)，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2)，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3)；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4)。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5)。”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6)。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7)，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8)，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9)，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10)。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11)，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注释】

(1)陈豨拜为钜鹿守：陈豨未尝任钜鹿守，只是以代相国监赵、代边兵。

(2)挈（qiè）：拉。

(3)天下精兵处：需要驻扎精兵的要害之地。

(4)信幸：受信任，受宠幸。

(5)天下可图也：按，陈豨从无反意，韩信因其来辞突然教之反，情事不合，应是司马迁为韩信鸣冤故意这样写。

(6)陈豨果反：陈豨之反是由于招致众多宾客，周昌心疑而上告，与韩信无关。

(7)赦诸官徒奴：释放各衙署所拘管的苦役和官奴。陈直曰：“西汉官署中多有徒奴，如武帝时司隶校尉有徒千二百人，《汉旧仪》记载太官、汤官各有奴婢三千人是也。”

(8)上变：上书告发非常之事。变，也称“变事”，告发谋反的书信。

(9)党：同“傥”，倘若，万一。

(10)斩之长乐钟室：韩信被杀，在高祖十一年（前196）正月，韩信为淮阴侯共六年。长乐钟室，长乐宫中悬挂钟磬的宫室。长乐宫是刘邦迁都长安后接见群臣与朝会诸侯的政治活动中心。

(11)“吾悔不用”二句：按，此欲明其此前从无反心。儿女子，犹言“老娘们、小孩子”，指吕后与刘邦的太子刘盈。

【译文】

陈豨被任命为代相，要去统领赵、代两国的边兵，来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打发开左右的随从，在院子里散步，仰天长叹道：“可以和你说说机密话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陈豨说：“我绝对听您的吩咐。”韩信说：“你将要去驻守的地方，是驻扎着最精锐部队的要地，而你，又是皇帝的亲信。要是有人告你造反，第一次皇帝是决不会相信的；第二次，皇帝才会起疑心；第三次，皇帝肯定会发怒，会亲自率兵去讨伐你。到那时，我在京城起兵，做你的内应，那时天下就是我们的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对他深信不疑，于是说：“一定照你的话做！”汉高祖十年，陈豨真的造反了。刘邦亲自率兵前去讨伐，韩信借口生病没有随同前去。他暗中派人给陈豨传送消息说：“尽管发兵造反，我从里边帮你。”于是韩信与家臣们谋划要在夜里假传圣旨，释放在各个官署里作苦役的奴隶、罪犯，准备把他们武装起来袭击吕后和皇太子。一切都部署好了，单等陈豨那方面的消息。这时韩信家的一个门客因为犯罪被韩信关了起来，要杀了他。这个门客的弟弟就上书向吕后告发了韩信要造反的种种计划。吕后想召韩信进宫，又怕他万一不肯来就难办了，于是就和萧何商量好，派人假装是从刘邦那儿来，诈称陈豨已被俘获处死了，让列侯百官们都入朝祝贺。萧何亲自来骗韩信说：“即便你有病，也还是硬撑着进宫去祝贺吧。”韩信一进长乐宫，吕后立刻命令武士把韩信捆了起来，在钟室把他杀了。韩信临死前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蒯通的劝告，今天竟被个老娘们所骗，莫非这也是天意吗？”接着吕后又把韩信的三族通通杀光了。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1)，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2)，不伐己功(3)，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4)，后世血食矣(5)。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6)！

【注释】

(1)行营：寻找，谋求。

(2)学道谦让：指学习道家的谦退不争。

(3)伐：骄傲自夸。

(4)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他在汉朝的功勋就差不多可以和古代的周公、召公、太公相媲美。庶几，差不多。“则庶几哉”四字中华本标点为与上句相连，以为韩信若能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己能，那就差不多行了。其意不美。

(5)血食：指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

(6)“而天下已集”四句：按，这是司马迁为揭露刘邦、吕后的阴谋，表明韩信之冤，故意写的反话。集，安定。

【译文】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淮阴，淮阴的人们对我说，当韩信还是百姓时，他的志向就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母亲去世，家里穷得没钱发丧，可是韩信还是寻找了一个又高又开阔的地方做母亲的墓地，让这个坟墓的周围日后能住下万户人家。我去看了看他母亲的坟墓，情况果真如此。假如韩信当初能学点谦让之道，不以功臣自居，不夸耀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王朝的勋业就差不多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姜太公这些人相媲美，并能传国子孙，永远享受后代的祭祀了。可是他不这么做，而是要在天下局面已经安定的时候图谋造反，最后使整个宗族被灭，这不是罪有应得么！

张释之冯唐列传

《张释之冯唐列传》是一篇合传，司马迁将他们列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都曾经向汉文帝犯颜直谏，有古大臣之风。

作品表彰了张释之、冯唐忠于国事，坚持原则，为纠正帝王的过错而勇于据理力争，不怕批逆鳞、捋虎须的精神。对于张释之，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坚持原则。他敢于扣留并弹劾违反法令的太子与梁王，敢于在文帝盛怒而授意严判时依法判案，敢于在文帝面对自己的陵墓感伤于生死之际时提出薄葬建议。对于冯唐，作品中仅写了他的论将帅而批评文帝“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他们这种刚直不阿的精神不正是大臣应该具有的素质吗？与此同时，这篇作品也赞颂了汉文帝的宽厚容人、勇于纳谏。正当他听廉颇、李牧的事迹而兴高采烈的时候，冯唐当众泼了他一头冷水，说他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这样的将才也不能用，他当时气得拂袖而去，可过不多久还是把冯唐叫进去细问根由。这种气度不也正是帝王应有的品质吗？汤谐曰：“一边写二君质直不阿，一边写孝文从谏若流，君明臣良意象，洋溢楮上。”（《史记半解》）确实，《张释之冯唐列传》表现了司马迁所向往的理想的君臣关系。

《张释之冯唐列传》还有一层与《酷吏列传》相对照的用意。张释之做廷尉秉公执法，他说：“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决不因人主的喜怒而滥用法律；而酷吏杜周在有人质问他何以“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时，他回答道：“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相比之下，张释之、冯唐与汉文帝的思想境界之高更是令人钦敬，而酷吏与任用酷吏的汉武帝则令人厌恶。

这篇作品也隐隐流露出司马迁对自己经历的感慨。他在写冯唐为魏尚进言时，一定想到了自己为李陵的进言，可是结局却是天差地别。正如姚苎田所说：“方史迁为李陵进说之时，与冯唐称魏尚何异？乃一言未察，刑祸随之。而迁可为陵明心迹，谁复为迁讼隐情？此无他，顾忌既多，偏颇顿极，市道之交，转相惩戒而莫之非也。故于赞中特撮出释之之称长者，冯唐之论将率，叹其称诵朋友为王道公平，可谓极慨想之深情，尽揄扬之能事者矣。”（《史记菁华录》）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1)，字季。事孝文帝。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2)。

【注释】

(1)廷尉：汉时九卿之一，掌全国刑狱。

(2)谒者仆射：诸谒者的督管，秩比千石，上属郎中令。谒者，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

【译文】

张释之是堵阳县人，字季，在文帝朝为官。他向文帝谈起秦汉之际的事情，谈论他对秦朝灭亡与汉朝兴起的认识，一直说了很久，文帝认为说得好，于是就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1)，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2)，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3)！”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4)？”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5)，岂敩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6)！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7)，然其敝徒文具耳(8)，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9)，天下土崩(10)。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11)，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12)。

【注释】

(1)上林尉：主管上林苑的上林令的僚属。上林苑是秦、汉时期的皇家猎场，周围有三百余里。

(2)啬夫：小吏名，职掌各项杂役。

(3)无赖：没有才干，不中用。

(4)东阳侯张相如：文帝时太子太傅。

(5)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周勃被人称为“木强敦厚”，又有文帝问其决狱、钱谷，周勃不能对等事；张相如事不详。

(6)敩（xiào）：效法，模仿。谍谍：多嘴多舌的样子。谍，通“喋”。捷给：应对敏捷。

(7)亟（jí）疾：迅疾猛烈。

(8)徒文具：只不过是表面形式。文，指表现形式，外表。

(9)陵迟：败坏，衰败。

(10)天下土崩：指以陈涉为代表的农民起义爆发，并导致秦朝灭亡。

(11)靡靡：草随风倒伏的样子，引申为随顺。

(12)乃止不拜啬夫：姚苎田曰：“‘利口’者变乱是非之谓，虎圈啬夫以禽兽簿为职掌，奏对详明，洵为才吏，岂得以‘利口’斥之哉？……盖其胸中独有一腔革薄从忠、矫枉过正之旨，故于不肯拜啬夫处借事发挥。痛言秦之敝，尚文无实，恻隐消亡，诚救时之笃论，而不惜以一夫之进退系天下之盛衰也。”

【译文】

张释之曾经跟随文帝出游，登上了上林苑里的虎圈。文帝问上林尉各种禽兽的备案情况，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东张西望，一个也回答不上来。一个虎圈啬夫在旁边插嘴替上林尉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清楚了，想要显示他对答敏捷，问一答十的能耐。文帝说：“做官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上林尉不中用。”于是下令让张释之任命这个虎圈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沉默了一阵子上前说：“陛下您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个厚道人啊。”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也是个厚道人。”张释之说：“您说周勃、张相如都是厚道人，这两人都是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往往说不成一句话，哪里像这个啬夫这么多嘴多舌伶牙俐齿呢？再说，过去秦朝专门重视舞文弄墨的吏员，以至于使得官吏们都争着以迅猛严厉、吹毛求疵为高明，但那只不过都是表面形式，没有同情怜悯的实质性内容，所以使得皇帝听不到一点儿自己的过错，就这样愈演愈烈，到秦二世时，秦朝的统治就土崩瓦解了。现在您因为这个啬夫口齿伶俐就想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也会跟风而动，争着摇唇鼓舌而不讲求实际。而且下头人们受上头影响，其转变比影随形、响应声还要快，所以您的一举一动不能不慎重。”文帝说：“说得对。”于是就没有再提升这个啬夫。

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1)，不下司马门(2)，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3)，奏之。薄太后闻之(4)，文帝免冠谢曰(5)：“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6)。

【注释】

(1)太子：即日后的景帝刘启。梁王：梁孝王刘武，汉景帝的同母弟。

(2)司马门：皇宫的外门。《史记集解》引如淳曰：“《官卫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乘轺传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

(3)劾不下公门不敬：公门，犹言“宫门”。钟惺曰：“释之平恕，而能劾太子、梁王不下公门，又何其风力也！与酷吏顺旨阿意者劲软相去远矣，此执法平恕之本也。”

(4)薄太后：文帝之母，太子与梁王之祖母。

(5)文帝免冠谢：向其母免冠谢罪。姚苎田曰：“细书此节，见西京家法之严如此，而释之风力藉此益显。”

(6)中大夫：郎中令的属官，在帝王跟前掌议论。

【译文】

不久，太子和梁孝王两兄弟同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时不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了他们，不许他们进宫。随即上书弹劾太子和梁王到宫门不下车不恭敬。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责问文帝，文帝摘下帽子向太后认错说：“是我对儿子们管教不严。”于是薄太后就派人传诏赦免了太子和梁王，太子和梁王这才进了宫。文帝因这件事对张释之另眼相看，任命他当了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1)，居北临厕(2)。是时慎夫人从(3)，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4)，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间(5)，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6)；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7)。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注释】

(1)霸陵：汉文帝的陵墓。文帝此行是视察自己的陵墓工地。

(2)居此临厕：霸陵北侧临近灞水，文帝在霸陵北侧边沿向北眺望。厕，通“侧”，边沿，旁边。

(3)慎夫人：汉文帝的宠妃，邯郸人。

(4)新丰道：霸陵至新丰间的通道。新丰，汉县名，在霸陵东北。

(5)“用纻絮斮（zhuó）陈”二句：意即把丝纻棉絮之类弄碎填塞棺椁缝隙，而后再用漆密封棺椁。按，文帝登临自己的坟墓工地，死亡的悲哀萦绕心间，及睹邯郸道，又勾起昔日代、赵旧事，抚今思昔，不胜年光人寿之悲，因而遂生以石为椁之想。斮，同“斫”。切，斩。陈，塞。蕠（rú），黏合。

(6)虽锢南山犹有郄：即使把整座终南山灌铸起来当棺椁，那它也还是会有缝隙的。意即被人盗掘。锢，熔化金属以灌缝隙。郄，同“隙”。

(7)文帝称善：姚苎田曰：“汉承秦后，陵寝盛极前古，帝感释之之言，后遂成薄葬之令，其所利益于当时者多矣。”

【译文】

不久，张释之又做了中郎将。他跟随文帝去视察霸陵，他们站在霸陵的北侧边沿上。当时慎夫人从行，文帝指给她看陵下的新丰道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路啊。”接着他让慎夫人鼓瑟，自己跟着瑟的旋律唱歌，心情很是凄惨伤感，他回头对大臣们说：“唉！如果用北山上的石头筑成外椁，再用撕碎的丝绵填满缝隙，用漆把缝隙都密封上，这个坟还能挖得开吗？”左右大臣们都说：“这样好。”张释之上前进言说：“如果坟墓里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那么即使您用铁水把整个南山的缝隙都灌上也还是有缝；假如坟墓里没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那么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文帝说他讲得好。后来又让他做了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1)，闻跸(2)，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3)，一人犯跸，当罚金(4)。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5)，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注释】

(1)县人：盖与京城长安相对而言，犹曰“乡下人”。

(2)跸：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以清道。

(3)奏当：奏上判处结果。当，判处。

(4)“一人犯跸”二句：汉律，一人犯跸，罚金四两。

(5)倾：偏向。

【译文】

不久，文帝外出路经中渭桥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从桥底下跑出来，文帝的车马受惊了。文帝立刻派侍骑逮捕了他，把他交给了张释之。张释之审问他，那个人说：“我是从长安县来的乡下人，听到皇上出行清道，就躲在桥底下。过了很久，我以为车驾已经过去，就出来了，一出来就见到皇上的车驾，于是吓得赶紧往回跑。”张释之于是向文帝上奏判处决定：冲犯皇帝的车驾，应该处以罚款。文帝生气地说：“这个人惊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温顺，假如是别的马，岂不是会伤到我吗？你居然只判处他罚款！”张释之说：“法令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按照法令应该这么判而您要加重判罚，那法令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再说如果当时您一抓住他就让人立刻把他杀了也就罢了，现在您已经把他交给廷尉审理，廷尉，是为整个天下主持公平的，一旦有所偏向，那全天下执法就会随意轻重，百姓们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做呢？请您认真考虑。”文帝思考了很久，才说：“你的判处是对的。”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1)，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2)，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3)。”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4)。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5)，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6)，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注释】

(1)高庙：高祖刘邦的庙。

(2)律：法律条文。宗庙服御物：宗庙供奉用品。服御，使用。

(3)共承：恭敬地承奉。共，通“恭”。

(4)以逆顺为差：按具体情节区别对待。

(5)取长陵一抔（póu）土：隐言如果有人偷掘了刘邦的坟墓。长陵，高祖刘邦的陵墓。抔，量词。相当于“捧”、“把”。

(6)中尉条侯周亚夫：绛侯周勃之子，被封为条侯，时为中尉。中尉，主管京城治安及巡夜捕盗诸事。梁相山都侯王恬开：王恬开，原名王恬启，因避景帝讳而改。恬开于高祖时从击陈豨有功，被任为梁王刘恢相。吕后四年（前184）被封为山都侯。王恬开死于文帝三年（前177）。此文乃将王恬开与条侯亚夫并提，叙事于文帝末年，疑其中有误。

【译文】

后来有人盗窃了高祖庙内座前的玉环，被搜捕捉获，文帝非常气愤，把他交给张释之审理。张释之依照盗窃宗庙供奉用品的法律进行判决，上奏说依法应当判处死刑。文帝大怒说：“这个人大逆不道，竟至于盗窃先帝宗庙里的东西，我把他交给你，是想让你判他灭族，可是你却只按着法律条文判处，这不是我恭敬地承奉宗庙的意思。”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按法律这样判已经是最高判罚了。况且犯的罪相同，还要按具体情节区别对待。现在有人偷了高祖庙里的东西就判他灭族，假如日后万一有人动了长陵的坟土，您还有什么更重的刑法来处置他呢？”文帝想了半天，又跟太后讲了张释之的意见，终于同意了张释之的判决。那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相山都侯王恬开见张释之执法公正，都和他结成了亲密的朋友。张释之从此而受到了全国人的称赞。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1)。父徙代(2)。汉兴徙安陵(3)。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4)，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5)？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6)，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7)，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8)。”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9)，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10)，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11)：“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12)！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13)？”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注释】

(1)大父：祖父。赵：此指战国时的赵国，国都即今河北邯郸。

(2)代：此指楚汉之际的代国，国都即今河北蔚县东北之代王城。

(3)安陵：汉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咸阳北。

(4)中郎署长：主管中郎署的事务，上属郎中令。

(5)父老：对年长者的敬称，下文单言“父”字者同。何自为郎：通过什么途径当的郎官。

(6)吾居代时：文帝即位前为代王，国都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

(7)尚食监：为皇帝主管膳食的官吏。赵将李齐：事迹不详。当是楚汉之际赵王歇之将。

(8)廉颇：战国中后期赵国名将，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李牧：战国末期赵国名将，事赵悼襄王、赵王迁。

(9)官率将：即百夫长。

(10)“臣父故为”二句：楚汉之际，陈馀拥立赵歇为赵王，赵歇则封陈馀为代王。陈馀虽为代王，但留在赵国为赵王之相。代、赵两国之关系特别亲密，故冯唐之父虽为代相，而得以善赵将李齐。代相，代王陈馀之相。然据《张耳陈馀列传》，陈馀为代王时，其相为夏说，未闻尚有冯姓为代相者。

(11)搏髀：拍大腿。此处表示赞叹或惋惜。

(12)主臣：或欲称“主”，又欲言“臣”，以见其惶恐、嗫嚅之状，后来遂演变成一种在帝王前说话的谦词，犹言惶恐。

(13)间处：僻静的地方，此指私下交谈。钟惺曰：“君臣间对语如朋友。”

【译文】

冯唐，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搬迁到了代国。汉朝建立后又搬到了安陵。冯唐以孝顺闻名，做了中郎署长，事奉文帝。文帝一次乘车经过郎署，问冯唐说：“老先生是通过什么途径做的郎官？老家在哪儿？”冯唐详细如实地回答。文帝说：“当初我在代国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曾多次对我说起过赵将李齐的才干，说到他在巨鹿城下奋勇作战。直到现在我每到吃饭时，还总要想起巨鹿的事。老先生知道李齐吗？”冯唐答道：“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的将才。”文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冯唐说：“我祖父在赵国时当过官率将，和李牧交好；我父亲曾做过代国相，和赵国的将军李齐交好。所以我都了解他们的为人。”文帝听冯唐讲了廉颇、李牧的事迹后，拍着大腿说：“嘿！我却得不到廉颇、李牧给我做将军，否则我还会担心匈奴吗！”冯唐说：“主臣！陛下您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能很好地任用他们。”文帝生气地站起身来进宫去了。过了半天，他召冯唐进宫责备道：“你怎么当众让我难堪，难道就不能私下里对我说吗？”冯唐赶紧道歉说：“我是个粗人，说话不知顾忌。”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1)。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2)，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3)。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4)，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5)。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6)，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7)，西抑强秦，南支韩、魏(8)。当是之时，赵几霸(9)。其后会赵王迁立(10)，其母倡也。王迁乃用郭开谗(11)，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12)。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13)，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14)，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15)。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16)，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17)。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18)。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19)。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20)。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21)，主中尉及郡国车士(22)。

【注释】

(1)“匈奴新大入”二句：事在文帝十四年（前166）。朝那，汉县名，县治在今宁夏固原东南。北地都尉卬，北地郡的都尉孙卬。都尉，郡太守的副职，主管武事。

(2)跪而推毂：命将出师，王者亲自为大将推动车轮，以示尊重。毂，车轮的中心部位，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用以插轴。

(3)“曰阃（kǔn）以内者”四句：意谓出兵以后，军中一切都由大将做主，王者不干预。阃，门槛，这里即指城门。

(4)军市之租：驻军所在地市场的税务收入。

(5)委任而责成功：意即只要求其最后完成任务，其他一概不问。责，求。

(6)选车：经过挑选的精良战车。彀（gòu）骑：善射的骑兵。彀，张满弓弩。百金之士：谓作战勇猛，得到过百金之赏的战士。

(7)“是以北逐单于”三句：事见《廉颇蔺相如列传》。东胡，当时活动于今辽宁西部、内蒙古东部一带的少数民族，大约与后来的乌桓、鲜卑同一族姓。澹林，也作“襜褴”，当时活动于代北一带的少数民族。

(8)支：抵挡。

(9)“当是之时”二句：按，此亦夸大李牧功劳。当时赵仅可保不亡而已。

(10)赵王迁：赵国的亡国之君。

(11)郭开：赵王的宠臣，受秦国收买，前曾谗害廉颇，致使廉颇被废；此又谗害李牧，致使李牧被杀，赵国覆灭。

(12)为秦所禽灭：秦王嬴政十九年（前228）破邯郸，虏赵王迁；其兄赵嘉逃至代，至前222年遂被秦国彻底消灭。

(13)私养钱：即个人的官俸。

(14)家人子：平民百姓。

(15)尺籍伍符：指军法中的条例。《史记索隐》曰：“尺籍者，谓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伍符者，命军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诈。”

(16)上功：向上级报功。

(17)文吏：死守条文，甚而深文巧诋的执法小吏。绳：纠正，弹劾。引申为制裁。

(18)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意谓将士们奋勇杀敌得不到奖赏，而军吏们查出来的“问题”则一定要严办。按，此先言将士之委屈，为魏尚做地步。

(19)“以为陛下”三句：按，姚苎田曰：“汉初文法最苛，功臣列侯所以鲜得自完。冯公此论虽为魏尚言之，实救时之良药也。至景、武之间，网益密矣，史公备引之而再言其‘有味哉’，盖所感者深矣。”

(20)罚作之：罚做苦役。王先谦引胡三省曰：“一岁刑为罚作。”

(21)车骑都尉：秩比二千石。

(22)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冯唐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则全国的车战之士皆归其管辖。郡国指地方之各州郡、各诸侯国。钟惺曰：“明主深思虚怀，郑重低回，千载如见。人以为宽容，不知正一片雄略，留心边事处。”

【译文】

当时，匈奴人刚刚大举入侵朝那，又杀了北地郡都尉孙卬。文帝正在关注匈奴的问题，于是他又接着问冯唐：“你为什么认为我不能重用廉颇、李牧呢？”冯唐说：“我听说古代帝王们在派遣将军出征时，都要跪下来为他们推车，说：城门以内的事情，我来掌管；城门以外的事情，将军您来掌管。确定军功奖赏都由将军决定，只要回来后上奏就行了。这些都不是假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在做赵将驻守边关时，驻军所在地的税收全都用来犒劳将士，军中的一切赏赐都是由将军自己决定，国君不进行干预。把任务交给将军后只要求取得胜利。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才干，他派出装备精良的战车一千三百辆，擅长骑射的骑兵一万三千人，曾获过百金之赏的勇士十万人，凭着他们，李牧把匈奴人赶向北方，打败了东胡人，灭掉了澹林人，西面抑制住强秦的攻势，南面抵挡住韩、魏的北犯。那个时候，赵国都几乎可以称霸于天下了。后来赵王迁继了位，他的母亲是一个歌女。赵迁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另派颜聚去接替他，结果一败涂地，自己国灭被俘。现在我听说魏尚在做云中太守的时候，军中的贸易税收也都用来犒劳士兵，他还拿出自己的俸禄，五天宰一次牛，以宴飨军中所有幕僚，所以匈奴人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云中郡。敌寇曾经入侵过一回，魏尚率领军队出击，杀死了很多敌人。这些士兵都是一些平民子弟，刚从庄稼地里出来参加军队，哪里弄得清那些琐琐碎碎的军法条例？他们整天拼命作战，斩杀敌人，然后向上级报功，可是有一点儿与事实对不上，那些不上战场的执法小吏就死抠着军法条文来处罚他们。结果将士们奋勇杀敌可能得不到奖赏，而一旦被军吏们查出“问题”来则一定要受到严办。我糊涂愚昧，觉得您法律太严明，奖赏太轻，处罚太重。再说云中太守魏尚仅仅是在报功的时候差六个人头对不上，您就把他下了狱，削了爵，罚他服劳役。从这件事情来说，您即使有了廉颇、李牧，也不可能重用他们。我的确愚昧，冒犯了您，死罪死罪！”文帝很高兴。当天就让冯唐手持旌节赦免了魏尚，恢复了他云中太守的职位，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让他主管中尉属下和各个郡国的车战部队。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1)，守法不阿意(2)；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3)。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4)。《书》曰(5)：“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6)。”张季、冯公近之矣。

【注释】

(1)言长者：叙说长者的故事，指前面所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之“口不能道言”事。

(2)守法不阿意：坚持法律原则，不曲从皇帝的意愿。

(3)“语曰”二句：《孔子家语》云：“不知其子观其父，不知其人观其友。”盖古有此俗语。语曰，俗话说。

(4)可著廊庙：可以写在朝堂上。极言其重要。廊庙，指朝廷。

(5)《书》：此指《尚书·洪范》。

(6)“不偏不党”四句：意谓若能办事不偏心、不阿私，圣王之道就能畅然通行了。党，阿私，为私利而相互勾结。荡荡、便便，皆平阔貌。汤谐曰：“一边写二君质直不阿，一边写孝文从谏若流，君明臣良意象，洋溢楮上。盖《张冯传》之兼写孝文，犹《酷吏》诸传之兼写孝武也。”

【译文】

太史公说：张释之的论述“厚道人”，他的公平执法不阿谀皇帝；冯唐的论述为将之道，真是值得回味啊！真是值得回味啊！俗话说：“如果不了解某个人，就看看他的那些朋友。”张释之、冯唐这两个人的言论，都可以写在朝廷的墙壁上。《尚书》中说：“如果君臣们都能不偏心，不结党，国家的事业就能一派兴旺；如果君臣们都能不结党，不偏向，国家的事业就能前途无量。”张释之、冯唐两个人可以说是接近于这个境界了。

李将军列传

《李将军列传》写了李广及其整个家族的悲剧命运，重点涉及了汉武帝时的对外战争，以及汉王朝的用人路线等问题。李广是司马迁所偏爱的历史人物，文章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表现了他鲜明的政治倾向与情感倾向。

司马迁热情赞美了李广作为优秀将领的道德品质与卓越才干。首先，李广精于骑射，作战勇敢。射猎雕者、射白马将，尤其是醉后射“虎”，都表现了他无与伦比的射技；而射猎雕者遇匈奴大队时的沉着应付，在匈奴境内以四千对四万的浴血大战，更表现了李广有谋有勇的名将风度。其次，李广爱士卒，不贪钱，“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卒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处处与霍去病的表现成鲜明对照。第三，李广为人简易，号令不烦，所以“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司马迁之所以喜欢李广的“简易不烦”，与他讨厌当时儒生的繁文缛节、酷吏的舞文弄墨分不开。

司马迁之极力描摹李广的“才气无双”为的是反衬他一生坎坷的悲剧。李广在汉文帝时期就已开始为汉王朝效力，已经得到了汉文帝的赞赏，可是一直到他六十余岁去世，四十多年里汉朝的三代帝王都没有重用过他，汉景帝时还成了景帝与梁王矛盾的牺牲品。最可悲者，在武帝元朔四年（前125）与匈奴决战中，由于武帝与卫青的私心，李广硬是被从前锋的位置换到了侧翼一条迂回难走的路上，后因迷路失期被追究责任，最终愤而自杀。可以说李广是被武帝及其宠幸们排挤逼迫而死的，司马迁对此毫无隐讳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之情。李广死后，司马迁还交代了李氏宗族的凄凉结局，他的“李氏陵迟衰微矣”一句背后饱含着无限的悲愤。

但是，对于李广，还是应该看到他自身的缺陷。他治军简易，但太过随便；精于骑射，但太自恃于射，就连偏爱他的司马迁也不得不说“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无法为他回护。明人黄淳耀说：“李广非大将才也，行无部伍，人人自便，此逐利乘便可也，遇大敌则覆矣。”又说：“以百骑御匈奴数千骑，射杀其将，解鞍纵卧，此固裨将之器也。若夫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进如风雨，退如山岳，广岂足以与乎此哉？”这个评价应该说是准确的。李广曾四次随卫青、霍去病出征，卫、霍二人屡建奇功而李广却屡屡失败，只以“数奇”论之，恐难以服众。

《李将军列传》紧紧围绕着精于骑射，勇敢作战；热爱士卒，不贪钱财；为人简易，号令不烦三个特点，刻画了李广这样一个作者所理想的一代名将的英雄形象，而对李广的坎坷一生，尤其是对他以及他整个家族的悲惨结局，表现了无限的惋惜与同情，对汉代皇帝及其宠幸们排挤、残害李广及其家族的罪行表现了极大的愤慨，对汉代的用人制度进行了有力的批判。同时，作者在描写李广坎坷悲惨的一生际遇中，也寄寓了自己的满腔悲愤与辛酸。但是我们也应该实事求是，司马迁由于个人的遭遇与好恶，对李广的评价有点过高，而对卫青、霍去病则过低地贬抑，这是不恰当的。对此，可以参看《卫将军骠骑列传》。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1)。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2)。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3)，用善骑射，杀首虏多(4)，为汉中郎(5)。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6)，秩八百石(7)。尝从行(8)，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9)，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10)！”

【注释】

(1)逐得燕太子丹：事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前226）。秦王派王翦、李信等率兵击燕，燕王徙居辽东，李信追太子丹，太子丹匿衍水（在今辽宁鞍山西）中，燕王听代王赵嘉之劝，“斩丹首以献秦”。李信等盖得太子丹之首，未生得丹。

(2)广家世世受射：这是一传之纲。李广擅射，故传中叙射事特详。受射，向长辈学习射法。受，接受，继承。

(3)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弟。这种人在军中的地位较高。胡：当时用以指匈奴人。

(4)杀首虏多：斩敌之首与生擒敌人的数量多。“首虏”一词各处的用法略有不同。有时指斩敌之首与生擒敌人，有时只指斩敌之首。

(5)为汉中郎：为汉朝皇帝当侍从。所以要加“汉”字，是区别于当时的其他诸侯国。

(6)武骑常侍：皇帝的骑兵侍从。

(7)秩：官阶。

(8)尝：通“常”，屡屡。从行：指跟随射猎。

(9)冲陷：冲锋陷阵。折关：犹言“抵御”。折，折冲，打回敌人的冲锋。关，抵挡。

(10)万户侯岂足道哉：文帝的意思是认为李广的气质才能更适合开国创业，而此时各种制度都已健全，李广的才能就不好发挥出来了。李广一生“数奇”，在此埋下伏笔。

【译文】

李广将军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祖先就是曾经在灭掉燕国后得到了燕太子丹首级的秦国名将李信。李广家的原籍是槐里县，后来迁到了成纪。李广家世代相传射箭的绝技。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规模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的身份参军抗击匈奴，由于他善于骑马射箭，斩杀俘获的敌人多，因此被任为汉中郎。当时李广的堂弟李蔡也在皇帝身边为郎，兄弟二人都是武骑常侍，官阶是八百石。有一次，李广跟随文帝外出射猎，在冲锋陷阵和与猛兽格斗中表现得无比勇敢。文帝说：“真可惜啊，你生得不是时候！如果你生在高皇帝打江山的年代，万户侯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1)，广为骁骑都尉(2)，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3)，取旗(4)，显功名昌邑下(5)。以梁王授广将军印(6)，还，赏不行(7)。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8)。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9)：“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10)。

【注释】

(1)吴楚军时：指吴、楚七国起兵造反，事在汉景帝三年（前154）正月。

(2)骁（xiāo）骑都尉：军官名。骁骑，勇猛的骑兵。

(3)太尉亚夫：即周亚夫，周勃之子，文帝、景帝时期的名将，征讨吴楚之乱的主帅。太尉，主管全国军事的最高长官，当时的“三公”之一。

(4)取旗：夺取了敌方主将之旗。

(5)昌邑：当时梁国的重镇，周亚夫在此集结重兵。吴楚军攻昌邑，被周亚夫击败，遂一败涂地。

(6)授广将军印：李广虽属亚夫军，但因在梁国地面上作战立功，又因李广原来只是“都尉”，不够将军级，故梁王升赏之，授以将军印。

(7)“还”二句：汉景帝与梁孝王兄弟之间矛盾尖锐，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赏。

(8)合战：交战。

(9)典属国：是主管与他国、他族外交事务的官吏。

(10)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此句下通行本原有“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三十一字，前人疑当在后文“不知广所之，故弗从”下，而衍“徙上郡”三字，与《汉书》次序合。此说近是，今删。

【译文】

到景帝即位时，李广曾任陇西都尉，转而进京做了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李广以骁骑都尉的身份随同太尉周亚夫讨伐叛军，夺得了敌军的战旗，在昌邑之战中大显威名。只因为梁孝王赠给了李广将军印，回京后，景帝就没再封赏李广。后来李广被调任上谷太守，匈奴军队每天和他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流着眼泪向景帝请求说：“李广的本事，天下无双，他也自恃才能，天天和敌军交战，我真怕损失了这员名将。”于是景帝就把李广调做了上郡太守。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1)。中贵人将骑数十纵(2)，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3)，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4)。三人亡马步行(5)，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6)。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7)，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8)。”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9)，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后广转为边郡太守(10)，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注释】

(1)中贵人：帝王所宠幸的近臣。或指有地位、受宠信的宦官。从广勒习兵：按，盖有观察、监督之意。勒，统率，部署。

(2)纵：放马奔驰。

(3)还射：当是中贵人等追击三匈奴人，匈奴人回身射之。

(4)驰：追赶。

(5)亡：通“无”。

(6)果匈奴射雕者也：姚苎田曰：“以百余骑逐三人，不为武，此自以射雕者形容广之善射，以‘百余骑’作下‘数千骑’引子，看去乃见其笔法之妙。”

(7)诱骑：引诱敌人入我大军埋伏圈之小股部队。

(8)坚其意：强化他们的错误判断。凌稚隆引徐中行曰：“赵云遇曹瞒而开壁，李广值匈奴则反前，皆不足而虚示之有余者也。卒以疑敌人之心，一因以破虏，一因以全师，盖胆略过人哉！”

(9)护：这里指安排、整顿。

(10)转：辗转。

【译文】

李广做上郡太守的时候，匈奴人大举进攻上郡，景帝派了一名受宠的近臣来上郡跟着李广学习军事。有一次这个近臣带领着几十名骑兵纵马奔驰，突然遇到了三个匈奴人，便追上去和他们打。三个匈奴人回身射箭，近臣被射伤了，他带的几十名骑兵也几乎全被射死。近臣逃到李广那，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的。”他立即带了一百来名骑兵去追赶这三个人。这三个人没有马，只是步行，这时已经走出几十里了。李广命令部下分成左右两翼，自己拿弓箭射那三人，结果射死了两个，活捉了一个，一审问，果然是匈奴的射雕人。他们刚把俘虏绑在马上，准备回去，突然远远望见来了几千名匈奴骑兵。这些骑兵也发现了李广，他们以为这是汉军派出来诱引他们的小股部队，很吃惊，于是冲上山头布好阵式。李广的一百来名骑兵都害怕极了，想飞马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大部队有几十里，如今我们这一百来人往回跑，匈奴人追着我们射，我们不一会儿就都得被射死。如果我们留下来不走，匈奴人必然以为我们是大部队派出来引诱他们，他们一定不敢打我们。”于是李广命令这些骑兵：“前进！”一直走到离匈奴人只有二里左右的地方，李广让他们停下，接着又下令说：“全体下马，把鞍子解下来！”骑兵们说：“敌人这么多又这么近，如果敌人进攻我们，我们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肯定是会逃跑的，现在我们下马解鞍表明不逃跑，可以强化他们认为我们是诱骑的错误判断。”于是匈奴人果然没敢进攻。不久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整顿阵容，李广迅速上马带着十来个骑兵飞奔过去将他射死了，然后又退回来解下马鞍子，并命令士兵们把马放开，自己都躺在地上休息。这时天色渐晚，匈奴入始终觉得这伙人可疑，没敢轻易出击。到了半夜，匈奴人更怀疑大批汉军可能埋伏在附近，打算夜里偷袭他们，于是撤军走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回到大本营。李广的大部队因为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只有在原地待命。后来李广又辗转在边疆几个郡做过太守，曾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诸郡的太守，都以奋勇作战而著名。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1)，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2)。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3)。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4)，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5)，莫府省约文书籍事(6)，然亦远斥候(7)，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8)，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9)，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

【注释】

(1)未央卫尉：未央宫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卫尉，当时的“九卿”之一，职掌守卫宫门。

(2)长乐卫尉：长乐宫自刘邦之后，成为太后居住的地方。

(3)边太守：边郡太守。将军：率领军队。将，统领，率领。

(4)行：行军。部伍：军队的编制单位，部曲行伍。行（háng）陈：行列。师古曰：“广尚于简易，故行道之中不立部曲也。”

(5)刀斗：同“刁斗”，铜制的军用饭锅，白天用以煮饭，夜间用以敲击巡逻。

(6)莫府：同“幕府”，指将军的办事机构。文书籍事：指各种公文案牍之类。

(7)斥候：侦察敌情的人员。

(8)正：严肃，严格要求。

(9)卒：同“猝（cù）”，突然。

【译文】

过了很多年，汉景帝去世，汉武帝即位，左右大臣都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从上郡太守调入朝廷做了未央宫的卫尉，当时程不识正做长乐宫的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一样，都曾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率领军队驻守边防。当出兵讨伐匈奴时，李广的军队比较随便，士卒皆任意而行，不讲究编制，也不成行列，他们寻找有水草的地方驻扎，驻扎下来之后人人自便，夜里也不打更巡逻，军部里各种文书案牍一切从简，但他也远放探哨，掌握敌情，所以也从未遭受过敌人的偷袭。程不识的军队行军时编制队列等一切规章制度都很严格，夜里要打更巡逻，军部里的文吏们处理各种簿籍极其严明，全军都得不到休息，但是他的军队也未曾遭受过什么突然的侵害。程不识说：“李广治军极其简单省事，但如果遇上敌人偷袭，恐怕就难以招架了；但他的士兵们更自在快乐，因此大家都愿意为他死战。我的治军虽然麻烦，但敌人不可能对我发动突然袭击。”那时候，李广和程不识都是汉朝边郡上的名将，但是匈奴人害怕李广的胆略，士兵们也都乐于追随李广而认为跟着程不识是苦差事。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1)，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2)。是时单于觉之(3)，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4)，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5)，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6)，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注释】

(1)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事在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假装出卖马邑城来引诱单于，汉则在马邑旁伏兵三十余万，准备伏击。结果匈奴虽被诱入关，但发觉了汉军的计策，汉军徒劳无功。

(2)领属：归某人所统领。护军将军：当时的护军将军是韩安国。

(3)单于觉之：单于入塞后，百余里间只见牲畜不见一人，很奇怪，即攻烽燧，抓获武州尉史，问出了汉军计谋。

(4)暂腾：突然跃起。

(5)行：顺手，随即。

(6)当：判处。

【译文】

后来汉朝让人假装出卖马邑城来引诱匈奴单于，同时把大批汉军埋伏在马邑周围的山谷里，李广作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韩安国统领。这一计谋被匈奴单于发觉，领兵撤回，汉军都无功而返。又过了四年，李广以未央宫卫尉的身份为将军，率兵出雁门关讨伐匈奴。匈奴兵多，击溃了李广的部队，俘虏了李广。匈奴单于早就知道李广有本事，因此下令：“如果遇到李广，一定要抓活的。”匈奴俘虏李广后，李广当时受了伤，又正害着病，于是匈奴人就在两匹马之间拴了一个网床，让李广躺在上边。他们走了十几里，李广一直装死躺着不动，他斜着眼偷偷瞧见身边有个匈奴人骑着一匹好马，于是他突然一跃而起，跳到这个匈奴人的马上，把他推到马下，夺过他的弓箭，然后快马加鞭向南跑了几十里，找到了自己的残部，领着他们返回关内。当时几百个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李广，李广就用他夺来的那张弓回身射死追上来的人，终于得以脱身。李广回朝后，朝廷把李广交给军事司法部门审判。军事司法部门判定李广损失士卒众多，且又自身被俘，应当斩首，但允许李广出钱赎罪免死，成为普通百姓。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1)，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注释】

(1)汉之飞将军：姚苎田曰：“‘飞将军’三字疑亦从络盛两马间腾身忽上，驰入塞内之事而得，实慑于其一身之勇，非叹服其御众之能也。”

【译文】

李广在做右北平太守的时候，匈奴人都知道他，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一连几年躲避他，不敢进犯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译文】

有一次李广外出射猎，把草丛中的一块巨石看成了老虎，他一箭射去，整个箭头都射进了石头，等近前一看，才发现是石头。李广开弓再射，却再也射不进石头了。李广在各郡时只要听说哪里有老虎，总是亲自去射。后来在右北平射虎时，老虎跳起来伤了李广，但最后李广还是射死了这只老虎。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1)，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2)，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3)，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4)。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5)，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6)，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注释】

(1)为二千石四十余年：李广在朝为卫尉、为郎中令，在边郡历任太守，皆可大体谓“二千石”。

(2)猿臂：谓臂长如猿，可以运转自如。

(3)讷（nè）口：口齿笨拙，不善言辞。

(4)射阔狭：即比赛看谁射得准。阔狭，指实际箭着点与目标距离的远近。

(5)乏绝：谓缺粮少水之时。乏，缺少。绝，完全没有。

(6)见敌急：“急”字疑衍。

【译文】

李广为人清廉，得到了赏赐就全都分给他的部下，吃的喝的也都是和士兵们一起分享。李广一辈子做了四十多年二千石的官，家中没攒下一点钱财，也从来不提家产的事。李广个子高，胳膊也长，他的射箭绝技也是出于天赋，他的子孙以及其他学射箭的人，没有一个能赶上他。他不善言辞，平常很少说话，和别人在一起时总喜欢画地为阵，比赛谁射箭射得准，输了的罚酒。这个以射箭为游戏的习惯一直保持到他去世。李广领兵行军打仗，每遇到缺水乏粮的地方，见到水，只要士兵没有全喝上水，他就不喝水；只要士兵们还没有全吃到东西，他就决不吃。他待人宽厚和气不苛刻，因此将士们都乐于为他效力。他射箭，即使敌情紧急，也非要等到相距在几十步之内，估量着射不中决不发箭，一旦开弓，敌人肯定应弦而倒。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作战也几次陷入困境，射猛兽的时候也曾被猛兽所伤。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1)。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2)，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3)，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4)。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5)。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6)，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7)。”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8)，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9)，杀数人，胡虏益解(10)。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11)。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12)，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13)，无赏。

【注释】

(1)郎中令：当时的“九卿”之一，统领皇帝侍从及守卫宫门，实际是宫廷事务总管。

(2)大将军：这里指卫青。武帝时的“大将军”地位崇高，虽名义上位在丞相之下，其权宠实在丞相之上。且与皇帝亲近，常在宫廷与皇帝决定大计，时称“内朝”。

(3)中：符合。率（lǜ）：标准，规定。

(4)异道：即分路出征匈奴。

(5)左贤王：匈奴大单于之下两个最高官长之一，襄助大单于处理国事。居匈奴之东部。

(6)贯：穿过。

(7)胡虏易与耳：按，此处写李敢的少年勇猛，亦在于衬托李广。易与，容易对付。

(8)圜陈外向：列为圆阵，矛头一齐向外。因李广军处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中，须四面应敌。

(9)大黄：一种黄色的可以连发的角弩。

(10)益解：渐渐散去。

(11)军中自是服其勇也：郭嵩焘曰：“广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史公不一叙，独上文叙其以百骑支匈奴数千，此以四千骑当匈奴四万，写得分外奇险。妙在一以不战全军，一以急战拒敌，两事各极其胜。”

(12)罢：通“疲”，疲惫。

(13)军功自如：军功和败罪相当，相抵消。

【译文】

过了不久，石建死了，于是武帝召回李广接替石建做了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以后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定襄讨伐匈奴。这次出征中，许多将领都因为符合按斩敌首级与俘获敌兵而晋升的标准，靠军功封了侯，唯独李广无功而返。又过了两年，李广又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讨伐匈奴，博望侯张骞也率领着一万多人同时出征，两人分路而行。李广的部队行进了大约几百里，被匈奴左贤王率领的四万骑兵突然包围了。李广的部下都十分恐慌，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先去冲击一下敌人。李敢只带领着几十名骑兵跃马冲入了敌阵，从前到后杀透敌阵，又从左到右冲杀了一阵回来，向李广报告说：“匈奴人很容易对付！”军心这才稳定下来。李广把军队布成圆阵迎敌，匈奴人对他们发起猛攻，一时间箭如雨下。汉军被射死一多半，箭也快要射光了。于是李广命令士兵们搭上箭，拉开弓，但不要射出，他自己则用一种叫“大黄”的弩，一连射死了匈奴的几个偏将，其余的匈奴人吓得纷纷后退。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李广的部下个个害怕得面无人色，只有李广仍然意气风发，镇定自如，更加精神十足地整顿队伍，准备继续战斗。从此将士们是真心佩服李广的勇气胆略。第二天，他们又接着顽强地作战，这时博望侯张骞的军队赶到，匈奴人这才撤军了。而汉军已极其疲惫，无力追击了。这一次李广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罢战回朝。依照朝廷的法律，博望侯张骞由于未能按时到达，判处死刑，可以出钱赎罪，革职为民。李广的军功和失败的罪责相抵消，没有受到任何赏赐。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1)。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2)，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3)，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4)，位至三公(5)。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6)，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7)？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8)？”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9)。”

【注释】

(1)积功劳：即凭着年头、资历，论资排辈而得升迁。

(2)下中：下等里的中等。这是将人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上、中、下，共九等。

(3)不得爵邑：意即没能裂土封侯。爵，勋级。邑，封地。

(4)列侯：亦称“彻侯”、“通侯”，封有一定领地，较无领地的“关内侯”地位高。

(5)三公：当时三公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6)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燕语：闲谈。燕，安闲，从容。

(7)相：面相。

(8)恨：遗憾，后悔。

(9)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按，王朔一段的写法很像《蒙恬列传》中“绝地脉”一段，都是以一种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找借口的方式谴责了当权者的冷酷不公。

【译文】

当初，李广和他的堂弟李蔡一同事奉文帝。到景帝时，李蔡已经凭着资历升迁到了二千石。武帝即位后，李蔡官至代国的国相。元朔五年又以轻车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右贤王，由于军功达到标准，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孙弘做了丞相。李蔡的人品在下中等，名声比李广差远了，然而李广一生也没有得到封爵领地，官位最高不过到了九卿；而李蔡却封了侯，官位也到了“三公”。李广部下的不少军官甚至士兵也封了侯。李广曾经和一个望气的术士王朔闲谈，他说：“自从汉朝开始讨伐匈奴，我几乎没有一次战斗没有参加，我的部下从校尉以下，有的才能还不到中等，然而已经有几十个靠着讨伐匈奴的军功封了侯，而我不比他们差，可是至今竟没有一点功劳可以得到封赏，这是为什么呢？是我的面相不该封侯呢？还是命里注定的呢？”王朔说：“将军您自己想一想，您曾经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吗？”李广说：“我在做陇西太守的时候，羌人曾经谋反，我引诱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但我欺骗了他们，在当天就把他们都杀了。我至今特别后悔的只有这件事。”王朔说：“最大的阴祸就是杀害已经投降的人，这就是您不得封侯的原因啊。”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1)，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2)。

【注释】

(1)骠骑将军：指霍去病，卫青的外甥。骠骑将军位次仅低于大将军。大出：大规模出兵。

(2)“是岁”二句：按，特别提点，以突出下面所叙事件的重要，以及作者对此事件的深沉感慨。

【译文】

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大军大规模出击匈奴，李广多次请求参战，武帝认为他老了，开始时不答应。后来总算答应了，派他做了前将军。这一年，是汉武帝元狩四年。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1)。东道少回远(2)，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3)。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4)，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5)，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6)，为中将军从大将军(7)，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8)。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9)，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10)，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11)，或失道(12)，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13)，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14)，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15)。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注释】

(1)出东道：作为卫青大军的右翼，在东侧北进。

(2)少回远：意即较中路绕远。少，稍，略。

(3)不屯行：大军不便屯扎而必然行动加快。按，两相比较，可知东路军肯定要错过与单于的大战，因此急于求战立功的李广不愿走东路。

(4)结发：犹言刚成人。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戴冠，从此算作成人。

(5)数奇（jī）：运气不好。数，命运。奇，不偶，不逢时。

(6)公孙敖：卫青穷困时的朋友。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因忌恨卫子夫而逮捕卫青欲杀之，当时公孙敖为骑郎，他与壮士将卫青劫出，卫青始得不死。新失侯：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公孙敖率兵伐匈奴，因迟到未与霍去病按时会师，当斩，赎为庶人。

(7)为中将军从大将军：据《卫将军骠骑列传》，公孙敖此行乃以“校尉”从大将军，此处作“中将军”，误。

(8)自辞：自己陈述。

(9)长史：大将军属下诸掌文书之佐史之长，秩千石。封书：将命令封好。莫府：即幕府。莫，通“幕”。将帅在外的营帐。这里即指军部。

(10)不谢：不告辞。

(11)军亡导：军中没有向导。亡，无，没有。

(12)或：同“惑”。

(13)绝：横穿，横渡。幕：通“漠”，沙漠。

(14)糒（bèi）：干饭。醪（láo）：浓酒。

(15)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按，此段公开写汉武帝的迷信与卫青的私心，可见司马迁对他们的强烈不满。“使”字疑是衍文。对簿，回答质问。簿，指文状。

【译文】

李广跟随卫青讨伐匈奴，到达塞北后，卫青抓到俘虏，得知了单于住在什么地方，于是卫青就准备自己率领精锐部队直扑单于，却命李广带领所部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并，从东路出击配合。东路有些绕远，而卫青的主力部队所走的中路水草少，势必因不便屯扎而加速行军。于是李广请求说：“我是前将军，现在您却让我并入东路；我从二十来岁就开始与匈奴作战，今天才能正面与匈奴单于交锋，我愿意做先锋，与单于拼死一战。”可是在出发之前，卫青受汉武帝私下叮嘱，说李广年岁已大，而且运气不好，不要让他和单于对阵，否则恐怕就实现不了我们的愿望了。这时正好公孙敖刚刚丢掉了侯爵，以中将军的身份跟随卫青出征，卫青也想让公孙敖和他一起直扑单于，好给他个重新封侯的机会，所以他要调走李广。李广当时也清楚这些情况，但他还是一再向卫青请求。卫青不听，直接让长史把命令封好送到李广的军部，说：“马上按照命令到右将军军部报到！”李广也没向卫青告辞就出来了，怒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军部，率领部队与赵食其的右路军合并东进。右路军没有向导，迷了路，没能按时赶到。卫青的中路军与单于开战后，单于发觉形势不利，撤军逃跑，卫青没能抓到单于只能回来。大军向南越过沙漠之后，才遇到了李广和赵食其。李广见过卫青，就回了自己的军营。卫青派他的长史把干饭和浓酒送给李广，并向李广和赵食其询问军队迷路的情况，自己准备向皇帝上报这次出兵不利的原委。李广置之不理。于是卫青就让他的长史严厉责成李广的部下交代事实。李广说：“我的部下们都没错，军队迷路是我的责任，我自己写报告接受审问。”

至莫府(1)，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2)！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3)。”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注释】

(1)至莫府：李广回到自己的军部。

(2)岂非天哉：按，姚苎田曰：“广一生蹭蹬，至白首之年自请出塞，其意实以卫青福将，欲藉以成大功，不意反为所卖。观其‘幸从大将军’、‘又徙广部’等语，饮恨无穷，真乃一字一涕。”

(3)刀笔之吏：指掌文案的官吏，多用以指称司法部门的官吏。这些人在笔削之间常暗做手脚，甚至颠倒黑白。

【译文】

李广回到军部，对自己的部下说：“我从年轻时到现在与匈奴打了大小七十余仗，这次幸而跟从大将军出塞本可以与单于正面交兵，可大将军又把我军调到了绕远的路上，而我们自己又偏偏迷了路，这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去与那些刀笔吏对质争辩。”于是他拔刀自刎而死。李广部下的将士们都痛哭不已，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不论男女老幼，也都为这位名将落泪。右将军赵食其接受了审判，被定为死刑，自己出钱赎罪做了百姓。

太史公曰：传曰(1)：“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2)，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3)？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4)。”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注释】

(1)传：汉代称儒家的“六艺”为“经”，此外一切贤人的著作皆谓之“传”。

(2)悛悛（xún）：谨厚的样子。鄙人：乡下人。

(3)信：取信，受到信任。士大夫：指其部下的将士。

(4)“桃李不言”二句：颜师古曰：“言桃李以其华实之故，非有所召呼，而人争归趣，来往不绝，其下自然成蹊。以喻人怀诚信之心，故能潜有所感也。”蹊（xī），小路。

【译文】

太史公说：贤人书传上说：“自己的行为端正，即使不下命令别人也会执行；自己的行为不端正，即使下命令别人也不听。”这说的不正是李将军吗？我看李将军谦恭诚实得像个乡下人，也不擅言语。可是他死的时候，普天下不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哀悼。这难道不是他的忠实诚信感动了人们吗？俗话说“桃树李树虽然不会说话，但树下都让人踩成了路”。这话虽然讲的是小事，却可以说明大道理啊。

卫将军骠骑列传

《卫将军骠骑列传》是《史记》中记录武帝对匈奴战争的一篇重要文字。从司马迁的基本态度而言，他对这场战争是反感的，认为这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对此倘能结合《平准书》与《匈奴列传》阅读，当有更深切的体会。但我们也必须看到，汉与匈奴的战争，从根本上说是抗击匈奴对中原地区的侵扰，这与武帝对朝鲜、大宛等的纯粹出于扩张掠夺的战争有着本质的不同，所以本篇对汉武的批判程度应该算是最平和的。

卫青、霍去病是汉武帝时代最杰出的将领，也是我国古代少有其比的名将，在解除汉帝国来自北部的威胁，并将匈奴势力根本削弱方面，立下了巨大的功勋。他们所取得的辉煌胜利，足以让汉代人为之扬眉吐气，这就使得司马迁尽管并不赞成这种战争，但事实上又不得不为之感到鼓舞与自豪。尤其对卫青指挥的那场漠北大战，司马迁可以说是进行了倾心竭力的描写。明代凌稚隆说：“千年以来所无之战，亦千年以来所无之文，而骚人墨客共得本之以歌出塞、赋从戎，未尝不令神驰而目眩也。”（《史记评林》）姚苎田说：“自‘日且入’至‘二百余里’，写得如画。唐诗‘胡沙猎猎吹人面，汉虏相逢不相见’；‘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皆用此事。”（《史记菁华录》）

但是司马迁因外戚得祸，不满武帝的对匈政策，所以对出身外戚的卫青和霍去病也存着较大的偏见。比如他提及卫青的发迹升迁时一再写“姊子夫得幸于天子”、“子夫入宫幸上”、“子夫为夫人”、“卫夫人立为皇后”、“徒以皇后故”，隐含着讥讽他靠裙带关系平步青云。苏建失军亡归，卫青说当“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以及在传中评其“和柔自媚”、在论赞中记其“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之论等，都意在批判他的奴性。司马迁对霍去病的贬抑更甚。他对霍去病的一系列光辉战役通通没有具体描写，只是照录武帝的几篇诏书加以搪塞，看似庄严隆重，其实是空洞冷默，完全没有应有的重视与热情。至于《佞幸列传》末忽赘二语云：“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才能自进。”几乎把他们算进佞幸一流中去，则是太过偏颇了。对这一点前人也多有指正，如陈仁锡曰：“白登之围，天骄之横，向非卫、霍两将军，终汉之世边境无宁日矣。卫霍之功安可以外戚没乎？且卫霍纵能以外戚贵，宁能以外戚胜乎？”钱穆也说：“卫、霍虽以女宠进，而重以建功绝域自显。其一种进取勇决无畏之风，亦可敬矣。”

大将军卫青者(1)，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2)，与侯妾卫媪通(3)，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4)，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5)，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

【注释】

(1)大将军：国家的最高军事长官。大将军名义上位在丞相之下，但像此时的卫青与后来的霍光权势都在丞相之上，且与皇帝亲近，常在宫廷与皇帝决定大计，时称“内朝”。

(2)给事：给其做事，犹今之所谓“服务”。平阳侯：始封者为刘邦的开国功臣曹参，此时袭封为侯者是曹参的曾孙曹畤。

(3)侯妾：侯家的婢仆。卫媪（ǎo）：媪，老妇。这是以后来的口气对其敬称，当时并不老。

(4)卫长子：卫家的老大，“长子”未必是名。

(5)卫子夫：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平阳公主：武帝的胞姊，其实应称为“阳信公主”，因嫁与平阳侯曹畤为妻，故人们也称之为“平阳公主”。

【译文】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县人。他的父亲郑季，是个小吏，曾在平阳侯家做事，他与平阳侯家的婢女卫媪私通，生了卫青。卫青同母异父的哥哥叫卫长子，姐姐叫卫子夫，卫子夫是在平阳侯家接待武帝时被武帝看中，从而进宫受到宠幸的，他们都冒充姓卫。卫青字仲卿。

青为侯家人(1)，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2)，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3)，有一钳徒相青曰(4)：“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5)，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注释】

(1)为侯家人：谓随其母在平阳侯家为奴仆。

(2)先母：指郑季的嫡妻，此时已死。

(3)甘泉居室：甘泉宫里的监狱。居室，也称保宫，关押犯人的地方。

(4)钳徒：受钳刑做苦力的犯人。钳，古刑具。束颈的铁圈。

(5)人奴之生：奴仆所生的孩子。人奴，指其母卫媪。

【译文】

卫青小时候随母在平阳侯家做奴仆，少年时代回到了生父郑季家，郑季让他放羊。郑季嫡妻生的儿子们都把卫青当奴隶对待，不把他当做兄弟。卫青曾经跟人去过甘泉宫的监狱，有个脖子上束着铁圈的犯人给他相面说：“你是个贵人，将来要封侯。”卫青笑道：“我一个奴婢生的孩子，能不挨打挨骂就很知足了，怎么可能封侯呢？”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1)，堂邑大长公主女也(2)，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3)，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4)，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5)，侍中(6)，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子夫为夫人(7)，青为大中大夫(8)。

【注释】

(1)皇后：即陈阿娇，武帝第一任皇后。

(2)堂邑大长公主：景帝的姐姐，武帝的姑姑，名嫖，嫁堂邑侯为妻。大长公主，即太长公主。皇帝之女称公主，姐妹称长公主，姑称太长公主。

(3)建章：建章宫。旧说皆谓建章宫建于武帝太初年间（前104—前101），而卫青此时“给事建章”乃在建元年间（前140—前135），二者不知孰错。

(4)骑郎：皇帝的骑兵侍从。篡取：劫夺，夺取。

(5)建章监：建章宫的警卫官员。

(6)侍中：在宫中侍候皇帝。后来也用为官名。

(7)夫人：后妃的封号。

(8)大中大夫：皇帝的侍从官员，秩千石，掌议论，上属郎中令。

【译文】

卫青长大后，又去平阳侯家当骑兵侍卫，侍候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进了皇宫受到了武帝的宠幸。当时的皇后是堂邑大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儿子，生性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宠，怀了孕，很嫉妒她，就派人去逮捕卫青。当时卫青在建章宫做事，还没有什么名气。大长公主抓住了卫青，把他关了起来，打算杀死他。卫青的好友骑郎公孙敖带着几名壮士去把卫青抢了出来，卫青才没被杀死。武帝听说后，就征召卫青做了建章宫监，在内廷侍候，和他那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们一起尊贵了起来，几天之内所得的赏赐就多达千金之巨。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后，卫青做了大中大夫。

元朔之五年春(1)，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2)，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3)，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4)，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王十余人(5)，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6)，于是引兵而还(7)。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8)。

【注释】

(1)元朔之五年：前124。

(2)车骑将军青：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是在元光六年（前129）。

(3)大行：即大行令，也称典客，“九卿”之一，主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4)右贤王：匈奴单于手下的两个最大头领之一，主管匈奴西部地区的事务。当：对，正碰上。

(5)右贤裨（pí）王：右贤王手下的小王。裨王，颜师古曰：“小王，若言裨将也。”

(6)数千百万：“千”字似应作“十”，意即“数十万以至上百万”。

(7)于是引兵而还：按，此役即通常所说的“奇袭右贤王庭之战”。元朔元年（前128）的河南之战与此次战役，是汉匈大战的第一回合，事关全局。这一胜利达到了三个目的：一，正面推进，扩大战果，将匈奴主力逼往漠北，使其远离汉境；二，将匈奴左右部切断，以便分而制之；三，确保了河南地不再得而复失，根除了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

(8)立号而归：令卫青以“大将军”之身份率军回朝。按，前所谓“即军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又令“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又令“大将军立号而归”，武帝对卫青的荣宠前所未有。

【译文】

元朔五年的春天，汉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骑兵三万，从高阙出发；命令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国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归属车骑将军卫青统一指挥，一起从朔方出发；又命令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两人为将军，从右北平出发：同时出击匈奴。卫青等人的这支人马与匈奴右贤王的部队正面相遇，右贤王本以为汉兵打不到这里，喝得酩酊大醉。汉朝大军趁夜袭来，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失色，只带了他的一个爱妾和几百名精壮骑兵，冲破包围圈向北方逃去。汉军派轻车校尉郭成等人追了几百里，没有追上，抓获了右贤王属下的小王十几人，男女人丁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几十万乃至上百万，而后率领部队凯旋。当卫青回到边境的时候，武帝派使者拿着大将军印，就在军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让各路将领及其统领的部队都统一归大将军指挥，令卫青以大将的身份依仗班师回京。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1)：“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2)。’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3)，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4)，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5)。入塞罢兵(6)。

【注释】

(1)正闳：军正名闳，史失其姓。军正，军中的司法官。长史：大将军属下诸掌文书之佐史之长，秩千石。议郎：在皇帝身边掌议论，秩六百石。

(2)“小敌之坚”二句：语见《孙子·谋攻》。意谓小部队遇到敌人的大部队，如果坚战，只有被敌人全部消灭。

(3)以肺腑：以至亲的身份，谓青姊子夫是武帝之皇后。肺腑，以喻亲属。行间：行伍之间，指军中。

(4)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以上数语见卫青之谦卑谨慎。钟惺曰：“有识，有体，有机权，有情实，似从学问世务中出，汉功臣鲜有及此者，获上收众，道不出此。”《汉书评林》引吴京曰：“霸欲明将军之威，安欲结士卒之心，青欲尊朝廷之体，三者各有所执。”

(5)诣：到，这里指押解到。行在所：也简称“行在”、“行所”，即指皇帝当时的所在之处。

(6)入塞罢兵：以上元朔六年（前123）的出击匈奴，即通常所说的“漠南战役”，武国卿、慕中岳《中国军事史》曰：“漠南会战最重要的意义是争得了汉匈力量对比趋于平衡的临界点的到来。匈奴自此实力大削，已基本失去了继续向汉王朝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力量，这应当看做是汉王朝战略全局上伟大胜利。”

【译文】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又从定襄出发讨伐匈奴，斩杀匈奴数千人得胜还朝。一个多月后，又全军再次从定襄出发进攻匈奴，共斩杀俘虏了匈奴一万多人。其中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两军合并共三千多人，与单于率领的大军相遇，苦战了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前将军赵信本来是匈奴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看到事态紧急，匈奴诱降他，于是他就率领着剩下的近八百人投降了单于。右将军苏建的部队全军覆没，只有他只身逃出，回到了大将军那里。大将军问军正闳、长史安和议郎周霸等人说：“苏建应当如何处置？”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从未斩过偏将。如今苏建扔下部队独自逃回，应该问斩，以显示大将军的威势。”军正和长史说：“不对。兵法上说：‘弱小的军队遇到强大的敌人却要硬拼，必然被擒获。’如今苏建带领几千人抗击单于的几万人马，奋力苦战一天多，战士都牺牲了，他自己却没有二心，独自归来。回来了却被问斩，这是告诉大家以后打了败仗就不要回来了。苏建绝不应当问斩。”大将军说：“我有幸作为皇室亲属而在军中效劳，我不担心缺乏威严，周霸劝我杀人立威，这不合我的心意。而且以我的职位，我虽然有权斩将，但以我的尊宠还不敢在境外擅行诛杀，还是回去报告皇上，让皇上自己裁定，通过这件事表明当臣子的不敢专权，不也是很好吗？”军吏们都说：“对。”于是就把苏建关进囚车，押解到了武帝出巡的地方。他们也罢兵返回了塞内。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1)，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2)，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3)，斩捕首虏过当(4)。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5)，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6)，生捕季父罗姑比(7)，再冠军(8)，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9)。”

【注释】

(1)大将军姊子霍去病：霍去病是卫青与卫子夫的姐姐卫少兒之子。

(2)剽姚：也作“嫖姚”、“骠姚”，取劲疾武猛之义。

(3)直弃：远远甩下，孤军深入。弃，甩下。赴利：寻求克敌立功。

(4)过当：斩杀俘虏的敌人多于带领的军队。或曰损失人员少而斩杀俘获敌人多。

(5)相国、当户：都是匈奴人的官名。

(6)大父行（háng）：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大父，祖父。籍若侯产：“籍若侯”是封号，名产。

(7)季父罗姑比：单于的小叔父，名罗姑比。

(8)再冠军：两次功盖全军。

(9)冠军侯：冠军，封地，在今河南邓县西北。

【译文】

这一年，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十八岁，很受宠，在武帝身边做侍中。霍去病擅长骑射，曾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按照武帝的诏命拨给他精锐士兵，并授予剽姚校尉之职。霍去病率领八百名轻捷勇猛的骑兵远远甩下大军，深入数百里奔袭匈奴，杀敌和捕获的俘虏超过了自己损失的人数。于是武帝说：“剽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和俘虏的敌人共二千零二十八人，其中有匈奴的相国、当户等官员，杀死了单于的叔父籍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两次都勇冠全军，封霍去病为冠军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1)，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2)，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3)，讨遬濮(4)，涉狐奴(5)，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6)，冀获单于子(7)。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8)，合短兵，杀折兰王(9)，斩卢胡王，诛全甲(10)，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11)，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12)，益封去病二千户。”

【注释】

(1)元狩二年：前121。

(2)骠骑将军：霍去病征匈奴功大，始置骠骑将军，品秩同大将军。卫青、霍去病的地位、权势都在丞相之上。

(3)乌盭（lì）：山名，也叫媪围，在今甘肃皋兰东北。

(4)遬濮：匈奴部落，当时活动在乌盭山北。

(5)狐奴：即庄浪水，在今兰州西北，流经永登城西。

(6)慑慴（shèzhè）：恐惧，屈服。

(7)冀获单于子：冀，《汉书》作“几”，意即差点儿。子，《史记集解》引徐广曰：“‘子’一作‘与’。”如作“与”，则应连下句作“与转战六日”。

(8)焉支山：在今甘肃山丹东南。

(9)折兰：与下句卢胡皆匈奴部落。

(10)全甲：甲胄齐全而又坚决抵抗者。

(11)浑邪王：匈奴王名，也写作“呼韩邪”。

(12)休屠祭天金人：休屠王祭天用的金制神像。按，此即“河西之战”。这一战役使汉匈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重大变化。此役使匈奴丧失河西，其统治西部地区的根基便被彻底拔除，在与汉朝争夺西域的斗争中长期陷于被动的地位。而汉朝则控制了整个河西走廊，不仅切断了匈奴与西羌的联系，而且打开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开始实现“断匈奴右臂”的战略目标，汉匈的实力对比因此开始发生了变化，此后匈奴便日趋衰弱并渐居下风，而汉朝则基本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

【译文】

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以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元狩二年春天，武帝任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着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进击匈奴，立了战功。武帝说：“骠骑将军率领部队越过乌盭山，讨伐了遬濮国，跨过了狐奴河，经过了五个王国，他没去收缴财物辎重，抓捕屈服于大军军威的人，一心希望能够抓获单于的儿子。他们转战了六天，越过了焉支山一千多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杀了折兰王，斩了卢胡王，诛灭了坚决抵抗的敌人，活捉了浑邪王的儿子及其相国、都尉，斩杀和俘虏了八千余人，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特此加封霍去病二千户。”

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1)。天子曰：“骠骑将军逾居延，遂过小月氏(2)，攻祁连山，得酋涂王(3)，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4)，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5)，益封去病五千户。”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6)，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7)，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8)。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9)。

【注释】

(1)“骠骑将军逾居”二句：按，这次战役的胜利打击了匈奴对西域诸国的统治，从根本上铲除了匈奴在祁连山一带繁衍生息的重要基地。匈奴人哀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居延，沼泽名，在今内蒙古西部之额济纳旗东。祁连山，在今河西走廊南侧与青海交界处，主峰在甘肃酒泉东南。

(2)小月氏：当时西方的少数民族，活动在祁连山一带地区。

(3)酋涂王：匈奴族别支的头领。

(4)单于阏氏：单于的姬妾，旧注有说是单于的正妻，有如汉代之皇后，非。

(5)师大率减什三：兵力大约减去了十分之三。此当指汉军。《汉书》于此作“减什七”，颜师古曰：“破匈奴之师，十减其七。”大率，大约。

(6)常选：通常都是精兵。选，被选拔出来的人才。

(7)先其大军：指离开大部队，率领轻兵在前面冲锋。

(8)留落不遇：行动迟缓，总是遇不上敌人。

(9)比大将军：和卫青的荣宠相等。比，相等。

【译文】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合骑侯公孙敖一起从北地郡出发，分兵两路；博望侯张骞和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也分兵两路：四路人马同时进击匈奴。骠骑将军从北地郡出发后，深入敌境，与合骑侯公孙敖失去了联系，他径直率军越过了居延水直达祁连山，俘虏了许多人丁。武帝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水，然后穿过小月氏，进攻祁连山，抓获了酋涂王，集体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斩获三万零二百人，抓获五个小王，五个王后，还有单于的后妃和五十九个王子，抓获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官员六十三人。而自己的兵力只损失了十分之三。因此加封霍去病五千户。”霍去病所率领的通常都是精锐部队，而且他也敢于孤军深入，常常带着一批壮士冲锋在前，但是他的部队也的确很幸运，从来没有陷入过困境。可是其他各位老将则常常因为行动迟缓贻误了军期，或者遇不到敌军而劳而无功。因此霍去病一天比一天受宠尊贵，和大将军卫青相差无几了。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1)。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2)，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3)。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4)。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5)，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

【注释】

(1)要边：到边境线上寻找汉人。要，探求，求取。

(2)将城河：率领军队在河边筑城。

(3)传（zhuàn）：驿车。

(4)望：相对，向着。

(5)与浑邪王相见：浑邪王与休屠王原本相约一起降汉，后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故霍去病只与浑邪王相见。按，史公虽对骠骑将军其人多有褒贬，但此处一笔终不掩其超人胆略。

【译文】

这年秋天，单于对浑邪王非常恼怒，因为他统领西部而多次被霍去病击破，以至损失了几万人。单于打算将浑邪王叫来杀掉。浑邪王得知后与休屠王等人密谋投降汉朝，他们先派人到边塞找汉人联络。这时大行李息正率领部队在黄河边筑城，见到浑邪王的使者后，立即派人乘驿车进京向汉武帝报告。武帝听说后，担心他们是用诈降的办法来偷袭，于是就命令霍去病率领部队前去迎接。霍去病渡过黄河，与浑邪王的人马相对扎营。浑邪王的偏将们见了汉军，不少人又不想投降而逃跑了。霍去病立即飞马驰入匈奴军中与浑邪王相见，杀了八千想逃跑的人。于是他让浑邪王单独乘坐驿车先去武帝的行在，自己率领着浑邪王带来的全部人马南渡黄河，投降的总共有几万人，号称十万。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1)，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2)，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3)，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4)，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5)，单于遂乘六骡(6)，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7)。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8)，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9)，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10)，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11)。

【注释】

(1)转者：转运辎重的人。即今所谓后勤部队。踵军：犹今所谓后续部队。踵，接续。

(2)为：其义同“将”。

(3)罢：通“疲”，疲惫。

(4)武刚车：一种既可用于进攻，也可用于防守的箱式战车。《史记集解》引《孙吴兵法》曰：“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也。”

(5)薄莫：傍晚。薄，迫，临近。莫，同“暮”。

(6)六骡：六匹骡子拉着的快车。

(7)冒：冲破。

(8)相纷挐（rú）：互混杂在一起。挐，掺杂。

(9)迟明：到天亮时。迟，及，至。

(10)窴（tián）颜山：约即今蒙古国之杭爱山，在乌兰巴托市西南。

(11)悉烧其城余粟以归：按，这是卫、霍与匈奴作战十一年，司马迁唯一一次正面描写，表现了卫青出色的指挥才能，而“气震北虏”的效果也比霍去病之追求斩获高出一个层次。但因斩获不如霍去病，此战卫青并未益封，故司马迁亦为之不平。又，漠北之战，是汉军在距离中原最远的战场进行的一次规模最大也最艰巨的战役。在这次战役中，汉军虽然付出了丧失数万兵士和十余万匹马的沉重代价，但却给予匈奴前所未有的打击。匈奴骑兵损失达八九万，左贤王所部主力几乎全部被歼，匈奴王廷陷于极度混乱，匈奴单于不敢再在大漠北缘立足而向西北方向远遁，因而出现了“幕南无王廷”的局面，标志着匈奴势力大范围的退缩。经过这次大决战，危害汉朝百余年的匈奴边患已基本上得到解决。从这个意义上说，漠北之战实是汉武帝反击匈奴战争的最高峰。

【译文】

元狩四年春天，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骑兵出击匈奴，又派出运送辎重的部队和后续部队步兵几十万人，而那些勇猛善战、敢冲敢打的将士都派给了霍去病。起初准备让霍去病从定襄出发，直攻匈奴单于。后来从捕获的俘虏口中得知单于在东部，于是改令霍去病从代郡出发，而令卫青的部队从定襄出发。当时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归大将军卫青指挥。当部队即将越过沙漠时，卫青率领着五万人马与霍去病等约定好共同进攻匈奴单于。赵信给单于出谋说：“汉朝大军越过沙漠之后，必定人困马乏，匈奴军队可以很轻易地打败他们。”于是就把他们的粮草辎重都运送到遥远的北方，而留下全部精锐部队在沙漠以北等待汉军。卫青的部队离开边塞一千多里后，见到单于已经列阵等待。于是卫青下令，把武刚车围在四周作为营垒，派出五千骑兵去冲击匈奴军阵。匈奴也派出将近一万骑兵冲了过来。这时太阳就要落下去了，狂风大作，沙砾直打在人脸上，双方的军队都看不清对方。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的部队向前包围单于。单于见汉军多，而且战斗力尚强，接着打下去对匈奴不利。这时天快黑了，于是单于就乘着一辆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几百精壮骑兵，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这时天已经黑下来，汉军和匈奴军混杂在一起，双方的伤亡大体相当。汉军左校捕获的俘虏说，单于还没有等天黑就逃跑了，卫青就派出轻骑兵去追赶单于，自己率领大军跟在后面。匈奴部队也纷纷逃散。到黎明时分，卫青追出了二百多里，没有追到单于。他们俘虏斩杀了大约一万多人，到了窴颜山下的赵信城，在那里得到了匈奴积蓄的大批粮食以补充自己的军粮。部队在那里休息了一天就返回了，把这座城和剩下的粮食全部放火烧了。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1)。悉以李敢等为大校(2)，当裨将(3)，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4)，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5)，约轻赍(6)，绝大幕，涉获章渠(7)，以诛比车耆(8)；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9)，济弓闾(10)，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11)，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12)，禅于姑衍(13)，登临翰海(14)。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15)，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16)，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注释】

(1)裨将：大将军属下的诸将、副将。如卫青部有前、后、左、右诸将军，即所谓“裨将”。朝廷不为霍去病配备裨将，以此突出其在军中的崇高地位。

(2)李敢：李广之子，时为将军，现降级使用，以其为霍去病部下的大校。大校：诸校尉之首。

(3)当裨将：分明是“裨将”，而称之为“大校”，故意拉开他们与主将霍去病的距离。

(4)左方兵：左贤王部。

(5)荤粥（xūnyùn）：也作“熏狁”、“猃狁”，匈奴的别称。

(6)约轻赍：即今所谓“轻装”，不带辎重，只带数日之粮。

(7)涉：入，入其军。或曰涉，涉水。章渠：单于之近臣。或曰“获章”是渠水名。

(8)比车耆：匈奴王。

(9)历：度，翻过。涉离侯：山名。

(10)济：渡。弓闾：也写作“弓卢”，水名，即今之克鲁伦河，发源于蒙古国的肯特山东麓。

(11)屯头王、韩王：皆匈奴王。

(12)封：在山上筑台祭天。狼居胥山：山名，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市东。

(13)禅：拓地以祭地神。姑衍：地名，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市东南，离狼居胥山不远。

(14)瀚海：大漠的别称。

(15)卤：通“虏”。丑：众。

(16)逴（chuō）行：远出，远征。

【译文】

当时骠骑将军霍去病也率领着五万骑兵，车辆辎重和大将军的部队一样，而没有配副将。霍去病就把李敢等大校全当做副将使用，从代郡、右北平出发，深入匈奴千余里，遇到了匈奴左贤王的部队，战斗中杀死和俘虏的敌人比卫青多。部队回来后，武帝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统领军队，亲自指挥着从前俘获的荤粥勇士，轻装前进，穿越大漠，渡过章渠水，讨伐了比车耆，转而攻击左贤王的左大将，缴获了战旗和军鼓；又翻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俘虏了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俘虏匈奴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登上了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深入大漠。共计斩杀和俘虏了匈奴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自己减员只有十分之三，他们从敌人手里夺取军粮，因而出征到极远的地方而粮草不断，特加封骠骑将军五千八百户。”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1)。”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2)。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3)，既还，重车余弃粱肉(4)，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5)，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6)。

【注释】

(1)无以家为：不考虑自己的小家。《汉书评林》引刘子翬曰：“李广之骑射，程不识之军律，霍去病无所称焉。所长者，武帝使之学孙吴法，去病曰‘顾方略何如耳’；上为治第，曰‘何以家为’，其气识已度越诸将矣。”

(2)不省士：不关心人。

(3)天子为遣太官赍（jī）数十乘（shèng）：武帝专门派掌管皇家膳食的官员带着几十车吃的专供霍去病。按，由此可见其受宠程度。太官，官名，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赍，携带。乘，古称一车四马。

(4)重车：装载衣食的车子。余弃：吃不了扔在那。粱肉：指精美的膳食。

(5)穿域：开辟场地。蹋鞠：古代的一种踢球游戏，用以锻炼身体。军中有时也用作训练项目。

(6)天下未有称：按，此史公偏激语。在《淮南衡山列传》就载有伍被转述人们对卫青的称赞之辞，云其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号令严明，当敌勇敢，才干绝人。

【译文】

霍去病为人不爱讲话，但有胆气果敢有决断。武帝曾想要教他孙吴兵法，霍去病说：“关键在于作战方略怎样，没必要学古代兵法。”武帝为他修建了府第，让他去看，霍去病说：“匈奴还没有消灭，现在不考虑自己的小家。”因此武帝更加喜欢看重他。但霍去病从小就在宫廷中为官，地位高贵，所以不关心部下将士。他出兵时，武帝专门派遣了掌管宫廷伙食的官员带着几十车食品专供他享用，回来后，车上很多好东西没吃完扔在那都已经坏了，与此同时士兵中却有不少人挨饿；他们在塞外的时候，士兵由于缺粮，有些人都饿得爬不起来了，而霍去病本人还依然开辟场地踢球。类似的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则为人仁善，很是恭敬谦让，他以温和柔顺讨好武帝，但天下人并不称道他。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1)。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2)，陈自长安至茂陵(3)，为冢象祁连山(4)。

【注释】

(1)元狩六年而卒：霍去病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元狩六年，前117年。

(2)属国玄甲军：即降汉后分部聚居于西北沿边五郡的匈奴铁甲军。玄甲，黑甲，铁甲。

(3)陈：排列，列队。此指列队为骠骑送殡。茂陵：武帝为自己预造的陵墓。霍去病墓在茂陵东侧五百米。

(4)为冢象祁连山：其墓从侧面周视，皆为山峰形，即所谓“象祁连山”。这也是为了纪念他破昆邪于祁连山的功绩。

【译文】

霍去病在元狩四年讨伐匈奴以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元狩六年去世。武帝哀悼他，调集了归降汉朝的匈奴铁甲军，列队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为他送殡，还仿照着祁连山的样子给他修筑了陵墓。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1)！’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2)，天子常切齿(3)。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4)。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5)，其为将如此。

【注释】

(1)“愿将军”二句：凌稚隆引杨维桢曰：“汉世士大夫率贵于荐士，故不能荐士者率受责难。”

(2)魏其、武安之厚宾客：魏其、武安，指魏其侯窦婴与武安侯田蚡，他们是武帝即位初期的两个大贵族。因当时社会尚有战国余风，故两人都养有很多门客。

(3)天子常切齿：武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封建割据，凡一切聚集私家势力与结客行侠之风，都在取缔之列。但武帝对窦婴、田蚡的养客恨得“切齿”之事史无明文。《魏其武安侯列传》中写武帝听到田蚡生前曾勾结淮南王，于是说：“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卫青所指，或指此事。

(4)“招贤绌不肖者”二句：按，即前文卫青不杀苏建，押回请武帝处置之意。

(5)放：通“仿”，仿效。

【译文】

太史公说：苏建曾对我说：“我曾指责大将军：‘您的地位权势最为尊重，天下贤士却不称颂您，希望您学习古代名将招纳贤士，请您多多努力！’大将军婉拒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广招宾客以来，皇上对此切齿痛恨。让士大夫亲附自己，进贤黜不肖，这是皇上的权柄。作为臣子奉公守法尽忠尽职就行了，招贤纳士做什么呢！’”霍去病也是效仿这种做法，他们就是这样做将军的。

游侠列传

《游侠列传》中的“游侠”是指那些平民中自觉地为救善良于水火而不惧繁难、不惜生命、不顾法律约束的仁义之士，而不是仗着武力威势鱼肉乡里、为非作歹的恶霸。《游侠列传》是司马迁为汉初这些“布衣之侠”所立的类传，也是司马迁对汉代统治集团进行无情揭露、愤怒声讨的文章。司马迁在文中毫不隐讳自己的鲜明爱憎，这种直接、强烈的抒情性在《史记》中大概也只有《伯夷列传》可与之相比了。

《游侠列传》以“儒侠”二字为全篇眼目，援儒称侠，在对比反衬中，将“朝廷之儒”迫害“布衣之侠”的事实公示于天下，为游侠代言。司马迁歌颂“布衣之侠”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高尚品质，敬佩赞美他们的“义行”，更对他们所遭遇的不公、不幸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同时司马迁揭露了公孙弘等儒生打着儒术的招牌舞文弄法，以配合武帝搞集权恐怖统治的伪善嘴脸，抨击了汉武帝的独尊儒术和酷吏政策。如与《儒林列传》、《酷吏列传》、《平津侯主父列传》并看，其义更明。

自汉武帝搞尊儒、搞酷吏政治以来，儒生、酷吏为了阿谀人主、猎取功名，不惜歪曲国家法律、草菅人命，造成了极大的社会不公；少数“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的人，也仅追求高名，对社会现实毫无裨益。那些被迫害、被冤枉的善良的人们想通过正当渠道讨回公道几乎不可能，而游侠们为他们报仇雪恨，或者掩护他们免遭杀害，人们自然爱戴游侠，依附游侠。可这在统治者眼里是“以匹夫之细，窃生杀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汉书·游侠传》）。所以他们有意地混淆游侠与恶霸的区别，找各种理由打击杀害游侠。为此司马迁悲愤填膺，他要为这些民间英雄鸣不平，他要让这些侠士的光辉永照丹青。《游侠列传》就是他为这些“布衣之侠”树立的丰碑。

这里我们选取的是郭解的传记。郭解是当时游侠的代表，影响最大，而最后竟然为一桩他自己都不知情的罪被灭了门。郭解的冤案正是汉武帝与御史大夫公孙弘一起定的，公孙弘给他拟定的罪名是“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司马迁原原本本地记载了郭解获罪、定罪的过程，为其鸣冤，为其树碑立传，这种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表现了司马迁卓越的“史德”，这是班固等人无法望其项背的。

韩子曰(1)：“儒以文乱法(2)，而侠以武犯禁(3)。”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4)。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5)，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6)，固无可言者(7)；及若季次、原宪(8)，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9)，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10)。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11)，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12)，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13)，而不矜其能(14)，羞伐其德(15)，盖亦有足多者焉。

【注释】

(1)韩子：韩非，战国末期韩国人，为法家学派集大成者。著有《韩非子》。

(2)儒以文乱法：儒生以古非今，反对现行的法令政策等。

(3)侠以武犯禁：游侠逞个人勇力，不顾法制约束。

(4)学士：指儒家学者。称于世：在汉世受到称赞。

(5)以术取宰相卿大夫：指公孙弘、张汤等人。如公孙弘以研习《公羊春秋》，按着武帝的意思以儒术缘饰文法，一步步爬上了丞相的高位；张汤主张严刑酷法，但常以《春秋》之义加以缘饰，又以武帝意旨执法断案，先为廷尉，后作了御史大夫。司马迁非常鄙夷这类儒生。术，儒家学说学问。

(6)春秋：泛指国史。

(7)无可言者：不必说，不用说。

(8)季次、原宪：都是孔子的学生。季次，名公皙哀，字季次，生平未曾出仕。原宪，字子思，曾居于穷巷，安贫乐道。

(9)独行君子：独守个人的节操，而不随波逐流、与世浮沉的人。

(10)志：记，怀念。倦：停止。

(11)不轨：不循轨辙。意即与世俗的规矩法令相违背。

(12)行必果：办事一定办成。果，成就，实现。表示事与预期相合。

(13)存亡死生：指打抱不平，使遇害将亡者得存，使仗势害人者身死。

(14)矜：夸耀，自我欣赏。

(15)伐：自我夸耀。

【译文】

韩非子说过：“儒生舞文弄墨以古非今反对国家法度，游侠逞用武功违犯国家禁令。”这两种人韩非子都持批评态度，但儒生们在今天往往被世人所称赞。至于那些凭儒术取得宰相卿大夫地位，辅佐君主，功名被记入史册的人，本来就不用多说；至于像季次、原宪，他们是平民书生，读书独守君子节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当时的人们也嘲笑他们，所以他们一辈子住着家徒四壁的破房子，穿着粗布短衣，吃着最下等的食物，而且这些也没有保证。但他们已经死去四百多年了，他们的弟子却至今仍然不停地称道着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世俗的规矩法令，但是他们说话一定算数，办事一定要有结果，已有承诺一定要兑现，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急，等到濒于死亡的人得到了新生，仗势害人的人得到了惩罚，他们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以吹嘘自己的德行为羞耻，这也是值得称赞的吧！

且缓急(1)，人之所时有也。昔者虞舜窘于井廪(2)，伊尹负于鼎俎(3)，傅说匿于傅险(4)，吕尚困于棘津(5)，夷吾桎梏，百里饭牛(6)，仲尼畏匡(7)，菜色陈、蔡(8)。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9)，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10)？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注释】

(1)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2)虞舜窘于井廪（lǐn）：指虞舜在民间时，其父与其弟多次陷害他。舜涂廪，他们从下面纵火；舜治井，他们从上面填土，舜皆因有准备而逃出。窘，困。廪，仓库。

(3)伊尹负于鼎俎（zǔ）：伊尹名挚，商汤时的贤臣。他曾经到汤妻有莘氏家做奴隶，后以“媵臣”身份背着做饭用具见汤，以做菜的道理暗示其对于政事的见解，被汤重用，佐汤灭夏建商。鼎，古代炊器，用以烹煮。俎，切肉用的砧板。

(4)傅说（yuè）匿于傅险：傅说是商代武丁时的名臣。他曾是一个苦役犯，在傅险做苦工，后被武丁发现重用。匿，隐，这里是“埋没”、“不得志”的意思。傅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东。

(5)吕尚困于棘津：据说吕尚未遇周文王前，七十岁了尚卖食于棘津。吕尚，姜尚，即姜太公。棘津，古水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北。

(6)百里饭牛：百里奚是春秋时秦穆公的贤臣。他曾为虞国大夫，晋灭虞后被俘，作为晋献公长女陪嫁奴隶去秦国，逃走去了楚国给人喂牛。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羊皮把他赎出，委以国政，后辅佐秦穆公称霸西戎。

(7)仲尼畏匡：孔子由卫去陈途中，在匡邑被当地人误认为是侵暴过他们的阳虎，把他和弟子们围困了很多天。畏，害怕，这里指受惊。

(8)菜色陈、蔡：孔子去楚国途中，陈、蔡两国怕孔子去楚于己不利，于是发兵围之，使之绝粮七日。菜色，指饥民营养不良的脸色。此指挨饿。

(9)菑：通“灾”。

(10)中材：中等才智的人，亦谦辞委婉地包含了自己在内。涉：经历，遭逢。

【译文】

再说危难变故是人们常常遇到的。过去虞舜在治井和修仓的时候曾遭人暗算，伊尹曾沦落为厨师，傅说曾被埋没在傅险做苦工，吕尚曾困居在棘津，管仲当过俘虏，百里奚给人喂过牛，孔子曾在匡地遭到围困，又在陈国和蔡国受困挨饿。他们都是儒生们所称赞的有崇高道德的仁人义士，他们尚且遇到这样的灾难，何况那些只有中等才干又遭逢乱世的人呢？他们遇到的灾难又怎么说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1)：“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2)。”故伯夷丑周(3)，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暴戾(4)，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注释】

(1)鄙人：居住在郊野的人。指普通百姓。

(2)已飨其利者为有德：“已”当作“己”。谓自己得了某人的利，那个人就是仁义的。

(3)丑：厌恶，憎恶。

(4)跖、：盗跖、庄，古代所传说的两个大“盗”。暴戾：凶暴残忍。戾，性情乖张，反常。

【译文】

老百姓的俗话说：“谁知道什么是仁义，对我有好处的就是好人。”因此尽管伯夷憎恶武王伐纣，饿死在首阳山，但文王、武王的声誉却并不因此而降低；盗跖、庄凶狠残暴，可是他们的党徒却长久地传颂着他们的功德。这样看来，“偷钩子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封侯，仁义都存在于王侯之家”，这不是一句假话啊。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1)，岂若卑论侪俗(2)，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3)！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4)，千里诵义(5)，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6)，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7)，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8)。要以功见言信(9)，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10)！

【注释】

(1)“今拘学”二句：按，此指季次、原宪等人。拘学，拘泥偏执之学。咫尺之义，狭隘的教条。孤，违，背离。

(2)卑论：降低论调，少说大话。侪（chái）俗：等同于世俗。侪，等同，并列。

(3)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随波逐流猎取功名。按，司马迁这里是反话正说，他实则对这类人极其憎恶。泷川曰：“史公固非恶‘拘学之士’，尚‘荣名’之徒者，盖固反言之以耸动人听也。”

(4)设：应许。

(5)诵：通“讼”，为人申冤报仇。

(6)委命：托身，依靠。

(7)乡曲之侠：与下文“闾巷之侠”、“匹夫之侠”意思相同，都是指平民之间的侠义之士。乡曲，犹言“乡下”。

(8)“予季次”三句：按，认为季次、原宪这样的儒生有强大的教化力是汉代尊儒时的舆论，但其效果仅在于独善其身，司马迁也是姑妄言之而已。效，通“校”。考功，考查。功，功绩。

(9)要：表示假设，相当于“如果”、“倘若”。功：效果，成效。见：同“现”。

(10)曷：表示反问，相当于“岂”、“难道”。少：轻视，鄙视。

【译文】

现在有些拘泥偏执的学者死守着教条不放，违背当世的通行做法而久居困境，哪如降低论调混同世俗，随波逐流地牟取功名富贵呢！而那些平民中的游侠，他们不苟取、不苟予，答应别人的一定要做到，为了正义不远千里为人申冤报仇，不怕牺牲，不顾世人的议论，这也有他们的长处，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可以做到的。所以当人们走投无路时能够向他们求救，这不就是人们所说的贤士豪杰吗？假如让这些平民之侠和季次、原宪比较其社会权力和影响，考查他们的社会贡献，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如果从办事见效果，说话能兑现看，游侠的行为又怎么可以轻视呢！

古布衣之侠(1)，靡得而闻已(2)。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3)，皆因王者亲属(4)，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5)，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6)，声施于天下(7)，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8)。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捍当世之文罔(9)，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10)，设财役贫(11)，豪暴侵凌孤弱(12)，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13)。

【注释】

(1)古：此当指春秋以前上古三代。

(2)靡得：不得，不能。靡，不，没。表示否定。

(3)延陵：指吴国的公子季札，吴王寿梦之子。因其封地在延陵，故亦称“延陵季子”。季札之称“侠”，大体与他遍游上国，与名卿相结，以及因心中暗许将所佩千金之剑赠徐君，虽当时因故未赠，但后来仍解剑挂在徐君墓前树上，有重然诺的侠士之风。但延陵季子与四公子不是同一类“侠”，下文也只说四公子之事，疑“延陵”二字洐。孟尝、春申、平原、信陵：即以养士著称的“战国四公子”。孟尝，即孟尝君田文，战国后期齐人。春申，即春申君黄歇，战国后期楚人。平原，即平原君赵胜，战国后期赵人。信陵，即信陵君魏公子无忌，战国后期魏人。

(4)皆因王者亲属：孟尝君为齐威王之孙，齐宣王之侄。平原君是赵武灵王之子，惠文王之弟。信陵君是魏昭王之子，安釐王之弟。春申君虽不是楚王的亲属，但因其对楚国有大功，深受考烈王信任，为楚国宰相。

(5)藉：凭借，依仗。有土：有封地。

(6)砥（dǐ）名：砥行立名。砥，打磨，修炼。

(7)施（yì）：延，传播。

(8)儒、墨皆排摈不载：按，儒家讲“仁义”，墨家讲“兼爱”，都与游侠思想有相通之处，且战国时期这两家是“显学”，这两家都排斥不载，其他各家则更加不予记载了。摈，排斥，抛弃。

(9)捍：抵触，违犯。文罔：法网，法禁。

(10)朋党：指同类的人以恶相济而结成的集团。后指因政见不同而形成的相互倾轧的宗派。宗强：犹言“豪族”，“豪绅”。比周：结党营私。比，勾结。周，亲密。

(11)设：施用。

(12)豪暴：强横凶暴。

(13)猥：谬，错误地。

【译文】

上古时代平民之侠的情况，已经没办法知道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因为是国君的亲属，凭借他们封地的丰厚收入和卿相的高贵地位，招揽天下的贤士，在诸侯中声名显赫，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能的人。这好比顺着风向呼喊，声音没有加大，但声音可以借风势传得很远。至于平民之侠，他们修炼品德，确立名节，依靠这些而扬名于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他们贤能，这才是困难的。然而儒家和墨家的典籍都排斥他们，不记载他们的事迹，使秦朝以前的平民之侠的事迹都埋没了，我对此非常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立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虽然有时触犯国家的法律，但是他们本身为人正直谦让，有值得称赞之处。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确立的，人们对他们的依附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至于那些臭味相投互相勾结的强宗豪族，他们结党营私，利用钱财奴役穷人，强横凶暴欺负孤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真正的游侠也鄙视他们。我感叹世人不能理解游侠，竟然错误地把朱家、郭解等同那些土豪恶霸们混在一起而加以嘲笑。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1)。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2)，慨不快意(3)，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4)，藏命作奸(5)，剽攻不休(6)，及铸钱掘冢(7)，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8)。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9)，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10)，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11)。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12)。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13)。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注释】

(1)许负：西汉初期善于给人看相的人，曾为文帝之母薄太后及条侯周亚夫等看相。

(2)阴贼：深沉，狠毒。

(3)慨：愤激不平。

(4)借交报仇：钱锺书《管锥编》曰：“‘借交报仇’，则马迁自铸伟词。《水浒传》第十五回：‘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许身’、‘卖血’似皆不如‘借躯’之语为尤奇也。”借交，帮着朋友。借，帮助，照顾。

(5)藏命：窝藏亡命徒。

(6)剽攻：劫夺。

(7)铸钱：指武帝下令不准民间铸钱后仍私自铸钱。

(8)若：或者。

(9)折节：强自克制，改变平素志行。节，品性，风操。俭：约束，限制，节制。

(10)振：拯救。

(11)卒：同“猝”，突然。睚眦：瞋目怒视。借指微小的怨恨。

(12)“亦辄为报仇”二句：按，这一句交代是为后面之郭解被害做伏笔。

(13)嚼：干杯，喝尽。

【译文】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当时擅长看相的相士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任侠，在孝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矮小，精明强悍，不喝酒。他少年时残忍狠毒，快意恩仇，被他杀掉的人很多。他不顾自己的性命为朋友报仇，窝藏亡命徒，犯法抢劫，以及私造钱币，挖掘坟墓等，数也数不清。但他很有运气，每次碰到危难总是能够逃脱，或者遇上朝廷大赦。到郭解年纪稍长，改变品性成了一个行为节制的人，用恩德回报别人的仇怨，给别人的多而希望得到的少。但他更加喜欢行侠仗义。他救了别人的性命，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他把残忍藏在内心深处，也会像从前一样因一点小事而突然爆发起来。许多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为他报仇，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和人喝酒，一定要让那人喝干。那人喝不了，就强行灌他。那人发了怒，拔刀杀了郭解的外甥，逃走了。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着翁伯的名声义气，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竟然抓不到！”把儿子的尸体扔在路上，不埋葬，想让郭解难堪。郭解派人暗中探听到了凶手的去向，凶手走投无路自己来找郭解，如实地说出事情的经过。郭解说；“你是应该杀了他，是我们的孩子不对。”于是放走了凶手，而归罪于自己的外甥，收尸埋葬了。大家听说这件事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归附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解出入，人皆避之(1)。有一人独箕倨视之(2)。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3)，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4)：“是人，吾所急也(5)，至践更时脱之(6)。”每至践更，数过(7)，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8)。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注释】

(1)避：让路，表示尊敬。

(2)箕倨视之：箕倨，同“箕踞”，一种轻慢的坐姿。随意张开两腿坐着，形似簸箕。箕踞、直视，在古代都是傲慢无理的行为。

(3)居邑屋：同住一邑一村。犹今所谓“街坊”。

(4)尉史：县尉手下的小吏，主管征发徭役等事。

(5)急：关心，关切。

(6)践更：古代的一种徭役。轮到的可以出钱雇人代替。受钱代人服役叫“践更”。脱：免。

(7)过：遍，次。

(8)肉袒：脱掉衣袖，露出臂膀。古代在祭祀或谢罪时表示恭敬和惶惧。

【译文】

郭解出入，人们都恭敬地给他让路，只有一个人张着腿坐在那里直视郭解，不给他让路。郭解叫人去问那人的姓名，门下的人想要杀他。郭解说：“同住在一个县城而不被敬重，这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嘱咐尉史说：“那个人，是我所关心的，到轮到他出徭役时请免了他的差事。”因此好几次轮到那个人该去服徭役时，县吏都没找他。他很奇怪，去问是什么缘故，这才知道是郭解让免了他徭役。于是这个人就脱掉上衣来向郭解请罪。当地的年轻人听说这件事，对郭解的行为就更加仰慕了。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1)，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2)。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3)，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注释】

(1)居间：从中调停。

(2)曲听解：指为尊重郭解而委屈心意地接受了调停。

(3)且无用：意谓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

【译文】

雒阳有人互相结了仇，当地几十个贤士豪杰给他们调停，他们始终不听。于是有人就去请郭解。郭解夜间约仇家见面，仇家勉强接受了调停。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雒阳的许多贤士豪杰都给你们调解过，你们都不肯听。现在你们给我面子听从我的调停和解了，我怎么能到别的县去侵夺人家城镇的贤士豪杰的调停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了雒阳，不让别人知道，说：“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话，等我走后，当雒阳的贤豪们再来调解时，那时你们再听命和解。”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1)。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2)；不可者，各厌其意(3)，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4)，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5)。

【注释】

(1)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上应有“出未尝有骑”五字，误出于后文。县廷，县衙前的大院。

(2)出：出脱，解决。

(3)厌：满足。

(4)严重：尊重，敬重。

(5)请得解客舍养之：接郭解所藏逃亡者到自己家养之。

【译文】

郭解为人谦敬，从来不敢坐车子进县衙。到其他郡国为人办事时，事情可以解决的，就尽量解决好；不能解决的，也尽量能让每个人都感到满意，然后他才吃得下饭去。大家因此更加尊重他，争着为他效力。本城的年轻人以及其他邻县的贤豪，往往夜间有十来伙人驾着车到郭解家去接藏在他家里的逃亡者回去供养。

及徙豪富茂陵也(1)，解家贫，不中訾(2)，吏恐，不敢不徙(3)。卫将军为言(4)：“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5)。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6)。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注释】

(1)徙富豪茂陵：建元二年（前139），武帝照旧例为自己预建茂陵陵墓，并在其地设县，令迁各地富豪入居之。元朔二年（前127），又迁郡国富豪于茂陵，郭解之迁即在此时。

(2)不中訾：当时规定家訾三百万钱以上者迁茂陵。訾，通“赀”，钱财。

(3)“吏恐”二句：按，可见徙郭解是有朝廷之命。

(4)卫将军：即卫青。

(5)出千余万：汉代“一金”抵铜钱一万，“千余万”铜钱即“千金”之资。

(6)举徙解：据此处文意，郭解之被迫搬迁，乃先由“杨季主子”自下提名，丞相公孙弘汇总后，始至武帝处。

【译文】

等到汉武帝下令各地的豪强富翁往茂陵搬迁时，郭解家里贫穷，财产的数目够不上搬迁的标准，但是当地的官吏害怕上面怪罪，不敢不让他搬迁。这时大将军卫青替郭解求情说：“郭解家里贫苦，不够搬迁标准。”武帝说：“一个平民能让将军替他说情，他家绝不穷。”于是郭解就被勒令搬迁了。上路的时候，当地头面人物都来送行，出资至一千多万钱。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在县里为县掾，是他提名郭解搬迁的，于是郭解哥哥的儿子就砍了这个县吏的头。从此杨家与郭家结了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解(1)。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2)。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3)，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4)。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5)：“解布衣为任侠行权(6)，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7)。当大逆无道(8)。”遂族郭解翁伯。

【注释】

(1)交：交友结欢。，通“欢”。

(2)身：单身。

(3)冒：指贸然相投，以自己之真情相告，请其酌量而行。

(4)迹：追踪。

(5)御史大夫：主管监察弹劾的最高长官，秦、汉时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公孙弘：以读《公羊春秋》出名，汉武帝尊儒过程中平步青云。

(6)行权：行使他不该行使的权力。

(7)“解虽弗知”二句：按，史公极写时人之敬慕郭解，而忌恨必欲杀之者，乃前一儒生，后一公孙弘，可见史公对汉世儒生之愤恨。

(8)当：判，定罪。

【译文】

郭解搬迁入关后，关中的贤豪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因为郭解的名声，争先恐后地和他交朋友。后来又有人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里的人来京上书告郭解，又被人杀死在皇宫大门外。武帝知道后，下令相关官员逮捕郭解。郭解逃跑了，他把他的母亲家属安置在了夏阳，自己逃到了临晋。把守临晋的籍少公之前不认识郭解，郭解贸然相投，请求出关。籍少公放他出了关。出关后，郭解辗转到了太原，所过之处，他都把自己的实际情况告诉给招待过他的人家。官府一路上追踪，追到籍少公这里，籍少公自杀了，线索从此断绝。很久以后，官府才抓到了郭解。他们彻底地调查郭解的罪行，发现郭解杀人的事都发生在大赦以前。这时轵县有一个儒生，陪着前来访查郭解罪行的使者谈话，座中有人称赞郭解，这个儒生说：“郭解专门违法犯案，怎么能说是好人！”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割了他的舌头。法官们向郭解追问此事，但郭解实在不知道杀人者是谁。而杀人者也从此销声匿迹，根本查不出是谁了。法官们只好上奏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说：“郭解作为一个平民百姓，竟然充好汉行使他不该行使的权力，因为一点小事杀人。这一次他虽然不知道，但其罪过比他自己杀人还要重，应该定罪大逆不道。”就这样，郭解被满门抄斩了。

货殖列传

《货殖列传》是一篇表现司马迁经济思想，尤其是表现他对工商业问题观点的极其精彩的文章。它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总结了历代工商业的发展状况，总结了不同经济区域的经济特点，并为许多卓越的工商业者立了传，钱锺书曾在《管锥编》中称之为“于新史学不啻手辟鸿蒙”，给予了极高评价。在这里我们只选了其中的议论部分。

《货殖列传》与《平准书》是我国古代第一批进入科学领域的经济名著，是研究汉代经济问题的重要历史文献，而《货殖列传》尤为卓越。司马迁认为农、工、商、虞四个行业都是自然形成的，都有其存在与发展的必要性，突破了自战国以来形成的“重农抑商”传统，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产业结构论”。司马迁希望让私人工商业自由发展、自由竞争，因此记载春秋以来成功工商业者的事迹，赞扬了他们的才干与智慧，这与汉武帝推行的官工官商制度，为打击、消灭私人工商业而采取算缗告缗政策，形成了鲜明对照。司马迁还通过对先秦与西汉前期工商业者的实践，认识到了“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的物价运动规律，这就是商品经济的最基本的规律，这种经济规律的理论总结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货殖列传》展现了工商业对国家社会的重要影响力，提出农、工、商、虞四者是“民所衣食之原”，对强国利民有着重大意义。这种论点与儒家侈谈“仁义”、“仁政”的理想主义、道家宣扬“无欲无求”的虚无主义相比，无疑更切合实际。

《货殖列传》还高调肯定人们追求财富的合理性，揭示了财富占有对人的社会地位的决定意义，这是对儒家、对统治者灌输给老百姓的以言利为耻的思想的反拨。文中反复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富者，人之性情，所不学而俱欲者也”。这就指出了追求财富、追求物质利益是所有人的本性，所谓“君子固穷”、“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要么是既得利益者对一般老百姓的精神毒害，要么是潦倒失意者对于自己无能的遮羞布。文中还说：“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人富而仁义附焉”。这就是说经济地位决定了人的社会地位，操纵着社会舆论。所谓“道德”、“正义”更多的时候不是独立于物质财富，而是与之纠缠在一起，甚至是依附于物质财富。司马迁在当时提出这样的观点是与官方舆论导向相违背的，以至于后来班固还在《汉书·司马迁传》中指责他“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显示出他实事求是的求实精神和极大勇气。

《老子》曰(1)：“至治之极(2)，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3)，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近世涂民耳目(4)，则几无行矣(5)。

【注释】

(1)《老子》：道家学派最早、最具权威性的著作，也称《道德经》。下引八句见《老子》第八十章。

(2)至治之极：最理想的政治局面。

(3)“民各甘其食”四句：意即满足于现有的生活条件，没有其他企求，所以能知足常乐。

(4)近世：挽救后世的“衰颓”之风。，通“挽”。涂：堵塞。

(5)几：几乎。无行：行不通。

【译文】

《老子》里说：“秩序最好的国家，彼此相邻，鸡鸣狗叫都互相听得见，人们都认为自己吃的穿的挺好，安于自己的风俗习惯，喜欢自己从事的工作，直至老死不相往来。”一定要把这些当做追求的目标，靠把人们的耳朵眼睛都堵塞蒙蔽起来挽救后世颓风，是行不通的。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1)，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2)，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3)，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4)。使俗之渐民久矣(5)，虽户说以眇论(6)，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7)，其次利道之(8)，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9)，最下者与之争(10)。

【注释】

(1)神农以前：指没有历史记载的荒古时代。神农，传说中的古代帝王名，被后人称为“三皇”之一。司马迁认为神农氏的统治时代在黄帝之前。

(2)《诗》、《书》所述虞夏以来：指已有历史记载的虞舜、夏禹、商、周以来。

(3)刍豢：牛羊犬豕之类的家畜。泛指肉类食品。

(4)夸矜：夸耀，显白。埶能：势力，才能。

(5)俗：风气，风俗。渐：浸染，熏染。

(6)眇论：微妙的理论，指老子学说。眇，通“妙”。

(7)善者：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因：顺。

(8)利道之：借着有利形势而加以引导。道，同“导”。

(9)整齐之：指统治者用规章、法律强制百姓奉行。

(10)最下者与之争：指官营官办与实行平准、均输诸政而言。按，当时反对武帝实行盐铁官营、平准均输的人称武帝这种做法为“与民争利”，见《盐铁论》。司马迁也持这种看法。

【译文】

太史公说：神农氏以前的状况，我不清楚。至于像《诗》、《书》所讲说的虞舜、夏禹以来，人们都是耳朵想听最好的声音，眼睛想看最好的颜色，嘴想尝到最好的滋味，身体追求最好的享受，精神上追求最大的权势和最高的荣耀。人们受这种风气的浸染已久，即使是挨门逐户地用微妙的理论去劝说，终究也是改不了的。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就顺其自然，其次是引导它，再次是教育它，再次是规范它，最坏的办法是去同他们竞争。

夫山西饶材、竹、榖、、旄、玉石(1)，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2)，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3)，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4)，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5)。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6)，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7)？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8)，贵之征贱，各劝其业(9)，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10)，而自然之验邪(11)？

【注释】

(1)山西：指崤山（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或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以西，约当今之陕西，兼及甘肃、四川。榖：木名，又称构或楮。皮可制纸。：可以制布。旄：旄牛，古代用旄牛尾做装饰。

(2)声色：指歌儿舞女。

(3)柟、梓：两种贵重的木材。柟，同“楠”。连：未炼之铅。犀：犀牛角。玳瑁：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可以为饰物。玑：珍珠之小者。

(4)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之黄河两岸。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旃裘：用兽毛等制成的衣服。旃，通“毡”。筋：动物的筋，可以熬胶制弓。角：可以用做饰物。

(5)谣俗：即风俗、风尚。被服：穿戴。被，同“披”。

(6)虞：古代掌管山林川泽之官。这里即指经营、开发山林薮泽的人。

(7)政教：政令，法规。发征：征调。期会：克期而会，按时送达。

(8)之：义同“则”。征：征兆，这里用为动词。

(9)各劝其业：努力从事于自己的职业。劝，勉，努力从事。

(10)道：犹今之所谓自然法则。

(11)自然之验：合乎自然规律的证明。按，老子僵化地宣扬“老死不相往来”，史公则认为“农”、“虞”、“工”、“商”的分工合作才真是符合“自然”、“大道”，对老子的攻驳很有锋芒。

【译文】

关西地区盛产木材、竹子、榖枝、布、旄牛、玉石；山东地区盛产鱼、盐、漆、丝，以及歌儿舞女；江南地区盛产楠木、梓木、姜、桂、金、锡、铅、丹砂、犀角、玳瑁，珍珠以及象牙鱼皮等；龙门、碣石以北盛产马、牛、羊、毡袍、筋、角；铜和铁在许多地区的山里都出产：以上是就其大概而言。这些东西都是我国人民所喜爱，都是世间穿戴食用以及养生送死的东西。这些东西都要等待农民去种植它，管理山林湖海的人们去开发它，工匠去加工它，商人们使它流通四方。这难道靠政令法规来征发让他们按日子去做吗？人们都是凭着自己的本领，竭尽自己的力气，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种东西的价格太便宜了就预兆着要变贵，太贵了就预兆着要变便宜，人们都努力从事于自己的职业，都喜欢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就如同水昼夜不停地往低处流，不用谁号召，人们就自己来，不用谁要求，人们就自己干。这不正是符合了规律，体现了自然的法则吗？

《周书》曰(1)：“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2)，商不出则三宝绝(3)，虞不出则财匮少(4)。”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5)。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6)。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7)，地潟卤(8)，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9)，至而辐凑(10)。故齐冠带衣履天下(11)，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12)。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13)，设轻重九府(14)，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15)，一匡天下(16)；而管氏亦有三归(17)，位在陪臣(18)，富于列国之君(19)。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20)。

【注释】

(1)《周书》：指《逸周书》，记周朝上起文王、武王，下至灵王、景王时事，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

(2)乏其事：缺少使用的器物。

(3)三宝：即指农所出之“食”、工所成之“事”、虞所出之“财”。则“三宝”句当在“农为出”四句末。

(4)财：材料，货物。

(5)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按，郭嵩焘曰：“农、工、商、虞四者并重，而于虞通山泽之利尤郑重言之。”

(6)“此四者”二句：按，郭嵩焘曰：“史公之言与《周礼》之‘以九职任万民’者相适应。自汉兴始为‘重农抑末’之说以困辱商人，今无复有能知此义者矣。”原，同“源”。

(7)故：想当初。营丘：古邑名，后改称临淄，齐国的国都，即今山东淄博的临淄区。

(8)潟（xì）卤：盐碱地。

(9)物：亦指人。

(10)：即所谓“钱串子”，用以穿起铜钱。

(11)冠带衣履：在这里皆用为动词，言天下各国的冠带衣履皆齐国所造。

(12)海岱之间：指北海（渤海）、东海与泰山之间的各小国诸侯。

(13)修：治，治理齐国。

(14)设轻重九府：意即实行许多新的经济政策。轻重九府，主管金融货币的官府。《史记正义》引《管子》云：“轻重，谓钱也。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也。”

(15)九合诸侯：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以维持当时的稳定局面。九，泛指多数。据《左传》记载，齐桓公前后曾召集诸侯会盟十一次。

(16)一匡天下：齐桓公曾帅诸侯平定王子带的叛乱，稳定了周襄王的天子之位，尊崇周室。匡，正，端正，稳定。

(17)三归：众说不一。一说指三房家室，一说为三归台，一说为地名，一说指税收。

(18)陪臣：指诸侯国的大夫，以其对周天子自称“陪臣”，故云。

(19)列国之君：各诸侯国的国君。

(20)富强至于威、宣：谓齐国的富强自桓公开始，一直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按，齐桓公至齐威王、齐宣王虽然都是齐国，但其间已经过改朝换代。齐桓公小白姓姜，齐威王因齐则姓田。

【译文】

《周书》上讲：“农夫不干活人们就没有吃的，工匠不干活人们就没有用的，商人不活动东西就无法流通，山林湖海不开发物资就要短缺。”物资短缺许多事情就无法进行了。农、工、商、虞，都是人们衣食的“源泉”。“源泉”丰沛物资就富裕，“源泉”细小物资就短缺。这四者上可以使国家富裕，下可以使家庭富足。贫富的规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聪明善于经营的就富，笨拙不善于经营的就穷。当年姜太公被封在营丘，那里土地盐碱贫瘠，人口稀少，姜太公就鼓励妇女们纺织刺绣，提高工艺技能，齐国的鱼盐流通到各个诸侯国，于是各个地方的人都投奔了齐国，就像钱串子串起铜钱，辐条齐聚于车。齐国制造的鞋帽远销于天下各国，北海、东海和泰山之间的许多小国都恭恭敬敬地去齐国朝拜。后来齐国一度衰落，待至管仲执政，重新修明国政，实行许多新的经济政策，辅佐齐桓公成了春秋时的霸主，多次召集诸侯会盟，又一度平定了周国的内乱，帅诸侯以尊周室；而管仲个人的家庭也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他虽然是个大夫，但比其他国家的一个诸侯还富。也正因此，齐国的富强一直持续到战国时代的齐威王、齐宣王。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1)。”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2)。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3)。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4)。以而不乐，夷狄益甚(5)。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6)。”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7)。”夫千乘之王(8)，万家之侯(9)，百室之君(10)，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11)！

【注释】

(1)“仓廪实”二句：见《管子·牧民》。仓廪，泛指仓库。实，充满。

(2)适：节制，调节。

(3)人富而仁义附焉：谁富有谁就有仁义的好名声。按，《庄子·胠箧》中有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司马迁语即本此，亦愤慨语。

(4)失势则客无所之：谁的势力一旦失去，他便立刻门庭冷落，再也没有朋友。按，这是《史记》中反复慨叹的一个主题，如《孟尝君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汲郑列传》等皆是。

(5)“以而不乐”二句：八字不知所云。泷川引中井曰：“‘以而不乐’句疑有脱误。”

(6)“千金之子”二句：一指富家子弟知荣辱，耻犯法；一指富家子弟犯法，家有钱打点，亦可不使“死于市”，汉代法律中公开规定可以花钱赎罪。

(7)“天下熙熙”四句：按，此数语之意义非凡，其一揭出了追求物质利益是一切人的本性；其二是痛斥了上流社会的假清高，是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种污蔑下层人的有力驳斥。熙熙、壤壤，皆言往来人多的样子。

(8)千乘（shèng）之王：指战国时代的各国国君与汉代建国初期的各诸侯王。千乘，千辆兵车。

(9)万家之侯：即通常所说的“万户侯”，大体是享有一个县的采邑。

(10)百室之君：享有百家之邑的小封君。

(11)编户之民：编入政府户籍的黎民，即平民，里巷之民。

【译文】

所以说：“仓库充实人们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人们才会知道什么叫耻辱。”礼产生于富裕而在贫困时废止。所以有身份地位的人富有就喜欢行善积德，普通平民百姓富了就会节制自己的行为。水深了鱼才会多，山深了野兽才会去，人要富了就会有仁义之名。富有的人有了势力，名声就会越来越大；失去了权势的人，门前来客也就不多了。中原地区如此，夷狄比这还要厉害。俗话说：“富人家的孩子，绝不会被处死在街头。”这不是假话。所以说：“天下人纷纷扰扰，一切活动都是为了利。”具有千辆战车的国王，具有万户领地的诸侯，具有百家领地的封君，还都害怕受穷，更何况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呢！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1)？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2)，廉贾归富(3)。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4)，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5)，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6)，借交报仇(7)，篡逐幽隐(8)，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9)，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10)，设形容，揳鸣琴(11)，揄长袂(12)，蹑利屣(13)，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14)，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15)。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16)，斗鸡走狗，作色相矜(17)，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18)，焦神极能，为重糈也(19)。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20)。农工商贾畜长(21)，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22)，终不余力而让财矣(23)。

【注释】

(1)设为名高：追求高尚的名声。设，捕捉，引申为追求。

(2)“廉吏久”二句：官吏廉清则不致以贪污被惩处而能久在其位，久在其位则能变富。

(3)廉贾归富：不贪婪的商人赚钱获利更多。

(4)搴（qiān）旗：拔取敌方的军旗。搴，拔取。

(5)攻剽：侵扰劫夺。椎埋：泛指杀人。

(6)任侠并兼：靠武力火并他人的财产或部众。

(7)借交报仇：为给朋友报仇而不顾个人安危。

(8)篡逐：指劫夺财物。幽隐：指无人之地。

(9)走死地如骛者：极言其冒险轻生之状。骛，疾速行进，驰骋。

(10)赵女郑姬：指倡伎。

(11)揳（jiá）：抚，弹奏。

(12)揄（yú）：引，拂动。

(13)蹑：拖，这里即指穿。利屣：舞鞋。头小而尖，底薄，缀珠，多有花纹。

(14)游闲公子：无所事事的贵家子弟。

(15)为富贵容：为扩大自家的富贵而修饰招摇。

(16)博戏驰逐：赛车赛马之类的赌博。

(17)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相矜：自己夸耀，一定要压倒对方。

(18)医方：医生与方士。

(19)重糈（xǔ）：丰厚的财礼。糈，原指祭神用的精米，后用以指报谢巫祝及占卜相面等方伎之士的财礼。

(20)没：沉溺，因受诱惑而不顾一切。

(21)畜长：畜货长利。

(22)知尽能索：竭尽一切智能而后已。知，同“智”。索，尽，竭。

(23)终不余力而让财：张大可说：“司马迁的前辈思想家只看到了人欲争利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人欲是动力这一更本质的东西，司马迁第一个提出了人欲动力说。……这是那个时代最卓越最有价值的认识。”

【译文】

由此看来，官员们在庙堂上运筹决策，在朝廷上讨论国家大政，讲究信义气节的隐士们隐居深山追求高名，他们的根本目的在哪里呢？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富贵。官员清廉就可以长久地做官，时间长了所得利益就会更多，商人越是不贪心最后赚钱就更多。追求富裕，是人们的本性，不用学就会。所以将士们在作战中，冲锋陷阵，打败敌人，斩将拔旗，冒着枪林箭雨前进，赴汤蹈火不怕牺牲，是为了重赏啊。那些街头巷尾的流氓子弟，劫道杀人，为非作歹，盗坟墓铸私钱，斗殴火并，互为生死，明抢暗夺，不避法网，向死路飞奔，实际上都是为了钱啊。如今赵地郑地的美女，梳妆打扮，鼓瑟弹琴，挥动长袖，脚踏舞鞋，抛送媚眼，不顾离家千里，不管对方老少地跟着人家，是奔着富贵啊。一些大家子弟，精心修饰自己的衣帽佩剑，高车大马前呼后拥地到处奔走，是为了更加富贵啊。那些捕鱼打猎的，披星戴月，冲风冒雪，不怕地形危险，不怕野兽伤害，是想得到他们想吃的东西啊。赛车赌马，斗鸡走狗，面红耳赤互相竞争，一定要取胜，就是怕输钱啊。医生方士以及各种手艺人，花尽心思极尽技艺，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报酬啊！刀笔吏们舞文弄法，刻假图章，伪造笔迹，不怕犯法杀头，是为了得到贿赂啊！农民、工人、商人们生产储存货物，就是为让财产越来越多啊！这些人都竭尽一切心思，谁也不会不尽全力而把钱财让给别人。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1)。”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2)。德者，人物之谓也(3)。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4)。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5)。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6)。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7)，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8)，山居千章之材(9)—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10)，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11)，带郭千亩亩钟之田(12)，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13)：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14)，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15)，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16)，少有斗智，既饶争时(17)，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18)，末富次之(19)，奸富最下(20)。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注释】

(1)“百里不贩樵”二句：言其利不偿费。樵，薪柴。籴，买入粮食，这里即指粮食。

(2)“居之一岁”六句：《管子·修权》云：“一年之计，莫如种谷；十年之计，莫如种树；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盖当时俗语如此。来，同“徕”，招纳。

(3)“德者”二句：所谓“德”，就是指有人有钱。盖有钱就不愁没人来归，有人来归就不愁没人歌功颂德。

(4)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人。

(5)朝觐：春曰朝，秋曰觐。这里指诸侯朝见天子所用的花销。聘享：诸侯国之间的礼节性访问称作“聘”。招待来访者的宴会曰“享”。这里指各国诸侯相互往来所需的花销。

(6)更徭：指劳役费。汉代规定，凡是到达一定年龄的男子，每年都要出一定的时间服劳役。凡不愿去者可以交钱，由官府雇人前去。

(7)马二百蹄：指五十匹。由一马四蹄算出。牛蹄角千：指一百头，每头牛八瓣蹄子，两只角。千足羊：指二百五十只羊。

(8)千石（shí）鱼陂（bēi）：每年可捕捞千石鱼的池塘。石，一百二十斤。陂，堤堰。

(9)千章之材：千根木材。章，大木材。

(10)萩：楸。乔木，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

(11)名国：犹言“名都”，有名的都城，如邯郸、临淄等。

(12)带郭：指城市郊区。带，围绕。郭，外城。亩钟之田：亩产一钟的良田。钟，六斛（石）四斗。

(13)若：或，或者。卮：灌木名，结子可做黄染料。茜（qiàn）：草名，可做红染料。

(14)不窥市井：意谓不必亲自到市场辛苦卖力。

(15)醵（jù）：凑钱聚饮。

(16)无财作力：没有钱的人只能给人家当苦力。

(17)饶：指钱多。争时：预测行情买进卖出。

(18)本富：靠经营农业而致富。按，贺信民曰：“司马迁所言‘本业’，从技术含量上看，已不拘限于‘务尽地力’的原始指标；从目的性上看，也大大突破了自给自足的古朴要求。如太史公所崇的白圭就是靠经营农业而巨富的典型。”

(19)末富：靠经营工商业而致富。

(20)奸富：靠不正当手段而致富。

【译文】

俗话说：“没有到百里之外去卖柴的，没有到千里之外去卖粮的。”如果在某地住一年，那就种粮食；住十年，那就可以种树木；住一辈子，那就得以道德声望来感化吸引人了。道德，就是指有人有钱。有些人虽然没有爵位俸禄，但他们实际的享受可以和有爵位俸禄的人相比，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素封”。有爵位的人靠领地上的租税过活，按每年一户大约出二百钱算，一个享有千户的封君能得二十万，他们朝见天子和互相来往交际的一切花销也都从这里头出。平民百姓中的农民、工人、商人，大体本钱一万可以得到二千文的利息，那么一个本钱百万的家庭一年也可以收入二十万了，租税和劳役费也要从这里头出，但他们吃穿方面的各种奢侈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所以说凡能在陆地上放牧五十匹马，一百头牛，二百五十头羊，或是在草泽养二百五十口猪，在水塘里养十二万斤鱼，在山上种一千棵树—安邑地区的一千棵枣树，燕、秦地区的一千棵栗树，蜀、汉、江陵地区的一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以及黄河、济水之间的一千棵楸树，陈郡、颍川一带的一千亩漆树，齐、鲁地区的一千亩桑麻，渭水流域的一千亩竹子，以及一个万户居民的大城市郊区的一千亩亩产千钟粮食的土地，或是种植一千亩栀子茜草，外带一千亩生姜韭菜：那么这些人的收入都会和一个千户侯相等。但是这些致富的资本，不用到市场上去抛头露面，也不用去异乡异地四处奔波，只用坐在那里等候收成，既有隐士之名，家里又很富裕。如果有的人家庭贫困，双亲年老无法奉养，老婆孩子饿得有气无力，过年过节没法祭祀祖宗饮酒聚餐，平时连吃穿用度都混不上，到了这样如果还不自知惭愧，那可真是不堪一提了。所以没钱的人就得下苦力，钱不多的人就得多想办法，钱多的人要看时机看行情，这是基本规律。如今经营家业用不着做多么危险的事就能使生活富裕，所以有本事的人都努力去做。所以靠农业致富为上等，靠商业致富次之，以奸猾致富最卑鄙。自身没有隐士的操行，却长期处于贫困之中，还总是侈谈“仁义”，这种人也是够可耻的。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1)，伯则畏惮之(2)，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3)。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4)，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5)。

【注释】

(1)什：十。此指十倍。

(2)伯：通“百”，相差百倍。畏惮：惧怕。

(3)物之理也：按，史公发现财富的占有数量不同，决定着人的社会地位。社会等级，人与人的关系，全由这种经济力量决定。此见相当高妙。

(4)刺绣文：代指工匠之事。倚市门：指经商。

(5)末业贫者之资：商业是改变贫穷状况的最好途径。资，藉，依托。

【译文】

作为一个平民百姓，如果别人的财富是他的十倍，那么他见了人家就会低一等；如果人家的财富是他的百倍，那他就要怕人家；如果人家的财富是他的千倍万倍，那他就成了人家的奴仆了，这是自然的道理。如果要想由穷变富，当农民不如当工匠，当工匠不如当商人，刺绣再好也远不如去市场上卖货。所以说经商是穷人借以脱贫的重要途径。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1)，则货无常主(2)，能者辐凑(3)，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4)？

【注释】

(1)经业：一定的职业。经，常，一定。

(2)则：其义同“而”。货无常主：货物没有固定的主人。指任何商品都处于流通之中。

(3)能者：善于经营的人。辐凑：集中，聚集。此指积聚钱财。

(4)“岂所谓”二句：按，钟惺曰：“‘货殖’非细事，‘货殖之人’非庸人。太史公借以写其胸中实用。……今观《平准》言利，渐向剥削；《货殖》言利，渐向条理，故曰《货殖传》者所以补《平准书》之所未备也。”

【译文】

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职业，而货物也没有固定的主人，善于经营的就能积累财富，没本事的就会倾家荡产。家有千金就可以和一个都城的封君相比，财产上亿其享乐程度就和国王一样了，这不就是人们通常所讲的“素封”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自序》是《史记》的最后一篇，既是司马迁的自传，也是《史记》全书的总说明。在本文中，司马迁叙述了自己的家世经历，叙述了自己写作《史记》的时代条件、个人动机。《自序》还全文引入了司马迁之父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旨》，其用语之简洁，概括之准确，都是前无古人的。于此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司马谈的思想、学术，认识司马迁的家学渊源对其的影响，而且有助于我们认识汉代初期学术上各家各派互相吸收融会的发展趋势。司马迁还在《自序》借议论孔子作《春秋》阐述了自己对于作史意义的认识，认为史可以“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是“王道之大者也”。文章的后一部分介绍了《史记》的规模体例，以及每一篇的基本内容和写作宗旨，李景星说：“史迁以此篇教人读《史记》之法也。凡全部《史记》之大纲细目，莫不于是粲然明白。未读《史记》以前，须将此篇熟读之；既读《史记》之后，尤须以此篇精参之。”所以说，这篇《太史公自序》是研究司马迁的生平思想以及《史记》其书的重要资料。

在这里我们选取的是《自序》中司马迁的自传部分，其中最重要的是接受遗教与忍辱发愤两节，这是最能反映太史公父子两代人史家担当的段落，表现了司马迁思想发展、转变、成熟的轨迹，也是全篇抒情性最强最感人的段落。接受遗教一节，司马谈临终之际，言语殷殷，充满了不能完成《史记》的无限憾恨以及对儿子的期望，这也是促成司马迁日后忍辱发愤、百折不挠地写《史记》的原因之一。同时，我们还应该透过他们父子的这种态度，看到这是一种时代要求的体现。忍辱发愤一节最本质的体现了司马迁的生死观与价值观，其中最主要的是“发愤著书”及“述往事，思来者”的以史明志两点，它们在司马迁后来的《报仁安书》中得到了更为详尽的阐发，如“勇者不必死节”，“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以及“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这样慷慨悲愤、沉郁雄健的表达。李景星说此篇“是史迁一生出格大文字”，非虚言哉！

迁生龙门(1)，耕牧河山之阳(2)。年十岁则诵古文(3)。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4)，窥九疑(5)，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6)，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7)；厄困鄱、薛、彭城(8)，过梁、楚以归(9)。于是迁仕为郎中(10)，奉使西征巴、蜀以南(11)，南略邛、笮、昆明(12)，还报命。

【注释】

(1)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山西河津县城西北十二公里的黄河峡谷中，原称“龙门”，也称“禹门”。

(2)河山之阳：这里即指龙门山之南，黄河的西北岸。

(3)古文：秦朝统一前，东方六国所用的文字。此指用“古文”所写的六国书籍。

(4)禹穴：会稽山上的一个洞穴，相传禹曾进去过，故称“禹穴”。

(5)九疑：山名，在今湖南道县东南，其山有九峰，皆相似，故称“九疑”。相传舜巡狩至此而死，遂葬焉。

(6)讲业：讲习儒家的学业。齐、鲁之都：齐都临淄，鲁都曲阜。

(7)乡射：儒家所讲究的古礼之一。邹峄：邹城的峄山。曲阜是孔子的故乡，邹城是孟子的故乡，司马迁在这里讲习儒业，参加这里儒生举行的活动，充分表现了司马迁对这两位儒学大师的崇敬。

(8)厄困鄱、薛、彭城：司马迁在此有何“厄困”，史无明文。鄱，同“蕃”，即今山东滕州。薛，在今山东滕州南。彭城，即今江苏徐州。

(9)梁：汉代的诸侯国，国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楚：彭城即楚国，前已言及“彭城”，此又云“过梁楚”，故近来有人以为“楚”或指陈涉为“张楚王”时的都城陈县，即今之河南淮阳。

(10)郎中：皇帝的侍从人员，上属郎中令。

(11)奉使西征巴、蜀以南：事在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是年武帝平定西南夷，在今云南、贵州以及四川南部新设了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五个郡，故派司马迁前往考查。征，远行，远去。巴，汉巴郡的郡治江州，今重庆市西北。蜀，汉蜀郡的郡治即今四川成都。

(12)略：行视，视察。邛：邛都，在今四川西昌东，当时为越嶲郡的郡治所在地。笮：笮都，在今四川汉源东北，当时为沈黎郡的郡治所在地，后来并入蜀郡。昆明：古地区名，在今云南昆明市西，当时属于归汉的滇王，后来设为益州郡，郡治在今晋宁东北。

【译文】

司马迁出生在龙门，曾在龙门山南耕田放牧。十岁时开始学习古文。二十岁开始南下游历，先后到过江淮一带，还上了会稽山，探访过禹穴，又到过九疑山，而后乘船到过沅水和湘水，接着又北上到了汶水、泗水，在齐鲁的旧都临淄、曲阜游学，领略了孔子的遗风，还到邹城、峄山参加过那里的乡射活动，后来路经鄱县、薛县、彭城时吃过一些苦头，最后经过梁国、楚国回到了家乡。回来后不久就进京做了郎中，后来又奉命出使巴、蜀以南，到过邛都、笮都、昆明国，之后回京复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1)，而太史公留滞周南(2)，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3)。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4)。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5)。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6)，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7)。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8)，宣周、邵之风(9)，达太王、王季之思虑(10)，爰及公刘(11)，以尊后稷也(12)。幽、厉之后(13)，王道缺，礼乐衰(14)，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15)，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16)，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17)。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18)，弗敢阙。”

【注释】

(1)是岁：即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始建汉家之封：开始进行汉朝的首次封禅活动。封，到泰山峰顶增土祭天。禅，在泰山下面的某小山拓土祭地。

(2)太史公：此指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周南：即洛阳一带。

(3)“不得与”二句：封禅活动是司马谈所在部门的应管之事，他还亲自参加过有关封禅礼仪的制订，故而深以不能参与此次活动为憾。发愤，含恨。

(4)余先周室之太史：据司马迁在本篇前文所述，司马氏世典周史。

(5)“自上世”二句：司马迁前述，在唐虞、夏、商之时，其先祖重黎氏世为天官，序天地。

(6)接千岁之统：据《封禅书》，西周初年周成王曾登封泰山，自周成王（前11世纪）到武帝元封元年（前110），相隔九百多年，此云“千岁”是约举成数。

(7)吾所欲论著：即指写《史记》。

(8)论歌文、武之德：旧说今《诗经》中的《文王》、《大明》、《文王有声》以及《尚书》中的《牧誓》等歌颂文王、武王功业的作品皆为周公所作。

(9)邵：同“召”，即指召公，名奭，周公之弟，燕国始封之君。成王年幼时，与周公共同辅佐成王。

(10)太王：即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后被追尊为“太王”。王季：名季历，太王之子，文王之父，后被称“王季”。

(11)公刘：周族的远辈祖先，由于发展农业，使周族从此兴盛。

(12)后稷：名“弃”，周族的始祖，以发展农业之功被舜封为“后稷”。

(13)幽、厉之后：即指东周以来。幽、厉，周幽王、周厉王，都是西周的昏君。

(14)“王道缺”二句：即礼崩乐坏，西周前期的“王道”秩序不复存在。

(15)作《春秋》：司马迁采用孟子以及汉代公羊学家的说法，认为《春秋》是孔子所作，而且盛称其微言大义，功用超绝，但孔子一直声称自己是“述而不作”的，故今人多不取这种说法。

(16)获麟：鲁哀公十四年（前481）西狩获麟，孔子对此慨叹不已，《春秋》也就止于此年。四百有余岁：获麟至元封元年（前110），凡三百七十二年。

(17)史记放绝：指各国写的历史书丢失散乱。史记，泛指历史书。

(18)悉论先人所次旧闻：按，据此可知司马谈当时已经写有部分书稿，至少已经编排了许多资料，故司马迁如此说。论，演绎，阐发。次，编排，排列。

【译文】

就在这一年，汉武帝第一次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而司马谈因为有病走到洛阳时只好留下来，不能跟随参加，所以他万分遗憾致使病情加重生命垂危。正好他的儿子司马迁出使回来，在洛阳见到了父亲。司马谈拉着儿子的手流着眼泪说：“我们的祖先曾经是周朝的太史。再早的先人在虞舜夏禹的时代就曾有过显赫的功名，主管天文。后来中途衰落，难道能在我们这里断绝吗？你如果能再当上太史令，那就继承了我们祖先的事业了。当今皇帝上接千年来已经断绝的大典，到泰山去祭天，可我却不能跟从，这是命啊，这是命啊！我死后，估计你一定会做太史令；你做了太史令，千万不要忘记我想写的那部著作。孝道的最浅层次是侍奉父母，中间层次是侍奉国君，最高层次是建立功名。自己能名扬后世，使父母也得到荣光，这才是最大的孝道。全天下的人们赞扬周公，就因为他能够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使自己和召公的风教普行于天下，他发挥了太王、王季的思想，并向上一直追溯到公刘，推尊到始祖后稷。自幽王、厉王之后，王道不昌，礼崩乐坏，孔子整理了旧时的文献，振兴了已被时人废弃的礼乐，他讲述《诗》、《书》，撰写《春秋》，直到今天，学者们还把它视为行为的准则。从鲁哀公获麟孔子的写作搁笔到今天又有四百多年了，由于诸侯兼并战乱，当时的历史书都已散乱丢失。当今汉朝建立，国家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的事迹很多，我们身为史官，如果不能把他们记入史册，使天下历史文献荒废，那是我最害怕的，你一定要好好记着这件事！”司马迁低头流着泪说：“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一定要把您已经收集整理的资料，写成著作，绝不敢有所缺失。”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1)。五年而当太初元年(2)，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3)，天历始改(4)，建于明堂(5)，诸神受纪(6)。

【注释】

(1)史记石室金匮之书：意即大量阅读石室金匮之史记。，即“籀”字，亦作“抽”。《说文》：“籀，读书也。”

(2)五年而当太初元年：意谓司马迁任太史令后的第五年是太初元年（前104）。

(3)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十一月初一是甲子日，这天的早晨交冬至节。

(4)天历始改：从这天开始使用新历法，即“太初历”。

(5)建：立，这里即指颁行。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

(6)诸神受纪：改历于明堂，班之于诸侯。诸侯，群神之主，故曰“诸神受纪”。受纪，即接受新历法。

【译文】

司马谈去世三年后，司马迁果然做了太史令，他大量阅读国家图书馆里收藏的那些图书档案。又过了五年，即太初元年，这一年的十一月初一是甲子日，凌晨冬至，国家就在这个时候改行新历法，在明堂正式颁布，各地的诸侯们都接受遵照实行。

太史公曰(1)：“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2)，有能绍明世(3)，正《易传》(4)，继《春秋》(5)，本《诗》、《书》、《礼》、《乐》之际(6)？’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注释】

(1)太史公曰：此“太史公”乃司马迁自指。

(2)“自周公卒”二句：崔适曰：“云‘五百岁’者，此以祖述之意相比，所谓断章取义，不必以实数求也。……是孔子后不可无太史公，犹周公后不可无孔子也。”

(3)有能：意即“孰能”。绍：接续，继承。

(4)正《易传》：孔子作过《易传》，因年代久远，传写讹误，故须订正。

(5)继《春秋》：司马迁认为《春秋》是孔子所作，今欲效孔子的《春秋》写《史记》，故曰“继”。

(6)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即遵循儒家几部主要经典的精神进行自己的著述。

【译文】

司马迁说：“我父亲曾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有五百年了，有谁能继承并发扬古代圣世的事业，订正《易传》，接续《春秋》，依据《诗》、《书》、《礼》、《乐》的本质意义，来写一部新的著作呢？’说不定这个人就在眼前吧！就在眼前吧！我怎么能推让呢？”

于是论次其文(1)。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2)，幽于缧绁(3)。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4)：“夫《诗》《书》隐约者(5)，欲遂其志之思也(6)。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7)；孔子厄陈、蔡，作《春秋》(8)；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9)；孙子膑脚，而论兵法(10)；不韦迁蜀，世传《吕览》(11)；韩非囚秦，《说难》、《孤愤》(12)；《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13)。此人皆意有所郁结(14)，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15)，至于麟止(16)，自黄帝始。

【注释】

(1)论次：阐述，编排。

(2)七年：指天汉三年（前98）。太史公遭李陵之祸：指天汉二年（前99）李陵征匈奴兵败被俘，司马迁因议论李陵事下狱，而于天汉三年受宫刑事。

(3)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

(4)深惟：深思。惟，思考。

(5)隐约：义深言简，含蓄隐晦。

(6)欲遂其志之思也：想要表达出真实的思想。

(7)“昔西伯”二句：司马迁说是周文王被殷纣王囚于羑里的时候，将《周易》的八卦推衍成了六十四卦，后人对此说多有怀疑。西伯，即周文王。羑里，今河南汤阴北。

(8)“孔子厄陈、蔡”二句：孔子一生中曾有厄于陈、蔡及作《春秋》二事，司马迁故意将二事联系起来，并说成因果关系，是其表意的需要。

(9)“左丘失明”二句：《国语》的作者，旧说曾认为是左丘明，但史公乃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不知何据。

(10)“孙子膑脚”二句：孙膑被庞涓陷害处以膑刑，逃到齐国，后率齐师破杀庞涓于马陵道，并有兵法传世。膑，古代剔去膝盖骨的酷刑。

(11)“不韦迁蜀”二句：吕不韦在任秦国丞相时，曾召集宾客为之著述了一部《吕氏春秋》，后因事被秦王流放巴蜀，死于途中。这两件事发生顺序与司马迁的说法相反，是他抒情的需要。下文有关韩非的叙述也是如此。

(12)“韩非囚秦”二句：韩非是战国末年韩国公子，其著作《说难》、《孤愤》传到秦国后，大受秦王赞赏。秦王喜爱韩非的才华，将其召到秦国，后被李斯等陷害下狱。

(13)“《诗》三百篇”二句：《诗经》是一部古代歌谣集，内容相当丰富，但说其作者大抵都是“圣贤”，说其内容大抵都是“发愤”之作，显然不合事实。

(14)郁结：郁闷，纠结。此指有抱负得不到施展而心情不畅。

(15)陶唐：指尧。

(16)至于麟止：《自序》记《史记》之断限有两说，一曰“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一曰“余历述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迄”（见篇末），一篇之中所言全书起讫不同。这可能是因为司马谈为太史令时，最可纪念之事莫大于汉武帝至雍获白麟，故迄“麟止”者是司马谈；及元封而后，司马迁继史职，则最可纪念之事莫大于改历，故“迄太初”者是司马迁。《太史公自序》一篇本来也是司马谈所作，司马迁修改之而未尽，故犹存抵牾之迹。

【译文】

于是司马迁就开始编排史料，进行评论，写作文章。到了第七年司马迁遭遇李陵之祸，被关进了监狱。于是他伤心慨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我的身体已经遭到了毁伤，恐怕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了。”可是转念深思，又说：“《诗》、《书》之所以写得含蓄，是为了能表达作者的真实思想。当初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时，推衍了《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被困受苦时，写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写了《离骚》；左丘氏失了明，写了《国语》；孙膑断了双腿，写了《兵法》；吕不韦流放巴蜀，写了《吕览》；韩非在秦国下狱，写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部分也都是圣贤们发泄愤懑写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因为有抱负得不到施展而心情郁闷，所以才通过写书来叙述往事，寄希望于后来的知音。”于是就叙述了上起唐尧，下至汉武帝获麟为止的历史，而第一篇则是从黄帝开始的。

目录

前言

上经

乾卦

坤卦

屯卦

蒙卦

需卦

讼卦

师卦

比卦

小畜卦

履卦

泰卦

否卦

同人卦

大有卦

谦卦

豫卦

随卦

蛊卦

临卦

观卦

噬嗑卦

贲卦

剥卦

复卦

无妄卦

大畜卦

颐卦

大过卦

坎卦

离卦

下经

咸卦

恒卦

遁卦

大壮卦

晋卦

明夷卦

家人卦

睽卦

蹇卦

解卦

损卦

益卦

夬卦

姤卦

萃卦

升卦

困卦

井卦

革卦

鼎卦

震卦

艮卦

渐卦

归妹卦

丰卦

旅卦

巽卦

兑卦

涣卦

节卦

中孚卦

小过卦

既济卦

未济卦

系辞上传

系辞下传

说卦传

序卦传

杂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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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周易》是古人用“太极”、“阴阳”、“四象”、“八卦”的符号系统和数理逻辑组成的“六十四卦”认知世界的观点和方法。这种方法就是“易”。按汉代易学家郑玄的说法“易有三义”：简易，变易，不易。“简易”是《周易》的特征，如《系辞》所言“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则天下之理得矣”。“变易”是《周易》的本质，如其所言“《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唯变所适”。“不易”是“变易”的前提，此之所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从“三易”之说看《周易》，则“变易”和“不易”是世界观，而“简易”则是方法论，“简易”存在于“不易”与“变易”之中。若从字面解释，《说文》：“易，蜥蜴”，即变色龙喻其“变易”，又“易，日月也”。日为太阳，月为太阴。“易”字从文字解释有两种基本意思，一是取其蜥蜴的变化特征。二是指由日月象征太阳与太阴的字形。其后一种意思描述了人类对世界的认识首先是从日月交替和变化开始的，而且这两种天体的运行与古代人的生活联系得也最为密切。庄子说“易以道阴阳”，《系辞》曰：“阴阳之义配日月”，“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凡此种种释“易”可知，“易”之“简易、变易、不易”的道理，实际上都是通过“易”字所包含的日月、阴阳之道体现出来的。

《周易》的“周”字，凡有四解，就字义来看，意为周密，如《易传》言“几事不密则害成”，“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以密”，如常言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故“君子慎密而不出”；就时间而言，指周代，如《易传》所言“《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就卦象而言，指“周流六虚”、“变动不居”的卦体；就《周易》内容而言，指“知周乎万物”的智慧。以上四种解释，都有其合理性，但是，《易》作为古人认知世界的观点与方法，在周以前已经存在，如《周礼·春官·宗伯》记载：“上古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于夏之时为《连山》易，于商之时为《归藏》易。若因周之时为《周易》，则何以夏、商不以时代名《易》？

如上所述，《周易》本不是一本书，而是认知世间万物的思维方式与方法。《系辞》曰：“易者，象也。”《周易》的最初的结构和形态体现了古人从日月、阴阳的“形象化”认知转化为以“变化”为本质特征的理性思维。《易传》作者明确指出“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不仅有“一分为二”的方法以分析和演绎事物存在的本质属性，而且还能以“因而重之”逻辑思维去归纳和推理事物变化的规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周易·系辞》里讲：“《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太极→两仪（阴阳，黑色为阴，白色为阳）→四象（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基于上述的分析，我们可以认为，《周易》就是通过阴阳两种符号的组合结构与变化方式，象征性地反映世间万物的本质特征与变化规律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它以普遍联系的观点与对立统一的方法对事物的发展与变化预先做出吉、凶、悔、吝等判断，其目的是劝善惩恶，避凶趋吉。

赋予《周易》这样的思想和智慧，主要是因为它的根源与发展一直伴随着中华文明的主流生生不息，不仅有“世历三古”和“人更三圣”之说，而且从根本上深切而广泛地影响着中国文化的学术方向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及生活方式。《周易·系辞传》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又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到了汉朝时，这种猜测式的说法被《汉书》总结成“人更三圣”与“世历三古”。这里的“三圣”，应该有两种说法，一是指伏羲、文王、孔子。二是指伏羲、文王、周公，后来，加上孔子，就应该是“人更四圣”了。但是，如果我们将三个“圣人”与“世历三古”对应起来，则伏羲为上古，文王为中古，孔子为近古。如果我们接受儒家的传统观点，认为作《易》的近古圣人是孔子，《易传》是孔子创作的，那么，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何孔子在《系辞传》中也带着疑问语气词“其”、“乎”、“邪”来说明《周易》的发明时代，而且孔子也没有理由将自己称作“圣”，更没有理由将自己所处的时代称为“古”。由此可知，“人更三圣”和“世历三古”应另有所指，但无论怎样，伏羲作为上古的圣人是符合情理的。伏羲“观物取象”，“一画天地开”，使人类从混沌中走出来，走进了文明觉悟的时代。孔子说伏羲是中华民族的“人文初祖”，故称“文皇”。《系辞》说：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系辞传》里所说的“包牺氏”就是伏羲氏，伏羲“观物取象”画出了八卦。八卦的符号是蕴涵着数理的“象”，而数的演绎性与“象”的包容性既能使《易》根源于“自然”生成的本原，又能旁通于万物。伏羲画出的八卦经数理式的演绎变化和逻辑思维变为六十四卦。据《周礼·春官》记载，“六十四卦”在夏朝已经就有了。因此，有的学者就认为，六十四卦的符号也是伏羲发明的，这种说法在时代上来看，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司马迁在《史记》里所说的“文王拘而演《周易》”呢？文王在羑里演的什么样的《易》呢？首先，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文王之前，已经有了六十四卦，他不是六十四卦的发明人。其次，让我们一起来分析“演”字意义，在中国古代“演”既可以解释为“演绎”，也可以理解为“演算”。如果是前一种，那么，我们可以想象文王“演”的《易》，可能是在推演六十四卦的变化形式。如果是后一种意思，那么，文王拘在羑里时，可能只是演算着六十四卦的意义。总之，基于司马迁在《史记》记载的史事，结合《系辞》里有关“《易》之所兴”的推断而看，文王很可能是《周易》的卦爻辞的作者之一。汉代以后的学者，基本认为卦辞是文王通过推演后系属在六十四卦的卦象上的。

既然文王做了卦辞，“人更三圣”的最后一位，可能指的是周公。汉以后的儒生们就认为，六十四卦有三百八十六爻，每个爻画后系属的爻辞就是周公创作的。至此，当六十四卦及三百八十六爻后系属了卦辞和爻辞后，《周易》的卦画就有了文字解释，即我们现在很难读懂的卦爻辞，于是，《周易》就成为一本书。

孔子与《周易》又有哪些联系呢？据《论语·述而》记载，孔子曾经对他的学生讲：“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从《论语》有关孔子论《易》的言行中，我们仿佛感到孔子只是一个《周易》的读者而已。并不能确定他为《周易》做了哪些工作。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里说：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汉书·艺文志》也记载：

孔子为之《彖》《象》《系辞》《文言》之属十篇。

《史记》《汉书》里所列举的情况说明，我们现在看到的《易传》就是孔子创作的。但是，现代研究《周易》的学者，大都相信欧阳修《易童子问》所提出来的《易传》“非圣人之作”和“非一人之言”的说法。因此，自欧阳修之后，质疑孔子作《易传》的学者越来越多。但是，马王堆出土帛书《周易》的传文部分让我们看到孔子与《易传》有着更深、更近的联系。帛书的《易传》有《系辞》两篇、《二三子问》两篇，又有《要》《缪和》《昭力》各一篇。经李学勤先生考证后发现，其中的《要》：

记载有孔子同子贡的问答，也说到“夫子老而好《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这句话口吻和《孟子》所载孔子所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是很类似的。孔子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是因为他对《春秋》作了笔削，所以他与《易》的关系也一定不限于是个读者，而是一定意义上的作者，他所作的，只能是解释经文的《易》。

根据帛书的记载并联系《史记》《汉书》有关文献资料来看，李学勤先生关于孔子“不是一个读者”而是“一定意义上的作者”是完全有可能的。

在多元一体的中国文化里，作为一本占卜算卦的书，《周易》本身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基本笼罩在宗教仪式和神秘奇异的迷雾之中。后来，因为《易传》的出现，使得《周易》具备了义理富赡、博大精深的思想内容，同时，也赋予《周易》“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学术地位和思想智慧。于是，《易》就有了两种精神：一是用《易》占卜解疑的数术学，一是用《易》教化人心、安邦治国的经学。根据这种情况，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将内容属于前者的书归类于“数术”类，将内容属于后者的书归类为《六艺》。其实，《易》从占卜的书上升到经学的书，反映着古人对《易》学思想的认识从天道、神道向着人道的转变过程。总的来看，从卦画→卦爻辞→易经→易传的过程，也就是天道→神道→人道→义理的变化过程。这个“变化过程”的重要意义在于，本来作为古人卜筮方法的书，至汉代被奉为“经”并在此后的长期演变中被誉为“六经之首”、“群经之首”，主导着中国文化和学术的方向。在儒家思想的体系之中，《周易》是阐述“性与天道”的学问，是儒家的根基，也是孔门的看家本事。其“世历三古，人更三圣”后，后世几乎所有的儒学、经学大师，都对它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因此，它也可以说是数千年来中华民族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极深研几”、“探赜索隐”中用心血凝结成的智慧结晶。

《周易》既能以概括性包罗万象，又能以象征性触类旁通，并且使所有被解释的事物都能够找到数理的依据和道理的根源。随着易学不断深入而又广泛地拓展着《周易》的内容和认知思维，人们在解读和认知《周易》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系列认知《周易》的卦象与卦爻辞的门径和方法，概言之读《易》“通例”，简言之，易例。

一、卦象

以阴（）阳（）两种符号三叠而成的八种三画卦形，称为“八卦”。又称“经卦”，它是相对于八卦之外的五十六个“别卦”而言，是六十四卦爻辞的基础，也是《周易》的基本单位。八卦有一定的卦形、卦名、象征物，其基本的对应关系如下：

封象对应简示图

二、“先天”与“后天”

先天八卦，据文献记载，魏晋时失传至宋朝邵雍再揭示于世。《周易本义》的卷首说：“邵子曰：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宋人以为此图的方位为伏羲所创，所以称“先天八卦”，又称“伏羲八卦方位”。先天八卦还配以数字的排列方式：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先天八卦所蕴涵的数理，一方面说明八卦的符号实际上是与古人的数理观有密切的联系，另一方面，也揭示着《易经》作为认识世界的观点与方法迥异于其他的哲学体系，即它本身不是一种抽象的理论说教，而是有着具体的数理演变逻辑。先天的方位以一阴一阳相偶相对，象征着天地自然的法象。往顺而来逆，从乾至震，逆向而数，则数为：一、二、三、四。从巽至坤，顺行而数为：五、六、七、八。这在方向上符合《系辞》所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的天地自然现象。对于我们今天研习《易经》的人而言，“先天”不仅为我们认识世界开拓了视野，而且，有利于我们以多重思维、多方面、多角度地认识世界。就实用方法而言，其标示在八卦上的数字，是传说或托名邵雍发明的“梅花易数”起卦占验事情的数理依据。

后天八卦，又称作文王八卦，朱熹《周易本义》卷首云：“邵子曰：此文王八卦，乃人用之位，后天之学也。”此图为宋代著名易学家邵雍所传，意在解析《说卦传》“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的事物发展观。这一卦图的排列方式是易学史上的一次革命性创制，它不仅是第一个圆形卦图的出现，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排列顺序能应和五行相生的思想，如震为木、巽为木；离为火；坤为土；兑为金，乾为金；坎为水。帝者，根蒂，生物之主。帝出震位后，按顺时针转依次为：震、巽（木）→离（火）→坤（土）→兑、乾（金）→坎（水）。余一艮，艮为土。按孔颖达说，则可归类于坤中。依《说卦传》，则说“成言乎艮”。在方向上，艮属于标志东北方向的卦，也属于“万物终始”的生成之地。因此，当我们将八卦的图形当做一次革命性创制时，其五行对应八卦的解析就正好为这种图示的结构找到了双重的理论依据：一则五行按八卦图顺序相生；二则《说卦》中的论述正好符合五行相生的顺序。这两种理论相辅相成，由此，《易经》也从阴阳的认知扩大到五行的范畴。

三、卦德

卦德是古人从八卦卦象所对应的物象中揭示出的行为特点和内容特征，在某种程度上，它揭示了八卦象征事物的最基本的情况。在《周易》这本书中，卦德是通过八经卦的《彖传》，以极其简约的言辞加以说明的。如乾为健，坤为顺，震为动，巽为入，坎为陷，离为丽（附着），艮为止，兑为悦。因六十四卦皆为两卦相重而成，所以，卦德不仅对理解八卦的意义极为重要，对理解八经卦以外的其他五十六卦也同样重要。卦德是从物的属性推及人的性情，这就使得《周易》本身的义理得到发挥，形成了做人、做事的行为准则和信念智慧。如《乾》的卦德是“刚健”，推及于人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的卦德是“柔顺”，推及于人就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读《易》必先从认识卦德着手，因为它不仅是卦的核心内容，而且对人生也有着深刻切实的指导意义。

封德图示

四、八宫卦

“八宫卦”为汉代象数派易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京房创制，它以类似于“排列组合”的方式展示了从八卦演绎成六十四卦的完整形式，其演绎方法以八经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为纲，每卦依初爻至五爻为次序，逐次展开变化，变至第五爻则不能再往上变，回头再变第四爻，称谓“游魂卦”。最后一变将已变的上卦不变，下卦尽变，形成“归魂卦”。这样，再加上“经卦”就形成了八个卦，由经卦为纲，变出七个卦，统属于“纲”。八个卦共为一宫，所以就叫做“八宫卦”。

八宫卦象次序

五、中正比应

“《易》本为卜筮作，非为义理作。”（《朱子语类》）古人卜筮时，按通例，须先定一卦之动爻的位置，然后再看它与其他各爻产生的关系，这成为古人判断吉凶得失的标准，即通用的“中正比应”分析方法。其二、五为中，当位则正，故谓之“中正”。相邻之间的爻称之为“比”。按八宫卦的变化规则找出一卦的世爻，与之隔两位而对应的爻谓之“应”，合称“世应”。《系辞》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又曰“六爻之义易以贡”。蕴涵在卦爻辞中的意义，有时是隐晦难明的，有时是捉摸不定的，有时是委婉曲折的，但是，只要读《易》者在分析卦象时运用“中正比应”之法，就可以找到使“六爻之义易以贡”的方法，也可以达到“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的理解效果（《易·系辞》）。因为《彖传》对一卦大义所做的判断就是运用“中正比应”的结果。《周易》卦爻辞指的“中”有两种体现，一是指居于下卦的二爻和居于上卦的五爻，故如《系辞传》所言“二多誉”，“五多功”。爻辞的意义多为吉利。二是位于下卦与上卦之间的三、四爻。如其《系辞传》所言“三多凶”，“四多惧”，爻辞的意义多为不利。

“正”则指阳爻居阳位（初一、三、五），阴爻居阴位（二、四、上）。二、五两爻因有中正之德，多不拘泥于此例。

在一卦之六爻中，相邻之爻谓之“比”。“比”有承、乘之区别，如二爻往下与初爻比，就叫做“乘”；二爻往上与三爻相比谓之“承”。“比”以阳上而阴下为宜，“应”则往往以阴在上、阳在下为宜。

上下两卦各有三对爻位以“世应”形成相互感应和联系的关系。“世应”本存在卦体的爻位之中，后又通过京房创立的“八宫卦”体系加以明确。具体而言，世爻：八个经卦（又叫纯卦）各自以上爻为世，其他各爻自初爻变起，依次为初、二、三、四、五，各以其所变之爻为世爻，游魂卦（八宫之第七卦）以第四爻为世爻，归魂卦（八宫之最后一卦）以第三爻为世爻。应爻：就是与世爻相对应的爻，即初与四应，二与五应，三与上应。其规则为世爻相隔二位之爻则为“应爻”。

世爻为一卦之主，古人在占筮时以世爻代表占问者本人，以应爻象征占问者所问的事、人、时、地、物等。根据古法，相应的两爻必须是一阴一阳才能相互感应，俱阴或俱阳皆不能感应。“世应”是占筮者推理并判断吉凶悔吝、进退得失的主要根据，也是我们理解卦爻辞的主要方法。

六、六十四卦

六十四卦是《周易》用来象征、解释宇宙、人生的六十四种符号，是《周易》的主体。八卦两两相重，就形成了六十四卦，如下卦乾（）与上卦坤（）相重就形成《泰》（）卦；下卦坎（）与上卦坤（）相重就形成了《师》（）。在六十四卦中，除《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八经卦自成其名外，其他的五十六卦皆别有其名。从八卦到六十四卦，既是内容扩张的过程，也是用数理来解释宇宙的原理趋于完整系统的过程。这种内容与形式的变化反映了人们思维能力的发展，而这个发展本身也就奠定了《周易》的主体，因此，当六十四卦形成后，易学的发展都是在围绕这个主体来开展。

六十四卦的排列方式《序卦传》予以了解释。这种卦序发映了事物的发生、发展、变化、转化的整体规律，对人们认识自然、世事、人生多有哲理性的启示。卦序始于《乾》《坤》，终于《既济》《未济》。朱熹的《周易本义》将其编为《卦名次序歌》：

乾坤屯蒙需讼师　比小畜兮履泰否　同人大有谦豫随

蛊临观兮噬嗑贲　剥复无妄大畜颐　大过坎离三十备

咸恒遁兮及大壮　晋与明夷家人睽　蹇解损益夬姤萃

升困井革鼎震继　艮渐归妹丰旅巽　兑涣节兮中孚至

小过既济兼未济　是为下经三十四

此歌将六十四卦分以上下经的篇目来编定，便于熟记。因易类书籍是以此歌诀顺序为目次的，所以记着这个歌诀则不仅记住了六十四卦的卦名，而且也记住卦名的顺序，这是读易的必要步骤，应在读经时掌握或先行掌握。

《杂卦传》则根据六十四卦本身固有的“旁通”与“反对”关系，将其组成两两相对、相反相成的分组形式。这在《杂卦传》的“题解”中有详细论述，此不赘言。

七、当位与不当位

六爻在卦中的位次有奇偶之分，阴数对应于偶，阳数对应于奇，初、三、五为奇，以阳爻（以“九”标注）对应；二、四、六为偶数，以阴爻（以“六”标注）对应。六十四卦有三百八十四爻，皆以阴居阴位，阳居阳位谓之“当位”。反之，以阴居阳，以阳居阴则谓之“不当位”，或称“失位”。当位之爻象征着遵循“正道”，符合规律，所以在爻辞中多以“吉”或“无咎”论。而“不当位”（失位）则悖逆正道，违背规律，多以“凶”或“贞吝”言。但是，当位与不当位在具体的一卦中，其吉凶的判断也并非必然如此的结果。一方面要看它与上下周围的关系，另一方面，还要看它能不能因“变”得“正”，故《集解》中引虞翻、荀爽等人的注解时往往有“之正”之说，即本有其“悔”，变“正”则“无悔”；本有其“咎”，变正则“无咎”。

八、互卦

互卦又叫做“互体”。在相重的两卦之中，还能互连出一个卦，其方法是：除初、上爻外，下互卦以二与四为“同功”，互出一下卦；上互卦以三与五为“同功”，互出一上卦，这种从互相关联中找出的卦，就叫“互卦”。如图所示，《谦》卦中的二至四互为一个坎，三至五互为一个震，下坎上震，于是，《谦》卦中又互出一个《解》卦。

九、反对与旁通

反对是以上下卦象的变化来显示卦与卦之间的关系，即上下卦象具以相反的卦象上下易位，如《渐》（）反对成《归妹》（），《明夷》（）的反对成《晋》（），《观》（）的反对成《临》（）等。旁通是本卦的六爻尽变，即阴爻变为阳爻，阳爻变为阴爻，则本卦就变为与之对应的另一卦，如《比》（）与《大有》（）旁通。通过“反对”与“旁通”的对应关系，就使得六十四卦的卦与卦之间形成相生相存、相辅相成的既对立又统一的辩证关系。同时，正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就使得《周易》象征的世间万物都处在普遍联系之中。对于今天学习和研究《周易》的人而言，理解“反对”与“旁通”，有两个方面的意义：一是自宋朝以后，很多《周易》的图画都以“反对”与“旁通”的关系来陈列。二是汉人注解《周易》时，多以“旁通”与“反对”的关系来说明爻辞的深义，如唐朝李鼎祚的《周易集解》中所引用的荀爽、虞翻等人的注解，往往是运用“反对”与“旁通”来曲尽其解，解析卦爻辞的意义的。

十、十二辟卦

十二辟卦是从六十四卦中取出十二个能说明时令节气变化的特殊卦形，用以配合十二个月的气候变化，指示自然、天气“阴阳消息”的情况，故又称“十二消息卦”、“十二月卦”。“辟”字之义，犹言“君”、言“主”，也就是说十二辟卦为十二月之“主”。唐一行之《大衍历议》：“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孟氏”即汉朝易学家孟喜。他以阴阳爻位的进退来表明一年十二个月的天气变化、寒暑周流。其理论依据不仅相通于自然规律，而且也符合《周易》的基本原理。

“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图中阳盈为“息”，阴虚为“消”。自《复》至《乾》为息卦，如《复》一阳生为十一月卦，《临》二阳生为十二月卦，《泰》三阳生为正月卦，《大壮》四阳生为二月卦，《夬》五阳生为三月卦，《乾》六阳生为四月卦；自《姤》至《坤》为消卦，如《姤》一阴消为五月卦，《遁》二阴消为六月卦，《否》三阴消为七月卦，《观》四阴消为八月卦，《剥》五阴消为九月卦，《坤》卦六阴消为十月卦。“十二辟卦”的理念，自汉孟喜、京房、马融、郑玄、荀爽、虞翻等，以迄清代经学家，通以释《易》，实际上，就是以阴阳之气的变化之道来解释卦象蕴含的意义，印证着易学的根本道理。

十一、筮仪解要

朱子曰：“《易》为卜筮作，非为义理作。”故今之读《易》者，不熟悉“卜筮”，也难通“义理”。古人筮仪讲究甚多，总之，就是要干净，此所谓“洁净精微，易之教也”。当然，这里的洁净，不仅仅是指处所的洁净，更多的是指心灵上的洁净。如《易·系辞》所言“圣人以此洗心”。《易·系辞》：“大衍之数五十有五，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衍”就是演绎、演算。“揲”，即为“数”。据此，当备五十五策（或用五十策）“揲蓍占卦”。占筮之法不仅是理解《易》道的前提，而且其本身就是《易》学的基本内容。但是，须要指出的是，对于今天研习《易经》者而言，占筮只是我们深入理解《易经》卦爻辞的方法而已，绝不应该成为目的。

基于《周易·系辞》有关筮法的论述，并结合《左传》、《国语》记载的有关筮法，在此，简要说明“筮仪”如下：

【一变】第一步，双手合握五十根筮草，并从中取出一根不用，以象太极。第二步，将四十九策用左右手随意分为两部分，此一步为《易传》所谓“一营”，即“分而为二以象两”（象征阴阳）。第三步，左手执左边之策，右手置右边之策于案之右侧，右手即从右边之策中取其一策悬挂（夹持）于左手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以形成天地人“三才”（左手所持象征天，挂一象征人，置于案之右侧之策象征地）之象。此为“二营”，即“挂一象三”。第四步，用右手四揲（按每四策为一组数之）左手所执之策，此为“三营”，即《易传》之所谓“揲之以四以象四时”。第五步，将“四揲”之余策，或一，或二，或三，或四，扐之于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此为“四营”，即“归奇于扐以象闰”。用右手将揲过之策归于案之左侧。第六步，用右手持起案之“右边之策”，以左手四策为一组数之，此为“三营之半”，归其揲余之策而扐之左手中指与食指之间。此为“四营之半”，即所谓“再扐以象再闰”。之后，用右手归揲过之策于案之右侧，合左手“一挂二扐”之策于案上（第二变时置之不用）。此为第一变，即《易传》所谓“四营而成易”。

注：一变所余之策，左一则右必三，左三则右必一，左二则右也二，左四则右也四。合之前“挂一”之策，不五则九。或以为，既如此，则右不必再揲，古人以为不可，一则“失阴阳交错之义”，二则失“来而不往”之礼，心不能诚。

【二变】再以两手取左右两部分之策合之，或四十四策，或四十策，复“四营”如“一变”之法，置其左手之“挂一扐二”策于案上（第三变时置之不用）。此为“第二变”。

注：二变所余之策，左一则右必二，左二则右必一，左三则右必四，左四则右必三。合前之“挂一”，其数不四则八。

【三变】又取左右两部分之策合之，或四十策，或三十六策，或三十二策，再“四营”如“二变”之法。置其左手之“挂一扐二”策于案上。此为“第三变”。

三变形成一爻，合三变挂扐之策，画爻象于纸上。若三变挂扐之数共十三策，则揲过之策有三十六（49—13），而为“老阳”，其画为〇，名为“重”，画阳爻（）；若挂扐之策合为十七，则揲过之策为三十二（49－17），其画为少阴，名为“拆”，画阴爻（）；若挂扐之策合为二十一，则揲过之策为二十八，其画为少阳，名为“单”，画阳爻（）；若挂扐之策为二十五，则揲过之策为二十四，其为老阴，其画为×，名为“交”，画阴爻（）。

由上述筮法可知，“三变”而成爻，“九变”成三爻，谓之内卦。“十八变”成一卦。然后考其所变，占其吉凶。观揲过之策有36为“老阳”、32“少阴”、28为“少阳”、24为“老阴”，因皆以“四揲”，故诸数当以四除，依次为九、八、七、六。按筮占之例，筮成之卦为“本卦”，凡遇“老阳”、“老阴”，均当使阳变阴，阴为阳，余则不变，再形成一卦，谓之“变卦”，推断吉凶以变动之爻辞辨其爻象与义理。若六爻皆变，则取卦辞为占；若六爻皆以老阳、老阴变之，则取《乾》、《坤》之“用九”、“用六”为占；若六爻逢少阳、少阴而均为变，则以本卦的卦辞为占。

上经

《易》本为象，不是后世理解的书，也没有文字，只有六十四卦的卦画。其认知世界的方法主要是以通过演算的方式求得相应的卦画，然后对未知、未来的事情做一种预测性的判断。在演算过程中，这种符号体系逐渐融入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和思想内容并以文字方式系属在对应的卦象之后，系在卦象下就称为卦辞，系在爻象后的就称为爻辞。至汉代，《易》上升到“经”的位置，于是，卦象、卦辞、爻辞三种构成《周易》里“经”。《易》有《易传（zhuàn）》，传，指注解“经”书的文字。“传”有“十翼”之说，即《彖传》上下篇、《象传》大小篇、《系辞》上下篇、《文言》、《说卦传》、《序卦传》和《杂卦传》，共七种十篇，故而又谓之“十翼”。翼，就是翼助的意思，“十翼”之于“经”，就是帮助后人认识《易经》的十种注解。汉以后的学者要想真正地读懂《易经》，理解《易传》就是不可缺少的门径。《易传》诸篇原本单行，不与经文相杂，分卷成册，后经汉代易学家费直、郑玄、王弼等注解将《文言》分列于《乾》、《坤》两卦，又将《彖传》、《象传》分列于六十四卦中，其《系辞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缀述于“经”文后。因为这种编排方式便于阅读、理解《周易》，遂定例通行于世。

《系辞》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又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今天我们研习《周易》，应主要保持两种基本心态并坚持六种重要途径。两种心态：一是“玩”，“学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要带着快乐的心情认真用心地琢磨研究。二是要有忧患意识，即在认识并遵循事物规律性的前提之上，要有“趋吉避凶”的观念。六种重要途径：首先要明了《周易》文本的体例，即卦象、卦辞、《彖传》、《象传》、《文言》（唯《乾》、《坤》两卦有），《小象传》（各爻辞之后的《象》曰）。其中的《彖》，“彖者，断也”，有断定一卦大义的作用。其次，读《易》之前，我们要先认真阅读《易传》，尤其是《易传》里的《说卦传》。其三，我们要理解并掌握本书“前言”介绍的“易例”部分中的易学知识，反复熟练其中的“筮仪解要”。其四，熟悉卦象，以卦象为根本，辨析义理。其五，要提高学易的境界，就应该重视在社会实践和人生体会中不断地增强观察世界的能力。其六，在研习易学的过程中，怀抱一颗“洁净精微”、“至诚”、“至善”的心灵。

乾卦

乾[1]：乾下乾上，元，亨，利，贞[2]。

初九[3]，潜龙[4]，勿用[5]。

九二，见龙在田[6]，利见大人[7]。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8]，夕惕若厉[9]，无咎[10]。

九四，或跃在渊[11]，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12]，利见大人[13]。

上九，亢龙[14]，有悔[15]。

用九[16]，见群龙无首[17]，吉。

【注释】

[1]乾：卦名，下上皆为，象征着“天”象的阳刚之气和刚健之行。古人认为自混沌开明以后，天就以其光明和温暖普照着大地，它高高在上，周流运转，变化无穷，沿着春、夏、秋、冬四季循环往复，制约、主宰着大自然和人类。《乾》卦为六十四卦之首，它最大的特点是六爻皆为阳爻，是《周易》中唯一的纯阳之卦。《乾》卦以“天”来喻指其刚健、正大的美德，又以“龙”为喻，来宣扬“天”之纯阳刚健的精神，解释天体的运行规律。这两种比喻实际上说的是一体一用的关系，即“天”为《乾》之体，“龙”为《乾》之用。朱熹在《朱子语类》中说：“《易》难看，不比他书，《易》说一个物，非真是一个物，如说‘龙’非真龙。”几千年来，《乾》卦描述的龙已经成为中华民族能屈能伸、灵活变通的心性和乾乾刚健、自强不息的文化符号。实际上，整个《易》这本书都是以象征性的比喻来说明事物的特征和运行规律的。只是在《乾》卦中，这种特征更为突出、显著。《乾》开篇就以“元、亨、利、贞”四种事物发展的阶段性特征高度概括“天”具有开创万物、并使之亨通吉利、和谐富裕、光大正直的功德。这些“功德”不仅是《乾》道之本，也是万物之本。以这种根本特征说明人事，则君子之行：或“勿用”；或“乾乾”；或“利见大人”；或亢而“有悔”。但是，作为君子始终如一的精神则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2]元，亨，利，贞：元，开始；亨，亨通；利，和谐；贞，正直。

[3]初九：《周易》六十四卦均由初、二、三、四、五、上，六个爻位组成，此处因爻位处于一卦的开始，所以叫“初”。古人用《周易》占筮时，用“九”代表阳，用“六”代表阴。本爻为阳爻，故称“初九”。

[4]潜龙：初九以潜伏在水中的龙比喻启示人们当道德和智慧尚未完备或者未达到发挥的时机时，就应该像龙一样潜伏在水中等待时机。

[5]勿用：当龙在深水中潜伏时，因其尚未等到腾飞的时机，故宜于潜伏在下，以等待时机。

[6]田：田地，九二在初之上，已上于“潜”位，故以田地象征。九二以龙来象征“大人”，当龙出现在田野之间时，就如同有道德、有作为的人来到民间，接近民众，体察民情。

[7]大人：在《易经》中，大人是贵族的通称，在此，是指那些有道德修养并身居高位的人。

[8]君子：是贵族和读书人的通称，后来泛指一切有才、有德的人。“君子”，作为中国人文心理象征道德品行的文化符号在殷末周初就已经深入人心。后来，“君子”成为儒家文化推崇和追求理想人格的最高境界，深远而广泛地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品德、言行等诸多美好的愿望，也成为中国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标准。终日：一整天。乾乾：勤勉而刚健。

[9]夕惕若厉：惕，警惕。若，像……一样。有的《周易》读本和有的学者，在“若”后断句，以“若”语助词，将“惕若”，解为警惕的样子。意也通。但是，按《周易》卦爻辞的一般句式，“无咎”作为断句决疑之辞常常处在句尾。厉，危险。

[10]咎：小的灾难。

[11]或：疑惑之心。跃：暂时起飞的样子。渊：深渊，此处指龙之安身之所。

[12]飞龙在天：在《周易》中，若阳爻处于第五爻时，则往往以吉利解释。九五，在爻位上象征着君王，古人以龙比君，九为阳，为高，故以“飞龙在天”象征君王处于大有作为之时。

[13]利见（xiàn）：见，出现。九五，本身为九五之尊，所以，宜解为“出现大人”。

[14]亢龙：亢，过分，极度，过高。上九位于乾之极高之处，故曰“亢龙”。

[15]悔：悔恨。天生万物，有盈有虚，有进有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子曰：“过犹不及。”龙处于穷极过高之处，“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故终有悔恨之事发生。

[16]用九：《乾》卦特有之爻题。依古筮法，筮遇《乾》卦，六爻皆七，则以卦辞断事，六爻皆九，则以用九爻辞断事。用九犹言“通九”，是六爻皆九之意。九，纯阳之数，象征着天。

[17]群龙：《乾》卦，六爻皆为纯阳，犹群龙相聚。“九”为天德，若六爻皆变，则变为《坤》卦，阳刚之性变为阴柔之态，故而“无首”，而群龙相聚，是阳中有阳。群龙以其纯阳之德，阳刚之性于变中不自居首位，有同和之美，谦让之德，所以就显得很吉利。

【译文】

《乾》卦：乾（）下乾（）上就是《乾》卦象征着天：是万物的开始，有亨通的力量，能和谐而有利于物，有光明正大的品格。

初九，当巨龙还潜伏在深水之中时，就不应该使自己发挥作用。

九二，当巨龙出现在田野之间时，就有利于去拜见大人。

九三，君子整天勤勉努力，直到夜静更深时还像遇到危险一样地保持着警惕性，这样，就会免于灾祸。

九四，龙，时而有飞起之状，时而又伏处在深渊之中，这种情形没有过错。

九五，当巨龙在天空自由腾飞时，就有利于出现有道德并居于高位的人。

上九，龙飞至极高之处，就会出现悔恨之事。

用九，群龙相聚而没有一个以首领自居，吉利。

《彖》曰[18]：大哉乾元[19]，万物资始，乃统天[20]。云行雨施，品物流形[21]。大明终始[22]，六位时成[23]。时乘六龙以御天[24]。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25]，乃利贞。首出庶物[26]，万国咸宁[27]。

【注释】

[18]彖（tuàn）：断定，即断定一卦之义。

[19]乾元：乾之元气。元，阳和之气开始产生。

[20]统天：统属于天。统，继续，统属。

[21]品物：各类事物。

[22]大明：指太阳。

[23]六位：一说为六爻之位；一说为天地四时之位。天在上方，地在下方，日出处为东方，日入处为西方，向日处为南方，背日处为北方。

[24]时：时间，名词用作状语，这里指“按照时间”。乘：驾驶。

[25]大和：太和，阴阳化合之气，即太和之气。

[26]庶物：众物。庶，众也。

[27]万国：天下万方之地。咸：皆，都。宁：安宁。

【译文】

《彖传》说：崇高而伟大的上天啊！您是所有事物的统领，万物依赖您的阳气而生息，世间万物都统属于天道。云儿在天空飘荡，雨水降落在大地，各类事物随地成形。辉煌温暖的太阳周而复始地运转，按照上天、下地、东西南北六种位置形成了昼夜变化和春、夏、秋、冬的季节变化。犹如羲和驾驶着六条龙拉着太阳运转在天空。虽然大自然变化莫测，但是它还是以自己的规律保持事物的正道本性。保全太和元气，以利于守持正固。阳气周流不息，当春天到来时，大地又沐浴在春光里，万物萌生，天下万方都和美安泰。

《象》曰[28]：天行健[29]，君子以自强不息[30]。“潜龙勿用”，阳在下也[31]。“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32]，反覆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33]。“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注释】

[28]象：即形象、象征之意。在《周易》中，象有二义，一是指卦形和卦爻辞，故《系辞传》曰：“《易》者，象也。”宋人项安世《周易玩辞》言：“凡卦辞皆曰象，凡卦画皆曰象。”二是指《十翼》中用来阐释卦象、爻象象征意义的《象传》。此处指第二义。《象传》又有《大象传》、《小象传》之分。前者每卦一则，释上下卦象。后者每卦六则，释六爻爻象。

[29]行：指天道，在这里指天体运行的规律。

[30]自强不息：就是指君子效法《乾》卦之“健行”之象，其立身、行事始终保持奋发图强的精神。

[31]阳在下：指初九，虽有阳气，然而阳气潜伏在下。

[32]乾乾：《说卦传》曰：“乾，健也。”即刚健。

[33]造：孔颖达曰：“造，为也。”有作为。

【译文】

《象传》说：天体以劲健刚强的方式运行，君子也应当像天体的运行一样自强不息。“潜伏在水中的龙，暂时不宜施展自己的能力”，这是因为龙属于阳性之物，潜在水下时，说明阳气还很微弱。“巨龙出现在田间”，也就是阳气之德普泽广施于世间之时；“整日刚强健进”，反复行其正道而不知疲倦；“或者在深渊中上下腾飞”，前进也不会有灾害；“巨龙飞腾于天”，这是大人奋发有为之时；“龙飞得太高则会有悔恨之事发生”，因为刚强过甚的行为是不能持久的；用九，它在说明天的美德在于不自居首位。

《文言》曰[34]：“元”者，善之长也[35]；“亨”者，嘉之会也[36]；“利”者，义之和也[37]；“贞”者，事之干也[38]。君子体仁足以长人[39]；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40]；贞固足以干事[41]。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42]。不易乎世[43]，不成乎名，遁世无闷[44]，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45]，‘潜龙’也。”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46]。庸言之信[47]，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48]，善世而不伐[49]，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50]。忠信[51]，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52]，所以居业也[53]。知至至之[54]，可与言几也[55]。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56]。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57]，虽危无咎矣。”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58]，非为邪也[59]。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60]，故无咎。”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61]；水流湿，火就燥[62]；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63]；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64]，贤人在下位而无辅[65]，是以动而‘有悔’也。”

【注释】

[34]《文言》：又称《文言传》，为《十翼》之一。旨在文饰《乾》、《坤》两卦之言辞。

[35]善之长：“元”是开初的生长，是生命的开始。长，统率，主导。即主导着一切美好事物。

[36]嘉之会：即美好之聚合。嘉，嘉美。会，会合。

[37]义：宜，适宜。和：相应。

[38]干：主干，意指做事的根本。

[39]体（lǚ）：践行。

[40]义：正义，情义，善。

[41]贞固：坚定地守持正义。贞，正，正义，正道。

[42]隐：潜藏，隐居。

[43]不易乎世：不为世俗所改变。易，更改，改变。

[44]遁世无闷：遁，逃避。闷，烦恼，苦闷。《集解》引崔憬曰：“道虽不行，达理无闷。”

[45]确乎其不可拔：此言初九虽潜居下位，然阳刚之德与君子之行却坚定不移。确，坚定。拔，犹言“移”。

[46]正中：《乾》，通体喻龙。然九二失位于下卦之中，故曰“正中”，不曰“中正”。

[47]庸：平常。信：因九二有“正中”之德，故其言真实可信。

[48]闲邪：防止邪恶。闲，防，犹言“防止”。

[49]善世：这里指《乾》之九二能以美德利天下。善，美德。世，世间，天下。不伐：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伐，夸耀。

[50]进德修业：九三为我们的人生确立了一个君子标准，那就是以“终日乾乾”的精神“进德修业”和“修辞立诚”。同时指出，“进德”的方法在于讲求“忠信”。“修辞”的关键在于“立诚”。进德，增进、提高道德修养。修业，修美事业。

[51]忠信：对朋友忠实不欺，与人言而有信。

[52]修辞：修饰言辞，不妄语，不虚言。

[53]居业：蓄积，累积。

[54]知至：知道事业所能达到的目标。至，达到。至之：达到某种地步。

[55]几：事发前的征兆。《系辞》曰：“几者，动之微也，吉凶之先见者也。”

[56]存义：保持其所适宜的行为。

[57]因其时：意指随着时间的变化而保持警惕性。因，随，顺。

[58]上下：《集解》引荀爽曰：“进谓居五，退谓居初。”进为上，下为退。常：常规，恒定。

[59]非为邪：非私心邪念之所为。接下句可知，进退之事因时间而定。

[60]及时：赶得上、抓得住时机。

[61]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乾》通体皆为阳爻，九五为一卦之主与其他各爻有相同属性，“同声”“同气”，“相应”“相求”。

[62]就：接近。

[63]圣人作而万物睹：指圣人创造卦象，使万物可睹。作，创造。睹，目之所见。

[64]无民：九五为君王之位，上九则太高，已失去君王之位，故高贵太甚则脱离民众。处高位而“骄”则必有“二失”：其一，脱离群众，失去民众的拥护，成为孤家寡人。其二，失去贤人的帮助。

[65]无辅：即上九与九三均为两阳相对而不相应。故君不以臣为臣，臣也不知君在何处。如贤人在下位失意，君王则在朝中无人相助。

【译文】

《文言》说：开初的生长，是众善之长；亨通，是美好事物的集合；有利是“义”的和谐体；正直，是做事的根本。君子实践仁德之本，就足以成为人们的尊长；会聚美好的事物，就符合“礼”；有利于物，有利于人，则足以和谐“正义”，坚守正义、正直的品德就能做成事情。君子就是能够实行这四种美德的人，所以说（他们就像）《乾》卦的卦象所蕴含的哲理一样，具有“元始，亨通，利人，正直”的品德。

初九的爻辞说“巨龙潜伏在水中时，就不要发挥作用”，这说的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指有龙一样的品德而暂时隐居的人，他们不会因世俗的丑恶而改变自己的坚贞品德，也不会因侥幸的成功而扬名于世。他们遁隐而不苦闷；所乐于做的事就去实行，所忧愁的事就避开不去做，具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九二的爻辞是说：“当巨龙出现在田间时，就利于拜见大人物”，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有‘龙’一样品德的人，他也就是立身中正的人。他平常所言必讲信用，他的平常之行为也是谨慎的；防止邪恶而内心保持真诚，有功于人、有惠于民而从不自我夸耀，其道德溥溥广大而能感化人心。《周易》说：‘巨龙出现在田间，就有利于出现大人。’这才是人君之德啊！”九三的爻辞说：“君子整日强健，直到夜间还像是遇到危险一样保持着警惕性，这样即使是面临危险也不会发生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也就是说，君子要不断地增进自己的道德修养、发展事业。忠诚待人，言而有信，通过增进道德和修饰自己的言辞的方法树立诚实可靠的形象，这也是蓄积功业的方法。知道自己在事业上所能达到的目标，就去努力去实现它，这样的人才是可以谈论事物发展的征兆的人；能预知自己将有某种结果，而去努力奋斗得到这种结果，这样的人就可以与他共同保持适宜的状况。因为这样的人们能身居上位而不骄傲，身处下位而不忧愁，所以能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而始终保持强健和警惕，即使是有危险也不会酿成灾祸。”九四的爻辞说：“或者飞跃于天；或者下潜于渊；这样做是没有灾祸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指君子之行，或上升，或下降，本没有什么一定不变的道理。因为，这种行为并非出于自私的邪念。或进取，或隐退，本没有什么常规可循，这也并非是脱离群众。君子涵养道德，建功立业，就是要在需要自己的时候，抓住机会，不失时机。这样，才能尽可能地避免灾祸。九五爻辞说“巨龙高飞于天，有利于出现大人”，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在譬喻相同的声音是相互感应的，同类的气息是相互吸引的。水向湿处流，火向干燥的地方烧。云随着龙的吟啸而涌动，风跟随着老虎的呼啸而出现；圣人创作卦的目的在于以类比的方式描绘和说明万物的情理，这样，万物就可以欣然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依附于天的东西本来就亲近于天上，依附于地的东西本来就亲近于地下，世间万物都是按照类别而相从相应。”上九的爻辞说“巨龙飞得太高，就会有悔恨之事发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就像一个尊贵的人没有实际的地位，爬得太高而远远脱离了民众，贤人居于下位，朝中却无人辅佐君位，所以若要妄动就会发生悔恨之事。”

“潜龙勿用”，下也[66]。“见龙在田”，时舍也[67]。“终日乾乾”，行事也[68]。“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69]。“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70]。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71]；“见龙在田”，天下文明[72]；“终日乾乾”，与时偕行[73]；“或跃在渊”，乾道乃革[74]；“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是天则[75]。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76]。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77]，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78]。六爻发挥[79]，旁通情也[80]。“时乘六龙”[81]，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注释】

[66]下：身处下位。

[67]时舍：一时之居。舍，居。

[68]行事：勤勉做事。

[69]上：通“尚”。崇尚。

[70]天下治：“用九”由极阳转为阴，由刚转柔，故能治天下。

[71]潜藏：时在夏历之十一月，阳气还在地中，故曰“潜藏”。

[72]天下文明：九二之爻象征着阳气已经冒出地面，这时草木萌生，万物欣荣，故曰“天下文明”。天，就是时间，故古人以“天时”名之。就《乾》卦蕴涵的道德观而言，变则因时而变，化则因时而化。

[73]偕：俱，全。行：运行。

[74]革：变革，即改变。

[75]天则：这里指天体运行的规律。则，法则。

[76]性：天之本性。情：天之心情。

[77]美利：美好有利。利，指有利，利益。

[78]纯粹：不杂不变。米不杂曰“纯”，谷不杂曰“粹”。

[79]发挥：这里指六爻的变化运动。

[80]旁通情：广通于万物。旁，广大。

[81]时乘六龙：以四时之变，六爻之动来驾驶六龙。

【译文】

“巨龙潜伏于水中，暂时不能施展才能”，说明它的地位处在低下；“巨龙出现在田间”，这时是贤人的暂时的居住之所；“整日强健”，这是君子勉励做事的精神；“或者腾飞于天，或者深潜于渊”，这是自我试验，展示自己的才华的时候；“巨龙腾飞于天”，这是说君王在上治理着国家；“巨龙飞得太高，就有悔恨之事”，这说明过极就会有灾祸；天有元德，天有善德，所以至“用九”则有化刚为柔，由阳变阴，阴阳合和，天下大治。

“潜伏在深渊中的龙，暂时不宜施展才能”，这是因为阳气还潜藏在地下；“巨龙出现在田野之中”，天下就欣欣向荣，光辉灿烂，一片文明的气象；“整日地保持强健的精神”，就是为了随着时光不断进取；“或腾飞于天，或下潜至深渊”，这是因为天道、阳气正处在改变之时；“龙在天空中飞行”，这是因为“龙”的德性已经上达天位；“龙飞得过高就有悔恨之事发生”，是因为它与时间一起推进到一个穷极过度之时；乾有出生万物之德，“用九”象征着大自然的法则。

“《乾》能出生万物”，就在于它具有创造万物的美德并使之亨通发展；“有利于万物，守正持固”，这是上天的本性、真情。乾一开始就能以美好有利的方法而利天下之万物，却不说出它所给予世间的恩惠，这是多么的伟大啊！伟大啊！您刚健而中正，纯粹不杂，至精至诚；《乾》卦六爻的运动变化，通达于万物发展的情理；就像六条巨龙顺应时序巡视着天空一样，云儿因此而飘动，雨水因此而下降，给大地万物带来安祥和平。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82]，隐而未见，行而未成[83]，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84]，问以辩之[85]，宽以居之[86]，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刚而不中[87]，上不在天，下不在田[88]，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89]，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90]，先天而天弗违[91]，后天而奉天时[92]。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93]。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94]，其唯圣人乎！

【注释】

[82]“潜”之为言也：初九阳气潜伏，“龙”因时而隐；但是，初九之“隐”是通过隐藏的方式来蓄积力量，等待时机。《乾》象的六阳爻同处一卦之中，其吉凶悔咎的意义各不相同。因为《乾》卦的爻位说的其实就是时间。为，动词，作为。言，讲，谈论。

[83]未成：即事业、德行尚未达到显著。

[84]学以聚之：九二爻处上进之位，但仍然在田野之间，尚未启用，更需要积累自己的知识。

[85]问以辩之：辩，通“辨”。多问才能有辩，故君子之于学，辨而能明。

[86]宽以居之：“宽”应解为心宽，非为室“宽”。

[87]重刚而不中：初九、九二均为阳爻，九三又是阳爻，故为“重刚”。《乾》下九二为正中，《乾》上九五为正中，九三位居三位，故失正中之位。

[88]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指九三既不在九五人君之位，又不在九二田野之位，唯悬于上下进退之间。

[89]中不在人：九四爻上不在君位，下又不在田野之位，中不在人位，故失中正之位。《系辞》曰：“《易》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兼三才而两之。”即指卦之六爻，上、五为“天”，四、三为“人”，二、初为“地”。

[90]鬼神：鬼，隐秘莫测之事。神，精灵幽妙之形。非真指鬼神。

[91]先天：先于天地阴阳化物之前，这里指“道”。古人认为未有天地之前，先有天地之道。圣人能遵循“道”（即客观规律），所以“天”也顺着他。

[92]后天：指后于天地阴阳化物。奉：遵循。

[93]丧：失去，丧失。“亢”象征着事物发展到过极的情况，生存与发展的前提是“欠缺”的状态和谦虚的精神。物极必反，“亢极”则丧。

[94]正：中正之位，中正之德。

【译文】

君子以成就美德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每天都能使自己的道德有所增进，而初九爻“潜”的意思却是退隐潜伏而不显现，这是因为其德行尚未显著，所以君子暂时就不去施展才能。君子依靠学习来积累自己的知识，靠多向别人请教提问来辨明是非，靠胸怀宽广来居于适宜的位置，靠心存仁爱之心来支配自己的行为。《周易》说“田野之间出现巨龙，就有利于拜见大人”，因为“大人”有君子之德。九三是重阳强刚之位，然而其居位不在正中，上不能通达于天，下不能立身于田间，之所以要强健，就因为自身处在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之时，这样，即使是面临危险，也没有灾祸。九四也是处在多重阳刚之上，也不在正中之位。上不在九五之天位，下不在九二之田野之位，中不在九三人群之位，而且比九三还多了一层，即“中不在人”位。故感到“疑惑”，同时，因为有了“疑而未决”的警惕性，所以，也就没有灾祸。九五之爻所称颂的“大人”，他的心灵能与天地万物沟通，能像日月的光辉一样普照大地，治理天下也能顺应四时之节序，而且还具有如“鬼神”一样隐秘幽妙的能力揭示吉凶的预兆，因为他能行先天之道，故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道而行事，却能顺应天时四序。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乾》卦之上九所说的“亢”，是在譬喻某些人只晓得进取而不知道及时地隐退，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衰亡，只知道一味地去获得利益而不知道舍弃一些。要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恐怕只有圣人吧！因为圣人深知进取、引退、生存、衰亡之理，并因此不使自己的行为失去正道，这样明智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啊！

坤卦

坤[1]：元，亨[2]，利牝马之贞[3]。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4]。西南得朋，东北丧朋[5]。安贞吉[6]。

《彖》曰：至哉坤元[7]，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8]。含弘光大[9]，品物咸亨[10]。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11]，先迷失道，后顺得常[12]。西南得朋，乃与类行[13]。东北丧朋，乃终有庆[14]。安贞之吉[15]，应地无疆。

《象》曰：地势坤[16]。君子以厚德载物[17]。

【注释】

[1]坤：卦名，下上皆为，象征着地、母亲、马等。《坤》于“象”则象征着大地，于“行”则象征着顺从。《坤》与《乾》同为“天地之门户”，是以纯阴来象征“含弘广大”的大地有“德合无疆”的内涵。如果说《乾》象以“刚健中正”的纯粹来张扬“自强不息”的君子之行，那么，《坤》则作为“柔顺利贞”的宁静来表彰着“厚德载物”的君子之美。《坤》具有两种特征：一是因为六爻皆阴，阴晦不明，如在黑夜，先行则迷。二是因为随顺安分，守正内敛而“后顺则吉”。在《坤》象中，我们看到君子的美德是由表及里地得到体现。总而言之，《坤》道，即“地道，妻道，臣道”。她有安静顺从的品行，她有正直方大的仪态，她有含弘内敛的心性，她有含弘光大的“厚德”。正因为如此，她能将“黄中通理，正位居体”内美之质“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因而她就当之无愧地成为六十四卦中唯一称得上“美之至”的卦象。

[2]元：与《乾》卦中的“元”略同，因为“天大”，地也大，天能生物，地能化物。亨：天地相配，乾坤合德，所以能亨通。

[3]牝：《说文》解释：“牝，畜母也。”就是母马。贞：正，就是要守正而行。龙行天上为阳，马行在地为阴。

[4]“君子有攸往”四句：坤为阴，应随人后，不宜抢先而行。若抢先则有迷路之失，若随后则有“得主”之喜，故有利。攸往，就是所往之地。

[5]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坤》卦位于西南时有六爻皆阴，同类为朋，以阴居阴，故曰“得朋”。《坤》卦相对的卦象为《艮》卦，则六阴爻变出两阳爻，余有四阴爻，故曰“丧朋”。

[6]安贞吉：意指《坤》若安分随顺则能吉利。安，安守。贞，正道。

[7]至哉坤元：指生育万物的大地有至善的美德。至，最，极。坤，地。元，大。

[8]无疆：地广博无边，长久无疆。

[9]含：包容。弘：《尔雅·释诂》：“弘，大也。”

[10]品物：即万物。亨：亨通畅达。

[11]攸行：即所往之地。攸，所。

[12]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坤》为阴卦，其德为柔顺，其行应随从。若先行则迷，故曰“先迷”；若后随顺于阳刚之德，则能得其恒久之道。常，经常恒久之道。

[13]类行：与志同之士共行。类，类别。这里指同类之人。

[14]庆：福庆吉祥之事。“先迷”而“后顺”，故“终有庆”。

[15]安贞之吉：安分守正就会吉祥。安，安分，安心。贞，正直，正道。

[16]地势坤：坤，下、上均为阴，为地，故地势有随顺之德。坤为顺，“坤”古字作“巛”，而“巛”为顺的借字，自《周易正义》改作“坤”。

[17]厚：这里有增进、增厚的意思。

【译文】

《坤》卦：它象征着大地，大地有元始之生，亨通之利，有利于像牝马一样守持正道。君子若要与人有来往，就要随着他人的后面，让他人来做主，必有利益，若是抢先或居首位，就会迷失方向。向西南走，会得到朋友，往东北走，则会丧失朋友。安分守正就会吉利。

《彖传》说：美德至厚的大地啊！万物的滋生依赖您，您顺承天道，厚实的土地上承载着万物，天地相合，阴阳相生的德性广大无边。您含育一切生命并使之发扬光大，使万物都能亨通和顺。牝马是地上的生物，它能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以柔顺的性情安分守正。君子若争先前行则易于迷失正道，若能随顺人后，就会走上正道。向西南方向前行，就会得到朋友，并且可以与朋友共赴前程。若向东北方向前进，则会失去朋友，但最终还是会吉祥福庆。安分守正的吉祥，应合着大地的美德而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展开。

《象传》说：广大无垠的大地包含着随顺安分的美德。君子从中悟出做人的道理，以大地之德来修养自己的品德，这样，也能像大地一样包容、承载万物。

初六[18]：履霜，坚冰至[19]。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20]，至坚冰也。

六二，直方大[21]，不习无不利[22]。

《象》曰：六二之动[23]，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24]。

六三，含章可贞[25]，或从王事[26]，无成有终[27]。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28]。“或从王事”，知光大也[29]。

六四，括囊[30]，无咎无誉[31]。

《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六五，黄裳[32]，元吉[33]。

《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34]。

上六，龙战于野[35]，其血玄黄[36]。

《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37]。

用六[38]，利永贞[39]。

《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注释】

[18]初六：居下卦之第一位，故称“初”；又因为它是阴爻，故称“六”。

[19]履霜，坚冰至：初六阴气始来，故有霜象，然始于纯阴之卦，则“坚冰至”。履，践，踏，踩。

[20]驯：犹言“顺”。致：使之到来。

[21]直方大：据卦象解，天圆地方，《坤》既象地，则地象为“直方大”。

[22]不习：不要轻易多次反复扰动。习，《说文》：“鸟数飞也。”

[23]六二之动：六二的变动于中正之位，顺从事物规律性。

[24]地道光：地以厚德载物，又能生长收成万物，所以其德广大。光，借为“广”，有广大之义。

[25]含章：阴消阳至三，则《坤》道成，《说卦》曰“坤为文”。三本为阳位，以阴居之，故有阴包阳之象，故曰“含章”。含，包含，包裹。章，美。贞：正直。

[26]王事：即公家之事，国家之事。

[27]无成有终：三失位于《坤》，故曰“无成”，动而变正则成《谦》，《谦》之九三曰“劳谦君子，有终，吉”，故曰“有终”。成，成功。终，事情的发展有好的结果。

[28]以时发：按照时机去做事。时，时间，时机。发，发动。

[29]知光大：六三从王事则为“智”；事而“有终”，故能“光大”。知，智慧。

[30]括：束缚，扎紧。囊：口袋。

[31]无咎无誉：《文言》曰“天地闭，贤人隐”。六四近五则多惧，“多惧”就有警惕之心，故曰“无咎”；位不在中，且无下应，就不能建功立业，故曰“无誉”。《坤》之六四爻以束紧口袋为喻，来说明括囊即可使内无所出，也可使外无所入，劝说人在不当言之时，就应缄默其口。咎，灾殃，罪过，过失。誉，赞誉，美好的名声。

[32]黄裳：黄，黄为中和之色。《坤》为土地，中土之色为黄。土又能生万物，故于诸色中最为贵重。裳，下身所着之衣饰。此处以“黄裳”喻指中和之德。

[33]元吉：元，相当于大，长。五本为阳位，六阴居之，象征着有中和之德的君王谦居君位，以治天下，故曰“元吉”。

[34]文：谓“温文”，与“威武”相对。中：中正之位。

[35]龙战：战，交战，《坤》之所处之位在亥，临戌之西北方，西北为《乾》卦之位，故《坤》阴必与之有交战之事。“战”又训为“接”，“龙战”，即阴阳交合。《坤》之上六阴气至盛，阴气甚极而阳气来复。故《坤》尽则《复》来。野：《乾》居西北广漠之方，故称“野”。

[36]其血玄黄：“天玄地黄”，承上句，可知“戌亥”之位为《坤》至《乾》位之地，居则天地二气交合于此，故曰“其血玄黄”。玄，赤黑色。

[37]其道穷：龙之所以于原野一战，在于它的纯阴之道已经运行到至极。极则生变。道，即《坤》之道。穷，穷尽，至极。

[38]用六：义与《乾》卦“用九”相对，在筮法中，凡筮得阴爻，或为“六”，或为“八”，其“六”为可变之数，“八”为不可变之数，据以筮法之原则，用“六”不用“八”，若筮后六爻皆八，则以卦辞断事，若筮后六爻皆变，则以“用六”之爻辞为占。

[39]利永贞：《坤》之“用六”为极柔至变之时，且《坤》为臣道，柔为本分，以柔顺为正则有利于持久。永，永久，持久。

【译文】

初六，当你踩着微霜时，严寒与坚冰也就即将来到。

《象传》说：“踩着微霜即将迎来寒冬和坚冰”，从时间上说，这说明已经到阴气开始凝结的时节，顺从其中的规律看待事物，那么，结成坚冰的时候也就自然到来。

六二，一如正直、端方、宏大的土地，不可轻易频繁地扰动它。

《象传》说：六二的变动，必须遵循又直又方的“地道”，“不要频繁地扰动它，就会无所不利”，这样才能发挥它广大的道德。

六三，蕴含着阳刚之美德，所占问的事情就是可行的；或者跟随君王去做事，成功之后，不要把功劳归于自己，谨守为臣之道，这样就能够有好的结果。

《象传》说：“蕴含阳刚的内在美德，可以守正做事”，按照时机去发挥作用，“或者跟从君王去做事”，其智慧是广博弘大的。

六四，束缚紧口袋一样闭口不言，就不会有危害，也不要求赞誉。

《象传》说：“束紧口袋，灾祸之事就进不来”，所以君子慎于言，就不会受到危害。

六五，身穿黄色裙裳，就很吉祥。

《象传》说：“黄色裙裳，甚为吉祥”，这是因为它以温和之性，中和之德处于中正之位。

上六，龙在原野上交战，流出青黄相杂的鲜血。

《象传》说：“龙在原野上交战”，这是因为《坤》之上六的纯阴之道已经走到穷尽之处。

用六，有利于永久地保持正直之心。

《象传》说：“用六‘能永远保持正直之心’”，所以也就能得到以阴之柔顺而归之于阳气的结果。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40]，至静而德方[41]，后得主而有常[42]，含万物而化光[43]。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44]。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45]，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46]，由辩之不早辩也[47]。《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48]。“直”其正也，“方”其义也[49]。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50]，敬义立而德不孤[51]。“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52]，弗敢成也[53]。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54]。天地变化，草木蕃[55]。天地闭，贤人隐[56]。《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57]，正位居体[58]，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59]，发于事业，美之至也。阴疑于阳必战[60]，为其嫌于无阳也[61]，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62]，故称“血”焉[63]。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注释】

[40]《坤》至柔而动也刚：《坤》虽至柔，然动而有变，变则为刚。

[41]至静：阴静而阳动。《坤》为纯阴之象，故曰“至静”。德方：谓《坤》之恩德因阳动而流布于四方。

[42]后得主：《坤》性阴而“先迷”，动而为《震》，《震》为主持祭祀之主，故曰“后得主”。“得主”实谓从其“阳”。

[43]含万物：地道能藏，故曰“含万物”。化光：《坤》化育万物，则其德广大。光，广。

[44]承天而时行：天行其四时之节，《坤》能顺承天道。承，承接，顺应。

[45]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坤》阴消阳至三则成《否》，《否》下坤上乾。《说卦》曰：“乾为君”，“坤为臣”，坤成而乾灭，故曰“臣弑其君”。《坤》阴消阳至二成《遁》，《遁》下艮上乾，《说卦》曰“乾为父”，“艮为少男”，即父之少子。艮成则乾灭，故曰“子弑其父”。弑，下杀上，幼杀长，谓之“弑”。

[46]渐：渐进，逐步发展。

[47]辩：通“辨”。

[48]顺：顺，遵循。

[49]“直”其正也，“方”其义也：意谓为人、做事要以原则性去适应其物理、人情。直，正直，即存心要正。方，方正。义，适宜，合理。

[50]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恭敬之德而使内心正直，以“仁义”之德而形端方于外。内，内心。

[51]德不孤：谓美德传扬，众人响应，故曰“德不孤”。

[52]含之：内含其美，含藏不显。

[53]弗敢成：《坤》为臣道，虽内含其美，也要唯《乾》命是从，故虽有“成”而不敢自称为“成”。即《坤》道非无成就，只是不敢居功而已。

[54]代有终：地替代天道而终成结果。代，代替。

[55]草木蕃：天地变化，阴阳二气交通，则草木繁衍。蕃，繁衍。

[56]天地闭，贤人隐：此句指《坤》之六四，《坤》阴消阳至四，则乾坤皆无，故曰“天地闭”，于是贤人退避归隐。闭，闭塞，闭塞无光、无道。

[57]黄中通理：言由中发外，有文理可见。黄，地之色，其色中和，譬喻君子之德。理，文理。

[58]正位居体：六五虽居贵位之正，但以阴柔为用，故以“黄裳”之中和之色来饰其德才。

[59]支：通“肢”，即四肢。

[60]阴疑（nǐ）于阳必战：即阴气到了与阳气相抗衡时，阴阳二气就会有一战。疑，通“拟”，比拟。谓均敌而无大小之差也。

[61]嫌：《说文》曰：“嫌，疑也。”同上文之“疑于阳”。

[62]犹未离其类也：上六虽已兼有阴阳二气，然仍属《坤》卦，故曰“犹未离其类也”。

[63]故称“血”：血，阴气之类为“血”。

【译文】

《文言》说：“象征大地的坤道虽然有至阴至柔的秉性，但它的运行是刚强的。它安安静静地将它的美好品德流布于四方。以他人为主，随从在后，顺从人君，所以能保持永恒之道。大地包容万物，化育万物，使万物弘扬光大。坤道是多么的柔顺啊！它顺承天道，顺应四时之序而运行。积德行善的家族，必有很多福庆之事；累积了很多恶劣行为的家族，必然留下许多祸殃。臣民杀害君王，儿子杀害父亲，并非一朝一夕的原因所致。其作恶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只不过是君王和父亲没有及早地辨清真相。《周易》说“踩着微霜时，坚冰也就即将到来”。这句话可能是在譬喻阴险丑恶的事是顺着时间累积的。“直”是品性正直，“方”是指行为仁义。君子以其恭敬之德而使内心正直，行为仁义则使其外形能端方。树立了恭敬、仁义的品德就会在道德上不孤立。因为大地的本质特征是正直、端方、宏大的，所以不要扰动它就会无所不利。这说明只要遵照大地的自然规律，人们对自己的行为就无所疑虑。阴柔的地道虽然含其内美之德、之才，“含”其美德、美才而跟从君王做事，即使是有所成就也不敢自居其功。因为地道就是妻道、臣道。故“地道”不将成就归之于己，却替代天道去成就万物。天体与大地运转变化，草木繁衍茂盛。而当天地闭塞昏暗时，贤人就退避归隐。《周易》说：“束缚紧口袋，没有过错，也没有荣誉。”君子以中和之黄色通达于文理，端正地居于正义之位，使美德含于内心之中，舒畅四肢，并将这些美德发挥到事业之中，这是最美好的事。当阴气强盛到与阳气相抗衡时，就会与阳气发生交战。这是因为阴气可与阳气抗衡，所以就可以与乾一样被称作“龙”，但是，它仍然未有脱离阴属之类，故称“血”。青黄之色，就是天地之色的相互杂合，天的颜色是青蓝色的，地的颜色是黄的。

屯卦

屯[1]：元亨，利贞[2]。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3]。动乎险中[4]，大亨贞[5]。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6]。宜寻建侯而不宁[7]。

《象》曰：云雷[8]，屯。君子以经纶[9]。

【注释】

[1]屯（zhūn）：卦名。下震上坎，震为动，坎为险，动而遇险，所以“屯”象征万物出生的艰难。“刚柔始交”，则万物“生于忧患”；“天造草昧”，则“多难兴邦”。《周易本义》曰：“屯难之世，君子有为之时也。”也就是说，生命在萌生时所遇到的困难，既传达着艰苦，也兆示着希望，这正是君子奋发有为的时候。故《易》以《乾》《坤》开篇之后，就以《屯》来阐释万物开始的道理。《屯》通体多难，但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生命就是在这种艰难中发育的，邦国也正是在这种艰难困苦中成立的。因此，惟“难生”之《屯》，才能展示君子经天纬地之才。

[2]利贞：有利于守持正道。

[3]刚柔始交而难生：阳为刚，阴为柔，下震一阳初生于阴爻之下，故称“刚柔始交”。一阳屈居二阴之下，此为一“难”，动而遇险，当为二“难”。

[4]动乎险：动于险难之中。《屯》之上卦为坎，坎为陷，下卦为震，震为动，故曰“动乎险”。

[5]大亨贞：亨通之时，宜守持正道。贞，正。

[6]昧：冥昧。阴覆于初阳，故曰“昧”。

[7]不宁：因初生有“难”，“造”昧多艰，故不可以宁而无事。

[8]云雷：上坎有雨云之象，下震为雷，故曰“云雷”。

[9]经纶：治理国家。

【译文】

《屯》卦：亨通之至，有利于所占问的事。不要出门远行，有利于建立诸侯。

《彖传》说：《屯》，象征着刚柔开始交感而产生的艰难，虽然它萌动于艰险之中，还是亨通而有利的。天地之间充盈着雷雨时，上天就开辟世界创造万物于冥昧之中。在适宜于建立诸侯的时候，本来就不能安宁无事。

《象传》说：雷声在乌云中震动，天空正在酝酿初生的希望。君子也应有所感动而经略天下，治理国家。

初九，磐桓[10]，利居贞[11]，利建侯。

《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12]。以贵下贱[13]，大得民也。

六二，屯如邅如[14]，乘马班如[15]。匪寇婚媾[16]。女子贞不字[17]，十年乃字。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18]。十年乃字，反常也[19]。

六三，即鹿无虞[20]，惟入于林中，君子几[21]，不如舍[22]，往吝[23]。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24]。君子舍之，往吝穷也[25]。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26]。往吉，无不利。

《象》曰：求而往，明也。

九五，屯其膏[27]，小，贞吉；大，贞凶[28]。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29]。

《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注释】

[10]磐桓：即盘桓，徘徊。磐，通“盘”。

[11]利居贞：一阳生于二阴之下，坎险之下，身微力弱，故利于居而守正。居，即居守。

[12]志行正：初九当位于初，上应六四，六四在坎，“坎为险”，知险而应险，志在行正义之道。

[13]下贱：使自己处于“贱”之下。《屯》，初爻为阳，阳为贵，然屈居二阴及一卦之下，故云。

[14]屯：聚集。如：语气词。邅（zhān）：转悠，难行不进之貌。

[15]班（pán）：盘旋。

[16]匪：借为“非”。婚媾：即婚姻之事。

[17]字：许嫁。

[18]乘刚：指六二爻乘于初九之上，阳为刚，阴在上，故曰“乘刚”。乘，凌驾，凌驾于……之上。

[19]反常：六二以阴居阴，当位居正，上应九五，应及时嫁人，但因其“乘刚”，则违反了男尊女卑的常理。

[20]即鹿：六三在震，震为足，为动，故有“即”之行。六三至九五成艮象，艮为狗，故类如鹿象。即，接近，追逐。无虞：因六三不得位，故云。虞，古代掌管山泽禽兽的官员。

[21]几：接近，求取。

[22]舍：舍弃。

[23]往吝：上卦为坎，《说卦》曰“坎为水”，“坎为险、为陷”。往而遇险，故曰“往吝”。往，前往。吝，困难。

[24]以从禽：从，紧随其后，追踪。禽，鸟兽的统称。

[25]往吝穷：本来六三应该上应上六，然上六处《屯》之穷尽之处，且三、上皆为阴，故不能相应，又有坎水为阻，故曰“往吝穷”。穷，穷于术，穷于途，无路可走之意。

[26]求婚媾：阴爻六四顺承比合于阳爻九五，故有婚媾之事。又六四下应初九，初九在震，震为长子，二者相应，也有婚媾之事。

[27]膏：谓“施膏泽”。

[28]小，贞吉；大，贞凶：坎为水，九五在坎中，犹如雨水之中，有润泽之象，九五得位而居中正之位，故曰“贞吉”。然上下皆阴，阴小而阳大，故曰“小贞吉”。《屯》，为水中有雷之象，云行雨施，就会膏泽万物。九五处于两阴之间，阳陷于阴中，故不宜“大”其膏泽。其实，《屯》时应在春季，春雷震而雨水动，春雨膏泽万物时，宜小不宜大。

[29]涟如：流泪不断之状。

【译文】

初九，盘桓徘徊时，利于居守正道，利于建立诸侯。

《象传》说：虽然初九在遇到危险时会徘徊犹豫，却有志于践行正道。如果能以尊贵的身份来到社会底层，就能大得民心。

六二，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乘着马回环徘徊，纷纷前来。但是他们不是强盗，他们是来求婚姻的，女子若在此时不应许，则十年之后才能结成姻缘。

《象传》说：六二之所以陷入危难之中，是因为它凌驾于初九阳刚之上，违犯了男尊女卑，阴下阳上的常理。十年后才许嫁，这是违背常理的。

六三，在没有虞官引导的情况下就追逐山鹿，结果进入茫茫的森林之中。君子与其紧随其后，不如暂时舍弃，如果执意前往，就会陷入困境。

《象传》说：“在没有虞官引导的情况下就追逐山鹿”，紧紧地追赶野鹿，君子不如暂时舍弃，执意前往会陷入困境，无路可走。

六四，乘着马纷纷前去，求取婚姻。前往是吉利的，无有不利之事。

《象传》说：求婚而前往，这是明智之举。

九五，在草木萌发初生时遇到雨水的润泽，若雨水小，就吉祥；若雨水滂沱沛大，则凶。

《象传》说：“在草木萌发初生时遇到雨水的润泽”，说明九五所施恩泽德惠尚未广大。

上六，乘马盘旋徘徊，血流涟涟不止。

《象传》说：“血流涟涟不止”，怎么能长久呢？

蒙卦

蒙[1]：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2]。初筮告[3]，再三渎[4]，渎则不告。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5]，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6]。“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7]。“初筮告”，以刚中也[8]。“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9]。

《象》曰：山下出泉[10]，蒙。君子以果行育德[11]。

【注释】

[1]蒙：卦名，下坎上艮，象征着启蒙。其字义为“幼小”。《蒙》象征着事物初生后的蒙昧幼稚的状况。从卦序上看，《蒙》出现在《屯》之后，体现出圣人“爱人”、育人的良苦用心。既然人有其“蒙稚”，就应当“发蒙”教导。先以教学，充分说明了古人对教育的重视。这种重视不仅反映了古人“尊师敬教”的精神，而且也有如何施教的方针。如卦辞所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就与《礼记·曲礼上》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的原则相一致。而卦辞所谓“再三渎，渎则不告”的教学态度，则与《论语·述而》篇中的“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方法相一致。在《蒙》卦中，二阳象征着启蒙者，四阴象征着被启蒙的人。因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下卦之中，有“师表”之象；上九则以“击蒙”来说明教育方法和原则；六五谦居上卦之正，象征着谦虚好学的君子；初、三、四爻皆以“发蒙”、“勿用取女”，“困蒙”为喻，来说明人处在“蒙昧幼稚”时的困窘和危难。

[2]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上卦为艮，艮为童蒙。《集解》引虞翻曰：“童蒙谓五，艮为童蒙，我谓二。”其六五下应九二，故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童蒙，即幼童。

[3]筮（shì）：古人用蓍草占问吉凶的方法。

[4]渎：亵渎，轻侮。六二爻值中正之位，故无求于人，六五为阴，虚居尊位，又处在艮中，为少男之身，应虚心下问，然问之太繁则有轻侮师尊之嫌，意在告诫人们师道尊严，不可轻侮。当然，这里强调的师道，实际上并不尽指教学者个人，也是指教与学的关系与态度。

[5]险而止：下卦为坎，坎为险，上卦为艮，艮为山，山为止。其卦有山下有险之象，遇险而止。

[6]亨行：亨，亨通。行，九二与六五相应交通，使上下两卦都得以亨通。时中：这是指九二位居下卦中位，如得时之正。

[7]志应：指九二阳爻与六五阴爻，阴阳相亲，心志相应。

[8]以刚中：九二为阳爻，阳爻为刚，且居中正之位。

[9]蒙以养正，圣功：二阳居刚中，二与五应，以二养五，五变而得正，故曰“养正”。古人以为“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礼记》）。教养子弟除去蒙昧，使其正直，故曰“圣功”。

[10]山下出泉：艮为山在上，坎为水在下，由下而上则有二五之应，如山下流水之象。

[11]君子以果行育德：以果决之行培养其德。果，果决，勇敢。育，养育。

【译文】

《蒙》卦本义为幼稚蒙昧，象征着教育：亨通。非我去求幼童，是幼童来有求于我；初次占筮，我告以教诲之辞，若接二连三地来问就是亵渎和轻侮，若轻侮，就不告以教诲。利于守持正直。

《彖传》说：蒙昧，譬如高山之下遇险，遇险而停止前行，这就是蒙昧不明啊！“蒙昧而亨通”，因为亨行于合适的时机。“不是我求童蒙来问我，而是要童蒙来求我启发他”。只有这样，二者的心志才能互相应和。“初次占问时就告知他”，因为九二以阳刚居中正之位。“若再三地占问，就是亵渎神明，亵渎神明则不能告知”，因为这是亵渎启蒙之道。启蒙就是培养人的正直品格，是圣人的功德。

《象传》说：山下流动着泉水，就如蒙昧渐渐开启。君子就是要以果决之行来培养美德。

初六，发蒙[12]，利用刑人[13]，用说桎梏[14]，以往吝[15]。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九二，包蒙[16]，吉。纳妇[17]，吉。子克家[18]。

《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六三，勿用取女[19]，见金夫[20]，不有躬，无攸利[21]。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六四，困蒙，吝[22]。

《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六五，童蒙，吉[23]。

《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上九，击蒙[24]，不利为寇[25]，利御寇[26]。

《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注释】

[12]发蒙：初六动于《蒙》卦之初爻，有启发蒙昧之象。发，启发。

[13]刑人：即受刑之人。《蒙》卦初动则下变为兑卦，兑为刑，时在正秋。

[14]说：读为“脱”，即脱离。桎梏：古之刑具。桎，足械也。梏，手械也。

[15]以往吝：往有困难。初六居坎卦之初爻，动而往，往至于坎，“坎为险，为陷”。故曰“往吝”。吝，难，困难。

[16]蒙：包养，包涵。《说文》：“包，象人怀妊，巳在其中，象子未成形也。”九二在四阴的包养之中。又九二动而化坤，“坤为母”。九二至六四为震，震为长子，故有妊娠之养。

[17]纳妇：九二为阳爻，有六五来应，故有纳妇之象。纳，接纳，接受。

[18]子克家：子，九二至六四，形成震卦，震为子，子居刚中，又能得六五为助，故能够治家。克，能够，胜任。

[19]勿用取女：六三爻下乘二阳，失位不正，本应上应上九，然六四至上九为艮，艮为止，又为六四、六五二阴所阻，所行不顺，娶之不吉。

[20]金夫：六三既不得上应，退而见九二，九二至六四互震，震为夫，阳为金，故称“金夫”。

[21]不有躬，无攸利：六三失位不正，不能保持自身之正，以非礼之动来乘二阳之刚，有非礼之行。有，通“由”。躬，身体。

[22]困蒙，吝：六四处于两阴爻之间，故上下为蒙昧所困，且远于师教，故“吝”。

[23]童蒙，吉：六五位在艮中，艮为少男，类如童子，故曰“童蒙”。下应九二，六五属阴，九二属阳，阴暗而阳明，以暗就明，故吉。

[24]击蒙：击，敲打，敲击。

[25]不利为寇：《蒙》，上卦为艮，艮为止。下卦为坎，“坎为险”，“坎为寇”。止险止寇，故云。寇，伤害，危害。

[26]利御寇：艮上坎下，止高险下，居高临下，故曰“利御寇”。

【译文】

初六，启发蒙昧，有利于受刑之人，让他们脱去桎梏，然而，前行仍有困难。

《象传》说：脱去桎梏，“有利于受刑之人”，这是为了严正国家的法律。

九二，为众阴所包涵，吉祥。就像迎娶美丽贤淑的媳妇一样，吉祥。因为儿子已经有能力治理家庭，可以给他娶亲了。

《象传》说：“儿子能治理家庭”，这是因为阳刚与阴柔互相接应。

六三，不宜娶这个女子为妻，因为当她见到美男子时，就会不顾礼节地接近这个美男子，所以娶她为妻是很不利的。

《象传》说：“不宜娶此女子为妻”，因为这件事不顺利。

六四，困于蒙昧，如陷入困境之中。

《象传》说：“陷于蒙昧之中的困难”，是因为唯独它远离了师教。

六五，幼童受到启蒙，吉祥。

《象传》说：“幼童受到启蒙”的“吉祥”，是因为幼童能如和风一样顺应老师的教诲。

上九，以敲打的方式启发幼童的蒙昧，不利于做伤害别人的盗寇之事，而有利于做抵御别人伤害的事。

《象传》说：“有利于抵御盗寇的伤害”，就能使上下之间的意志顺畅。

需卦

需[1]：有孚[2]，光亨[3]。贞吉，利涉大川[4]。

《彖》曰：“需”，须也[5]。险在前也[6]，刚健而不陷[7]，其义不困穷矣[8]。“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9]，以正中也[10]。“利涉大川”，往有功也[11]。

《象》曰：云上于天[12]，需。君子以饮食宴乐[13]。

【注释】

[1]需：卦名，下乾上坎，按《说卦》，坎为水，乾为天。水在天上，故有下雨之情。《京房易传》曰：“需，云上于天，凝于阴而待于阳，故曰需者待也。”在六十四卦中，凡言有“利涉大川”的卦，多有进取之象。《需》卦就是这样的一个卦。但是，进取需要耐心、稳步、有序地进行，而不是轻举妄动。所以《彖传》以“需，须也”阐明卦德。需以时，待于地，利在恒。人，作为行为的主体，有时坚持就是胜利，而胜利往往青睐那些坚持到最后的人。就某种意义讲，等待本身不仅是一种坚持，而且是一种行为。因为，既然动而有险，不如知难而退，保持正道，静观其变。初九动而应于六四，就是等待时机、远害避祸。《需》中六爻皆无凶象。这表明以诚实、耐心、慎重的态度进取，就会吉祥有利。

[2]有孚：《说卦》曰“坎为孚”。上卦为坎，故云。孚，诚信。

[3]光亨：有光明、亨通之意。按《说卦》，“离为日，为光”。九三至九五互为离，离下有天，如日光普照于天，故有“光亨”之象。

[4]利涉大川：大川，川流不息之大河。需，上卦为坎，有水之象，故曰“大川”。

[5]须：等待。《说卦》曰“乾为马”。马能健行，然前有坎险，故宜“须待”。

[6]险在前：坎为水、为陷，有险象于“乾”前，故有“险于前”。

[7]刚健而不陷：《需》卦下卦为乾，乾有刚健之行，故曰“刚健”。

[8]其义不困穷：待其时而动，则不至于“困穷”致难。义，宜。

[9]位乎天位：“乾为天”，九五爻居乾卦之上，故曰“天位”。

[10]正中：九五爻位居坎中，以九五之尊居光明中正之位。

[11]往有功：乾以刚健之行“利涉大川”，又以君子之德涉险建功。

[12]云上于天：乾为天，坎为水，水在天上为云，云浮于天，故云。

[13]君子以饮食宴乐：前有大川，上有云雨，暂不能前行，等待之时，君子作乐饮食而乐观其时。

【译文】

《需》卦象征着等待：心怀诚信，光明的品德就能亨通于事物。占测要做的事，结果是吉利的，有利于涉越大的河流。

《彖传》说：“需”，就是等待。因为有险象于前，等待就不会使乾之刚健之行陷入困境，适宜的时候再前行就不会导致困穷之苦。“等待，心怀诚信，光明亨通，坚持正直之德”，这是因为九五居天君之位，保持正中之德行的缘故。“利于涉过大河”，建立功业。

《象传》说：云浮动在天空的情景，就是《需》卦。在这个时候，君子应该在家饮食作乐等待天晴。

初九，需于郊[14]，利用恒[15]，无咎[16]。

《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17]。“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九二，需于沙[18]，小有言[19]，终吉。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20]。虽小有言，以终吉也[21]。

九三，需于泥[22]，致寇至[23]。

《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24]。自我致寇[25]，敬慎不败也[26]。

六四，需于血[27]，出自穴[28]。

《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九五，需于酒食[29]，贞吉。

《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30]，有不速之客三人来[31]，敬之终吉[32]。

《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注释】

[14]需于郊：在郊外等待。按卦象，下卦为乾，“乾为野”，即郊野之地。上应六四，六四在坎，遇险则“需”于郊野。郊，城市周围地区，郊野之地。

[15]恒：长久，经常。等待是需要恒心与耐心的。

[16]无咎：遇险而用恒心等待，所以就没有过失。

[17]不犯难行：犯，冒着。因前有险情，等待于郊野之外远避其难，不犯难前行而远避于郊野之外。

[18]需于沙：九二应于九五，而九五为坎中之刚，如柔水之中的硬物，故曰“沙”。这说明“需”而涉“大川”的人，又往前进了一步。由郊外而至于水边。

[19]言：言论，这里指责让。因九二至六四为兑象，兑为口，有口舌之事，故为“言”。

[20]衍（yǎn）：沼泽。

[21]终吉：九二失位于中，上不能应九五，然居中以待，故曰“终吉”。

[22]需于泥：泥，泥潭，泥泞。比喻濒临困境。坎为水，在水旁，故称泥。

[23]致寇至：“坎为寇”，九三近临于水而陷于泥，故有招寇之象。

[24]灾在外：指九三居于坎象之外，坎为险，故身在灾险之外。

[25]自我致寇：自己来到水边，坎为险，就在身边，故如招致强寇。

[26]敬慎不败：《需》，下卦为乾，《乾》之九三有“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德，故能谨慎而不败。敬慎，犹谨慎。

[27]需于血：六四居于坎下，为乾阳所伤见血，如在血泊之中。血，喻伤之重。

[28]出自穴：坎本为阴，坎之下乃阴中之阴，故有穴象。六四得位居正，上有比，下有应，又处在九五之下，终未失其柔顺之道，故尚有生机，还是能从穴中逃出，故曰“出自穴”。

[29]需于酒食：九五位居坎中，“坎为水”。又《需》之九三至九五互为离，“离为火”，水在火上，有蒸煮之象，如饮食、酒食之需。

[30]入于穴：上六处于坎之穷极之处，故云。

[31]速：邀请，招致。三人：谓下卦之三阳。三阳动而自至，故曰“不速之客”。

[32]敬之：阴顺于阳，上六为阴，下乾为阳，故需敬之。

【译文】

初九，在郊外等待，有利于保持恒心，如此则没有过失。

《象传》说“等待于郊野之处”，不冒险前行。“用恒心等待就没有过失和灾难”，远离灾害未失常理。

九二，等待于沙滩之中，虽有口舌言语之事，最终还是吉利的。

《象传》说：“在沙滩中等待”，水流于其中。即使是稍有言语口舌之事，但是，最终还是吉利的。

九三，等待于泥潭之中，不能进，也不能退，结果招致强寇来侵。

《象传》说：“等待于泥潭之中”，这时灾难尚存在于自身之外。是我的前行招致了强寇，虽然如此，只要谨慎就不会失败。

六四，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中爬出。

《象传》说：“在血泊中等待”，要顺从地听命于九五。

九五，在危险面前，不犯险前行，却需待于酒食之前，这是吉利的。

《象传》说：“需待于酒食之前是吉利的”，这是因为九五居于中正之尊位。

上六，返入于地穴之中，有三位不速之客来到，恭敬相待，最终是吉利的。

《象传》说：“不经邀请的客人来到，恭敬地接待他们，最终是吉利的。”即使是位置有不当之处，也不会有大的过失。

讼卦

讼[1]：有孚窒惕[2]，中吉[3]，终凶。利见大人[4]，不利涉大川[5]。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6]，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7]。“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8]。“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曰：天与水违行[9]，讼。君子以作事谋始[10]。

【注释】

[1]讼：卦名。下坎上乾，水就下而行，天向上而行，一上一下，其所行方向有迥异不和之象。故《讼》象征着争议和诉讼。或争而不已，或争而结怨，不损人，则必损于人，二者必居其一。故卦以“中吉”而“终凶”来劝诫那些陷于争讼的人，不要因为时或有“吉”而争讼不已，否则必遭“终凶”之实。所以筮遇此卦的人，切不可因卦辞有“中吉”和九五爻之“元吉”，就心迷于《讼》之得而忘乎《讼》之祸。因为所谓“元吉”，并非指争讼者本人，而是指评判争讼的君子。在此卦象中，除九五外，皆为持讼者本人。儒家政治理想是“和为贵”，“争讼”则是力求避免的事，唯息事宁人与和睦相处才是他们寻求社会和谐的方法。

[2]有孚窒惕：《说卦》，“坎为孚”。九二失位于坎中，上无所应，故其诚信被堵塞。又因居位不正，故有恐惧之感。孚，诚信。窒，堵塞，遏制。惕，恐惧。

[3]中吉：讼则争而不亲，然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于中位，象征着《讼》有“中吉”之象。

[4]利见大人：大人指九五。九五得位而居中正之位，故曰“大人”。人有争讼，必决断于“大人”，故云。

[5]不利涉大川：上九处于《讼》之穷极之处，且不得位，下应六三，六三在坎，坎为险难，故云。

[6]上刚下险，险而健：上刚指外卦乾，下险指内卦坎。险于内而健行于外。

[7]刚来而得中：九二为阳，阳为刚，阳本为三位，来居二位，故曰“得中”。

[8]尚中正：《讼》卦唯有九五得位而正，其余均失位不正。九五居君位，故在卦中深为众爻所崇尚。

[9]天与水违行：《讼》上卦为乾，乾为天，下卦为坎，坎为水。古人认为日月星辰皆自东向西运转，水自西向东流动，故天与水之运转的方向不同。

[10]君子以作事谋始：君子指《讼》之上卦乾，乾为君子，有元始之德，故其“作事”之初就有谋划。

【译文】

《讼》卦象征着争辩之事：因为诚信被阻塞而心情恐惧。在诉讼的过程中，可能有暂时的吉利，但最终还是凶险的。此时，有利于去拜见大人，但不利于涉越大川。

《彖传》说：争辩之事，是因为上有阳刚之乾，下有坎水为险，内险而外健，故有争辩之事。“争讼是因为诚信被阻塞，心有恐惧，其过程可能有吉利”。然阳刚之爻来归于中位。卦辞说“最终是凶险的”，原因就在于争讼之事是不可能有所成功的。“有利于拜见大人”，因为九五得中正之位，能决断九二与九四之争，因而深受其崇尚。“不利于涉越大川”，这是因为阳来居于坎水之中，如“入于深渊”。

《象传》说：天与水相背而行，故有讼象。君子因有元始之德，做事之初就要有谋划。

初六，不永所事[11]，小有言[12]，终吉。

《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九二，不克讼[13]，归而逋[14]。其邑人三百户[15]，无眚[16]。

《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17]，患至掇也[18]。

六三，食旧德[19]，贞厉[20]，终吉。或从王事，无成[21]。

《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22]。安贞吉[23]。

《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九五，讼，元吉[24]。

《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上九：或锡之鞶带[25]，终朝三褫之[26]。

《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27]。

【注释】

[11]不永所事：初六以阴居《讼》卦初爻，有退而不争之象，故不能永于讼事。

[12]小有言：稍有责难之语。初六处《讼》之始，遇九四相犯，变而正，故“小有言”。言，争论，责难。

[13]不克讼：九二居阳而失位，与九四争而不能赢，且变刚为柔，不能与五敌，故不能克。克，能够，胜任。

[14]逋：逃亡，逃跑。

[15]其邑人三百户：一个三百户的小城。九二变阴后则下卦为坤，坤为户，乾为百，故曰“三百户”。

[16]眚（shěnɡ）：灾异。

[17]自下讼上：九二在坎，坎为众，乾在上，故云“讼上”。

[18]掇（duō）：停止。九二身居坎险之中，遭遇祸患后，逃难罢讼，故“掇”。

[19]食旧德：六三不正，不能胜九四之阳刚，变而为阳，阳来自乾，“乾为旧”，故云“旧德”。

[20]厉：危险，祸乱。六三失位不正，且居于坎险之中，故云“厉”。

[21]无成：六三失位不正，其所应之上九也失位不正。其跟随君王做事，成功而不居功。

[22]复即命渝：九四失位不正，与初六争讼，“讼”而不能“克”，则回复到应有之位，九四复于阴位，就有归正之吉。复，返还，恢复。即，就位于。渝，改变。

[23]安贞吉：九四动而变阴，九二先于九四已变为阴，则下卦有坤象，如此则同有坤之所谓“安贞吉”。

[24]元吉：九五尊居位中正，能明辨争讼之事，故大吉。

[25]或：疑惑。锡：赐。鞶（pán）带：束衣的革质大带。这里是以朝中之服饰来比喻高官厚禄。

[26]终朝三褫（chǐ）：以讼而得“鞶带”，得之不正，故一日之间被夺去多次。终朝，指从天明至夜晚的一整日。三，指多次。褫，褫夺。

[27]亦不足敬：上九因讼而得，得之不正，不正则难以长久。失者不能服，得者心有惧，故不足以有“敬”。

【译文】

初六，不能长久从事诉讼之事；稍有言语责难，最终是吉利的。

《象传》说：“不能长久从事诉讼之事”，因为诉讼之事本身是不能长久的。虽然“稍有言语相伤”，但九五处阳刚中正之位，能辨明是非。

九二，不能赢得诉讼，回家后就急速逃跑。跑到一个有三百户人家的城中，就没有灾难了。

《象传》说：“不能赢得诉讼”，就回到家里，立即逃跑。这是因为九二以下讼上，以民告官，故有灾难来到，灾难来时就逃跑，则灾难将暂时停止了。

六三，享用往日累积的功德，虽然占测的结果是危难，但最终会吉利的。或跟随君王做事，但不要把成绩归于自己。

《象传》说：“享用往日累积的功德”，遵从于上位之阳刚就吉利。

九四，不能赢得诉讼，就复其本来之位，改变争讼的想法。安于已变之正位就吉利。

《象传》说：“回复到本来之位，改变争讼的想法”，安于已变之正位则没有过失。

九五，明辨诉讼之事，大吉。

《象传》说：“明辨诉讼之事，大吉。”因其居九五之尊位，有中正之德。

上九，在疑惑中赐予鞶带，又在一日之间多次剥夺这一赏赐。

《象传》说：因为争讼而得到显贵的服饰，故不足以为人所敬重。

师卦

师[1]：贞，丈人吉[2]，无咎。

《彖》曰：师，众也[3]。贞，正也。能以众正[4]，可以王矣[5]。刚中而应[6]，行险而顺[7]，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8]，吉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师[9]。君子以容民畜众[10]。

【注释】

[1]师：卦名，下坎上坤，象征民众，兵众。《师》卦的卦象与卦辞关键强调两个意义：一是众。一是正。无“众”则不能成军，不“正”则无法行军，只有正义之师才有资格用兵，只有选择“正”人才能治出“正”军——军纪严明的军队。也因此，《师》之六爻皆一一演示其用人与用兵的关系，实际上都在不同程度上揭示了用兵之道的关键在于自己要“正”。故《彖传》曰“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2]贞：占测。丈人吉：《师》之九二居中正之位，上应六五，故能“吉”。丈人，指贤明之长者。

[3]众：上卦为坤，坤为众。下卦为坎，坎为水。《国语·晋语》：“坎，水也，众也。”可知“坎”、“坤”均为众象。

[4]能以众正：九二居中为阳，阳为升。阳升至九五则能使众人正，且阳御众阴，阴为众，故能使众人正。

[5]可以王：九二失位，然在军旅之中为众人响应，升至其五，则可以为王。

[6]刚中：指九二处下卦之中位。应：指得六五之应。

[7]行险而顺：下坎为险，上坤为顺。

[8]毒：治理。

[9]地中有水，师：坎为水，坤为地，地中有水之象就如同民中有兵之象。

[10]君子以容民畜众：地能畜养万物，君也能以其道而畜养民众。容民，广泛地容纳民众。畜，畜养。

【译文】

《师》卦象征军旅之事：占测行军用兵的结果是，如果是贤明的长者执掌军旅，就吉祥而无灾害。

《彖传》说：军旅之事，是众人所组成的军队。“贞”，就是要坚守正道、正义，能使兵众坚守正道、正义，就可以作君王了！譬如有刚健中正之人在军旅之中响应君王，执行危险的任务而能顺应天下之民心，以此来治理天下，而民众纷纷顺而从之，吉利得很，还哪有什么灾害！

《象传》说：地中蓄积着很多的水，这种情况象征着兵众和军旅之事。君子深悟其中的道理而广泛地容纳百姓畜养民众。

初六，师出以律[11]，否臧凶[12]。

《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九二，在师中吉[13]，无咎。王三锡命[14]。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15]。“王三锡命”，怀万邦也[16]。

六三，师或舆尸[17]，凶。

《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六四，师左次[18]，无咎[19]。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五，田有禽[20]。利执言[21]，无咎。长子帅师[22]，弟子舆尸，贞凶[23]。

《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24]。“弟子舆尸”，使不当也[25]。

上六，大君有命[26]，开国承家[27]，小人勿用[28]。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注释】

[11]律：法令，军纪。

[12]否臧凶：初六阴居阳位，位既不正，法令恐不能行，则军纪不严，出师必凶。否臧，军纪不好。否，不。臧，善，美好。

[13]在师中吉：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中，上与君王相应，下有众人从之，秉持阳刚之德于众阴之中显示“将才”，故曰“中吉”。

[14]王三锡命：九二为将，上应六五。六五为君，以阴居阳，虚心“锡命”于九二。三，多次。锡，通“赐”。

[15]承天宠：六五为君，二、五相应，九二因“相应”而承受君之信任及宠爱。

[16]怀万邦：群阴因九二之德而归服于六五。怀，归服。邦，国家，坤土为“邦”。

[17]或：有时，或者，也许。舆尸：坤在坎上，坎为舆，坤阴为死，死象为尸，故云。舆，用车辆装载。尸，尸体。

[18]师左次：六四承五上无所应，则进无所胜，退以驻扎。其不战而退符合用兵之道，其退而舍之也符合地理形势。次，驻扎。

[19]无咎：六四得位居正，然柔不能进，又与失位的初六无法相应，只能按兵不动。按兵法，右靠高山，故曰“无咎”。

[20]田有禽：打猎而有所擒获。田，打猎。禽，通“擒”，擒获。

[21]利执言：六五处尊，有发布命令的权力。言，话，言论。

[22]长子帅师：互卦为震，震为长子，统领众阴，如一将而统三军。

[23]弟子舆尸，贞凶：弟子，指六三，互卦有震象，坎为震之弟。三以阴居阳，失位不正，且乘刚九二。失位乘阳，故“贞凶”。

[24]“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六五阴居阳位，处尊而失位，下应九二，九二在师中，应王命而统众阴，受益于“中行”之道，故曰“以中行”。

[25]使不当也：弟子居三，位在坎中，坎为震之弟。三应上而不应五，有失位之过，乘刚之错，使之不当。使，用人。

[26]大君：上六位居六五之上，故曰“大君”。

[27]开国承家：上六居坤上，坤为土，为地，为城邑，下不能应三，然有“开国承家”之责。开国，裂土以封诸侯。承家，采邑以立大夫。

[28]小人勿用：小人指六三，上本与三应，然三失位不正，不能应上六，犹不能任以重任，故云“勿用”。

【译文】

初六，军旅出征必遵循国法军纪，反之，则必有凶险。

《象传》说：“军旅出征必遵循国法军纪”，没有国法军纪的约束就会有凶险。

九二，贤明长者在军旅之中就吉利，也没有灾难。受到君王的多次奖赏并委以重任。

《象传》说：“将军在军旅中就吉利”，承受天子君王的宠爱。“君王多次地颁赐委以重任的命令”，四方万邦之民皆因此而归服君王。

六三，军旅出征有时会运输尸体归来，有凶险。

《象传》说：“军旅出征有时会运输尸体归来”，说明六三无战功，很失败。

六四，军队驻扎于左方，就没有灾难。

《象传》说：“军队驻扎于左方，就没有灾难”，没有违背正道、常理。

六五，打猎有所擒获。有利于发布命令，没有灾祸。长子统帅军队，弟弟打了败仗载着尸体而归，这件事是很凶险的。

《象传》说：“长子统帅军队”，这是因为九二以中正之道行师。“弟弟失败而载着尸体而归”，这都是因为用人不当啊！

上六，君王发布命令，裂土分封诸侯，采邑赏封大夫，小人是不可重用的。

《象传》说：“君王发布命令”，就是为了公正地评定功劳。“小人不可重用”，说明任用小人必然导致祸乱国家。

比卦

比[1]：吉。原筮[2]，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3]，后夫凶[4]。

《彖》曰：比，吉也[5]；比，辅也[6]，下顺从也[7]。“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8]。“不宁方来”，上下应也[9]。“后夫凶”，其道穷也[10]。

《象》曰：地上有水，比[11]。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12]。

【注释】

[1]比：卦名，下坤上坎。《说文》：“比，密也。二人为从，反从为比。”水流于地，亲而附之，附之无间，相融相合。《比》卦强调人与人之间“亲切辅助”的和谐关系，从德、人、上下、内外等方面来说明“比”的意义。《比》卦以水流于地象征众望所归的形势，天下皆亲而内附之时，后来者上违君王之心，下失众人所愿，礼失则无所成，故有凶险危及其身。坤象为腹，坎象为心，腹心相亲，一如水地相依之情，故“先王”效法《比》卦之象，而有亲近诸侯之心。

[2]原：卜也。

[3]宁：安乐。方：四方之国。来：归附。

[4]后夫凶：后来归服者则有凶险。夫，语气词。

[5]比，吉也：亲则不争，比则归附，故“吉”。

[6]比，辅也：上下相应，众阴归附亲近于一阳，故有亲而辅助之象。

[7]下顺从：众阴在下，上应于九五之阳。

[8]刚中：指九五，九五以阳刚之德而当位居于上坎之中。

[9]上下应：此蕴有二义：其一，九五居四阴之上，四阴顺从于九五之阳刚，九五以尊贵之位下亲四阴，故有上下相应之亲。其二，六二居中得正，上与九五相应。

[10]其道穷：指上六，上六虽然当位于上，然后于四方之归，又处于《比》卦之穷尽之处，失礼违道而失人，故云“道穷”。

[11]地上有水，比：地得水则滋润，水得地则相依，相亲相依，故曰“比”。

[12]亲诸侯：坤为土，土成万国，万国既立，则应亲近其诸侯。

【译文】

《比》卦象征着亲近和团结：吉利。卜筮其卦象，则知元统大业利于坚持正道，无有灾祸。不安宁的四方之国均来归附，后来者有凶险。

《彖传》说：亲近归附，就能吉祥如意；“比”，归附而又顺从，这是因为九五之下有众阴顺从。“元统大业利于坚持正道，无有灾祸”，这是因为九五以阳刚之德上居中正之位。“不安宁的四方之国均来归附”，这是因为九五与四阴相亲相应。“后来者有凶险”，这是因为后来者失礼无道，穷途末路。

《象传》说：地上有水的情形，象征着亲密比辅的关系。先代的君王因此而建立万国之邦，亲近诸侯。

初六，有孚比之[13]，无咎。有孚盈缶[14]，终来有它[15]，吉。

《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六二，比之自内[16]，贞吉。

《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17]。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六四，外比之[18]，贞吉。

《象》曰：外比于贤[19]，以从上也[20]。

九五，显比[21]。王用三驱[22]，失前禽[23]，邑人不诫[24]，吉。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上六，比之无首[25]，凶。

《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注释】

[13]有孚比之：初失位，变而得正，上与四应，四在坎，坎为孚。孚，诚信。

[14]有孚盈缶（fǒu）：心怀诚信，心定意闲，我们就能把水盈满于缶中。坎为水，为孚；坤内虚而外实，中空而外有，器像缶，故云。《比》卦通过“盈缶”的卦象和情景告诫人们，诚信是做人的根本，也是做事的前提。孚，诚信。盈，满，充满。缶，古代瓦制容器。

[15]终来有它：初本与四应，然失位不能应四，舍四而应五，犹如内怀诚信而由外归附。来，使之来。

[16]比之自内：六二得位于坤中，自坤内而比于九五。坤中犹国之内部，故曰“自内”。

[17]匪人：指行为不正当的人。六三失位无应，阴柔而不能居正，“三多凶”，故有“匪人”之说。匪，通“非”。

[18]外比之：六四在外卦，然能承五比五，故曰“外比”。

[19]贤：指六四。六四当位于《比》之外卦，本应于初，然阴阴相斥而不能应，则下比于六三，上从于九五。

[20]以从上：五在四上，四近于五，故承而从之。

[21]显比：九五居中，如道德光明悬于天上，引得众阴来比。显，光明。

[22]三驱：三面放开，仅一面张网，使愿者入网，不愿者离去。

[23]失前禽：向己者则舍之，背己者则射之，所以“失前禽”。九五在坎中，坎为荆棘；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狗，类如禽。有禽，有荆棘，也有手，集有猎捕之象。

[24]邑人不诫：九五下应六二，六二在坤，坤为城邑，为民，故云。不诫：上下相亲，内外比合，故曰“不诫”。

[25]比之无首：上六虽当位于《比》，然“比”而后来，有违于“比”道。首，开始，首脑。

【译文】

初六，怀着诚信来归附“九五”之君，没有灾祸。满腹的诚信犹如盛满缶的水一样，若终有其他来归附，这种情况也是吉利的。

《象传》说：比卦的初六，内附于“九五”，就如同来自他方的吉利。

六二，以中正仁和之心亲近归附于君王，吉利。

《象传》说：“在内而亲近归附于君王”，说明六二坚持正道而使自己没有过失和损失。

六三，亲近归附于行为不正当的人。

《象传》说：“亲近归附于行为不正当的人”，就像亲近辅佐暴君一样，就会受到伤害。

六四，自外亲近归附九五之尊，坚守正道则吉利。

《象传》说：六四自外辅佐其贤君，这说明六四有顺从君王意志。

九五，光明之德使四方皆来归附，先王在围猎时，三面围拢，仅张开一面网，任前面的猎物逃走，属下邑人因此知先王有仁德之心而不诫惧，这当然是一件吉利的事。

《象传》说：“光明之德使四方皆来归附”所形成的吉祥，来自于九五居于《比》卦的正中之位。舍弃悖逆而接取顺从，“任前面的猎物走离”。“属下邑人因此知先王有仁德之心而不诫惧”，这是因为居于九五之位的君王使用中正之人的缘故。

上六，亲近归附时不能领先居首，有凶险。

《象传》说：“亲近归附时不能领先居首”，最终无所归附。

小畜卦

小畜[1]：亨。密云不雨[2]。自我西郊[3]。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4]，曰小畜。健而巽[5]，刚中而志行[6]，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7]。“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象》曰：风行天上[8]，“小畜”。君子以懿文德[9]。

【注释】

[1]小畜：卦名，下乾上巽，象征着“小有畜积”的一种情状。畜，聚积。卦有一阴畜众阳，阴为小，阳为大，以“小”畜“大”，故曰“小畜”。卦以“密动不雨”为喻，来说明阴阳不调的状况。因其卦有“风行天下”之象，故有利于修“文德”之事，以等待时机。

[2]密云不雨：上为巽，巽为风，风行天上，卷云而去则无雨。

[3]自我西郊：因互卦有兑，兑为西，乾为野，故曰“西郊”。

[4]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六四得位，且有阴柔之顺，故使得上下相应。

[5]健：指下卦乾，“乾为健”。巽：指上卦巽。

[6]刚中：指二、五为阳爻，各居于下卦与上卦之中。志行：五得位而中，二虽失位，然变而应之，故其志可以行通。

[7]“密云不雨”，尚往也：阴气太弱，只能“小畜”阳气，故云“不雨”而往。尚，通“上”，这里指阳气上行。

[8]风行天上：巽为风，乾为天，巽在乾上，故云。

[9]懿（yì）：美，善。文德：巽为风，《象传》以风比德教、教化。

【译文】

《小畜》象征着小有畜积：亨通。浓云密布却不降雨，云气从城邑的西郊升起。

《彖传》说：“小有畜积”，是六四爻以柔顺之德当位而上下阳爻皆来相应，这种情形就叫做“小畜”。乾之刚健之德遇巽之随顺之性，则九五、九二之刚中之志就可以施行，因而得以亨通。“浓云密布却不能降雨”，这是因为阳气上行离去，云气无法聚集成雨水。“云气从我所住的城邑之郊外飘来”，云气散布但未能降下雨来。

《象传》说：风流行于天空之上，象征着“小有畜积”。君子识其时机未到，功德未成，故修美其文章道德以待其时机来到。

初九，复自道[10]，何其咎？吉。

《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九二，牵复，吉[11]。

《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12]。

九三，舆说[13]。夫妻反目[14]。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六四，有孚[15]，血去惕出[16]，无咎。

《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五，有孚挛如[17]，富以其邻[18]。

《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上九，既雨既处[19]，尚德载[20]。妇贞厉[21]，月几望[22]；君子征凶[23]。

《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24]。

【注释】

[10]复自道：此句应有二义：其一，初九为阳爻。《小畜》下卦为乾，初九就阳而得其正位，故有返还其道之象。其二，初九得位居正，上应四六之阴，阴阳相应合和，故曰“复自道”。复，返还。

[11]牵复，吉：九二本与九五应，然九二失位，上不能应于九五，舍五应四。四在巽，“巽为绳”，故曰“牵复”。虽如此，然自居中位，又不失于阴阳之应，则“牵复”也“吉”。

[12]不自失：初与四应，故曰“自复”。九二与九五无应，旁应于六四而“畜”之。初得正，二得中，故曰“亦不失”。

[13]舆：大车。《说卦》曰“坤为大舆”。说（tuō）（fù）：《小畜》旁通于《豫》，《豫》下卦为坤，变至九三则成乾，坤象不见，故云。，通“辐”。车箱下勾连底板与车轴的部件。说，脱离。

[14]反目：九三至九五互为离象，“离为目”。九三本与上应，然上失位不正，不能下应九三，故有“反目”之象。

[15]孚：诚。指九五。九五以刚健之德而给六四以诚信。

[16]血去惕出：六四以一阴畜众阳，本有忧惧之心，所幸它能借助九五之诚信，故而能去除忧惧之心。《释文》引马融曰：“血，当作‘恤’，忧也。”惕，忧惧。

[17]有孚挛（luán）如：九五动而变上卦成艮，“艮为手”，手如拳，处中正之位，故云。挛，牵系。

[18]富以其邻：九五有六四为邻，六四畜众阳之实。六四畜之，九五用之，故云。

[19]既雨：上动而为坎，坎为水，雨降则为水，故云。既处：上九本应于九三，然上失位，九三不能来应，故云。处，停止。

[20]尚德载：上为阳德，变坎为车，上九得车而有载乘之象。尚，上。德，得。

[21]妇贞厉：上卦为巽，巽为中女，为妇。上动而变坎，坎成则巽毁，故曰“贞厉”。

[22]月几望：月圆将满之时。此以月圆而未满之象为喻，来劝诫阴不可过极。几，接近。又，“几”读为“既”。古人认为每月的十五日为“望”，十六日至二十三日为既望，月几望，即月圆满将亏之时。

[23]君子征凶：君子为阳，小人为阴，上动而变坎，坎之阴盛于阳。征，进。

[24]有所疑：坎象为心，遇阴气兼于阳，故心存疑虑。疑而有“征”则必凶。疑，疑惑。

【译文】

初九，返回到正道，又有什么灾害呢？这本来就是吉祥的。

《象传》说：“返还其正道”，其行为正当而获得“吉祥”。

九二，牵连于初，旁通于六四而畜之，故吉利。

《象传》说九二虽牵复于四，而其位在乾刚之中，因而没有自失其道。

九三，车箱与车轴相脱离，这种情形象征着夫妻反目成仇。

《象传》说：“夫妻反目成仇”，这种情形是在说明九三为“夫”，为阴四所制，不能正其妻室。

六四，九五以阳刚之德而给予六四以诚信，则六四之忧惧之心离去，这种情况没有灾害。

《象传》说：“借助九五给予的诚信，六四心中的忧惧离去了”，这是因为六四以柔顺之德而上合于九五的意志。

九五，心怀诚信之德，牵引上下之众阳而畜以一阴之中。这说明九五不是独享畜积之富。

《象传》说：“心怀诚信之德，牵引上下之众阳而畜以一阴之中”，不独享其财富。

上九，密云已经降下雨来，阳刚之气已经畜止于终极，上九为阴气所积载。此时妇女必须守持正道以防止祸乱和危险，要像月亮将圆而未满的样子，阴气不能过盛；君子在阴气太盛时前进，就会遇到凶险。

《象传》说：“密云已经降下雨来，阳刚之气已经畜止于终极”，这是因为上九被阴气所积载。“君子在阴气太盛时前进，就会遇到凶险”。就会心存疑忌。

履卦

履[1]：履虎尾，不咥人[2]。亨。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3]，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4]，履帝位而不疚[5]，光明也。

《象》曰：上天下泽[6]，“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7]。

【注释】

[1]履：卦名，下兑上乾。以兑之柔小，对应于乾阳之刚，故有“履”象。履，践，行。我们常说“老虎的尾巴摸不得”，《履》卦以“履虎尾”为喻，形象地警示人们“老虎的尾巴踩不得”。这里讲到的“老虎”并非指真老虎，而是喻指走路时可能遇到的危险。慎行正道之“履”方可保“无咎”。

[2]履虎尾，不咥（dié）人：兑为西方之卦，西方为虎，又兑为口，六三为虎口，故有“咥人”之象。然履之以柔，则人不伤虎，虎也不伤人，故“不咥人”。咥，咬。

[3]说而应乎乾：六三以和悦之态度对待上九乾之刚强。说，通“悦”。

[4]刚中正：指九五爻居乾之中，得位而正。

[5]履帝位而不疚：九五为君王之位。不疚，《说卦》曰“坎为疾”，“坎为心”，九五以刚中履帝位之正，坎象不见，故曰“不疚”。

[6]上天下泽：乾为天在上，兑为泽处下。

[7]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在上，泽处下，上下既分，然后民志有定。

【译文】

《履》卦：象征着人轻轻地踩了一下老虎的尾巴，因未伤痛虎，虎不咬人。这种情况是亨通的。

《彖传》说：“轻轻地行走”，就是以轻柔之足而行走于坚刚之体上。以和悦之情应合其乾刚之体，即使是一不小心，“轻轻地踩着了老虎的尾巴，老虎也不会咬人”。亨通，这是因为乾以阳刚之德而居于中正之位，履行“帝王”之职而无有灾害，显现出道德光明。

《象传》说：上为乾，为天；下为兑，为泽。这种情景就像人“轻轻地行走”。君子以其卦象分辨上下之名分，端正百姓的心志。

初九，素履往[8]，无咎[9]。

《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九二，履道坦坦[10]，幽人贞吉[11]。

《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六三，眇能视[12]，跛能履[13]，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14]。

《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九四，履虎尾，愬愬[15]，终吉[16]。

《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九五，夬履[17]，贞厉[18]。

《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上九，视履考祥[19]，其旋元吉[20]。

《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注释】

[8]素：白色而无华饰之文采。履：鞋子。往：初与四应，初九当位，九四失位不正，在外卦，故初九之应称“往”。

[9]无咎：无应而“往”，本有其咎，然“素履”而往则“无咎”。

[10]履道坦坦：九二失位不能应九五，然二者居中位，如走直道。又九二至九四互离，离为日，履日下直道，故曰“履道坦坦”。

[11]幽人：深思明哲之人。九二虽失位于中，然以阳居阴位，明生暗中，如深思明哲之人。幽，幽深。

[12]眇（miǎo）：《说文》：“眇，一目小也。”九二至九四互有离象，离为目，然六三居离中而失位，失位不正，故“眇”。

[13]跛：跛足。《说卦》曰：“震为足。”九二至六三为半震之象，乾为健行，六三失位则乾象毁，故“跛”。

[14]武人为于大君：三为阳刚武人之位，上九在九五之上，故曰“大君”。六三虽失位于《履》，然上应于上九，故曰“为于大君”。

[15]愬愬（sè）：恐惧的样子。

[16]终吉：九四虽有“履虎尾”之危，但是九四为阳爻，居乾为刚，而又能以“愬愬”之谨慎小心地走在老虎尾巴之后，故最终是吉利的。

[17]夬（guài）履：九五以阳刚之德而居中正之位，故有果决之行。夬，决断。

[18]贞厉：九五恃其得位之正，又有君临天下之气势，故行事果决，无所忌惮。然而，《履》本应“以柔履刚”，九五却以刚履柔，故“贞厉”。九五之“厉”，用朱熹《周易本义》一言可蔽之，曰“伤于所恃”。

[19]视履考祥：上九处《履》之极，能审视履之善否。考，考察。祥，吉祥，美善。

[20]其旋元吉：上九尊居乾之极处，转身向下而应于兑三，刚极而返回于柔道，故“元吉”。旋，回还。元，大。

【译文】

初九，穿着洁白柔软的鞋子，轻轻前行，没有灾害。

《象传》说：“穿着洁白柔软的鞋子，轻轻前行”，这是因为初九自己愿意奉行其朴实的美德。

九二，深思明哲的人走在平易坦坦的道路上，吉利。

《象传》说：“深思明哲的人走在平易坦坦的道路上，吉利”，这是因为他心中不乱。

六三，目盲而视物，足跛而行路，踩着了老虎的尾巴，老虎就会咬人，有凶险；武士要效力于大人君王。

《象传》说：“目盲而视物”，不足以辩明事物；“足跛而行路”，力不足以行走。“老虎咬人有凶险”，在于六三居于不当、不正之位。“武士要效力于大人君王”，因为他有乾刚之志。

九四，小心翼翼地走在老虎的尾巴之后，心中保持警惕，终将是吉利的。

《象传》说：“小心翼翼地走在老虎的尾巴之后，心中保持警惕，终将是吉利的”，这样他的志愿也就得以实行。

九五，刚猛果断地走路，是会有危险的。

《象传》说：“刚猛果断地走路是会有危险的”，这是因为九五处尊得位，恃正决刚的缘故。

上九，回顾所行之善恶，就可以考察吉凶之征兆，这是因为上九能回还而下应于三爻之阴，所以很吉祥。

《象传》说：很吉祥的情况存在于上九之位，这说明上九有很大的福庆。

泰卦

泰[1]：小往大来[2]，吉，亨。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3]。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4]。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5]，辅相天地之宜[6]，以左右民。

【注释】

[1]泰：卦名，下乾上坤。《序卦传》曰：“泰者，通也。”在《周易》里，一个卦象的吉利与否决定于三个方面的因素：交流、相应、变通。三者之中，“交流”与“相应”是“变通”的前提。交流，就是下卦与上卦交流，下爻与上爻交流。相应，就是爻与爻之间的阴阳属性要相应。有了交流与相应，自然也就能够实现变通。“变通”不仅是《周易》认识世界的方法，也是认识世界的目的。在《周易》六十四卦里，《泰》卦是唯一实现“交流”、“相应”和“变通”的卦。它一反大自然的本来面貌，将“天上地下”变化为“地上天下”。这种“反态”使得“天地交”泰，爻爻相应，气象变通。

[2]小往：坤与乾比，也就是天与地比，则天大而地小。坤在外卦，纯阴为小，于象为“往”，故曰“小往”。大来：乾为天，天在地下，为内卦，于象为“来”。纯阳为大，故曰“大来”。

[3]上下交而其志同：上喻君子，下喻臣子，上下交则表明其志气相投。

[4]君子道长，小人道消：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阴阳二气至《泰》卦时，已至于立春时节，这时阴气已经渐渐消亡，而阳气则渐渐兴旺生长。

[5]后以财成天地之道：《泰》处于阴阳二气运行的通泰之时，故君王分其时节以裁制时序之变。后，君王。财，裁也。

[6]辅相天地之宜：君王分时节序以指导百姓的生活。辅、相，助也。宜，适当。

【译文】

《泰》卦象征着通顺安泰：坤道柔小往外，乾道宏大来入内，吉祥，亨通。

《彖传》说：“通泰，坤道柔小在外，乾道伟大在内，吉祥，亨通。”就是说天地交感而万物亨通，上下交感互应则人们的志气相同。内卦有阳而外卦有阴，内为刚健而外为柔顺，内为君子而外为小人：于是君子之道兴旺生长，小人之道软弱消亡。

《象传》说：天地交合，通泰。君王由此而裁制成天地运行之道，辅助天地以适当的方式运行，这样就可以保佑百姓生存发展。

初九，拔茅茹[7]，以其汇[8]。征吉[9]。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九二，包荒[10]，用冯河[11]，不遐遗[12]。朋亡[13]，得尚于中行[14]。

《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九三，无平不陂[15]，无往不复[16]。艰贞无咎[17]。勿恤其孚[18]，于食有福[19]。

《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六四，翩翩[20]，不富以其邻[21]，不戒以孚[22]。

《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六五，帝乙归妹[23]，以祉元吉[24]。

《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上六，城复于隍[25]，勿用师[26]，自邑告命[27]。贞吝。

《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注释】

[7]拔茅茹：就卦象而言，以初九之阳刚对应六四之阴柔，则茅茹之柔象已焕然而出，再深研其究，则六四位居坤下，有柔而又柔之容，更类如茅茹之象。茅，茅草。茹，茅根。

[8]以其汇：以其同类而聚集在一起。汇，类。

[9]征吉：坤为阴，为顺；乾为阳，为健进。阳气上升则为进，进而顺，故曰“征吉”。

[10]包荒：包，包容，囊括。荒，同“巟”。《说文》曰：“巟，水广也。”引申为广大。

[11]冯（píng）河：徒步涉过河水。冯，通“淜”。《说文》：“淜，无舟渡河也。”

[12]不遐遗：远而无所遗忘。遐，遐远。遗，遗忘。

[13]朋亡：《坤》卦有“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之说，《泰》卦所处的位置正是东北方，故曰“朋亡”。

[14]得尚于中行：九二为臣，上应君王六五，二者俱居于卦中，以阳而应阴，故得阴阳中和之道。尚，保佑，辅助。

[15]无平：九三爻处天地相交之处，平而能分，故曰“平”。“平”而面临变革，故曰“无平”。陂：通“坡”，即倾斜的山坡。

[16]无往不复：乾本在上、在天，因《泰》而互通至下，相交于地。九三上应上六，又复于本位，故曰“无往不复”。九三以“平”与“陂”和“往”与“复”为喻，说明世上的事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否极泰来，泰极否来。

[17]艰：九三所处的位置“上不在天，下不在地”，本有“夕惕若厉”之心，又位于阴阳相交之处，至六五互有震象，故曰“艰”。贞无咎：三虽“多凶”而“艰”，然以阳居阳，得位居正，又能应于上六，故曰“无咎”。

[18]勿恤其孚：不要担心自己的诚信不为人所理解。恤，忧虑。孚，诚信。

[19]于食有福：九三在乾，乾为福。九二至六四互为兑，兑为口，上应坤象，坤有多食之象，故曰“食有福”。

[20]翩翩：疾飞的样子。四与三接，下应初九之间，互有兑，兑为悦。兑下为乾，乾为天。兑，悦然于天，故有“翩翩”之状。

[21]不富以其邻：《泰》之互卦《归妹》下兑上震，兑与震为邻，故曰“其邻”。《周易本义》曰：“阴虚而阳实，故凡言不富者，皆阴爻也。”六四以阴虚为邻，又有乘阳之嫌，故曰“不富以其邻”。

[22]不戒以孚：六四当位居正，虽有乘阳之嫌，然下应于初九，初九为乾，为君子，故可以“不戒”。

[23]帝乙：据《子夏易传》、京房、荀爽等人注，皆认为是古帝商汤。六五尊居中位，故曰“帝”。归妹：六五下应九二，九二至六四互为兑，兑为少女。九三与六五，互为震，震为长子，以兑为妹而归之于九二。归，古代女子出嫁。妹，古称女子，少女。

[24]祉：获得幸福。元吉：六五居《泰》之主，又有“归妹”之喜，故曰“元吉”。

[25]城复于隍：九三至六五互为震，震为艮之覆象，艮为城，艮覆为震，则曰“城覆”。又九二至六四互为兑，“兑为泽”，“为毁折”，类如护城河，故有“城覆于隍”之象。复，通“覆”，倾覆。隍，护城的壕沟。

[26]勿用师：坤为众，有兵众之象。然上六在穷极之地，阴柔之甚，不可以用兵，故曰“勿用师”。

[27]自邑：坤为土，土筑城邑。坤性阴，阴皆有下降之志，故曰“自邑”。告：请，传达。

【译文】

初九，拔出茅草，汇聚同类，有利于出征。

《象传》说：“拔出茅草与前进就会吉祥”，这说明初九的志愿在于向外发展。

九二，以包容之心，囊括之志，徒步涉过河水，无论多远都无所遗弃。心中也不结党营私，而以中正之德去辅佑君王。

《象传》说：“以包容之心，囊括之志，徒步涉过河水，以中正之德去辅佑君王”，这是因为九二有光明正大的道德。

九三，世上的事物未有平坦而无坡的情况，也没有往而不复还的情况。艰难曲折时须守持正道，就会免于灾害，不要担心自己的诚信不能被人理解，在食物供给方面会有幸福。

《象传》说：“世上的事没有往而不复还的情况”，这是因为九三处于天地交接之处。

六四，翩翩地飞来飞去，因上与阴虚为邻，下有乘阳之嫌，故不富裕，这是因其不以诚信戒其行为的缘故。

《象传》说：“翩翩地飞来飞去，因上与阴虚为邻，下有乘阳之嫌，故不富裕”，原因全在于阴虚而失实的缘故。“不以诚信戒其行为”，这说明坤之阴爻都有下降而乘阳的愿望。

六五，帝乙嫁出了自己的妹妹，其妹因下嫁而获得到幸福，这件事很吉祥。

《象传》说：“求福而得吉祥”，六五以“中和”之德实现了自己美好的心愿。

上六，城墙倾覆于壕沟之中，这时不可出征用兵，城邑中的人请命不要用兵。因为占问的结果是有难。

《象传》说：“城墙倾覆于壕沟之中”，这是因为阴乘于阳，尊卑颠倒，政令不顺。

否卦

否[1]：否之匪人[2]，不利君子贞[3]，大往小来[4]。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5]，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6]；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7]，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8]，不可荣以禄[9]。

【注释】

[1]否（pǐ）：卦名，下坤上乾，象征闭塞。变化之理是《周易》的普遍特征，这在《否》、《泰》两卦体现得最为充分，因为这两卦代表着事物发展变化的两个终极。天上地下是天地的本来面貌，但是，这种固定不变的位置说明天地、上下之间缺乏交流互动，使事物处于闭塞不通的情况下而不能发展。对于人而言，《否》象征着小人行志，君子困厄之时；对于事而言，《否》象征着闭塞不通，难以成就大业。然而至九四则有“否极泰来”之势。总的说来，《否》卦是在说明“小人吉，大人否”道理。物极必反，泰极则反于否，否极则反于泰。事物的变化规律总是以起伏不定的状态和循环往复的方式进行。在展现希望时，也隐藏着危亡；在显示危亡时，又给人们以希望。在此，《否》道启示着人们：尽管天地或有反常之时，但总体上还是以时节有序地成就着万物，而丝毫没有毁灭万物的本性。因此，人应该顺应天地之道，保持热爱生命的信念和希望。

[2]匪人：否与泰反，阴气剥阳，不利君子，又非人道，故云。匪，通“非”。

[3]不利君子贞：《否》下之三阴剥上之三阳，阴阳两种势力对峙僵持，闭塞不通，三阳有渐去之势，故不利于君子之行。

[4]大往小来：阳为大，阴为小，“大往”即阳消而去，“小来”即阴来而长。

[5]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乾居上而不降，坤居下而不升，上下不通，阴阳不交，故云。

[6]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上为君，下为臣，上下不交则天下不能成邦国。

[7]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坤为阴柔在内，乾为阳刚在外，这种情况也象征着小人在朝内当道，君子流放在外。

[8]俭德辟难：《序卦》曰：“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否》。”《否》卦象征着由通泰转变为否闭的状态。当此之时，君子应不求荣禄有功与闻达显贵，唯以俭德避难为是。

[9]不可荣以禄：乾为福，为禄。乾不施下，故“不可荣以禄”。

【译文】

《否》卦象征着闭塞不通：不利于君子之行，因为这时正是正大的阳气消往而去，卑弱的阴气生长而来。

《彖传》说：“闭塞而不利于人道，不利于君子之行，因为正大的阳气消失而去，卑弱的阴气生长而来。”这是因为天地不能交通使得万物的生长不能通达，君臣上下不能相互交流，使得国君的天下没有邦国的辅助。阴气居内，阳气居外，柔顺者居内，刚强者居外，小人居内，君子居外。这种情况就像是小人之道在增长，君子之道在消亡。

《象传》说：天地不能相互交通，象征着“闭塞”不通的情况。君子以勤俭之德避难，不可追求荣幸、俸禄。

初六，拔茅茹[10]，以其汇。贞吉，亨。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11]，小人吉，大人否[12]，亨。

《象》曰：“大人否，亨[13]”，不乱群也。

六三，包羞[14]。

《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九四，有命无咎[15]，畴离祉[16]。

《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17]，大人吉[18]。其亡其亡[19]，系于苞桑[20]。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上九，倾否[21]，先否后喜[22]。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注释】

[10]茅茹：坤顺而柔，故曰“茅茹”。

[11]包：包容，二五相应，二为五所包容。承：指六二顺承于九五。

[12]大人否：小人受包容则吉，于大人则否。

[13]亨：《经义述闻》：“六二包承于五，小人道也；九五之大人若与二相包承，则以君子而入小人之群，是‘乱群’。故必不与相包承，而其道乃亨。”

[14]包羞：羞耻，羞辱。《否》之所成在于六三，六三处在下卦之终，不中不正，位既不当，又为九四所包，故曰“包羞”。然不言“凶”，似对六三有劝勉之心。六三既能包羞，则有“知耻近乎勇”的德行。《否》之六三启示人们：蒙“羞”而“知耻”，才是有“勇”之人，才是真“男儿”。

[15]命：天命，也就是天之所令。九四互为巽，巽为号令。无咎：九四以阳居阴位，虽有不正之嫌，然受命于上，故“无咎”。

[16]畴（chóu）离祉：乾为福，九四因失位而附于。畴，通“俦”，同类，一起。离，依附，附着。祉，福，得福。

[17]休：止息，停止。六三至九五互为巽。乾为人，人依树木，有休息之象。

[18]大人吉：九五以其正大之道尊处君位，阴不能消其阳刚之正气，故曰“大人吉”。

[19]其（jī）亡：将要灭亡。因《否》道阴浸阳消，坤三阴即将要消去九五之阳，故曰“其亡”。其，将要。

[20]系于苞桑：九五互巽，巽为木。九五为“大人”，有救世之责，故曰“系于苞桑”。苞，丛生，茂盛，根本深固。桑，桑木。

[21]倾否：上九居《否》道终极之时，下应六三，六三失位，且在坤阴之中，虚而不能承阳，故有“倾否”之象。倾，倾覆。

[22]先否：否道在先，故曰“先否”。后喜：上九失位不正，下应六三，动而变正，则三之上，成《咸》卦，下艮上兑，有少女取悦少男之象。动而变，变正而悦，故曰“后喜”。

【译文】

初六，拔起茅草，根系相连，这是因为草根以同类相聚的缘故。这种情况是吉祥的，也是亨通的。

《象传》说：初六之所以有“拔起茅草与吉祥如意”的好事，就因为初六有上应九四之君的志向。

六二，被包容且顺承九五之尊，小人吉利，大人不为这种小人之道所包容，故亨通。

《象传》说：“大人不入于小人之道，亨通”，这说明大人不能为小人之道所乱。

六三，被包容而行小人之道，终致羞辱。

《象传》说：“被包容而行小人之道，终致羞辱”，说明六三居于不正当之位。

九四，承受上天之命，没有过错，其同类因依附于它而获得幸福。

《象传》说：“承受上天之命，没有过错”，这说明九四奉命扭转否道的行动正在进行中。

九五，使否闭停止，大人就会得到吉祥。将要灭亡！将要灭亡！要使我系之于如山之固，如桑之坚。

《象传》说：大人能得到吉祥，这是因为他居于九五之正当之位。

上九，倾覆否闭的局势，起先还有否闭之困，尔后则通泰喜悦。

《象传》说：否闭之道终极之时，就会使否道倾覆，如此，则否道怎么能长久呢！

同人卦

同人[1]：同人于野[2]，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3]。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4]，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5]。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6]。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7]。

《象》曰：天与火[8]，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注释】

[1]同人：卦名，下离上乾，象征着与人同志。下离为日，上乾为天，日附于天，“悬象著明”，此为一同。六二与九五，俱得位而处中正之位，又相互因应，是谓二同。“同”之义因其所言的对象不同，意义也有所不同。《周易》之“同”是指人们在“言行”上保持一致性，因此，在《同人》卦中，没有真正以“吉”对应的爻位，因此王弼于此卦叹曰：“凡处‘同人’而不泰焉，则必用师矣！”言下之意，即今日之“同”实为往日攻战而来。

[2]同人于野：乾为野，有六二上应，故云。《本义》曰：“同人于野，谓旷达而无私也。”

[3]利君子贞：下离卦文明而上乾卦刚健，六二中正而应，心怀文明而健行，故曰“利君子贞”。

[4]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六二以阴柔之德居下《离》之中，上应于乾之九五爻，故曰“应乎乾”。

[5]乾行：指《乾》卦有“刚健”之行。

[6]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六二居其中正之位，上应于乾之九五，即因应君子“正大”之德。

[7]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乾为天，故曰“天下”；离有文明，普照天下；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风，风气传扬、播送天下。其外持刚健之行，内秉文明之德，于象则“悬象著明”，光被四表；于德，则刚健中正，正大光明；于事，则传播文教，教化人心，故而能“通天下之志”。

[8]天与火：天在上，火有炎上之势，故天与火同性，两相亲和。《同人》之六二一心一意上应九五，亲则和，和则同，则《同人》之同，实为君子心志相同。与，犹亲也。

【译文】

在广阔的原野上行走，其志气相同，亨通。有利于涉过大河，有利于君子守正持固。

《彖传》说：《同人》卦，六二以其阴柔之爻得中正之位，上应于乾之刚健之德，象征着和同于人。《同人》卦说：“在原野上与人志气相同，亨通。有利于涉过大河”，这正应了乾之刚健之行。其卦内文明而外刚健，位居中正而上应于乾，这是君子和同于人的纯正美德。只有君子才能通达于天下人的心志。

《象传》说：天与火相亲近，象征着人与人之间志气相同。君子以事物的类别来辨别事物的本质特性。

初九，同人于门[9]，无咎。

《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10]，吝[11]。

《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九三，伏戎于莽[12]，升其高陵[13]，三岁不兴[14]。

《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四，乘其墉[15]，弗克攻，吉[16]。

《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九五，同人先号啕而后笑[17]，大师克相遇[18]。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上九，同人于郊[19]，无悔[20]。

《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注释】

[9]同人于门：初九上应九四，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门。初在巽下，如同门内，同门相亲。

[10]同人于宗：六二以阴柔之性得中正之位，上应九五，九五居一卦之尊，如同宗主一样，故曰“同人于宗”。宗，宗亲。

[11]吝：吝啬，吝惜。在《同人》卦里，除六二之外，均为阳爻。因六二只与九五相应，不与其他阳爻相应，故曰“吝”。

[12]伏戎于莽：《同人》下卦为离，离有兵戎之象。互巽，“巽为伏”，巽又有草木之象，故曰“伏戎于莽”。阳阳相敌，阴阴相斥。九三居离卦之上，不能与上九相应，故与乾之三阳为敌。敌强我弱，则九三只能“伏于莽”，“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孙子兵法》）。

[13]升其高陵：九三与九五互乾，乾为陵，为行，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高。为兵之道，在于占领有利地势，故于理、于象皆有“升其高陵”的理由。

[14]三岁不兴：三年也不兴兵作战。乾为天，一岁等于一周天，因爻在九三之位，故曰“三岁”。兴，兴起。

[15]乘其墉（yōng）：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高，九四在巽上，故云。墉，城墙。

[16]弗克攻，吉：离有兵戎之象，巽为入，兵象入于九四，故有“攻”象。然九四乘墉居高，又依恃乾刚，敌攻而不克，故“吉”。

[17]先号啕而后笑：二与五应，互有巽，巽为风，如号啕之声。先遇敌，故曰“先号啕”。旁通于《师》，大师克敌于号啕之后，故曰“后笑”。

[18]大师：《同人》下离上乾，乾为大，“离为甲胄”，借指军旅征战之事。

[19]郊：城外之地。乾为野，上九处外卦与乾之极，故曰“郊”。

[20]无悔：上九处穷极之处，下无所应，本应“有悔”，而上九逸于兵象相争之外，不参与世事，悠悠于郊野之上，得其“同人”而乐，无违“同人”之道，故“无悔”。

【译文】

初九，出门与人志气相同，必无灾害。

《象传》说：“出门与人志气相同”，又有谁能使其有灾害！

六二，仅与同宗血亲的人求同，有难。

《象传》说：“仅与同宗血亲的人求同”，这说明六二以阴柔合和之德与贞静吝惜之心唯与九五和同。

九三，潜伏兵戎于草莽之中，登上高陵频频察看，三年也不敢兴兵作战。

《象传》说：“潜伏兵戎于草莽之中”，这是因为敌人刚强。“三年也不敢兴兵作战”，这说明九三是为了安稳健行。

九四，乘其高墙之上，敌人不能攻打我，吉利。

《象传》说：“乘其高墙之上”，不能为敌方所克，其所以“吉利”，在于九四能知“克”困之因而反正为友。

九五，与人和同时，先号啕而哭，尔后笑容满面，这是因为大军克敌告捷而归，志气相同的人相遇在一起。

《象传》说：一开始就和同于人，乾德真诚中直。待大军相遇，九五战胜三、四之强之后，九五才能与六二言语相合。

上九，在远郊野外而和同于人，也是没有悔恨的。

《象传》说：“在远郊野外而和同于人”，这说明上九的志向未能如愿。

大有卦

大有[1]：元亨[2]。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3]，而上下应之[4]，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5]，应乎天而时行[6]，是以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7]，顺天休命。

【注释】

[1]大有：卦名，下乾上离。《大有》之所以为“大”，就是因为有五阳之实应一阴之虚。乾为天，离为火，天为大，天上之火就是太阳，她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生命。离本为阴卦，有女象。《大有》以阴居尊位，得上下众阳响应。圣人体验到太阳的灿烂光辉能生长万物，也能驱除腐朽，故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治理天下。这是多么好的太平盛世！

[2]元亨：九二处乾之中正之位，故曰“元”，六五下应九二，故有“亨”。

[3]柔得尊位大中：六五为卦主，以阴柔居五之尊位，有中正之德。

[4]上下应之：六居五位，上下之阳皆应之。

[5]其德刚健而文明：外卦为离，离为火，火有文明之象；内卦为乾，乾有刚健之德。

[6]应乎天而时行：离为日，日行天上，顺应天道，以时而行。

[7]遏恶扬善：《大有》之“火”谓天上之火，即太阳。光天化日之下，恶得以“遏制”，美好的事物得到发扬。

【译文】

《大有》卦象征着大有收获：极为亨通。

《彖传》说：“大有收获”，这是因为阴柔居于尊崇之位，身居高位，中正有德。上下响应，这种情况就称之为“大有收获”。《大有》内秉刚健之德，外著文明之光，能顺应天体的规律，按照时节运行，所以大有亨通。

《象传》说：日光如火，高悬于天，象征着“大有收获”。君子遏止邪恶，弘扬善德，顺应天道，美化万物之性和政令。

初九，无交害[8]，匪咎。艰则无咎[9]。

《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九二，大车以载[10]，有攸往，无咎。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11]，小人弗克[12]。

《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四，匪其尫[13]，无咎[14]。

《象》曰：“匪其尫，无咎。”明辨晰也。

六五，厥孚交如[15]，威如[16]，吉。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上九，自天佑之[17]，吉，无不利。

《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注释】

[8]无交害：四失位为“害”、为恶人，初不应四，故云。

[9]艰：初居乾下，虽秉君子之德，然有“潜渊”之艰。

[10]大车以载：《大有》旁通于《比》，《比》下为坤，“坤为大舆”。乾阳为实，载实于上，故云。

[11]公用亨于天子：九三为公侯。亨，通“享”。九三当位且有刚正之德，因此深受君王的信任和重用。

[12]小人：指九四。

[13]尫（wāng）：邪曲不正。指九四以阳居阴，失位不正。

[14]无咎：九四失位不正，故多非议。《本义》曰：“六五柔中之君，九四以刚近之，有僭逼之嫌。”然若能“匪其尫”、“明辨晰”，也可以“无咎”。

[15]厥孚交如：九二与六五应，六五以诚信接应，故其“交”则“孚”。孚，诚信。

[16]威如：乾有阳刚之德，故曰“威如”。

[17]自天佑之：上九位在离上，离为日，日悬于天，又有六五承之，故得天“佑之”。

【译文】

初九，不与恶害相交，自然无有过错。即使是身处患难之中也没有灾祸。

《象传》说：《大有》的初九，无与恶害相交。

九二，用大车承载“大有”之财富，有所前往，没有灾祸。

《象传》说：“用大车承载“大有”之财富”，将物承载在正中就不会失败。

九三，公侯享用天子的宴请之礼，小人则不能享受此种礼遇。

《象传》说：公侯享用天子的宴请之礼，小人受此礼遇必致祸害。

九四，排除自身的邪曲不正，无所祸害。

《象传》说：“排除自身的邪曲不正，无所祸害。”这说明九四能辨明自身的处境。

六五，用诚信与人交往，威严庄重，吉祥。

《象传》说：“用诚信与人交往”，这说明六五用诚信来感化、激发他人的心志；“威严庄重而得到吉祥”，这是因为六五有平易的心情，所以对人无所防备。

上九，得到上天的帮助，吉祥，无有不利。

《象传》说：《大有》上九的吉祥，是来自于上天的佑助。

谦卦

谦[1]：亨。君子有终[2]。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3]，地道变盈而流谦[4]，鬼神害盈而福谦[5]，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象》曰：地中有山[6]，谦。君子以裒多益寡[7]，称物平施。

【注释】

[1]谦：卦名，下艮上坤，艮为山，坤为地。山本应在地上，而在《谦》象中，高山却卑处地下以象征“谦虚”。周公曾曰：“夫《易》有一道焉，大足以治天下，中足以安国家，近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韩诗外传》卷三）须要强调的是，《谦》六四至上六为坤，六二至六四互为坎，则二至五有《师》象。故自五爻始，有用兵征伐之语。谦德有礼，礼不能服之，则须用兵征伐。故用礼谦让的同时还须有武力的准备。当谦则谦，谦而好礼，方可谓之“谦谦君子”。当武则武，武而“用师”，凛然难犯，此《谦》之文武之道。

[2]君子有终：《集解》引虞翻曰：“‘君子’谓三，艮‘终万物’，故‘君子有终’。”

[3]亏盈而益谦：如日高则落，月满则亏，故曰“亏盈”。又如日出则上升，月虚则渐盈，故曰“亏盈”而“益谦”。

[4]变盈：如河水满则溢，山陵高则摧。流谦：地洼则渐平，沟虚则水至。

[5]鬼神害盈而福谦：指富裕过甚则为鬼神所忌害。

[6]地中有山：《谦》卦之内为艮，艮为山，外为坤，坤为地。

[7]裒（póu）多益寡：削减过多者以补充寡少者。裒，削减。益，补充，补助。

【译文】

《谦》卦象征着谦虚：亨通。君子若保持谦虚的美德，就能得到美好的结果。

《彖传》说：谦虚，亨通。天因为能将其光明、雨露下济于地而愈显其光明，大地的本性在于处于低底之处而地气冉冉上升。天道的规律是亏损满盈而补益谦虚，大地的规律是改变满盈而充实谦虚，鬼神的本性是损害满盈而施福于谦虚，人类的本性是厌恶满盈而爱好谦虚。人爱好谦虚，处于尊位就光荣，即使是处于卑贱之位也不可超越，所以君子能有好的结果。

《象传》说：巍峨的高山就在大地之中，这种情形象征着谦虚。因此，君子对待事物的态度是削减过多的，补充不足的，权衡事物，然后公平地施予。

初六，谦谦君子[8]，用涉大川[9]，吉。

《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六二，鸣谦[10]，贞吉。

《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九三，劳谦[11]，君子有终[12]，吉。

《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六四，无不利，撝谦[13]。

《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

六五，不富以其邻[14]，利用侵伐[15]，无不利。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象》曰：“鸣谦”，志未得也[16]。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注释】

[8]谦谦：谦而又谦。

[9]用涉大川：六二至六三互为坎，坎为水。初六本与四应，然失位不能应四，动而变正，则上应六四，涉川而应四，故曰“涉大川”。

[10]鸣谦：九三至六五互震，震为雷，声应六二，故曰“鸣谦”。

[11]劳谦：九三本有“乾乾”、“夕惕”之德，于《谦》中又位居互坎之中，坎为劳，故曰“劳谦”。

[12]君子有终：九三为阳，为一卦之主，故为君子；处艮上，艮为“万物之终始”。

[13]撝（huī）谦：六四本应下应初九，因初九失位不得相应，近取九三而应之。九三居艮上，艮为手，六四在互震中，震为动，手动，故有“挥”象。就卦德而言，六四乘三承五，不敢自安，然因其得位居正，与众阴一起拥护九三，因而与整个《谦》卦的精神保持一致。撝，挥动。

[14]不富以其邻：邻指四、上爻。六五以柔居君位，虽以谦德服众，然众阴乘阳，阴虚而阳实，故不能富。

[15]利用侵伐：六五居尊位，有讨伐之权，故曰“利用侵伐”。

[16]志未得：上六虽有谦虚的美名，但因其柔居偏远之地，使其与九三之相应受到重重阻碍，故“志未得”，有行师之意。

【译文】

谦而又谦的君子，可以涉越大河，吉祥。

《象传》说：“君子谦而又谦”，这说明初六以谦卑来制约自己。

六二，宣扬谦虚的美德，吉祥。

《象传》说：“宣扬谦虚的美德能获得吉祥”，这是因为心中坚守正道的缘故。

九三，有功劳而能谦虚的君子，必然有一个美好的结果，吉祥。

《象传》说：“有功劳而能谦虚的君子”，天下的万民都信服他。

六四，无有不利，发挥谦虚的美德。

《象传》说：“无有不利，发挥谦虚的美德”，说明六四不违背谦虚的法则。

六五，不富裕是因为其邻国的原因，我用武力讨伐，无有不利。

《象传》说：“我用武力讨伐”，只是征伐那些骄横不服的邦国。

上六，宣扬谦虚的美德，就有利于用兵作战，征伐那些不服的小国和都邑。

《象传》说：“宣扬谦虚的美德”，然而心中的志向仍然未能实现。“可以出兵作战”，征伐那些不服的邑国。

豫卦

豫[1]：利建侯行师[2]。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3]，顺以动[4]，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5]，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6]。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7]！

《象》曰：雷出地奋[8]，豫。先王以作乐崇德[9]，殷荐之上帝[10]，以配祖考。

【注释】

[1]豫：卦名，下坤上震，象征着欢乐。从某种意义上看，《豫》是一个描绘音乐和研究乐理的卦，雷声震动万物，这是上天的音乐，它感动着人心，也使整个大地都感到欣喜、振奋、欢乐。圣明的先王感悟雷声之于大地与万物的喜悦和振奋，作乐配天，颂祖娱民，百姓手舞足蹈，歌颂天地，赞扬祖先，敬奉天帝，献给祖先，其乐融融，洋洋大观。《豫》卦以“顺以动”的主要特征启示人们，当雷声在大地上震动时，一则有利于“建侯行师”，二则“天地如之”。雷声是上天献给大地的音乐盛典，表现着地球生命最大的欢乐。

[2]利建侯：震为长子，下临坤，坤为地，为城邑，故曰“利建候”。行师：行军，出征。《豫》六三至六四互有坎象，坎为水，《兵法》云：“兵形如水。”因此，《易》有坎象，多言师。又坎为寇，长子监国御寇，故曰“行师”。

[3]刚应：指九四爻与众阴爻相应。志行：因众阴相应而从，故志向得以实现。

[4]顺以动：坤为顺，震为动，坤下震上，故“顺以动”。

[5]天地如之：指天地之动随着雷声的震动而来。春雷震动时，春天就到了，一年四季之变从此开始。如，随从。

[6]四时：四季。忒（tè）：差错。

[7]豫之时义大矣哉：春雷震动，大地回春，万物欣然复苏，其乐融融，此时、此情、此景关乎民生，故曰“义大”。

[8]雷出地奋：震为雷，坤为地，震为“动”，雷动于地上。

[9]崇：尊崇，赞扬。

[10]殷：兴盛。荐：献。

【译文】

《豫》卦象征着欢乐：有利于建立诸侯，行军出征。

《彖传》说：欢乐，（因为在此卦象之中）有阳刚与阴柔相应，使得心中的志向能实现，顺着事物的本性而动，就会得到欢乐。之所以欢乐，是因为顺应事物的本性而动，所以天地的运行也是这样。更何况封侯建国、出师征战这样的事呢？天地能按照事物本性运动，所以日月的运转就不会出现过错，四季的更替也不会出现差错。圣人顺应事物的本性行动，那么运用刑罚就清楚分明，老百姓也就信服。“欢乐”的时候包涵的意义是多么伟大啊！

《象传》说：雷声发出时，大地都感到振奋，欢乐。先代圣明的君王受《豫》情启发而制作音乐以赞赏美德，并以盛大的场面将其乐歌呈献给伟大的天帝，同时，让祖先的神灵配享其乐。

初六，鸣豫[11]，凶[12]。

《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六二，介于石[13]，不终日，贞吉。

《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三，盱豫[14]，悔，迟有悔[15]。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九四，由豫[16]，大有得[17]，勿疑。朋盍簪[18]。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贞疾[19]，恒不死[20]。

《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上六，冥豫[21]，成有渝，无咎[22]。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注释】

[11]鸣豫：初六阴居阳位，失位在下，上应九四，九四为一卦之主，位在震，震为雷，雷动而“鸣”，故曰“鸣豫”。

[12]凶：初六应四，四在坎中，坎为险，失于位而应于险，故曰“凶”。

[13]介于石：六二至九四互为艮，艮为手，三上为震，震为动，手动于石上，故六二为“攻玉”之事。介，间。

[14]盱（xū）豫：忧而未乐。六三失位居互坎下，坎为疾，故云。盱，忧愁。

[15]迟：六二至九四艮，艮为止，故有“迟”象。有悔：本已“盱豫”有悔，若迟缓，则违背《豫》道，又有其“悔”。

[16]由豫：九四为《豫》之卦主，为众阴之宗主，故众阴之乐皆来自于九四一阳之所为。由，自，从。

[17]大有得：九四为阳，阳为大，一阳得众阴，故曰“大有得”。

[18]朋盍簪（zān）：九四如簪子束发一样，将众阴聚合在一起。朋，阴阴为朋。盍，合。

[19]贞疾：六五虽尊居中位，然失位而不能下应六二，其位又在互坎之上，故曰“贞疾”。贞，贞问。

[20]恒不死：六五尊居五位之中，又乘阳于《豫》，故虽有疾，却能久病不死。

[21]冥豫：天昏地暗还在娱乐。冥，幽也，晦也。

[22]成有渝，无咎：上六处《豫》之极，虽得位于上，然与失位之六三无应，变而有应，则豫而不极，故“无咎”。成，变成，成为。渝，变更，改变。

【译文】

初六，狂呼乱喊地娱乐，有凶险。

《象传》说：“狂呼乱喊地娱乐”，这是因为它欢乐之极，乐极生凶。

六二，攻石治玉，不到一天就做成了，这是一件吉祥可庆的事。

《象传》说：“攻石治玉，不到一天就做成了，吉祥可庆”，这是因为六二以君子之德当位居正的缘故。

六三，忧而未乐，必有悔恨；若迟缓醒悟，必将更加悔恨。

《象传》说：“忧而未乐，必有悔恨”，这是因为六三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

九四，人们依赖他而得到欢乐，大有所得，至诚不疑。这会使自己的朋友像头发括束于簪子一样聚拢在一起。

《象传》说：“人们依赖他而得到欢乐，大有所得”，这说明九四的志向大为成功。

六五，要预防疾病，只要长久地预防就不会死。

《象传》说：“六五要预防疾病”，这是因为他凌乘于九四之刚直之上。“只要长久地预防就不会死”，这是因为六五以阴柔处尊位，行中和之道，故不能败亡。

上六，日昏天暗还一味地耽于娱乐，如改正并有所变化则无灾祸。

《象传》说：“日昏天暗还一味地耽于娱乐”，处于上位之极，怎么能够长久呢？

随卦

随[1]：元亨，利贞，无咎。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2]，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3]，随时之义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4]。

【注释】

[1]随：卦名，下震上兑。随，《说文》：“从也。”从卦象看，下震为男长子，上兑为少女子；从卦德看，上兑为悦，下震为动，联想起来，均有“随”意。《说卦》云：“动万物者莫疾乎雷”，“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故《彖传》以“动而悦”来赞美《随》卦之德。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从中可以看出孔子随从善道的乐观情绪。同样，《随》卦以“元亨，利贞”来赞美随从于善道的品德。

[2]刚来：震为阳卦，附内卦而来。下柔：兑为阴卦，震居阴卦之下，又初九居六二、六三之下。九四、九五居上六之下，均为阳刚下居阴柔之下。

[3]天下随时：《随》有雷来入于泽之象，为秋天之卦，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天下随时而动。

[4]向晦：兑为西方之卦，二阳处于一阴之下，为日落之处，震动而入于兑，故曰“向晦”。向，趋向。晦，日暮，晚上。宴息：休息。六二至九四互艮，艮为止，止则安，君子向晦而止，则有“宴息”之象。宴，安然。

【译文】

《随》卦象征着随从、顺应：大为亨通，有利于做大事，无灾祸。

《彖传》说：随从，阳刚来屈居于阴柔之下，震动而充满喜悦，故有众人相随。大为亨通，做大事而无灾害，因而使天下之物随之以适宜的时机，随从以适宜的时机，意义是多么的伟大啊！

《象传》说：大泽中有雷声，象征着随从。随着日晦天晚之时来到，君子也回家入室休息。

初九，官有渝[5]，贞吉，出门交有功[6]。

《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7]，失丈夫[8]。

《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9]，随有求得[10]。利居贞。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九四，随有获[11]，贞凶[12]。有孚在道以明[13]，何咎？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九五，孚于嘉[14]，吉。

《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上六，拘系之[15]，乃从维之[16]，王用亨于西山[17]。

《象》曰：“拘系之”，上穷也。

【注释】

[5]官：官职，职能。初九为阳，为君子，为长子，为下卦之主，主犹“官”。渝：改变。震为动，动而出，故有变。

[6]出门交有功：初九上无所应，须出门有所交往，以“随”其正，故曰“交有功”。

[7]系小子：依附于小子。系，附，依附。小子，喻初九。

[8]失丈夫：丈夫，喻九五。六二系于初九，不能上应九五。

[9]系丈夫，失小子：初九为“小子”，然已为六二所系。故六三舍初系四，志在“丈夫”，而失去“小子”。

[10]随有求得：阴之为物必有所归属，六三以阴居阳，失位而无应，故随而求之于人，求而得其“丈夫”。且六三因有“居贞”之志，舍其不可乘，得其应所承，故虽有失位之憾，也能有“得”。

[11]随有获：六三随从九四而为其所获。

[12]贞凶：因三、四均有失位之嫌，自六三至上成《大过》，为棺椁之象，故曰“贞凶”。

[13]有孚在道以明：九四邻其五，则上成兑卦，兑为悦，邻其六三，则下互有巽，巽为入，九四置其二者之间，蕴有“入”而“悦”之象。孚，诚信。明，显示。

[14]孚于嘉：九五处《随》之中正，能尽“随时”之义，且以中正刚直之诚信得其“随时”之德，故而能获美善之吉。

[15]拘系之：强迫而使之相附于己。六三至九五互有巽，巽为绳，故《随》之六二、六三、上六皆有“系”字。因上六独处《随》卦之极，穷极乘刚，内无所应，不肯相随于五。九五行王道，故“拘系”而使之从。

[16]乃从维之：使其随从并系属于己。维，系结。

[17]王：指九五。亨：通“享”，其义为“祭祀”。西山：《随》之上卦为兑，兑为西方。又《随》互有《渐》，《渐》之下卦为艮，艮为山，故象有“西山”。在周代时，应指镐京之西的岐山。

【译文】

初九，思想观念随着时机改变，就吉祥，出门与人交往就能成功。

《象传》说：“思想观念随着时间发生改变后”，随从正道就吉利。“出门与人交往就能成功”，这说明初九随从正道就不会有所失。

六二，依附小子，失去阳刚之大丈夫。

《象传》说，“依附小子”，这是因为六二不能同时兼有“小子”与“丈夫”。

六三，依附于大丈夫，失去了小子，随从于人，求而有所得。利于守居正道。

《象传》说：“依附于丈夫”，这说明六三的心志在于舍弃居于己下的初九。

九四，为六三相随而有所获，却有凶险之兆。然而，若于正道之中保持其诚信，使自己的行为光明磊落，有什么灾害呢？

《象传》说：“六三随从九四而为其所获”，但蕴涵的意义则是凶险。“在正道之中保持其诚信”，这是九四保持了光明磊落所立的功劳。

九五，保持诚信于美善之道中，吉祥。

《象传》说：“保持诚信于美善之道中，吉祥。”这是因为九五处于正中之位的缘故。

上六，九五拘捕上六，强迫其相附于己，并使其随从并系属于己，君王因兴师讨逆，祭祀西山。

《象传》说：“拘捕而强迫其相附于己”，因为上六处于穷极之处。

蛊卦

蛊[1]：元亨[2]。利涉大川[3]，先甲三日，后甲三日[4]。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5]，巽而止，蛊[6]。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7]。“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8]。

《象》曰：山下有风[9]，蛊。君子以振民育德[10]。

【注释】

[1]蛊（gǔ）：卦名，巽下艮上。《说文》曰：“蛊，腹中虫也。”可引申为蛊惑、蛊乱等意。《序卦传》曰：“蛊者，事也。”事乱则至于“蛊惑”，故《左传》云：“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蛊》卦之义在除弊治乱。就其卦象而言，它以山下有风来喻指“往有事”。苏轼曾就《蛊》卦何以谓“蛊”做了细致的分析：“器久不用而蛊生之，谓之‘蛊’；人久宴溺而疾生之，谓之‘蛊’；天下久安无为而弊生之，谓之‘蛊’。”“蛊之灾非一日之故也，必世而后见，故爻皆以‘父子’言之。”（《东坡易传》）

[2]元亨：九二以阳居中，上应六五，故曰“元亨”。

[3]利涉大川：初六至六四为大坎之象，初六在巽下，巽为入，入于坎，故云。

[4]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古代以天干、地支记日。天干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甲为天干之首，是一个创制法令的日子，先甲三日即为辛，后甲三日即为丁。欲要治乱，须在先甲之日宣传政令，以期于后甲三日得以治理。

[5]刚上：下卦巽以二阳乘于初六一阴爻之上。上卦艮以上九处于二阴之上，上下卦皆阳刚在上。柔下：下卦初六之阴居于二阳爻之下，上卦二阴爻居于阳爻下。

[6]巽而止，蛊：巽为入，艮为止，入而止，止则不通，不通则“蛊”。

[7]往有事：巽为中女，艮为少男，巽入于艮，有蛊惑之事，然止而不得其入，或生乱事。

[8]终则有始，天行也：天之道，有终则有始。天行，天的运行规律。行，规律性。

[9]山下有风：上卦为艮，艮为山。下卦为巽，巽为风。

[10]君子以振民育德：按《象传》以山比贤人，以风比教化，其卦象比喻贤人传德教以教化万民。

【译文】

《蛊》卦象征着弊乱和整治：大为亨通，有利于涉过大河；应当在“甲”日的前三天准备，至“甲”日的后三天行动。

《彖传》说：蛊之卦象，阳刚之爻居于阴柔之爻上，政令入而弊乱止。弊乱而最终得到整治，是大有可为的亨通之事，它能使天下得到大治。“利于涉越过大河”，这是因为前往则有事可做。“应当在‘甲’日的前三天准备，至‘甲’日的后三天行动”，有终止，也有开始，终而复始，就如同天体的运行一样。

《象传》说：山下吹来一阵风，象征着有乱事出现。这时君子就应以道德来培养百姓，拯救他们。

初六，干父之蛊[11]，有子考[12]，无咎[13]。厉[14]，终吉[15]。

《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九二，干母之蛊[16]，不可贞[17]。

《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18]，无大咎[19]。

《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六四，裕父之蛊[20]，往见吝[21]。

《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22]。

《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23]。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注释】

[11]干父之蛊：正其父辈的弊乱。干，正。

[12]有子考：考，专指去世之父。按卦象，乾为父，初六失位则乾象毁，毁则无父象，故辞称其“考”。父辈有了过错，子能纠正，故曰“有子”。

[13]无咎：子能正父之过，后继有人，故曰“无咎”。

[14]厉：祸乱。初六本上应四，然失位不正，故“厉”。

[15]终吉：子绪父业，故曰“终吉”。初六之“终吉”在其“有子”。

[16]干母之蛊：九二居巽中，为母象，然失位不正，故有“蛊”。

[17]不可贞：九二居下卦之中，此女主内之象，然以阳居阴，故有失位不正之嫌。

[18]小有悔：九三欲正父辈弊乱，然上九失位，以刚济刚，故“有悔”。九三当位居正，故曰“稍有悔”。

[19]无大咎：巽为入，兑为口为言，言之入，意在“干父之蛊”。上无所应，且有艮止，故终言“无大咎”，不如初六“终吉”之好。

[20]裕父之蛊：六四以阴居阴，柔弱而不能如初六、九三之“干父之蛊”，又为艮所止，故只可“裕”之。裕，宽缓，宽容。

[21]往见吝：六四本应下应初爻，然初爻失位不能应。又居艮下，艮为止，故曰“往见吝”。

[22]用誉：六五以柔处尊，居高位而不骄，执权势而不横。秉持美德，子承父业，故理应赢得人们的赞誉。用，因而。誉，赞誉。

[23]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上九处于《蛊》之极，内无所应，仿佛世外之人，不累于位，故可以逍遥于“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超然之境界。

【译文】

初六，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这是说有儿子可以依靠，那么，即使是父辈去世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而且，即使是有一些危害，因为有儿子能纠正并继续父辈未竟的事业，最终也是吉利的。

《象传》说：“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这说明儿子的意愿是继承已去世的父辈的未竟事业。

九二，纠正母辈的弊乱之事，是不可以做的。

《象传》说：“纠正母辈的弊乱之事”，这是因为九二居于下卦之中，得中正之道的缘故。

九三，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稍有悔恨，但没有大的过失。

《象传》说：“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最终并没有什么过失。

六四，慢慢地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前面肯定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慢慢地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即使是往前发展也不能得到功效。

六五，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因而得到人们的赞誉。

《象传》说：“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而受到人们的赞誉”，这是因为六五自己用美德继承了父辈的事业。

上九，不侍奉君王公侯，并把自己的行为看得很高尚。

《象传》说：“不侍奉君王公侯”，这种高尚的心志值得效法。

临卦

临[1]：元亨，利贞[2]。至于八月有凶[3]。

《彖》曰：临，刚浸而长[4]，说而顺[5]，刚中而应[6]。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象》曰：泽上有地[7]，临。君子以教思无穷[8]，容保民无疆。

【注释】

[1]临：卦名，兑下坤上。《临》之阳气渐长，其德壮大，临之于阴，阳大而阴下，故曰“临”。“临”有“大”的意思，而《临》卦的真正意思则是“统治”。根据事物发展的规律，统治者认识到物盛则衰，并以“八月有凶”告诫自己，因此卦中各爻所演绎的方法，就是如何避免“凶”而有“咎”的结局。从“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可以说是机关算尽，但是唯一可取的则是教育对于治国的重要作用。

[2]元亨，利贞：按十二辟卦的运行，《临》之二阳有渐趋增长之势，增至三则动而为《乾》，《乾》有元亨利贞四德，《临》欲变至《乾》，故卦辞同。且九二以阳居中正之位，上应六五，大而能应，故曰“元亨利贞”。

[3]至于八月有凶：《临》为十二月之卦，至八月则变至《否》。此时，有阴消阳之势。

[4]刚浸而长：《临》始于《复》，阳气有逐渐增长之势。刚，指《临》之初、二之阳爻。

[5]说而顺：内卦为兑，兑为说（悦），外卦为坤，坤为顺。

[6]刚中而应：九二居内卦之中，故曰“刚中”。上有六五相应。

[7]泽上有地：内卦为兑，为泽，外卦为坤，为地。地包容泽，所以圣人观此象而知包容民众之心。

[8]君子：指九二。教：教育。因内卦为兑，兑为口，有讲习之象。思：思念，关心。无穷：坤为地，地厚而博大，故曰“无穷”。

【译文】

《临》卦象征着君临天下：大为亨通，有利于做大事。但是时至八月则有凶险。

《彖传》说：“君临天下”，这是因为阳刚有渐趋增长之势，全国上下心悦诚服，随和顺从，君子秉持阳刚之正气，又有六五顺应相亲。不仅大为亨通，而且守正持固，这顺应了大自然的运行规律。“时至八月有凶险”，那是因为接近消亡之时，“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故曰“有凶”。

《象传》说：水泽之上是大地，象征着“君临天下”。君子以无穷无尽的思想道德教育民众，关心民众，并以宽厚博大的胸怀容纳民众，保护民众。

初九，咸临，贞吉[9]。

《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九二，咸临[10]，吉，无不利[11]。

《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六三，甘临[12]，无攸利[13]；既忧之，无咎。

《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六四，至临，无咎[14]。

《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15]，吉。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上六，敦临[16]，吉，无咎。

《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注释】

[9]咸临，贞吉：初九屈居《临》下，然得位居正，上应六四。六四位在互震，又居坤下。初九在兑，兑为言、为悦。雷震于地，言感于震，悦应于坤，故曰“咸临”。其地有所感应，人心也有所感应，故《象传》以“教思无穷”传《临》之大义。咸，感化，感应。

[10]咸临：九二虽以阳居中，上应六五，然位在兑与互震之中，与初九同应坤象，故辞同初九曰“咸临”。

[11]吉，无不利：兑为悦；二至四互震，震为动；三至五互有坤，坤为顺；于是以愉悦之情入顺利之境，以阳中之德上应六五之尊，故“无不利”。

[12]甘临：以甜美之巧言取悦人。兑为口，坤为土，兑口衔坤，故云。甘，美味，引申为美言。

[13]无攸利：六三失位乘阳，上无所应，故无所利。

[14]至临，无咎：六四下以应初九，故曰“至”。初九而应，当位有实，故“无咎”。

[15]知（zhì）临，大君之宜：六五居君王之位，下与九二相应，犹如任用刚健能干的大臣，辅佐自己君临天下。大君，指六五。

[16]敦临：上六处于《临》之极，又处坤卦之上，“坤厚载物”，故云。敦，敦厚。

【译文】

初九，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大事吉祥。

《象传》说：“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大事吉祥”，这说明初九的志向是实行正道。

九二，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吉祥，没有不利的事情。

《象传》说：“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吉祥，没有不利的事情”，这说明九二并非全顺应六五之命。

六三，靠甜美之巧言统治人民，无所利益；若已经为此感到忧虑，则无过失。

《象传》说：“靠甜美之巧言统治人民”，这是因为六三失位不正。“若已经为此感到忧虑”，其过失必不可长久。

六四，以极为亲近的方式统治民众，没有过失。

《象传》说：“以极为亲近的方式统治民众，没有过失”，这是因为六四当位居正。

六五，以聪明睿智统治民众，大人君主应当这样，吉祥。

《象传》说：“大人君主以适宜的方式治理国家”，这说明六五实行的是中和之道。

上六，温柔敦厚地统治民众，吉祥，没有过失。

《象传》说：“温柔敦厚地统治民众，吉祥”，这说明上六的志向在于邦国之内。

观卦

观[1]：盥而不荐[2]。有孚颙若[3]。

《彖》曰：大观在上[4]，顺而巽[5]，中正以观天下[6]，观。“盥而不荐，有孚顒若”，下观而化也[7]。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8]。

【注释】

[1]观：卦名，坤下巽上。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观。艮下为坤，坤为民，九五居巽中，“中正以观天下”，故曰“观”。“大观天下”的真正意图，是要定出一个上下有别、君臣有分的“礼”来。在这个庄严隆重的《观》礼中，一方面赞美着君王有重才尚贤的胸怀，另一方面则强调作为诸侯、臣子，也要有借“观国之光”之盛典尽朝觐君王的本分。九五不仅尊居中正之位，为一卦之主，有君王之气象，而且还秉持阳刚之德“大观天下”，下应六二，观民于下。他就像一个慎于政事、勤政爱民的君王，“观民风”而察得失。设文教以“服天下”。故研究《观》卦之九五，则可见古代君王仁德之博大。

[2]盥而不荐：王弼曰：“王道之可观者，莫盛乎宗庙。宗庙之可观者，莫盛于盥也。至荐简略，不足复观，故观盥而不观荐也。”盥，古代祭祀宗庙时用香酒灌地以降神的祭礼。荐，献贡，指灌礼完毕后，陈列祭品的仪式。盥礼隆重，荐礼简略。

[3]孚：诚信。颙（yóng）：指严肃端正的样子。

[4]大观在上：指九五以阳刚居正，与下之众阴相比，形成大上而下观之象。

[5]顺而巽：《观》之内卦为坤，坤为顺；外卦为巽，巽为风。

[6]中正以观天下：中正，指九五，九五尊居中正之位“以观天下”。

[7]下观而化：下为坤，坤为众，为顺。众观祭祀之典而知君王之威严，诚信悦服，故为其王风所感化。

[8]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九五中正当位并有上九临之；巽为风，为文教；坤为地，为民众，为邦国。卦象成“观民设教”。先王，指九五、上九。省，视察。方，邦国。

【译文】

《观》卦象征着观察：看过祭祀开始时用香酒灌地以降神的隆重仪式后，就可以不再观看后面贡献祭品的过程了。因为你经过庄严隆重的祭典，你的内心对君王的威严已充满崇敬和信服。

《彖传》说：隆重壮观的场面呈现在上面，这种场面蕴涵着和顺和润物的气象，君王以中正之德让天下的人都看到宏大威严的场面。观看的含义在于：“看过祭祀开始时用香酒灌地以降神的隆重仪式后，就可以不再观看后面贡献祭品的过程了，因为你经过庄严隆重的祭典，你的内心对君王的威严已充满崇敬和信服”，这说明在下面观看祭典的人们已从中被感化。而观看大自然的神奇的运行规律，其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不会发生差错，圣人从中悟出“天道”的奇妙，并将其运用于设立教育的意义中，使天下的百姓都能信服。

《象传》说：有风行于大地之上，象征着“观察民风”。先代的君王因此而视察天下邦国，观察民风，实施教化。

初六，童观[9]，小人无咎，君子吝[10]。

《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六二，窥观[11]，利女贞[12]。

《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六三，观我生，进退[13]。

《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14]。

《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15]。

《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上九，观其生[16]，君子无咎。

《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注释】

[9]童观：童，指初六。失位在下，位居坤下，晦昧之至，故云。

[10]小人无咎，君子吝：初六失位，本已晦昧无知，又上无所应，故有所“吝”。

[11]窥观：六二以阴柔之德当位中正，因居内卦之中，有“主内”之象。六二上应九五，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观，为门，望门而观，故曰“窥观”。

[12]利女贞：既为女子，当居中主内，故其所“窥”，合情而不违于礼，故曰“利女贞”。

[13]观我生，进退：生，进也。六三虽失位，然与上应，又近四，四与上均在巽，巽为入，入为进。又六三介于上下卦之间，位在互艮与巽之间，入则有止，故有进退之象。

[14]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六四近于九五，九五为君王之尊，近则得“大观”之气象，为君王所重。

[15]观我生，君子无咎：九五尊居中正之位，为《观》卦之主，观民风以察政绩得失，然后以德教正己、正民，故“无咎”。我，自身。生，生民，庶民。

[16]观其生：上九因其居于九五之上，能观九五而自省，故“无咎”。上九处《观》之上极，既为天下所观，又能“观其生”，省人而自省，可谓观中之观。生，生民。

【译文】

初六，如幼童一样观看事物，这对于小人而言，并没有什么过失，如对君子而言，则为可羞之事。

《象传》说：“初六，如幼童一样观看事物”，这本是“小人”观看事物的方法。

六二，从内向外窥视，利于女子守正持固。

《象传》说：“从内向外窥视，利于女子守正持固”，这对于女子而言，守正则有利，对于男子而言，则是耻辱的事。

六三，观察我自己的行为，就可知进退之可否。

《象传》说：“观察我自己的行为，就可知进退之可否”，这说明六三没有丢失《观》卦所赋予的道理。

六四，观看国家壮丽辉煌的大气象，有利于成为君王的宾客。

《象传》说：“观看国家壮丽辉煌的大气象”，这说明六四是君王的座上宾。

九五，观看天下生民，就可以使君子不犯错误。

《象传》说：“观看天下生民”，就是观察民风。

上九，观察他所治理的百官庶民，君子就可以不犯错误。

《象传》说：“观察他所治理的百官庶民”，自己心中也难以平静。

噬嗑卦

噬嗑[1]：亨。利用狱[2]。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3]。噬嗑而亨[4]，刚柔分[5]，动而明[6]，雷电合而章[7]。柔得中而上行[8]，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注释】

[1]噬嗑（shìhé）：卦名，下震上离。噬，啮。嗑，合。九四如颐中有物，有啮嗑之状，故名之以“噬嗑”。《噬嗑》以其雷电之动、之明象征先王“明罚敕法”的法制之严明，又以“啮合”食物为喻，来形象化说明刑罚、罪行的轻重之别。《彖传》释其为“口中有物”，则“啮”去其物而使之通，以喻刑法，则“利用狱”。《象传》释其为“雷电交加”，则威而有明，法明则民服，刑威则民惧，此刑法之所以存。廉洁与光明是维护法律公正的前提，公正与威力则是法律存在的基础。《噬嗑》的卦象，既以互坎、互艮象征着刑律与囚狱，又以雷电交加象征着震憾性的威力，更以“动而明”的意义昭示执法者要“明镜高悬”。

[2]利用狱：六三至六五互坎，坎为狱，也指刑罚。上卦为离，离为日，日为光明。下卦为震，震为动，动而见明，故“利用狱”。

[3]颐（yí）中有物：《噬嗑》之卦象上下为阳爻，阳为实。中阴为虚，九四如虚中之物，故其象如口中有物。颐，面颊，下巴。

[4]噬嗑而亨：有物在口，使上下相隔，若啮之，则又能使上下相通，故曰“亨”。

[5]刚柔分：下卦震为阳卦，为刚，上为离为阴卦，为柔，故曰“刚柔分”。

[6]动而明：下震为动，上离为明，故曰“动而明”。

[7]雷电合而章：雷声以震动显示出威力，闪电以光耀显示出光明。二者相合，就使其威力和光明显示出来。章，通“彰”，显明。

[8]柔得中而上行：六五柔居离中，离为光明。《乾·文言》曰“本乎天者亲上”，故六五能“上行”。

【译文】

《噬嗑》象征着啮合与刑罚：亨通。有利于施行刑罚。

《彖传》说：口中含有东西就需要啮合。啮合而亨通，震刚在下，离柔在上。当雷声振动时，雷电闪耀出光芒，雷电交合在一起，就使其雷声的威力和闪电的光明显示出来。阴柔居中，其性如地气喜爱上行一样，虽然六五爻因以阴居阳而不当位，却有利于刑罚。

《象传》说：雷电交加，象征着啮合。先代的君王运用这个卦象中所蕴涵的道理，严明法律，公正刑罚。

初九，屦校灭趾[9]，无咎[10]。

《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

六二，噬肤灭鼻[11]，无咎[12]。

《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13]，无咎。

《象》曰：“遇毒”，位不当也。

九四，噬干胏[14]，得金矢[15]。利艰贞[16]，吉。

《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17]。贞厉，无咎[18]。

《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上九，何校灭耳，凶[19]。

《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20]。

【注释】

[9]屦（jù）校灭趾：脚上戴着刑具而伤害了脚趾。初九虽得位，然位处震下，震为足为动。动而前行，遇坎象，坎为险为陷，故有“屦校灭趾”之象。屦，脚上着物。校，古代刑具，桎梏之统称。灭，灭伤，伤没。趾，足。

[10]无咎：初九因“小惩”而防止“大过”，故虽有“灭趾”之苦而终“无咎”。

[11]噬肤灭鼻：《噬嗑》互有《蹇》象，下艮上坎，艮为鼻，鼻没于水中，故曰“灭鼻”。灭，割去。灭鼻，即劓刑，割去犯人鼻子的一种刑罚。

[12]无咎：六二以柔居正，故虽“灭鼻”，终无大刑加身，故曰“无咎”。

[13]噬腊肉遇毒，小吝：六三施刑于人，就像噬咬腊肉一样，不仅很难咬，而且遇到了有毒的物质，故稍有困难。

[14]噬干胏（zǐ）：坎为肉，九四在互坎，故云。胏，肉中有骨。

[15]得金矢：坎为弓，类于箭矢，阳为金。金，为金属材料之统称。矢，指箭镞。这里是以金喻刚，以矢喻直，比喻刑罚之刚直有力。

[16]利艰贞：九四因失位不正，故虽有刑人之力，须从艰难中得之。

[17]噬干肉：六五在互坎上，“坎为血，为赤”，类如干肉，故云。干肉，喻指肉质坚硬。得黄金：黄为中和之色，金为刚直之物。六五失位不正，动而变，阴变阳，则九四至上成乾，乾为金，故曰“噬干肉”。

[18]贞厉，无咎：厉，指危险。六五以阴处阳，以柔乘刚，噬物遇刚，下无所应，故曰“厉”。然处尊柔中，变而成“乾”，故曰“无咎”。

[19]何校灭耳，凶：何，通“荷”，担于肩上。校，刑具。耳，因上九处于《噬嗑》之极，“颐”边近于耳。刑伤至耳，就是伤其首，故曰“凶”。

[20]聪不明：互坎为耳，然上九为坎之不正，故“不聪”。又上卦为离，离为火，本有光明之象，然互为坎，坎为水，为水所灭，故“聪不明”。

【译文】

初九，脚上戴着刑具伤没了脚趾，没有太大的罪过。

《象传》说：“脚上戴着刑具伤没了脚趾”，不重犯以前的罪行。

六二，如咬脆肉一样地割除犯人的鼻子，以使其不再犯大的罪行。

《象传》说：“如咬脆肉一样地割除犯人的鼻子”，因为六二有乘刚之嫌。

六三，噬咬腊肉却遇到毒物，稍有困难，却没有大的灾祸。

《象传》说：“六三之所以遇到有毒的物质”，就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

九四，噬咬干肉，却遇到了骨中的金属箭头。这有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吉祥。

《象传》说：“有利于在艰难中守正而得到吉祥”，这说明九四不能使刑之威、罚之明发扬光大。

六五，噬咬干肉得到黄金一样的东西。事有危险，但最终没有灾难。

《象传》说：“有危险却没有灾难”，这说明六五所用的刑罚是得当公正的。

上九，肩上荷负的刑具伤没了耳朵，有凶险。

《象传》说：“肩上荷负的刑具伤没了耳朵”，这说明上九积恶不改，如不听话的聋子，太不聪明了。

贲卦

贲[1]：亨。小利有攸往[2]。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3]，故亨。分刚上而文柔[4]，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5]。文明以止，人文也[6]。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7]。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8]。

【注释】

[1]贲（bì）：卦名，下离上艮。文饰。《贲》卦之所以“亨通”，在于有“文饰”之美。然君子之德在“正而质”，而不在其“美而饰”。“山下有火”的卦象，使人在火光中看到了文采，也看到了光明。这种光彩对于人类而言，上可以焕发出“天文”，下可以焕发出“人文”。圣人以此知《贲》之光明和文采能有“明庶政”、“化天下”之功。将同有“离”象的《噬嗑》与《贲》做比较，《贲》象为山下火；《噬嗑》象为天上之火，《贲》火有文饰之明，而《噬嗑》之火则为威猛之力；故《噬嗑》“明罚敕法”而“利用狱”，而《贲》虽“明庶政”，却“无敢折狱”。

[2]小利有攸往：按前人所注，“小利”有三指：一是指六五，六五为阴，阴为小。二是指下卦离，为光。上卦为艮，为止，光有所止，故“小”。三是指互下为坎，坎为险，上为艮，为止，下陷而上止，故曰“小有利”。

[3]柔来：指下卦本为乾，乾为阳刚，有阴爻下来而居中。文刚：指变乾为离，离为光明，有文采，文饰乾刚。

[4]分刚上而文柔：《贲》之上卦为阳卦“艮”，下卦为阴卦离。又六二、六五皆以柔中而居阳爻下。

[5]天文：下离为文明，上艮为石，为星斗，如日月星辰垂象于天，故云。

[6]人文：初、二、三，三爻均为人象，故其文为“人文”。

[7]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观察人类自身具有的文明气象与文饰之道，则可知文教有化育人心的功能和作用。

[8]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山映火光，就如同君子内心含有光明一样，以此理政则政明，若为“折狱”之事，则《贲》有其明，而无其威，故曰“无敢”。

【译文】

《贲》卦象征着文饰：亨通。较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文饰一些事情是亨通的，阴柔前来文饰阳刚，所以亨通。卦分为阳刚在上，阴柔、文饰在下，所以较有利于有所前往。阳刚与阴柔交错，形成天空的文章与文明。离卦焕发文明而艮卦有限制，这是人类的文化与文明。观察上天显示出来的文明与文章，就可以知道四季变化的规律；观察人类的文化与文明，就可以使教化成就天下万物。

《象传》说：“山下燃烧着火焰”，它的光芒象征着文饰。君子因此想到自己应该使政务清楚明确，而不敢判决讼狱之事。

初九，贲其趾[9]，舍车而徒[10]。

《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六二，贲其须[11]。

《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12]。

九三，贲如[13]，濡如[14]，永贞吉[15]。

《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六四，贲如皤如[16]，白马翰如[17]。匪寇[18]，婚媾[19]。

《象》曰：六四，当位疑也[20]。“匪寇婚媾”，终无尤也[21]。

六五，贲于丘园[22]，束帛戋戋[23]，吝，终吉[24]。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白贲，无咎[25]。

《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注释】

[9]贲其趾：初九上应六四，六四互为震，“震为足”，故云。

[10]舍车而徒：古时候大夫乘车，初九为“士”，社会地位低下，坐车则与礼不合，故舍车步行。徒，徒步而行。

[11]须：胡须。六二本应上与五应，然五失位无应。六二动而变阳，则二至四互为兑卦，兑为口，六二在口下，故为须。

[12]与上兴：六二以阴居正，然以须为象，则必上附于口，故曰“上兴”。

[13]贲如：指九三在离上，文采焕然。如，语气词。

[14]濡如：九三在互坎之中，坎为水，故云。濡，润泽，滋润。

[15]永贞吉：九三得位居正，变而上应则有《颐》象，《颐》上卦为艮，为万物之终始，故曰“贞吉”。

[16]贲如：六四得位，本与初应，初在离下，离有文明，故云。皤（pó）如：六四动而变，变则为巽，巽为白，故云。皤，白色。

[17]白马翰如：贲互震，震为马。震为动，马动如飞。翰，高。

[18]匪寇：六二至六四互有坎象，坎为寇，然六四动而变则坎象毁，故曰“匪寇”。

[19]婚媾（gòu）：九三之六五互震，震为长子，为夫，下应初九，初九在离，离为中女，卦有婚媾之象。媾，结亲，交合。

[20]当位疑：六四与初应，然中隔有九三，故一方面疑心初九之坚贞，另一方面惧怕九三为难，犹豫不决，徘徊迟疑。

[21]终无尤：若六四守正以待初九之应，则终无他患。

[22]丘园：艮为山，六五为半山，故称。丘，土山。

[23]束帛：六五失位，不能下应六二，动而变阳，则六四与上互为巽，巽为白色，为绳，类如帛。戋戋（jiān）：众多的样子。六五变正则下应六二，六二在离，得文饰之中，故“束帛”有缤纷之状。

[24]吝，终吉：六五失位无应，然变而得正以应二，故始吝而终吉。吝，难。

[25]白贲，无咎：上九处于《贲》之极，绚烂之极而反本，本色为白。又与六五亲比，故“无咎”。

【译文】

初九，把文饰好的鞋穿着在自己的脚趾，不坐车，徒步而行。

《象传》说：“不坐车，徒步而行”，这说明按照礼义是不能乘车的。

六二，文饰胡须。

《象传》说：“文饰胡须”，这说明六二是随着九三而兴起。

九三，文饰得那样俊雅，润泽得那样滋润，做事能够长久地吉祥。

《象传》说：“做事能够长久地吉祥”，最终也没有谁能凌辱自己。

六四，文饰得那样俊雅，一身洁白素雅，白色的马，白得是那样纯洁高贵。那不是来抢劫的盗寇，而是拿着聘礼来求婚的人。

《象传》说：六四当位得正，然心中仍有所疑惧。“那不是来抢劫的盗寇而是拿着聘礼来求婚的人”，这说明六四最终并不会有过失。

六五，一束束洁白的丝帛装饰着山上的园圃，虽有困难，但是最终是吉祥的。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最终能得吉祥，这说明他有喜庆的事。

上九，用纯净洁白的颜色文饰，就不会有过失。

《象传》说：“用纯净洁白的颜色文饰就不会有过失”，这说明九五的心志得以实现。

剥卦

剥[1]：不利有攸往[2]。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3]。“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4]。顺而止之[5]，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6]，天行也。

《象》曰：山附于地[7]，剥。上以厚下安宅[8]。

【注释】

[1]剥：卦名，坤下艮上，象征着剥落。群阴自初至五剥消上九之一阳，阴气盛极，阳气被剥，至于将尽，故曰“剥”。阴盛阳衰，这是《剥》卦总的特征。对于自然而言，阳气将为阴气剥尽，秋风萧瑟，草木凋落。如对社会人生而言，则小人得势，世道混乱，国运衰微。君子观象而知天道，当识时务。一方面，于“剥”之时，“顺而止之”，“不攸往”。另一方面，于《剥》象中，通达物理，“厚下安宅”，守身自重。上九为仅有之阳，悬系于上，如将尽之残阳，令人想起“残阳如血”的凄怆。上九以“硕果”为喻说明阳气之珍贵、重要，并提醒人们戒备“小人”剥削硕果。

[2]不利有攸往：阴长阳消，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故“不利有攸往”。

[3]柔变刚：《剥》道中阴柔使阳刚之气变至五，五本为阳刚之爻，故云。

[4]小人长：阴为小人，阴盛则“小人道长”。

[5]顺而止之：《剥》之卦象为下坤上艮，坤为顺，艮为止。

[6]消息盈虚：即天行，天体运行的规律。消息，消亡与生息。盈虚，盈满与亏虚。

[7]山附于地：山本高峻，其附于地，就有剥落之象。

[8]上：指上卦坤。厚：坤为地，地以“厚德载物”。下：地卑而下。安：地道安静。

【译文】

《剥》卦象征着阳气被剥落：不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剥，就是指阳气被阴气剥落。阴柔改变了阳刚。所以“不利于有所前往”，因为此时小人的势力得到增长。坤之柔顺被艮止之，从卦象上就可以看出这种情况。君子崇尚阴虚消亡和阳盈息长的节气变化，因为这本来就是天体运行的自然规律。

《象传》说：高山依附于地面而耸立，这种情形象征着“剥落”。君子以此而悟出要想宅第安稳，就应该有厚实坚固的基础。

初六：剥床以足[9]，蔑，贞凶[10]。

《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六二：剥床以辨[11]，蔑，贞凶[12]。

《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

六三：剥之，无咎[13]。

《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六四，剥床以肤[14]，凶。

《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15]，无不利[16]。

《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上九，硕果不食[17]，君子得舆[18]，小人剥庐[19]。

《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注释】

[9]剥床以足：上卦为艮，艮为房屋，下卦为坤，厚而载物，故卦有床象。且初动则变震，震为足。又初在一卦之下，也可以“足”象视之。

[10]蔑，贞凶：床“足”既剥落，则人身也无以安之，故贞凶。蔑，通“灭”。

[11]辨：床头。

[12]蔑，贞凶：六二得位居中，然中正而居“剥”道之中，犹君子处于危难之中，故“凶”。且五失位，六二失上应，使安身之所失于上下之间，故曰“蔑，贞凶”。

[13]剥之，无咎：六三虽身处于“剥”中，然与上能应，于群阴剥阳之时，独协助上阳，故虽处于“剥”阳之时，可以“无咎”。

[14]以：却，然而。肤：以自己身体的皮肤紧贴着地面睡。

[15]贯鱼：贯穿排列的鱼群，这里形容宫人按次序排列。六五动而变，变则上卦为巽。《说卦》曰“巽为鱼”。宫人：后宫嫔妃之人。

[16]无不利：六五为君主之位，阴则为后，五阴率群阴以承上之一阳，如受宠于君。

[17]硕果不食：上卦为艮，艮为坚果，上九处剥之极，所以其果实未被剥食，以至于硕大。

[18]君子：上九为阳，阳为君子。得舆：《剥》之下卦为坤，坤为大舆。

[19]小人：上九变则乾刚尽失，成纯阴之《坤》卦。阴为小人。庐：上卦为艮，为房屋。

【译文】

初六，去掉床的足，这就等于削去了正道，结果必然是凶险的。

《象传》说：“去掉床的足”，这等于是毁灭下面的基础。

六二，把床头剥落下来，这同样也是毁灭正道，必有凶险。

《象传》说：“把床头剥落下来”，没有谁赞同，也没有谁来帮助。

六三，处剥落之时，却没有灾害。

《象传》曰：“处剥落之时而没有灾害”，这是因为六三摆脱了处于上下的两阴而独与上九应。

六四，把床剥去而使自己的皮肤紧贴着严寒的地上，有凶险。

《象传》说：“把床剥去而使自己的皮肤紧贴着严寒的地上，有凶险。”这说明六四已经很接近灾难了。

六五，宫人鱼贯而入受君主的恩宠，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引领宫人承接君王的恩宠”，即使是到最终也没有过失。

上九，硕果不曾剥食，当此之时，君子得到大车就会装载着硕果去济世，小人得势则会使天下百姓的房屋也会被剥落殆尽。

《象传》说：“君子得到大车”，这是因为百姓爱戴他，承载他。“小人得势则会使天下百姓的房屋剥落殆尽”，故小人最终也不能使用。

复卦

复[1]：亨。出入无疾[2]。朋来无咎[3]。反覆其道[4]，七日来复[5]，利有攸往[6]。

《彖》曰：“复，亨。”刚反[7]，动而以顺行[8]。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覆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9]。复，其见天地之心乎[10]。

《象》曰：雷在地中[11]，复。先王以至日闭关[12]，商旅不行[13]，后不省方[14]。

【注释】

[1]复：卦名，震下坤上。群阴剥尽阳气后，有一阳来复生于下，故曰“复”。《复》卦象征着阳气回复，正道复兴的情况。一种严冬即将过去，春天将要来到的生机，生动、形象、可喜地展现在人们眼前。卦之初九因及时地回复阳刚之气而得“元吉”，其余五阴中，凡与初阳相得相应者，皆有所得。唯上六因远于初阳而“迷复”，所以有“凶”有“灾”。

[2]出入无疾：出为阳气外长，入为阳气内生，阳气为“生气”，阳气之长、之生之时，人之出入则“无疾”。按卦象解，阳生于初而成震，震为动，动则出。上卦为坤，坤于卦德为“顺”。动而出，出而顺，故曰“无疾”。

[3]朋来无咎：阴以阳为朋，一阳来复，则曰“朋来”。“君子以朋友讲习”，朋来则阳生，阴阳相感，阴以阳通，阴阳相悦，故“无咎”。

[4]反覆：阳气剥尽之时，一阳归复于下，故曰“反覆”。

[5]七日来复：此有二说。一为卦气说：《剥》自《乾》来，剥尽众阳，需六个月，然后成《坤》，至一阳来复则为七个月，一爻为一月，古人称月为日，故为七日。二为爻象说：《坤》之纯阴六爻，以一爻为一日，至一阳来复，计有七日之长。

[6]利有攸往：因阳气来复，下卦成震，震为动，动而顺，顺而往，阳气更生，故曰“攸往”。

[7]刚反：刚，指初阳。《复》之初阳是自《剥》反于《复》，变成震初，故曰“刚反”。

[8]动而以顺行：《复》下震上坤，震动，坤顺，阳气上行而遇顺，是顺势而行。

[9]刚长：阳生于初，阳气有上长之势。

[10]其见天地之心：阴阳的往复循环，皆为了养育万物而来，其一往一复，一动一静之间，皆有生育万物之心。动则阳生，阳生，则万物也生，以此可见“天地之心”。

[11]雷在地中：上坤为地，下震为雷，故曰“雷在地中”。

[12]先王以至日闭关：先王以《复》之卦象为法，在冬至日闭关静养。《乾》为王、为先，《复》为阳始，故曰“先王”。至日，为冬至之日，因此时阳气始生，还很微弱，宜扶而助之。

[13]商旅不行：《复》之初伏有巽，《说卦》曰巽为“近市利三倍”，故巽有“商旅”之象，因冬至时节“先王”也要“闭关”，故使商旅不行于道路。

[14]后不省方：初阳既动，震闭坤门，商旅不行，君后也掩闭于事。后，泛指君王。方，邦国。

【译文】

《复》卦象征着阳气往而复来：亨通。阳气从内生长，出入之间则无从得疾患。朋友前来也不会有什么过失。转来回复是有其规律性的，一般而言，过不了七日就会到了回复之时，在这种情况下，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象征着阳气往而复来，亨通。”阳刚之气又返回于震初，当阳气振动时，顺势往上运行。所以“出入之间则无从得疾患。朋友前来也不会有什么过失”。“阴气剥尽至阳气来复，其运行有其规律性，时间需要七日”，这是天体运行的规律。“不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阳刚之气会随着你的前往而增长。阳气往去复来，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天地哺育万物的善良愿望。

《象传》说：雷处在大地之中，这象征着阳气来复。先代的君王在冬至日要闭关静养，同样，在冬至这一天，商贾旅客也不远行，即使是君王也不巡视四方的邦国。

初九，不远复[15]，无祗悔[16]，元吉。

《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六二，休复[17]，吉。

《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频复[18]，厉，无咎[19]。

《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六四，中行独复[20]。

《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六五，敦复，无悔[21]。

《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22]。用行师[23]，终有大败[24]；以其国，君凶[25]，至于十年不克征[26]。

《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27]。

【注释】

[15]不远复：阳灭于坤道，而复于《复》。比较而言，初九最先来复，故曰“不远复”。

[16]无祗悔：初动得正，于上有应，故无大悔。祗，大。

[17]休复：六二以柔顺居中，下比初阳，阳为仁，处上而亲仁善邻。休，美，善。

[18]频复：指六三处下卦之终，于复道已远，且上无所应，近无所亲。频，皱眉。

[19]厉，无咎：频而求复，未至于迷道，故虽危无咎。厉，危难。

[20]中行：指六四身居群阴之中，当位应初，以行复道。独复：指独六四在群阴之中，能应于先行复道的初九。

[21]敦复，无悔：六五居坤体之中，坤为地，地博大而厚，故六五得厚之实，以厚实之德行回复之道，则必无所悔。敦，敦厚。

[22]迷复，凶，有灾眚（shěng）：上六远离《复》道，易迷路失道，故云。眚，灾异，灾难。

[23]用行师：若三动而得正，则既有《坤》象，又成《师》象。两象均有“行师”之象。

[24]终有大败：坤有阴死之象，且于迷而难复之时，用兵“行师”终则致败。

[25]以其国，君凶：上六无应于内，远迷于《复》，有悖于君道。凶而行师，兵败则国难存。以，用。

[26]至于十年不克征：师败国凶，在这种形势下估量其国力，虽至“十年”犹不能征伐。《系辞》曰：“天九地十”，坤以十数，故曰“十年”。克，能够。

[27]反君道：《复》之所以为“复”，在于复阳，阳为君。上六远于复，迷于复，故曰“反君道”。

【译文】

初九，往而不远就来回复，这样做就没有大的悔恨，大为吉祥。

《象传》曰：“往而不远就来回复”，这说明初九是善于修身正己的。

六二，美的回复，吉祥。

《象传》说：“美的回复，吉祥”，这说明六二能屈己之尊，亲善处在自己下位的仁爱、贤能之士。

六三，蹙额皱眉地回复，虽然有危险，却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蹙额皱眉地回复有危难”，但是，只要努力履行回复善道，就不会有灾祸。

六四，居群阴之中而行为正当，独与先行复道的初九相应以实行回复之善。

《象传》说：“居群阴之中而行为正当，独与先行复道的初九相应以实行回复之善”，这是因为六四能忠诚地遵从“复道”。

六五，敦厚忠实地回复，没有悔恨。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敦厚忠实地回复，没有悔恨”，这是因为他能居中不偏，自我考察是非得失。

上六，迷入歧途而难以回复，有凶险，有灾难。在这种情况下，若用兵作战，则最终必然是大败；同样，若在此时，用于治理国政，则必然使国君也有凶险，以至于十年之期也不能出征。

《象传》说：“迷入歧途而难以回复，有凶险”，这是因为上六有悖于回复阳刚的君道。

无妄卦

无妄[1]：元亨，利贞[2]。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3]。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4]，动而健[5]，刚中而应[6]。大亨以正[7]，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8]！

《象》曰：天下雷行[9]，物与无妄[10]。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11]。

【注释】

[1]无妄：卦名，震下乾上，天上有雷，雷震天威，戒人不可妄行，故卦名“无妄”，就是指“不妄为”。胡炳文曰：“善学《易》者在识‘时’……时当动而动……时当静而静。”（《周易本义通释》）因为“天”以当令之“时”而“育万物”，故“妄”行则不利。而且，虽不妄行，也遭飞来之灾，原因非己之过而在不得“时”。有时，待“时”而动，本身就是“时”来而运转。

[2]元亨，利贞：阳自上来于初，其卦体为乾，乾元得正，下为震，震为动，正而动，故曰“元亨”。二以阴居阴，五以阳居阳，二者皆以中正之德得位居正，故曰“利贞”。

[3]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非正则有灾，故不利于前往。就卦象而言，天上有雷，预示着暴雨的来临，给出行带来困难和危险。

[4]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因震以初九之阳刚从外而来，为一卦之主，而震为内卦，故曰“主于内”。

[5]动而健：下为震，震为动，上为乾，乾为健，故曰“动而健”。

[6]刚中而应：九五以阳刚处中，六二应之，故曰“刚中而应”。

[7]以正：坚守正道。

[8]天命不佑，行矣哉：“无妄之往”则非正道，非正则有“眚”，即使是上天也不会保佑，实不可以行。行，即俗语之“算了吧”。

[9]天下雷行：乾为天，震为雷，又为行，震在天下，故云。

[10]物与无妄：雷动则阳气生长，万物皆生，物皆“与”而不敢“妄”。与，皆。

[11]先王：指上之乾卦。茂：通“懋”，勉励，努力。对时：即与时节对应，按时令培育万物。

【译文】

《无妄》象征着不妄为：大为亨通，有利于做大事。若背离正道就会灾难降临，所以不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无虚妄之行，阳刚自外面而来成为一卦之主而居于《无妄》之卦中，这样的卦象表现出下面是雷声震动上面是刚健威行，九五以阳刚之德居中与六二相应。因为坚守正道，所以有大为亨通的吉祥，这也是自然规律的真实反映。“若背离正道就会灾难降临，所以不利于前往”，也就是说，在天下都没有虚妄之行时，不守正道而有所前往，将到哪里去呢？因为上天是不会保佑，还是算了吧！

《象传》说：天下有震雷之行动，万物皆怀敬畏之心不敢妄为。先代的君王以勤勉之心来配合时节培育万物。

初九，无妄往，吉[12]。

《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13]，则利用攸往[14]。

《象》曰：“不耕获”，未富也。

六三，无妄之灾[15]，或系之牛[16]，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九四，可贞，无咎[17]。

《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九五，无妄之疾[18]，勿药有喜[19]。

《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20]。

《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注释】

[12]无妄往，吉：初九以刚健之德，屈尊处下，以实践其“无妄”之行，故曰“吉”。

[13]菑（zī）：开垦一年的田地。畬（yú）：即耕耘三年的田地。

[14]利用攸往：六二处中得位，上与九五之尊相应，故曰“利有攸往”。

[15]无妄之灾：因为六三以阴居阳，其行为违背了谦和柔顺之道，故虽“无妄”也得灾。

[16]或系之牛：六三至六五成巽象，巽为绳；六二与六四成艮象，艮为手，四爻动则变为坤，坤为牛。故曰“或系之牛”。或，有人。

[17]无咎：九四以阳居阴，本有“咎”象，然下无所应，而上却近于君王之位，乘柔履正，不妄为，故“无咎”。

[18]无妄之疾：四动成巽，巽为木，药材之象。上动则成坎，坎为疾。

[19]勿药有喜：九五居尊处正，以阳履刚，阳盛而疾不深，故其能不服药而自愈。药，服药。

[20]无妄行，有眚，无攸利：上九处于不可妄为之极，唯应静保其身。

【译文】

初九，不要虚妄前往，就会得到吉祥。

《象传》说：“不要虚妄前往”，这是因为初九上行前往能够实现他的愿望。

六二，不耕种收获，不开垦良田，却有利于有所前往。

《象传》说：“不耕耘收获”，这说明六二之志不在于求取富裕。

六三，不虚行妄为却遇到灾祸，这就像有一个人把牛拴在树下，过路的人将它牵走，居住在他家附近的人却受到怀疑，遭到拘捕，这可真是飞来的横祸。

《象传》说：路过的行人牵走了牛，居在家中的人却无缘无故地遭到拘捕之灾。

九四，能够坚守正道，则没有灾害。

《象传》说：“能够坚守正道，则没有灾害”，这说明九四乘柔履正，固守其所有之正道。

九五，行为不虚妄却染上了疾病，即使是不服药也能有病愈之喜。

《象传》说：“行为不虚妄却染上了疾病，不服药而有病愈之喜”，这是因为此九五刚健中正，其疾用不着服药也能自愈。

上九，没有虚妄之行，却有灾祸，无有所利之事。

《象传》说：“没有虚妄之行”，这是因为上九位处穷极之地，动即有灾祸。

大畜卦

大畜[1]：利贞；不家食，吉[2]；利涉大川[3]。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4]，辉光日新[5]。其德刚上而尚贤[6]，能健止[7]，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8]。“利涉大川”，应乎天也[9]。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10]。君子以多识前贤往行[11]，以畜其德。

【注释】

[1]大畜：卦名，乾下艮上。乾为阳为天，天有刚健之德和日月光辉，雨露滋润之美。艮为山，山有藏物之性，笃实厚重之诚。阳实而天大，藏之于山，此“畜”之蓄，象征着大有蓄积。然《大畜》之所以为“大畜”，其根本的意义不仅在“物”，“畜”之于己，则为“以畜其德”；“畜”之于人，则可“尚贤”；“畜”之于上，则可“上合志”、“道大行矣”。概而言之，畜之所谓“大”，就在于以所蓄之资“养贤”。

[2]不家食，吉：既有大畜之资，应当养贤能之士，以不使其在家自食，如此则有吉祥。

[3]利涉大川：有大畜之资，又顺应天道，则无须忧险，故“利涉大川”。

[4]刚健笃实：乾体有刚健之性；艮为山，山有厚实、静止之德。

[5]辉光：辉耀其光荣。日新：日日增新其品德。

[6]其德：指卦体所蕴涵的品格。刚上：指上九，以阳刚之德而居卦之上。尚贤：艮为贤人，居于乾上，乾为君、为朝廷，贤人在朝廷之上，是国君能尊重贤人。尚，崇尚。古代贤者常隐居山中，故以山喻贤人，也是常理。

[7]能健止：健，指下卦乾，乾为健。止，指上卦艮，艮为止。

[8]养贤：《大畜》三至上有《颐》象，颐，颐养。艮为宫阙，在朝廷之上，故《大畜》有“养贤”之象。

[9]应乎天：顺应天道。卦之上体为艮，应下体之乾，故称“应天”。

[10]天在山中，大畜：天本来就大，有山能畜天，山可谓大。天之光辉能照耀山中，使山生出万物而“养贤”，其天德更是大，故曰“大畜”。

[11]君子：指乾。识（zhì）：记住。

【译文】

《大畜》卦象征着大有蓄积：利于守正持固；不使贤能之士在家自食，就有吉祥之事；有利于涉越大河。

《彖传》说：大有蓄积，品格笃信诚实，行为刚健，辉耀其光芒以使品德每日都能有所增新。其道德以阳刚充满着上进之势而又崇尚贤能之士，能够刚健而有所抑止，所以宏大而正直。“不使贤能之士在家自食”，所以能够养活贤能之士。“有利于涉越大河大川”，能顺应天道。

《象传》说：天畜于大山之中，这种景象就称作“大畜”。君子效法“大畜”之德，多多地识记前代贤人的事迹，所以能蓄积其美德。

初九，有厉[12]，利已[13]。

《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九二，舆说[14]。

《象》曰：“舆说”，中无尤也。

九三，良马逐[15]，利艰贞[16]；日闲舆卫，利有攸往[17]。

《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18]。

《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五，豮豕之牙，吉[19]。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九，何天之衢[20]，亨。

《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注释】

[12]有厉：初九当位而上应六四，然为九二、九三阻隔，又六四在震，“震为动”，动则不能畜。

[13]利已：既知前进就会有危险，那么停止前进就较为有利。已，止。

[14]舆说（fù）：九二至六五为震，震为动，为车。九二至六四为兑，兑为毁折，有脱落之象。舆，车。说，脱落。，车箱下部勾连底板与车轴的部件。

[15]良马逐：乾为良马，震为警走。九三本与上九应，然均为阳爻，当如无应而有进之象。上九为天衢之途，畅通无阻。

[16]利艰贞：九三得位而正，又有良马为骑，故云。艰贞，占问艰难之事。贞，占问。

[17]日闲舆卫，利有攸往：虽有良马，也要有娴熟的驾驭技能和防卫准备，才能上合其志。闲，习，练习。卫，护，防备。

[18]童牛之牿（gù），元吉：小牛的角初生时，喜用其触物。触物则易折，束缚以牿，既可防牛角不伤，也可防牛角伤人，故“元吉”。童牛，小牛。六四为阴，阴为小，又九二至六四为兑，兑也为小，兑为羊，因有角而类如小牛。且以动变而言，则六四动则与上九成离，离为牛，牛象在下，也有小牛之象。之，犹言“有”。牿，缚在牛角上以防牛触人的横木。

[19]豮（fén）豕（shǐ）之牙，吉：九二动而变正，与六四成坎象。九二居坎中为豕，六五将其阉割，虽有其尖牙，也不能害人，故吉。豮，阉割过的猪。豕，猪。

[20]何天之衢（qú）：艮为路，在乾上，故有天衢通道之象。何，多么。衢，大路。

【译文】

初九，有危险，有利于停止前行。

《象传》说：“有危险，有利于停止前行”，这说明初九不冒险前行。

九二，车脱掉了车而不能前进。

《象传》说：“车脱掉了车而不能前进”。然居中而上应于六五，故没有多大的过失。

九三，驾着良马在奔逐时，即使是道路艰险，也是吉利的；不断地熟练车马防卫技能，有利于有所前往。

《象传》说：“有利于有所前往”，这是因为九三与上九的大畜之志相合。

六四，将横木做成的框束缚在小牛的头上，大为吉祥。

《象传》说：“六四爻大为吉祥”，这是因为他有喜庆之事。

六五，被阉割过的猪，其尖利的牙被制服，故吉利。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祥”，是因为“豮豕之牙”被制服，值得庆贺。

上九，何等通达的天上大路，亨通。

《象传》说：“何等通达的天上大路”，这说明上九的“大畜”之道如同大路一样畅通。

颐卦

颐[1]：贞吉。观颐，自求口实[2]。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3]。观颐，观其所养也[4]；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5]！

《象》曰：山下有雷[6]，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7]。

【注释】

[1]颐：卦名，震下艮上。《序卦》曰：“《颐》者，养也。”其卦象中虚外实，有口中含物咀嚼之象，故象征着颐养。众生得养而能生，贤者得养而能用。养有两种，或“求实”自养，震在下为动、为朵颐、为自养；或为人所养，艮在上，为静、为贤者、为灵龟，贤者以灵龟比德，故被养。自养者动，被养者静。《颐》下动而上静，养则以下养上，故下三爻皆“凶”，上三爻皆“吉”而“无咎”。

[2]观颐，自求口实：观其所养，则可知养生的道理。

[3]养正：指六二当位居正，中正仁和，为上下虚涵颐养。

[4]观其所养：观察所养，则可知“所养”者何人、何德而为圣人颐养。

[5]颐之时大矣哉：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万物皆生之以时，人得其养也应之以时。失时则贤者隐，万民苦。

[6]山下有雷：山止于上，雷动于下。一静一动中，言语、咀嚼、饮食之事皆在其中。

[7]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君子观察颐象而知见颐养之道。

【译文】

《颐》卦象征着颐养：吉利。观察事物的颐养情况，应当明白自食其力的道理。

《彖传》说：颐养，做事吉利，这说明用正道养身就会吉祥。观察颐养之道，就是观察所颐养的人；而观察自求口中食物，就是观察自养之道。天地之大能养育万物，圣人效法天地养育万物之道，颐养贤能之士及其千门万户的民众，颐养贤人和百姓，时间起着很大的作用。

《象传》说：静止的山下有雷震动，这种情形象征着颐养。君子因此而大受启发，慎言少语，节制饮食。

初九，舍尔灵龟[8]，观我朵颐，凶[9]。

《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六二，颠颐[10]，拂经于丘颐[11]，征凶[12]。

《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六三，拂颐，贞凶[13]，十年勿用[14]，无攸利。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六四，颠颐，吉[15]。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16]。

《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六五，拂经，居贞吉[17]；不可涉大川[18]。

《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上九，由颐，厉吉[19]。利涉大川[20]。

《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注释】

[8]尔：指六四。灵龟：《颐》之上卦为艮，艮有山龟之象。龟在古代为神器，更何况“灵龟”，比喻为美德。

[9]观我朵颐，凶：舍灵龟而观我之大吃大嚼，有贪禄之心，“贪”则不正，故凶。我，指初九。朵颐，鼓腮嚼食。初九在震，震为动，有大吃大嚼的样子。朵，喻腮帮鼓起的样子。

[10]颠颐：指六二处下体之中，本该应于六五，反而颠倒上下去养初九。颠，颠倒。

[11]拂：违反。经：常理。丘：指六五，上艮为山，五在半山，故曰“丘”。

[12]征凶：六五为阴，六二也为阴，因此六五无应于六二，故有“征”则“凶”。征，出行。

[13]拂颐，贞凶：六三失位不正，虽有上应，然上也不正，不正而应，故“贞凶”。拂颐，指六三失位不正。

[14]十年勿用：卦中有坤象，坤为地，地数为“十”。六三失位不正，又与不正之上九相应，故虽待至十年，也不为所用。

[15]颠颐，吉：居位得正，下应于初，虽其“颠颐”之实，也可为“吉”。

[16]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眈眈，威猛而视的样子。逐逐，不断地求取。六四有应于初，其下交也不轻视亵渎，故曰“虎视眈眈”，威而不猛以待之。因有所养，求食不断，故曰“其欲逐逐”。

[17]拂经，居贞吉：六五与六二无应，近顺于上九而居。艮为门阙，有居象，居正则“吉”。

[18]不可涉大川：六五在艮，艮为止，如贤士在上，宜居正静养。《颐》中为坤，坤有川象，然六二失位，六五不得其应，故六五依上而居则吉，不能屈尊而下养不正之人。

[19]由颐，厉吉：《颐》从上九而来，上九为众阴所承，虽失位有“厉”，然有众阴在下，故“厉”而有“吉”。由，从，自。

[20]利涉大川：五、上易位则卦成坎象，虽二者均失位，然上在坎外有应，故“利于涉”，五在坎中无应，故“不利”。

【译文】

初九，舍弃你的灵龟，却观看我鼓起腮帮子大吃大嚼，这是有凶险的。

《象传》说：“观看我鼓起腮帮子大吃大嚼”，这没有什么贵重可言。

六二，颠倒“颐养”之理，违反以下养上的常理，而向处在山丘之上的六五去求食，其前行必有凶险。

《象传》说：“六二前行必有凶险”，这说明六二前行将失去同类的帮助。

六三，违背“颐养”之常理，做事就会有凶险，因为十年也不能为君王所用，故无有所利。

《象传》说：“十年也不能为君王所用”，这是因为六三大悖于“养正”之道。

六四，颠倒颐养之道，却有吉祥。这是因为六四如老虎一样威猛地注视着初九，不断地求取所养之食，却没有过错。

《象传》说：“颠倒颐养之道，却有吉祥”，这是因为六四能够向下广施光明的美德。

六五，违背常理，居住在家就吉利，不可以涉越大河。

《象传》说：“居住在家就吉利”，这说明六五顺于上九的缘故。

上九，天下众生依赖他而获得颐养，虽然有危险，但是，最终仍然能获得吉祥。有利于涉越大河。

《象传》说：“天下众生依赖他而获得颐养，虽然有危险，但最终仍然能获得吉祥。”这说明上九得颐养之福，大有喜庆。

大过卦

大过[1]：栋桡[2]；利有攸往[3]，亨。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4]。“栋桡”，本末弱也[5]。刚过而中[6]，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7]。“大过”之时大矣哉[8]！

《象》曰：泽灭木，大过[9]。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10]。

【注释】

[1]大过：卦名，巽下兑上。过，越也。过分，太甚。阳为大，阴为小，其卦四阳过盛而居中，上下皆为阴小，故曰“大过”。其义有二，一是阳刚之气过大而有失，二是强大过人者才能拯救危难。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在《大过》中，君子于灭顶之灾时，进而不惧，退也“无闷”，令人想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苏洵《权书·心术》）的境界，而其“独立不惧”的精神更能证明君子“拯救危难”的能力和品德。

[2]栋桡（náo）：下巽为木，中阳为大，木而大，故为栋梁。两阴在外而柔弱，力不胜其任，故“栋桡”。栋，房屋的栋梁。桡，通“挠”，弯曲，扭曲。

[3]利有攸往：卦下为巽，为恭顺而入之象；上为兑，为说（悦），是以恭顺而入其喜悦之境，故曰“利有攸往”。

[4]大者过：过，过越。唯阳刚强大之才、之德，方能“过”其大难。

[5]本末弱：初六为本，上六末，两爻均为阴柔弱小之象。

[6]刚过而中：刚为九二，以阳居阴，失位无应，然变而正，则与九五之中正相应。

[7]利有攸往，乃亨：九二过三、四而应九五，恭顺地进入喜悦之境，故利往而“亨”。

[8]“大过”之时大矣哉：栋为屋之脊梁，国之栋梁，“栋桡”则屋坏而国败。此种情况于国、于家都是大难之时，非大能过人者不能胜任拯难之责。

[9]泽灭木，大过：上卦为兑，兑为泽；下卦为巽，巽为木；灭，淹没。泽有润木之水，然泽水“大过”，则会淹没近水的树木。

[10]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君子在衰难之时，卓尔独立，没有畏惧，隐遁于世而无所郁闷，其操行品德也不会改变。

【译文】

《大过》卦象征着大有过越：栋梁扭曲；有利于有所前往，亨通。

《彖传》说：“大有过越”，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战胜大难。“栋梁扭曲”，这是因为栋梁的本末都弱。越过刚强的九二，然后与九五之中正相应，这种过程说明九二将柔顺地进入喜悦的境界，故有利于有所前往。因为前往则必得其亨通。这说明“大过”之时的功绩是多么的宏大啊！

《象传》说：水泽淹没了树木，这象征着“大过”。君子处在“大过”之时，独立而无所畏惧，即使是逃避现实世界也不感到郁闷。

初六，藉用白茅[11]，无咎。

《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12]，无不利。

《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九三，栋桡[13]，凶。

《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四，栋隆，吉[14]。有它，吝[15]。

《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16]，无咎无誉[17]。

《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18]。

《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注释】

[11]藉（jiè）用白茅：古代祭祀时，要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祭口，以示敬神之意。藉，衬垫。白茅，洁白的茅草，指初六，因其在巽下，巽为草木，刚爻为木，阴爻为草，巽为白，故曰“白茅”。

[12]枯杨生稊（tí），老夫得其女妻：下卦为巽，巽为木；九二至九四互有乾象，乾为父，为老。巽木之“父”，故曰“枯杨”。九二生于巽中，上应九五，九五无应，九二动则变，变则有应，应在兑，兑为少女，故曰“老夫得其女妻”。稊，杨柳树上新生的枝叶。

[13]栋桡：九三处巽之极，故有“栋”象。九三上应上六，上六柔弱不能支持，又在兑上，兑为毁折，故曰“栋桡”。

[14]栋隆，吉：九四以阳处阴，在“栋桡”之险中，犹弱而得强之拯救，使栋梁隆起而获得吉利。

[15]有它，吝：本有弱质，因居阳得免，若应于初，将过柔而不能救“桡”。

[16]老妇得其士夫：九五在《乾》为君，故曰“士夫”。《乾》旁通于《坤》，《坤》为老母，《坤》生《乾》而有“士夫”。

[17]无咎无誉：以士夫之才，于“栋桡”之时未拯难建功，只与老妇相配，故“无咎无誉”。

[18]过涉灭顶，凶。无咎：兑泽为水，水太深难以徒步涉越。“灭顶”本为凶事，然死于拯难之义，也是死得其所，故“无咎”。过，超过。涉，徒步过水。顶，头顶。

【译文】

初六，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在祭品之下，就没有过错。

《象传》说：“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在祭品之下”，因为初六就如同衬垫的茅草，柔软地处于下位。

九二，枯槁的白杨树生出了嫩芽和新枝，一个老汉娶了一个年少的娇妻，这没有什么不吉利的。

《象传》说：“老汉娶得少妻”，虽然年龄超过很多，但他们相处得还是很亲和的。

九三，栋梁弯曲，有凶险。

《象传》说：“栋梁弯曲”有凶险，但是，因为过刚，九三不能再承受辅助。

九四，栋梁隆起，吉利。若应于其他，则有难。

《象传》说：“栋梁隆起而获得吉利”，这说明九四不应被下柔所“桡”。

九五，枯槁的白杨树开出了新鲜的花朵，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配了一个强壮的丈夫，没有什么过错，也得不到人们的赞誉。

《象传》说：“枯槁的白杨树生出了新鲜的花朵”，这怎么能够长久呢？“老态龙钟的妇人配了个强壮的丈夫”，虽没有什么大过失，但也是可羞、可丑的事。

上六，涉水过深以至于淹没头顶，有凶险。但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涉水过深以至于淹没头顶而造成凶险”，这是因为上六拯难死节，故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可以追究。

坎卦

习坎[1]：有孚维心[2]，亨。行有尚[3]。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4]。行险而不失其信[5]。维心亨，乃以刚中也[6]。“行有尚”，往有功也[7]。天险不可升也[8]；地险山川丘陵也[9]。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10]！

《象》曰：水洊至，习坎[11]。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12]。

【注释】

[1]习坎：习，按卦象，习有“练习”、“重叠”两义。坎，卦名，坎下坎上。“坎”为水，阳陷于阴中，故曰“坎为险”。又坎又有坑象，故又为“陷”，坎上有坎，就是陷而有险，险中有险，这样的险难之事，必须经过练习，才能涉渡通行。“习坎”就有重险和练习二个意思。按《易》常例，卦名前不加其他的字，唯独《坎》卦因为险难重重，所以特加“习”字以名之。这一方面说明坎“重”则险也“重”，另一方面，则强调人要战胜险陷之难，就必须熟习地掌握技能。而《彖传》则从道德方面指出，战胜险难还要心怀诚信之德，以“常德”来行事，以常德来“习教事”。《坎》卦“险而有凶”与“险而无凶”的爻辞各占一半，这也是《坎》卦含有的深义，即险能害于事，也能利于人。古人对待险陷的态度是积极而乐观的，观象取法于天地之险，然后“设险”而“守国”，于险难之中“行有尚”而“往有功”，如《彖传》之所谓“险之时用大矣哉”。

[2]有孚维心：用诚信之德维系心灵。孚，诚信。阳为实，为君子，阳居坎中，中有诚信。维，维系，系结。心，《说卦》：“坎为心。”

[3]行有尚：这里指九二。九二失位，若变而前行，则与九五之君相应。尚，崇尚。

[4]水流而不盈：此言喻险之极甚，以释其“重险”之义。

[5]行险而不失其信：二、五以阳刚之德居于卦中，刚中而实，实则有诚信。

[6]乃以刚中：指九二、九五以阳刚居坎中。

[7]往有功：九二失位无应，变正而上应于五，五为君王，应之必能建功立业。

[8]天险不可升：天险是相对于地险而言，王公“设险”以“守国”。其地险可以仿效，其天险难以仿效，故曰高“不可升”。

[9]地险山川丘陵：山川丘陵皆含有地险。坎为川，坎之互卦有艮，艮为山，故《坎》中之险全在其中。

[10]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承上句，圣人仿效天险、地险，以山廓为城，沟渠为险，设险以守其国。这是险之“用大”的积极作用。

[11]水洊（jiàn）至：坎与坎相连，即水接连流注之象。洊，一再，接连。

[12]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坎水接连不断地流动，经常如此。君子仿效这种情况，以长久的美德做事、熟习政教之事。君子，指九五。常，长久地保持一种美德。习，熟习。

【译文】

《坎》卦象征着重重陷阱和险阻：若以诚信之德维系心灵，也能亨通。勇敢前行会受到人们的赞赏和崇尚。

《彖传》说：“坎水相重”，意味着有重重的险阻。川流不息的水却不能使坎坑满盈。走在险陷之中，却能以诚信之德维系心灵。心气亨通，这是因为九五以阳刚之德居于中正之位。“行为能得到人们的崇尚”，因为前往就可以建立功业。天险有高不可升之势，地险有山川丘陵的坎坷不平。王公从观察天险与地险中，悟出设立险要之关以守卫国家，这说明坎险的意义和作用是多么的宏大。

《象传》说：水流接连不断地来到，险而又险。君子要像不断的水流一样保持持久的德行，常常地熟习教育事务。

初六，习坎[13]，入于坎窞[14]，凶。

《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九二，坎有险[15]，求小得[16]。

《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六三，来之坎坎[17]，险且枕[18]，入于坎窞，勿用[19]。

《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六四，樽酒，簋贰[20]，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21]。

《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22]，无咎。

《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上六，系用徽，窴于丛棘[23]，三岁不得，凶。

《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注释】

[13]习坎：习，指坎坎相重。

[14]窞（dàn）：指小而深的坑。初六在坎底，处在坎之深处，如坎中还有其小坑。

[15]坎有险：九二以阳居阴，失位无应，且九五也陷于坎中，无力为援，只能乘初比三，然初、三均失位，故“有险”。

[16]求小得：九二以刚处中而与初、三相比，此二爻皆力小，故只能“求小得”。

[17]来之坎坎：六三以阴居阳，失位无应，身处两坎之间，出则有坎，居则亦坎。来之，犹言“来往”。

[18]险且枕：六三处于两坎之间，为下坎之极，临上坎之初，其险情、险象迫近于身。枕，临近。

[19]入于坎窞，勿用：进退入于坎，皆遇“坎”险，纵然是有力也是徒劳，故曰“勿用”。

[20]樽酒，簋（guǐ）贰：《坎》互为《颐》，有坤象、食象。坎为酒，坤为器，艮为食物。樽，古代盛酒的器皿。簋，古代盛放食物的器皿。

[21]用缶，纳约自牖（yǒu），终无咎：六四于重险之时，居多惧之地，比五而承阳，有近于九五之君，亲五之象。因九五陷于坎险之中，六四“用缶”，将“樽酒簋贰”从窗户纳入。这种情形就是内结其诚，外尽臣道，故“终无咎”。缶，陶土制成的罐子。纳，入。约，少，俭约。牖，窗户。

[22]祗（zhī）：通“坻”，小丘，指九五。坎互为《颐》，颐上为艮，艮为山，九五为半山之象，故曰“丘”。

[23]系用徽（mò），窴（zhì）于丛棘：上六居险峭之处，就如犯峻峭之法，所以被“徽”之绳系缚后，置于丛棘。系用徽，系，系缚。徽，绳索。上六动则变，变则上卦成巽，巽为绳。徽，三股线扭成的绳索。，绳索。窴，通“置”。丛棘，坎为棘，喻指监狱。

【译文】

初六，在重重险陷中，又陷入坎中的坑中，这真是凶险啊！

《象传》说：“在重重险陷中，又陷入坎中的坑中”，这是因为初六违背了战胜险陷之难的道德和方法，所以必有凶险。

九二，坎水之中有凶险，只能于险情中谋求小得。

《象传》说：“于险情中谋求小得”，这是因为九二没有足够的力量出于险难之中。

六三，来去都会陷入坎险之中，凶险难安，因为他陷入坎水的陷坑之中，处于这种境地，即使是有才能，也不能使用。

《象传》说：“来去都会陷入坎险之中”，最终也不会有所功效。

六四，一樽薄酒，两簋淡食，用朴拙的瓦缶盛物，从窗口递给受难的人，最终不会有过错。

《象传》说：“一樽薄酒，两簋淡食”，这说明六四接近刚阳中正的九五之君。

九五，陷坑尚未填满，小丘已经整平，没有灾祸。

《象传》说：“陷坑尚未填满”，这样说明“小丘”的中正之道尚不能光大。

上六，被绳索捆缚后，又被投置于监狱中囚禁，三年而不能释放，这真是一件凶险的事。

《象传》说：上六因为失去正道，凶险之事将延续至三年后。

离卦

离[1]：利贞，亨[2]。畜牝牛吉[3]。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4]。重明以丽乎正[5]，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象》曰：明两作[6]，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7]。

【注释】

[1]离：卦名，离下离上。离，丽也；丽，著也，八纯卦，象日，象火。“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给大地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温暖，使“百谷草木丽乎土”。因为她有内柔外刚的品性，并能以柔顺正。这样，就有了《离》卦的“化成天下”之功，也有了《离》卦的“重明”、“两作”之德。圣人效法此德，就以“继明”之志，照耀四方之邦。

[2]利贞，亨：《离》卦的二与五俱是阴爻，处于上下两卦之中，以柔处正，行正则得亨通。

[3]畜：畜养。牝牛：母牛。《离》旁通于《坎》，《坎》之二、五变则为《坤》，《坤》为牛，牛外强而内顺，《离》之本义在柔顺于正。又《离》之二、五皆为阴柔，如牝牛之象。

[4]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离为日，旁通为《坎》，坎为月。《离》互为《大过》，《大过》下为巽，巽为草木，故日月之光照明于天，百谷草木附着于地。

[5]重明：离上有离，就是重明之象。

[6]明两作：二离相重，喻指光明不断。太阳今日落山，明日又升起。作，升起。

[7]大人：指二、五两爻以柔居正，处离之中。四方：即震东兑西，离南坎北。

【译文】

《离》卦象征着附着于光明：有利于做大事，亨通。畜养母牛可获得吉祥。

《彖传》说：离，象征着附着。日月附着于天空，百谷和草木附着于土地。离有双重之明附着于正道，于是就化育成天下万物。因为她以柔美之性附着于中正之道，因此就“亨通”，（母牛具有这样的品格）所以这个卦象也象征着“畜养母牛可获得吉祥”。

《象传》说：光明接连不断地升起，象征着“附着”。大人仿效光明所具有的品德，以连续不断的光辉照耀天下四方。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8]。

《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六二，黄离[9]，元吉。

《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九三，日昃之离[10]，不鼓缶而歌[11]，则大耋之嗟[12]，凶。

《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九四，突如其来如[13]，焚如[14]，死如[15]，弃如[16]。

《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17]。

《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上九，王用出征[18]，有嘉折首[19]，获匪其丑[20]，无咎。

《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言所出征者，除去民害，以正邦国故也[21]。

【注释】

[8]履错然，敬之，无咎：因初九在下，为离之始，上无所应，故惧而敬之则“无咎”。错然，恭敬的样子。

[9]黄离：黄，中和之色。这里是以黄色喻六二居中不偏的美德。

[10]日昃（zè）：九三处下离之终，其明将没。昃，偏斜，太阳偏西。

[11]不鼓缶而歌：承上句以日昃喻暮年，劝勉老人要珍惜时光，乐观地对待人生。鼓，敲打。缶，古人敲打作乐的陶制瓦器。

[12]则大耋（dié）之嗟：承前二句，说明若老而不知乐观，就会空有哀嗟。耋，六十岁至八十岁的老人，这里泛指老人。嗟，忧叹之辞。

[13]突如其来如：这里喻指太阳的起落仿佛突然之间的事。如，语气词，表陈述。

[14]焚如：至六四则太阳高照，就像点燃焚烧东西一样的炎热。

[15]死如：九四逼近至尊的九五之位，但因失位，想要再往上进炎热更甚，故其命不能长久。

[16]弃如：九四上无所应，下无所承，故曰“弃如”。

[17]出涕沱若，戚嗟若，吉：六五失位，九四迅速地逼近，欲伤害六五，故六五有“涕沱”、“戚嗟”之哀。六五上居《离》中，下应六二，六二不得其应，形成大坎之象，坎为水，有“涕沱”之象。又三至五互为兑，兑为口，有“戚嗟”之象。但是，六五有柔顺之德，故能得众人之助，嗟而不失其“吉”。涕，眼泪。沱，流泪的样子。戚，忧伤。嗟，哀叹。

[18]王用出征：上九处《离》之极，众皆亲附，若有不亲附者，上则出征用师以伐之。日为君，则《离》也为君王。“离为甲胄，为戈兵”，有“出征”之象。在“修我戈矛”的时代，古代中国的先贤就已经将战争的武器定义为“火”。在六十四卦中，占测战争的卦大都包含有《离》卦的元素。又《离》主南方，所以，谈到战争时，我们往往习惯于说“南征北战”。

[19]嘉：嘉美之功。折首：折断敌人的首级。《离》互为《大过》，兑为毁折，故“折首”。

[20]获：俘获。匪其丑：因上九失位不能应于三，故非其类。匪，通“非”。丑，类。

[21]“言所出征者”三句：在《离》卦中，我们几乎没有感觉到战争的残酷，因为那些“出征、折首”的目的是“为民除害”和“正邦”。

【译文】

初九，走路、做事都谨慎，谨重地对待自己的言行，就不会有过错。

《象传》说：“走路、做事恭敬谨慎”，就是为了避免灾害。

六二，黄色附着于天空时，就会有大的吉利。

《象传》说：“黄色附着于天空时就会有大的吉利”，这说明六二秉持着中正之道。

九三，西落的太阳附着于天空，此时若不敲打缶器、唱歌自乐，那么，垂暮之年时就只能徒自哀叹，这本身就是一件凶险的事。

《象传》说：“西落的太阳附着于天空”，夕阳在天的时间怎么能够长久！

九四，太阳的起落仿佛突然之间来到，然后上升到高处，炎热得似燃烧一样，再如死一样的静寂，最终因背离了以柔顺中正的“离道”而为众人所抛弃。

《象传》说：“太阳的起落仿佛突然之间来到”，最终为大家所不容。

六五，泪水涟涟，忧伤地哀叹着，但是结果是吉祥的。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得到吉祥，就是因为他附着于王公的尊位之上。

上九，君王出师征伐，折断敌人的首级，建立了丰功伟绩，又俘获与我方敌对的人，没有过错。

《象传》说：“君王出师征伐”，是为了安定邦国。其之所以讲出征这件事，就是要为民除害，以治理好国家。

下经

咸卦

咸[1]：亨。利贞。取女吉[2]。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3]。止而说，男下女[4]，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5]。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6]。

《象》曰：山上有泽，咸[7]。君子以虚受人[8]。

【注释】

[1]咸：卦名，艮下兑上。咸，感应。六十四卦中只有两个爻爻相应的卦，《咸》卦即为其一。《咸》上卦为兑，兑为少女；下卦为艮，艮为少男，是一个解释阴阳相感、男女相亲的卦象。《序卦》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男女之事在父子、君臣之前，所以它也就被先儒看做是“国之纲纪”、“人之大伦”。故卦辞以“娶女吉”来鼓励男女感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咸》卦的卦爻辞和卦象描述了“娶女”的方法，从下至上地依次介绍了两情感应的六个步骤。《咸》卦卦象为一少男在下而一少女在上，有男求亲于女之象。韩康伯曰：“夫妇之道，莫美乎斯。”这种令人感动的“美”不仅在于少男少女之间固有的阴阳感应之亲，更在于男子谦卑在下的求女之情。故《仪礼·士昏礼》规定男子必须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过程才能成亲，都是以男子在下相求为礼。

[2]取女吉：取，同“娶”。阴阳相感，男女相亲，六二与九五相应，当位居正，有“亨、利、贞”之美德，更有六爻皆应，故曰“娶女吉”。

[3]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兑为阴柔在上，艮为阳刚居下，阴阳二气相互感应。与，亲和。

[4]止而说，男下女：艮为止，兑为说（悦）。《咸》象，艮男在下，兑女在下，象征着男子谦恭在下求亲于女。

[5]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圣人因《咸》之卦象而感应到众人之心，因而以夫妇之道，立天之纲纪，成人之大伦，使天下安定和睦。

[6]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天地之间无不从阴阳相感中生出万物，从阴阳之道中可以见到天地生育万物的苦心。

[7]山上有泽，咸：艮为山，高而在下，兑为泽，卑而在上。上下阴阳相通感应。

[8]君子以虚受人：山在地下为谦，在泽下为虚。君子效法这种卦象所含的道理，以若谷之虚怀来容纳亲近他人。

【译文】

《咸》卦象征着感应：亨通。有利于做事。若娶女子为妻就吉祥如意。

《彖传》说：“咸”，就是指感应。兑为少女，以阴柔之美居于有少男阳刚之强的艮之上，阴阳两种气相互感应，相互亲和。上卦有静止之性，下卦有喜悦之情，男子谦虚地处于女子之下求爱、求亲，所以卦辞曰：“亨通之时，有利于做事，娶女为妻就会吉利。”天地相互感应就会生出万物，圣人与众人的心相互感应就会使天下和睦安定。观察那些所感应的事物，天地万物之性情也就能看得见了！

《象传》说：山上有聚水之泽，山气和泽水相互感应，君子以虚心谦虚的美德容纳和感化众人。

初六，咸其拇[9]。

《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六二，咸其腓，凶[10]。居吉[11]。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12]，往吝。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九四，贞吉，悔亡[13]。憧憧往来[14]，朋从尔思。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九五，咸其脢[15]，无悔。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上六，咸其辅颊舌[16]。

《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17]。

【注释】

[9]咸其拇：卦下为艮，“艮为手”，初六在《咸》之初，有拇指之象，故云。拇，大脚趾。

[10]咸其腓（féi），凶：腓，小腿肚。因六二在初之上，与人体相对应的位置相当于“腓”。又二居艮中，当以静守正，若急进而动，则有失位之险，且为九三、九四所忌，故“凶”。

[11]居吉：六二居艮之中，艮为止，男求女当有所止，居有止象，故“吉”。

[12]执其随：九三本与上六相应，因二相随，且近于己，故舍上而专心执二。执，艮为手，以手执物，即掌握。其随，九三乘二，二承三，三与二相比而亲，故二随三。

[13]贞吉，悔亡：凡喜事正则吉，不正则悔。九四虽不当位，然下应于初，艮之初与兑之初相应，虽其位不当，而其应则顺，故“贞吉”。

[14]憧憧（chōng）：心神不定地往来不绝的样子。

[15]咸其脢（méi）：九四既曰“朋从尔思”，则“思”在九四，九五在九四之上，“心之上”为“脢”。脢，背脊肉。

[16]咸其辅颊舌：《咸》上为兑，兑为口。上六处《咸》之末，于体为上，所在位置在“辅颊”。辅颊，即面颊，口舌在其中。

[17]滕口说：上六居《咸》之末，其所动者只在口舌之中。说，借为“悦”。口感滋润，其情相悦，故曰“滕口说”。滕，水向上腾涌。

【译文】

初六，使拇指有所感应。

《象传》说：“使拇指有所感应”，这说明初六的志向是向外发展。

六二，当小腿肚有所感应时，就会有凶险。若居住在家，将获得吉利。

《象传》说：“虽然有凶险，但是，居住在家则会吉利”，这说明顺从“感应”之道就不会有害。

九三，使大腿有所感应，牢牢地掌握住跟随自己的人，若急于前往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使大腿有所感应”，也不愿安然不动地处在自己的位置，心里想着在于己下的六二，这说明他所愿抓住的是低于自己的人。

九四，做事吉利，悔恨的事也将会消失。心神憧憧不定地不断往来之时，朋友们会顺从你的意愿。

《象传》说：“做事吉利时悔恨的事也消失了”，因为九四并没有感到自己会有伤害。“心神憧憧不定地不断往来”，这说明九四的“感应”之道并没有发扬光大。

九五，使脊背有所感应，就没有什么悔恨。

《象传》说：“使脊背有所感应”，对九五而言，其感应的志向过于浅小。

上六，使面颊口舌有所感应。

《象传》说：“使面颊口舌有所感应”，滋润口嘴而感到快乐。

恒卦

恒[1]：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2]。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3]。雷风相与[4]，巽而动[5]，刚柔皆应[6]，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7]。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8]。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9]。

【注释】

[1]恒：卦名，巽下震上，中实外虚，上下俱有所应，男女皆有所亲，因具守恒之志，故以“恒”名。从《恒》卦中，我们可知天地之道在“恒久”；四时变化在“恒久”；圣人之“化成”也在“恒久”。守持“恒”德的前提应该在于保持正确适当的位置，失去这种位置不仅不能“恒其德”，也失去了自身。故《系辞》曰“圣人之宝曰位”。

[2]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上有震动，下有恭顺，顺而动，故能“亨通”、“无咎”。

[3]刚上而柔下：上卦震为阳卦，为长男，为刚。下卦巽为阴卦，为长女，为柔。

[4]雷风相与：震为雷，巽为风，故曰“雷风相与”。

[5]巽而动：巽为恭顺，雷为震动，故曰“巽而动”。

[6]刚柔皆应：震为长男，性阳刚；巽为长女，性阴柔。同性相应相亲，又六爻两两相应，故曰“皆应”。

[7]久于其道：长男在上，长女在下，此为夫妇之正道，须恒久坚持。

[8]天地万物之情可见：天长而地久，可见天地养育万物之深切情怀，故天地万物之情皆可从《恒》道中发现。

[9]易：改变。立身以正，正则不“易”。方：道，道德，品行，这里指正道。

【译文】

《恒》卦象征着永恒持久：亨通，没有过错，有利做事，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恒”，就是持久的意思。震为阳刚处在卦上，巽为阴柔处在卦下。雷与风相互亲和，恭顺之后再震动，阳刚与阴柔皆有相应，这是“恒”之道。“永恒持久，亨通，没有过错，有利于做事”，这说明“恒”道在于永久地保持正道。天地的规律在于持久永恒地周流不已。“有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事物的发展是周而复始的。日月在天空的运行能够长久地照亮人间大地，四季的变化也有着永恒的规律。圣人长久地保持正道与美德，就会使教化大有成就。观看“永恒持久”的正道，就会发现天地万物的发展规律。

《象传》说：雷在上，风在下，雷风相伴，这是大自然中的长久不变的现象，所以就以此来命名卦名“恒”。君子应立身守节不改变正道。

初六，浚恒，贞凶[10]，无攸利[11]。

《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九二，悔亡[12]。

《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九三，不恒其德[13]，或承之羞[14]，贞吝。

《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九四，田无禽[15]。

《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六五，恒其德[16]，贞，妇人吉[17]，夫子凶[18]。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19]。

上六，振恒，凶[20]。

《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注释】

[10]浚（jùn）恒，贞凶：初六以阴柔之性位居于下，软弱无力，欲有深求，则何以能久，故一开始就“深”求“恒”道，本身就违反了“恒”久之道，故“贞凶”。浚，深。

[11]无攸利：初六与九四相应，然为九二、九三所阻隔，且四也不“正”，故曰“无攸利”。

[12]悔亡：九二失位，故有“悔”。然动而得正，处中守正，则“悔亡”。

[13]不恒其德：九三处巽之末，临震之初，或上或下，心无所定，不定则动，动则变，故曰“不恒其德”。

[14]或承之羞：变则上下皆成坎象，坎为险，失身而入险。

[15]田无禽：九四下应初六，初六为巽，巽为雉。九二至九四互为乾，乾为野。九四至上六为震，震为动，动在田野之中，田野之中又有雉。据此象而言，应该是“田有禽”，而爻辞却说“田无禽”。这是因为九四失位不正，则虽“田”有“禽”，却不能得。田，打猎。禽，同“擒”，即擒获。

[16]恒其德：六五虽不当位，然居中而与九二之阳刚相应，阴阳相亲，中中相应，故能恒其德。此妇道之“正”。

[17]妇人吉：六五在震，九二在巽，巽为妇人，六五能与九二“恒其德”，则对妇人吉利。

[18]夫子凶：六五失位于震中，震为长男，故曰“夫”。失位而应，则有利于彼，无利于己，故曰“夫子凶”。

[19]夫子制义，从妇凶：六五所谓的“妇人吉”，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贞”，即贞洁守身；二是“从一而终”。而对男人则许之以因事“制义”之权。实际上，这是以牺牲妇女的利益为前提的。制义，即因事而裁制事宜，从妇则凶。

[20]振恒，凶：静为持久之道，上六处《恒》之极。震在上为动，本来就很难持久坚守正道，又振而动之，则无“恒”有“凶”。

【译文】

初六，深入地求取长久之道，占问结果却是“凶险”，无有所利。

《象传》说：“深入地求取长久之道”，却出现了“凶险”，这是因为初六一开始就深求“恒”道。

九二，悔恨之事将要消失。

《象传》说：九二的“悔恨之事将消失”，这是因为他能持久地坚持中和之道。

九三，不能持久地保持自己的美德，时或受到别人的羞辱，做事“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不能持久地保持自己的美德”，则为众人所不容。

九四，打猎没有获得猎物。

《象传》说：久居不正之位，怎么能有所收获呢？

六五，恒久地保持自己的美德，占问吉凶，对于妇人有吉祥，对于男人则有凶险。

《象传》说：妇人吉祥，这说明一个女人应该终身只顺从一个丈夫。而男人则要因事制义，若顺从女人则会有凶险。

上六，振动不安于恒久之道，有凶险。

《象传》说：上六振动不安于恒久之道，结果很不成功。

遁卦

遁[1]：亨。小利贞[2]。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3]。“小利贞”，浸而长也[4]。遁之时义大矣哉[5]！

《象》曰：天下有山[6]，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7]。

【注释】

[1]遁：卦名，艮下乾上。艮为止，乾为君，为健行。君子之健行为艮所止，故有逃避、退隐之意。乾为君子，艮为山林，《遁》有君子遁入山林之象。《遁》卦的卦辞即紧紧围绕着“天下有山”的卦象而展开，《王注》在注解《遁》之卦辞时，只一句“遁乃通”，一点即透，一语了然，更能真切、深刻地概括遁卦的真正意义。又内阴而外阳，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则小人入于内，而得势，与君子必不利，君子避之于外，故《彖传》曰“遁亨”。进则亡身，不如退而守正。就整个卦象而言，内卦因艮而止，外卦以“健行”速遁而多吉。

[2]小利贞：小，指六二，阴为小。居中曰“利贞”。

[3]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意谓小人得势时，君子就应遁隐避难。刚当位，指九五居阳刚之位。下与六二相应，故曰“应”。时，阴消阳之时势。行，指遁隐。

[4]浸而长：指初六、六二两阴爻有逐渐漫延生长的趋势。浸，漫延，扩张。

[5]时义大：在小人得势时归隐山林，既可远身免祸，又能防止“否”之到来，故云。

[6]天下有山：乾为天，为朝廷；艮为山，为贤人。以天下有山比喻贤人不在朝廷而在山中，这说明有小人在朝，有昏君主朝，故此时就应遁隐。

[7]不恶而严：君子不应与小人斗，但对他们应以严厉的态度，不与他们同朝为政。恶，凶狠。严，严厉。

【译文】

《遁》卦象征着退隐和逃避：亨通。做事小有利益。

《彖传》说：所谓“遁亨”，是讲初六在“退隐和逃避后将会得到亨通”。阳刚居中正而应于下，顺应时势而遁隐。“做事小有利益”，这是因为阴气将渐趋浸长。这说明遁隐的时间具有很大的意义！

《象传》说：高高的天空之下耸立着一座座大山，这种景象象征着遁隐。君子因此归隐山林，远避小人，没有凶恶的心，却以严厉的态度对待小人。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8]。

《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9]。

《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九三，系遁，有疾厉[10]；畜臣妾吉[11]。

《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四，好遁[12]，君子吉，小人否[13]。

《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九五，嘉遁，贞吉[14]。

《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

上九，肥遁，无不利[15]。

《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注释】

[8]遁尾，厉，勿用有攸往：艮为狗，也可指类如犬的野兽。初六在艮初，又远于遁形之后，故曰“遁尾”。又此时阴已消阳至二，初在二后，故曰“尾”。遁之时，应速避其小人，初六落后在“尾”，故“厉”。艮为止，应以清静为主，不宜有动，且初六上应九四，九四失位不正，不宜有应。九四若动而变正，则成坎，坎为险，故曰“勿用有攸往”。

[9]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遁》下为艮，艮为手，九二至九四互有巽，巽为绳，艮为狗，类如牛状，三象联系，即出“执之用黄牛之革”之象。六二所处的位置说明阴气已进至《遁》去的状态，同时，因为他处中守正，上应于九五，其势又不能遁去，如牛革束缚在身，故不能脱。胜，能。说，通“脱”。

[10]系遁，有疾厉：九三虽得位于《遁》，然处艮之上，有静止不动之象，故心必有所“系”，故曰“系遁”。

[11]畜臣妾吉：九三心系六二，六二在互巽之下，巽为长女，有臣仆、侍妾之象，故云。

[12]好遁：九四下应于初，初即九四所爱。九四居于乾体，乾有刚健之德，能坚决果断地遁去。好，喜爱。

[13]君子吉，小人否：君子指九四。九四能舍其所恋，断然地避开小人，故对君子“吉”。小人系其所恋，不能舍，故曰“小人否”。

[14]嘉遁，贞吉：九五居乾中，得中正之位，与二有应，当位中正而应。

[15]肥遁，无不利：上九有高飞远引、超然远遁之象。因其与内无应，无牵无挂，故遁隐而去“无不利”。肥，通“蜚”，即“飞”。

【译文】

初六，退避之时，落在末尾，这是有危险的，不宜有所前往。

《象传》说：“退避之时落在末尾”就会有“危险”，若不前往，又有什么灾祸呢？

六二，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捆绑，没有人能够解脱。

《象传》说：“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捆绑”，这说明六二有固守不退的意志。

九三，心有所系，不能遁去，有疾患、危险；若用于畜养臣仆侍妾，可获吉祥。

《象传》说：“心有所系，不能遁去”，有“疾患、危险”，这说明九三深受疾患和困惫之苦。“畜养臣仆侍妾可获吉祥”，这说明九三不可胜任国政大事。

九四，喜欢遁隐，对于君子则吉，对于小人则不吉。

《象传》说：“君子喜欢遁隐，小人则做不到。”

九五，嘉美的遁隐，是很吉利的。

《象传》说：“嘉美的遁隐是吉利的”，这说明九五能端正自己退隐的心志。

上九，高飞远举般地退隐而去，没有不利。

《象传》说：“高飞远举般地退隐而没有不利”，这是因为上九心中无所疑虑。

大壮卦

大壮[1]：利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2]。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3]。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4]！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5]。

【注释】

[1]大壮：卦名，乾下震上，乾阳主内而壮，阳气上升致使阴气消退殆尽，阳盛而阴衰，故曰“大壮”。“大而正”和“刚以动”是《大壮》特有的威力，堂堂正正，威严强大，这是雷在天上发出的力量。这种力量实际也蕴涵着君子的道德力量和非礼勿行的严整人格。故君子唯有“大”而“正”，方可实践其天地仁爱之心。若用《老子》的话来说，《大壮》的真正意义就是“知雄守雌”；若用《彖传》的话来说，就是“非礼勿履”；若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要“泰而不骄”，“富而好礼”。

[2]大者壮：阳爻谓大，乾卦在内为大，四阳比二阴为壮，阳气刚健上行而动。

[3]大者正：乾为大，秉强健刚正之德。

[4]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大壮》内有正直而强大的秉性。宇宙万物中，阳刚为正。乾为天，天正则地正，君正则臣正，上正则下正。故观“正大”之事物，可以发现天地之情。

[5]君子以非礼弗履：按《象传》以震比刑法，以乾比法庭。刑法之威严如雷声震动上天。君子观此象，而知天怒不可触，刑法不可犯，因此劝诫百姓勿为“非礼”之事。

【译文】

《大壮》卦象征着大为强盛，有利于做事。

《彖传》说：所谓“大壮”，事物发展到宏大就会强壮。刚健有力，震动强劲，所以被称作强壮。“大为强盛时有利做事”，这说明刚健强大者，必然要守正不阿。保持正直强大，那么，天地之性情就可以发现了！

《象传》说：震雷在天空上发威，象征着伟大而强壮。对于非礼之事，君子是不会实行的。

初九，壮于趾，征凶[6]，有孚。

《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

九二，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7]，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8]。

《象》曰：“小人用壮”，君子以罔也。

九四，贞吉，悔亡[9]。藩决不羸[10]，壮于大舆之[11]。

《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12]。

《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13]，艰则吉[14]。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15]。“艰则吉”，咎不长也[16]。

【注释】

[6]壮于趾，征凶：初九在乾，故“壮”。九四在震，震为足，故为“足趾”。初九上应九四，九四失位不应，故“征凶”。

[7]小人用壮，君子用罔：九三处《乾》之上，居健之极。又以阳居阳，健而不谦。若小人当此之时，不知恐惧，故“用壮”；而君子当此之时，就会考虑危难，不用其壮。用罔，不用壮。罔，无，

[8]羝羊触藩，羸（léi）其角：《大壮》互《夬》，其象为下乾上兑。兑为羊，震为竹木，其象“藩篱”，故辞有羊触藩篱之象。羝羊，三岁以上的大牡羊。藩，藩篱。羸，缠绕，纠结。

[9]贞吉，悔亡：九四失位无应，本有其“悔”，但因其居于阳气升至《大壮》之极位，身处本卦强壮之极，能以阳处阴，表现出他有谦虚守正的品德，故能“贞吉”。动而变正则“悔亡”。

[10]藩决不羸：藩篱决开则羊角不能被纠缠。决，开裂。

[11]壮于大舆之：九四动而变正为坤，坤为大舆。，通“辐”。辐壮则能行。

[12]丧羊于易，无悔：《大壮》互《夬》，上为兑，兑为羊。六五不正，下应九二，九二在乾，兑应乾中，乾为马，则有丧羊而得马之象，“丧羊”而得马，故曰“无悔”。又六五失位，动而变正，则五位之下无兑象，失兑羊而得乾马，也是“无悔”。

[13]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上六居《大壮》之终，震卦之极，穷于进；应三则有四阻隔，故不能退。退则失位，上则乘刚，故无利。遂，前进。

[14]艰则吉：虽处进退两难之境，然当位有应，如处困境之中，守正待援，故终吉。艰，艰难。

[15]详：借为“祥”，即吉祥。

[16]咎不长：上六当位，若守正待应，则“咎不长”。

【译文】

初九，把刚猛强大的劲头用在足趾上，前行则会遇到凶险，走路的人应当心中怀有诚信之德。

《象传》说：“把刚猛强大的劲头用在足趾上”，这说明初九虽然满怀诚信地走路，却没有路可走了！

九二，做事吉利。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做事吉利”，就是因其居于乾刚之正中。

九三，小人妄用强壮之体，君子则不用其壮，因为占问的结果是有危险。就像羝羊顶触藩篱，结果角被纠结缠绕。

《象传》说：“小人妄用强壮”，君子虽强不用。

九四，做事吉利，悔恨也会随之消亡。藩篱被冲裂开后，羊角也就不会被纠缠住了，于是大舆的辐条也变得强壮起来。

《象传》说：“藩篱被冲裂开后，羊角也就不会被纠缠”，这说明九四要前行向上。

六五，在变化与交易中失去了羊，这没有什么悔恨的。

《象传》说：“在变化与交易中失去了羊”，这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当。

上六，羝羊冲触藩篱时羊角被缠绕住，不能退出，也不能前进，无有所利，虽陷入艰难的困境中，却有一个吉利的结果。

《象传》说：“不能退出，也不能前进”，情况很不吉祥。“陷入困境却得到吉利的结果”，这说明灾害是不能长久的。

晋卦

晋[1]：康侯用锡马蕃庶[2]，昼日三接[3]。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4]。顺而丽乎大明[5]，柔进而上行[6]，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注释】

[1]晋：卦名，坤下离上。《晋》，进也。有日出地上之象。太阳的升起，总是冉冉上升，柔顺地上行。“柔进而上行”的光明就如同一个谦谦君子，他有“自昭明德”的勤谨、进取精神，于是《晋》卦中凡合乎“柔进”则能吉利。《晋》中的君子，在地为柔，于上为进。在天，有光辉灿烂之美，在地，则有亲民之象，故《彖传》有“丽乎”之言、“三接”之颂。

[2]康侯：犹言“尊贵的公侯”。锡：通“赐”。蕃庶：众多。

[3]昼日三接：多次接见。昼日，谓一日之间。三接，下坤为三阴，数为“三”，故曰“三接”。三，泛指多次。

[4]明出地上：坤为地，离为日、为火，皆有光明之象，如日出地上。

[5]顺：坤为顺。丽：附丽，附着。大明：指上卦离，离为日，日光在天，实为“大明”。

[6]柔进而上行：下三阴为柔，六五也为柔，柔由初上行至五。

【译文】

《晋》卦象征着长进：尊贵的公侯接受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一天之内荣获三次接见。

《彖传》说：“晋”的意思是长进，就如同光明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样。大地上的万物都顺从地承受美丽宏大的太阳光辉，光明柔和地冉冉升起，一直向上行进，所以，就能使得“尊贵的公侯接受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一天之内荣获三次接见”。

《象传》说：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象征着“长进”。君子因此知道自己必须彰显光辉的美德。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7]。罔孚[8]，裕，无咎[9]。

《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10]。受兹介福[11]，于其王母[12]。

《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六三，众允，悔亡[13]。

《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

九四，晋如鼫鼠[14]，贞厉[15]。

《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六五，悔亡[16]，失得勿恤[17]；往吉，无不利[18]。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上九，晋其角[19]，维用伐邑，厉吉[20]，无咎，贞吝[21]。

《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注释】

[7]晋如摧如，贞吉：初六为“晋”之始，上与九四应，九四为离，离为光明，故进。进而遇二、三之阻，又三至五互为坎，坎为陷、为险，故退。然进而动，动而变正，故曰“贞吉”。摧，退却。

[8]罔孚：初六失位，创业于始，进明在初，故未被他人信服。罔，无。孚，诚信。

[9]裕，无咎：初既遇二、三、坎险之阻，当宽裕缓进，终则必进于“明”，故于其《晋》道则无咎。裕，宽裕。

[10]晋如愁如，贞吉：六二上进，然六五失位，六二失其所应，其“进”德未得昭明，虽有“晋如”之行，行而未果，失之无应，故“愁如”。但是，因其处中于坤，“坤为顺”，顺而居于中正，且不因上无所应而改其进修之德，终能得“正”而“吉”，故曰“贞吉”。

[11]介：大。

[12]王母：指六五。六五为王位，然以阴居阳，故为“王母”。

[13]众允，悔亡：六三失位，本有其“悔”，但是，因其与众人同志为“进”，受到众人的信任，故“悔亡”。众，六三居坤卦之上，坤为众。允，信任。

[14]鼫（shí）鼠：亦称“硕鼠”。六二至九四互为艮，艮为鼠。

[15]贞厉：九四失位，象如鼫鼠，虽有五能，实无一长，以此为“进”，故“贞厉”。

[16]悔亡：六五居不当位，故有“悔”。然以柔居尊，以阴居阳，又在离中，不“进”自明，变而得正，则“悔亡”。

[17]勿：无。恤：忧虑。

[18]无不利：六五因能自明于“离”，下有坤顺从上，则“无不利”。

[19]晋其角：上九处晋之极，如在角端。阳亢于上，仍然进而不已，故云。角，角端。

[20]维用伐邑，厉吉：上九失位于《晋》，过亢不已，不能为人信服，故“用征伐”以服之。用，犹“宜”。

[21]无咎，贞吝：兵者凶器，因其先“厉”而后“吉”，故“无咎”。用征伐才能服人，服而有“吝”，故曰“贞吝”。

【译文】

初六，无论是上进还是退却，都是吉利的。即使是尚未得到众人的信服，宽裕时日，也没有灾害。

《象传》说：“无论是上进还是退却”，初六都能独自实行正道；“宽裕待时则没有过错”，这说明初六尚未授受君王之命。

六二，无论是上进还是忧愁，都能获得吉利。将从尊贵的王母那里接受宏大的福气。

《象传》说：“接受宏大的福气”，这是因为六二身处中正之道。

六三，获得众人的信任，悔恨就会消逝。

《象传》说：“众人的信任”六三的志向，这是因为他与大家同有上进之心。

九四，长进之时却犹如身无一技之长的鼫鼠，这种情况很危险。

《象传》说：“身无一技之长的鼫鼠遇到危险”，这是因其所处的位置不当。

六五，悔恨消逝，不要为得到与失去忧虑；前往必有吉祥，无有不利。

《象传》说：“勿须为得到与失去忧虑”，前往则必有福庆。

上九，长进至极，就像高居尖端一样，宜于征伐邑国建立功绩，虽有危险，但最终还是吉祥的，没有什么灾害，只是有一些困难而已。

《象传》说：“唯有用征伐才能使人信服”，这说明上九的道德并没有光大。

明夷卦

明夷[1]：利艰贞[2]。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3]。“利艰贞”，晦其明也[4]，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5]。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6]。

【注释】

[1]明夷：卦名，下离上坤。夷，殒灭。以卦象而言，离为明，坤为地，有明隐陷入地中之象。《明夷》卦说明人处在难中应该坚持的品德和方法。当光明殒灭时，作为君子，就应该如《明夷》一样，隐晦自己的美德以使其未来有一种更大的光明。

[2]利艰贞：当光明受到殒灭之伤时，君子就应该像地中有明一样，在心中保持自己的光辉品德，不宜干预朝政大事，以避免小人的暗算、陷害。

[3]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离为火，为文明，在内；坤为地，为柔顺，在外。以此为喻，讲述文王被殷纣王囚禁而蒙受大难时，用“明夷”之法全身而退的故事。以，用。

[4]晦其明：君子当效法天地自然之道，主动地隐晦自己的光辉品德。

[5]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箕子是殷纣王的诸父，在纣王昏庸无道时，他佯装癫狂，内守正道，终免其祸。

[6]用：以。晦：指下卦坤，坤为众。而：如。明：指上卦离。

【译文】

《明夷》卦象征着光明殒灭：利于在艰难中守正之人。

《彖传》说：光明隐入地中，象征着“光明殒灭”。内具文明之美，外呈柔顺之德，就可以像周文王蒙受大难那样，躲过劫难。“在艰难的时候有利于坚守正直的品格”，把自己光明磊落的品德隐蔽起来，即使是朝廷内部蒙受艰难的折磨，也要使自己的思想正直无私，就像正直的箕子那样渡过难关。

《象传》说：光明隐陷入地下，这种情况就是“明夷”。君子用这一卦象蕴涵的道理来对待众人，就是以隐晦光明的方法，使自己的美德更加光明正大。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7]。君子于行[8]，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9]。

《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10]，用拯马壮[11]，吉。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九三，明夷于南狩[12]，得其大首[13]，不可疾贞[14]。

《象》曰：“南狩”之志，乃得大也。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15]，于出门庭[16]。

《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17]。

《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上六，不明晦[18]，初登于天，后入于地[19]。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注释】

[7]明夷于飞，垂其翼：《说卦》曰“离为火”，“离为雉”，火性炎上，于雉则有上飞之象，因初在地下，故其飞必“垂其翼”。

[8]君子于行：《说卦》曰“离为日”，日有光明之德，故以喻君子。行，《明夷》上互为《震》，震为行。

[9]主人：指六四，六四互震，震为主人。言：责难，谴责。

[10]夷于左股：夷，受伤。左股，中国古代文化以左为阳，以右为阴。初在足，故曰“行”。二在初之上，故曰“股”。

[11]用拯马壮：因左股受伤，必以马代步，以使伤者能伤愈复壮。拯，拯救。

[12]明夷于南狩：离为南，坤为西南，概言之“南”。南方为火，为“文明”之所。

[13]大首：元凶首恶。

[14]不可疾：九三虽秉阳刚之正，然“明夷”之时，诛凶顽之“大首”宜缓不宜急。

[15]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明夷为明入地下，坤为地，故欲得其明夷之心，须从腹中得之。腹，因六四已在坤体，坤为腹。

[16]出门庭：指六四出庭至门。

[17]箕子之明夷，利贞：六五举例说明，世道处于黑暗时，君子就应当像箕子那样“利贞”于“明夷”。

[18]不明晦：上六处坤之极，为地下最暗处。

[19]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上六之晦，来自于明夷之初，而“明”在初时，还有“于飞”之象，故曰“初登于天”，至上六则“夷”极而入于地，故曰“后入于地”。

【译文】

初九，光明殒灭时，向外飞翔要低垂着翅膀。君子行走在路上，已多日没有吃饭了。要有所前往，因为主人有责难之言。

《象传》说：“君子行走在路上”，这是因为君子以仁义为本，在光明殒灭时不食俸禄。

六二，光明殒灭，使左边大腿遭受创伤，此时，若能借助良马来拯救伤者，就会使其恢复强壮，可得吉祥。

《象传》说：六二的吉利，就在于他能柔顺地顺应事物发展的规律。

九三，于光明殒灭之时在南方巡狩并实行征伐，俘获元凶首恶，但不可以过急行事，应当守正持固。

《象传》说：“南狩”的志向，是为了大有所得。

六四，退处于左腹，深刻领会光明殒灭的内涵，然后才跨出门远走高飞。

《象传》说：“退处于左腹”，这是为了获得“明夷”的真正意义。

六五，殷纣时的箕子处于光明殒灭时，其终得吉利就是因为他内蕴光明，坚守正道。

《象传》说：箕子在“明夷”时还守持着正直的品德，这说明六五内心的光明是不可熄灭的。

上六，不发出光明却带来昏暗，起初登临于天上，最终却坠落于地下。

《象传》说：“起初登临于天上”，其光可照耀四方之国；“最终却坠落于地下”，这说明上六丧失了正确的法则。

家人卦

家人[1]：利女贞[2]。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3]，男正位乎外[4]；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5]。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6]，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7]。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8]。

【注释】

[1]家人：卦名，离下巽上。六二象征女子居正于内，九三象征男子居正于外，男女正则一家正。又据卦象来看，下卦离为妇人，上卦巽为入，女子来入则有家。此卦形象地说明了女正于内、男正于外的中国古代的“家人观”——“男女正”，男子要像《家人》中的上九一样“威严治家”，女子要像六二一样在家中主管饮食之事。又，此卦就爻象而言，六二、六四居女正于内，上九、九五、九三皆居男正于外。

[2]利女贞：《家人》内卦离为中女，外卦巽为长女，且二女皆得正位，故曰“利女贞”。

[3]女正位乎内：六二居内卦之中，以阴居阴，当位而正，以象其女正一家之位。

[4]男正位乎外：九五居外卦之中，以阳居阳，当位而正，以象其男正于外。

[5]男女正，天地之大义：男女之事被看做“国之纲纪，人之大伦”。男主外女主内，在封建社会被看做“男女之正”，男女正则全家正，故为“大义”。

[6]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父子、兄弟、夫妇均为一家之人，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相处方法，实为一家之大事。

[7]风自火出，家人：巽为风，为木，在外；离为火，在内。风从火出这是自然之理。木生火，火以木为家。

[8]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人正、家正必始于言、行之正。木大则火大，木小则火也小，君子位大则言大，位小则言小，言合于事、合于物，则为“言之有物”，行事有“恒”则能正己、正家。

【译文】

《家人》卦象征着一家人：利于女子守持正道。

《彖传》说：一家人，女子在家应处于正当之位置，男子在外应处于正当之位置；男女得其正当之位，这是天经地义的大道理。一家人应当有严正的君长，即父母。父亲要尽父亲的责任，儿子要尽儿子的责任，长兄要尽长兄的责任，弟弟要尽弟弟的责任，丈夫要尽丈夫的责任，妻子要尽妻子的责任，这样家道才能正当适宜；家道正了，天下也就会随之安定。

《象传》说：风从火的燃烧中生出，这种情景就如同一家人一样。君子应当言之有物，行事有恒心。

初九，闲有家[9]，悔亡。

《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10]。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11]。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六四，富家，大吉[12]。

《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13]，吉。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14]。

《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注释】

[9]闲有家：闲，防止。初九以阳刚居正于《家人》之始，家始于防止邪恶，如筑墙楗户以防盗贼，男女有别以防淫乱等。

[10]无攸遂，在中馈，贞吉：六二居中得正，上应九五，有应有实，相夫而在家中主持饮食之事，为女正之事。遂，成功。馈，饮食。

[11]家人嗃嗃（hè），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九三居下卦离之上，以阳处阳，为一家之主，行刚严之家政，故虽有“悔”、有“厉”，犹能保其吉祥，若笑闹无礼，则终有灾难发生。嗃嗃，严酷的样子。嘻嘻，喜笑的样子。

[12]富家，大吉：六四为阴，阴为虚，本无富实。然上承于尊贵之九五，有食君禄之象；下比于九三之阳刚，且得位应初，故有富家之象。

[13]王假有家，勿恤：九五以阳刚之德居正而应于六二，故有家；居于尊位而明于家道，君王以天下为家，家正则天下正。假，通“格”，正。有，于。

[14]有孚威如，终吉：上九处《家人》之极，下临互卦坎，坎为信，以阳居阴，故有威。有威、有信则家道必正。孚，诚信。威，威严。

【译文】

初九，防止邪恶才能保全家人，悔恨也会因此消逝。

《象传》说：“防止邪恶才能保全家人”，这说明初九的心志在未变时就采取防范措施。

六二，无所成事，就在家中主管饮食之事，守持正道可获得吉祥。

《象传》说：六二的吉祥，就在于她有柔顺而谦逊的品德。

九三，一家人相处，家主表现出严酷的样子以治其家，虽有悔恨、危险之事，而最终仍然会得到吉祥。妇人、子女在一起嘻嘻闹闹，最终则有灾难。

《象传》说：“家人相处表现出严酷的样子”，这样家人才不会有过失；“妇人、子女在一起嘻嘻闹闹”，这说明九三失去了家人的礼节。

六四，使家庭富裕，大为吉祥。

《象传》说：“使家庭富裕就大为吉祥”，这是因为六四能顺从在于尊贵之位的九五。

九五，君王以美德正于其家，故无须忧虑，吉祥。

《象传》说：“君王以美德正于其家”，这说明家人相互亲爱和睦。

上九，心存诚信，威严治家，终得吉祥。

《象传》说：威严之所以能得吉利，这说明上九能反躬自省，严以律己的品格。

睽卦

睽[1]：小事吉。

《彖》曰：睽，火动而上[2]，泽动而下[3]。二女同居[4]，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5]，柔进而上行[6]，得中而应乎刚[7]，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8]！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9]。

【注释】

[1]睽（kuí）：卦名，兑下离上，上下皆为阴卦，为二女同居一室之象。睽，乖异，背离。《睽》卦除初爻外，相错而不当位，此其一“睽”。二女同室，其志不同，此其二“睽”。泽性润下，火性炎上，其质不同，此其三“睽”。睽则不和，故“不可大事”，而“小事吉”，也因此，卦中多无凶、无咎。然《睽》虽有异质、异志，却不失求合之心，故六爻中以遇合之爻为吉，这就蕴涵着“求同存异”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二女同居一室，此为“同”象，然同性相斥，动则乖离，“志不同行”，此为“异”理；故“异”中有“同”，“同”中有“异”。古之君子观此象而悟“同异”之道，即“同而异”本来就是事物存在与发展的客观情况和必然联系，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君子既要秉持求同存异的处世方针，更要具备善于存异的“和同”胸襟和雅量，因为，只有“和”其不同，才能“大同”。

[2]火动而上：上卦离为火，跳动燃烧于上。

[3]泽动而下：下卦兑为泽，泽水有向下流动的特性。

[4]二女同居：离为中女，兑为少女。

[5]说而丽乎明：上卦为离，离为日、为光明，下卦为兑，兑为悦。按卦例，《彖传》是从下往上说，故去。丽，附丽，附着。

[6]柔进而上行：柔，本指二位之爻，在《睽》中则上进于三，再进于五。

[7]得中而应乎刚：指六五。六五以阴居阳，下应九二之阳刚。

[8]睽之时用大：凡天下事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这种对立与统一的关系才促使事物发展进步。

[9]君子以同而异：君子观《睽》而知“睽合”之道，以存“异”之法来谋求事物之大“同”。

【译文】

《睽》卦象征着乖异背离：做小事还是可以吉利的。

《彖传》说：睽卦，火焰跳动向上燃烧，泽水流动向下润泽。譬如二个女人虽同居一室，但她们的心志不同，行事方法也不同。因为下卦兑能和悦地附丽上卦光明，轻柔地前进上行，上卦离以阴居中而下应九二之阳刚，所以轻柔小心地处事会吉利的。天地万物皆乖异不同，但是，却有相同的生长过程。男女虽有不同的生理特征，但是他们也有志气相投的时候。天下万物的形态和特性千差万别，但他们的生长过程却有着类似的地方，由此来看，乖异背离之时，其作用对于事物演变的作用还是很大的。

《象传》说：上卦为火，下卦为泽，这种现象象征着“乖异背离”。君子则善于求大同存小异。

初九，悔亡[10]。丧马，勿逐自复[11]。见恶人[12]，无咎[13]。

《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

九二，遇主于巷[14]，无咎[15]。

《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16]，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17]。

《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九四，睽孤[18]，遇元夫，交孚，厉无咎[19]。

《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六五，悔亡[20]。厥宗噬肤[21]，往何咎？

《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22]，载鬼一车[23]，先张之弧，后说之弧[24]；匪寇，婚媾[25]；往遇雨则吉[26]。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注释】

[10]悔亡：初本与四应，四失位而无应，故有“悔”；四动而得正，下应于初，故“悔亡”。

[11]丧马，勿逐自复：《暌》三至五成坎，坎为马，四在坎中，故曰“马”。四变而成坤，坤为丧，坤成而坎亡，故曰“丧马”。占则初爻动，动则下卦成坎，失之彼而得之于此，故曰“勿逐自复”。复，返回。

[12]恶人：指九四。四多凶，而《睽》四又以阳居阴而失位，且在互坎之中，坎为寇。

[13]无咎：因初九当位无应于九四，则九四也无奈何于初九。

[14]遇：不期而遇。主：指六五。

[15]无咎：一是失位而遇主，二是动而变正，各得其位而相应。

[16]见舆曳，其牛掣：四动则坤成，坤为舆、为牛。三在坤下，故有拖舆、牛掣之象。曳，拖曳。掣，牵拉。

[17]其人天且劓（yì），无初有终：三在兑上，为西方之卦，主秋杀之气。六三本与上九应，因不当位而困处二四之间，动则变乾，乾成而上行，应于上九。应于上九必经坎象，坎为刑，故遭天刑。或六三不动，上应上九，上九在离，离象之成皆因九四不得位，若九四得位，则上卦成艮，艮为鼻，离成则艮毁，故有劓刑之象。六三受困于初，故曰“无初”。然终能得“刚助”，故能“有终”。天，墨刑，即古代在人额上刺字涂墨的刑罚。劓，古代割鼻的刑罚。

[18]睽孤：九四以阳居阴，三与五皆与己“睽”，无应独处。

[19]遇元夫，交孚，厉无咎：元夫，指初九。六爻中，唯初九得位，阳大称“元”，于人则称“夫”。九四因失位而无应于初，然初九得位，且与己同为阳爻，因此，九四能无应而有同，同志则“交孚”，虽处乖异背离之时，也能“厉无咎”。

[20]悔亡：以阴居阳，失位有“悔”，居中得应，其悔则亡。

[21]厥宗：指九二，因与六五相应如同宗亲戚一样，以喻亲之甚深。噬肤：此以喻亲和之情。兑为口，九二居中；离为附着，如肤之于身，六五居中。口之于肤，则有“噬肤”之象。

[22]见豕负涂：坎为豕，为雨，四变则三至五成坤，坤为土，土遇雨则成泥，豕背沾泥，即“豕负涂”。豕，猪。涂，泥浆。

[23]载鬼一车：三至五为坎，坎舆为车。四变则三至五成坤，坤死魄，故为鬼。因三与上应，四在坎，故三与上之间有“载鬼一车”之象。

[24]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坎为弧，离为矢，有张弓之象。四变则坎象不见，离象也随之不见，故“后说之弧”。说，通“脱”。

[25]婚媾（gòu）：三与上应，阴阳相和，为结亲之象。媾，结亲，结婚。

[26]往遇雨则吉：坎为雨，三在坎下，上往三“婚媾”则“遇雨”。“雨”为阴阳相和之物，与婚媾同，且雨水会使“涂”、“鬼”等疑洗净，故“遇雨则吉”。

【译文】

初九，悔恨消逝。马匹走失，不用追逐，它自己会回来。遇见恶人，也没有灾祸。

《象传》说：“遇见恶人”，要善于避免其所带来的灾祸。

九二，在巷道中不期而遇地碰到主人，必无灾害。

《象传》说：“在巷道中不期而遇地碰到主人”，这说明九二并未迷失道路。

六三，看见大车被吃力地拖曳着，拉车的牛被牵来拉去，难以前进，就如同一个人从上面受了“刺额涂墨”之刑后，又受到割鼻的酷刑，这是因为六三刚开始失位受困，而最终却有一个好的结果。

《象传》说：“看见大车被吃力地拖曳着”，这是因为六三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没有好的开始，却有一个好的结果”，这说明六三因坚守心志，最终能得到上九阳刚的帮助。

九四，乖异背离的时运使自己孑然孤立，这时遇到了刚强的大丈夫，二人秉持诚信，相互交流，虽然有危险也不会产生灾祸。

《象传》说：“相互之间以诚信交流就没有过错”，那么，异中求合的志向就能得以实行。

六五，悔恨消逝。与之相应的宗亲犹如噬柔咬脆一样容易亲和，就此前往有什么祸害呢？

《象传》说：“与之相应的宗亲犹如噬柔咬脆一样容易亲合”，这样前往则必有吉庆。

上九，乖异背离至极，孤独狐疑，恍惚看见猪背上沾着一身污泥，又仿佛看见一辆大车满载着鬼怪奔驰，先张开弓箭欲射，后来又放下了弓矢；原来那不是强寇，而是来与己婚配的人；若前往遇到雨天就会吉祥。

《象传》说：“前往遇到雨天就会吉祥”，这是因为上九的疑团会因此消逝。

蹇卦

蹇[1]：利西南，不利东北[2]；利见大人[3]，贞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4]。见险而能止，知矣哉[5]！蹇，“利西南”，往得中也[6]；“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7]；当位“贞吉”，以正邦也[8]；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蹇[9]。君子以反身修德[10]。

【注释】

[1]蹇（jiǎn）：卦名，艮下坎上。下艮为山，上坎为险。艮阻坎险，成险阻之象，象征着行旅中的艰难困苦。《蹇》之难，表面上看是行道之难，实际上，更多的意义则是治国理政之难，故《彖传》以“利见大人”、“以正邦”、“往有功”传解卦象。历史上往往是“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左传·昭公四年》）。尽管有“险在前”、“其道穷”之难时，也有“往得中”、“往有功”、“贞吉”、“正邦”之“大用”。这些道理不仅演绎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而且也反映着这个民族“多难兴邦”的坚韧精神。

[2]利西南，不利东北：《乾凿度》曰：“坤位在西南。”坤为地，行路之人取道平地则顺利。艮在东北，艮为山，跋涉于高山则险。

[3]大人：指九五，九五当位居正。

[4]险在前：上卦为坎，坎为险，在艮之前。

[5]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艮为止，在坎下，遇险则止即为有智。知，同“智”。

[6]得中：指九五为乾，来居坤中而得位。

[7]往有功：指六二若前往就会遇上九五，九五为大人。

[8]以正邦：指九五当位居正，君临天下，故能“正邦”。

[9]山上有水，蹇：艮为山，坎为水。山上有水，水不能下流，人不能上行，故曰“蹇”。

[10]君子以反身修德：水本应在山下，而《蹇》之水则在山上，君子观此，知水终必返于山下，而人在遇难时，也应反躬自省，修德以济险难。

【译文】

《蹇》卦象征着征途艰难：有利于西南，不利于东北；有利于出现大人，做事吉利。

《彖传》说：“蹇”，就是指行路艰难，因为坎险就在前面。遇见险难而能停下来，真可谓明智之举！“蹇”，有利于往西南方向的平地走，这是因为西南会得中适宜；“不利于往东北方向走”，这是因为山前有险，道路至于穷途不通；“有利于出现大人”，因为在危难之时出现“大人”就会建立功业；九五当位守正、吉祥，能够以正道治理邦国；这说明世道艰难时，“大人”的作用是多么的重大啊！

《象传》说：在险峻的高山有积水，这象征着行走艰难。君子因此而知要反躬自省，修养德行。

初六，往蹇[11]，来誉[12]。

《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六二，王臣蹇蹇[13]，匪躬之故[14]。

《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九三，往蹇[15]，来反[16]。

《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六四，往蹇，来连[17]。

《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九五，大蹇[18]，朋来[19]。

《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上六，往蹇，来硕[20]，吉，利见大人[21]。

《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22]；“利见大人”，以从贵也[23]。

【注释】

[11]往蹇：初失位无应，往而历坎之险，故曰“往蹇”。

[12]来誉：初变而得位，再以初阳去比二阴，应六四，众爻皆正，故一变而得众爻之誉。

[13]王臣蹇蹇：六二上应九五，九五为王，六二在下为臣。六二至六四成坎，六四至上六成坎，故二要上应九五，就须经历二坎之险，故曰“蹇蹇”。

[14]匪躬之故：六二上应九五，非为己应，实为公应。躬，自己。

[15]往蹇：九三与上六应，然前有坎卦，坎为险，故曰“往蹇”。

[16]来反：三处在艮上，艮为止。进而历险，不如退而止于艮。

[17]往蹇，来连：六四往则无应，处于两坎之间，故往来皆难。连，艰难。

[18]大蹇：《蹇》卦中，唯九五独居坎中，比较它爻而言难更大。

[19]朋来：九五居正君位，又与六二相应，有朋来相助。

[20]往蹇，来硕：上六处难终之地，不宜更有所往，往则难长而无所止。归来则应于三，有大功。硕，大。三阳为大。

[21]利见大人：上六处穷险之地，往则“蹇”，来则“硕”，当下附于九五之君。

[22]志在内：上与三应，三在内卦。

[23]以从贵：上六归来则顺从于九五，九五为阳，为贵。

【译文】

初六，往前行走会遇到艰难，返身归来则会得到赞誉。

《象传》说：“往前行走会遇到艰难，返身归来则会得到赞誉”，这说明初六应当等待时机。

六二，君王的臣子往来艰难，但是，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社稷。

《象传》说：“君王的臣子往来艰难”，最终是不会有什么过错。

九三，往前行进有艰难，就回到原处。

《象传》说：“往前行进有艰难，就回到原处”，这是内卦的二阴爻欢喜的事。

六四，往前走会遇到艰难，归来又遭遇艰难。

《象传》说：“往前走会遇到艰难，归来又遭遇艰难”，（若不往来）六四当位有实。

九五，在遇到很大的艰难时，朋友们纷纷前来相助。

《象传》说：“在遇到很大的艰难时，朋友们纷纷前来相助”，这说明九五仍然保持着中正的气节。

上六，往前行会遇到艰难，归来则能建立大功，吉祥，有利于出现大人。

《象传》说：“往前行会遇到艰难，归来则能建立大功”，这说明上六的志向在于居于内卦的九三；“有利于出现大人”，因为归来就可以顺从尊贵的九五之君。

解卦

解[1]：利西南[2]。无所往，其来复吉[3]；有攸往，夙吉[4]。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5]，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6]。“其来复吉”，乃得中也[7]。“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8]。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9]。解之时大矣哉[10]！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11]。

【注释】

[1]解：卦名，坎下震上。如果说《蹇》以静止而免难，那么，《解》则以震动而免于难。从整个卦象看，雷动于上，雨施于下，因而六爻之关键皆系于一个“动”字。

[2]利西南：初六本与四应，然失位无应，若与四相易位，则四成坤，坤为西南，各得其正以相应，故有利。

[3]无所往，其来复吉：九二在坎险之中，失位不正，本应有所往，然往则入于坎险之中（六三至六五成坎象），故与其往而入险，不如守中。

[4]有攸往，夙吉：指六五尊居震中而为震主，早震动则可纾解各方之难。

[5]险以动，动而免乎险：内卦为坎，坎为险，外卦为震，震为动；动在险外，故曰“动而免乎险”。

[6]往得众：初与四易位则上变成坤卦，坤为众。

[7]得中：指九二爻，前往与六五易位，易则二者各居中而正。

[8]往有功：六五失位，九二前往易位则能使其正，则君得位。

[9]甲：指草木出生于地上。坼（chè）：破裂。

[10]解之时大矣哉：上卦为震，为雷，下卦为坎，为雨。雷以动之，雨以润之。万物生长都依靠“动”、“润”的舒解功效。

[11]君子以赦过宥（yòu）罪：按《象传》以雷比刑，以雨比德泽。雷动于上，雨降于下，比喻刑罚之下有德泽。君子观此则知“赦过宥罪”为“解”之大义。宥，宽宥，宽恕。

【译文】

《解》卦象征着解脱：有利于西南众庶之地；没有危难就不必前往，回复到原来的住地就吉利；若有危难必须前往，早行会得到吉利。

《彖传》说：舒解危难，需要在危险中的英勇行动，因为英勇的行动而免除了危险，这就是“解”。“舒解危难，有利于前往西南众庶之地”，因为前往就会解放众人并得到众人的支持。“回复到原来的住地就吉利”，这是因为回复至原位就会处中得正。“若必须前往，则早行会得到吉利”，这是因为前往会建立功业。天地舒解就有雷雨兴起，雷雨兴起时百果草木的种子就会萌芽生长，破土而出。舒解时的功效是多么的伟大啊！

《象传》说：雷雨兴起，（百果草木）就会从土地中“舒解”出来。君子因此赦免别人的过失，宽宥他人的罪恶。

初六，无咎[12]。

《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13]。

《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六三，负且乘[14]，致寇至，贞吝。

《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15]。

《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16]，有孚于小人。

《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17]，获之，无不利。

《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注释】

[12]无咎：初六柔弱在下，虽失位，然能与九四相交，交而易位，则变正得位。

[13]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二动而变成艮，艮为狐。下卦为坎，坎为弓矢。故有田猎得狐之象。田，打猎。三，三为成数，举三而言，泛指“多”。黄，为中和之色，在古代象征着中正合和之德。

[14]负且乘：二变则二至四成艮，初至三则为坤，艮为背，坤为舆，故有“负且乘”之象。负，背负。

[15]解而拇，朋至斯孚：九四失位不正，与三相比，三从下来附，就如拇指附之于足。然四本有应在初，若三为之“拇”，则失初之应，所以必须先“解其拇”，然后朋至而信。而，你，你的，这里指六四。拇，足之大指。

[16]君子维有解，吉：六五居中处尊，下应九二，因而能舒解危难。

[17]公用射隼（sǔn）于高墉（yōng）之上：二至四为离，离为朱雀，以象恶鸟，六三在离中，故为隼。下卦为坎，坎为弓矢。上六临之，有射隼之象。隼，一种猛禽。墉，城墙。

【译文】

初六，没有什么罪过。

《象传》说：阳刚与阴柔相交之际，其中的道理是没有什么过错的。

九二，打猎时捕获了好几个狐狸，并获得金黄色的箭矢，做事很吉利。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做事吉祥，就在于他能居中而上应于五，因而能得其中正之道。

六三，身负财物而乘坐大车，这样就会招致强寇来劫掠，做事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身负财物而乘坐大车”，这种行为本身也很丑恶；由于自己的错误而招致兵戎之难，这又能归咎于谁呢？

九四，解除依附在你足上的拇指，你的朋友就会来到你身边，并相信你。

《象传》说：“解除依附在你足上的拇指”，这是因为你所处的位置不当。

六五，君子能够舒解危难，就是吉利的，以君子之道舒解危难，小人也会信服。

《象传》说：君子舒解危难，小人则退缩不前。

上六，王公用箭射下了栖落在高城墙上的恶隼，猎获它，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王公用箭射下了栖落在高城墙上的恶隼”，这说明上六是在舒解悖逆者造成的危难。

损卦

损[1]：有孚，元吉，无咎[2]，可贞[3]，利有攸往[4]。曷之用？二簋可用享[5]。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6]。损而有孚[7]，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8]：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曰：山下有泽，损[9]。君子以惩忿窒欲[10]。

【注释】

[1]损：卦名，兑下艮上，象征着“减损”。初九应六四，九二应六五，下为阳实，上有阴虚，以实应虚，故卦以损下益上、损刚益柔之象，实现了《损》物之实以“修德”的理想。《易·系辞》曰：“损，德之修也。”损必有所失，然君子“损”不乱志而“修其德”，故《损》卦虽名之“损”，卦中六爻不仅无“凶”，而且六五得以“元吉”。又，臣事君要损身，人侍上要损食，子事父母须损力，上之所益，即下之所损。《损》卦通过“损下益上”方式，一方面培养坚贞利人的品德，另一方面实现一种上下有别的秩序。

[2]有孚，元吉，无咎：让人们去接受“损”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是有所损必有所益。损下益上时，只有心存诚信，才能“元吉，无咎”。

[3]可贞：艮为少男，兑为少女，艮在上，而兑在下，上下皆正。

[4]利有攸往：二失位，所应在五，五也失位，若往而易之，则成《益》卦，且皆得位中正。

[5]二簋：上为宗庙，上据二阴，阴虚能受，则二阴象二簋。簋，陶土制成的古代食器。享：祭祀。

[6]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按《损》之卦象，坤之上六下处乾三，乾之九三上升坤六，损下之乾阳以益于上，阳气上行。

[7]损而有孚：损为益上，心须有诚。孚，诚信。

[8]损刚益柔有时：损之道不可以常，须以时，损非其时则不得其“益”。

[9]山下有泽，损：上艮为山，下兑为泽，泽愈深而山愈高，这正符合损下益上的道理。

[10]君子以惩忿窒欲：艮不止，三至五互为坤，坤虚而受，受之以兑，兑为口。君子知“忿”止忿。知欲而“窒欲”。惩，止住。忿，同“愤”。窒，堵塞，窒息。

【译文】

《损》卦象征着减损：心存诚信，大为吉祥，没有灾难，有利于有所前往。减损之道用什么来体现呢？（只要内心真诚）二簋淡食就可以用来祭祀。

《彖传》说：所谓“损”，就是要损减于下，增益其上，其道理就是处于下者要奉献于上。在有所减损时能够心怀诚信，就会大为吉祥，没有过错，可守持正道，有利于有所前往。减损之道将何以用之呢？二簋淡薄的食物就可以用于祭祀。但是，奉献二簋淡薄之食物应有合适的时间，减损阳刚以增益阴柔也应有一个合适的时间：世上的减损、增益、盈满、亏虚要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必须在相应适宜时间共同前进。

《象传》说：高山之下有水泽，象征着减损。君子因此而抑止愤怒，堵塞邪恶的欲望。

初九，已事遄往[11]，无咎。酌损之。

《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12]。

《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13]，一人行，则得其友[14]。

《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15]，无咎。

《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16]，元吉。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上九，弗损益之[17]，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18]。

《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注释】

[11]已事遄（chuán）往：与其他各爻比较，唯初与四当位有应，具备着损下益上的条件，故曰“已事”。既然“已事”，就当迅速前往，故曰“遄往”。已，完毕。遄，疾速。

[12]利贞，征凶，弗损益之：二与五俱失位有应，二上至五易位则当位居正，未损而有益。

[13]三人行，则损一人：因损道上行，在六三上行与上九相应时，就有其他二阴同行，但是，上只与三应，故只有一人能损而益上，其余二阴则无损。三人，指自三以上的三个阴爻。

[14]一人行，则得其友：六三一人上行，则与上九相应为友。

[15]损其疾，使遄有喜：六三至六五互成坤象，坤为阴，“四多惧”又在阴中，故有“疾”象。初九自损而“遄往”，六四当位，以柔纳刚，以“损其疾”。疾不能久，故速愈有喜。

[16]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艮内虚而外实，其形象龟，古人以龟为宝，十朋之龟，实为大宝，故不可拒绝。十朋，西周以贝为货币，十贝为一朋。克，能够。违，拒绝。

[17]弗损益之：上九处“损”之极，艮之终，使损之道在此终止，损终反益，故云。

[18]得臣无家：上九秉持阳刚之德，为众阴所归，故“得臣”。得臣则天下为一，故曰“无家”。

【译文】

初九，已经具备损下益上的事务，就应当迅速前往，那样才不会有过失。（损下益上时）应当酌情所损之多少并考虑到时间因素。

《象传》说：“已经具备损下益上的事务，就应当迅速前往”，这是因为初阳上合于“益四”之志。

九二，利于守持正道，出征则会有凶险，不用减损自己就能达到益上之目的。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利于做事，就在于他以居中处正作为自己的志向。

六三，三人出行，损失了一人，一人出行，得到了朋友。

《象传》说：一人独自出行能专心致志，而三人同行会因意见不一致而疑惑。

六四，减损其疾病，迅速地接纳上行的阳刚之气以使其病愈是一件可喜的事，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减损其疾病”，说明六四接纳初九的阳刚之气有了十分可喜的结果。

六五，有人献上价值“十朋”的大宝龟，不能拒绝他，大为吉祥。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大为吉祥，是因为他承受了上天的佑助。

上九，不用自我减损就能使他人受益，没有灾祸，做事会获得吉祥，有利于有所前往，因为得到广大臣民的拥护就不再是一己之家了。

《象传》说：“不用自我减损就能使他人受益”，这说明上九使自己的心志大获成功。

益卦

益[1]：利有攸往[2]。利涉大川[3]。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4]；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5]；益动而巽[6]，日进无疆[7]；天施地生，其益无方[8]。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9]。

【注释】

[1]益：卦名，震下巽上。卦下多阴，卦上多阳，阴虚阳实，阳以实授之，阴以虚承之，象征着“增益”。《损》以“损下益上”，而《益》则“损上益下”。范仲淹认为：“损上则益下，益下则固其本。”（《范文正公集·易义》）所以卦中上三爻以损而得益，下三爻以守正而受益。由此来看，人处益道时，须持有善念。故《象传》要求君子能“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2]利有攸往：震为出，巽为令。令出则必有行，又动而入，故曰“利攸往”。

[3]利涉大川：坤为川，初九得位，动而上行以应四，故曰“利涉大川”。

[4]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九五居上，下应六二，“损上益下”，所益广大。

[5]木道乃行：上卦为巽，巽为木，木在坤上，故曰“木道乃行”。

[6]动而巽：下卦为震为动，上卦为巽，故曰“动而巽”。

[7]日进无疆：下卦为震为雷，上卦为巽为风。以雷动之威，风行之速，则“进无疆”。

[8]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天道无私，无所不益，不分地域、物类。施，予也。方，类。

[9]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六二、九五皆当中正之位，故为君子。六三失位于君子之位，然远能亲九五，近能比合六二、六四。迁，迁移。

【译文】

《益》卦象征着增益：有利于有所前往，有利于涉越过大的河流。

《彖传》说：“增益”，就是要减损于上，增益于下，这样民众就会有无边无际的欢悦。从上面将恩惠降到下面的臣民，这样，为君之道也就发扬光大了；“有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位居中正的九五必有大的喜庆；“有利于涉越过大的河流”，这说明乘舟之木已在水面行驶；增益是以雷震动而巽风来入的方式进行的，所以每日都会增进无限的疆域；上天广施恩惠，大地才能生出万物，而来自上天的恩惠是遍布万方的。凡是增益的道理和方法，是顺应于合适的时间而共同进行的！

《象传》说：风吹雷动，象征着“增益”。君子看见美好的行为就心向往之，有过错就迅速改正。

初九，利用为大作[10]，元吉，无咎。

《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11]。王用享于帝[12]，吉。

《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13]。有孚中行，告公用圭[14]。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四，中行[15]，告公从[16]，利用为依迁国[17]。

《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18]。有孚惠我德[19]。

《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20]。立心勿恒，凶[21]。

《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注释】

[10]利用为大作：初九处《益》之始，居震之初，当位有应，故利于“大作”。

[11]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六二至六四成坤，坤为地，地为十。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龟。因六二以阴处下，处中当位，为臣位，故受益。

[12]王用享于帝：“帝出乎震”，二在震中，上与五应，五为王，故有此象。帝，天帝。

[13]益之用凶事，无咎：六三失位不正，不应受益，若受益而救凶则“无咎”。凶事，指救灾平凶之事。

[14]有孚中行，告公用圭：都是强调六三要以诚信中正之心受益而救“凶”。中行，中正平和的行为。圭，古代祭祀天地、神灵的玉器。

[15]中行：四在震，居于卦中，震为行，故曰“中行”。

[16]告公从：公，指六四。从，即应而从之。初与四应，故曰“告公从”。

[17]利用为依迁国：四居坤位，坤为地为众。有地有众则有邦，故坤为邦国。四动而坤从，故曰“利用为依迁国”。迁，迁徙。

[18]有孚惠心，勿问元吉：九五在《益》卦中处于王位，本有施恩惠于下的美德，施惠有诚，则何须问“元吉”。惠，施恩惠。

[19]有孚惠我德：我既以诚信惠物、惠人，则人也将以诚信、好惠反归于我。

[20]莫益之，或击之：上九处《益》之穷极之位，故有求益不已之贪，为众人所厌。莫，没有谁。之，这里代指上九。或，有的人。

[21]立心勿恒，凶：居心于贪则不能有平常心，故“凶”。立心，居心。恒，平常。

【译文】

初九，有利于做出大事业，大为吉祥，没有灾祸。

《象传》说：“大为吉祥，没有灾祸”，这说明处在下位的初九没有承担过分沉重的劳役（所以能够“为大作”）。

六二，有人赠予价值“十朋”的大宝龟，不能拒绝，可以得到长久的吉祥。君王祭祀天帝，祈求降福，吉祥。

《象传》说：“有人以十朋之龟增益六二”，这说明六二所得的增益是从外而来的。

六三，所得之增益应用于拯凶救难，就没有灾祸。心怀诚信，保持中正平和的行为，然后手持玉圭致意王公以求得信任。

《象传》说：“所得之增益应用于拯凶救难”，这样才能牢固地保持住已得到的益处。

六四，以中正平和的心致意王公自己的顺从之心，就会有利于依附君王做出迁都这样的大事。

《象传》说：“致意王公自己的顺从之心”，以增益其定国安邦之志。

九五，真诚地怀着一颗施惠于民的心愿，就无需疑问是否会大为吉祥，天下人将会真诚地感念我的恩德。

《象传》说：“真诚地怀着一颗施惠于民的心愿”，就无需疑问是否“元吉”；“臣民感激我的恩德”，我的志愿就会大为成功。

上九，没有人增益他，有人攻击他。居心无常，有凶险。

《象传》说：“没有人增益他”，这是因为上九独自发出求益之辞；于是“有人攻击他”，这是从外而来的攻击。

夬卦

夬[1]：扬于王庭[2]，孚号有厉[3]，告自邑，不利即戎[4]，利有攸往[5]。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6]；“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7]；“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8]；“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9]；“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曰：泽上于天，夬[10]。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注释】

[1]夬（guài）：卦名，乾下兑上。《夬》之卦象本义在于“果决”，但是，五阳的“果决”并没有为他们赢得吉利，因此卦中的五阳爻中无一吉，这实在是说明了“小人难养”的困苦与无奈。当然，将要被铲除的“小人”也定然是在劫难逃。在五阳与一阴的决斗中，双方均不得安宁，故《夬》卦实在是一个杀气腾腾的卦。一个小人使五个君子如此受难，可悲的是，这种情况并非仅存于《夬》卦中，现实生活中更是不乏其例。

[2]扬于王庭：王道荡荡，磊落无隐，以五君子决一小人，无须隐。扬，传扬。

[3]孚号有厉：与小人“决”本来就是件危险的事，而二辅五以决小人，二也失位，故自警其事。孚，诚信。号，号令。厉，危险。

[4]告自邑，不利即戎：九五为王，有众阳辅之，故治邑当以号令告之即可，若用刚动武，必有不利。即戎，从戎。

[5]利有攸往：众阳消一阴，故云。

[6]健而说，决而和：《夬》下卦为乾，乾为健，上卦为兑，兑为悦。刚健能决，兑悦能和。

[7]柔乘五刚：指上六之阴柔在五位阳爻之上。

[8]其危乃光：五阳决一阴，君子除危，小人为危，则其道德能光大。

[9]尚：崇尚。指君子所崇尚的“健而说，决而和”的“夬”道。

[10]泽上于天，夬：上卦兑为泽为水，下卦乾为天。泽水在天，乾阳决之使之为雨，故谓之“决断”。

【译文】

《夬》卦象征着决断：在王庭上发挥阳刚之德与小人决断，怀着诚信号令众人戒备危险，从城邑号令告知即可，不利于发兵作战，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夬”，就是决断，以五阳刚与一阴爻决断。刚健而又和悦，刚健能断，兑说（悦）能和；“在王庭上发挥阳刚之德与小人决断”，这是因为有一阴柔小人凌驾于五位阳刚之爻上；“怀着诚信号令众人戒备危险”，那么，君子消除危险的道德就会光大；“从城邑号令告知即可，不利于发兵作战”，这是因为动武用兵就会使君子决断小人的道德穷尽；“有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以阳刚决断小人的“夬”道终有所成。

《象传》说：泽水化气上达于天，象征着决断。君子观此卦象，知道要像泽水下降于天一样，广施恩禄于下，如果使有德者居家而不食君禄，这是君子所忌讳的事。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11]。

《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12]。

《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九三，壮于頄，有凶[13]。君子夬夬独行[14]，遇雨若濡[15]，有愠无咎[16]。

《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17]；牵羊悔亡[18]，闻言不信。

《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九五，苋陆夬夬[19]，中行，无咎[20]。

《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上六，无号，终有凶[21]。

《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注释】

[11]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初九在乾阳之下，其应在四，四失位在兑卦，兑为毁折，故有伤于足趾之象，则不宜前往。壮，通“戕”，受伤。

[12]惕号，莫夜有戎，勿恤：九二失位，变正则与四成巽，与初、与三则成离。巽为号令，离为戈兵、甲胄，故有兵戎之象。号，号令。莫，通“暮”。恤，担心，忧虑。

[13]壮于頄（qiú），有凶：九三独与上六应，上在兑极，兑为毁折，有伤且与小人应，故凶。頄，颧骨。

[14]君子夬夬独行：上六为阴，为小人，《夬》中众阳唯九三与之有应，故为独行。

[15]遇雨：上为兑，兑泽降水为雨。濡：淋湿。

[16]有愠：因独行且遇雨湿衣。无咎：自招之，故曰“无咎”。咎，归咎。

[17]臀无肤，其行次且（zījū）：九四居位不正，处在兑下，兑为毁伤，有受笞杖之象，故曰“臀无肤”。伤则“其行趑趄”。次且，趑趄。

[18]牵羊悔亡：兑为羊，既有受刑之事，牵羊以献则可“悔亡”。

[19]苋（xiàn）陆：又名马齿苋，其草柔脆。夬夬：《正义》曰“决之至易”。

[20]中行，无咎：指九五居中处正，有众阳为助而清除小人。

[21]无号，终有凶：上六，居《夬》之极，以小人而居群阳之上，其凶非号咷所能免。

【译文】

初九，足趾的前端受伤，贸然前往则不能得胜，反而会导致灾祸。

《象传》说：不能胜利而有所前往，这样做是错误的。

九二，发出警惕的号令，尽管暮夜时分将有战事发生，也不必忧虑。

《象传》说：“不要担心有兵戎之事”，因为九二得中正之道。

九三，颧骨受了伤，有凶险。君子坚决果断地独自出行，遇到雨天润湿了衣服，心中有气，但不可归罪于别人。

《象传》说：“君子坚决果断地独自出行”，但最终没有什么灾祸。

九四，因失位不正，臀部被杖笞去了皮肤，趑趄难行；若牵着一只羊献给当权者，则悔恨就会消逝，但是，他没有听从此言。

《象传》说：“趑趄难行”，这是因为九四居位不当；“没有听从智者的话”，这说明他的耳朵失聪。

九五，如斩断柔脆的苋陆草一样，刚毅果断地清除小人，居中行正，则没有过错。

《象传》说：“居中行正仅为没有灾祸”，这说明九五的中正之道尚未光大。

上六，不必号啕痛哭，因为小人最终也是难逃凶险。

《象传》说：“不必号啕痛哭，小人最终也是难逃凶险”，这说明居于上六的小人势力是不可能再延长的。

姤卦

姤[1]：女壮，勿用取女。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2]。“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3]。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4]。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5]。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风，姤[6]。后以施命诰四方[7]。

【注释】

[1]姤：卦名，巽下乾上。姤，遇也。阳动而阴静，阴不动而求阳，故曰“遇”。《姤》卦的卦辞、《彖传》、《象传》对“姤”的解释有所不同。卦辞曰“勿用娶女”。初六以阴居阳，失位不正，上则消剥众阳，此其所以为“壮”。阳为男，阴为女，以一女遇合五阳，此其所以为淫，故戒之。《彖》则以“不可长也”言其女壮之失，同时又能从天地相遇中，看出“品物咸章”、“天下大行”的好处。而《象传》“天下有风”的卦象则给圣人治国安邦以“天下大行”的启示，圣人从风行天下、无物不遇的作用中看到大行教化和诰命四方的政治力量。故此卦用之于大则吉，用之于小则不吉。

[2]柔遇刚：《姤》下卦为巽，巽为阴卦，又为一阴处下，阴柔上而遇五刚。

[3]不可与长：指初六失位不正，如一女壮而不正，故不能与之长久。

[4]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姤》自《乾》来，初六为阴，阴为坤。乾为天，坤为地，故《姤》处天地相遇之时、之地，此时为夏季，天下万物极兴旺繁荣。品，众多。咸，皆，都。章，通“彰”，显著。

[5]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九五在上为君，九二处下为臣，二爻俱为阳爻居中正之位，君臣皆正，则天下政令“大行”。

[6]天下有风，姤：乾为天，在上，巽为风，在下。风能遍吹万物，也就能与万物相遇。

[7]后：天子，君王，这里指九五。命：号令，巽为号令。诰：帝王的文告，这里作动词，通告。

【译文】

《姤》卦象征着邂逅相遇：女子过分强壮，则不宜娶之为妻。

《彖传》说：“姤”，就是指相遇，譬如一个阴柔女子对付五位阳刚大男子。“不宜娶此女为妻”，这是因为不能与失位不正的女子长久相处。天地阴阳之气相遇在一起，万物都会昭彰显明地表现出来。阳刚应当遇合中正之位上，天下的人伦教化就会大为畅行。如此来看，相遇之时的意义是多么的伟大啊！

《象传》说：天下刮着大风，风吹遍大地，无所不遇，这种情况就象征着“相遇”。君王因此而知发号施令，通告四方邦国。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8]。有攸往，见凶[9]，羸豕孚蹢躅[10]。

《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九二，包有鱼[11]，无咎，不利宾[12]。

《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13]。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九四，包无鱼[14]，起凶。

《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九五，以杞包瓜[15]，含章[16]，有陨自天[17]。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上九，姤其角[18]，吝，无咎[19]。

《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注释】

[8]系于金柅（nǐ），贞吉：因初六与九四应，初六失位，应而缚之，则系缚于九四，才能走正道。柅，塞在车轮下阻止启动的木块，即制动器，这里指九四。

[9]有攸往，见凶：初六为阴，往至二则为《剥》，往则与众阳遇，有失身之嫌。

[10]羸（léi）豕孚蹢躅（zhízhú）：《姤》下为巽，巽为绳，初六上应九四，必绳之以大索。羸，借为“累”，即绳索。孚，通“浮”，浮躁。蹢躅，同“踌躇”，不安躁动、徘徊的样子。

[11]包有鱼：包，通“庖”，即厨房。巽为鱼。

[12]不利宾：二阳近初六，据之于己，故云。

[13]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说卦》曰：“巽为股。”三在巽上，故为臀。九三上无所应，下无所据，犹如臀之“无肤”。然九三得位居正，故虽有“厉”而终“无大咎”。

[14]包无鱼：初六为鱼，然已为九二所据，不及于己，故无鱼。

[15]以杞包瓜：杞，杞柳。包，包裹。瓜，巽为木，柔下为瓜。九五与九二应，九二在田，田中之果为瓜。

[16]含章：指九五居尊处中，内蕴中正之德。含，含藏。章，通“彰”，美质。

[17]有陨自天：乾为天，下应初六，至阳刚剥尽时，则果木陨落。

[18]姤其角：乾为首，上九位居首上，故称角。

[19]吝，无咎：相遇一角则有“吝”，动而得正则“无咎”。

【译文】

初六，系缚于刚强灵敏的制动器上，守持正道则吉。有所前往，则会有凶，像捆绑的牝猪一样躁动不安。

《象传》说：“系缚于刚强灵敏的制动器上”，这是因为阴柔之道应有所牵系。

九二，厨房里只有一条鱼，没有什么过错，只不过不利于宴请宾客。

《象传》说：“厨房里只有一条鱼”，按其礼义不能食及宾客。

九三，臀部被杖笞去了皮肤，趑趄难行，有危险，但是并没有大的灾祸。

《象传》说：“趑趄难行”，这是因为九三的行为未受到牵制。

九四，厨房里没有鱼，就会因兴起争端而有凶险。

《象传》说：“没有鱼而引起了凶险”，这是因为九四远离民众造成的后果。

九五，用高大的杞树叶庇护树下的甜瓜，这就像内心含藏有华彩彰美的品德，必然有可喜的遇合从天而降。

《象传》说：九五内含藏有彰美之质，这是因为他具有中正之德；有可喜的遇合从天而降，所以他矢志不违背天命。

上九，遇到的只是空荡荡的一角，心有悔吝，但终究是没有灾祸。

《象传》说：“遇到的只是空荡荡的一角”，这是因为上九居于遇合极偏远处，故有悔吝。

萃卦

萃[1]：亨，王假有庙[2]，利见大人[3]，亨利贞。用大牲吉[4]，利有攸往。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5]，刚中而应[6]，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7]；“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8]；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9]。

【注释】

[1]萃：卦名，坤下兑上。坤为地，质本在下，兑为泽，其性润下，同有趋下之德，萃聚一起，故卦名“萃”。《萃》有泽水润地之德，又有“顺以悦”情怀和“聚以正”态度。

[2]亨，王假有庙：亨，祭祀。王，指九五。假，到，至。

[3]利见大人：九五当位与六二有应，二阳处众阴之下，故云。

[4]大牲：下卦为坤，坤为牛，在古代牛为祭祀之“大牲”。

[5]顺以说：下卦为坤，坤为顺，上卦为兑，兑为悦。

[6]刚中而应：刚中，指九五，下应六二，故曰“刚中有应”。

[7]聚以正：九五为《萃》卦之主，居中处正，故而能使物聚之以正。

[8]顺天命：下坤为顺，九五为王、为天子，故曰“顺天命”。

[9]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君子知凡物聚久则生变，故“除戎器”以戒备“不虞”。除，修理。戎器，兵器。虞，料想，预料。

【译文】

《萃》卦象征着会聚：祭祀时人物大聚集，此时君王至于太庙祭祀祖宗、天地，所以有利于见大人，亨通而有利于做事。用牛来作大的祭祀品，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萃”，就是指聚集。下坤顺于上悦，九五以阳刚居中处正下应于六二之阴柔，故能使人物有聚集之象；“君王至于太庙”，向天地之神灵和祖宗致上孝敬的祭祀牲品；“有利于见大人进行祭祀”，人们会聚在一起是因为九五主持正道；“用大牲来作祭祀品会有吉祥，有利于有所前往”，这是因为处在下面的民众能顺应天道；君子观看万物聚集的道理，看到天地万物的本质。

《象传》说：泽水聚于地上，象征着“聚集”。君子观此象而修理兵器，以武力戒备不测之事。

初六，有孚不终[10]，乃乱乃萃[11]，若号[12]，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13]。

《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六二，引吉[14]，无咎，孚乃利用禴[15]。

《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六三，萃如嗟如[16]，无攸利。往无咎[17]，小吝[18]。

《象》曰：“往无咎”，上巽也。

九四，大吉[19]，无咎[20]。

《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九五，萃有位[21]，无咎，匪孚[22]。元永贞，悔亡。

《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上六，赍咨涕洟[23]，无咎。

《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注释】

[10]有孚不终：初本与九四应，因四以阳居阴，不当位，故疑四应三，故云。

[11]乃乱乃萃：因“乱”而“萃”。初六疑四应三，初六、九四皆失位，故有“乱”象。

[12]若号：初六既失位，动则有变，变则下卦为震，上卦为兑。震为动，兑为口，动口则为呼号。

[13]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二至四互有艮，艮为手，故有“一握”之象。初变而正则与四各得其所，故有“笑”。变正而行，则往而“无咎”。

[14]引吉：六二得位居中，上与九五相应，中有六三、九四不得位，阻隔其中，故需牵引至九五。

[15]禴（yuè）：殷商时的春祭之名。

[16]萃如：指三、四皆失位不正而相聚。嗟如：以不正相聚，则有所忧患。

[17]往无咎：三与上应，上六失位无应，处《萃》极而忧，求友心切，故可往而“无咎”。

[18]小吝：因上六为阴，三也属阴，二阴相聚，不若一阴一阳之应，故有“小吝”也。

[19]大吉：指九四下有三阴爻顺承。

[20]无咎：指九四虽失位不正，然上承九五，下应于初六。

[21]萃有位：指九五处会聚之时，处尊得位。

[22]匪孚：九五所乘之爻四失位，以阳居阴，专权跋扈，使政令德化不能取信于民。

[23]赍(jī）咨涕洟：指上六处聚集之时，居于兑极，处于《萃》终，内无所应，远近无助，故哀叹流泪。赍，带着，怀着。咨，叹息。涕洟，痛哭流涕的样子。

【译文】

初六，心有诚信之德却不能持之以终，于是就心生疑乱；于是就与他人妄聚；若向自己的所应之爻六四呼号，则能与之握手欢笑，所以不必忧虑，前往没有灾祸。

《象传》说：“心生疑乱而与他人妄聚”；这说明初六的心志已乱。

六二，被牵引到聚集之道中，这是吉祥的，没有什么过错，心怀诚信则有利于祭祀。

《象传》说：“被牵引到吉祥聚集中是一件没有过错的事”，这是因为六二处中守正的意志没有改变。

六三，相聚而朋无应，故嗟叹连连，没有利益。但是，有所前往则不会有过错，唯有小的困难而已。

《象传》说：“有所前往则不会有过错”，这是因为上巽有谦逊恭顺之德。

九四，大为吉祥，无有咎害。

《象传》说：“大为吉祥而却只是无所咎害”，这是因为九四失位“不当”所致。

九五，聚集之时处尊得位，没有过错，但是尚未能取信于民。作为德之元首，应当永远守持正道，那么，悔恨就会消逝。

《象传》说：“聚集之时处尊得位”，（这说明九五仅得其位）而聚集天下民众的意志并没有光大。

上六，带着咨嗟哀叹的声音痛哭流涕，可以免于灾祸。

《象传》说：“带着咨嗟哀叹的声音痛哭流涕”，这因为上六不能安于《萃》上穷极之位。

升卦

升[1]：元亨[2]，用见大人，勿恤[3]，南征吉[4]。

《彖》曰：柔以时升[5]，巽而顺，刚中而应[6]，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7]。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8]。

【注释】

[1]升：卦名，巽下坤上。巽为木，木在地中必有生长上升之势，故曰“升”。巽为入，坤为顺，入为《升》卦的基本前提，顺是《升》卦的有利条件，入与顺共同形成《升》卦的本质特征。《升》蕴涵着地中生木的情境，卦辞以“南征吉”来喻指生命需要阳光的温暖。《彖传》以“柔以时升”来说明“升”因时来，不能强求。从卦象上看，生长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也是一个积小成大的过程，所以卦中六爻皆有向上演进的情境。总体而言，“升”因符合天道自然，基本没有不好的爻象。

[2]元亨：巽为入，坤为顺，入而顺，故元亨。

[3]用见大人，勿恤：因五失位在坤，三、上皆阴柔晦暗，出现大德之人才“勿恤”。

[4]南征吉：南方为火。坤道阴暗，上卦过于阴柔，故宜征南方光明之地。

[5]柔以时升：草木的生长是以季节的变化而变化的。下卦巽为阴卦，故曰“柔”。

[6]刚中而应：九二虽失位，然有九五相应。刚中，指九二。

[7]志行：指九二不得位，动变而上行，则上应五，五在坤，坤为顺，征而入顺。

[8]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据卦象而言，升有“顺”德而后升。木生由小到大，人做事也要从小事做起，然后才能成就大业。

【译文】

《升》卦象征着上升：大为亨通，宜出现大人，无须担忧，向光明的南方行进就能获得吉祥。

《彖传》说：柔顺的草木按照时节生长、上升，这是因为《升》卦的卦象是以谦和的巽卦在下而柔顺的坤卦在上组成的，而且，上升时会刚中而有应，所以大为亨通。“此时会出现大人无须担忧”，因为出现“大人”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向光明的南方行进就能获得吉祥”，这是因为只有如此，巽木生长、上升的目的才能成功。

《象传》说：地中生长出草木，这种情境象征着“上升”。君子以“顺”为美德，积累小善以成就崇高伟大的事业。

初六，允升，大吉[9]。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九二，孚乃利用禴[10]，无咎。

《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九三，升虚邑[11]。

《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12]，吉，无咎[13]。

《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六五，贞吉[14]，升阶[15]。

《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16]。

《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注释】

[9]允升，大吉：初六为巽主，然居下柔弱，上无所应，不能单独上升，须与二、三之阳同为一体才能上升。同志上升，故曰“大吉”。

[10]孚乃利用禴：九二升于五，至上卦有坎象，“坎为豕”，较之大牲牛，其祭则微薄，然九二以阳居中，刚中而诚信，故“利用禴”。

[11]升虚邑：阳实阴虚，三上为坤，坤有城邑之象，九三以阳刚亢进阴虚，如入空城。

[12]王用亨于岐山：六四当位居正，位有侯象，祭祀于岐山以明事王之心志。王，指周王。亨，通“享”，祭祀。岐山，在陕西岐山县东北。

[13]吉，无咎：顺而事上，虽无应于下，然能率众阴以升，故云。

[14]贞吉：六五本为阳刚中正之位，有应于九二，待其上升则互为中正。

[15]升阶：坤为土，古之阶梯土筑而成，故坤有土阶之象。九三至六五互有震象，震为足、为动，动而行，故曰“升阶”。

[16]冥升，利于不息之贞：上六处《升》之终，坤之极，坤阴为“冥”。有九三上应，故曰“冥升”。九三如一阳光明来入黑夜，故曰“利于不息之贞”。冥，昏暗。

【译文】

初六，宜于上升，大为吉祥。

《象传》说：“宜于上升，大为吉祥”，这说明初六的上升符合二、三的心志。

九二，若心存诚信，即使是祭品微薄也能达到祭祀的目的，没有灾祸。

《象传》说：九二的诚信，会给他带来喜庆。

九三，上升顺利如处空虚之城邑。

《象传》说：“上升顺利如处空虚之城邑”，没有什么可疑惑的。

六四，君王来到岐山祭祀神灵、祖宗，吉祥，没有过错。

《象传》说：“君王来到岐山祭祀神灵、祖宗”，这说明六四要顺从天道，建功立业。

六五，做事吉祥，如沿着阶梯步步上升一样。

《象传》说：“做事吉祥，如沿着阶梯步步上升一样”，这说明六四大得其上升的心愿。

上六，在昏暗中上升，有利于永不停息地生长。

《象传》说：在昏暗中仍继续上升，就会消除虚而不富的情况。

困卦

困[1]：亨[2]。贞大人吉，无咎[3]。有言不信[4]。

《彖》曰：“困”，刚掩也[5]。险以说，因而不失其所亨[6]，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7]；“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8]。

《象》曰：泽无水，困[9]。君子以致命遂志[10]。

【注释】

[1]困：卦名，坎下兑上。就卦象来看，九二困于两阴之中，陷而入险，此为一困；六三至上六成大坎之象，困九五于其中，此为二困；九四不当位，动则变，变则上卦成坎，仍然陷九五于险中，此其三困；水困于泽下而不能出，此为四困。“刚掩”而困，“尚口乃穷”。这是《困》象的主要内容，也是它的主要特征及君子所以遭困受穷的根本原因。人皆有受困之时，圣人以《困》卦来警戒世人，越是困穷就越能考验人的意志与品格。

[2]亨：卦虽为困，然卦中阴阳相感而通，故亨通。

[3]贞大人吉，无咎：大人，指九五，以阳刚居中处正，虽九二失位无应，然待其厉险而至，则变而有应。

[4]有言不信：兑为口，有言语之象。乾为天，天道有信。兑成则乾道毁。

[5]刚掩：二、五皆承柔，为阴柔所遮掩。

[6]险以说，因而不失其所亨：《困》上为坎，坎为险，下为兑，兑为悦。历险而上至于愉悦之境，唯君子能如此而不失其所亨。

[7]以刚中：指九二、九五，以阳刚居卦中。

[8]尚口：多言。

[9]泽无水，困：水本应在泽上，而《困》则水在下，故有水困于泽下之象。

[10]致命：牺牲生命。遂志：实现志向。

【译文】

《困》卦象征着困穷：亨通。对于有德的大人物而言，将是吉祥的，没有灾祸。在困难的时候有所言，未必能受到人的信任。

《彖传》说：所谓“困穷”，就是指阳刚为阴暗所遮掩。面临着险境而心中愉悦，因而不会失去亨通的前景，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大概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对于有德的大人将是吉祥的”，因为作为大人的九五以阳刚之德居于中正之位；“有所言未必能受到人的信任”，这说明崇尚言辞会导致困穷之难。

《象传》说：泽上无水，象征着困穷。君子在此时应当以不惜牺牲生命的坚强意志去实现自己崇高的志向。

初六，臀困于株木[11]，入于幽谷[12]，三岁不觌[13]。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九二，困于酒食[14]，朱绂方来，利用享祀[15]。征凶，无咎[16]。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六三，困于石[17]，据于蒺藜[18]，入于其宫[19]，不见其妻[20]，凶。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九四，来徐徐[21]，困于金车[22]，吝，有终。

《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九五，劓刖[23]，困于赤绂，乃徐有说[24]，利用祭祀[25]。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上六，困于葛藟[26]；于臲卼[27]。曰动悔有悔[28]，征吉[29]。

《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注释】

[11]臀困于株木：初应于四，四为三所困，故云。九四互巽，巽为股，四在股上，故为“臀”。株木，枯木，泽上无水则树枯。

[12]入于幽谷：初六在坎初，犹在水下，故有“幽谷”之象。

[13]三岁不觌：阳数为三，阳为阴所掩，又坎初至末有三爻，故曰“三岁”。觌，显示，出现。

[14]困于酒食：九二在中，有主内之职，位居坎中，坎有酒食之象。

[15]朱绂（fú）方来，利用享祀：九二本应上应九五，因失位不正，不能应于上，动而变则上应九五，九五为君王，应则受命于王而主持祭祀。朱，大红色。九二至九四互有离象，离为火，为赤红色。绂，主持祭祀时穿着的祭服。六三至九五互有巽，巽为绳，类如绂带之物。

[16]征凶，无咎：九二在坎险中，征而不利，然以阳居中，且有朱绂之庆，故无咎。征，互卦为离，离有甲胄之象，有兵象。

[17]困于石：六三失位，又被失位之四所据，二变正时四在艮，艮为石，故曰“困于石”。

[18]据于蒺藜（jílí）：六三欲下附于二，二也居位不正，互为巽，巽为木，木刚为“刺”，故云。据，抓，执。蒺藜，一种多刺植物。

[19]入于其宫：六三至九五互有巽象，巽为入。艮伏于巽，艮为宫室。宫，居室。

[20]不见其妻：兑为女，为妻，兑在上，六三失位，上无所应，故曰“不见其妻”。

[21]来徐徐：九四有应于初，然为九二所阻，又要历坎险而至，故缓缓而来。

[22]金车：指九二。九二以阳居阴，刚德过盛，位居坎中，坎为车。九二至九四互有离象，离为日，呈金黄色。

[23]劓刖（yìyuè）：《困》上为兑，兑主刑罚。兑象伏艮，艮为鼻，伏而不现，故有劓刑。又九五在互巽之上，震伏巽中，震为足，伏于巽则不见足，故有刖刑。劓，削鼻之刑。刖，断足之刑。

[24]乃徐有说：九五本应于二，然二失位不正，难与有应，待二变而为正则有应得脱。兑为说，说，通“脱”。

[25]利用祭祀：九五暂不得九二之应，如《象传》所言“志未得”，然尊居君王之位，可主祭祀之事。

[26]葛藟（lěi）：引蔓缠绕之草。与上六应者在三，三在巽，巽为草木，阳刚者为木，阴柔者为草。

[27]臲卼（nièwù）：动摇不安的样子。六无应于己，且在兑毁中，故有不安之象。

[28]曰动悔有悔：兑为口，为毁折，上六处兑上，动而有悔，又以阴乘刚，遂致“刚掩”之祸，故曰“有悔”。有，通“又”。

[29]征吉：上失三应，下卦坎为寇，若上六动而变阳，上卦成乾以应三，则乾刚之君征伐六三之寇，故吉。

【译文】

初六，臀部困于株木之中，陷入幽谷后，三年不见其露出面目。

《象传》说：“陷入幽谷之中”，这说明初六困于幽暗不明的深谷之中。

九二，困于酒食之中，此时因受命于君王主持祭祀，祭祀时穿的大红祭服已来到，有利于主持宗庙的祭祀大典。若用兵出征则有凶险，但是没有大的灾祸。

《象传》说：“困于酒食之中”，这是因为九二以阳刚居中而得到的福庆。

六三，困在巨石下，手攀附在刺多的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家后，妻子不见了，有凶险。

《象传》说：“手攀附在刺多的蒺藜上”，这是因为六三以柔乘刚的缘故；“回到自己的家后，妻子不见了”，这说明六三有不吉祥的事发生了。

九四，缓缓前来，受困于一辆金车之中，有困难，但是，最终还是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象传》说：“缓缓前来”，这说明九四的志向在于下应于初；虽然九四以阳居阴，其位不当，却能够得到与自己亲和友好的人。

九五，虽贵为君王遭受削鼻断足的刑罚，以至于受困于赤绂之中，于是渐渐地摆脱困境，有利于举行祭祀。

《象传》说：“深受削鼻断足之罚”，这说明九五的志向没有得到响应；“渐渐地摆脱困境”，这说明九五还是可以守持中和正直之德；“有利于举行祭祀”，这是因为祭祀可以承受上天赐予的福庆。

上六，受困于藤葛蔓藟之间；受困于摇动不安之中。动则悔而又悔，若出征敌寇则获吉利。

《象传》说：“受困于藤葛蔓藟之间”，这是因为与自己相应的六三爻失位不当的所致；在这种情况下，“若乱动则悔而又悔”，但是，如果前行征伐之事还是吉利的。

井卦

井[1]：改邑不改井[2]，无丧无得[3]。往来井井[4]。汔至，亦未井[5]，羸其瓶[6]，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7]。“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8]；“汔至，亦未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9]。

【注释】

[1]井：卦名，巽下坎上。木处水中，下巽为木质水桶，桶在水中，故有井中汲水之象。古人穿地得水，以水养人，且井终始无改，养物不穷，故“井”象成为古人比喻修德而德不可改的卦象。

[2]邑：城邑，古代邑多为村镇。

[3]无丧无得：日日取水，水不见少，时时流注其中，水不见多。

[4]往来井井：即往来无穷的样子。初至九五谓“往”，九五至初谓“来”。

[5]汔（qì）至，亦未（yù）井：即汲而将出之状。巽为木，为入，木尚在水中，故云。汔，几乎，即将。，汲井水用的绳索。

[6]羸：倾覆。

[7]井养而不穷：井水不竭，养人无数。

[8]乃以刚中：二五以刚居中，以喻井体有常不变，定而不移。

[9]君子以劳民劝相：君子观井水之象，而知劝勉助民之德，以成济养众生之功。劳，劳赉，慰劳赏赐。劝，劝勉。相，帮助。

【译文】

《井》卦象征着水井：城邑可以改移，但是水井则不能改移到其他地方，每日汲取也不见其枯竭，时时流注其中也未见其盈满。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地从井中汲取水。汲水时水瓶升到井口还尚未引出井时，若使水瓶倾覆毁坏，必有凶险。

《彖传》说：用木桶深入水中汲水而上，这种情境就是“井”。井水不竭其用，故其养人滋生的功德也是无穷的。“城邑可以改移而水井则不能改移到其他地方”，这就好比君子有刚中不移的美德；“汲水时水瓶升到井口还尚未引出井”，这说明此时未实现井水养人之功；“水瓶倾覆毁坏”，所以会有凶险。

《象传》说：木桶汲水而上则有水之用，这种情境可谓之井。君子效法井水养人之德，使人民劳有所得，劝勉并帮助他们。

初六，井泥不食[10]，旧井无禽。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11]。

《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九三，井渫不食[12]，为我心恻[13]。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14]。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六四，井甃，无咎[15]。

《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九五，井洌，寒泉食[16]。

《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上六，井收勿幕[17]，有孚元吉。

《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注释】

[10]井泥不食：初六最处井底，故泥污滓秽，不堪食用。

[11]井谷射鲋（fù），瓮敝漏：水本以上为用，九二上无所应而下比于初，有失于用井之道，犹如错将谷当做小鱼而射之，以至于将瓮射穿。谷，井中容水处。鲋，虾蟆，《子夏传》曰“呼为小鱼”。

[12]井渫（xiè）不食：九三得位而正，故除尽井秽。然下不能据阴，上被四所掩，有“不食”之象。渫，除净污秽。

[13]为我心恻：井水清净而不被食用，犹人德才兼备不被任用，故令人悲伤。

[14]王明：王，指九五。九五与九三同功，俱得位而正，互为离，离为光明。并受其福：王明，则众人得用，故云。

[15]井甃（zhòu），无咎：六四本与初应，初失位“井泥”，六四当位而正，故能修井。甃，砖，此指以砖砌井。

[16]井洌，寒泉食：九五居中得正，位在兑口，况且井水已被九三淘清，六四修整，所以可食。洌，水清。

[17]井收勿幕：上六当位，居《井》之极，兑之终，下应九三，犹如井水已从井中汲出。井收，整洁井水的工作已完成。收，成功。勿幕，井水可食，不要盖上井口，而应让大家享用。幕，覆盖。

【译文】

初六，井下淤泥沉滞，不堪食用。水井破旧不堪，就连禽鸟也不愿光顾。

《象传》说：“井下淤泥沉滞，不堪食用”，这是因为初六处在井水之下；“水井破旧不堪，就连禽鸟也不愿光顾”，这是因为井中有泥，暂时为人舍弃不用。

九二，错将谷当做小鱼而射之，结果射穿了汲水用的瓮。

《象传》说：“错将谷当做小鱼而射之”，这是因为九二没有可以亲附之人。

九三，水井中的淤泥被掏干净，但还是没有人食用，这使我心中深感凄恻。可汲取饮用，只有遇到圣明君王，才能使贤能之士同受其福禄。

《象传》说：“水井中的淤泥被掏干净，但还是没有人食用”，行道之人也为之生恻隐之心；想寻求君王的圣明之德，期望受到福庆。

六四，用砖砌好井壁，就没有过错和灾祸。

《象传》说：“用砖砌好井壁，就没有过错和灾害”，因为井修好了。

九五，井水清澈，寒冷的泉水可以食用。

《象传》说：“寒冷的泉水可以食用”，这是因为九五居中处正，有正直之德。

上六，水井之功完成后，不要将水井口覆盖上，此时心怀诚信，就会大为吉祥。

《象传》说：“大吉”处于上位，这说明井水的养人之功已经大为成功。

革卦

革[1]：己日乃孚[2]，元亨，利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3]，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4]。文明以说，大亨以正[5]。革而当，其悔乃亡[6]。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7]！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8]。

【注释】

[1]革：卦名，离下兑上。离为火，兑为泽，为水，水火相激，激而变革。又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二女同居，同性相斥而有变。因象中具有变革之道，故曰“革”。《周易》的根本哲学观在于“变通”，而《革》无异是“变通”的典型，所以《彖传》以“文明以说，大亨以正”来形容《革》卦的气象。《革》卦在“水火相射”的变革因素冲击中，唯有九四不当位，革之理由是一个不当位的爻处在五个当位的爻象之中，革之形势和力量的对比是五比一，变革的力量便以“物理”的结构产生。而人们的认识却将其对应于相同性质的社会关系，并以“二女同室，志不相得”为喻，形象而生动地揭示了变革的必然性和可能性。所有这些蕴涵在《革》中的意义，最终都集中在“变则通，通则久”的革之大义上。《革》之六爻基本是无“咎”有“吉”，以此可见，圣人赞成变革的意志是明确而坚定的。

[2]己日：古代以十天干记日。

[3]革，水火相息：水火相灭则有变，故谓之“革”。息，灭。

[4]革而信之：于天命之日，发动变革则天下信服。

[5]文明以说，大亨以正：离为火，有文明之象。兑为说（悦），有和悦之容。二、五当位居正，故能“大亨”。

[6]革而当，其悔乃亡：四不正，革而变正，卦成《既济》，则六爻皆当位，四变正悔亡。

[7]革之时大矣哉：天地的变革形成了四时的变化，顺应了万物的生长；社会的革命上合天道，下顺人心，成就了安民定邦的伟业。

[8]君子以治历明时：君子观四季更替，制定历法以明其变。治，制定。时，四季。

【译文】

《革》卦象征着变革：至“己日”变革取得民众的信服，大为亨通，有利于做事，悔恨也会消逝。

《彖传》说：变革，譬如水火相灭，又如两个女子同居一室，因为其志趣不投合，所以终将发生变化，这就叫做“变革”。“‘己日’变革取得民众的信服”，这说明这种变革是令人信服的；内含文明之德，外示和悦之色，因守持正直之道而大为亨通。变革合乎正当之理，其悔恨将消逝。天地变革导致四季形成，商汤、周武王变革了夏桀、殷纣的王命，这是顺乎天道又合乎民心的大变革，所以说变革之时的意义是多么巨大啊！

《象传》说：泽水中有烈火，这其中蕴含着“变革”。君子因此而制定历法以辨明四季的更改。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9]。

《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六二，己日乃革之[10]，征吉[11]，无咎。

《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

九三，征凶，贞厉[12]。革言三就，有孚[13]。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14]，有孚改命，吉[15]。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16]。

《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17]，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18]。

《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注释】

[9]巩用黄牛之革：卦下为离，离为牛。二至四互为巽，巽为绳索。初在互巽和离下，有束缚于牛皮绳索之象。巩，束缚物体。

[10]己日乃革之：己日在十天干中序数在中，古人以数的变革而象征变革的时间。社会变革如四时之更替，要以时为序，因时而变。

[11]征吉：因六二当位居中，趋尊远卑，离三而应五，故曰“征吉”。

[12]征凶，贞厉：九三阳爻刚壮，居火极而有炎上之性，急欲出征。欲往应上六，遇阻于重阳，又乘于四，四不正，故征而有凶。四变则成坎，坎为险，又有凶。

[13]革言三就，有孚：九三因遇众敌为阻，须多次革命，方可有所成功。四变为坎，坎为孚，革之以孚，为革之正道。言，而，乃。就，成功。

[14]悔亡：九四不正，变而正，则悔亡。

[15]有孚改命，吉：四变成坎，坎为孚，以诚信之德去更改旧的体制和命运则吉。

[16]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九五居中处正，为一卦之主，下应于二，有孚于众人。大人，指九五。虎，指上卦兑，兑为虎。占，占问。

[17]君子豹变：兑为虎，豹，其象类虎。阳为虎，阴则为豹。上六为阴，次于君王，故曰“君子”。君子之变，心怀诚信，故能如豹之花斑一样顺应变革。

[18]征凶，居贞吉：上六当位居正，居而守之有吉。

【译文】

初九，用黄牛革牢牢地束缚其身。

《象传》说：“用黄牛革牢牢地束缚其身”，这说明初六还不可以有所作为。

六二，己日发动变革，出征则有吉祥，没有什么过错和灾害。

《象传》说：“己日发动变革”，这说明六二努力前行必有嘉美之功。

九三，出征远行则有凶，有危险。变革多次，已初见成效，就应当心怀诚信。

《象传》说：“变革多次已初见成效”，（又往而征之）到哪里去呢？

九四，悔恨消逝，心存诚信革除旧命，吉祥。

《象传》说：“变革更改旧的命运有吉祥”，这说明九四的变革之志得以伸展。

九五，大人像猛虎一样推行变革，不用占问吉凶而要保持诚信之德。

《象传》说：“大人像猛虎一样推行变革”，其文采彪炳焕然。

上六，君子的变革像豹子的斑纹一样，而小人的变革则只是改变其颜面；此时若继续前行则有凶险，居以正位不动则吉祥。

《象传》说：“君子的变革像豹子的斑纹一样”，这是因为其文采华美；“小人的变革则只是改变其颜面”，这说明小人的变革只是从表面上顺从君王而已。

鼎卦

鼎[1]：元吉，亨[2]。

《彖》曰：鼎，像也。以木巽火，亨饪也[3]。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4]，柔进而上行[5]，得中而应乎刚[6]，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7]。

【注释】

[1]鼎：卦名，巽下离上，象征着“鼎象”。《鼎》之为器，不是像诸卦那样从卦象和《系辞》中直接表现出来的，而是从“木上有火”这一卦象中推理出来的。这种特点说明《鼎》下之物是卦象，而鼎中之物为卦理。《序卦》曰：“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革旧而必要纳新，这是“鼎”器的作用和功能。然而《鼎》卦之“鼎”，非只是调味之器，而实以象喻事，故《九家易》曰：“鼎者，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

[2]元吉，亨：卦象下巽上离，巽为木，木有上升之性，升至五，则当位而正。

[3]亨：同“烹”。

[4]巽而耳目聪明：巽德谦逊，离为目，互卦有坎，坎为耳，故《鼎》有耳聪目明之象。

[5]柔进而上行：《鼎》初、五皆为柔爻，柔由初上升至六五，谓之“柔进而上行”。

[6]得中而应乎刚：指六五居中，下应阳刚之九二。

[7]君子：指九三。《鼎》中唯九三位正。凝：成也。

【译文】

《鼎》卦象征着“鼎器取新”：大为吉祥，亨通。

《彖传》说：鼎器，是烹饪养人的物象。鼎器之下有木柴燃烧火，就是烹饪之象。圣人烹饪食物以祭祀上帝，又以大量的烹饪食物以养活圣贤。谦逊恭顺耳聪目明，柔道前进而向上行，于是得居六五之中位而应于九二阳刚之爻，所以大为亨通。

《象传》说：木上燃烧着火焰，象征着“鼎器”在烹煮食物。君子因为居正位而成就“大烹以养贤”的使命。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8]。得妾以其子[9]，无咎。

《象》曰：“鼎颠趾”，未悖也[10]。“利出否”，以从贵也[11]。

九二，鼎有实[12]，我仇有疾[13]，不我能即，吉。

《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九三，鼎耳革[14]，其行塞[15]，雉膏不食[16]。方雨，亏悔，终吉[17]。

《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九四，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18]。

《象》曰：“覆公”，信如何也。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19]。

《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20]。

《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注释】

[8]鼎颠趾，利出否（pǐ）：初六在下，如鼎之足趾。上应于四，四不正，故颠倒。颠倒后所出之物为废物，故利。颠，颠倒。趾，足趾。否，恶，鄙劣。

[9]得妾以其子：初六为阴，上之所应九四不正，故为妾。四变正则互震，震为长子。

[10]未悖：颠趾以出废物未悖于《鼎》理，且初虽失位，以阴应阳，未悖人情。

[11]以从贵：鼎之倒趾，在于泻出废物，出旧纳新，弃卑从贵，故云。

[12]鼎有实：阴虚阳实，九二为阳。

[13]我仇：九二与六五应，五以阴居阳位不正，则非其友而为仇。有疾：阳刚健而阴卑弱，《鼎》旁通为《屯》，上为坎，坎为心疾，五在坎中，故有疾。

[14]鼎耳革：九三动而变，成两坎之象，坎为耳，变则不当位，故曰“耳革”。

[15]其行塞：鼎耳为举鼎的结构，“耳革”则不能行。

[16]雉膏：九三变而上应上九，《鼎》上为离，离为雉，雉在鼎中，故为雉膏。不食：“鼎耳革”致使“行塞”，“雉膏”毁坏，不能食用。

[17]方雨，亏悔，终吉：坎为耳，为水，为雨。鼎中美食因雨亏毁，然九三当位居正，其美食还可以再烹，故终吉。

[18]鼎折足，覆公（sù），其形渥（wò），凶：四为王公之位，九四上互兑，兑为毁折，鼎入兑则有折足之失，足折则鼎倾覆，致鼎中食覆于地。地与鼎俱沾湿污乱。这些均由九四不当位所致，故有“凶”。，鼎中食物。渥，沾湿。

[19]鼎黄耳金铉（xuàn），利贞：六五居中处尊，故以“黄耳”喻其贵，下应九二之阳，故以“金铉”喻其刚。因为鼎至五已成王者之器，故言“金”而不言“食”。黄，金黄色。铉，横贯鼎耳以便扛举的木杠。

[20]大吉，无不利：上九以刚居柔，近据五阴，君臣相临，刚柔相济，故云。

【译文】

初六，鼎器从脚跟颠倒，有利于倒出废物。为了生个儿子而娶得小妾，没有过错。

《象传》说：“鼎器从脚跟颠倒”，未悖于常理。“有利于倒出废物”，顺从尊贵。

九二，鼎中装满食物，我的仇敌身患疾病，暂时不来找我，吉利。

《象传》说：“鼎中装满食物”，要谨慎地选择所去的方向；“我的仇敌身患疾病”，这说明九二最终并没有过错。

九三，鼎耳变异，鼎器不能移动，吃不上美味可口的雉膏。天正下着雨，鼎中之美味亏毁，此可谓悔恨之事，然最终是吉利的。

《象传》说：“鼎耳变异”，这说明九三的行动有失不当。

九四，鼎器折断了鼎足，王公的美食被倾覆于地，地上和鼎器也被濡湿，有凶险。

《象传》说：“王公的美食被倾覆于地”，这说明九四如何让人信任呢！

六五，鼎器配上金黄色的鼎耳和坚固的鼎杠，这是有利的。

《象传》说：“鼎器配上金黄色的鼎耳”，这说明六五因居离中而获得中实之美。

上九，鼎器配有玉质的鼎杠，大为吉祥，无有不利。

《象传》说：玉质的鼎杠在上，这说明上九能调和刚柔之节。

震卦

震[1]：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2]，震惊百里，不丧匕鬯[3]。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不丧匕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曰：洊雷，震[4]。君子以恐惧修省。

【注释】

[1]震：卦名，震下震上，震而又震，象征着雷声的震动。《说卦》曰“震为雷”，又曰“震为长子”。《震》具有“震惊百里”的威力，所以六爻皆有恐惧之象。但是，恐惧的结果并不是坏事，所以圣人从《震》卦中归纳出“恐惧修省”的道理来。整个卦象多以象声的连绵叠音词“虩虩”、“苏苏”、“索索”来形容震惊恐惧的样子。

[2]震来虩虩（xì），笑言哑哑（è）：初九为下震之始，当位居正，使九四来应，九四为上震之始，居位不当，且“四多惧”，故对九四而言，则恐惧不已，对于初九而言，则是又说又笑。虩虩，恐惧的样子。哑哑，又说又笑的样子。

[3]震惊百里，不丧匕鬯（chàng）：震为长子，长子主祭，即使是雷声震惊百里，也不能使长子丧失祭祀之礼，此喻社稷之固，皆来自于雷声之威，长子之德。百里，古代诸侯封地以百里，此喻地之广大。鬯，本指香酒。古人宗庙之祭，灌鬯以求神，故此处借指祭祀。

[4]洊（jiàn）雷，震：上下皆震，如雷之相连。洊，一再，接连。

【译文】

《震》卦象征着震动：雷声的震动可以使得万物亨通。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同时，也能使人因恐惧而强化修身后，无畏无惧地又说又笑，雷声的威力能震惊方圆百里之地，不断的宗庙祭祀使社稷安稳。

《彖传》说：雷声震动，使万物亨通。“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这说明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谨慎会给人们以带来福祉；“雷声使有些人又说又笑”，这说明震惊之后就会使人们遵守法则；“雷声的威力能震惊方圆百里之地”，雷声之威能震惊百里之远的地方，也能使近处的人惧怕它；“宗庙的祭祀不断”，这是因为作为像震雷一样的长子对外可以守卫宗庙社稷，对内可以主持祭祀。

《象传》说：雷声接着雷声，这就是雷声震动的样子。君子因此而恐惧天威，修身以德，反省过失。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5]，吉。

《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六二，震来厉[6]，億丧贝[7]，跻于九陵[8]，勿逐，七日得[9]。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10]。

《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九四，震遂泥[11]。

《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12]，億无丧[13]，有事[14]。

《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15]，视矍矍[16]，征凶[17]。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18]。婚媾有言[19]。

《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注释】

[5]后笑言哑哑：初当位居正，处在震初，本上应四，然四失位不能相应，待其变正，方可来应，故曰“后”。

[6]震来厉：六二居于震中，雷来、震来之时感觉危险。厉，危险。

[7]億：通“噫”，感叹词。贝：古代以贝为货币，这里借指宝物。

[8]跻于九陵：六二互卦为艮，艮为山。跻，登高。九陵，形容山势高峻。陵，大土山。

[9]七日得：六二居中得位，能使“贝”七日来复。七日，震纳甲为“庚”，庚在天干中为第七位数。

[10]震苏苏，震行无眚：六三不当位，故震来而惧。但是，虽不当位，却无乘刚之逆，惧而慎行，可无灾祸。苏，畏惧不安的样子。眚，灾异。

[11]震遂泥：九四失位，故闻雷声震动则惧怕之甚，以至于陷坠泥中。遂，通“坠”。

[12]震往来，厉：往则乘阳，来则应阴，失位乘刚，故厉。

[13]无丧：四变正则有坤，五在坤，坤为丧，五变正则坤道毁，则“无丧”。

[14]事：此指祭祀之事。六五处尊居中，为一卦之主，位应主祭之事。又震为长子，为祭主。

[15]震索索：上六居正，欲下应三，三失位，且互有坎象，坎为险，故心不安，犹畏缩不前的样子。索索，心不安的样子。

[16]视矍矍（jué）：犹回头惊顾。三失正，变正则成离，离为目，故曰“视”。矍矍，斜眼看。

[17]征凶：因下无所应，且历坎有险，故曰“征凶”。

[18]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因上六自己居位得正，故震之忧惧不会至于自己，而会降到自己的邻居六五身上。

[19]婚媾有言：上六下应于三，三动成兑，兑为言，为少女。震为出，为长男。故云。

【译文】

初九，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因为恐惧而使人强化修身，然后无畏无惧地又说又笑，吉祥。

《象传》说：“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这说明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谨慎会给人们带来福祉；“雷声使有些人又说又笑”，这说明震惊之后就会使人们遵守法则。

六二，雷声骤然响起，有危险，啊呀！财宝丢失了，这时正在登于险峻的九陵之上，无须追逐，过不了七日必失而复得。

《象传》说：“雷声骤然响起，有危险”，这是因为六二以阴柔卑贱乘于阳刚之上的缘故。

六三，雷声震动时，令六三恐慌不安，在这样的震动声中警惧而行，就不会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雷声震动时令六三恐慌不安”，这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当。

九四，在雷声的震动中陷坠泥中。

《象传》说：“在雷声的震动中陷坠泥中”，这说明九四因失位而道德未有光大。

六五，在雷声震动时上下往来皆有危险，唉！虽然不会有所失，但是还应该保存祭祀之事。

《象传》说：“雷声震动时上下往来皆有危险”，这说明六五在危险中行进；因为他居尊处中，所以主祭祀之事。位尊且主持大事，所以无所丧失。

上六，雷声的震动使人恐慌得脚下哆嗦畏缩，眼睛也显出惊恐不安的样子，此时出征远行，则必有凶险。但是，只要守正不“征”，那么，其震动将不会降落到自己身上，而是会降至邻居六五的身上，所以对自己而言，只要守正则无灾祸。而若有婚媾之约则会导致言语之争。

《象传》说：“雷声的震动使人恐慌得脚下哆嗦畏缩”，这是因为六五虽居中而没有得居正位；虽然有凶险，自己却没有过错，这是因为雷声之威使其邻居六五恐惧而产生戒备心理。

艮卦

艮[1]：艮其背[2]，不获其身[3]；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4]。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5]，时行则行[6]，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7]。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8]，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9]。

【注释】

[1]艮：卦名，艮下艮上。《艮》卦显现出两个特征：一是无一爻相应，二是当位之六二、九三、六四爻皆不吉。艮为山，两山对峙，则各不相应，故六爻皆无应。《说卦》曰：“艮为止。”山静止而不动，各安其所，故其卦象象征着“抑止”。止有其道，一则为止于背；二则为止于时。止得其时，则“其道光明”，止得其所，则“思不出其位”。《艮》卦的意义全在于抑止其乱。

[2]艮其背：指艮相连而背。

[3]不获其身：指卦无一爻相应。

[4]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说卦》曰：“艮，止也。”施之人，则是防其动。既“不获其身”，则相背离，虽近而不相见。

[5]时止则止：艮为山，山有险阻，又一阳挟制二阴，故能“时止则止”。

[6]时行则行：互卦有震，震阳动于下，故曰“时行则行”。

[7]其道光明：五失正，动而得正，则互有离象，离为日，故曰“其道光明”。

[8]敌应：六爻皆不应，不应之应为“敌应”。

[9]君子：指九三。阳为君子，二阳中唯三得位。以思不出其位：艮一阳止于外，则不出其位。

【译文】

《艮》卦象征着抑止：止于其背，则不能使其全身面向应当抑止的欲望；行走在庭院中，（背对着背）未见其人，没有灾害。

《彖传》说：“艮”，就是指静止。时机应当静止就静止，时机应当行动则行动，静止与行动都不要丧失合适的时机，如此则抑止的道理就会光明灿烂。《艮》卦的大义是静止，止于其所应当的地方。《艮》卦爻上下皆为敌对关系，互相之间不亲和相附。既然如此，“不能相互之间看见身体，行走在庭院中也不能见到其人的真面目，没有灾害”。

《象传》说：山上有山，这种卦象就象征着“艮”。君子观此象而知自己所思想的事情应当不超出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

初六，艮其趾，无咎[10]，利永贞。

《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11]，不拯其随[12]，其心不快。

《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九三，艮其限[13]，列其夤[14]，厉熏心[15]。

《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

六四，艮其身[16]，无咎。

《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六五，艮其辅[17]，言有序[18]，悔亡。

《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上九，敦艮[19]，吉。

《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注释】

[10]艮其趾，无咎：初六在《艮》下，为趾。本宜应四，然失位不能上应，故止；二至四互有坎险之象，止则不入于险，故可无咎。

[11]腓：小腿肚。二在初上，腓在趾上。

[12]不拯其随：六二本应于五阳，实随于阳。然《艮》之五不当位，故不能应，也就不能“随”。拯，兴起，向上提。

[13]限：腰带处。《艮》下互坎为水，有肾之象。《黄帝内经》曰：“腰者，肾之府。”

[14]列：通“裂”。夤（yín）：背脊肉。

[15]厉：危险。薰：焦灼。心：三在坎中，坎为心。

[16]艮其身：上身下体，四在《艮》上，犹在人之上身。

[17]辅：上牙床，这里借指口。六五居“身”于上，其位象“辅”。

[18]言：《艮》旁通为《兑》，兑能言。序：条理。

[19]敦艮：上九居《艮》之终，处“兼山”之顶，故有敦厚之德。敦，敦厚。

【译文】

初六，抑止于脚趾迈出之前，就没有灾害，有利于长久之事。

《象传》说：“抑止于脚趾迈出之前”，说明初六动而不失其正。

六二，抑止其小腿肚的运行，不举步上承本应随从的君子，所以心中感到不快。

《象传》说：“不举步上承本应随从的君子”，又不甘心退止原位听从抑止之命。

九三，抑止其腰部的运动，撕裂了背部的脊肉，危险像烈火一样熏灼着人心。

《象传》说：“抑止其腰部的运动”，说明九三的危险就如同烈火一样焦灼其心。

六四，抑止上身的运动，没有过错。

《象传》说：“抑止上身的运动”，这说明六四能自己止其上身。

六五，抑止其口不使妄语，言则有序，悔恨就消逝了。

《象传》说：“抑止其口不使妄语”，这是因为六五守中持正。

上九，以敦厚的品德自我静止，吉祥。

《象传》说：“以敦厚的品德自我静止而获吉祥”，这是因为上九能以敦厚之德得“止”之所成。

渐卦

渐[1]：女归吉[2]，利贞。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3]。进以正，可以正邦也[4]，其位刚得中也[5]。止而巽，动不穷也[6]。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7]。

【注释】

[1]渐：卦名，艮下巽上。艮为止，巽为入，先止而后有入，有舒缓渐行之象，故卦名为“渐”。且卦辞既言“女归”，则当温柔敦厚，贤淑崇礼，不可躁入，只能渐进。在六十四卦中，《渐》之六爻的爻辞与其他卦相比，有着明显不同的语言风格。其爻辞皆以“鸿渐”开头，成排比之式，如群雁比翼，整齐美观。其喻义有三：鸿无独飞之举，而有共飞之阵。二是《渐》有归女之吉。因为雁有顺阴阳往来和不再另行择偶的贞正之节，所以古人婚礼的“纳采”，就是以雁为见面礼。三是雁飞有自下升高的特点，故爻辞喻指渐进之象。《渐》以“鸿渐”为喻，又以复沓回环式的句式描绘着六种“鸿渐”的景象，渲染烘托出“大雁”渐至吉祥佳地的感人情节。因其旁通《归妹》，有嫁女之象，又互有离、坎，有女进男之象，象征着夫妇之道，就整个卦象上讲，《渐》以解婚姻为主。

[2]女归吉：归，女子出嫁。这是女子的本分，故得之则吉。

[3]进得位，往有功：指二进至五则得位以正。

[4]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二进至五，二者均尊居中正之位。己正而正人，故可以正邦。

[5]位刚得中：指九五以阳刚位居中正。

[6]止而巽，动不穷：《渐》上卦为艮，为止，下卦为巽，为入。以渐进之德而动、而入，则“不穷”。

[7]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巽比政令教化，君子观此卦象，当自修贤德，教化善俗。善，美化。

【译文】

《渐》卦象征着渐进：譬如女子渐进而归于夫家就会吉祥，有利。

《彖传》说：所谓“渐”，就是指渐渐地行进，譬如女子的出嫁要循礼渐进才能获得吉祥。渐进就会各得其位而正，前往就会建立功绩。渐进而得其正道，就能以中正之德端正邦国民心，这是因为渐进至刚健中正的九五之尊位。只要有静止不躁和谦逊随顺的美德，以渐进的方式行动就不会导致困穷。

《象传》说：山上生长着树木，象征着“渐进”。君子因此知道只有具备贤明的道德才能使风俗美善。

初六，鸿渐于干[8]。小子厉[9]，有言，无咎。

《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鸿渐于磐[10]，饮食衎衎[11]，吉。

《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12]。利御寇[13]。

《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14]；“妇孕不育”，失其道也[15]；“利用御寇”，顺相保也[16]。

六四，鸿渐于木[17]，或得其桷[18]，无咎。

《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九五，鸿渐于陵[19]，妇三岁不孕[20]，终莫之胜[21]，吉。

《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22]，吉。

《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注释】

[8]鸿：大雁。初应四，互为离，离为雉，同类为比。渐：渐进。渐进之道，自下升高，故以鸿飞比渐进之势。干：岸边。《说卦》曰：“艮为山。”以山象岸。初始渐进，上无所应，不得安宁，故至于岸。

[9]小子：艮为少男。

[10]磐：大石，这里指水边的小丘。“艮为山，为石。”

[11]饮食衎衎（kàn）：二至四互有坎，“坎为水”，《渐》上为巽，“巽为木”。有山，有水，有草木，有鸟，有阳光，故愉悦快乐。衎，愉悦。

[12]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九三得位，然上无所应，动而应上，则成坤，坤为丧，互卦为坎，坎为中男，故曰“夫”。夫丧坤中，故“征不复”。九三于上无应，则近比于六四，四也无应，故所孕为二者苟合，男女皆不正，故有“凶”。

[13]利御寇：巽为高，艮为山，互成离卦，离为戈兵甲胄，坎为寇，自上御下，故有利。

[14]离群丑：九三本与二、初同属于艮体，因上不能应，则近与四合，四在巽体，非同类。丑，类。

[15]失其道：“夫征不复”，其妇之孕有非道之嫌。

[16]顺相保：九三在艮，顺应静止之道，不要妄动，则能“御寇”而相互保全。

[17]鸿渐于木：六四居于巽下，巽为木。

[18]或得其桷（jué）：四既以阴承五，又下顾三。桷，方椽。这里指平直而可作椽的树枝。

[19]鸿渐于陵：九五下应六二，六二在艮，艮为山，九五在艮上，故在陵。陵，大土山。

[20]妇三岁不孕：九五位居互离之上，离为孕妇。九五本应于二，然三、四阻隔其应合，三至五数为三。

[21]终莫之胜：二与五俱得位处中，秉持中正之德，则其应必合。三、四不能长久阻隔其应。

[22]其羽可用为仪：上九位居六二至六四互离之上，离为雉，雉上则为雉羽。又居巽上，巽为白。洁白的羽毛用以装饰仪表。

【译文】

初六，大雁渐渐地飞到河水的岸边。就像一个儿童跑到水边一样，有危险，受到大人的责斥（离开了岸边），所以最终还是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儿童跑到水边一样会有危险”，宜改变其错误则没有灾祸。

六二，鸿飞渐进于磐石之上，正在安逸地、愉快地享用着饮食，吉祥。

《象传》说：“大雁安逸地、愉快地享用着饮食”，这说明六二尽职尽责地任臣下之事，而不是白白地吃饱肚子。

九三，大雁渐进于高平之地。就如同丈夫出征远行不回来，女人怀着孕而不能生育下来，有凶险。有利于防御强寇。

《象传》说：“丈夫出征远行不回来”，这样是因为他离开了属于自己的群体；“女人怀着孕而不能生育下来”，这是因为这个女人失贞节之妇道；“有利于防御强寇”，这说明若九三顺从自己的群体静止不动则夫妇俱能相互保全。

六四，大雁渐进至树木之中，或可得其平直之木枝以栖身，没有灾祸。

《象传》说：“或可得其平直之木枝以栖身”，这说明六四以巽之柔顺承五。

九五，大雁渐进于丘陵，有妇女三年还不能怀孕，但是九五最终是不为外来的侵犯所能胜过的，所以结果是吉祥的。

《象传》说：“最终是不为外来的侵犯所能胜过，所以结果是吉祥的”，这说明九五与六二的相亲相应是得其所愿。

上九，大雁渐进于高平之地，其洁白美丽的羽毛可以用来美化仪表，吉祥。

《象传》说：“洁白美丽的羽毛可以用来美化仪表，吉祥”，这是因为上九高洁的志向是不可以淆乱的。

归妹卦

归妹[1]：征凶[2]，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3]。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4]。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5]。

【注释】

[1]归妹：卦名，兑下震上。归，女子出嫁。妹，少女。下卦为兑，兑为少女、为悦。上卦为震，震为长男、为动，震为兄，则兑为妹，如兄嫁妹，故曰“归妹”，又可理解为长男震动而少女喜悦，这就是《归妹》所蕴涵的“天地之大义”。这个大义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被阐释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生活准则。《归妹》以象征性的情景抒发、描绘着婚姻之美。

[2]征凶：卦中二、五失位无应，三、四失位无应，往无所应。

[3]人之终始：有“归妹”，然后有阴阳和合，男女相配，才能生育子女。终始，终而复始。

[4]柔乘刚：指六三失位不正，以柔乘刚。

[5]永终：归妹以正，则当永终其好。知敝：指六三失位不正，柔乘阳刚，非礼而失正。敝，败坏，衰落。

【译文】

《归妹》卦象征着少女出嫁：前行有凶险，没有利益。

《彖传》说：少女出嫁，这是天地之间以阴顺阳的大道理。天地阴阳不相交合，万物就不会兴旺。少女出嫁，人类就可以终而复始地繁衍生息。内心愉悦而外表欢快跳动，这就是少女出嫁的象征。“出征远行就有凶险”，这说明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无所利益”，这是因为阴柔凌乘于阳刚之上。

《象传》说：泽水之上有雷声震动，这种情境象征着“少女出嫁”。君子以此知永恒地保持正当的夫妇和睦之好，也必须知道不正当的婚姻所带来的敝坏之处。

初九，归妹以娣[6]。跛能履[7]，征吉[8]。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视[9]，利幽人之贞[10]。

《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11]。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12]。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13]，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14]。月几望，吉。

《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无实[15]；士刲羊[16]，无血[17]。无攸利。

《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注释】

[6]归妹以娣（dì）：妹妹随姐姐共嫁一夫。按古代礼制，诸侯嫁女，同姓之国以庶出之女随嫁，谓之媵（yìng）。娣，妹妹。初九在兑下，故为“娣”。

[7]跛能履：初九上应九四，四不正，且陷入坎中，故有跛足之象。然以阳居阳，不失常道，如跛足之人，虽不能正行，却努力行走。

[8]征吉：因所应不正，故以“娣”之身份前往配之则吉。

[9]眇（miǎo）能视：九二在兑，兑为小，又在互离之下，离为目，目小而能视，故云。眇，《说文》：“一目小也。”

[10]利幽人之贞：九二以阳居阴，因失位而无应于五，然得之于离火，光明睿智，故利。幽人，微妙深思、既明且哲之人。幽，微，深。

[11]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指六三处“归妹”之时，居兑体之上，然失位不正，不能往应上六，回返则以九四归之，再以“娣”之身份前往应之。初至四，一象为兑，兑为少女，一象为互离，离为中女。根据这种位置，六三为妹，则九四为姐。须，借为“媭”，即姐姐。

[12]归妹愆期，迟归有时：九四失位不正，下无所应，须缓期更待时机。愆，拖延，错过。迟，推迟。

[13]帝乙归妹：六五在震，震为长子，为兄，尊居君王之位，故曰“帝”。六五下应九二，九二在兑，兑为少女，故曰“妹”。二者相应，故“帝乙归妹”之象。

[14]其君之袂（mèi）不如其娣之袂良：比喻六五处贵位应于九二，以上嫁下，以阴居阳，以长从少，具有贵而能谦之德。君，君后，指六五。袂，衣袖。

[15]女承筐，无实：震为筐；三在兑，兑为少女，在下承之。然上阴为虚，故无实。

[16]士刲羊：上六在震，震为长男。上六所应本在三，三在下卦兑，兑为羊。

[17]无血：指三不得应上六，上六当位不宜变而下应。三至五互卦，坎为血，若待六三变而上应，则坎象灭而“无血”。

【译文】

初九，少女出嫁时以陪嫁者的身份共嫁一夫。这就像跛脚还能坚持行路一样，前行会有吉利。

《象传》说：“少女出嫁时以陪嫁者的身份共嫁一夫”，因为这是诸侯婚嫁的常理；“跛脚还能坚持行路则前行会有吉利”，这说明初六的吉祥就在于帮助其姊奉承夫君。

九二，目盲却能观看事物，有利于深思明哲之人。

《象传》说：“有利于深思明哲之人”，这是因为居内处中的常理没有改变。

六三，少女出嫁应等待其时，（未当其时）以妹妹的身份返回陪嫁夫家。

《象传》说：“少女出嫁应等待其时”，因为其所居之位不当。

九四，出嫁少女却拖延日期，稍迟出嫁会有合适的时机。

《象传》说：“拖延日期”的心志，在于待至合适的时机再前行。

六五，帝乙出嫁自己的妹妹，其君后的衣饰之美不如其妹的衣饰之美。她就像将近圆满尚未亏盈时的月亮（既美丽又谦逊），吉祥。

《象传》说：“帝乙出嫁自己的妹妹，其君后的衣饰之美不如其妹的衣饰之美”，这说明以阴居中的六五有谦虚中和之德，以其尊贵的身份行事。

上六，女子手捧着竹筐，筐内却空空如也；男子用刀宰割羊，却见不到一滴血。没有所利。

《象传》说：上六阴虚无实，就如同手持着空空的筐子一样。

丰卦

丰[1]：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2]。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3]；“王假之”，尚大也[4]；“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5]，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6]。

【注释】

[1]丰：卦名，离下震上。从卦象上看，《丰》有“明以动”、“宜日中”、“雷电皆至”三种情境，而这三种情境都象征着“盛大”。就其盛大的气势而言，只有王者才能当得着此种气象。但是，古代圣贤并没有陶醉在盛大的境界中，而是将其应用到“折狱致刑”的实用功能中。

[2]勿忧，宜日中：王者德大，如中天的太阳普照人间。日中之德，无须忧虑。

[3]明以动，故丰：《丰》之内卦为离，离为火，为光明。外卦为震，震为动。光明而又震动，能达到盛大的境界。

[4]尚大：崇尚大事、大德。尚，崇尚。

[5]昃（zè）：倾斜，这里指太阳偏西。

[6]君子以折狱致刑：离有光明，故能断狱。雷有威力，故能动用刑罚。折，判决。致刑，动用刑罚。

【译文】

《丰》卦象征着盛大：亨通，君王可以达到盛大的境界；无须忧虑，应该像太阳升到天空正中那样把光辉普照人间。

《彖传》说：所谓丰，象征着盛大。譬如道德光明的人有所行动，所以有盛大的收获；“君王可以达到盛大的境界”，这是因为君王崇尚宏大的美德；“无须忧虑，应该像太阳升到正午时那样”，因为这样才能把太阳的光辉洒遍人间；太阳升到正中时就会逐渐西斜，月亮满盈时就会亏损；天地之间存在着满盈和亏虚，它们都将随着时间而消亡、生息，又何况人呢？又何况鬼神呢？

《象传》说：雷声与闪电一齐到来，这种情境就象征着盛大。君子因此而知如何判决讼狱、动用刑罚。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7]。

《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8]，日中见斗[9]。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10]。

《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九三，丰其沛[11]，日中见沬[12]，折其右肱，无咎[13]。

《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14]。

《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来章[15]，有庆誉，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16]，窥其户，阒其无人[17]，三岁不觌[18]，凶。

《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注释】

[7]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初与四应，四失位无应，待变至坤，则能与初九应。坤为地，地数十。四在震，为长男。初在离，为中女，相配为偶则虽待至十日也“无咎”。且待以十日后前往，则必有赏。配，即配偶。主，指九四，下与初应，故曰“主”。尚，通“赏”。

[8]蔀（bù）：覆盖。二上应六五，皆为阴爻，阴暗蔽障。

[9]日中见斗：以喻阴暗至极。日中，离为日，六二居离中。斗，斗星。

[10]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六二往应六五，然以阴见阴，不见其应。如一个昏君暗主，往而不见信，反为其所疑。好在六二自己却居中得位，故能有吉。发，拨开。若，语气词。

[11]沛：通“旆”，布幔。

[12]日中见沬（mèi）：指九三应在上六，上六虽得位能应，然为其阴所蔽。九三仍在离中，故曰“日中”。沬，通“昧”，微暗不明之物，这里指“小星”。

[13]折其右肱（gōng），无咎：九三动则二至四互为艮，艮为手。三至五互成兑，兑为毁折。震动兑西，则兑“折其右肱”。肱，手臂。

[14]遇其夷主，吉：指九四本应与初应，然己失位不正，不得应初，却遇到邻近自己的六五。九四动，变而当位，则下应初九，初九在离，为光明，应于光明，故吉。夷，指东方。因四在震，为东方卦。主，指六五。

[15]来章：六五以柔居尊，动而得正，来应六二。六二兼居离中与互巽之下（二至五互为巽），离为日，光明上升，“巽为入”，故曰“来章”。章，彰显。

[16]丰其屋，蔀其家：指六五、上六皆阴，阴物重重覆于其上。上六在震上，震覆艮，艮为门阙，为家室。

[17]阒（qù）其无人：九三在互巽，巽为伏，故曰“阒其无人”。阒，寂静无声。

[18]三岁：上六所应在三，故云。觌（dí）：看。

【译文】

初九，遇见与自己相匹配的配偶，即使是等十日的时间也没有过错，前往必得嘉赏。

《象传》说：“即使是等十日的时间也没有过错”，这是因为超过十日则有灾难。

六二，张大其覆盖物，犹如在阳光下看见星斗。前往则会身患多疑之疾病，若心怀诚信拨开这些覆盖物，就吉祥。

《象传》说：“若心怀诚信拨开这些覆盖物”，说明六二是以诚信来发扬光大其志向。

九三，张大其布幔，犹如在太阳中看小星星，折断了右手臂，但是，最终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张大其布幔”，（这说明九三之光仍被覆盖着）故不能干大事；“折断了右手臂”，这说明九三终不为所用。

九四，张大其覆盖物，犹如在太阳中看小星星，遇见了东方的君主，吉祥。

《象传》说：“张大其覆盖物”，这是因为九四居位不当的缘故；“犹如在太阳中看小星星”，这是因为张大了覆盖物后就变得幽暗不明了；“遇见了东方的君主”，这说明九四前行是吉利之行。

六五，以阴柔之质居五之尊而彰显君王光明之德，能得到福庆和赞誉，吉祥。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获得吉祥，这是因为他居尊而有福。

上六，丰大其房屋，覆盖好居室，窥探其门户，寂静得没有人影，三年都不见人来，有凶险。

《象传》说：“丰大其房屋”，如巨大的鸟飞翔在天际之间（不见踪影）；“窥探其门户，寂静得没有人影”，这说明上六自己深藏不露。

旅卦

旅[1]：小亨[2]，旅贞吉[3]。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4]，止而丽乎明[5]，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6]！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7]。

【注释】

[1]旅：卦名，艮下离上。《旅》有“雀鸟焚巢”之象，其“雀鸟”是指上卦离，离为雉，为朱雀，为火。下临艮象，艮为门阙，为宫室。宫室焚于火，则人须远行，故曰“旅”。然以“雀鸟焚巢”来比喻《旅》卦象征的意义，其喻小则为旅行之所失；喻大实为人生之终极。就人生而言，人在世间不过是一种过程，其重要性并不在结局，而在于人们对这个过程的感受和那些留在过程中的记忆。

[2]小亨：谓二、五皆以阴柔居中。

[3]旅贞吉：指《旅》唯二、三爻得正，且二当位居正。

[4]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指六五得中，又在上卦离中，以阴柔之性顺承于上九。

[5]止而丽乎明：止，下卦为艮，艮为止。丽，附丽。明，即外卦离，离为火。其卦象有止而附着于光明之象。

[6]旅之时义大：失其所居，出门行旅，使其依附于光明之处，要实现这样的目标，只有具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做到。

[7]君子：指九三。明慎：离为明，艮为慎。不留狱：互卦兑，兑为刑。六二至六五有大坎之象，坎为狱。《旅》成而坎毁，卦有明慎毁狱之象。

【译文】

《旅》象征着行旅：稍有亨通，行旅吉祥。

《彖传》说：“行旅而稍得亨通”，这是因为柔爻六五居中于外卦离，顺从于阳刚，以静止之性附丽于光明，所以能“稍有亨通，行旅吉祥”。这说明行旅之时的意义有多么的宏大啊！

《象传》说：山上燃烧着火光，象征着“行旅”。君子因此知道要明察、慎重地动用刑罚而不要滞留人于狱中。

初六，旅琐琐[8]，斯其所取灾[9]。

《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

六二，旅即次[10]，怀其资[11]，得童仆[12]，贞。

《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九三，旅焚其次[13]，丧其童仆[14]，贞厉[15]。

《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九四，旅于处[16]，得其资斧[17]，我心不快[18]。

《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19]。

《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

上九，鸟焚其巢[20]，旅人先笑后号啕[21]。丧牛于易，凶[22]。

《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注释】

[8]琐琐：艮为小石，初六居艮初，故为琐细。琐，细小，卑微。

[9]斯其所取灾：指初六失位上应于四，四多凶且不正，所居不当，所应不当。斯，此，这。

[10]旅即次：指六二得位居艮中，艮为宫室。即，就。次，客舍。

[11]怀其资：六二上承三阳，阳为实，又互为巽，巽有“市利三倍”之得。资，资财。

[12]得童仆：艮为少男，初为“琐琐”，六二履初，即以初为僮仆。

[13]旅焚其次：九三所应在离，离为火，三欲应上，故动而往。艮为“次”，动则艮体毁，故曰“焚其次”。

[14]丧其童仆：艮为僮仆，九三动则成坤，坤为丧，故云。

[15]贞厉：正而当位，动而失其正，故曰“贞厉”。

[16]旅于处：九四因失位不正，远应于初，故为暂时之住处，非安居之“次”。处，场所，地方，这里指暂时的栖身之处。

[17]资斧：古代兵器。四居离下，离为戈兵，为甲胄。

[18]我心不快：九四以失位之身而下应失位之初，行旅之途见“资斧”，故心不快。

[19]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离为雉，又有戈兵之象。六五失位不正，变而动，动则乾成而离亡。六五变而得正，下应六二。

[20]鸟焚其巢：离为雉，互有巽，巽为高，上九处巽上之离火，故有“鸟焚其巢”之象。

[21]旅人先笑后号啕：因于旅中处上位，故先笑。然居位不正，终必为人所夺，故曰后号啕。又上在离卦，离为牛，有牛，故而“先笑”。动而变，离象毁，离象毁则无牛，故“后号啕”。

[22]丧牛于易，凶：上本应于三，然三、上皆失位不正，故不能相应。上在离卦，离为牛，动而变，变虽有应，然离象毁，离象毁则丧牛。或以坤为牛，则上九待三变而应上，也有“丧牛于易”之象。易，变易。

【译文】

初六，行旅时行为卑贱猥琐，这等于是自取其灾祸。

《象传》说：“行旅时行为卑劣”，这是因为初六志穷所以招致了灾祸。

六二，行旅中住进客舍，怀中藏着资财，随身带着童仆，就当守持正道。

《象传》说：“随身带着童仆，就当守持正道”，所以最终也没有什么过错。

九三，行旅途中被火烧毁了客舍，丧失其僮仆；贞问的结果是有危险。

《象传》说：“行旅途中被火烧毁了客舍”，这说明九三在旅途中受到了损失和伤害；因为与僮仆同行于旅途中，故丧失僮仆也是在情理之中。

九四，于旅途中暂时得到栖身之处，又得到斩除荆棘的利斧，但是我心中还是深感忧虑。

《象传》说：“于旅途中暂时得到栖身之处”，这是因为九四未得其当位之正的缘故；“得到斩除荆棘的利斧”，我心中感到不快。

六五，用箭射击雉，一箭就射了下来，结果受到赞誉、爵命。

《象传》说：“结果受到赞誉、爵命”，这是因为居上而有所获。

上九，高树枝上的鸟巢被焚烧，行旅之人先是欢笑，后来又号啕大哭；在边界上丢失了牛，有凶险。

《象传》说：在树枝的高处旅行，所以就容易被焚烧；“因为在边界上丢失了牛”，最终也没有听到牛的消息。

巽卦

巽[1]：小亨[2]，利有攸往[3]，利见大人[4]。

《彖》曰：重巽以申命[5]。刚巽乎中正而志行[6]，柔皆顺乎刚[7]，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象》曰：随风，巽[8]。君子以申命行事[9]。

【注释】

[1]巽：卦名，巽下巽上。两两相重的《巽》是以阴在下而顺于上阳为特征的。《说卦》云：“巽，入也。”有“顺行”的本质，也有“进入”的特点。从爻辞的情况，可以看到《巽》具有两方面的特征：一是君子“巽乎中正”而负“申命行事”之任；二是“柔皆顺乎刚”，故有利于刚健之行。

[2]小亨：指六四为卦主，得位而顺从于九五之刚，四阴为小，顺刚为亨。

[3]利有攸往：二阳失位，变正可往应九五。

[4]利见大人：指九五得位居正，以中正之德尊居君王之位。

[5]重巽：《巽》下、上皆为巽。申命：反复地宣布下令。申，重复，反复。命，命令。

[6]刚：指九五。巽乎中正：九五以阳刚入于巽卦之中正之位。志行：指九五居中得正，又有阴爻顺从。

[7]柔皆顺乎刚：柔，指初、四二阴爻。初顺承于二，四顺承于五。

[8]随风，巽：《说卦》曰：“巽为风。”两巽相重，象风连续而来。随，连续相随。

[9]君子：指九五，居中处正，尊而得位，故曰君子。行事：推行政事。

【译文】

《巽》卦象征着“入”：稍有亨通，有利于有所前往，有利于出现大人。

《彖传》说：上下都象征着“入”，就意味着重申命令。阳刚者入于中正之位后他的志向就得以实行，阴柔顺承阳刚，所以卦辞说“稍有亨通，有利于有所前往，有利于出现大人”。

《象传》说：风与风相随，就象征着顺从而入。君子因此知道要像风与风相随那样，反复地宣布政令来推行政事。

初六，进退[10]，利武人之贞[11]。

《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12]，用史巫纷若[13]，吉，无咎。

《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九三，频巽[14]，吝。

《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15]。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16]。

《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17]，无初有终[18]。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19]。

《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上九，巽在床下[20]，丧其资斧[21]，贞凶。

《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注释】

[10]进退：初六失位不正，进则无应，退则失位，有进退犹豫之象。

[11]利武人之贞：六若变而为乾，乾刚健勇武，得位有应。

[12]巽在床下：指九二上不能应五，下据初六，有“在床下”之象。巽为木，二阳居上以象床干，一阴居下以象床足，有床之象。

[13]用史巫纷若：九二上无所应，以阳居阴，又下据初阴，似有人患病在床。在古代，若人有病则以史、巫祝祷天地众神以缓解病情。史，古代在帝王身边掌管卜筮、记事的官员。巫，古代从事占卜、祈祷、沟通鬼神之人。纷，众多。若，句尾语气词。

[14]频：通“颦”，皱眉。九三上为四阴所乘，且居大坎之内，坎为忧，故皱眉。

[15]志穷：指三居于阳刚之位，为四阴所乘，上无所应，又不能进。

[16]悔亡，田获三品：四本与初应，然初失位不能应，故有“悔”。九三至九五互为离，“离为戈兵”。四动而变为阳，则有乾象，乾为野。变而下应初六，初在巽，“巽为鸡”。四临互离而应下巽，有猎获之象。乾为三阳爻，故曰“田获三品”。三品，也可指位于四下的三爻，于初则成巽鸡；于二则成兑羊；于三则成离雉。田有所获，故曰“悔亡”。田，打猎。品，品种，类别。

[17]贞吉，悔亡，无不利：九五当位处中得正，二不能应五，然有六四承之，故悔亡。九五居正处中，又有六四顺承于下，无不利。

[18]无初：指初、二皆失位不正，不能应上。有终：若二变正有应，则下卦成艮象。《系辞》曰“艮为万物之终始”。

[19]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巽为风，比喻政令传播。九五为君王，“先庚三日”即宣布政令，“后庚三日”即实行政令。庚在十“天干”中为第七位，为“过中”之数，过中则变，故庚象征着“变更”。

[20]巽在床下：上九穷尽于上则反于初，二曰“巽在床下”，上反于初也是“巽在床下”。

[21]丧其资斧：资斧，利斧。互卦有离，离为戈兵，有利斧之象。三变而应上，则离毁而无戈兵，故曰“丧其资斧”。

【译文】

初六，处于进退之中时，有利于勇武刚健的人。

《象传》说：“初六处于进退徘徊之时”，这说明初六心中有疑虑；“有利于勇武刚健的人”，这是因为勇武刚健的人有志于治国安邦。

九二，谦恭卑顺地屈居于床下，若史、巫纷纷前来祝祷，就会得到吉祥，没有过错和灾害。

《象传》说：“若史、巫纷纷前来祝祷，就会得到吉祥”，这是因为九二居正得中的缘故。

九三，皱着眉头装成驯服的样子，这说明他遇到了困难。

《象传》说：“皱着眉头装成驯服的样子遇到了困难”，这是因为九三心志处于困穷难振的地步。

六四，悔恨消失，田猎时获得三种猎物。

《象传》说：“田猎时获得三种猎物”，这是因为四上承五而建立了功绩。

九五，守持正道则有吉祥，悔恨消失，没有什么不利的事，没有好的开始却有好的结果。预先在象征变更的“庚”日前三天发布政令，而在“庚”日后三天实行这个政令，这样才能获得吉祥。

《象传》说：九五所得到的吉祥，这是因为他居于《巽》之中正之位。

上九，驯服地屈居于床下，因为丧失了刚坚的利斧，占问的结果是凶险。

《象传》说：“驯服地屈居于床下”，这说明上九处于巽之穷尽之位；“丧失了刚坚的利斧”，这是因为三动而失正得凶。

兑卦

兑[1]：亨[2]，利贞[3]。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4]，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5]。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6]。说之大，民劝矣哉！

《象》曰：丽泽[7]，兑。君子以朋友讲习[8]。

【注释】

[1]兑：卦名，兑下兑上。《说卦》曰：“说万物者莫说乎泽。”说，通“悦”，“兑为悦”，“兑为泽”，万物得润泽则“悦”，故以“兑”为卦名。观《兑》象，确有乐观喜悦的内容，从卦中六爻看，很明显地能看到《兑》有劝勉民众的大义。

[2]亨：阴在上，阳在下，二阴润泽四阳，通融和悦，故有“亨”。

[3]利贞：九五当位居中，刚中柔外，以内征外则有利，以柔悦人也有利。

[4]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九二、九五皆以阳刚居中，六三、上六以阴柔显于二、五之外，内正而悦于外，内刚而应于外，故曰“利贞”。

[5]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天，指九五，五于三才居天位。人，指六三，于三才之中居人位。二、四不正，变正则互坤，坤为顺，二变正则上应五而下承三，故曰“应乎人”。

[6]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指君子当先民而劳则民忘其劳，先民而难则民忘其死。先，引导，率领。犯，抵御。

[7]丽：《尔雅·广言》：“丽，两也。”

[8]君子以朋友讲习：《兑》之二阳同类为朋。《兑》与《艮》为“山泽通气”，《兑》旁通为《艮》，故艮为友。兑为口，两兑相对则有“讲习”之象。

【译文】

《兑》卦象征着愉悦：亨通，有利于守持正道。

《彖传》说：“兑”，就是指愉悦。就像一个人内怀阳刚之正气，待人接物则谦虚柔和，愉悦而有利于守持正道，因此也就能上顺承于天，下顺应于民众。大人君子以愉悦之情、不辞劳苦地率领民众，民众就会忘记自己的劳苦跟随自己；大人君子以愉悦的态度迎接危难的挑战，民众就会舍生忘死地跟随自己。愉悦的意义是宏大的，民众就是以此而获得勉励啊！

《象传》说：两泽相连，象征着“愉悦”。君子因为能够与朋友讲论道理、研习学业而感到愉悦。

初九，和兑，吉[9]。

《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九二，孚兑，吉，悔亡[10]。

《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六三，来兑，凶[11]。

《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九四，商兑未宁[12]，介疾有喜[13]。

《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九五，孚于剥，有厉[14]。

《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

上六，引兑[15]。

《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注释】

[9]和兑，吉：初九得位居正，本应九四，然九四失位无应，故与九二同志相和而承阴三之“润”，故“吉”。

[10]孚兑，吉，悔亡：二比近于三相亲，则九二于三为“孚”。三为兑主，“孚”三而悦，故“吉”。二失位而不能应九五之尊，本有“悔”，动而变正，上应九五则“悔亡”。

[11]来兑，凶：来兑，三本为阳位，阴来居之，本为阳刚之身，却变以柔媚之态求悦。来而不正，不能应上，身陷离中，故有“凶”。

[12]商兑未宁：九四以阳居阴，下比于弱三，上承于五尊，且位于两兑之间，故有商谈“未宁”之象。商，商谈。

[13]介疾：因四不正，变则有互艮之象，艮为小。介，通“疥”，即疥癣之疾，亦有“小”义。有喜：指四变则得正，上承九五，则小疾不用药治而愈。

[14]孚于剥，有厉：六三至九五互有巽象，巽为木，上卦为兑，兑于时主秋，木遇秋则有剥落之象。“剥”本有“厉”，若九五动则变为坎，坎为险，为陷，则更有“厉”。

[15]引兑：指上应在三，三不正不能应上，上欲使三变正来上应于己。

【译文】

初九，和善愉悦地对待别人，吉祥。

《象传》说：“和善愉悦地对待别人就会吉祥”，这说明初九行事公正不为人所疑忌。

九二，诚信愉悦地对待别人，就会吉祥，悔恨也将消失。

《象传》说：“诚信愉悦地对待别人就会吉祥”，这说明九二的心志是诚实的。

六三，前来谋取愉悦，有凶险。

《象传》说：“前来谋取愉悦却遇到凶险”，这是因为六三居位不当的缘故。

九四，与人商谈喜悦的事情尚未宁定，所患小疾就不治而愈，令人喜悦。

《象传》说：“九四得到了喜悦”，是一件可庆可贺的事。

九五，对消剥阳刚君子的小人讲诚信，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象传》说：“对消剥阳刚君子的小人讲诚信”，这是因为他居于阳刚、诚实的正当之位。

上六，引导他人愉悦。

《象传》说：“引导他人愉悦”，这说明上六的愉悦之道未能光大。

涣卦

涣[1]：亨，王假有庙[2]。利涉大川[3]，利贞[4]。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5]，柔得位乎外而上同[6]。“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7]。

【注释】

[1]涣：卦名，坎下巽上。象征“涣散”。“涣”之为义，内险外安，故外卦好于内卦。卦中六爻最为吉祥的是六四爻，由此可见，“涣”之大义在“涣散”其不利之事物。故《涣》无一爻有凶，读来有涣然散开、明朗阔大、愉悦舒畅之感。又因为《涣》中含有木行水上之象，卦有舟楫之象，而爻无舟楫之辞，言“涣”而不言“舟”，则“舟楫”快然无阻，仿佛行于无人之境。

[2]王假（gé）有庙：乾为王，三至上互艮，艮为门阙，故有王至“宗庙”之象。假，通“格”，到，至。

[3]利涉大川：坎为水，巽为木，木行水上，有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

[4]利贞：二失位，变正应五，故曰“利贞”。

[5]刚来而不穷：刚，指九二，九二居阴中成坎，坎水流而无阻，故曰“不穷”。

[6]柔得位乎外：指六四得位于外卦。上同：四上承九五，故云。

[7]先王：九二至六四互震，震为长子，有继统之责，九五在震上，尊居君王之位，故曰“先王”。享于帝：震主祭祀，又有虚筐之象，六四在互震之上，承五而享王。立庙：三至五互有艮，艮为庙。

【译文】

《涣》卦象征着涣散：亨通，君王至于宗庙祭祀神灵，有利于涉越大河川流，有利于做事。

《彖传》说：“涣散，亨通”，阳刚来居阴位使水流不穷，阴柔得位于外卦而与上之九五协同。“君王来到宗庙祭祀神灵”，这是因为君王居中处正（其诚信能感动天地神灵）。“有利于涉越大河川流”，这是因为《涣》有乘木舟行于水上的功能。

《象传》说：风行于水面上，这种景象象征着“涣散”。先代的君王因此通过祭祀天帝、建立宗庙来教化人心。

初六，用拯马壮，吉[8]。

《象》曰：初六之吉，顺也。

九二，涣奔其机[9]，悔亡[10]。

《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

六三，涣其躬，无悔[11]。

《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

六四，涣其群[12]，元吉[13]。涣有丘[14]，匪夷所思[15]。

《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九五，涣汗其大号[16]，涣王居，无咎。

《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17]，无咎。

《象》曰：“涣其血”，远害也。

【注释】

[8]用拯马壮，吉：拯，读为“承”，指初六顺承于九二。初六处于《涣》之初，坎之下，“坎为险”，初六陷在下，故需上承九二。九二在坎，坎于马为美脊，故曰“马壮”。因不当位，动而变，变而下卦成兑，九二至六四互为震，兑为悦，震为动，悦而动，且承“壮马”，故曰“吉”。

[9]涣奔其机：指二不能应五，比于初而受初之所承。奔，疾走。机，通“几”，为凭依之物。初承于二，故二以初为“机”。

[10]悔亡：二失位，本有悔，动而变正，上应于五，故“悔亡”。

[11]涣其躬，无悔：三失位不正，以阴居阳，既不能如九二秉持阳刚之德，又不能像初六那样顺承于上。变而得正又不能上应，故唯靠自身之力应上。失位不正，本有“悔”，然身在震卦，震为动，动而上行以应上则无悔。

[12]涣其群：下为坎，坎为水，为众。六四在巽下坎上，有木舟行水之象，以喻破其朋党之险。

[13]元吉：出于坎险，得位于巽，上承九五，与上同志，建立大功，故“元吉”。

[14]涣有丘：四至上互艮，艮为山，四居半山，故曰“丘”。

[15]匪夷所思：非平常的人所能想象。夷，平常。坎为心，有心则“思”。

[16]涣汗其大号：九五处尊居正，在巽中，巽为号令，君王行号令以散险阨。汗，出汗。九五因受惊而出汗。号，号令。

[17]涣其血，去逖出：上九处于卦上，离坎险最远，远出于险而居巽木之上。血，流血，以喻伤害。逖，远。

【译文】

初六，顺承于壮马，吉利。

《象传》说：初六之所以能获得吉祥，是因为顺承于二。

九二，涣散之时奔向像几案一样可供依赖的地方，那么，悔恨就会消亡。

《象传》说：“涣散之时奔向像几案一样可供依赖的地方”，这说明九二能得偿阴阳相聚不散的愿望。

六三，涣散自身，无所悔恨。

《象传》说：“涣散自身”，这说明六三的志向在外面。

六四，涣散其朋党，大为吉祥。涣散像山丘一样大的朋党，就非平常的人所能想象的。

《象传》说：“涣散其朋党，大为吉祥”，这说明六四的品德得以光大。

九五，因受惊于险厄之事而散出汗水，但还是发布了大的号令，涣散其君王居处的阴邪之气，没有什么过错。

《象传》说：“君王居其位而没有过错”，这是因为九五得位居正的缘故。

上九，散去流血之伤，远离危险，没有危难。

《象传》说：“散去流血之伤”，这说明上九已远离伤害。

节卦

节[1]：亨[2]。苦节[3]，不可贞。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4]。“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5]，当位以节，中正以通[6]。天地节而四时成[7]。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象》曰：泽上有水，节[8]。君子以制数度[9]，议德行。

【注释】

[1]节：卦名，兑下坎上。下泽上水，泽以止水，水被节制在泽中，故曰“节”。《节》之《彖传》曰：“当位以节”，又曰“中正而通”。时以位显，以当位之正而节之以时，其节制可达到“中正而通”的理想境界。天以四时之节则美，人以制度之节则正。故《彖传》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就卦象而言，《节》为六十四卦中唯一公开声张“不害民”的卦。

[2]亨：五当位以节，处中得正，中正而通“坎”，故“亨”。

[3]苦节：当指上六。上本应三，三失位不应，象水在上极难节制。

[4]刚柔分：兑为阴卦，为柔。坎为阳卦，为刚。又九五为刚，六四为阴。刚得中：二、五皆以阳刚居中。

[5]说以行险：内兑为悦，外坎为险，互震为行。

[6]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指五当位居中以节制坎险，又以中正之德居坎，坎为通。

[7]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互有震，震为春。下兑为秋。下坎为冬。三变成离，离为夏。天地之数以六十为“节”，故《周易》至六十而有《节》卦，节之以四时。

[8]泽上有水，节：兑泽在下，坎水在上，泽蓄容水，其蓄积之量当有所节制。

[9]数度：礼数，法度。

【译文】

《节》卦象征着节制：亨通。但是，一味地苦苦节制则不利。

《彖传》说：“节制而得亨通。”刚柔以上下区分的制度使阳刚居于中正之位。“一味地苦苦节制则不利”，这是因为过分节制会趋向于困穷。以愉悦的心情经历险情，居于正当之位而行节制之道，处在中正之位行事必然亨通。天地因受到节制而形成四季变化。若以典章制度、度量尺度为节制，则不会损坏财产，也不会伤害民众。

《象传》说：大泽之上蓄积有水，就需要“节制”。君子通过所制定的法度、尺度来衡量人们的德行。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10]。

《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九二，不出门庭，凶[11]。

《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12]。

《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六四，安节，亨[13]。

《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14]。

《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15]。

《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注释】

[10]不出户庭，无咎：初得位居正，上应六四，四为艮，艮为止，互为震，震为行，行而遇止。“不出户庭”则不历险，故无咎。

[11]不出门庭，凶：互有艮，艮为“门庭”。二失位，若不变而出应上五则凶。

[12]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三因失位而不能“节”，故“嗟”。变而正则成《既济》，六爻皆应，故无咎。

[13]安节，亨：六四当位于上，顺承九五，节以适度，无往不通，故“亨”。

[14]甘节，吉，往有尚：九五居于尊位，居正处中，为《节》之主。九二失位不正，若变正上应九五，则必有“嘉尚”。往，指九二。尚，借为“赏”。

[15]苦节，贞凶，悔亡：上六虽得位而正，然三不能应上，自己又处在“节”之穷尽处，故凶。至三变正应上，则卦成《既济》，六爻皆应，则“悔亡”。

【译文】

初九，不出于门户庭院，就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不出于门户庭院”，这是因为初九深知畅通则行，阻塞则止的道理。

九二，不走出门户庭院，就会有凶险。

《象传》说：“不走出门户庭院就会有凶险”，这是因为九二失去了适当的时机。

六三，不能自我节制，于是嗟叹哀悔，但最终还是没有灾祸。

《象传》说：“因为不能自我节制而嗟叹哀伤”，这又能怪谁呢？

六四，安于自我节制，所以亨通。

《象传》说：“安于自我节制而获得亨通”，这是因为六四能顺承于尊上的节制。

九五，以节制为美德，吉祥，前往必有所嘉赏。

《象传》说：“以节制为美德而获得吉祥”，这是因为九五居于《节》卦的中正之位。

上六，过分节制，令人苦痛，有凶险，但是悔恨还是会消失。

《象传》说：“过分节制，令人苦痛，有凶险”，这说明上六处于节制之道的穷尽之处。

中孚卦

中孚[1]：豚鱼[2]，吉。利涉大川[3]，利贞。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4]，说而巽，孚乃化邦也[5]。“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6]。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7]。君子以议狱缓死[8]。

【注释】

[1]中孚：卦名，兑下巽上。《说文》：“孚，信也。”中，指九二、九五，二者皆以刚中当位，中为心，心实则诚，故卦名《中孚》。《中孚》是一个讲诚信的卦，其各爻的吉凶悔吝皆与“诚信”有关。诚信不仅是判断各爻吉凶的标准，而且成为人们观此卦象的心灵感觉。因为，当我们带着对诚信的期待之心去理解《中孚》时，那么，我们对守信者的赞赏与失信者的痛恨之心也就自然而然地进入到我们对卦象的理解之中了。

[2]豚（tún）鱼：二、三失位，动而变正则有坎，坎为豚。豚，小猪。上卦为巽，巽为鱼。

[3]利涉大川：坎水为大川，二已变正应五，三阴失位，动而变正则二至四成坎象，坎上为巽，巽为木，一如《涣》之“木道乃行”。

[4]柔在内：三、四以阴柔居于卦内。刚得中：二、五以阳刚居上下卦中。

[5]孚乃化邦：二、三变正则二至四有坎，坎为“孚”。以诚信施之天下，则能感化邦国。

[6]乃应乎天：五在天位，二变而应于五，即诚信感动上天。

[7]泽上有风，中孚：上巽为风，下兑为泽。按《象传》，以风比德教，巽风在上，实际上也就是德教行于上。泽润于下，犹如恩泽布施于下。“德教”与“恩泽”二者皆须心中有诚信才能做得，故其象蕴涵着“中孚”之诚。

[8]君子以议狱缓死：下卦为兑，兑为口。互卦有震，震为声，口动有声，故曰“议”。六三至九五互有艮，艮为室，室不外通，故如“狱”。坤为丧死之象，然九二失位不能应上，则互无坤象，待其九二变正，则二至四互有坤，故曰“缓死”。

【译文】

《中孚》卦象征着心怀诚信：（心怀诚信）能感化小猪和鱼，吉祥。有利于涉越河水大川，有利于做事。

《彖传》说：“心中怀有诚信”，柔顺处于内心，阳刚居于中正，和悦而谦逊，那么，诚信之德就会感化邦国。“心中的诚信能感化小猪和鱼就会获得吉祥”，这说明《中孚》的诚信之德能及于豚鱼；“有利于涉越河水大川”，这是因为卦象中含有乘坐内虚外实的木舟；心怀诚信则会有利，于是诚信也就应合于天道。

《象传》说：泽水之上有风吹动，这种情境象征着“心怀诚信”。君子因此而审议讼狱，宽缓死刑。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9]。

《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10]。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11]。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六三，得敌[12]，或鼓或罢[13]，或泣或歌[14]。

《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六四，月几望[15]，马匹亡，无咎[16]。

《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17]。

《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18]。

《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注释】

[9]虞吉，有它不燕：初得位居正，上应六四，位正有应，故安守则吉。若有它图，则失正不能安。虞，安。有它，另有他图。燕，安宁，安闲。

[10]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鸣，《中孚》下互有震，《说卦》曰“震为善鸣”。鹤，二变正则上应九五，九五在巽，巽为鸡，类如“鹤”。阴，借为“荫”。巽为木，故有“阴”。其子，巽为鸡，喻指老鹤之子。和，下互为震，震为雷。上卦为巽，巽为风，雷与风为同声相应。

[11]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我，指九二。爵，饮酒之器，此处借指“酒”。尔，指九五。靡，即共同。

[12]得敌：三四处上下两卦之间，皆为阴爻，阴阴相斥。

[13]或鼓或罢：古代作战时，击鼓而进，鸣金则退。三失位不正，与四相敌，击鼓而进，不能取胜，故疲惫而退。六三在兑上，兑为口。震为声，为鼓。罢，通“疲”。

[14]或泣或歌：四得位而正，三不能胜则忧惧四反击，故泣，四守正得胜，则歌。

[15]几望：汉帛书《周易》作“既望”，即每月十六日至二十三日之间。

[16]马匹亡，无咎：初与四应，现四承上而舍初，犹如马失其匹配，然舍下顺承九五之尊，故“无咎”。九二至六四互为震，震为马。然九二终要变正上应，变则震象失而坤象成，坤为丧。匹，匹配。

[17]有孚挛如，无咎：五应二，二失位不能应，五以诚信“挛”二，使其变化为坤，坤为城邑，为邦，此为九五以诚化邦之举，故无咎。挛，拘牵连系。

[18]翰音登于天：上应于三，三在下卦，互震为声，上九在巽，巽为高，为鸡，鸟类，故云。翰，高飞。贞凶：指上与三皆不正。

【译文】

初九，安于本分则会吉祥，如有它求则不得安宁。

《象传》说：初九之所以“安于本分则会吉祥”，这是因为他的志向未有改变。

九二，白鹤在树荫下鸣叫，小鹤应和着。我有甘甜的美酒，我与你共同享用它。

《象传》说：“小鹤应和着老鹤的鸣叫”，声音中表达着内心真诚的意愿。

六三，面临敌人，有的人击鼓前进，有的人疲惫败退；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欢声歌唱。

《象传》说：“有的人击鼓前进，有的人疲惫败退”，这是因为六三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

六四，在月亮将要满圆时，马失去了自己的匹配，但没有灾祸。

《象传》说：“马失去了自己的匹配”，这是因为断绝了与自己匹配的同类而上承于九五的缘故。

九五，用诚信牵系天下，没有灾祸。

《象传》说：“用诚信牵系天下”，说明九五居于中正适当之位。

上九，高飞的鸟鸣声响彻天宇，此时有凶险。

《象传》说：“高飞的鸟鸣声响彻天宇”，这种声音怎么能够长久呢？

小过卦

小过[1]：亨，利贞[2]。可小事，不可大事[3]。飞鸟遗之音[4]，不宜上，宜下，大吉。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5]。过以利贞，与时行也[6]。柔得中[7]，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8]，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9]。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10]。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11]。

【注释】

[1]小过：卦名，艮下震上。按卦例，阴小而阳大，此卦二阳在内，四阴在外，阴盛于阳，故曰“小过”。《小过》与《大过》相对，过，皆指“过越”。君子知阴盛于阳则不能为“大事”，故以“过恭、过哀、过俭”矫之。《小过》的境界，概言之就是“宜小而不宜大，宜下而不宜上”。由此可见，《小过》在强调“小于过越”时，更向往一种不期而遇的巧遇。

[2]亨，利贞：阴柔得中而应阳刚，正符合礼之用，且如卦辞所言“不宜上，宜下，大吉”。

[3]可小事，不可大事：因二、五皆柔而失位，阴柔为小，故云。

[4]飞鸟遗之音：上卦为震，震为声，《说卦》曰：“震为鹄。”鹄，即天鹅，故卦有飞鸟之象。鸟声遇山而止，只遗其音。遗，遗失，留下。

[5]小者过而亨：阳大阴小。九四应初，初阴过二而去，九三应上，阴过五而去，阴过于阳，五居中见过而不见应。

[6]过以利贞，与时行：五失位不正，过五则变正，变正则卦成《咸》。过，应时而行。

[7]柔得中：指六二、六五以阴爻居下、上卦之中位。

[8]刚失位：指九四为阳刚之爻，以阳居阴位。

[9]上逆：指四、五失位。下顺：指二、三得位。

[10]山上有雷，小过：下艮为山，上震为雷，因为艮一阳在上，故曰山大。震重阴在上，故曰雷小。就卦象而言，是小过于大，故曰“小过”。

[11]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知过而矫之以正，故于其行则过于恭谨；于其丧则过于哀伤；于其用则过于节俭。

【译文】

《小过》卦象征着小有过越：亨通，有利。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就像飞鸟越来时留下的声音，不宜飞得太上，使人听不到声音，应该向下飞越，使人听到声音，如此则会获得大的吉祥。

《彖传》说：小有过越，这说明柔小之事有所过越则可亨通。过越则有利，并顺应适当的时间行进。因柔小居于卦中，所以做小事则会吉利。阳刚失位不正且不能居中正之道，所以不可以为大事。因为卦象中含有飞鸟之象，所以卦辞说：“飞鸟越过来时留下的声音，不宜飞得太上，使人听不到声音，应该向下飞越，使人听到声音，如此则会获得大的吉祥”，这说明向上行不能顺利，而向下行则顺利。

《象传》说：山上有雷声震动，象征着“小有过越”。君子因此在行事时，就稍过于恭谨；遇到丧事时就稍过于悲哀；使用东西时就稍过于节俭。

初六，飞鸟以凶[12]。

《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13]。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14]。

《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九三，弗过防之[15]，从或戕之，凶[16]。

《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17]；往厉必戒[18]，勿用[19]，永贞。

《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六五，密云不雨[20]，自我西郊[21]；公弋取彼在穴[22]。

《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上六，弗遇过之[23]；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24]。

《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注释】

[12]飞鸟以凶：按卦象，初失位，动而变正，卦成离，离为雉。上卦为震，震为动，雉动象如“飞鸟”。然初六不动、不变则应于失位之九四，动而变之则无应，故曰“飞鸟以凶”。

[13]过其祖，遇其妣：父死曰“考”，母死曰“妣”。初为坤体之始，故称“祖母”。二在初上，则二已过初，故曰“过其祖”。筮得六二则动，动则变，变则二至四互有乾，乾为父，为祖，动而有乾，也是“过其祖”。乾伏坤，坤为母，坤伏则母失其象而不显，故曰“遇其妣”。

[14]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二本应五，然中有三、四阻隔，且有艮止。又因五失位不正不能下应二，使二不得应于尊居王位的六五。退而求其次，则与九三、九四相遇，此二位均为臣位。六二在艮而止，止而承三，以阴承阳，以下承上，无咎。

[15]弗过防之：三得位应上，然为四所阻，三恃其阳刚之强，不愿过于防备四。

[16]从或戕（qiāng）之，凶：二至四互为巽，巽为木；三至五互为兑，兑为毁折。九三为九四所阻，阳阳相敌，以木象入于毁折之中。戕，杀害。

[17]无咎，弗过遇之：九四以阳居阴，失位不正，然居互巽之中，巽为入，入则遇五，易位而正，故无咎。四居于《小过》上震之初，震而动，动则上居于五，不用过即能遇五。

[18]往厉必戒：四阳不正，前往会遇互卦兑，兑为毁折，应有戒备之心。

[19]勿用：四阳居《小过》，虽具阳刚之才，却不可以为大事，故曰“勿用”。

[20]密云不雨：上卦为震，震为雷，有雷则必有云。坎为水，有震象而无坎象，故无雨。

[21]自我西郊：六五在互兑之上，兑为西方卦，雷动于兑。

[22]公弋取彼在穴：公，指九三。三以阳刚得位。下卦为艮，艮为山，九三至六五互为兑，兑为口，山中之口，故为穴。辞曰“宜下”而“不宜上”，故曰“公弋取彼在穴”。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高；初六变正则下卦成离，离为雉；上卦为震，震为龙，有腾飞之象，故《小过》之初六、六五、上六辞皆有“鸟飞之象”。

[23]弗遇过之：上六本与三阳有应，然因过至极高，故不能相遇。

[24]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小过》有飞鸟之象，然飞鸟飞至过高，不能有遇，无遇则无所寄托，互兑为毁折，离又有戈兵之象，故必遭受弋射。飞至过高而遭遇凶险，就是灾眚。离，通“罹”，即遭受。眚，灾异。

【译文】

初六，飞鸟逆势向上飞行就会遇到凶险。

《象传》说：“飞鸟逆势向上飞行就会遇到凶险”，这是初六自取其咎，谁也不知该如何救它。

六二，越过象征着祖父的初爻，遇到象征着祖母的三爻。然而，还是没有到达象征着君王之位的六五，但是遇到象征着大臣的九三爻，所以还是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没有到达象征着君王之位的六五”，这是因为作为臣仆的六二是不能超过尊上之位。

九三，不仅不肯过分地防备，而且随从其上，可能会受到杀害，有凶险。

《象传》说：“随从其上就可能会受到杀害”，凶险是多么的严重啊！

九四，没有灾祸，不用越过就有遇合；前往有危险，一定要有所戒备，不可施展阳刚之才能，应长久地守持正道。

《象传》说：“不用越过就有遇合”，这是因为九四居位不当所致；“前往有危险，一定要有所戒备”，这说明九四不能长久地居于阳刚之道。

六五，浓云密布却不降雨，浓云从我们所居住城邑的西郊兴起，王公用箭射取藏在洞穴中的鸟兽。

《象传》说：“浓云密布却不降雨”，说明阴柔之气已过于向上。

上六，不能遇合阳刚而超过阳刚；就像飞鸟遭受射杀一样，有凶险，这件事真可谓是“灾异”。

《象传》说：“不能遇合阳刚而超过阳刚”，这是因为上六已到达极高之处。

既济卦

既济[1]：亨小，利贞[2]；初吉终乱[3]。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4]。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5]。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注释】

[1]既济：卦名，下离上坎。既，已经。济，本义指渡河，既济，则为已经渡过河。在六十四卦中，《既济》是唯一六爻皆当位有应的卦，这给《既济》带来一些好处，被《左传》认为“在祀与戎”的“国之大事”都在其中了，九五也因此得到了“实受其福”的好处，且六爻中无一有“凶”，唯上六因处于穷极之处而有“濡首”之厉。

[2]亨小，利贞：在《既济》中，六爻皆正，各得其应，故柔小者也得以亨通，有利于所“贞”之事。小，指六二。

[3]初吉终乱：初当位有应，所应在四，四当位于互离之中，离为光明，以光明见之于光明，故曰“初吉”。九三上应上六，上六在坎，坎为险，知险而应险，似有乱事，故曰“终乱”。其实，“初吉终乱”也是劝诫之辞，若不居安思危，慎终如始，则“终乱”之事也是当然。

[4]其道穷：《泰》极则反《否》，虽然《既济》中六爻皆正，然正不可极，极则有穷尽之时。又《既济》之上六为阴爻，居一卦之终，象征着《既济》走向终极的阶段；上六居九五之上，这是以柔乘刚，象征着以臣凌驾于君王之上，有臣欺君之象，故曰“乱”，乱则“其道穷”。

[5]水在火上，既济：上坎为水，下离为火。水在火上，有炊事饮食之象，且火在水下烧，则饮食可成，象征着事成。又火上有水，有以水灭火，救火成功之象。

【译文】

《既济》卦象征事已成功：能够让小事亨通，有利；开始时吉祥，最终还是会陷入危乱之中。

《彖传》说：“事已成功，亨通”，使柔小者有所亨通。“有利”，这说明阳刚和阴柔各得其正，所居之位也适当；“开始吉祥”，这是因为六二以阴柔得居中位；“最终停止不前就会导致危乱”，这说明《既济》之道已经到了穷尽的地步了。

《象传》说：水在火上，象征着“事已成功”。君子思虑可能出现的祸患而预先做好防备。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6]。

《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

六二，妇丧其茀[7]，勿逐，七日得[8]。

《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九三，高宗伐鬼方[9]，三年克之[10]，小人勿用[11]。

《象》曰：“三年克之”，惫也。

六四，有衣袽[12]，终日戒[13]。

《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14]。

《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上六，濡其首[15]，厉。

《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注释】

[6]曳其轮，濡其尾，无咎：二至四有坎象，坎为轮，坎又为险，见险而“曳其轮”，则无咎。初动则变，变则下卦为艮，艮为狗，类如狐。艮在坎下，初在艮下，如狐之尾，狐在水中，故“濡其尾”。然因初九位正而有应，故无咎。

[7]妇丧其茀（fú）：离为中女，故曰妇。互有坎象，坎为盗，盗其“茀”。茀，遮蔽车辆的竹席。

[8]勿逐，七日得：二当位居中，又与五有应，“逐”则失位、失应，故应“勿逐”。二、五相加为七，故曰“七日得”。

[9]高宗伐鬼方：高宗为殷中兴之主，三以阳刚居卦中，有中兴之象，又三得位于内卦离，离为戈兵，外卦坎阴为鬼方，故有高宗伐鬼方之象。高宗，指殷高宗武丁之号。鬼方，国名，古代西北地区狁部落之一。

[10]三年克之：上六为阴暗之极，九三为离火之阳，明能除暗，故上而征之，以阳胜阴，可以克之。四至上六为三，故曰三年。

[11]小人勿用：伐为国之大事，小人筮得此爻则不能用。小人，庶民之通称。

[12]（rú）有衣袽（rú）：六四在互离之中，以阴柔为美，故有“有衣袽”之象。，彩色的帛，这里借指华美的衣服。袽，旧絮，破布。

[13]终日戒：四上承九五，近尊则多惧，应戒之。处两坎之间（六二至六四互为坎），坎心为疑，且多险，也应戒之。

[14]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yuè）祭，实受其福：五在坎险中，故西邻指九五；九五与六二相应，则东邻指六二。九五当《既济》之主，当受因“禴祭”而获得的福泽。禴，古代祭名。指夏祭或春祭。

[15]濡其首：爻按卦例上为首，坎为水，首应坎中，故曰“濡其首”。

【译文】

初九，拖曳住车轮，小狐狸渡河沾湿了尾巴，但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拖曳住车轮”，这说明了宜使初九不遭受灾祸。

六二，有妇女丢失了遮蔽车辆的竹席，不要去追寻，七日后将失而复得。

《象传》说：“七日后将失而复得”，说明六二处于中正之道。

九三，殷高宗讨伐鬼国，三年后才得到胜利，庶民筮得此爻则不能用之。

《象传》说：“三年后才得到胜利”，这说明仗打得很疲劳。

六四，华美的衣服破成一串串烂衣败絮，应当整日保持戒备之心。

《象传》说：“应当整日保持戒备之心”，这说明六四有所疑惧。

九五，东边的邻邦杀牛盛祭宗庙，不如西边邻邦微薄的“禴祭”，因为西边的邻邦能更为实在地受到神灵降下的福泽。

《象传》说：“东边的邻邦杀牛盛祭宗庙”，不如西边的邻邦以合适的时间祭祀；“西边的邻邦能更为实在地受到神灵降下的福泽”，这说明吉祥宏大，源源而来。

上六，渡河濡湿了头部，有危险。

《象传》说：“渡河濡湿了头部”，这说明上六已处于穷尽之处，何以能长久地保持既济之道呢？

未济卦

未济[1]：亨[2]。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3]。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4]。“小狐汔济”，未出中也[5]；“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6]。虽不当位，刚柔应也[7]。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注释】

[1]未济：卦名，下坎上离。离为火，坎为水，火在水下则不能炊事饮食，水在火下则不能救火，故曰“未济”。六十四卦以《未济》为结尾，这不能不使人们再三地想起《系辞》所谓：“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未济》有水火不容、阴阳错位之象。“未济”之“未”，一方面以“未成”来承前，另一方面，则以“未终”来启后。龚自珍《己亥杂诗》之一云：“《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缺陷好。”美学中有以缺陷为美的观点，以《未济》求《既济》正好能说明《未济》“美”的一面。

[2]亨：六五失位，但以柔得中，有谦和之气，“谦受益”。且二、五虽皆有失位之憾，却有相应之得，天地之气相交，交而通，故曰“亨”。

[3]小狐汔（qì）济，濡其尾，无攸利：汔，即将，几乎。艮为狗，类为狐。按《尚氏易学》认为“卦有三艮形”，因其卦中有艮形而未具艮象，故谓之“小狐”。坎为水，二在坎水中，故曰“濡其尾”。初、二、三皆失位不能应上，故曰“无攸利”。

[4]柔得中：指六五以阴柔居上卦之中，为一卦之主，下应九二，持中和之道。

[5]未出中：坎为险，九二居下坎之中，未能走出险境。

[6]不续终：初六柔居一卦之下，力弱不能济事，因而使九二也不能脱离险境。

[7]虽不当位，刚柔应：初、三、五爻皆以阴居阳，二、四、六爻皆以阳居阴，皆不当位，然皆能以阴应阳，以刚应柔。

【译文】

《未济》卦象征着事未成功：努力促成事情成功也会亨通。小狐狸在即将渡河成功时，濡湿了尾巴，无所利益。

《彖传》说：“事虽未能成功，但努力促成其成功就会获得亨通”，因为有柔顺之德守持正道。“小狐狸即将渡河成功”，这是因为它尚未脱离坎险之中；“濡湿了尾巴，无所利益”，这是因为小狐狸力小不能持续至终。虽然，《未济》中的六爻皆未居适当之位，但是，都能刚柔相应。

《象传》说：火在水上燃烧，象征着“事未成功”。君子因此而知要认真谨慎地分辨事物，使它们能各就其适当的位置。

初六，濡其尾，吝[8]。

《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九二，曳其轮，贞吉[9]。

《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10]。

《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九四，贞吉，悔亡[11]；震用伐鬼方[12]，三年[13]，有赏于大国[14]。

《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六五，贞吉[15]，无悔；君子之光[16]，有孚吉[17]。

《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上九，有孚于饮酒[18]，无咎；濡其首[19]，有孚失是[20]。

《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注释】

[8]濡其尾，吝：初六柔居其坎下，如小狐在河水边，无力渡河，渡则“濡其尾”。且初居位不正，所应在四，四互有坎水之险，前往必遭遇困难。

[9]曳其轮，贞吉：《说卦》曰：坎为轮，为曳。九二居未济之时，处险难之内，任重忧深，故“曳其轮”。虽不得位，处中而行，故也能“贞吉”。

[10]未济，征凶，利涉大川：三不正，所应也不正，又居两坎之中，险中有险，且以阴居阳，力弱不应有征。然六三已出于下坎，乘二阳而上，有涉而脱险之象。

[11]贞吉，悔亡：四失正，动而变正则得位，故曰“贞吉”。

[12]震用伐鬼方：九四与二、三互离。离为戈兵，四在离初，故有用兵之象。又四变正后，自初到五有《师》象，故曰“震用伐鬼方”

[13]三年：《既济》在离三，故曰“三年”。又四应初，初至于四有三爻，也是“三年”。

[14]有赏于大国：四变正后，二至四成震，震为诸侯，故曰“大国”。四至上为艮，卦象有坎川，故有赏封“山川”于“大国”。

[15]贞吉：五为《未济》之主，以柔居离中，离为火，有文明之象。

[16]君子之光：五居离中，以柔顺之德居文明之中，有君子之光华。

[17]有孚吉：坎为孚，五居互坎上，所应在二，二也在坎，孚而有应，故曰“孚吉”。

[18]有孚于饮酒：坎为孚，坎水有酒水之象。上之所应在三，三在坎中，上也在居互坎之上，故曰“浮于饮酒”。

[19]濡其首：爻按卦例上为首，动而失位，首应坎中，故曰“濡其首”。

[20]有孚失是：上六所应在坎，坎为孚，失正于《未济》之极，即失于正道。是，正也。

【译文】

初六，小狐狸在渡河时濡湿了尾巴，这预示着初六将遇到困难。

《象传》说：“小狐狸在渡河时濡湿了尾巴”，这说明它不知水中有多深。

九二，拖曳着车轮，吉祥。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能获得吉祥，原因在于他能以中和之道使自己的行为端正不偏。

六三，事未成功，出征前行必有凶险，有利于涉越大河川流。

《象传》说：“事未成功，出征前行必有凶险”，这是因为六三失位不当。

九四，吉祥，悔恨消失；以雷霆之势讨伐鬼方国，三年大功告成后被封赏为大国诸侯。

《象传》说：“吉祥”，说明九四的志向得以实行。

六五，吉祥，无所悔恨；君子之行有光明磊落，心怀诚信就有吉祥。

《象传》说：“君子光明磊落”，这说明他的光辉焕发出吉祥的瑞兆。

上九，满怀信任地与他人饮酒，没有灾祸；然而，因为无节制地饮酒以至于濡湿了头部，这说明他们虽然有诚信，却因为无节制而失去了正道。

《象传》说：“毫无节制地饮酒以至于濡湿了头部”，这说明上九不知节制。

系辞上传

在易学的体系中，“系辞”有两种意思，一是指系属之义，即“系属其辞于爻卦之下”（《周易正义》）。将卦爻辞系连在卦画与爻画之下，用以解释各卦、各爻的含义。二是指上下两篇的《系辞传》。它是《易传》思想的主要代表作，以上下两篇列于《十翼》中用以说明《易经》的基本意义、原理、功用、起源及筮法等。《系辞传》内容从“一阴一阳谓之道”出发，阐明了自然界中阴阳、动静、刚柔等是两种相反势力的“相摩”、“相荡”，而这种对立与对立所生成的过程反映了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同时，《系辞传》还提出“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辩证观。在承认一切皆变中，又以“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来强调变化之中有不变，不变是变的前提。与现在的辩证观不同的是，《易经》认为变与不变都是必然的，但是，“变”在《易经》中具有的普遍性，而不变只是成为相对的因素而存在。自然和社会总是在不变与变化的交替作用中进行着。

先秦的典籍到了汉代后，就有了“经”与“传”之分，“经”者，典常之意；“传”者，转述之旨。“圣人作经，贤人作传。”（《论衡》卷二十九）班固又曰：“圣人作经，贤者纬之。”（《汉书》卷一〇〇）故经传二者相对而存在，“经”是本干，“传”是枝叶。对于现在学习《易经》的人而言，应该重视对《易传》的认识和理解。因为，从时代上讲，“传”是最接近《易经》本来面目的注释和讲解，此其一。其二，要想真正理解《周易》的卦爻辞，比较好的方法就是以“传”去理解“经”。其三，《易传》包含有很重要的中国古人的辩证哲学观以及朴素的自然科学内容。其四，《易传》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而《系辞传》则是《易传》中的主体。

《系辞上传》第一章，以天地之门户“乾坤”开篇。说明乾坤的变化形成八卦，又演绎出六十四卦，世间万物的变化皆在其中。在这种变化中，《系辞》重点强调了天地皆以“简易”为本。故《正义·序》引郑玄曰：“《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天地本“简易”，知“简易”则可知天地之理。世间之简易莫过于“一”。乾坤的“简易”之道，不仅揭示了事物的根本特征，而且还为人们认识复杂问题指明了正确的方法。世上的事物也许在表现形式上是复杂多变、繁琐深奥的，但是有了“简易”的“门户”，就可以提纲挈领，以简驭繁，最终抓住事物的本质。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1]。卑高以陈，贵贱位矣[2]。动静有常，刚柔断矣[3]。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4]。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5]。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6]，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7]；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8]。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9]；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10]；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注释】

[1]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易》含万象，天应乾象，地应坤象。乾坤为天下万物之门户，所以《系辞》先从天地讲起。天以刚阳而尊，地以柔阴而卑。天地相分，则乾坤之体各有定分。

[2]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天高则为贵，地卑则为贱，天高地卑之势陈列后，人们也就按照这种情形确立人类的贵贱位置。以，同“已”。陈，陈列。位，定位。

[3]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古人认为乾体刚健而常动，坤体阴柔而常静，阳刚与阴柔也就在乾坤中判然分明。

[4]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韩注》曰：“方有类，物有群，则有同有异，有聚有分也。顺其所同，则吉；乖其所趣，则凶，故吉凶生矣。”方，观念，意识。

[5]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天象因天而示，地物随地而形。天象与地形皆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6]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诸卦递相推移，因本从八卦而来，故云。刚，指乾卦（）。柔，指坤卦（）。摩，摩擦，即阴阳刚柔相互摩擦交感。荡，推动，即刚柔相互激荡。

[7]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震为雷，雷震而动。巽为风，坎为雨，雨随风而来，有润泽万物之德。

[8]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阳初至于坤则为震，正所谓初索得男为长男；乾阳二至于坤为坎，为中男；乾阳三至于坤为艮，为少男。坤阴初至于乾为巽，为长女；坤阴二至于乾则为离，为中女；坤阴三至于乾则为兑，为少女。

[9]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为首，光明正大，故能具有智慧，坤因简约而有所作为。平易、简约之极，所以才能有“知”有“能”。易，平易，简约。知，通“智”。

[10]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阴阳相和则有亲，有亲相得，则生生不息，故可以长久；阴阳相合则生成万物，载物众多，繁衍不已，故曰“功大”。

【译文】

天尊贵而地卑下，这样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当卑下与高贵陈列出来时，高贵与卑贱也就随之有了各自的位置。天地之间一动一静都有一定的规律性，阳刚与阴柔也因此得以分断清楚。天下的事物各以其类别聚集，各种动物、生物也以其不同的群体而区分，吉与凶就在事物的同异中产生。当阴阳、刚柔分化后，在天空中形成天体如日月星辰的形象，在大地上形成了山川、动植物等景象，事物的变化就是通过它们得以体现。所以阳刚与阴柔相互摩擦交流而生成了八卦，八卦又相互推衍生成了六十四卦，就如同以雷霆鼓动，而风雨润泽；对于天象而言，日月的往来运行之间，形成一寒一暑的交替。对于人类而言，乾道演变成男性，坤道演变成了女性。乾道的智慧在于它是万物的伟大创始者，坤道的作为在于她在大地上生成了万物。乾以其平易而充满智慧，坤以其简易而大有作为；事情只有平易才会使人容易明白，事情只有简易才会使人容易随从；容易为人所知就会有人亲近，容易随从就会建立功业；有人亲近则可以立身长久，建立功业就可立身宏大；立身长久是贤人的美德，立身宏大是贤人的事业。若能明白乾坤的平易与简约，那么，就会晓得天下的道理。晓得了天下的道理后，就能将刚柔、阴阳、贵贱安排在适宜的位置。

圣人设卦观象[11]，系辞焉而明吉凶[12]，刚柔相推而生变化[13]。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14]；悔吝者[15]，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16]；刚柔者，昼夜之象也[17]。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18]。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注释】

[11]圣人：指伏羲氏。设卦：创立六十四卦。设，创立。观象：观察六十四卦之卦象。

[12]系辞焉而明吉凶：指文王推演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吉凶而系属其辞于各卦、爻之下。

[13]刚柔：六爻有阴柔与阳刚之分。推：刚与柔一往一来。变化：阳称“变”，阴称“化”。

[14]失得：指阴阳的失位与当位。当位象征着处事得当，所以就“吉”；失位象征着处事失当，故曰“凶”。

[15]悔吝：小的过失和困难。吝，指困难。

[16]进退：阳息而进，故曰“息卦为进”。阴消为退，故曰“消卦为退”。

[17]昼夜之象：乾阳为昼，坤阴为夜，阴阳消息往来象征着昼夜交替。

[18]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三极即三才。六爻中，初至二以象地，三至四以象人，五至上以象天。三才象征着宇宙间的三种境界，故六爻的动与变，也就是三才的变动之道。

【译文】

圣人通过观察万物之象而设立了六十四卦，又在各卦、爻下系以言辞以说明它们所蕴涵的吉凶征兆，阳爻和阴爻一来一往发生着变化。所以“吉”与“凶”，是处事有得有失的象征；“悔恨”与“困难”是忧愁与忧虑的象征；阳进阴退是旧的事物退去及新的事物进来的象征；阳刚与阴柔的变动是昼夜的象征。六爻的变动包含着天、地、人三种境界的道理，所以君子能安居而稳定的原因在于他们遵循了《周易》所规定的秩序；而君子喜爱和揣摩的是爻下所系的辞义。所以平时居住在家就观察卦象而揣摩其卦爻辞所含的意义，出门行动则观察六爻的变化而揣摩占筮所含的吉凶，所以能得到来自上天的保佑和帮助，因而获得吉祥而无所不利。

彖者[19]，言乎象者也；爻者[20]，言乎变者也[21]。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22]。无咎者，善补过者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23]，齐小大者存乎卦[24]，辩吉凶者存乎辞[25]，忧悔吝者存乎介[26]，震无咎者存乎悔[27]。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注释】

[19]彖：通“断”，判断。是总论卦义的提要。系辞的作者称卦辞为彖，非《彖传》之“彖”。

[20]爻：指爻辞。《系辞》作者称“爻”，非爻画之“爻”。

[21]言乎变者：依《周易》传统筮例，以变动之爻的爻辞来判断吉凶。

[22]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周易》所谓的吉凶，是对人们行为之得失的总结。而悔吝则相对吉凶而言，指德行方面有“小疵”。“小疵”尚能予以补救，所以，在爻辞中常可以看到“悔吝”之后，缀辞以“无咎”。

[23]列贵贱者存乎位：位，指爻位。六爻的顺序是从下往上数。《易传》的作者认为，爻位象征着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故初爻为卑位，上爻为高位，二爻为臣民位，五爻为君位。

[24]齐：陈列。小大：八卦中的《乾》、《震》、《坎》、《艮》为阳卦，《坤》、《巽》、《离》、《兑》为阴卦。阳卦为“大”，阴卦为小。六十四卦皆两卦相重而成，两个阳卦相重则为大。

[25]辩：借为“辨”，辨别。

[26]介：细小，细微。

[27]震无咎者存乎悔：在卦爻中，悔本有其吝，然动而悔过，则无咎。故动往往是悔过的表现。震，震动。

【译文】

彖，是从整体上解释卦象的；爻辞，是用来解释爻位的变化情况的。吉凶，是用来说明处事中的得与失；悔恨与困难，是用来说明为人处世中的小过失。没有大的灾祸，是因为人们在处事中善于弥补自己的过失。所以陈列贵贱不同的方法存在于爻位之中，陈列大小不同的方法存在于卦体的大小之中，辨别吉凶的方法存在于具体的卦爻辞中，人们之所以有悔恨且遭受困难在于人们往往忽略小的过失所致，而人们在行动中能免于灾祸的方法在于对自己言行的悔过改错。所以卦体有小大之分，辞义有危险与平易之别；卦爻辞的意义，就在于它能指示给人们应该去的方向。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28]。仰以观于天文[29]，俯以察于地理[30]，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31]，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32]，游魂为变[33]，是故知鬼神之情状[34]。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35]，曲成万物而不遗[36]，通乎昼夜之道而知[37]，故神无方而《易》无体[38]。

【注释】

[28]弥纶：统摄，笼盖。弥，普遍，包络。

[29]天文：天以日月星辰悬示天象如文章。

[30]地理：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条理。

[31]原始反终：原，推究其原。反，反求其理。始、终，生者为“始”，死者为“终”。

[32]精气：指阴阳聚合着生灵之气。

[33]游魂：指精气散去离开人身。

[34]鬼神：《系辞》所言的“鬼”和“神”是指阴阳二气在人和事物间的变化情况。精气散去离开人身变而为“鬼”。精气不依附于实物，则为“神”，即精神。

[35]范围：指模拟效法、周备。化：变化。

[36]曲：细致周密。遗：遗失。

[37]昼夜之道：即一阴一阳之道。知：同“智”，智慧。

[38]神：神妙，神明。无方：无一定之方位。无体：无确定之具体。

【译文】

《易经》中所蕴含的道理与天地之间存在的道理相似，所以《易》也就能无所不包地涵盖天地间的道理。而运用《周易》所包含的道理去仰观天上日月星辰所垂示的天文，俯察大地上的山川原野所表现的条理，就能从中了解幽隐无形与明显有形的来龙去脉；推究事物开始的情况，求取万物终结的情况，就可以知道生与死的道理；精气聚集在一起就会变成人身和生物，反之，精气游离于魂魄之外就会改变这种情况，所以通过这种变化就可以了解所谓的鬼神之形状与情况。明白了《周易》所含的道理与天地之间的道理相类似，做起事来就不会违背自然规律；知识能遍布万物之理，就会运用其中的道理成就天下的事业，行为也不会有大的过失；处事应变旁通而不流于滥淫，安于天道，知其天命之变数，就没有忧愁；安分于所处的环境敦厚其仁爱之心，所以才能博爱天下之人。《周易》包容天地之变化的自然规律，细致周密地成就天地万物而无所遗失，通晓阴阳变化的规律而充满智慧。所以说神妙的变化之道，不会拘泥于一种方法，而《易》道的变通也不会局限于一个卦体中。

一阴一阳之谓道[39]，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40]。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41]，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42]，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43]，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44]，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注释】

[39]一阴一阳：谓对立矛盾。道：指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性。

[40]性：本质属性。

[41]不与圣人同忧：“道”以虚无之体化育万物，故知其为而不知其忧，与圣人不同。圣人以有体而化物，故有经营之忧。

[42]富有：圣人效法天地阴阳之道，广大悉备，万事富有。

[43]生生：生而不绝。易：变易。

[44]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此言《易》道在天成象，乾为天，在地成形，坤为地。天地之道皆可从“乾”象、“坤”法中得知。

【译文】

一阴一阳的矛盾对立和变化统一就是事物发展的“道”即规律性，继承这个“道”的是美善，而成就这个“道”的则是事物内在的固有本质。有仁爱之心的人从这个“道”中发现的只是“仁爱”，有智慧的人从这个“道”中发现的只有“智慧”，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在运用此“道”却茫然不知，所以通达兼容的君子之“道”就更少为人所知了。阴阳之道往往显示在成就万物的仁爱之心中，隐藏在日常运用之中，“道”能鼓动化育万物，但是因为它是纯然客观的自然体，故不像圣人一样有忧虑，由此可以看出，阴阳之“道”的盛美德行和宏大功业是多么的崇高而又博大。富有万事万物就可以称作是大事业，每日都能使事物有新的面貌，这就是“道”育万物的盛大美德。生生不灭就是阴阳相互转化产生的“变易”，能呈现天象就称作“乾”，能效法地势就称作“坤”，能穷极蓍策之数预知未来之事就称作“占筮”，能通晓阴阳变化然后采取行动就称作“做事”；阴阳变化莫测、微妙难识就称作“神”。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45]，以言乎迩则静而正[46]，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47]，其动也辟[48]，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注释】

[45]不御：无止境。

[46]以言乎迩则静而正：《易》道因为“近”，所以能在宁静中得到它的精审微妙之理。

[47]翕：收敛，合拢。

[48]辟：打开，张开。

【译文】

《周易》的内容是多么的广泛而又博大，用它来象征和论说远处的事物则没有止境，用它来论说近处的事物则精审而正确，用它来论说天地之间的事物则万物尽在其中。象征阳刚正气的“天”，当它静止的时候是宁静专一，当它发动起来则刚直正大，所以伟大的精神和力量就产生于“天”。象征阴柔的“地”，当它静止的时候就处于闭合隐藏的状态，当它兴然而动时就开通了生气，所以能广生万物于其中。《易》道博大可以与天相配，而其宽广可以与地合，阴柔与阳刚的变化与交通可以配合四季变化的规律，阴柔与阳刚所产生的作用和意义可以与太阳和月亮相匹配，它平易而又简约，其美善能与至高无上的美德相配合。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49]。”

【注释】

[49]存存：存而又存。永恒地保存万物的存在而不要损伤万物的存在。

【译文】

孔子说：“《易》的道理应该是至善至美的吧！《易》，是圣人用来崇高道德而广大事业的。智慧贵在崇高，礼节贵在谦卑，崇高仿效天道，谦卑效法地情。天地设立了尊贵与卑下的位置，而《易》的道理就运行于其中。能成就其万物之性而不要伤害万物之性，能永恒地保存万物的存在而不要损伤万物的存在，这样就会找到通向道义的门户。”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50]，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51]，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52]，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53]。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注释】

[50]赜（zé）：幽深难见的道理。

[51]象：象征。宜：适宜，恰当。

[52]典礼：典章制度。

[53]至动：天下最复杂深刻的变动。不可乱：不可妄谈乱说。

【译文】

圣人发现天下之幽深难见的道理，就将它比拟于具体的形象与面貌，并以其作为适宜的物象本性的象征，所以称作“卦象”。圣人发现天下万物的运动变化，而观察其会合变通，从而推行管理社会众象的典章制度，于是在各爻之下系上爻辞以判断其吉凶，所以称作“爻”。论说天下幽深微妙的道理，不可以有鄙贱轻恶的态度；论说天下最复杂的变化和运动，不可以妄谈乱说。这是因为《易》比拟天下复杂的事物然后论说其中的道理，先审议这些道理然后才能揭示其运动规律，通过比拟和审议就形成了变化之道。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54]。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注释】

[54]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枢机，谓弩弓之枢机。《易传》的作者以此来比喻言之所发，如“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的话再也无法收回，而箭或中或否，犹如言之所发有得有失，得则荣至，失则辱来。

【译文】

“老鹤在树荫下鸣叫，小鹤应和着。我有甘甜的美酒，我与你来共同享用它。”孔子说：“君子居住在家，若他说出的道理是合理而美妙的，那么千里之外也会有人应和，更何况邻近地方的人呢？若居住在家，所讲说的道理不是合理而美妙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他，更何况邻近地方的人呢？言论出于自身，要施加于民众；行动在近处开始，远方的人也能看见。言行，犹如君子开合思想的枢机。枢机的开启，是荣与辱的关键。言行，是君子之所以鼓动天地万物的工具，怎么可以不谨慎呢？”

“《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55]。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56]。”“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57]，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不出户庭，无咎[58]。”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59]。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注释】

[55]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这是儒家对人格的传统要求。在某种意义上，它不是人格的标准而是理想的人格。

[56]臭：气味。

[57]苟：如果。错：借为“措”，放置。

[58]不出户庭，无咎：此引《节》之初九爻辞。因《节》之初九“出户”则上应六四，六四在坎，坎为险，并受互艮所止，故不出则无咎。

[59]几事：办事之始。几，事之初。

【译文】

“《同人》之九五爻说：和同于人，起先是痛哭号啕，后来又笑容满面。”孔子解释说：“君子为人处世的方法是，有时要出门行动，有时要安静地处在自己所处的环境，有时要保持沉默，有时要发表意见。若两个人能同心同德，其力量就可以如切断金属的利刃一样强有力。心意相同而说出的话，其气味如同兰草一样芬芳。”《大过》卦的初六说：“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祭品，没有什么过错。”孔子说：“如果直接把祭品放置在地上也是可以的，而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祭品，又有什么过错呢？这样做只能说君子办事很谨慎。茅草作为一种物质是微薄的，而它的作用却是重大的。慎重地运用这种谨慎的方法而去做其他的事，也将会没有过失。”《谦》卦之九三说：“有功劳而又谦虚，君子因此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吉祥。”孔子说：“有功劳而不夸耀，有功德而不居功自傲，真可谓是仁厚至极。这说明君子有功德而又能谦虚地对处在下面的人以礼相待。道德贵在盛大，礼节贵在恭敬；而谦虚的含义，就在于对人恭敬以保存自己的地位。”《乾》之上九说：“巨龙飞得过高就会招致悔恨。”孔子说：“身居高贵之处而没有得到适当的位置，就会因为过高而失去民心脱离民众，贤明的人处在下位而得不到帮助，所以行动起来就会有悔恨。”《节》卦之初九说：“不走出门户庭院之外，就不会有灾祸。”孔子说：“危险与动乱的产生，往往是因为言语不谨慎所致。君王不谨慎就会失去大臣的拥护，大臣不谨慎就会失去生命，办事开始时不谨慎就会危害事情的成功。所以君子谨慎缜密而不轻易发言。”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60]。’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61]，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62]，冶容诲淫[63]。《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注释】

[60]负且乘，致寇至：此引《解》六三爻辞。

[61]小人：指庶民。君子之器：车为君子所乘。

[62]慢藏：懒于收藏财物。诲盗：诱诲强寇来盗。

[63]冶容：女子修饰得很妖媚。诲淫：引诱别人产生淫欲。

【译文】

孔子说：“创作《易》的人，大概了解盗贼的心理特点吧？《易》说：‘背负着财物乘坐在大车上，这等于是自己招致贼寇到来。’自己背负东西，这是庶民的事务；乘车，这是君子的特权。以庶民之身份而乘坐君子才能乘的车，那么，就会导致盗贼思谋着抢夺。处在上位的人懈怠侮慢而处在下位的人骄横暴虐，就会招致强盗的侵伐。怠慢而不藏好财物就会引来盗贼，将体态装扮得妖冶、艳丽，就会诱发淫荡之心。《易》说：‘背负着财物乘坐在车上，这等于是自己招致贼寇到来。’盗窃就是这样招引来的。”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64]。分而为二以象两[65]，挂一以象三[66]，揲之以四以象四时[67]，归奇于扐以象闰[68]；五岁再闰[69]，故再扐而后挂[70]。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71]，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72]。《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73]，《坤》之策百四十有四[74]，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75]。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76]。是故四营而成《易》[77]，十有八变而成卦[78]，八卦而小成[79]。引而伸之[80]，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81]，可与佑神矣。

【注释】

[64]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用《易经》演算卦，须备有蓍草五十五策，但只用四十九策。其所以余六策舍置不用，以标明六爻之数。衍，演算。先秦人称算卦为“衍”。汉人称算卦为“演”。按：大衍之数应为“五十有五”，疑“有五”二字在转写中脱去。

[65]分而为二以象两：此为演算的第一营（即第一步）：将四十九策蓍草合在一起，以象太极。再将其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横置于上方，以象天；一部分横置于下方，以象地。两，谓两仪，以象征天地。

[66]挂一以象三：此为演算的第二营：从象征天数的蓍草中取出一根蓍草挂于无名指与小指之间（或以左右分，则用右手取其右边之一策），如人立于天地之间，曰“挂一”。以配两仪，以象“三才”。

[67]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此为演算的第三营半：在“挂一”之后，先将上方（或左手之策）的蓍草以每四策为一组数之，揲过之策仍置于上方。揲，数。即手持蓍草分而数之。四时，指四季。奇，谓四揲之后的余数。

[68]归奇于扐（lè）以象闰：此为第四营半：“揲四”之后，将所余之蓍草（或一策，或二策，或三策，或四策）置于筮过蓍草之左旁（或挂于无名指与中指之间），以象其闰月。扐，指手指间。闰，闰月。

[69]五岁再闰：此为演算的第三营半：在“归奇”之后，再取下方（或以右手执右边之蓍草）之蓍草，揲之以四。五岁再闰，按古历法，前闰与后闰时间相差三十二个月，故五年之中有两次闰月。

[70]再扐而后挂：此为第四营半：揲过之策仍置于下方，将所余之蓍草（或一策，或二策，或三策，或四策）置于所挂蓍草之右旁，为再归奇于扐（或挂于食指与中指之间），以象五年之中有两次闰月。然后取两次“归奇”之策竖置于上下两部分之间，即所谓“后挂”。以上为一变。再将上下两部分蓍草合并为一（筮过之策不动），如上法数之，为二变。又将上下两部分蓍草并而为一（筮过之策不动）如上法数之，是为三变。三变始得其一爻。其结果上下两部分蓍草之策数各有四种：九揲，有三十六策，为老阳之爻，按筮例为可变之阳爻，《易经》爻题“九”字即“九揲”之九，以标明其为可变之阳爻。七揲，有二十八策，为少阳之爻，按筮例为不变之阳爻。六揲，有二十四策，为老阴之爻，按筮例为可变之阴爻，《易经》爻题“六”字即六揲之六，以标明其为可变之阴爻。八揲，有三十二策，为少阴之爻，按筮例是为不变之阴爻。三变始有一爻，六爻始成一卦。

[71]相得：相加。合：和，即算术中的“和数”。

[72]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成，犹言“定”。行，犹言“通”。根据《周易》筮法，筮得一卦，每爻不外四种：蓍草九揲，为可变之老阳爻，标以“九”字。蓍草七揲，是为不变之少阳爻，标以“七”字。蓍草六揲，是为可变之老阴爻，标以“六”字。蓍草八揲，是为不变之少阴爻，标以“八”字。四种数代表揲数。然后将六爻揲数相加，得其总数。再从大衍之数（天地之数）五十五中减去揲数之总数，得其余数。然后从初爻往上数，数至上爻，再由上爻往下数，数至初爻，如此往来数之，数至某爻而余数尽，则某爻为宜变之爻。宜变之爻为“九”，则其阳爻变为阴爻。若为“六”，则其阴爻变为阳爻，爻变卦也变。不变之爻为“七”、“八”，其爻不变，卦也不变。因为爻卦的变化是以大衍之数而定的。故曰：“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73]《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易经》六十四卦皆以变爻占测吉凶。《乾》六位爻数皆为可变之老阳爻，每爻蓍草九揲，每揲四策，共二百一十六策。

[74]《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坤》六爻皆为可变之老阴爻，每爻蓍草六揲，每揲四策，共一百四十四策。

[75]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期，指一年。《乾》《坤》两卦合计共三百六十策，与一年三百六十日之数相当。乾为天，坤为地。天地变化一年一循环，故《乾》、《坤》两卦之策数就象征着天地变化的循环之日数。

[76]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战国时，《周易》已分为上下两篇。《周易》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共三百八十四爻，阳爻与阴爻各为一百九十二爻。一阳爻蓍草九揲三十六策。一百九十二阳爻则合为六千九百一十二策。一阴爻蓍草六揲二十四策。一百九十二阴爻则合为四千六百零八策。两者相加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此以《周易》总策数来象征万物之数。

[77]是故四营而成《易》：四营，古有两说：其一，即“四象”。《周易》六十四卦皆由四种爻象构成。其二，指四次揲策方法。四次揲策为一变，二变、三度变始成一爻，六爻成一卦。《周易》六十四卦皆以四次揲策演成卦。

[78]十有八变而成卦：揲策时，三变成一爻，一卦六爻，故十八变成一卦。有，通“又”。变，谓蓍草策数的演变。

[79]八卦而小成：八卦仅能象征各孤立之事物，而不能象各种事物之关系，故为“小成”。

[80]引而伸之：指将八卦两两相重为六十四卦。伸，通“申”，重也。

[81]与：以。酬酢：应对报答，古代宴会之礼节，这里借指应付他人及事物。

【译文】

博大精深的筮策之数有五十五根蓍草来演绎，而实用则为四十九根。任意地分为两部分以象征天地两仪，然后从中取出一根悬挂起来以象征天地人三才；每四根分成一组以象征四季，将“一仪”中揲算剩余的策数归放于左手无名指间以象征闰月；因五年后会再次产生闰月，所以要将另外一仪演算剩余的策数放于左手中指间，之后，再起一卦，反复揲算。天的数字由一、三、五、七、九五位数字组成，地的数字由二、四、六、八、十五位数字组成，五位奇偶之数相加则各得其和数。天数相加为二十五，地数相加为三十，天地之数相加共计五十五，这就是《周易》运用数字变化而通于鬼神的奥妙境界。《乾》卦的筮策之数有共计二百一十六策，《坤》卦的筮策之数共有一百四十四策，二者合计为三百六十策，相当于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周易》上下二经的策数相加共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相当于万物之数。因此，通过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个演算步骤就形成《周易》中的一爻，策数变十八次后形成一卦，而每九变形成八卦中的一个卦形只能成为小的卦象。然后再将八卦牵引而相重后就形成六十四卦，遇到相应于卦象的事物就增长或扩大它所能象征的意义，这样，天下的事就全在《周易》中了。《周易》的奥妙就在于它能彰显天地运行的规律、筮数应验的神奇、成就万物的道德、缜密不乱的言行，所以运用《易》理就可以应付、处理万物，又可以佑助神化之功。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82]，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83]。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84]，错综其数[85]。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86]；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87]。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88]。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注释】

[82]受命：指《周易》受占筮者所问。响：回声。

[83]来物：未来之事。

[84]参：三。伍：五。变：指爻变、卦变。

[85]错：交错。综：综合。数：指爻之位次。

[86]成：定。文：文采，文章，这里指卦爻辞。

[87]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易》以卦爻之数反映事物之关系，故能穷尽《易》卦爻之数，则能定天下事物之象。极，穷尽。

[88]感：感应阴阳之变化。

【译文】

孔子说：“通晓变化道理的人，大概也会通晓神明所做的事吧？”《易经》含有四种圣人运用的道理和方法：应用言辞的人崇尚其中的辞章之美，用来指导行动的人崇尚其中的变化规律，用来指导制作器物的人崇尚其中的卦象和爻象，用来指导占卜决疑的人崇尚其中的卜筮原理。所以君子若有所作为，有所行动之时，就通过筮策来占问吉凶，然后再根据所占得的结果掌握自己的言行，而《周易》也能如同回声一样去响应占筮者的要求，无论是远近还是幽深，都能推演出未来事物的情状。若不是通晓天下最精深的道理，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三变五变之后，再将各爻之数交错综合，会通变化之数，于是就形成天下的文采；极尽筮策之数，于是就确定天下之物象。若非天下最为复杂奇妙的变化，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周易》因为能宁静无思，清静无为，寂然不动，所以人用《易》占事问吉凶，就能敏感地通达于天地之事。若非天下最为神圣之物，又有谁能做到如此呢？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89]。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注释】

[89]几：这里指微妙的《易》理。

【译文】

《易》，是圣人以极为深奥精深的道理用于研习极其微妙的事物的一部书。只有精深的道理，才能会通天下的心志；只有研习微妙的道理，才能成就天下之事务；只有掌握《易》道的神妙，才能不用急急忙忙地做事，就能迅速地办成事情，不用亲自行动，吉祥的结果就会自然到来。孔子说“《易》具有圣人常用的四种道理和方法”，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为者也[90]？夫《易》开物成务[91]，冒天下之道[92]，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93]，卦之德方以知[94]，六爻之义易以贡[95]。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96]，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97]，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98]。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99]。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阖户谓之坤[100]，辟户谓之乾[101]，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注释】

[90]夫《易》何为者也：《易》为何要用这些数字来表示天地。

[91]开物：揭开事物真相，开启生灵之智慧。成务：成就事务。

[92]冒：覆盖。

[93]蓍：蓍草。这里指用蓍草揲筮演算的方法。德：物质的性质。圆：圆通。以天象尽其妙。

[94]方：方正。以地理见其智。知：同“智”。

[95]易：变化。贡：告知。

[96]退藏于密：圣人心有所疑，则以《易》筮之，借以知吉凶，决进退。

[97]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此二句是赞颂圣人利用《易》以成其“神妙”之智，以预知来事；有知往察看来的神明。

[98]杀：残暴。

[99]兴：举也。神物：指蓍草。前：先导。

[100]阖户谓之坤：秋冬之时，万物入藏，地合如门之闭关。阖，闭合。坤为地，此处指地阴之气。

[101]辟户谓之乾：春夏之时，万物出生，天门开启。辟，打开。乾为天，此处指天阳之气。

【译文】

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孔子说：“《周易》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圣人开通天下人的智慧，成就天下之事物，包容天下万物中蕴涵的道理，如此而已。”所以圣人用《周易》来会通天下人的意志和思想，以成就天下之事业，以决断天下之疑难。所以用来演算卦象的蓍草具有圆通而神奇的特征，而用来象征吉凶的卦体则具有方正而明智的特征。六爻的意义在于通过变化告知人们卦爻辞中所包含的吉凶。圣人以此来净化心灵，心有所疑，则以《易》筮之，借以知吉凶，决进退，在吉凶方面则与百姓同忧同患。由此可知，神奇的《易》道不仅能预测未来的情况，同时还蕴涵着过去的经验教训，有谁能做到这样呢？只有古代聪明慧智、神明英武而不好残暴杀虐的君主才能达到如此境界。所以只有明白天地万物之道，才能清楚地了解民众的事情，所以圣人取神妙的蓍草来占验吉凶得失之理，又以此《易》理指导民用之事。圣人用《易经》以肃敬警惕，以神明其道德，所以关闭门户包藏万物叫“坤”，打开门户生成万物就叫“乾”，一闭一开称作“变化”，来来往往地变化无穷叫做会通；将变化的情况表现于具体的事物就叫做“形象”，按照《易》理揭示的物象制作出器物就叫做“方法”，利用乾坤“闭合开启”的道理来出入于宇宙万物之中，民众都用《易》象造就的器物，却浑然不知这些器物从何而来，圣人对民众的教化和恩德真是奇妙如神啊！

是故《易》有太极[102]，是生两仪[103]。两仪生四象[104]。四象生八卦[105]。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106]；崇高莫大乎富贵[107]；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108]，钩深致远[109]，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110]，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111]，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像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112]。《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注释】

[102]太极：宇宙之本体。

[103]两仪：天地之法。

[104]四象：指四季之象。按筮法说，少阳、老阳、少阴、老阴四种爻象以象征四时。

[105]四象生八卦：八卦由少阳、老阳、少阴、老阴四种爻构成。

[106]县：同“悬”，即悬挂。著：显著，显明。

[107]崇高莫大乎富贵：这里指卦中的九五之爻，其崇高则为君王，其富则有天下。

[108]探赜（zé）：探讨事物之复杂微妙的现象。赜，复杂，深奥。索隐：求索事物之隐晦难知的道理。索，求索。

[109]钩深：钩取事物深奥之特征和属性。致远：使事物的发展能深远广达。钩，钩取。致，招致。

[110]亹亹（wěi）：勤勉奋进。亹，勤勉的样子。

[111]神物：指蓍、龟。

[112]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黄河。洛，洛水。据传说：伏羲氏时，有龙马负图出于河，身有文符如八卦状，伏羲氏取法图文而画八卦。夏禹时，有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文字，禹取法之，以作书。

【译文】

所以《周易》包含有宇宙生成的本体“太极”，由它生成天地阴阳“两仪”，由两仪生成象征四时的四种爻象，再由这四种爻象生成象征着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符号的八卦。八卦相重成六十四卦，是用来断定一件事物是吉是凶的演算系统，有了对吉与凶的判断就可以确立天下大业。所以效法物象没有什么比天和地更大；而变化与会通也没有什么比四季的变化更大；而高高悬起在天空之中显示光明的也没有什么比日月更大；而尊崇高尚也没有什么比九五的富贵更大；具备天下之物以使之有所用，建立成就天下之器以使其能有利于天下，没有谁能比圣人的功德更大；探索复杂事物，求取隐秘事物，由此及彼、由内到外、由表及里地观察事物，并用这些事物来断定天下之事的吉凶，使天下的人能勤勉努力做事，在这方面，没有什么能大过蓍策和龟卜的作用。所以大自然生成神奇奥妙的蓍草和灵龟，圣人效法其中原理；天地本来就存在着四季的变化，圣人就效法这些变化来创立与之相应的刑律政令；天上通过日月星辰等垂示含有吉凶征兆的天象，于是圣人模仿这些“天象”创作六十四卦的卦象以表示吉凶的情况；黄河中出现龙马背负着图示，龟从洛水中出现，背上显示出图示,圣人效法这些图像制作八卦、九畴。《周易》有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象，是用来显示事物之阴阳刚柔及其变化与否的；在每个卦、爻下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人们事物变化中的吉凶情况；而根据这些变化，文辞确定了吉凶的意思，这就是圣人所以用来判断吉凶祸福、得失悔吝的依据。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113]。”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114]，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115]，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注释】

[113]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此引《大有》上九爻辞。

[114]履：履行，践行。

[115]情伪：诚实与虚伪。

【译文】

《易》说：“来自上天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说：“佑助，就是帮助的意思。上天所帮助的人，是那些顺从正道的人；人所帮助的人，是那些笃实守信的人。能够履行诚信的人也就时时想着要顺从正道，又能以这种诚信的态度去尊重崇尚有贤德的人。所以说‘来自上天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说：“书面上的文字不能完全表达作者想要说的话，而作者说出的话也不能完全表达其所思所想。”那么，圣人的思想，难道就不可以显现了吗？孔子说：“圣人创立象征性的图像以全面详尽地表达自己的思想，通过设立六十四卦象来揭示事物中的真假，又在每个卦、爻下系上文辞来完整详细地发表他们的言论。又变化出三百八十四爻来会通万物以全面地有利于天下，并用以鼓舞百姓以尽可能地发挥《周易》的神奇作用。”

乾坤，其《易》之缊邪[116]？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117]。《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118]，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119]；默而成之，不言而信[120]，存乎德行。

【注释】

[116]缊：深奥。

[117]乾坤毁，则无以见《易》：如天地毁灭，则无以见阴阳之矛盾对立，也无以知阴阳变化之《易》道。

[118]形而上者：谓处于实有形体之上的思想意识、理论方法、制度等。道：道理，客观规律，此处指思想意识。

[119]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要能达到神而明，则非圣人不可。神而明之，至诚若神，由诚而神，由神而明，则能明《易》。

[120]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天不言而四时成焉，《易》不言而能成万物，如圣人之德行。默，是定力的一种表现，心不能定，则浮躁轻狂，不能成就事业。故“定”心“默”言，是儒家的心性之学，也是儒家所提倡的高远沉静的人格境界。

【译文】

乾坤，这两卦可以说是《周易》的精微深奥之处了吧？乾坤的创立与上下分列，其中也就象征着《周易》的基本原理。若是乾坤的卦象毁灭，那么也就无从发现《周易》的道理了。若《周易》的道理不可以发现，那么，乾坤化育万物的道理也就大概要接近停止或熄灭了。所以居于形体之上的意识形态叫做“道理”，而处在形体之下的客观物质叫做“器物”。化育而裁制万物的就称作“变化”，推广并实行这种变化的就叫做“旁通”，将《周易》中的这些道理用之于天下的民众就可以称之为事业。因此，所谓“象”，就是所以用来发现天下幽深复杂事物的象征性符号，将这些象征性的符号比拟成具体可观的形体和面貌，以象征其所对应的事物的意义，就称作“象”。圣人用来发现天下变动，并因此而观察其中的融会与变通，以有利于制定和实行典章制度、礼仪法度，并在三百八十四爻下系上判断吉凶的爻辞，所以就称作“爻”。使能够穷尽天下幽深难现道理的存在于卦象中，鼓舞天下万物振作运动的存在于卦爻辞中，化育而裁制万物的存在于卦爻的“变通”之中，推广并实行这种变化的存在于卦爻“旁通”之中，使《易》道神奇而又显明的则在于运用《周易》的人；静默潜修就会有所成就，无须言辞就能取信于人，则在于运用《周易》占验吉凶的人们的德行。

系辞下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焉[1]；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2]。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3]。吉凶者，贞胜者也[4]；天地之道，贞观者也[5]；日月之道，贞明者也[6]；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7]。

【注释】

[1]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焉：阳爻为刚，阴爻为柔。相推而互变，刚变柔是刚推去柔，柔变刚是柔推去刚。

[2]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易》作者系卦爻辞于卦爻之下，以辞告知人们吉凶得失情况，人们行动的得失都是通过卦爻的变动来说明。命，告知。

[3]变通者，趣时者也：识时务并以变通顺应其形势的变化。趣，疾走。时，指当时之具体形势、环境与条件。

[4]贞胜：以正当的方法和正直的品德取得吉利的结果。

[5]贞观：以“正”示之于人。观，示。

[6]贞明：因为有“正”而有光明。

[7]贞夫一：正于一。夫，犹言“于”。

【译文】

八卦形成而分列其相应之位后，对物质的象征也就在其中了；然后再将八卦两两相重后就形成六十四卦，则三百八十四爻就存在于其中了；柔爻与刚爻相互推移，变化的道理就存在于其中了；系卦爻辞于各卦、爻下告知人们吉凶后，人们行动得失的规律也就存在其中了。吉、凶、悔、吝皆体现于卦象与爻象的变动之中；阳刚与阴柔是确立六十四卦的根本；而卦中刚柔的变通，是为了趋向于适宜的时机。吉凶的变化，说明坚持正义的人会获得胜利；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将“正义”显示给人们；日月运行的规律是将光明显示给人们；天下的运动规律告诉人们应当守正以专一。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8]；夫《坤》，然示人简矣[9]。爻也者，效此者也[10]。象也者，象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11]，圣人之情见乎辞[12]。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13]，禁民为非曰义。

【注释】

[8]确：坚定、刚健的样子。易：平易。

[9]（tuí）：安然。简：简约。《坤》从其爻象而言，皆为阴柔而无杂。

[10]效此：用爻象效法天地之道。

[11]功业见乎变：因人依据爻象之变采取趋吉避凶之措施，始能成其功业，所以人之功业则见之于爻象之变。

[12]情：谓思想感情。辞：指卦爻辞。

[13]理财：指圣人治理财政，用之以节。正辞：指正定号令之辞。

【译文】

《乾》的特征，是坚定刚健地将平易展示给人们；《坤》的特征，是柔顺安然地将简约显示给人们。卦之爻，就是仿效刚与柔的变动；卦之象，就是模拟事物的形象。爻与象变动于卦体之内，吉凶则表现于卦体之外，功绩与事业表现于爻象变动之中，圣人的思想和情感则表现在卦爻辞里。天地的宏大恩徳润泽、生育万物，圣人的重大珍宝在于得到适宜的位置。用什么来坚守重要的位置呢？应当是仁爱之心。用什么来聚集人呢？应当是财物。治理财政，正定号令，禁止民众为非作歹就是“道义”。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14]，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15]，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16]，近取诸身[17]，远取诸物[18]，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19]。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20]。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21]。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22]。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23]。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24]。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25]。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26]。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杵臼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27]。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28]。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29]。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30]，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31]。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32]。

【注释】

[14]包牺氏：古书多作“伏牺”或“伏羲”，是传说中的文化始祖和氏族领袖。古人认为三皇始于庖牺太昊氏，以木德王天下，象日月之明，故曰“太昊”。

[15]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雷风日月在天为象，故曰“观象于天”。地有草木鱼虫、河海川泽，故曰“观法于地”。法，法则。

[16]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如震为龙、为竹、为雷，乾为天、为马、为玉，坤为地、为牛，兑为羊、为泽等。

[17]取诸身：如乾为首，坤为腹，坎为耳等。

[18]取诸物：如巽为风，离为火之类。

[19]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庖牺氏画八卦，对相同性质的物质则以同一卦形代表，以会通天地万物的神明之德。通，会通。德，性质。类，分类。情，情况。

[20]作结绳而为网罟（ɡǔ），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离》（）是两离相重，象重绳结网，故曰取象于《离》而作网罟。罟，古人用以统称“网”。佃，通“田”，打猎，古人捕鸟兽也常用网罗。渔，捕鱼。

[21]斫（zhuó）木为耜（sì），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益（）是上巽下震。《说卦》曰：“巽为木。”又曰：“震，动也。”二者合起来解释则《益》的卦象就是“木动”。耒耜以木制成，动而耕田，所以说神农创造耒耜盖取象于《益》卦。斫，砍削。耜，古代翻土犁地的农具。揉，用火烤软后使木弯曲。耒，犁。耨（nòu），锄草。

[22]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噬嗑》（）是上离下震。《说卦》曰：“离为日。”又曰：“震，动也。”那么，《噬嗑》之卦就象征着人在日下动。按卦象，“震为苍筤竹、为萑苇、为蕃鲜”。离为贝类，西周以贝为货币。货物与货币在日下流动，故曰“日中为市”。《噬嗑》卦三、四、五、上爻皆不正，三往交四，则四退至三，五与上交，则上退于五，退而各得其正而成《既济》，故曰“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23]盖取诸《乾》、《坤》：《乾》为天在上，以象衣在上，《坤》为地在下，以象裳在下。

[24]刳（kū）木为舟，剡（yǎn）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涣》（）是上巽下坎。《说卦》曰：“巽为木。”“坎为水。”则《涣》之卦象是木在水上，黄帝、尧、舜以木为舟楫，浮行于水上，大概是取象于《涣》。刳，挖空，挖掘。剡，削尖。楫，划船的桨。

[25]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随》（），上兑下震，即前兑后震。按古代当有“兑为畜牲”之说，又有震为车之说，《随》象是畜牲在车之前，就是牛马在前牵引车。服，驾驭。乘，乘坐，驾驭。用牛马驾车，以运重物，则能行远路。

[26]重门击柝（tuò），以待暴客，盖取诸《豫》：《豫》（），是震上坤下。《说卦》曰：“震为雷。”又曰：“震，动也。”“雷”为动而有声之物。坤为地，则《豫》之卦象是动而有声之物震行于地上。人击柝以巡行于地上，防备“暴客”，也是动而有声之物行于地上。柝，指古代巡夜打更的梆子。暴客，指盗贼。

[27]断木为杵（chǔ），掘地为臼（jiù），杵臼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小过》（），卦象上震下艮。震为雷，震为木，即动而有声之木。《说卦》曰：“艮为果蓏（luǒ）。”象征着谷实。置谷实于臼中，持杵捣之，正是动而有声之木动在谷实之上。杵，舂米、捣衣用的棒槌。臼，舂米的器具，古时掘地为臼，后多以木、石制成。

[28]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睽》（），是上离下兑。离为绳。《睽》卦互有坎，坎为弓，上离为矢。《睽》必有乖违之事，有而决之以弓箭之威。原始社会初期造弓矢，用于射猎，征服自然，其后又用于部族间战争，“以威天下”。弦木为弧，给木杆上加上弦以制成弓箭。弦木，加弦于木上。弧，木弓。剡木为矢，将木棍削尖以制成箭头。剡，削尖。矢，箭头。

[29]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大壮》卦（），是上震下乾。《大壮》所易之卦为《无妄》，上为震，震为木，在上，故曰“上栋”。《说卦》曰：“震为雷。乾为天，为圆。”人自下观之，天体穹隆似圆盖，覆于地上，《大壮》下为乾，故曰“下宇”。《大壮》之卦象是上有雷雨，下有穹隆似天体之物，雷雨不能侵入。所以说古人创建宫室，以御风雨。上栋，上之栋梁。下宇，屋之四边墙壁。

[30]不封：不聚土为坟。不树：不植树作标记。

[31]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大过》（）卦，是外兑内巽。巽为木、为入，兑为口，乾为人，木入口中，如棺椁入于坑洼之地。棺椁，棺之内一层为“棺”，外层为“椁”。《庄子·天下》篇：“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32]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夬》（），是下乾上兑。乾为金，兑有尖角，金器有尖角，乾于器为石，用尖角的金属器物在石上刻字。圣人因此受到启发而发明了“书契”记事。书，指文字。契，刻，这里指刻于竹简上。

【译文】

上古的圣人包牺氏治理天下时，抬头仰望天象，俯身观察形成地形的法则，观看飞鸟、走兽身上华丽的文饰，以及与地情相适宜的种种动物、植物，在近处则从身体上取其象征，在远处则从各类事物中取其象征，于是创立了八卦，用来会通神明的美德，用来归类天下万物的情态。包牺氏发明了编结绳子并用其编织成罗网，用它来打猎和捕鱼，这大概是吸取了《离》卦之中虚外实的形象特征。包牺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他砍削树木制成犁地的耜，又将树木用火烤软后弯曲成耜上端的曲柄，而将这些翻土除草的好处，教给天下的人们，大概是吸取了《益》卦的特征。又在中午时分设立市场交易，使天下的百姓来到市场，使天下的货物聚集于市场，使他们相互交易货物后退回家中，各自取得自己需要的货物，这大概是吸取了《噬嗑》卦的象征性意蕴。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先后兴起，他们会通并变革前人发明的器物、制度，使百姓用起来不至于厌倦，又加以神妙的变化，以适宜于百姓使用。《周易》中蕴涵的道理是事物发展到穷极时就促使其变化，变化后就能使事物达到通顺，通顺了就能长久。所以就如同《大有》之上九爻所说的那样，“来自上天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黄帝、尧、舜改制前人的服饰让人们穿着长垂的衣服使天下大治，这大概是取象于《乾》、《坤》中的上衣而下裳特征吧。他们将树木挖空后做成木舟，又砍削树木为划船的桨，船和舟楫的好处，就在于可以用它们来渡过艰险不通的河流，使人们能达到遥远的地方以有利天下之事，这大概是取象于《涣》卦中木浮于水上的特征吧。用牛马驾车，牵引着重物直到远方，以有利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随》卦中的下卦动而上卦愉悦的特征吧。设立重重门户夜间击柝警戒，以防备暴徒和强盗，这大概是取象于《豫》卦中雷声在大地上震动的特征吧。斩断树枝做成舂米的杵，在地面上挖掘一个坑臼，杵臼的好处，使万民都能利用它们来舂米为食，这大概是取象于《小过》中含有的上动而下为果蓏的卦象吧。在弯曲的弓形木上加上弓弦，再削尖木杆做成箭，弓箭的好处，可以用来威服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睽》卦中含有的上有戈兵下有毁折的特征吧。上古时候的人们是居住在洞穴里面，散落在野地里，后代的圣人用宫室代替了洞穴，上有栋梁下有屋边，用来遮蔽风雨，这大概是取象于《大壮》中的上震动而下刚健稳固的卦象特征。古代埋葬人的办法，只用柴草厚厚地裹缠在身上，然后埋葬在荒野中，不堆土为坟，也不植树作标记，居丧的日期也没有规定的天数。后代圣人发明了棺椁代替了过去的丧葬办法，这大概是取象于《大过》木在洼坑中的卦象特征。上古时的人结绳记事，后代的圣人发明了雕刻的文字代替了过去结绳记事的方法，百官可以用它来治理政务，万民用它来明察事务，这大概是取象于《夬》卦中乾金刻木之卦象特征。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33]；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34]。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阳卦多阴，阴卦多阳[35]，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36]。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37]。

【注释】

[33]彖者，材也：彖，这里指《彖传》。材，当读为“才”，即卦中的天、地、人三才。

[34]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周易》各卦六爻皆可以变动，以爻之动仿效天下事物之动，再以爻辞告知人之所以行动。

[35]阳卦多阴，阴卦多阳：阳卦中阴爻居多，阴卦中阳爻居多。除《乾》卦外，《震》、《坎》、《艮》三卦，其爻皆两阴爻一阳爻，五画，奇数为阳数，故此三卦为阳卦；除《坤》卦外，《巽》、《离》、《兑》三卦，其爻皆两阳爻一阴爻，四画，偶数为阴数，故此三卦为阴卦。《乾》为纯阳之卦，其爻三画，亦奇数。《坤》为纯阴之卦，其爻六画，为偶数。

[36]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按卦例以阳爻象君，以阴爻比民。《震》、《坎》、《艮》三阳卦皆一阳爻、两阴爻，象征着一君二民，犹如官少民多，故曰“君子之道”。阳，指阳卦。君子，指统治者。小人，指庶民。

[37]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巽》、《离》、《兑》三阴卦皆两阳爻、一阴爻。故阴卦象征着二君一民，犹如官多而民少，民不堪其重，故曰“小人之道”。阴，指阴卦。

【译文】

《周易》一书，主要讲的是卦象；卦象，就是用象征的方法模仿物象的特征的。彖辞，是通过天、地、人“三才”来论断卦象蕴涵的大义；六爻，是效法天下万物的变动。所以变动中就会产生吉凶而且悔吝也会随之显露出来。阳卦中阴爻居多，阴卦中阳爻居多。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三个阳卦的数字是奇数“五”，三个阴卦的数字为偶数“四”。那么，它们的德行又如何呢？阳卦是一阳爻为“君”二阴爻为“民”，所以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二阳爻为“君”一阴爻为“民”，这是小人之道。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38]。”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39]，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40]。尺蠖之屈[41]，以求信也[42]；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43]；穷神知化[44]，德之盛也。”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45]。”子曰：“非所困而困焉[46]，名必辱[47]。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48]。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49]。”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50]。”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51]。小惩而大诫[52]，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灭趾，无咎[53]。’此之谓也。”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54]。’”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55]。’”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56]。’言不胜其任也。”

子曰：“知几其神乎[57]！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58]。’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59]。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60]。’”

“天地缊[61]，万物化醇[62]；男女构精[63]，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64]。’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65]，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66]。’”

【注释】

[38]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此句是引《咸》之九四爻辞。

[39]涂：通“途”，道路。

[40]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此所谓“屈信”之说还是来自于《咸》之九四，九四“来”初，则四变为阴，阴为屈，初变为阳，阳变为伸。往者屈而退，来者伸而进。屈伸相感交替，而后有利于物，有利于人。信，借为“伸”，伸展。

[41]尺蠖（huò）：一种生活在树上的虫子，行进时一屈一伸，如用尺量布。

[42]信：同“伸”。

[43]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入神”、“安身”已经是人生很难达到的境界，超过这种境界则圣人也不可知。过此，指上述往来、屈伸、学用之事。以往，即超出上述所叙之事。

[44]穷神：穷究事物之神妙。知化：认识事物之变化。

[45]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此引《困》六三爻辞。

[46]非所困：指九四。若六三不往犯九四，则不会为之所困，六三犯之是自取其困。

[47]名必辱：自取其困，故所困者必受其名誉上的污辱。

[48]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指六三以阴乘阳，则六三虽不为其害，然非所据。六三凌乘九二，就等于非所据而据。非所据而据，虽不至于受辱，然必危于身。

[49]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此引《解》上六爻辞。

[50]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此言君子应该藏善道于身，待可动之时而动，也会象“射隼之人”一样，行无阻碍，出而有获。括，闭塞，阻塞。

[51]威：临之以刑威。惩：惩戒。

[52]小惩而大诫：指受小惩罚以警惕大事。诫，戒。

[53]屦校灭趾，无咎：此引《噬嗑》之初九爻辞。

[54]何校灭耳，凶：此引《噬嗑》之上九爻辞。

[55]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此引《否》九五之爻辞。

[56]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此引《鼎》九四之爻辞。

[57]几：微妙，细微。

[58]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此引《豫》之六二爻辞。

[59]断可识矣：当时就可悟知。断，断然，迅速。

[60]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此引《复》之初九爻辞。

[61]天地缊：天之阳气与地之阴气交融。缊，借为“氤氲”，指阴阳二气相互交融。

[62]化醇：化育醇厚。醇，醇厚。

[63]男女构精：男女，泛指世间万物之阴阳。构，合也。

[64]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此引《损》之六三爻辞。

[65]易其心而后语：君子发言之时，当先平心静气。易，平和。

[66]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此引《益》上九之爻辞。

【译文】

《易·咸》之九四爻说：“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但是，朋友会顺从你的思想。”孔子说：“天下的事为何一定要这样的思虑不定呢？天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归宿，只不过是走着不同的道路而已；都到达一个地点，而心中的想法却各不相同。天下的事为何一定要思虑不定呢？譬如太阳西下后月亮就要升起来，月亮落下山太阳就从东方升起来，太阳和月亮相互推移就产生了光明。寒季去了暑季就要到来，暑季去了寒季就会到来，寒季与暑季相互推移就形成了年岁。‘过去的’就曲着身子，‘到来的’则伸直身子，屈与伸相互感应则有利的因素就从中产生了。尺蠖之虫在蜷屈身子时，为的是求得伸展身子；龙蛇在处于蛰伏时，是为了之后更好的动。精研事物的道理，并使其进入到神妙的境界，就是为了这种学识能得到有效的使用；利用精研的学识安身立命，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超过这些境界再往前发展，大概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穷究事物的神妙，了解事物的变化，才能算得上是伟大的道德。”

《易·困》之六三爻辞说：“困在巨石下，手攀附于刺多的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家后，妻子不见了，有凶险。”孔子说：“不是应该受困的地方而遭受到困厄，其名声一定会受辱。不是应该凭依据守而去凭依据守，其身体必定会受到危险。已经受到耻辱和危险，死期都将要来到了，还哪有可能见到妻子呢？”

《易·解》之上六说：“王公用箭射下了栖落在高城墙上的恶隼，猎获它，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说：“隼这种鸟，是一种猛禽；弓箭，是一种武器；用弓箭射猛禽的是人。君子随身藏着器具，等待合适的时机而采取行动，有什么不利的呢？有所行动而不会受到塞结阻碍，所以能够出动就有所收获，这说明人备有可用之器具才能采取行动。”

孔子说：“小人不知羞耻，不讲仁爱，不畏惧真理，不履行道义，不见到有利可图就不会勉励自己，不受到威胁就不知道有所惩戒。直到受到小的惩罚后才会在大事上有所警惕，这是小人的幸运。《易·噬嗑》之初九说：‘脚上戴着刑具伤没了脚趾，但是没有大的灾祸。’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不积累美善之行就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积累罪恶就不足以使自己灭亡。小人把小的善事当做是无益于己的事而不去做，又把小的恶事当做无伤大体的事而不去不做，所以积累下了恶行是不可以遮掩的，罪恶大了就不能得到解脱。《易·噬嗑》之上九爻辞说：‘肩上荷负的刑具伤没了耳朵，有凶险。’”

孔子说：“危险，可以提醒人们如何安居其位；灭亡，可以提醒人们如何保持存在；动乱，可以提醒人们如何维持治世。所以君子应该在安居其位时不忘记危险的存在，在家国存在时不忘记有可能会遭受灭亡，在天下大治时不忘记会有动乱的隐患，这样，自身才可能安居其位，国家才能保持长久。《易·否》之九五爻辞说：‘将要灭亡！将要灭亡！要使我系之于如山之固，如桑之坚。’”

孔子说：“德行微薄而居位尊贵，智慧微小而企图很大，力量微弱而任务重大，很少有不遭受灾祸的。”《易·鼎》之九四爻辞说：‘鼎器折断了鼎足，王公的美食被倾覆于地，地上和鼎器也被濡湿，有凶险。’讲的就是力不能胜任的情况。”

孔子说：“人若能预知微妙的事理大概就达到了神明的境界了吧！君子与处在上层的人士交往而不谄媚，与处在下层的人士交往而不轻视、怠慢，大概就能算得上是预知微妙之事吧？几，是指事物变动中的微小征兆，是吉凶征兆的预先显现。君子发现这些微妙的征兆后就立即开始行动，而不去等到一天终了。《易·豫》之六二爻辞说：‘攻石治玉，不到一日就完成了任务，这是一件吉利的事。’这说明如果我们有了耿介如石的精神，又怎么等到一日之终呢？当时就能断然可知中正之理。君子既能知道隐微之事，也能知道彰显之事；既能知道阴柔之理，也能知道阳刚之理，这样就可以得到万民的仰望。”

孔子说：“颜家的儿子颜渊，大概算得上是道德上近于完美的贤能之士了吧？一旦有什么不好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不再重复错误了。《易·复》之初九爻辞说：‘前行不远就来回复，就没有大的悔恨，大为吉祥。’”

孔子说：“天地二气交融在一起，则万物化育醇厚；阴阳精气交合，则万物化育生成。《易·损》之六三爻辞说：‘三人出行，损失了一人，一人出行，得到了朋友。’这说明专心致志则能得到阳刚之友。”

孔子说：“君子先安定自身，然后才有所行动，先平和心情，然后才发表自己的言论，先稳定其所交往的友情然后才对朋友有所求助。君子能修养好这三种品性，所以于人于己才能两全。若冒险采取行动，民众就不会给予帮助；在自己内心处于恐惧中发表言论，就不会得到民众的响应；平时不与民众交流，民众就不会予以帮助；没有人能给予帮助，那么伤害自己的人和事就会到来。《易·益》之上九爻辞说：‘没有人增益他，有人攻击他，居心无常，有凶险。’”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耶？”《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67]，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68]，杂而不越[69]。于稽其类[70]，其衰世之意邪[71]？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72]。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73]。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74]，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75]。

【注释】

[67]体：体现。撰（suàn）：数。

[68]称名：指卦爻辞所称之物名。

[69]不越：《易》卦爻辞，辞理杂碎，虽各有其叙述，然皆不相乖越、混淆。

[70]于：发语词。稽：考。类：事类。

[71]衰世：指殷纣之时。

[72]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名、物、言、辞，均指卦爻辞中所具备的内容。

[73]取类：取类似之事物以为喻。《周易》常常举小事物以比喻大事物。

[74]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此句意在说明《周易》卦爻辞的语言特色。旨远，近说此物，远指彼事，其旨意深远。辞文，不直言所论之事，而以辞文饰其言。中，指言辞符合事实。

[75]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周易》是通过阴阳符号的组合方式和变化特征来象征事物发展的规律，通过这些规律预知吉凶，则可以避凶而趋吉，并进而明得失之报，故能济民行事。因，依靠。贰，指阴阳之道，吉凶之理。济，成。

【译文】

孔子说：“《乾》、《坤》两卦，应该算得上是《周易》的门户吧？”《乾》卦，是阳刚之物的象征；《坤》卦，阴柔之物的象征。阴阳两种性质配合在一起而刚与柔都有各自的体性。依靠阴阳两德与大衍之数，则可会通创造万物的神明之德。《周易》所称谓的六十四卦之物名，虽然具有一定的复杂性，但是它们都不相互逾越混淆。稽考卦爻辞表述忧患警戒的事类，或许是作者处于衰危之世的缘故吧？《周易》能彰显以往的事情并察觉未来之事，显示细微之事而阐明幽隐之事，作《易》者以开释卦爻之义来正卦爻之名而辨别物类，端正言辞，判断卦爻辞义，则天下之道理全部具备。其卦爻辞所称述的物名虽然小，但是它们象征的事类却很大。其意旨深远，其言辞有文采，其语言虽然委婉曲折而切中事理，其言辞放肆直白而所论义理幽深。用吉凶之兆中蕴涵的道理来帮助百姓的行动，揭示吉凶得失的应验。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76]？作《易》者，其有忧患乎[77]？是故《履》，德之基也[78]，《谦》，德之柄也[79]，《复》，德之本也[80]，《恒》，德之固也[81]，《损》，德之修也[82]，《益》，德之裕也[83]，《困》，德之辨也[84]，《井》，德之地也[85]，《巽》，德之制也[86]。《履》，和而至[87]。《谦》，尊而光[88]，《复》，小而辨于物[89]，《恒》，杂而不厌[90]，《损》，先难而后易[91]，《益》，长裕而不设[92]，《困》，穷而通[93]，《井》，居其所而迁[94]，《巽》，称而隐[95]。《履》以和行[96]，《谦》以制礼[97]，《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98]，《井》以辨义[99]，《巽》以行权[100]。

【注释】

[76]《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兴，兴起。中古，指《周易》创作时代。历来有二说：一是以庖牺氏（即伏羲氏）为作者，以其所处的时代为中古，二是以文王之世为中古。

[77]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因《周易》中颇多危辞和劝诫之语，故《系辞》作者认为文王作《周易》卦爻辞时，怀有忧国忧民之心。

[78]是故《履》，德之基也：履，《序卦》曰：“履者，礼也。”《履》之《象传》曰：“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辩上下，就是辨别上下等级之礼。《履》的意义是履行礼义，德以礼为基础。

[79]《谦》，德之柄也：《谦》象征着谦虚。柄，权柄。人谦虚始能执德。

[80]《复》，德之本也：《复》以“一阳来复”象征着回复正道。“人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故《复》为德之本。

[81]《恒》，德之固也：《恒》象征着永恒，以恒心守持正道、德操，其德操才能坚固。

[82]《损》，德之修也：《损》的义理就是人须减损其之恶念与过错，才能修养道德。修，修养。

[83]《益》，德之裕也：《益》象征着增益。人只有在增益善念与美行之后，才能扩充其德，《益》启发人们增益其善念与美行。裕，充裕，扩充。

[84]《困》，德之辨也：《困》象征着人处于穷困之境。《困》之《象传》曰：“君子以致命遂志。”就是说君子穷困，虽死也不愿屈其志，故曰“《困》为德之辨”。

[85]《井》，德之地也：《井》象征着“井水养人”。《井》之《彖传》曰：“井养而不穷也。”井能以水养人，则为君子居德之处所。

[86]《巽》，德之制也：《巽》象征着“号令”。巽以九五之中正，申明号令，以示法制，故能为德之制度。

[87]和：不争。至：达到。

[88]《谦》，尊而光：《谦》之《彖传》曰“天道下济而光明”，若人能谦卑，则其德更为尊崇、光明。

[89]小：《复》之卦象是一阳回复，始见于初，故曰“小”。

[90]杂：《恒》风雷相杂，阴阳相交。

[91]《损》，先难而后易：《损》之道在先自损其恶而获益于后。

[92]《益》，长裕而不设：《益》有德之裕，故不虚设其法，而能宽裕长养于物。设，设置。

[93]《困》，穷而通：穷则变，变则通。朱熹曰：“身困而道亨。”亨即通。

[94]《井》，居其所而迁：井永居其处，而井水则可迁移以养人。比喻人居于其位，而能施德于人。

[95]《巽》，称而隐：《说卦》曰“巽为风”，“巽为入”。风有其入，而不见其入；风见其扬，而不显其身。此象征着君子敢于申命，又不彰显自己。称，扬。隐，隐藏，

[96]《履》以和行：人有矛盾，皆循礼而行，则其行能和而不争。

[97]《谦》以制礼：《谦》象为一阳制五阴，五阴顺从谓“礼”，一阳制约谓“制”。

[98]《困》以寡怨：此言困而不为非义之事，则怨者也少。

[99]《井》以辨义：辨，通“辩”。井水养人，损己以利人，故曰“义”。而辨别义与非义，当以井德为准。

[100]《巽》以行权：巽又象征着文教宣化之事，政令如风传播于民间，才能执权行政。

【译文】

《周易》的兴起，大概在殷商之末的中古时代吧？创作《周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吧？所以《履》卦是树立道德的基础，《谦》卦是实行道德的权柄，《复》卦是遵循道德的根本，《恒》卦是巩固道德的前提，《损》卦是修养道德的方法，《益》卦是充裕道德的途径，《困》卦是辨别道德的标准，《井》卦是聚集道德的处所，《巽》卦是展示道德的规范。《履》卦教人平和而能履礼，《谦》卦教人谦虚才能受到尊崇而光明其德，《复》卦教人返归善道要从小的征兆去辨析事物的善恶，《恒》卦教人在邪正相杂的环境中坚守德操而不厌倦，《损》卦教人先以修身为难事才能达到获益的平易之境界，《益》卦教人长久地充裕其德行而不虚设其“益”名。《困》卦教人在困穷时要守正才能得到亨通，《井》卦教人居得其所并广施润泽之惠于外，《巽》卦教人顺势称扬号令而不要彰显自己。《履》卦启发人们保持平和的言行，《谦》卦启发人们以礼节约束自己，《复》卦启发人们要自知其得失之道，《恒》卦启示人们要始终如一地坚守其美德，《损》卦启示人们要减损其恶念以远远地避开祸害，《益》卦启示人们要增益其美德善行以振兴利益，《困》卦启示人们要在困穷时减少报怨，《井》卦启示人们要辨别什么是真正的仁义，《巽》卦启示人们要顺时、顺势地行使权力。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101]，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102]，上下无常[103]，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104]，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105]。又明于忧患与故[106]。无有师保[107]，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108]，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注释】

[101]《易》之为书也，不可远：《周易》这本书包含有天地万物之理，对人生有着切实的指导意义，故不能远离它。

[102]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爻之变动不固定于一位，而周流于六位，六爻皆可变。不居，不停。六虚，指卦中的六爻之位。虚，位本无体，因爻始见，故称虚。

[103]上下：六爻之变或在上位，或在下位。

[104]典要：典常纲要。

[105]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出入”与“内外”互文，“出”即“外”，“入”即“内”。《韩注》以为“出入”犹“行藏”，“外内”犹“隐现”。度，即法则，法度。

[106]故：事情的原委。

[107]师保：古代贵族之子弟皆有师保。师保承担教育辅导之责。

[108]率：循。辞：卦爻辞。揆：揆度。方：意义，方式。

【译文】

《周易》这本书，人们不应该须臾远离，其中所体现的道理不断运动着，变动而不固定于某一位，循环往复于六爻之间，或往上或往下并无常规可寻，阳刚与阴柔也相互变易，我们不应视它为典常纲要，只有在变动中求其适宜的方法。《周易》启示人们出入时应遵守法度，无论是内藏还是外露都要有所警惕。《周易》又可以使人明察忧患和事故，虽然没有师保的监督，却如同当面领受父母教诲一样。人们在开始研习时要遵循卦爻辞的本旨而揆度其卦义，就可以掌握事物变化中的普遍规律。如果不是贤明的人研习《易》理，则《周易》的道理也不会凭空虚浮地推行。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109]，以为质也[110]。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111]。初辞拟之[112]，卒成之终[113]。若夫杂物撰德[114]，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115]。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116]，则思过半矣。二与四同功而异位[117]，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118]。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119]。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120]，五多功[121]，贵贱之等也。其柔危[122]，其刚胜耶[123]？

【注释】

[109]原：推究，考察。要：求取。

[110]质：卦体。

[111]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初，指初爻。上，指上爻。在占筮时，仅得初爻，难知全卦，既得上爻，则易知全卦之义。以此比喻人事，仅有开端，难知全部，既有结果，易知全部之概况。

[112]初辞：初爻之辞。拟：比拟。

[113]卒：上爻之辞。成：犹言“定”。

[114]杂物：指刚柔之物相杂。撰（suàn）：算，数。

[115]中爻：指二、五两爻。

[116]知：读为“智”。彖辞：指卦辞。

[117]二与四：指第二爻与第四爻。同功：二、四同为阴爻，属性相同。异位：二位在下，四位在上，且二爻居下卦之中正之位，四爻居上卦之偏位。两爻之位既有下卦、上卦之分，又有中偏之别。

[118]二多誉，四多惧，近也：第二爻居于内卦在近处，故多誉。第四爻居于外卦在远处，故多惧。又四近于五，五为君王，四之位如臣之伴君之侧，伴君如伴虎，故多惧，二远于君王，且居柔处中，故多誉。

[119]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二、四之爻因其位在阴柔，应以其柔顺从命为宜，关键在于做到“无咎”。而二爻居下卦之中位，象征着人处正中之道，则以其柔中为用，故“无咎”。要，概要，关键。用，功用。

[120]三多凶：第三爻爻辞多凶，以其居下卦之偏位，刚健自主。

[121]五多功：第五爻爻辞多功，因其居上卦之中位，处尊贵之位，宜刚健自主。

[122]其柔危：阴爻为柔，阳爻为刚。柔，象征着人之才德弱小。三、五两爻本为阳位，是职事自主之位，如为阴爻，以才德弱小之人处职事自主之位，则危险。

[123]其刚胜：刚，象征着人之才德强盛。三、五两爻为阳位，就象征着才德刚强之人处职事自主之位，定能胜任其职。

【译文】

《周易》这本书，追溯事物的原始情态，寻求事物最终结局，然后将这些由始至终地反映事物的道理归纳为一个个卦体。六爻互相错综，只是反映特定时间内的阴阳物象。象征事物开始的初爻的意义难以理解，而象征事物终极的上爻的意义则比较好理解，这就像是事物发展的本末一样。初爻的爻辞比拟事物的开端，上爻则决定了事物的最终形态。如果错综其物象而数算其卦德，辨别是非吉凶之理，则没有二、五之中爻就不能完备其道理。是啊！若理解了二、五之中爻的吉凶之理，求知人事吉凶存亡，安坐在家中就可以知晓。明智的人只要观察《周易》的卦辞，就可以将一卦的大半意义掌握了。二爻与四爻俱以柔顺之道为事，但是，因为它们所处的位置不相同，所以二者所象征的吉凶得失也各有不同，一般而言，二爻多得赞誉，四爻却多有忧惧之心，因为它太靠近君王之位了。像六四这样阴柔的爻象，它象征弱小的力量不利于远行。因此，六四的关键作用在于不犯错误就可以了，而六二则可以“柔中”之德大有作为。三与五俱以阳刚为事而居于一卦之不同之位，但是，三多有凶险之辞，五多有功德之占，这是因为它们有上下贵贱的不同。概而言之，若三、五爻为阴柔则有危险，若二者为阳刚之爻则能胜任其职。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124]，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125]；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126]；文不当[127]，故吉凶生焉。

【注释】

[124]兼三才：一卦之六爻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初二两爻象地，三四两爻象人，五上两爻象天。两之：有二义：一是三才各有二爻，奇数为阳爻，偶数为阴爻；二是六十四卦，每卦皆为两两相重，以六爻组成上下两卦。

[125]爻：《说文》：“爻，交也。”《小尔雅·广诂》：“交，易也。”

[126]文：《易》卦之文。

[127]文：物相杂形成文，这里指阴阳两种爻画。当：指阴爻得阴位，阳爻得阳位。

【译文】

《周易》这本书，广泛博大，万事俱备于其中。其中含有天的道理，含有人的道理，也有地的道理。它兼容天、地、人三才而两两相重，就形成了六爻。六爻并没有指向其他的意义，说的其实就是“三才”的道理。“三才”的道理在一卦中有所变动，这种变动在《周易》中是通过阴阳两爻的交易来象征的，故谓之“爻”；爻有阴阳两类，象征着阴阳两类事物，所以爻本身也是象征着实有之物，故谓之“物”；物象相互错综，形成卦象，象征阴阳两类事物相杂后形成的文理与文章；卦象中的爻画有当位的，有不当位的，所以吉凶就产生了。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128]？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129]。危者使平，易者使倾[130]。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131]。

【注释】

[128]周之盛德：指文王姬昌当政西岐时，因其有美德盛誉。《集解》引虞翻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德其可谓至德也。”

[129]辞：卦爻辞。危：危难，危险。此处指卦爻辞多自危其辞，以警戒世人。

[130]易：平易。倾：倾覆。

[131]此之谓《易》之道也：《易传》的作者认为只有始终怀有警惧之心，慎守正道以求其“无咎”，才是《易》道的真谛。

【译文】

《周易》这本书的创作时代，大概是在殷商之末年，周文王道德隆盛的时候吧？其内容反映的是文王与纣之事吧？因此其卦爻辞中多含警戒危惧之辞。知道危险的存在就能使人平安，而自以为平安而怠慢疏忽就将导致倾覆。此中包含的道理是很广大的，一切事物都不能除外。若人自始至终都能保持警惧之心，那么，做起事来大体上就“没有过失”，这就是所谓《周易》的真谛。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132]，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133]。是故变化云为[134]，吉事有祥[135]。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136]，圣人成能。人谋鬼谋[137]，百姓与能[138]。八卦以象告[139]，爻彖以情言[140]，刚柔杂居[141]，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142]，远近相取而悔吝生[143]，情伪相感而利害生[144]。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145]。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注释】

[132]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说，同“悦”。诸，即“之于”之合音。研，研习。司马光、朱熹并谓“侯之”二字是衍文，当做“能说诸心，能研诸虑”。

[133]亹（wěi）：勤勉的样子。

[134]云为：有为。

[135]祥：征兆。

[136]天地设位：犹如《系辞上传》“乾坤定位”。

[137]人谋：由人谋之。鬼谋：通过卜筮，由鬼神谋之。

[138]与：帮助。

[139]象告：通过卦象来告知。

[140]爻：指爻辞。彖：指卦辞。

[141]刚柔：阳爻为刚，阴爻为柔。杂居：相交杂处。

[142]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在卦中，阴阳相爱而求其合，阴阴、阳阳相遇则恶而攻之。

[143]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远，指上下卦中之爻的相应；近，指相邻之爻的相比。一般而言，远则相应、相取，近则相攻、相比。

[144]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情伪，犹言“真伪”。真阳而阴伪，世之利害当从阴阳相感中生发出来。

[145]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此指爻与爻相近而比，并不意味着吉利，若相近而不相得，则相憎恶，相贼害，所以就“凶”。

【译文】

乾，是天下最为刚健的象征，因为有正常的规律，其德行常常平易而又能在平易中预知危险的因素。坤，是天下最为柔顺的象征，其德行常常简易并能在简易中预知前面可能存在的阻碍。领会这些道理就能悦天地之道，就能在心中研习天地之道，借助占筮就能断定天下的吉凶得失的情况，并以此促成那些勤勉有为的人。所以《周易》的作为是通过变化来体现的，因为通过变化就可以预知未来事物的吉凶征兆。用《易经》模拟事物就可以知道如何制作器物的方法，用《易经》来占验事情就可以知道未来事情的吉凶情况。天地设立了刚柔尊卑的位置，圣人遵循天地之道就能成就功德。因此，先由人谋略其事，再求证于像“鬼神”一样神奇的占筮之谋虑，则天下的百姓也会帮助谋略得当的人。八卦以形象来表示吉凶道理，卦爻辞以事物变动的情况来反映吉凶的道理，刚与柔错综相处，则吉凶之理就可以显现出来。事物变动的吉与凶由爻位变动是否有“利”来决定，而事物变动的吉凶则因变动的具体情况而转移。所以人们所厌恶的与人们所爱好的相互攻击则吉凶就从中得以产生。远与近或有所应，或有所比，若比应不当，悔恨与困难就从中产生了。或以真情相感悦，或以虚伪相感应，利益与损害就在这种真实与虚伪的相互感应中产生。凡是《周易》各卦、爻所比拟的事物情态，相近而不相投合就会有凶险，或有人来伤害就会有悔恨和困难。将有叛逆之心的人其言辞必然是惭愧不安，内心有所疑惧的人其言辞必定是散乱无章，贤美吉善的人言辞少，浮躁轻薄的人言辞多，诬蔑善良的人言辞浮游虚妄，失去操守的人言辞邪曲不正。

说卦传

《说卦》的主要内容是记述了八卦所象征的事物，故名之以《说卦》。古人说的卦象是八种基本的卦象，如乾为天，坤为地等。也有后来演绎引申的卦象，如乾为马，震为龙等。这些或引申、或演绎的卦象大部分是触类旁通、由此及彼的合理演绎，有些则是占筮时灵活运用、机智应变的结果。所以，对于我们今天研习《周易》的人而言，应注意两个方面的问题，其一，对前人在《说卦》提出的象征物象，要区别分析，不可全信其说，也不可拘泥于其说。其二，要以发展的观点看待古人从卦象中找出的对应物象，因为有些过去存在的物象今天已经不存在了，而有些过去不存在的物象则出现在今天的日常生活中。对于前者，不能抱残守成，对于后者则应善于探索、善于发现。由于《说卦》中解说的卦象与卦爻辞中阐释的道理有着直接而又紧密的联系，所以认真、审慎地研习《说卦》有助于我们正确地理解卦爻辞的真正含义。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1]，参天两地而倚数[2]，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3]。

【注释】

[1]幽赞于神明：幽，幽隐，暗中。赞，佐助。神明，神祇，实际上是指造化万物的大自然。此处实际是喻指偶然得之的感慨。蓍：蓍草。

[2]参：三。代表奇数。两：代表偶数。倚数：立其卦爻之数。

[3]穷：穷究，极尽。性：性质。命：天命，即自然规律。

【译文】

从前圣人创作《周易》时，偶然得到自然的帮助而生出了神圣的蓍草作为占筮之物，于是就用象征天的“三”数和象征地的“两”数建立了卦中的奇偶之数，并且通过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建立了卦象，将客观事物中固有的刚柔两种性质的物质大加发挥就生成了阴爻和阳爻，和谐顺从圣人的道德并以适宜的方法整治道理，穷极万物深妙之理，究尽生灵所禀的特性以至于通达天下万物运动的规律性。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天地定位[4]，山泽通气[5]，雷风相薄[6]，水火不相射[7]，八卦相错[8]。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注释】

[4]天地定位：天在上，地在下，天地定高下之位。

[5]山泽通气：艮为山，为土。兑为泽，泽水润土。又据纳甲法，艮纳丙，兑纳丁，二者皆内秉“火”性。

[6]雷风相薄：震为雷，巽为风，同声相应，故相应和。薄，这里指应和。

[7]水火不相射：水火相克而实通，可谓相反相成的两类事物。射，厌。

[8]数（shǔ）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卦有六爻，其顺序如自上而下数之，是顺数；自下而上数之，是逆数。数往者顺，人在历数往事时，皆自远而近，是顺数。知来者逆，人之知来者皆自近而远，是逆数。用《易》占事，在于知来，所以六爻逆数。数，犹言“推算”。

【译文】

从前圣人创作《周易》的时候，是要通过它来顺从天地生成万物的性命之理。所以确立天的道理有“阴”有“阳”，确立地的道理有“刚”有“柔”，确立人的道理有“仁”有“义”。兼容天、地、人三才并使阴阳两种卦象两两相重，所以《周易》以六画形成一卦。六画之中又分为阴阳两种爻位，然后迭用柔刚之爻，所以《周易》是由六爻相互错综而形成文章的。

天地确定了上下之位，山与泽气息交流相通，雷风相互应和，水火之性相异却不相厌弃而相资助，数以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莫不交错。如果人们想知道既往之事，顺着推演就可知道；人欲知将来之事，逆着推演就可知道，所以《周易》的推演是逆着数的。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9]，艮以止之[10]，兑以说之[11]，乾以君之，坤以藏之[12]。

【注释】

[9]烜（xuān）：晒干。

[10]艮以止之：艮，阳止于上。

[11]兑以说之：泽能润泽万物，故能使万物愉悦。说，同“悦”。

[12]坤以藏之：坤为地，地能生万物，也能藏纳万物。

【译文】

雷（震）是用来鼓动万物的，风（巽）是用来散布流通万物的，雨（坎）是用来滋润万物的，日（离）是用来晒干万物的，艮（山）是用来抑止万物的，兑（泽）是用来愉悦万物的，乾（天）是用来君临天下的，坤（地）是用来藏纳万物的。

帝出乎震[13]，齐乎巽[14]，相见乎离[15]，致役乎坤[16]，说言乎兑[17]，战乎乾[18]，劳乎坎[19]，成言乎艮[20]。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21]。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22]。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23]，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注释】

[13]帝出乎震：天帝出万物于震。按古代历法，一年约三百六十日。《说卦》分一年为八季节，每卦配一季节，用八除之，则各占四十五日。震为正春四十五日，于时节当春分时，此季节万物皆生出。帝，天帝，这里指生育万物的阳气。震，阳生初而成《震》卦。

[14]齐乎巽：巽，时值立夏，万物皆长至整齐兴旺。齐，整齐。

[15]相见乎离：离卦当值夏至时，此时万物皆出现在大地之上。

[16]致役乎坤：坤为西南之卦，位在七月，此时万物皆得其地养。役，《集解》曰“事也”。

[17]说言乎兑：兑卦于时令当值秋分，此时万物成熟。

[18]战乎乾：乾为秋末冬初四十五日之季节，时令立冬。此季节为阴阳二气相交接时，如万物处在阴阳搏斗之中。战，交接。

[19]劳乎坎：坎为正冬四十五日之季节。万物在战乎乾后，皆已疲劳而归藏。劳，疲劳。

[20]成言乎艮：冬末是万物有成而终之时，春初是万物有成之始。艮于时节值立春，此时是冬终春初时分，于新于旧都意味着“成”。

[21]震东方也：《说卦》以八卦配八方，震为东方。

[22]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这里形容万物在春天出生后，崭新整洁、欣欣向荣的样子。絜，整洁。

[23]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离为日，为南方之卦。

【译文】

天帝从震卦象征的东方和春分时节生出万物，在巽卦象征的东南方与立夏时节生长整齐，又纷纷显现于象征夏至与南方的离卦方向，在坤卦象征的西南方和立秋时节颐养万物，在兑卦象征的西方和秋分时节愉悦万物，在乾卦象征的西北和立冬时节交接，因此而疲劳于象征北方与冬至时节的坎卦，万物的终结与开始都存在于象征东北和立春的艮卦。万物生于震，因为震卦象征着东方；生长整齐于巽，因为巽为东南方；所谓“齐”，就是讲万物的状态整洁一致。离卦是光明的象征，万物皆生长茂盛，纷纷显现于大地之上，它代表的是南方之卦，古代的圣人面朝南而听政于天下，面向光明而治理政务，大概是效法于此卦吧。坤卦，象征着大地，大地养育天下万物，所以说“使之有助于颐养万物于坤”。兑卦，象征着正秋时节，万物皆在这个季节成熟，因而愉悦于此时，所以说“能愉悦万物在于兑”。交接于乾卦，乾卦是象征着西北的卦，讲的是阴阳于此相互交接迫近。坎卦，象征着水，是代表着北方的卦，万物在此处疲劳，归藏休息于此，所以说疲劳于坎卦。艮卦是象征着东北方的卦，这是造就万物的地方，也是万物终了的地方，所以说“终成万物在于艮”。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24]。动万物者莫疾乎雷[25]，桡万物者莫疾乎风[26]，躁万物者莫熯乎火[27]，说万物者莫说乎泽[28]，润万物者莫润乎水[29]，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30]。故水火不相逮[31]，雷风不相悖[32]，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注释】

[24]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自然界往往有神妙而不可言之物景，人之所见则知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如神明为之。神，神明。

[25]动万物者莫疾乎雷：震为雷，震为动，雷动急而迅猛。疾，急。

[26]桡万物者莫疾乎风：巽为风，能吹拂万物，狂风、飓风则非常猛烈。桡，同“挠”。吹拂。

[27]熯（hàn）：热。

[28]说万物者莫说乎泽：兑为泽，泽水能润物。

[29]润万物者莫润乎水：这里指坎兑两卦，因两卦皆有水气润物。

[30]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艮时值冬末春初时节，故终于旧而始于新皆于此为盛。

[31]故水火不相逮：水火不相及而可以并存。逮，及。

[32]雷风不相悖：以五行言，则震为木，巽也为木；以纳甲言，震纳庚，巽纳辛，属性相同；以自然现象言，则雷风可以同时并作，故二者为“同声相应”之物，不相悖逆，相容共存。悖，逆。

【译文】

所谓“神”，是指它能神奇微妙地化育万物。鼓动万物的没有比雷更为迅猛的，吹拂万物的没有比风更为疾速的，干燥万物的没有比火更为炎热的，愉悦万物的没有比泽更为喜悦的，滋润万物的没有比水更湿润的，最终成就万物的没有比艮更为盛美的。所以说水火不处在一起，雷与风不相互排斥，山泽高低不一却能气息相通，然后阴阳二气才能在变化中形成万物。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33]；巽，入也[34]；坎，陷也；离，丽也[35]；艮，止也[36]；兑，说也[37]。

【注释】

[33]震，动也：震为雷，雷能自行震动，又能震动万物，故曰“动”。

[34]巽，入也：巽为风，风吹万物，无孔不入，故曰“入”。

[35]离，丽也：离为火，火必附丽于可燃之物，故曰“丽”。丽，附着。

[36]艮，止也：艮为山，山为静止不动之物，故曰“止”。

[37]兑，说也：兑为泽，水草生于泽，鱼游于泽，鸟飞于泽，兽饮于泽，人取养于泽，泽能使万物欣悦其中，故曰“悦”。说，同“悦”。

【译文】

乾，象征着刚健；坤，象征着顺从；震，象征着震动；巽，象征着潜入；坎，象征着险陷；离，象征着附丽；艮，象征着静止；兑，象征着愉悦。

乾为马[38]，坤为牛[39]，震为龙[40]，巽为鸡[41]，坎为豕[42]，离为雉[43]，艮为狗[44]，兑为羊[45]。

【注释】

[38]乾为马：马为家畜中之行健者，故以乾象征。

[39]坤为牛：牛性柔顺，也能载物，故以坤象征。

[40]震为龙：雷动于云中，古人视为神物，龙能飞于云中，古人也视之为神物，故以震象征。

[41]巽为鸡：巽为风，风吹而万物动，鸡晨鸣而人与鸟兽等皆兴起而活动，故以巽象征。

[42]坎为豕：坎为水。豕喜处有水之洼渎中，故以坎象征。

[43]离为雉：离为文明，雉也有鲜明之文采，故以离象征。

[44]艮为狗：艮，止也。狗守家，所以禁止外人入内，故以艮象征。

[45]兑为羊：羊性柔顺，为人所喜悦，故以兑象征。

【译文】

乾象征着马，坤象征着牛，震象征着龙，巽象征着鸡，坎象征着猪，离象征着雉，艮象征着狗，兑象征着羊。

乾为首[46]，坤为腹[47]，震为足[48]，巽为股[49]，坎为耳[50]，离为目[51]，艮为手[52]，兑为口[53]。

【注释】

[46]乾为首：乾为天。天尊在上，为宇宙之最上部分，首为人身之最上部分。

[47]坤为腹：坤为地。地柔顺而能藏纳万物，腹于人身而言，柔而能藏纳食物。

[48]震为足：震为动。震卦一阳动于下，足于人身处下而动。

[49]巽为股：巽为顺。人之股能顺随于足。又巽下有一阴二分，象人之股。

[50]坎为耳：坎为陷，如地之洼坑。耳于人之头部凹陷处。

[51]离为目：离为日光能照明万物。目能视物之明如日。

[52]艮为手：艮为山。山有峰。手之掌与指似山峰，故云。又震一阳动于下，艮一阳止于上，上下相对如人之手足上下相对。

[53]兑为口：兑为泽，泽吞吐河流，口在人身吞吐饮食。

【译文】

乾为头象，坤为腹象，震为足象，巽为大腿象，坎为耳象，离为眼象，艮为手象，兑为口象。

乾，天也，故称乎父[54]；坤，地也，故称乎母[55]；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56]；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57]；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58]；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59]；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60]；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61]。

【注释】

[54]乾，天也，故称乎父：天为万物之首，父为一家之主，故以天比父。称，比。

[55]坤，地也，故称乎母：地为阴之盛，母为众阴之主，故以二者相比。

[56]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震（）之第一爻为阳爻，阳爻象男，故一索而得长男。“一索”象征着父母的初次（第一次）交合。索，求也。也就是说，父母之交合为求其男女。

[57]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巽（）之第一爻为阴爻，阴爻象女，故一索而得长女。

[58]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坎（）之第二爻为阳爻，故再索而得中男。

[59]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离（）之第二爻为阴爻，故再索而得中女。

[60]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艮（）之第三爻为阳爻，故三索而得少男。

[61]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兑（）之第三爻为阴爻，故三索而得少女。

【译文】

乾，是天的象征，所以称作父；坤，象征着地，所以称作母；震是阴阳二气第一次交合而得的男性，所以称作长男；巽是阴阳二气第一次交合而得的女性，所以称作长女；坎为阴阳二气第二次交合而得的男性，所以称作中男；离为阴阳二气第二次交合而得的女性，所以称作中女；艮为阴阳二气第三次交合而得的男性，所以称作少男；兑为阴阳二气第三次交合而得的女性，所以称作少女。

乾为天，为圆[62]，为君，为父，为玉，为金[63]，为寒，为冰[64]，为大赤[65]，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66]，为木果[67]。

【注释】

[62]为圆：天圆地方，天行地静，能行者圆，能止者方，故曰“圆”。

[63]为玉，为金：天道刚硬，其体清明。玉金也性刚硬，其体清明。

[64]为寒，为冰：以八卦配四时，乾为秋末冬初，此时天寒，水结冰。

[65]为大赤：天以太阳为主，太阳最红。

[66]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乾为马，能行健，则为良马。瘠马，以骨多言，骨为阳，肉为阴。乾六爻皆阳。驳马以毛色言。老马以齿显示年龄，此取其行健之久象。

[67]为木果：乾为圆，木果也是圆形。

【译文】

乾为天象，为圆象，为君王象，为父亲象，为玉象，为金属象，为寒冷象，为冰象，为大红颜色象，为良马象，为老马象，为瘦马象，为花马象，为木类果实象。

坤为地，为母，为布[68]，为釜[69]，为吝啬[70]，为均[71]，为子母牛[72]，为大舆[73]，为文[74]，为众[75]，为柄[76]，其于地也为黑[77]。

【注释】

[68]为布：布，古代指钱币。地广而能遍布万物于其上，钱币也能流通遍布使用。

[69]为釜：地能使物成熟以供人食用，釜也能煮物使之熟而供人食用。釜，锅。

[70]为吝啬：地生养草木，草木固植于一处，离地则死，有保守其财物之性。地又深藏金银铜铁之矿物，不以示人，故坤为“吝啬”。

[71]为均：地之于万物无不载之，无不育之。均，平均。

[72]为子母牛：坤为牛，离也为牛，坤为离之母，故谓之子母牛。或曰：子母牛，指子牛与母牛。

[73]为大舆：地载万物，大车也能载人载物。舆，车。

[74]为文：地有草木文饰大地，如图画、文章饰于纸上。

[75]为众：三者为众，坤以三阴比物之众。又众指民众，与乾君相对。

[76]为柄：万物以地为本。柄，根本。

[77]其于地也为黑：坤为纯阴之卦，纯阴则为黑。天象阳明，地象阴暗，黑是阴暗之色。

【译文】

坤为地象，为母亲象，为钱币象，为釜锅象，为吝啬象，为平均象，为子牛母牛象，为大车象，为文采文章象，为众多象，为根本象，对于大地来说为黑色土壤之象。

震为雷，为龙[78]，为玄黄[79]，为旉[80]，为大途[81]，为长子，为决躁[82]，为苍筤竹，为萑苇[83]。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84]；其于稼也，为反生[85]。其究为健[86]，为蕃鲜[87]。

【注释】

[78]为龙：东方为青龙，震主东方之卦。

[79]为玄黄：天玄而地黄，乾阳始交于阴土，故其色混合，故曰“玄黄”。

[80]为旉（fū）：旉，花之通名。震为正春之季节，此季节百花齐放。

[81]为大途：震为动，大路上有人与车马行动。

[82]为决躁：决躁就是行动迅速刚决。震为雷，雷之动迅速。决，刚决。躁，急躁。

[83]为苍筤竹，为萑（huán）苇：震为东方，为正春，为木，为青。苍筤，青色。竹与萑苇皆为青色木类。萑，荻类植物。苇，芦苇。

[84]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zhù）足，为作足，为的颡（sǎng）：震为雷，雷声能震百里，善鸣，鸣声宏大。馵，马后左足为白色。作足，马蹄双举。的颡，额头上有白毛长出。的，白色。颡，额头。

[85]其于稼也，为反生：震（）是两阴爻在上，一阳爻在下，象倒生之庄稼，果实刚而在地下，茎叶柔而在地上。稼，庄稼，包括菜蔬。反生，即倒生，如葱蒜、萝卜、地瓜、土豆、山药等。

[86]其究为健：震为雷，雷之动极健。究，极也。

[87]为蕃鲜：震值正春时节，此时草木茂盛而新鲜。蕃，草木茂盛。鲜，新鲜。

【译文】

震为雷象，为龙象，为青黄颜色交杂之象，为花朵象，为宽阔的大路象，为长子象，为刚决躁动象，为青竹象，为萑苇象。对于马而言，为善于鸣叫象，为左后足为白色象，为举双足腾跃象，为额首斑白象。对于庄稼而言，为果实在下茎叶在上的反生之象。震卦发展到极端就会产生刚健之象，为草木繁茂新鲜之象。

巽为木[88]，为风[89]，为长女，为绳直，为工[90]，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91]。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92]，为近利市三倍[93]，其究为躁卦[94]。

【注释】

[88]巽为木：阳动而阴静，巽二阳动于上，以象枝叶，一阴静于下，以象树根。又巽卦时值立夏时节，此时草木茂盛。

[89]为风：巽阴自坤来，一阴静下，二阳动上，于风象则取其静于本而动于末。

[90]为绳直，为工：巽为木。木匠制木为器，引绳为准以取直。工人制木为器或以木盖屋，此皆为工匠之事。

[91]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皆从巽为风而来。为白，孔颖达曰：“取其风吹去尘，故洁白也。”为长，风能行万里之遥。长，长远。为高，风上至云霄之高。又阳高而阴下，巽有二阳在上，也象其“高”。为进退，风常转变方向。为不果，风多变无常，没有果决之性。为臭（xiù），风吹则物之气味远闻。臭，气味的总称。

[92]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寡发，谓天生发少之人，巽为风，秋风之落木如人之落发。广颡，宽额。乾阳为首，巽有二阳在上，以象其宽额。多白眼，巽二阳在上，阳白而阴黑，故“巽为白”，两巽相重则为六十四卦中的《巽》，互有离卦，离为目，故曰“多白眼”。

[93]为近利市三倍：巽为木。人栽植树木，树木长成，或售其果，或卖其材，可在市场上得近于三倍之利。

[94]其究为躁卦：巽为风，然风极则为急躁，动而不止。

【译文】

巽为树木之象，为风象，为长女之象，为拉直的绳子之象，为工匠、工巧之象，为白色象，为长远之象，为高象，为进退转变之象，为迟疑不决之象，为气味之象。对于人而言，为头发稀少之象，为额头宽阔象，为多以白眼视人之象。为交易可得近于三倍之利之象。巽卦发展到极点会转化为浮躁之卦。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为弓轮[95]。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96]；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97]；其于舆也，为多眚[98]；为通[99]，为月[100]，为盗[101]；其于木也，为坚多心[102]。

【注释】

[95]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为弓轮：坎卦（）是一阳爻在内，两阴爻在外，即内刚而外柔。其象如水之内刚而外柔。以下皆从水象而来。沟渎，为水流之地。隐伏，有时水隐藏地中。矫，水之流也可直可曲。矫，矫正。，使木弯曲。弓轮，皆矫制成之器物。

[96]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坎为陷、为险。人在险难，则增加忧虑，增加忧虑，则成心病，坎为水，又为耳，耳中有水，则成耳病。血，液体类，红色，故又“为血卦，为赤”。

[97]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一阳处在二阴之中，象马有健美的脊背。亟心，坎内为阳爻，故曰“亟心”。此处指马性敏捷。亟，迅速。下首，乾为首，陷于阴下，故曰“下首”，此处谓马低头不振。薄蹄，水流趋下，马蹄也在下，分流易散，故曰“薄蹄”。曳，拖曳。以象其摩地而行。

[98]其于舆也，为多眚：坎为沟渎，为坑陷，车遇沟渎、坑陷，或阻而不能行，或陷而不能出，甚至于倾覆，此皆常有之事，坤为大车，坎以一阳折之，故曰“多眚”。眚，灾异。

[99]为通：坎为水。水流则曲折前行，终能通达。

[100]为月：坎为水，水寒白而有光，月也寒白有光，又坎为弓，月形亦如弓。

[101]为盗：水伏地而行，如盗之所行潜伏而行。

[102]其于木也，为坚多心：坎卦内刚而外柔，木坚多心，亦内刚而外柔。

【译文】

坎为水象，为沟渠之象，为隐伏之象，为曲变直而直变曲之象，为弓箭和车轮之象。对于人而言，为增加忧虑之象，为心病之象，为耳有病痛之象，为鲜血卦，为红色象。对于马而言，为脊背壮美的马象，为内心焦急的马象，为头部下垂的马象，为马蹄频频跳动的马象，为拖曳吃力的马象。对于车而言，为多灾多难的车象。为通行之象，为月亮象，为盗寇之象。对于树木而言，为坚硬多心之象。

离为火、为日、为电[103]，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104]。其于人也，为大腹[105]。为干卦[106]，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107]。其于木也，为科上槁[108]。

【注释】

[103]离为火：阳爻在外，象火外照。为日：阳光外照，以象日。为电：电有光，火也有光。

[104]为甲胄、为戈兵：离卦两阳爻在外，一阴爻在内，外刚保卫内柔。甲胄戈兵保卫人身，正是外刚保卫内柔。

[105]其于人也，为大腹：离之中爻为阴，上下两爻为阳，中柔而上下刚。以象其腹在人身之中部，无骨而柔。

[106]为干（gān）卦：离为火，为日。火日能使物干燥。干，干燥。又外实而内虚，取其“怀阴气”。

[107]为鳖、为蟹、为蠃（luǒ）、为蚌、为龟：离外刚保卫内柔。鳖、蟹、蠃、蚌、龟皆是外有硬壳，内有肉身，外刚保卫内柔。蠃，回旋形硬壳软体动物的统称。

[108]其于木也，为科上槁：离外刚实而内柔虚，树干外刚而内柔，则外实而内空，即空心木，空心木之上部枝叶枯槁。科，空。

【译文】

离为火象，为太阳象，为闪电之象，为中女之象，为护身之甲胄之象，为戈矛兵器之象。对于人而言，为大腹之象。为干燥之卦。为鳖象，为蟹象，为螺象，为蚌象，为龟象。对于木而言，为枝干上部枯槁的空心木象。

艮为山[109]，为径路[110]，为小石[111]，为门阙[112]，为果蓏[113]，为阍寺[114]，为指[115]，为狗，为鼠[116]，为黔喙之属[117]。其于木也，为坚多节[118]。

【注释】

[109]艮为山：艮（）之卦象是一阳居上，二阴居下，一阳高而显，二阴内藏不露，象山。

[110]径路：小路。艮为阳卦之小，故有“小”义。

[111]为小石：石性硬而刚，艮为阳卦之“小”，故为“小石”。

[112]为门阙：艮为山。门阙高崇，似两山对峙。阙，宫门、城门两侧的高台。

[113]为果蓏（luǒ）：艮为山，山体外坚实，果蓏外壳亦坚实。蓏，木实曰果。草实曰蓏。

[114]为阍（hūn）寺：“艮，止也。”阍人守门，寺人守巷，禁止人妄入。阍，守门人。

[115]为指：艮为手，为山，山之峰象人手之指。

[116]为狗，为鼠：艮卦一阳在上二阴在下，形象洞穴，狗、鼠皆穴居动物。

[117]为黔喙（qiánhuì）之属：黔，黑色。喙，鸟兽的嘴。鸟兽皆为黔喙之属。

[118]其于木也，为坚多节：艮为指，指多节，以此象木，也为多节之木。

【译文】

艮为山象，为小路象，为小石象，为高阙之象，为草本植物的果实象，为阍人寺人之象，为手指象，为狗象，为鼠象，为黑嘴之野兽象。对于树木而言，为木质坚硬而多节之象。

兑为泽[119]，为少女，为巫[120]，为口舌[121]，为毁折[122]，为附决[123]。其于地也，为刚卤[124]。为妾[125]，为羊[126]。

【注释】

[119]兑为泽：兑卦（），一阴在上，二阳在下。虞翻曰：“坎水半现，故为泽。”宋衷曰：“阴在上，令下湿，故为泽。”

[120]为巫：兑为女，为口。女巫恃口取食。巫，指巫师，古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

[121]为口舌：上阴象口，中阳象舌。

[122]为毁折：震为足。震二阴变阳则兑成震毁，故为“毁折”。又兑主秋天之卦，秋风过后能毁折草木，也为“毁折”。于五行则兑为金，震为木也为“毁折”。

[123]为附决：决，开裂。阴如口开于二阳之上。

[124]其于地也，为刚卤：兑为泽，泽水所停之地，则坚硬而含盐碱。卤，盐碱地。

[125]为妾：兑为泽，泽之位卑下。兑又为少女，少女在家庭中处卑下之位。又泽能悦人，妾亦好取悦于上，取悦于夫。

[126]为羊：兑形阴爻二分，其形象羊角，故为羊。

【译文】

兑为湖泽之象，为少女象，为巫师之象，为口舌之象，为毁坏摧折之象，为附岸溃决之象。对于地而言，为坚硬的盐碱地。对于人而言，为妾妇之象，对于动物而言，为羊象。

序卦传

《序卦传》分析了六十四卦之所以如此编排顺序的原因，故名之以《序卦》。因文中所释卦义与《彖传》、《象传》或相同，或不相同，所以一般认为《序卦》与《彖传》、《象传》非同一个作者。《序卦》以极其简略的概括性语言解释卦名，同时又按照事物发展的规律使各卦之间产生必然的联系，其中包含有中国古代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序卦的作者认为客观事物总是处在不断的运动变化之中，但是，在整个发展过程中，有时是相因相成的，有时则表现为相反相成，即有时是向着正面发展，有时是向反面转化。如解释《屯》、《蒙》、《需》、《讼》、《师》、《比》之类是顺着事物发展的轨迹解释；而解释《乾》、《坤》、《坎》、《离》、《泰》、《否》之类则从事物发展的相反方向解释。正如《折中》引蔡清所言：“《序卦》之义，有相因者，有相反者。相反者，极而变者也；相因者，其未至于极者也。总不出此二例。”但是，我们应该认识到，《周易》一书是先有六十四卦，后有《序卦》之说，所以并不是所有的顺序都有合理的解释，而且从卦名理解一卦之真义也过于简单化、概念化。因此，我们要想理解《周易》中各卦的真正意思，还是应该先从卦象和卦爻辞入门。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1]。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2]。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3]，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4]，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者，礼也。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5]，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6]，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7]。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8]，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9]，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10]，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物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注释】

[1]屯者，物之始生也：屯，刚柔始交，万物初生。

[2]稚：《说文》：“稚，幼禾也。”引申之，物之幼小者皆可谓之稚。

[3]比：人之相亲。《彖传》曰：“比，辅也。”谓《比》有比辅相亲之义。

[4]畜（xù）：积蓄。

[5]豫：安乐，顺适，喜悦。

[6]可观而后有所合：《韩注》：“可观则异方合会也。”

[7]嗑者，合也：《噬嗑》本是合口含食之象，而《序卦》则引申至合于人之意。

[8]致饰然后亨则尽矣：物加以文饰，应恰到好处，如过分文饰，则失其质朴之美。

[9]穷上：指《剥》一阳将要剥尽。反下：指阳穷于上位后，必返于下位而复升。

[10]复则不妄矣：阳复于初，阳实而阴虚，实则不妄。

【译文】

有天地，然后万物才开始产生，最初充盈于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周易》在《乾》、《坤》定位后首先继之于象征事物初生状态的《屯》卦。“屯”表示阴阳二气在孕育生命时生气充盈的状态，“屯”又表示事物开始萌生的状态。万物初生时必定会处在蒙昧之中，所以继之以象征蒙昧幼稚的《蒙》卦。“蒙”表示蒙昧，是万物处在幼稚的状态，处在幼稚状态时不能不去养育，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饮食之道”的《需》卦。“需”表示需待饮食的道理。面临饮食问题必有所争讼，所以就继之以象征着“争讼”的《讼》卦。争讼必定有众人兴起，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兵众”的《师》卦。“师”表示兵众兴起的意思。兵众兴起必定互相比辅，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比辅”的《比》卦。“比”表示比辅的意思。万物相互比辅才能有所蓄积，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小有蓄积”的《小畜》卦。“小畜”表示财物稍有蓄积的意思，只有蓄积了财物，才能知道以礼节来约束自己的言行，所以继之以象征“履行礼仪”的《履》卦。“履”表示言行要有礼节之义。人只有行而有礼才能泰然安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安泰亨通”的《泰》卦。“泰”表示亨通的意思。事物不可能总是处于安泰亨通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否闭”的《否》卦。事物不可能长久地处在否闭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与人同心同行”的《同人》卦。与人同心同行，则物必定纷纷来归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有所得”的《大有》卦。大有所得的人，不可以盈余自满，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谦虚”的《谦》卦。大有所得而又能谦虚必定是安乐愉快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愉快安乐”的《豫》卦。愉快安乐的人必定有人随从，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随从”的《随》卦。因为随从别人必定要有事可为，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有事可为”的《蛊》卦。“蛊”，表示有事可为的意思。能有事可为才能建立大的功业，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以盛大面临他人”的《临》卦。“临”，表示盛大的意思。事物盛大才有可观之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观瞻”的《观》卦。物有可观之处才能有所融合，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啮合”的《噬嗑》卦。“嗑”，表示啮合的意思。事物不可以苟合，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文饰”的《贲》卦。“贲”，表示文饰的意思。过分文饰就会因失真而穷尽其亨通之义，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剥落”之义的《剥》卦。“剥”，就是剥落的意思。事物不可以剥落终尽，剥落穷尽于上就会导致回复于下，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回复”的《复》卦。能回复正道就不会虚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不妄为”的《无妄》卦。能够不虚妄然后就可以蓄积众物，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有蓄积”的《大畜》卦。物大有蓄积才能施之于颐养，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颐养”的《颐》卦。“颐”，表示颐养人生的意思。人不能颐养身体，就不能有所行动，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为过越”的《大过》卦。事物不可能始终处于“大有过越”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陷险”的《坎》卦。“坎”，就是陷险的意思。人陷入于危难之中，就应该依附于他人而得其援助，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附丽”的《离》卦。“离”的意思是将光明与美丽付着于实体之上。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11]。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12]。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13]。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14]，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遇[15]，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16]，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17]，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18]，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19]，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20]，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21]，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注释】

[11]晋者，进也：卦象火升于地上，故有阳升阳“进”象。物不可终止于壮，壮则前进，壮于羽者则飞，壮于足则走。

[12]蹇者，难也：《蹇》水漫患于山上，山路更为难行，故曰“难”。

[13]解者，缓也：困难解除，则事情可以得到缓和。

[14]益而不已必决：益极则必反而决溃，如水太益则必决。决，决裂。

[15]决必有遇：《韩注》曰：“以正决邪，必有喜遇也。”

[16]困乎上者必反下：这里指泽水困穷于上，必返于下而为“巽”，成《井》。

[17]革物者莫若鼎：鼎煮生物为熟物，改生为熟，故云。

[18]主器者莫若长子：鼎为礼器。古代宗法世袭制度，王侯大夫之国与邑原则上由长子继承。主，主持。长子，《说卦》曰：“震为长子。”

[19]说而后散之：旅客于外，得居其所，虽有喜悦，然也不能久居，必离散而去。

[20]节而信之：有制度必须以诚信守之，不然则制度也等同于虚设。信，诚信。

[21]有过物者必济：有过而能吸取教训，则事必有成。过，指《小过》。物，事。济，成功。

【译文】

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有了万物后才有男人女人，有了男人女人然后才能配成夫妇。有了夫妇繁衍后代才有了父子之序，有了父子之序然后才有了君臣关系。有了君臣关系然后才有了上下之别，有了上下之别然后才有实行礼义的地方。夫妇之间的规矩不可以不长久保持，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永恒”的《恒》卦。“恒”的意思是长久。但是事物不可以长久地处于一个处所，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逃避归隐”的《遁》卦。“遁”的意思是退避。事物不可以终结于退避，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为强盛”的《大壮》卦。事物不可以终于壮大强盛之中，所以继之以象征“进取”的《晋》卦。“晋”，表示有所进取。有所进取就必然导致有所伤害，所以就继之以象征着“光明殒伤”的《明夷》卦。“夷”的意思是损伤。在外面受到伤害必要返回家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一家人”的《家人》卦。家道穷困必定是因为有背离差错之事，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背离乖违”的《睽》卦。“睽”有乖违背离的意思。乖违背离就必然导致危难，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路途艰难”的《蹇》卦。“蹇”的意思是艰难。事物不可以始终处在艰难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舒缓和解脱”的《解》卦。“解”就是舒缓解脱的意思。而事物舒缓必定就有所损失，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有所减损”的《损》卦。能够不断自我减损反而会受到益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增益”的《益》卦。增益不止，就必定会溃决，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决断”的《夬》卦。“夬”的意思是决断。有所决断则必有所喜遇，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不期而遇”的《姤》卦。“姤”的意思是邂逅相遇。物有所相遇然后才能聚集，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荟萃聚集”的《萃》卦。“萃”的意思是会聚。物聚在一起就会引起上升，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上升”的《升》卦。物上升不停则必然导致困穷，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困穷”的《困》卦。困穷于上必然要返归于下，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井养无穷”的《井》卦。治理水井的道理是不可以不革除泥污，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变革”的《革》卦。革故鼎新没有比“鼎”器更好的东西，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鼎立新事物”的《鼎》卦。用鼎器来主持祭祀的人没有比长子更为合适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长子”的《震》卦。“震”的意思是震动。事物不可以终止于震动之中，应当有所抑止，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抑止”的《艮》卦。“艮”的意思是抑止。事物不可以最终还处在抑止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渐进”的《渐》卦。“渐”的意思是渐进。渐进就必然有所依归，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归于夫家”的《归妹》卦。得到了应该归依的人和事就必然丰大，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丰大”的《丰》卦。“丰”的意思是丰大。极尽其丰大的人必定要失去安居之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行旅之事”的《旅》卦。旅行中没有容身之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恭顺而入”的《巽》卦。“巽”的意思是恭顺而入。能进入到适宜的住所中就会感到愉悦，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愉悦”的《兑》卦。“兑”就是愉悦。愉悦以后就会离散而去，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涣散”的《涣》卦。“涣”的意思是离散。事物不可以最终处于离散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节制”的《节》卦。有制度节制，就必须以诚信去坚守，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诚信”的《中孚》卦。心中怀有诚信就必然要履行诚信，行动就会有所过越，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小有过越”的《小过》卦。有所过越就可能有所成功，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事已成功”的《既济》卦。事物的发展不可以穷尽其成功，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事未成功”的《未济》卦作为六十四卦的终结。

杂卦传

《杂卦》之所以称“杂”是因为孔子在创作它时，没有像《序卦》那样依照文王所创的六十四卦卦序来解说卦义，而是错杂其卦序，以相对、相应两种方法来解释卦义。这种解释或一两个字，或二三句话，言简而意深，有的符合经义，有的则不合经义。重要的是，《杂卦传》解释卦义的方法具有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这为后来解《易》的人，又拓展了一种新的思路。《杂卦》的创作特征主要集中在“杂”的表现方法上，是在形式方面的“杂”。作者通过六十四卦本身固有“错”（揭示着卦象中的旁通关系，如《师》旁通于《同人》）与“综”（揭示着卦象中的反对关系，如《谦》反对于《豫》）的对应关系，将六十四卦组成两两相对的、相反相成的分组形式，然后以精审、简洁的辞句高度概括了各卦的主要特征。这样做的好处，一是揭示了卦象中的对立统一与普遍联系的特征。二是通过卦象上的对应特征，使其揭示的意义在对比中更加明确。《杂卦》在创作思路上，实际上是《说卦》的延续。因为，其一，《说卦》通过八经卦来说明卦象的，而《杂卦》则通过六十四卦来揭示其主要特征的。在逻辑思维的形式上，《说卦》主要是运用演绎方法来扩展八卦在象征物上的外延，而《杂卦》则更多是运用归纳的方法来概括六十四卦的本质属性和行为特征。在具体分析卦象及其卦爻辞的过程中，将《说卦》与《杂卦》联系起来看，也就等于我们在认知思维的形式上将两种逻辑方法贯通了起来，这极有益于我们更加全面而深刻地理解六十四卦的变化形式及其丰富博大的思想内容。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1]；《临》《观》之义，或与或求[2]。《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3]。《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4]。《大畜》，时也[5]。《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6]。《兑》见而《巽》伏也[7]。《随》无故也。《蛊》则饬也[8]。《剥》，烂也。《复》，反也[9]。《晋》，昼也。《明夷》，诛也[10]。《井》通而《困》相遇也[11]。《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12]。《大壮》则止[13]，《遁》则退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14]。《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也[15]。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16]。《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17]。《姤》，遇也，柔遇刚也[18]。《渐》，女归待男行也[19]。《颐》，养正也[20]。《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21]。《未济》，男之穷也[22]。《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23]。

【注释】

[1]《比》乐《师》忧：《比》之义为臣辅其君，乐得爵禄。师，军旅。“比”和则有其乐，而兴师动众则有忧患。

[2]《临》《观》之义，或与或求：能临民则能施其政，故为“与”。能观其民风，则能知其所求，故为“求”。

[3]杂：交错加杂。著：显明。

[4]《损》、《益》盛衰之始也：《序卦》曰：“损而不已必益。”益则盛，故《损》为盛之始。《序卦》又曰：“益而不已必决。”决则衰，故《益》为衰之始。

[5]《大畜》，时也：因时而畜，故能大。

[6]《贲》，无色也：贲饰应以无色为贵。贲，文饰。

[7]《兑》见而《巽》伏也：《兑》卦贵在能显示其喜悦之情，巽为一阴隐伏于二阳之下，故贵其能隐伏。见，显现。

[8]《蛊》则饬也：《蛊》表现的卦义是国家有乱事则予以治之的道理。饬，整治。

[9]《剥》，烂也。《复》，反也：《复》卦之义为复返于善道。返归善道，则不腐烂剥落。此处，两义相对而有劝诫之义。剥，剥落。烂，腐烂。

[10]《明夷》，诛也：《明夷》卦象象征着日入地中。以此比喻人事，则为贤人受罚而被囚禁于暗囚。夷，诛杀。

[11]《井》通：《井》之卦象是木上有水，即以木瓶汲水而出，井水通于地上，人得其利。

[12]《否》、《泰》反其类也：否，闭塞。泰，通达。二者为相反之事类。

[13]《大壮》则止：物壮则老，老则止。

[14]《鼎》，取新也：鼎，是煮生成熟之器，宜得其新食。

[15]《丰》，多故也：故，故旧。丰家大业，则势力也大，则故旧之人多来亲近攀附。又《正义》释“故”犹“事”，意谓业大则事也大，家业丰大则忧其失，与理也通。

[16]《履》，不处也：履地而行，非静居不动。处，居住，停留。

[17]《大过》，颠也：《大过》之卦象是舟覆而沉于泽底，则舟中之人亡。

[18]《姤》，遇也，柔遇刚也：《姤》之《彖传》曰：“姤，遇也，柔遇刚也。”

[19]《渐》，女归待男行也：《渐》之卦象是以男下女，即女子出嫁，待男亲迎而行。归，女子出嫁。

[20]《颐》，养正也：《颐》之《彖传》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养正”强调所养者应守持正道。

[21]《归妹》，女之终也：少女得嫁夫家，则得其终身归宿。

[22]《未济》，男之穷也：《未济》谓事未成，即男子志未达，行未通，业未立，功未成。穷，困穷。

[23]《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柔，喻指小人；阳，喻指君子。则《夬》乃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象。

【译文】

《乾》象征阳刚而《坤》象征阴柔，《比》象征娱乐而《师》象征忧虑；《临》、《观》两卦的意义，或有所施予或有所求。《屯》象征生物出现于大地之上而各居其所。《蒙》交杂万物萌芽的状态而昭明显著。《震》奋发振起。《艮》象征着静止。《损》、《益》象征着盛衰的开始。《大畜》因时蓄积。《无妄》要防备意想不到的灾祸。《萃》处在会聚之时，《升》上升之后就不回返。《谦》轻己而重人而《豫》娱愉懈怠。《噬嗑》象征着嚼食物。《贲》饰应以无色为贵。《兑》愉悦外显而《巽》顺从内伏。《随》不应拘系于故旧成见。《蛊》则有事要整饬。《剥》腐烂剥落。《复》返于正道。《晋》象征着白昼的太阳在上升。《明夷》则象征着光明受到损伤。《井》卦象征着水通于上而《困》象征着泽水与坎水相遇。《咸》感应迅速。《恒》象征着恒心长久。《涣》象征离散。《节》节制而有止。《解》象征着缓解。《蹇》象征着艰难。《睽》象征着人情相疏乖违则离家外出。《家人》象征着亲和于内。《否》、《泰》两卦是相反的事类。《大壮》则其壮将止而渐衰，《遁》则有所退避。《大有》象征着所得众多。《同人》象征着相亲相和。《革》象征着除去陈旧。《鼎》象征着取得新食。《小过》象征小有过越。《中孚》象征着诚信。《丰》因家业丰大而多故旧之亲。亲朋寡少于《旅》途之中。《离》火势炎上而《坎》水向下流动。《小畜》所积甚少。《履》践行而不安处于一地。《需》象征着等待而不躁进。《讼》象征着纷争而不亲。《大过》象征着舟船倾覆于泽水中。《姤》象征着不期而遇，因为是阴柔遇合阳刚。《渐》象征着女子出嫁要等待男子礼毕才能成行。《颐》培养正直之德。《既济》象征着事情已成。《归妹》是女子的归宿。《未济》象征着男子困穷于事业。《夬》象征着处事决断，以阳刚决断阴柔，这说明君子之道在生长，小人之道正在消逝。

前言

《三国志》是记述东汉末年到西晋统一间这段历史的一部史学名著，它记述的主要是魏、蜀、吴三国的历史，故称《三国志》。《三国志》历来备受推崇，它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合称前四史，而前四史被公认为是二十四史中成就最高的四部史书。《后汉书》的作者范晔是南朝刘宋人，成书时间晚于《三国志》一百多年，《三国志》实际是二十四史中紧承《史记》、《汉书》的第三部史著。

《三国志》的作者是陈寿。陈寿字承祚，蜀汉巴西郡安汉县（今四川南充）人，生于蜀汉建兴十一年（233），卒于西晋元康七年（297），年六十五岁。陈寿从小好学，“聪慧敏识，属文富艳”，曾从蜀汉的著名史学家谯周学习，研读《尚书》、《春秋》等经史著作，尤精于《史记》、《汉书》，这为他后来撰写《三国志》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蜀汉被灭后，陈寿以亡国之臣的身份入魏。他历仕蜀汉、曹魏、西晋三朝，曾任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著作郎、平阳侯相、治书侍御史等职，一生仕途坎坷，官位不显，所以《华阳国志·陈寿传》说：“位望不充其才，当时冤之。”

陈寿的著述很多，撰有《益部耆旧传》十篇、《古国志》五十篇，又编纂《诸葛亮集》、《魏名臣奏事》、《汉名臣奏事》等书。吴平之后，陈寿始“鸠合三国史，著魏、吴、蜀三书六十五卷，号《三国志》”。《三国志》写成后，曾在士大夫间流传，立刻就得到了人们的认可，“时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当时人夏侯湛正在修《魏书》，见到陈寿的《三国志》，便将自己的书毁掉，不再继续撰写。朝廷重臣张华非常欣赏陈寿，认为他的史才要超过《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和《汉书》的作者班固，准备将修《晋书》的事情托付给他。陈寿去世后，尚书郎范等人上书说：“故治书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词多劝戒，明乎得失，有益风化。虽文艳不如相如，而质直过之，愿垂采纳。”于是晋惠帝下诏，令河南尹、洛阳令到陈寿家抄录《三国志》。《三国志》得到官方的认可，正式流传。

《三国志》之所以备受推崇，是因为它有许多突出的优点。

《三国志》六十五卷，其中《魏书》三十卷、《蜀书》十五卷、《吴书》二十卷，是一部纪传体史书。在陈寿之前，司马迁的《史记》贯穿古今，是第一部纪传体史书；班固的《汉书》，则是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为同时并立的三国修史，是陈寿面对的新问题，于是他另辟蹊径，分作《魏书》、《蜀书》、《吴书》为三国各自修史，然后合为一书，总其名为《三国志》，非常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难题。这充分显示了陈寿的史才，同时也使《三国志》成为二十四史中别具一格的史书。

陈寿修《三国志》，眼光未局限于三国，而是上接汉末，为群雄董卓、袁绍、袁术、吕布等人立传。这是很有见地的做法，因为讲三国的历史离不开汉末的历史，离不开当时的这些风云人物，如果缺了汉末群雄在历史大舞台上的表演，轰轰烈烈的三国历史将会大为减色。陈寿虽分别为魏、蜀、吴三国修史，但以《魏书》为主，即所谓以魏为正统。魏的君主依帝王例立本纪，蜀、吴的君主则降低一格，分别立传。另外，在遣词用字、人物的称谓上也体现出这种区别，如称魏君主为帝，蜀君主称先主、后主，吴则称吴主或径称其名等。以魏为正统，是陈寿颇受非议的地方，但这却是陈寿的无奈之举。陈寿修《三国志》是在吴平之后，大体上是当代人修当代史。西晋统治者司马氏是取代魏登上帝位的，只有承认魏的正统地位，才可以证明取代者司马氏的正统。而实际上从修史体例来说，他是将蜀、吴二国当做与魏并列的王朝来处理的，蜀、吴二国君主的传记，都是以本纪的规格来写，即以编年为序来记述传主的言行事迹，并以此为纲来记述一朝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的重大事件。其实这正说明了陈寿的苦心，由此说来，人们对他的这种非议是不足一驳的。

在《三国志》的撰写上，陈寿取材谨严，剪裁得当，坚持以求实的态度修史。陈寿修《三国志》，可供他选用参考的资料，有魏王沈的《魏书》、鱼豢的《魏略》，吴韦昭的《吴书》等，还有他自己掌握的蜀国资料。他在史料的选用取舍上非常用心，皆再三审慎斟酌后才予采用。清代学者赵翼在批评陈寿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剪裁斟酌处，亦自有下笔不苟者，参订他书而后知其矜慎也”，并列举大量例证说明他在资料使用上的剪裁得当。

《三国志》叙事生动简洁，语言洗练干净，评论中肯得当，毫无繁冗之词。也有学者认为《三国志》质朴有余，文采不足。当然，如果与《史记》那样的极品相比，《三国志》整体上的文采确是略逊一筹，然而在具体章节上，却不乏精彩的描写。比如赤壁之战，陈寿将相关史料分别放在《魏书·武帝纪》、《蜀书·先主传》、《蜀书·诸葛亮传》、《吴书·吴主传》、《吴书·周瑜传》、《吴书·鲁肃传》等几个纪传中，通过各有侧重的描写，把赤壁之战渲染得有声有色，尤其是其中吴蜀双方、各自的君臣之间的对话，非常传神。所以宋代大史学家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时，对于这段历史，基本采用了《三国志》的记述，有些地方如《蜀书·诸葛亮传》所载诸葛亮与孙权的对话，几乎全文照录，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陈寿文字功夫的精到。又他在纪传后面的评论，不仅颇具文采，而且大都贴切公允，寓意深刻，堪称点睛之笔。比如我们看了陈寿对曹操精彩的评论，就会发现后人对曹操所谓的翻案，并没有太大的意义，陈寿对曹操早已作了非常恰当的评价。

《三国志》也有一些不足之处。

一是有纪传而无志。志是专门记载政治、经济、天文、地理、礼乐等典章制度的，它是对当时社会生活的全面反映，是后人了解认识这一时期历史所凭依的资料。在《三国志》前边的《史记》、《汉书》，都有这方面的内容。《三国志》无志，可能有社会动乱不已、资料不足等多种原因，但一部完整的纪传体史书无志，不能不说是一个大的缺憾。

一是叙述过于简略。《三国志》叙事简洁是它的优点，但对于史书来说，还是要给后人尽量多地留下有价值的资料。这一点陈寿做得有些不够，一些重要历史人物的传记资料很少，与传主的身份地位很不相称。如关羽、张飞、赵云，乃是蜀汉的开国元勋，而《蜀书·关羽传》仅一千二百余字，《蜀书·张飞传》仅八百余字，《蜀书·赵云传》仅四百余字。又如徐幹、陈琳、应玚、阮瑀等建安时期的著名文人，皆未立专传，只附记在《魏书·王粲传》中，而且除记陈琳事有三四百言外，其余皆寥寥数语。这其中也有资料不足的原因，《蜀书·后主传》的评论说：“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不设史官，当然记录下来的资料就不会太多。

一是对曹氏、司马氏等统治者隐恶溢美，曲笔回护。这是陈寿最受诟病的地方。中国的修史传统，讲究直书实录，不隐恶，不扬善，给后人留下信史。唐代史学家刘知己批评陈寿对司马氏篡权弑主事未置一词，不肯如实记录。清代学者赵翼《廿二史札记》有“《三国志》多回护”一条，专论曲笔回护事。考之史实，这确实不是虚词。但所谓曲笔回护，是专制时代无法完全避免的。陈寿作为晋人，让他直指甚至揭露当朝者的丑恶行径是不现实的，有时甚至还要为他们粉饰，对他来说，这也是无奈之举。而实际上陈寿在对统治者有所回护的同时，也对他们作了一些隐讳的批评，如在《魏书·文帝纪》的评论中，他就对魏文帝的心胸狭隘进行了批评。而且同样是曲笔，要看是有意还是无奈，还要看程度的多少。考察《三国志》，毕竟直笔实录的多，曲笔回护的少，整体上是实录。

此外，还有人批评陈寿借修史谋取私利和发泄私愤，古今学者对此作了驳正，都是不足凭信的虚言。

《三国志》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是它的注。陈寿去世一百多年后，随着有关三国的史料的逐渐出现，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认为《三国志》过于简略，命时任中书侍郎的裴松之为之作注。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郡闻喜县（今山西闻喜）人，在他的祖父时，裴家迁居江南。他从小好学，“八岁学通《论语》、《毛诗》。博览坟籍，立身简素”，著述甚丰。他的儿子裴骃也是著名的史学家，曾撰后来被称为《史记》三家注的《史记集解》一书。裴松之领命后，“鸠集传记，增广异闻”，于刘宋元嘉六年（429）将《三国志注》完成。书成奏上，宋文帝非常满意，赞扬说：“此为不朽矣。”

裴松之的注不同于传统的注，重点不在于对语言、名物、制度的考证解释，而在于对史事的补缺、备异、惩妄、论辩。其中补缺、备异，是资料的补充，是对于所引用资料的归纳与整理。惩妄、论辩，则是对于所引用资料的考证与批评。这就是说，他不仅仅是简单地搜集罗列资料，而且要经过校勘考证，提出自己的观点。有学者考证，裴松之引用的书达二百一十种，其中大部分已经亡佚，而他所引史事，大多首尾俱全，未加删节，这就为后人留下了大量珍贵的资料。所以《四库全书总目》说裴注“转相引据者，反多于陈寿本书焉”。比如关羽、赵云二人传记的简略问题，经裴注得到了很好的解决。《蜀书·关羽传》补充约一千字，其中有关羽喜读《左传》、许田射猎等事。《蜀书·赵云传》补充一千四百余字，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其中有赵云截江夺阿斗等事。这些大量的极其有用的资料，为后人阅读理解这部史学名著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同时也为后人创作《三国演义》提供了素材。

对于裴松之的注，人们也有非议之词，比较突出的是认为他引用资料过于芜杂烦琐。《四库全书总目》就说裴松之“往往嗜奇爱博，颇伤芜杂”，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至于有的学者批评他“注之所载，皆寿之弃余”，就不够客观了，他所引用的资料，大部分出于陈寿同时人或后人的著作，陈寿根本没有见到它们的可能。而有些可能被批评者引以为据的东西，裴松之的初衷并不全是为补充资料，一定程度上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史学观点。比如著名的“空城计”的故事，它最早见于西晋郭冲的《诸葛亮五事》，根据史实，是毫无根据的妄说。所以陈寿未予采纳。裴松之虽然引用，但应该是出于惩妄的目的。所以他在引用的同时，对这种说法的荒谬以及悖于史实，都作了批评，认为“此书举引皆虚”。而这些虚妄的材料本身，以后人的眼光来看也不是毫无用处，它被后人加工借用，成为《三国演义》中非常精彩的一个章节。

总之，裴松之的注价值极高，它已经与《三国志》成为一体，读《三国志》必须要读裴注。清代学者钱大昭甚至认为，裴松之依据他所掌握的新材料，完全可以自成一史，是因为他自己谦虚，才附于《三国志》下作为注而存在。

由于具有巨大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三国志》不仅在史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对后世的社会文化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三国志》很早就流传到海外，有各种文字的版本，海外有众多的学者在研究《三国志》。大约在元末明初，罗贯中依据《三国志》创作《三国演义》，把作为正史的《三国志》通俗化为小说，它最初的名字就叫作《三国志通俗演义》。书中大多数的人物及故事情节都可以在《三国志》及裴注中找到根据或线索，材料的主要来源就是《三国志》及裴注。由于《三国演义》的推波助澜，三国故事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而来源于三国故事的人物、典故、语言等等，更是早已深入到人们的生活当中。各种文艺形式的创作也大量的取材于三国故事，比如作为中国国粹的京剧，甚至专有成套且具相当规模的三国戏。三国故事在日本及东南亚等地广为流传，在西方也有很大的影响。有关三国故事的方方面面早已形成为丰富多彩的三国文化，而三国文化的普及反过来也促进了人们对于《三国志》的了解。就社会影响及普及性而言，《三国志》在中国的史书中是绝无仅有的。总体而言，绚丽多姿的三国文化，滥觞于陈寿的《三国志》，而由裴松之的广采博注助扬其波，至《三国演义》的流传，则蔚为大观而成江河了。由此，对于三国文化有兴趣的读者，如果能从其所由来的《三国志》中去追寻人物事件的踪迹及线索，将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三国志》问世以来，除裴松之外，为它作注的代不乏人，尤其是清代的一些大学者，在这方面更是下了很大的工夫。近代以来，卢弼的《三国志集解》是一部集历代研究成果之大成的著作，是非常详尽的注释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由著名学者缪钺先生主编、中华书局出版的《三国志选注》，是一部注释精审的选本。近年以来，有不少注译本问世，也都各具特色。

本书是《三国志》的简明读本，共选取纪传二十三篇。选取的标准是《魏书》、《蜀书》、《吴书》在《三国志》中所占的分量以及人物在历史上的影响及地位，由于篇幅有限，有些纪传作了删选。本书在撰写过程中参考了前贤的一些成果，在此一并致谢。需要说明的是，本书各纪传的选取未必恰当，注译也肯定会有不少谬误，笔者期待着广大读者的指正。

张文强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魏书

武帝纪

文帝纪

董卓传

袁绍传

吕布传

夏侯惇传

曹爽传

荀攸传

张郃传

郭淮传

邓艾传

华佗传

蜀书

先主传

诸葛亮传

关羽传

张飞传

庞统传

姜维传

吴书

吴主传

周瑜传

鲁肃传

陆逊传

诸葛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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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书

武帝纪

《武帝纪》是《三国志》的第一篇，记述的是魏武帝曹操的事迹。陈寿全面而详尽地记述了曹操不平凡的一生。曹操是非常有名的历史人物，他以他的雄才大略，叱咤风云数十年，统一了我国北方，同时也奠定了曹魏王朝的基业。曹操将汉献帝控制在手中后，令由己出，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二”，这也是他被后人称为奸雄的原因，但他自己并没有废掉汉帝自立。他的儿子曹丕代汉后，追尊他为武皇帝。曹操是大乱世造就的大英雄，他能在群雄中脱颖而出，成就霸业，是因为他具备成就大事的条件。他目光远大，有治平天下的雄心壮志，有百折不挠的勇气和顽强的毅力，有过人的胆识和谋略，有清醒的头脑和恢弘的气度。他精通兵法，用兵如神，善于发现和使用人才。他壮心不已，一生几乎都在征战之中，直至在征途中去世。曹操又是个文采风流、多才多艺的人。他喜欢读书，在军中三十余年，手不释卷，“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他“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开创了慷慨悲凉的一代诗风，他的文章清峻整洁，他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作家。他善书法，可与当时的书法名家张芝、张昶相媲美；善围棋，能和当时的高手山子道、王九真一较高低。陈寿说他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确实不是过誉之词。

太祖武皇帝(1)，沛国谯人也(2)，姓曹，讳操(3)，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4)。桓帝世(5)，曹腾为中常侍大长秋(6)，封费亭侯(7)。养子嵩嗣(8)，官至太尉(9)，莫能审其生出本末(10)。嵩生太祖。

【注释】

(1)太祖武皇帝：曹操的儿子曹丕称帝后，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定庙号为太祖。

(2)沛国：王国名。治今安徽濉溪西北。谯：县名。治今安徽亳州。

(3)讳：古代对帝王及尊长不能直呼其名，故称讳，以示尊重。

(4)相国：丞相的尊称。参：曹参，西汉大臣，曾任相国。

(5)桓帝：汉桓帝刘志，公元146—167年在位。

(6)中常侍：宦官名。掌管传达诏令及宫中文书，权力很大。大长秋：官名。东汉时多由宦官担任，为皇后近侍，掌管传达皇后旨意及宫中事务。

(7)费亭侯：封爵名。侯爵的一种。东汉封侯，根据功劳大小分为县、乡、亭侯，各享有数目不同的食邑。

(8)嗣：继承。

(9)太尉：官名。三公之一，掌管全国军事，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

(10)审：了解，明白。

【译文】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县人，姓曹名操，字孟德，是汉相国曹参的后代。汉桓帝世，曹腾任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曹腾的养子曹嵩继承了曹腾的爵位，官至太尉，没人能搞清楚他的来历。曹嵩生下太祖。

太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1)，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国桥玄、南阳何颙异焉(2)。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3)，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举孝廉为郎(4)，除洛阳北部尉(5)，迁顿丘令(6)，征拜议郎(7)。

【注释】

(1)行业：品行学业。

(2)梁国：王国名。治今河南商丘南。桥玄：东汉大臣，官至太尉，以知人名世。南阳：郡名。治今河南南阳。何颙（yóng）：东汉大臣，曾与王允等人谋诛董卓，后忧愤而死。

(3)命世之才：安邦济世的人才。

(4)孝廉：汉代察举科目之一，被举之人须孝顺父母，行为廉洁。察举为汉代选举制度的一种。郎：郎官，汉代中郎、侍郎、郎中等官的统称。掌管皇帝侍从宿卫，并可参议朝政。

(5)洛阳：东汉都城，在今河南洛阳东。北部尉：官名。汉代县设县尉，为县令长之副手，掌管纠察盗贼，维护地方治安。县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洛阳为东汉都城，设尉不止一人，故有北部尉。

(6)迁：升职。顿丘：县名。治今河南清丰西南。令：县令，官名。汉代县之主官，万户以上县称县令，万户以下县称县长。

(7)征：征聘。汉代选举制度之一，由朝廷直接征聘。拜：任命。议郎：官名。郎官的一种，属光禄勋，掌管参议朝政。

【译文】

太祖从小机警，富有权数计谋，行侠仗义，放荡不羁，不大注意培养自己的品行学业，所以当时人不很看重他；只有梁国人桥玄、南阳人何颙对他非常赏识。桥玄对他说：“天下将要大乱，非安邦定国之才不能挽救，能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您了！”二十岁时，太祖被举荐为孝廉，入朝任郎官，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升任顿丘县令，朝廷又征召他入朝，任命他为议郎。

光和末(1)，黄巾起(2)。拜骑都尉(3)，讨颍川贼(4)。迁为济南相(5)，国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6)，赃污狼藉，于是奏免其八；禁断淫祀(7)，奸宄逃窜(8)，郡界肃然(9)。久之，征还为东郡太守(10)；不就，称疾归乡里。

【注释】

(1)光和：汉灵帝年号（178—184）。

(2)黄巾：黄巾军，东汉末农民起义军。

(3)骑都尉：官名。掌管皇帝侍从宿卫，属光禄勋，位次低于将军。

(4)颍川：郡名。治今河南禹县。贼：指黄巾军，是统治者对农民起义军的诬蔑称呼。

(5)济南：王国名。治今山东济南东。相：官名。汉代王国由朝廷委派国相一人，掌管王国政务，地位同于郡太守。

(6)长吏：指县令长。

(7)淫祀：指未经官方准许的祭祀。

(8)奸宄（guǐ）：违法乱纪之徒。

(9)郡界：指济南国境内。国与郡为同级行政单位，封王于其地则为国，未封则为郡，故以郡称国。

(10)东郡：郡名。治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官名。汉代郡之主官，又称郡守。

【译文】

光和末年，黄巾军起事。太祖被任命为骑都尉，率军攻打颍川黄巾军。升任济南相，济南国下辖十余县，各县的县令长大多巴结讨好权贵，贪赃枉法，声名狼藉，太祖于是上奏朝廷，罢免了其中八个县的县令长；又在境内禁绝淫祀，违法乱纪之徒纷纷逃窜，境内安定，秩序井然。过了很久，太祖被朝廷征还，任为东郡太守；他没有去赴任，称病返回家乡。

金城边章、韩遂杀刺史郡守以叛(1)，众十余万，天下骚动。征太祖为典军校尉(2)。会灵帝崩(3)，太子即位(4)，太后临朝(5)。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6)，太后不听。进乃召董卓(7)，欲以胁太后，卓未至而进见杀。卓到，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8)，京都大乱。卓表太祖为骁骑校尉(9)，欲与计事。太祖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10)。出关(11)，过中牟(12)，为亭长所疑(13)，执诣县(14)，邑中或窃识之，为请得解。卓遂杀太后及弘农王。太祖至陈留(15)，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冬十二月，始起兵于己吾(16)，是岁中平六年也(17)。

【注释】

(1)金城：郡名。治今甘肃永靖西北。刺史：官名。西汉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诏书六条察问郡县，本属监察官，东汉后权力加大，成为郡之上的一级行政长官。此处指凉州刺史耿鄙，金城为凉州辖郡，凉州治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区。郡守：指金城太守陈懿。

(2)典军校尉：官名。东汉灵帝时为加强军事力量，设置西园八校尉，典军校尉即其中之一。

(3)会：恰巧，赶上。灵帝：汉灵帝刘宏，公元168—189年在位。崩：皇帝去世称崩。

(4)太子：即汉少帝刘辩，公元189年在位，后被董卓废黜杀掉。

(5)太后：即何太后，少帝的生母，后被董卓杀掉。

(6)大将军：官名。东汉将军的最高称号，位在三公之上，掌管统兵征伐并执掌朝政，权力极大，不常置。何进：何太后的异母兄长，官至大将军，灵帝死后专断朝政，与袁绍等人谋诛宦官，事泄被杀。袁绍：东汉末群雄之一。

(7)董卓：东汉末祸国权臣。

(8)献帝：东汉末代皇帝刘协，少帝刘辩的异母弟，公元189—220年在位，他在位时东汉已名存实亡。

(9)表：上表举荐。骁骑校尉：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宿卫。

(10)间行：取小路悄悄走。

(11)关：此指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12)中牟：县名。治今河南中牟东。

(13)亭长：官名。汉代乡间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负责当地治安等事务。

(14)执：捉拿，拘捕。

(15)陈留：县名。治今河南开封东南。

(16)己吾：县名。治今河南宁陵西南。

(17)中平：汉灵帝年号（184—189）。

【译文】

金城人边章、韩遂杀掉凉州刺史和金城太守叛乱，聚集部众十余万人，天下惊扰不安。朝廷征召太祖入朝出任典军校尉。正好赶上汉灵帝去世，太子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划诛杀宦官，何太后不肯听从。何进便征召董卓率军进京，想以此胁迫何太后答应，董卓还没有到达，而何进已先被杀害。董卓到京城后，废黜少帝刘辩为弘农王，另立献帝刘协，京城大乱。董卓上表举荐太祖为骁骑校尉，想和他商议政事。太祖于是改换姓名，从小路向东悄悄返回家乡。出虎牢关，途经中牟时，一个亭长对太祖产生怀疑，把他抓起来送到县城。县城里有人暗中认出了他，便为他向县里求情，结果太祖被释放。这时董卓在京城杀掉何太后和弘农王。太祖到达陈留，散出家中的财物，聚集义兵，准备凭借这支军队消灭董卓。冬十二月，太祖开始在己吾起兵举义，这一年是中平六年。

初平元年春正月(1)，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俱起兵(2)，众各数万，推袁绍为盟主。太祖行奋武将军(3)。

【注释】

(1)初平：汉献帝年号（190—193）。

(2)后将军：官名。与前、左、右将军为四将军，掌统兵征伐，地位很高。袁术：东汉末群雄之一。以下韩馥等人都是东汉末群雄。冀州：州名。治今河北临漳西南。牧：州牧，官名。汉代各州或置州牧，或置刺史，二者职位相同而州牧稍重。豫州：州名。治今安徽亳州。兖州：州名。治今山东金乡西北。河内：郡名。治今河南武陟西南。勃海：郡名。治今河北南皮东北。山阳：郡名。治今山东金乡西北，为兖州治所。济北：王国名。治今山东长清南。

(3)行：代理。奋武将军：官名。汉杂号将军，掌统兵征伐。汉代杂号将军名目繁多，不常置，因事临时而设，战事结束则罢。

【译文】

初平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起兵讨伐董卓，各有部众数万，推举袁绍为盟主。太祖代理奋武将军，加入联盟。

二月，卓闻兵起，乃徙天子都长安(1)。卓留屯洛阳，遂焚宫室。是时绍屯河内，邈、岱、瑁、遗屯酸枣(2)，术屯南阳，伷屯颍川，馥在邺(3)。卓兵强，绍等莫敢先进。太祖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兵起(4)，倚王室之重，据二周之险(5)，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遂引兵西，将据成皋(6)。邈遣将卫兹分兵随太祖。到荥阳汴水(7)，遇卓将徐荣，与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以马与太祖(8)，得夜遁去。荣见太祖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未易攻也，亦引兵还。

【注释】

(1)长安：西汉都城，在今陕西长安西北。

(2)酸枣：县名。治今河南延津西南。

(3)邺：县名。治今河北临漳西南。

(4)向使：假使。山东：指崤山以东地区。

(5)二周：指战国时西周、东周两个小国。西周位于今河南洛阳西，东周位于今河南洛阳东。

(6)成皋：县名。治今河南荥阳西北。

(7)荥阳：县名。治今河南荥阳东北。

(8)从弟：堂弟。

【译文】

这年二月，董卓闻知袁绍等人起兵，便将献帝迁徙到长安，以长安为都城。董卓自己率军留驻洛阳，于是纵火焚烧洛阳的皇宫。当时袁绍驻军河内，张邈、刘岱、桥瑁、袁遗等人驻军酸枣，袁术驻军南阳，孔伷驻军颍川，韩馥驻军邺县。董卓兵力强盛，袁绍等没人敢率先进军。太祖说：“我们起义兵来诛灭暴乱，大军已经聚合，诸位还迟疑什么？假使董卓闻知山东起兵，依仗皇家的权势威望，据守洛阳东西两边的险要之地，向东进军以控制天下，那即使他的行为不合道义，也还是足以成为祸患。现在他却焚烧皇宫，劫持迁徙天子，海内震动，人们不知道去归附谁，这是上天灭亡他的好时机啊。只须一战就可安定天下，这个好机会不能失掉。”便自己领兵西进，准备占据成皋。张邈分出一部分将士交与手下将领卫兹统领，派遣他跟随太祖进军。军至荥阳汴水，遇到董卓的将领徐荣，太祖与之交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被流箭射中，所乘战马受伤，他的堂弟曹洪把自己的战马给他乘骑，他才得以乘夜逃走。徐荣见太祖所率领的军队数量很少，却能够力战一整天，认为酸枣不容易攻下，便也率军返回。

太祖到酸枣，诸军兵十余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太祖责让之(1)，因为谋曰：“诸君听吾计，使勃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2)，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3)，塞辕、太谷(4)，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5)，入武关(6)，以震三辅(7)：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8)！”邈等不能用。

【注释】

(1)责让：责备。

(2)勃海：指袁绍。孟津：黄河渡口。位于今河南孟县西南，设有关隘。

(3)敖仓：大粮仓名。位于今河南郑州西北。

(4)辕：关名。位于今河南偃师东南。太谷：关名。位于今河南洛阳东南。

(5)丹：指丹水县，治今河南淅川西。析：县名。治今河南西峡。

(6)武关：关名。位于今陕西丹凤东南。

(7)三辅：西汉武帝时，以京兆尹、右扶风、左冯翊分管京师长安附近地区，称三辅。

(8)窃：敬词，私下。

【译文】

太祖回到酸枣，那里的各路军队十余万人，天天置办酒宴聚会作乐，不谋划进攻董卓的大事。太祖责备他们，并趁便为他们谋划说：“诸位请听我的计策，让勃海太守领河内的军队迫近孟津，酸枣的诸位将军镇守成皋，占据敖仓，阻断辕关和太古关，完全控制险要之地；让袁术将军率领南阳的将士进军丹水、析县，进入武关，以威慑三辅地区：各路军队都高筑壁垒，深挖堑壕，不与敌人交战，多设疑兵，显示出有利于我军的天下大势，以正义讨伐叛逆，可以立刻平定。现在我们以正义起兵，却心存疑虑不敢前进，令天下人大失所望，我私下为诸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没能采纳太祖的计划。

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1)，杀任城相郑遂(2)，转入东平(3)。刘岱欲击之，鲍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观贼众群辈相随，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后选精锐，据其要害，击之可破也。”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信乃与州吏万潜等至东郡迎太祖领兖州牧(4)。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5)。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购求信丧不得(6)，众乃刻木如信形状，祭而哭焉。追黄巾至济北。乞降。冬(7)，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

【注释】

(1)青州：州名。治今山东淄博东北。

(2)任城：王国名。治今山东济宁。

(3)东平：王国名。治今山东东平东。

(4)领：兼任。

(5)寿张：县名。治今山东东平西南。

(6)购求：悬赏寻求。丧：遗体。

(7)冬：指初平三年（192）冬。

【译文】

青州黄巾军上百万人进入兖州，杀掉任城相郑遂，转头进入东平。刘岱想进兵攻打他们，鲍信劝谏说：“现在贼众有百万人，百姓全都震惊惶恐，士卒没有斗志，抵挡不住他们。我看贼众有老小家属跟随，军中没有辎重，只靠劫掠来供给军用，现在不如积蓄将士们的力量，先据城固守。敌人想要交战没有机会，攻城又攻不下来，势必会分崩离散，到那时我们挑选精锐，占据要害之地，再发动进攻，就可以将他们打败了。”刘岱不肯听从，与黄巾军交战，果然兵败被杀。鲍信便与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迎接太祖，请他兼任兖州牧。太祖于是进军，在寿张东与黄巾军展开激战，鲍信临阵战死，太祖军竭尽全力才勉强把黄巾军打败。悬赏寻找鲍信的遗体，没能找到，于是大家用木头刻成鲍信的像，哭着祭奠他。太祖追击黄巾军到济北。黄巾军请求投降。这年冬天，收纳黄巾军降卒三十余万，男女人口一百余万，挑选出其中的精锐士卒组成军队，号称青州兵。

建安元年春正月(1)，太祖军临武平(2)，袁术所置陈相袁嗣降(3)。太祖将迎天子(4)，诸将或疑，荀彧、程昱劝之(5)，乃遣曹洪将兵西迎。卫将军董承与袁术将苌奴拒险(6)，洪不得进。

【注释】

(1)建安：汉献帝年号（196—220）。

(2)武平：县名。治今河南鹿邑。

(3)陈相：陈国国相。陈国治今河南淮阳。

(4)将迎天子：当时天子汉献帝久经颠沛流离，暂居于安邑县（治今山西夏县西北）。曹操准备将汉献帝接到自己身边，以取得政治上的优势。

(5)荀彧、程昱：都是曹操的重要谋士。

(6)卫将军：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权位稍逊于三公。

【译文】

建安元年春正月，太祖军至武平，袁术设置的陈国相袁嗣投降。太祖准备去迎接汉献帝，众将中有人怀疑这件事，荀彧、程昱二人则极力赞成，太祖于是派遣曹洪率军西进迎接献帝。卫将军董承与袁术将领苌奴凭险阻挡，曹洪无法前进。

天子拜太祖建德将军。夏六月，迁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以天子还洛阳(1)，奉别屯梁(2)。太祖遂至洛阳，卫京都，暹遁走(3)。天子假太祖节钺(4)，录尚书事(5)。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都许(6)。九月，车驾出辕而东，以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7)。自天子西迁，朝廷日乱，至是宗庙社稷制度始立(8)。

【注释】

(1)杨奉、韩暹：都是东汉末军阀混战中的群雄。

(2)梁：县名。治今河南临汝西。

(3)遁走：逃走。走，跑，也特指逃跑。

(4)假：借，此处为授予之意。节：符节，皇帝授予臣子行使权力的凭证。钺（yuè）：古代兵器，状如大斧，常作为仪仗表示王权，这时又称黄钺。大臣假黄钺者，表示代表皇帝征讨四方，有权指挥全国军队。

(5)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事务。东汉尚书台是实际的行政中枢，录尚书事者无所不总，实即独揽朝政，后录尚书事成固定官职。

(6)许：县名。治今河南许昌东。

(7)武平侯：封于武平县的县侯。

(8)宗庙：皇帝祭祀祖先的处所。社：祭祀土神的祭坛。稷：祭祀谷神的祭坛。以上为古代帝王必设之制。

【译文】

汉献帝任命太祖为建德将军。夏六月，太祖升任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护送献帝返回洛阳，杨奉另率一军驻扎梁县。太祖于是进军洛阳，捍卫京师，韩暹逃走。献帝授予太祖符节黄钺，使太祖录尚书事。洛阳已经残破不堪，董昭等人便劝太祖将都城迁至许县。九月，献帝出辕关向东进发，任命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自从献帝西迁长安以来，朝廷上下日益混乱，到这时，宗庙社稷等祭祀制度才开始建立起来。

天子之东也，奉自梁欲要之(1)，不及。冬十月，公征奉，奉南奔袁术，遂攻其梁屯，拔之。于是以袁绍为太尉，绍耻班在公下(2)，不肯受。公乃固辞，以大将军让绍。天子拜公司空(3)，行车骑将军(4)。是岁用枣祗、韩浩等议(5)，始兴屯田(6)。

【注释】

(1)要（yāo）：半路拦截。

(2)班：等级，位次。

(3)司空：官名。掌管全国的土木建筑及水利工程，为三公之一。

(4)车骑将军：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地位很高，位次同于三公。

(5)枣祗、韩浩：都是曹操手下的重要将领，二人建屯田之议。

(6)屯田：指曹操建立的强制百姓屯田制度。屯田制度的成功推行，保证了曹操的军粮供应，为他统一北方奠定了物质基础。

【译文】

在献帝东迁许县的时候，杨奉从梁县进军准备拦截，但没能赶上。冬十月，曹公进军征讨杨奉，杨奉向南去投奔袁术，曹公进攻他设在梁县的营屯，攻克。于是献帝任命袁绍为太尉，袁绍因这个官职位次在曹公之下，认为是耻辱，不肯接受。于是曹公坚决推辞，将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献帝便任命曹公为司空，并代理车骑将军。这一年，曹公采用枣祗、韩浩等人的建议，开始实行屯田制度。

吕布袭刘备(1)，取下邳(2)。备来奔。程昱说公曰：“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注释】

(1)吕布：东汉末群雄之一。刘备：东汉末群雄之一。

(2)下邳：县名。治今江苏睢宁西北。

【译文】

吕布进军袭击刘备，攻占下邳。刘备来投奔曹公。程昱劝曹公说：“我观察刘备这个人，具有雄才大略而深得人心，终究不会屈居他人之下，不如趁早将他除掉。”曹公说：“当今正是招纳英雄的时候，杀掉一个人而失去整个天下的人心，不能做这样的事。”

是时袁绍既并公孙瓒(1)，兼四州之地(2)，众十余万，将进军攻许。诸将以为不可敌，公曰：“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秋八月(3)，公进军黎阳(4)，使臧霸等入青州破齐、北海、东安(5)，留于禁屯河上(6)。九月，公还许，分兵守官渡(7)。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8)，封列侯。十二月，公军官渡。

【注释】

(1)公孙瓒：东汉末群雄之一。

(2)四州：指青、冀、幽、并四州。幽州治今北京城西南，并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

(3)八月：指建安四年（199）八月。

(4)黎阳：县名。治今河南浚县东北。

(5)齐：王国名。治今山东淄博东北。东安：县名。治今山东沂水西南。

(6)河：古代专指黄河。

(7)官渡：地名。位于今河南中牟东北。

(8)张绣：东汉末群雄之一。张绣曾投降过曹操，后因曹操处置不当复反，这时再次投降，曹操不计前嫌，予以接纳。

【译文】

这时袁绍已经消灭公孙瓒，吞并了他的地盘，兼有青、冀、幽、并四州之地，拥有士众十余万，就要进攻许都。众将都认为袁绍势大难以抵挡，曹公说：“我了解袁绍的为人，志大才疏，色厉内荏，妒忌刻薄而缺乏威严，兵士众多而指挥混乱，将领骄横而政令不一，他土地虽然广阔，粮食虽然富足，却正好作为奉献给我们的礼物。”建安四年秋八月，曹公进军黎阳，又派遣臧霸等人率军进入青州，攻占齐国、北海、东安，留下于禁率军驻扎在黄河岸边。九月，曹公返回许都，分派兵将把守官渡。冬十一月，张绣率众投降，被封为列侯。十二月，曹公进军官渡。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皆伏诛。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1)，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2)，遂东击备，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3)。备走奔绍，获其妻子。备将关羽屯下邳，复进攻之，羽降。昌豨叛为备，又攻破之。公还官渡，绍卒不出。

【注释】

(1)方：将要。

(2)郭嘉：曹操的重要谋士。

(3)禽：同“擒”。

【译文】

建安五年春正月，董承等人的密谋败露，全部被杀。曹公准备亲自东征刘备，众将都说：“与您争夺天下的人，是袁绍。现在袁绍就要来进攻，您却丢下他去东征，假使袁绍乘机从后边袭击我们，怎么办？”曹公说：“刘备，是人中豪杰，现在不去进攻他，一定会成为后患。袁绍虽然胸怀大志，但他对形势的判断却很迟钝，一定不会有什么动作。”郭嘉也极力劝曹公进军，于是曹公东征刘备，将他击溃，生擒他的将领夏侯博。刘备逃走投奔袁绍，曹公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刘备的将领关羽驻扎在下邳，曹公又进军攻打关羽，关羽投降。将领昌豨反叛帮助刘备，曹公又进军击败了他。曹公率军返回官渡，在此期间，袁绍始终没有出兵。

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1)，绍引兵至黎阳，将渡河。夏四月，公北救延。荀攸说公曰(2)：“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3)，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4)，颜良可禽也。”公从之。绍闻兵渡，即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5)，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6)。使张辽、关羽前登，击破，斩良。遂解白马围，徙其民，循河而西。绍于是渡河追公军，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7)，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8)，复白(9)：“骑稍多(10)，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11)。关羽亡归刘备。

【注释】

(1)白马：县名。治今河南滑县东。

(2)荀攸：曹操的重要谋士。

(3)延津：黄河渡口。位于今河南汲县东。

(4)掩：偷袭。

(5)趣：奔赴，趋向。

(6)逆：迎，迎接。

(7)阪：山坡。

(8)有顷：不久。

(9)白：禀告。

(10)稍：逐渐。

(11)阳武：县名。治今河南原阳东南。

【译文】

二月，袁绍派遣郭图、淳于琼、颜良率军进攻驻扎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袁绍自己率军至黎阳，准备渡过黄河。夏四月，曹公率军北进救援刘延。荀攸劝曹公说：“现在我们兵少无法抵敌，一定要分散敌人的力量才能成功。您到延津后，做出好像要渡过黄河袭击敌人后方的态势，袁绍一定会西向应战，然后派遣轻装部队突袭白马，攻其不备，就可以捉住颜良了。”曹公采纳了荀攸的建议。袁绍听说对方要渡黄河，立即分兵向西应战。曹公于是率领军队兼程前进，直趋白马，到离白马十几里时，颜良才听说，大吃一惊，赶来迎战。曹公命令张辽、关羽先与敌接战，击败敌军，斩杀颜良。于是解除白马之围，迁出白马的百姓，沿黄河向西撤退。袁绍这时渡过黄河来追赶曹公的军队，到达延津以南。曹公部署将士在南面的山坡下安设营垒，然后派士卒登上营垒瞭望，士卒禀告说：“大约有五六百名骑兵追来了。”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逐渐增多，步兵多得数不过来。”曹公说：“不用再禀告了。”于是下令骑兵解开马鞍，放战马休息。这时，从白马运送辎重的车队已经上路。众将认为敌人骑兵众多，不如让辎重车队退回营垒坚守。荀攸说：“这是用来引诱敌人的，怎么能退回去！”袁绍的骑兵统帅文丑与刘备率领五六千名骑兵先后赶到。众将又禀告说：“可以上马迎敌了。”曹公说：“还不可以。”过了一会儿，敌人骑兵到达的越来越多，有的便四散跑开去抢辎重。曹公说：“可以上马了。”于是众将士全部上马。当时曹公骑兵不到六百人，纵兵突击，大败敌军，斩杀文丑。颜良、文丑都是袁绍军中著名的将领，两次交战，都被杀死，袁军上下大为震惊。曹公撤军返回官渡，袁绍进至阳武据守。关羽乘机逃回到刘备军中。

八月，绍连营稍前，依沙塠为屯(1)，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时公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绍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公亦于内作之，以相应。绍射营中，矢如雨下，行者皆蒙楯，众大惧。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彧以为：“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2)。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3)，何向而不济！”公从之。

【注释】

(1)塠：同“堆”。

(2)机：事情的关键。

(3)神武：神明威武。

【译文】

八月，袁绍连营逐步向前推进，依靠沙丘修筑营垒，东西延伸数十里。曹公也分头修筑营垒与之相对，双方交战，曹公没有取得胜利。当时曹公的将士不到一万人，其中带伤的还有十分之二三。袁绍再次向前逼近官渡，堆筑土山，挖掘地道。曹公也在营垒内堆筑土山，挖掘地道，与敌针锋相对。袁绍军向曹公军营中射箭，箭像雨点一样落下，营内的人走动全都要用盾牌遮蔽身体，众将士都极为恐惧。当时曹公军粮缺乏，就给荀彧写信商议，想要撤军返回许都。荀彧认为：“袁绍将他所有的兵力聚集在官渡，要与您一决胜负。您以最弱的兵力抵抗最强的对手，倘若不能制服对方，就一定会被对方乘此机会打败，这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况且袁绍只是凡人当中的豪杰，能够聚集人才却不能使用他们。凭借您的神明威武、聪明睿智，做什么事情能不成功呢！”曹公听从了荀彧的意见，没有退兵。

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1)，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公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2)，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公谓运者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3)，不复劳汝矣。”冬十月，绍遣车运谷，使淳于琼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营北四十里。绍谋臣许攸贪财，绍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等。左右疑之，荀攸、贾诩劝公(4)。公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会明至。琼等望见公兵少，出陈门外(5)。公急击之，琼退保营，遂攻之。绍遣骑救琼。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公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大破琼等，皆斩之。绍初闻公之击琼，谓长子谭曰：“就彼攻琼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6)！”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郃等闻琼破，遂来降。绍众大溃，绍及谭弃军走，渡河。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及图书珍宝，虏其众。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冀州诸郡多举城邑降者。

【注释】

(1)乘（shèng）：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后用以指一辆车。

(2)比：接连，屡次。

(3)却：退，后。

(4)贾诩：曹操的重要谋士。

(5)陈：同“阵”。

(6)固：本来，当然。

【译文】

这时，袁绍有数千辆运粮车来到，曹公采用荀攸的计策，派遣徐晃、史涣率军截击，大败敌人的押送部队，将袁绍的运粮车全部烧毁。曹公与袁绍相持数月之久，虽然接连交战斩杀敌将，但人少粮尽，士卒疲乏。曹公对运送辎重的人说：“十五天后我就给你们打败袁绍，不再劳累你们了。”冬十月，袁绍派遣车辆运送粮食，派遣淳于琼等五人率领兵众一万余人护送，住宿在袁绍大营以北四十里的地方。袁绍的谋士许攸贪财，但袁绍不能满足他，许攸便来投奔曹公，于是劝说曹公袭击淳于琼等人。曹公身边的将士都怀疑许攸，而荀攸、贾诩二人却极力劝曹公听从许攸的计策。曹公便留下曹洪守卫大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乘夜进发，天亮时到达。淳于琼等人看见曹公兵少，在营门外摆开阵势迎战。曹公指挥将士发动猛攻，淳于琼退至营中坚守，曹公随之攻打敌营。袁绍派遣骑兵前来救援淳于琼。曹公身边有人说：“敌人骑兵渐渐逼近了，请分兵抵挡。”曹公大怒说：“敌人到了身背后，再禀告！”将士们都拼死搏战，大败淳于琼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袁绍刚听说曹公袭击淳于琼等人时，对他的长子袁谭说：“就算他们打败淳于琼等人，我攻占他的大营，他就无处可回了！”便派遣张郃、高览进军攻打曹洪。张郃等人听说淳于琼被打败，便来向曹公投降。袁绍的部众分崩溃散，袁绍及袁谭丢下军队逃走，渡过黄河。曹公派军追赶没能追上，缴获了袁绍全部的辎重及图书珍宝，俘虏了他的部众。曹公在缴获的袁绍文书中，发现了许都及军中很多人写给袁绍的书信，他下令将这些书信全部烧掉。冀州所属各郡纷纷献城投降。

绍自军破后，发病欧血(1)，夏五月死(2)。小子尚代，谭自号车骑将军，屯黎阳。秋九月，公征之，连战。谭、尚数败退，固守。

【注释】

(1)欧：同“呕”。

(2)夏五月：指建安七年（202）夏五月。

【译文】

袁绍自从军队被击溃后，发病吐血，到建安七年夏五月死去。小儿子袁尚接替了他的权位，袁谭自称车骑将军，驻扎黎阳。秋九月，曹公征讨他们，双方接连交战。袁谭、袁尚多次战败，退入黎阳城固守。

八年春三月，攻其郭(1)，乃出战，击，大破之，谭、尚夜遁。夏四月，进军邺。五月还许，留贾信屯黎阳。

【注释】

(1)郭：外城。

【译文】

建安八年春三月，曹公挥军攻打黎阳外城，袁谭、袁尚出城迎战，曹公进击，大败袁军，袁谭、袁尚乘夜逃走。夏四月，曹公进军邺县。五月返回许都，留下贾信驻扎黎阳。

初，绍与公共起兵，绍问公曰：“若事不辑(1)，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2)？”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3)，兼戎狄之众(4)，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5)？”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注释】

(1)辑：成功。

(2)足下：敬词。

(3)燕、代：都是古国名，代指今河北北部一带。

(4)戎狄：古代泛称西部少数民族为戎，泛称北方少数民族为狄，此指当时西部羌族及北方乌桓、鲜卑等少数民族。

(5)庶：或许。

【译文】

当初，袁绍与曹公一同起兵，袁绍问曹公说：“假若事情不能成功，那什么地方可以据守？”曹公说：“您的意思认为哪里可以？”袁绍说：“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以燕、代之地为险阻，兼有戎狄部众，向南去争夺天下，或许可以成功了吧？”曹公说：“我任用天下富有智慧和能力的人，用道义来驾御他们，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成功。”

九月，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难(1)，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百姓喜悦。天子以公领冀州牧，公让还兖州。

【注释】

(1)罹（lí）：遭受。

【译文】

九月，曹公下令说：“黄河以北地区遭受了袁氏带来的灾难，现在命令这个地区不用交纳今年的田租赋税。”又加重惩治豪强兼并土地的法令，百姓们非常高兴。献帝命曹公兼任冀州牧，曹公便辞掉了兖州牧的职务。

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1)，作玄武池以肄舟师(2)。汉罢三公官(3)，置丞相、御史大夫(4)。夏六月，以公为丞相。

【注释】

(1)公还邺：在此之前，曹操先后消灭袁谭、袁尚等袁氏残余势力，远征乌桓大获成功，平定北方地区，这时还师返回邺县。

(2)肄（yì）：习练。

(3)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三公为全国地位最高的官员，辅佐皇帝治理天下。太尉掌管全国军事，司徒掌管全国民政，司空掌管全国的土木建筑及水利工程。

(4)丞相：官名。全国最高行政长官，辅佐天子，总理朝政。此时曹操废除三公，复置丞相，是为了自己独揽朝政。御史大夫：官名。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监察、执法及国家文书档案等。

【译文】

建安十三年春正月，曹公回到邺县，修建玄武池以训练水军。汉朝廷撤消三公之职，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献帝任命曹公为丞相。

秋七月，公南征刘表(1)。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2)。九月，公到新野(3)，琮遂降，备走夏口(4)。公进军江陵(5)，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6)。乃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7)，使统本兵，引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益州牧刘璋始受征役(8)，遣兵给军。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9)。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10)，遣张憙救合肥。权闻憙至，乃走。公至赤壁(11)，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12)，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13)。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注释】

(1)刘表：东汉末群雄之一，时任荆州牧。荆州治所在襄阳，即今湖北襄樊。

(2)樊：即樊城，与襄阳隔汉水相望。

(3)新野：县名。治今河南新野。

(4)夏口：汉水入长江处，即今湖北汉口，古时汉水襄阳以下称夏水。

(5)江陵：县名。治今湖北江陵。

(6)更始：重新开始。

(7)江夏：郡名。治今湖北鄂城。

(8)益州：州名。治今四川成都。刘璋：东汉末群雄之一。

(9)合肥：县名。治今安徽合肥。

(10)巴丘：山名。在今湖南岳阳境内。

(11)赤壁：地名。一说在今湖北蒲圻西北。

(12)大疫：瘟疫流行。

(13)此是一种隐讳的说法，其实曹操撤军是因为打了大败仗，疫病不是退军的主要原因。

【译文】

秋七月，曹公南征刘表。八月，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接替了他的职位，驻扎在襄阳，刘备驻扎在樊城。九月，曹公率军进至新野，刘琮于是率众投降，刘备逃至夏口。曹公进军江陵，向荆州的官吏百姓颁布命令，与他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于是评定荆州官员归顺朝廷的功劳，封以侯爵的有十五人，任命刘表的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让他继续统带原来的兵将，任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人。益州牧刘璋开始接受朝廷下达的征调命令，发遣士卒补充曹公的军队。十二月，孙权为帮助刘备进攻合肥。曹公自江陵进军征讨刘备，抵达巴丘，派遣张憙率军援救合肥。孙权听说张憙到来，撤军返回。曹公军至赤壁，与刘备交战，失利。这时瘟疫流行，将士中很多人病死，曹公便撤军返回。刘备于是占据了荆州地处长江以南的几个郡。

十五年春，下令曰：“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1)，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2)！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3)，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4)，不可以为滕、薛大夫’(5)。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6)！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7)？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8)？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9)，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冬，作铜雀台(10)。

【注释】

(1)受命：秉受天命。中兴：衰而复兴。

(2)曷尝：何尝。

(3)曾：竟，乃。闾巷：里巷。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里门称闾。

(4)孟公绰：春秋时鲁国的大夫。赵、魏：指春秋时晋国的大夫赵氏、魏氏。老：春秋诸侯国大夫的家臣。

(5)滕、薛：皆为春秋时的小国。大夫：春秋时各诸侯国掌管国政的大臣。以上两句话出《论语·宪问》。

(6)齐桓：即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他任用有不廉名声而具杰出才能的管仲，得以成就霸业。

(7)被褐怀玉：喻指处贫贱地位而有杰出才能的人。褐，用粗毛布和粗麻制成的短衣，是贫贱者所穿的衣服。钓于渭滨：指吕尚。吕尚于渭水垂钓，周文王访贤得之，委以重任，后辅周灭商建立周王朝。

(8)盗嫂受金：指西汉大臣陈平的事情。西汉初，魏无知向汉高祖刘邦举荐陈平，这时有人说陈平在家时与嫂子私通（盗嫂），任职时收受贿赂（受金），刘邦听从魏无知的劝谏，对此不加理会，反而对陈平更加信任，后陈平成为西汉名臣。无知：即魏无知。

(9)二三子：诸位。明扬仄陋：这是《尚书·尧典》中的话，意思是说推举处于民间而名声未显的人才。

(10)铜雀台：楼台名。在今河北临漳西，楼台依邺县西部城墙而建，台高十丈，修有殿舍百余间，台顶置有一丈五尺高的大铜雀。曹操后又修金虎、冰井二台，也皆雄伟可观，号称三台。曹操一生力倡节俭而耗费人力物力修筑三台，大约是出于政治目的，古代天子有灵台、时台、囿台，当时有“天子有三台”的说法。

【译文】

建安十五年春，曹公下令说：“自古以来秉受天命以及使王业中兴的君主，哪一位不是得到了贤才君子与他们一同治理天下呢！等到他们得到贤才，却没有离开里巷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这难道是因为幸运他们才相遇吗？是上面的人早先没去寻求罢了。现在天下还没有安定，这正是大力寻找贤才的时候。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则绰绰有余，却没有才能来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如果一定要得到廉洁的人之后才可以任用，那么齐桓公用什么来称霸于世！现在天下该不会有地位贫贱才智突出而在渭水边垂钓的吧？又该不会有像陈平那样盗嫂受金的才士却没遇到魏无知来举荐的吧？诸位要帮助我访察推举那些埋没在民间的人才，只要有才能就可以举荐，使我能够任用他们。”冬天，修筑铜雀台。

是时关中诸将疑繇欲自袭(1)，马超遂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叛。遣曹仁讨之。超等屯潼关(2)，公敕诸将(3)：“关西兵精悍(4)，坚壁勿与战。”秋七月(5)，公西征，与超等夹关而军。公急持之，而潜遣徐晃、朱灵等夜渡蒲阪津(6)，据河西为营。公自潼关北渡，未济，超赴船急战。校尉丁斐因放牛马以饵贼(7)，贼乱取牛马，公乃得渡，循河为甬道而南(8)。贼退，拒渭口(9)，公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贼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请和，公不许。

【注释】

(1)关中：古称函谷关以西地区为关中，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繇：指钟繇，时任司隶校尉统领关中众将。

(2)潼关：关名。位于今陕西潼关东北。

(3)敕：告诫。

(4)关西：即关中。

(5)秋七月：指建安十六年（211）秋七月。

(6)蒲阪：县名。治今山西永济西，县西有黄河渡口，即蒲阪津。

(7)校尉：官名。位次在将军之下，有名目不同的各种称号，统领军队，掌京师宿卫、外出征伐等。

(8)甬道：为保证行军安全，两边用战车、长木等列成栅栏，如同甬道，即下文所说的“连车树栅，为甬道”。

(9)渭口：渭水入黄河处，位于今陕西潼关东北。

【译文】

这时关中的众将怀疑钟繇要袭击他们，马超便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人反叛。曹公派遣将领曹仁率军进讨。马超等人驻扎在潼关，曹公告诫手下众将说：“关西的士卒精锐强悍，你们坚守营垒，不要与他们交战。”秋七月，曹公率大军西征，与马超等人隔着潼关相对。曹公指挥将士攻打马超紧紧牵制住他，而暗中派遣徐晃、朱灵等人乘夜从蒲阪津渡过黄河，占据黄河西岸安下营寨。曹公从潼关北西渡黄河，还没渡过时，马超率军赶到岸边猛攻曹军。校尉丁斐于是放出牛马引诱敌人，敌人转头乱抢牛马，曹公才得以渡过黄河，随后沿着河边的夹道向南进军。敌人撤军，退至渭口坚守。曹公于是设置大量疑兵，偷偷用船运送士卒进入渭水，建起浮桥，夜里，分出军队在渭水南岸扎下营寨。敌人乘夜来攻营，被埋伏的将士击败。马超等人驻军渭水南岸，派人来送信，愿割让黄河以西的地方请求和解，曹公不答应。

九月，进军渡渭。超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1)，公用贾诩计，伪许之。韩遂请与公相见，公与遂父同岁孝廉，又与遂同时侪辈(2)，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既罢，超等问遂：“公何言？”遂曰：“无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公又与遂书，多所点窜，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公乃与克日会战(3)，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4)，大破之，斩成宜、李堪等。遂、超等走凉州，杨秋奔安定(5)，关中平。

【注释】

(1)任子：作为人质的儿子。

(2)侪（chái）辈：同辈。侪，同类的人。

(3)克日：约定日期。

(4)虎骑：曹操麾下有虎、豹骑，皆为精锐骑兵。

(5)安定：郡名。治今甘肃镇原东南。

【译文】

九月，曹公进军渡过渭水。马超等人屡次挑战，曹公又不肯应战；马超再三请求割让地盘，又请求送儿子来做人质，曹公采用贾诩的计策，假装答应了他。韩遂于是请求与曹公相见，曹公与韩遂的父亲是同一年的孝廉，又与韩遂是同辈人，于是见面时二人马靠着马交谈了很久，没有言及当时二军交战的情况，只是回忆京都中那些旧事故交，说到高兴时拊掌大笑。二人见面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说：“曹公都说了些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正经事。”马超等人对韩遂产生怀疑。另外一天，曹公又给韩遂写去书信，故意在书信上多处涂改，好像是韩遂改过的一样。马超等人更加怀疑韩遂。曹公这才与他们约定日子决战，交战之初先用轻装军队挑战，双方混战了很长时间后，才出动精锐骑兵夹击，结果大败敌军，斩杀成宜、李堪等人。韩遂、马超等人逃往凉州，杨秋逃奔安定，关中平定。

诸将或问公曰：“初，贼守潼关，渭北道缺(1)，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2)，引日而后北渡(3)，何也？”公曰：“贼守潼关，若吾入河东，贼必引守诸津，则西河未可渡(4)，吾故盛兵向潼关；贼悉众南守，西河之备虚，故二将得擅取西河(5)；然后引军北渡，贼不能与吾争西河者，以有二将之军也。连车树栅，为甬道而南，既为不可胜(6)，且以示弱。渡渭为坚垒，虏至不出，所以骄之也；故贼不为营垒而求割地。吾顺言许之，所以从其意，使自安而不为备，因畜士卒之力，一旦击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始，贼每一部到，公辄有喜色(7)。贼破之后，诸将问其故，公答曰：“关中长远，若贼各依险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適主(8)，一举可灭，为功差易(9)，吾是以喜。”

【注释】

(1)缺：缺口，指敌未设防。

(2)河东：郡名。治今山西夏县西北。冯（píng）翊：即左冯翊，汉三辅之一，治今陕西大荔。

(3)引日：拖延时日。

(4)西河：指今山西、陕西间自北向南流向的一段黄河。

(5)擅取：极为顺利地攻占。

(6)为不可胜：造成敌人无法取胜的态势。语出《孙子·形篇》：“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7)辄：总是。

(8)適（dí）主：嫡主，统一的主师。

(9)差易：较为容易。

【译文】

取胜后众将中有人问曹公说：“当初，敌人据守潼关，渭北一线防卫空虚，您不从河东进击冯翊却反而守在潼关，拖延一段时间后才向北渡过黄河，这是为什么？”曹公说：“敌人据守潼关，我们如果进入河东，敌人一定会回军扼守黄河各渡口，那样一来黄河就难以渡过去了，所以我先用大军指向潼关；敌军都跑到南面来防守，北面黄河一线的守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朱灵两位将军才能轻易地渡过黄河；然后我再率领大军向北渡过黄河，这时敌人已不能到北面阻止我渡河的原因，是因为有徐晃、朱灵两位将军的军队在那里接应掩护。连接车辆，树立栅栏，形成夹道向南推进，既是要形成使敌人无法取胜的态势，而且可以示敌以弱。渡过渭河之后修筑坚固营垒，敌军来到不出来应战，是为了使敌人骄傲；所以敌人不修筑营垒而请求割地讲和。我顺着敌人的话答应他们，附和他们意愿的原因，是要使他们自觉安全而不加防备，乘此机会积蓄我方士卒的力量，一下子发起攻击，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迅雷不及掩耳，用兵千变万化，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方法。”开始的时候，敌军每有一部开到，曹公脸上总是露出高兴的样子。敌军被击败之后，众将问其中缘故，曹公回答说：“关中地域辽阔，假若敌人各军凭借险阻自守，我们再用兵讨伐，没有一二年的时间是无法平定他们的。现在他们全部聚集一处，兵众虽多，却不相服从，军中没有一个统一的主帅，一战就可消灭他们，这样的情况成功比较容易，所以我高兴。”

十七年春正月，公还邺。天子命公赞拜不名(1)，入朝不趋(2)，剑履上殿(3)，如萧何故事(4)。

【注释】

(1)赞拜：古代臣子朝拜时，司仪官要高声呼叫朝拜者的姓名，称赞拜。

(2)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3)剑履上殿：允许穿鞋佩剑上殿。古时臣子朝拜不能穿鞋佩剑，以上给予曹操的都是超出礼制的特殊待遇。

(4)萧何：西汉开国第一功臣，汉高祖刘邦给予他很多特殊待遇。故事：过去的事例。

【译文】

建安十七年春正月，曹公回到邺县。献帝颁下诏令，曹公朝拜时司仪官不用称呼他的名字，入朝时不用小步疾行，上殿堂时可以佩剑穿鞋，如同西汉时萧何的事例一样。

五月丙申(1)，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2)。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庙。天子聘公三女为贵人(3)，少者待年于国(4)。九月，作金虎台，凿渠引漳水入白沟以通河(5)。冬十月，分魏郡为东西部(6)，置都尉(7)。十一月，初置尚书、侍中、六卿(8)。

【注释】

(1)五月：指建安十八年（213）五月。丙申：古代干支计日，旧历初十日。

(2)策命：古代帝王给臣子封土授爵时的简册文书。魏公：爵位名。东汉异姓最高封爵为列侯，曹操封魏公也是特殊待遇。

(3)贵人：东汉嫔妃名，位次低于皇后。

(4)待年：等待长大。

(5)白沟：古水名。位于今河南浚县西，后经曹操修治，成为今河北一带的水运干道。

(6)魏郡：郡名。治邺县，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魏郡为曹操封地，辖区扩大，故分为东西部。

(7)都尉：官名。汉代郡设都尉，辅助郡太守掌管本郡军事事务。

(8)尚书：官名。东汉行政大权归于尚书台，尚书协助皇帝处理全国政务。侍中：官名。皇帝近臣，掌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六卿：汉代朝廷置九卿，王国规模稍减，置六卿。曹操为魏公，大约即比附王国设置六卿，六卿为哪些说法不一，一种说法为：光禄勋、太仆、大理、少府、中尉、大司农。

【译文】

建安十八年五月初十日，献帝派遣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封曹公为魏公。秋七月，魏国开始建立宗庙社稷等祭祀制度。献帝聘魏公的三个女儿为贵人，年纪小的留在魏国等待成年后再完婚。九月，修筑金虎台，开凿水渠引漳河水进入白沟以连通黄河。冬十月，划分魏郡为东西两部分，设置都尉进行管理。十一月，魏国首次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职。

三月(1)，天子使魏公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2)。

【注释】

(1)三月：指建安十九年（214）三月。

(2)金玺、赤绂（fú）、远游冠：以上三种都是东汉诸侯王所佩用的物品，曹操时为公，已享受王之待遇。玺，帝王的印章。赤绂，系印玺的红色丝绳。

【译文】

建安十九年三月，献帝让魏公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改授予他金玺、赤绂、远游冠。

夏五月(1)，天子进公爵为魏王。

【注释】

(1)夏五月：指建安二十一年（216）夏五月。

【译文】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献帝进魏公的爵位为魏王。

二十二年春正月，王军居巢(1)，二月，进军屯江西郝谿(2)。权在濡须口筑城拒守(3)，遂逼攻之，权退走。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居巢。夏四月，天子命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4)。五月，作泮宫(5)。六月，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6)。冬十月，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7)，乘金根车(8)，驾六马(9)，设五时副车(10)，以五官中郎将丕为魏太子(11)。

【注释】

(1)居巢：县名。治今安徽桐城东南。

(2)江西：指长江下游北岸淮水以南地区。郝谿：在居巢东北。

(3)濡须口：古濡须水入长江处，位于今安徽无为东南。

(4)警跸（bì）：古代天子出行的专称，出称警，入称跸。

(5)泮（pàn）宫：古代诸侯国的学宫。

(6)军师：官名。掌参谋军事。

(7)旒（liú）：古代天子、诸侯、大臣官帽前悬挂的玉串。天子十二旒，白玉；诸侯三公七旒，青玉。以下递减。

(8)金根车：古代天子专用的礼仪车。

(9)驾六马：古代礼制，天子车驾用六匹马，诸侯以下用四匹马。

(10)五时副车：古代天子出行，车驾外有随行车五辆，按东西南北中五方配以青白红黑黄五色，称五时副车。

(11)五官中郎将：官名。掌皇帝侍从，宫廷宿卫。丕：曹丕，曹操的儿子，后代汉称帝。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春正月，魏王率军驻扎居巢，二月，进军驻扎长江以西的郝谿。孙权在濡须口修筑城池固守抵抗，魏王率军迫近向他发动进攻，孙权退走。三月，魏王撤军返回，留下夏侯惇、曹仁、张辽等人驻扎居巢。夏四月，献帝命魏王设置天子所用的旌旗，出入称为警跸。五月，魏王在魏国内修筑泮宫。六月，任命军师华歆为魏国的御史大夫。冬十月，献帝命魏王的冠冕上悬挂十二条白玉串，乘坐金根车，用六匹马驾驶，设置五时副车，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国太子。

二十四年春正月，仁屠宛(1)，斩音(2)。夏侯渊与刘备战于阳平(3)，为备所杀。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4)，军遮要以临汉中(5)，遂至阳平。备因险拒守。

【注释】

(1)仁：指曹操的将领曹仁。宛：县名。治今河南南阳。

(2)音：侯音，魏叛将。

(3)阳平：关名。在今陕西勉县西。

(4)斜谷：古道名。在今陕西眉县西南，为古褒斜道之北口。褒斜道北起斜谷，南至褒谷（在今陕西褒城北），长四百七十里，多为险峻山道，修有栈道。

(5)遮要：护卫沿途险要之处。汉中：郡名。治今陕西汉中东。

【译文】

二十四年春正月，曹仁攻占宛县大肆屠戮，斩杀侯音。夏侯渊与刘备在阳平关交战，被刘备杀掉。三月，魏王率军从长安取道斜谷，大军一路保护住各处险要，进入汉中，到达阳平关。刘备凭借险要之地固守抵抗。

二十四年夏五月，引军还长安。秋七月，以夫人卞氏为王后。遣于禁助曹仁击关羽。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遂围仁。使徐晃救之。冬十月，军还洛阳。孙权遣使上书，以讨关羽自效。王自洛阳南征羽，未至，晃攻羽，破之，羽走，仁围解。王军摩陂(1)。

【注释】

(1)摩陂（bēi）：地名。在今河南郏县东南。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夏五月，魏王撤军返回长安。秋七月，魏王以夫人卞氏为王后。派遣于禁率军帮助曹仁抗击关羽。八月，汉水泛滥，淹没于禁的军队，于禁全军覆灭，关羽俘获于禁，于是进军包围曹仁。魏王派遣徐晃领兵救援曹仁。冬十月，魏王大军回到洛阳。孙权派遣使者来上书，请求讨伐关羽以表示自己的忠诚。魏王从洛阳进军南征关羽，大军还没有到达，徐晃进军大败关羽，关羽逃走，曹仁的围困解除。魏王驻军摩陂。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魏王到达洛阳。孙权进攻关羽将他杀掉，通过驿站将关羽的首级送到洛阳献捷。

庚子(1)，王崩于洛阳(2)，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3)。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4)。敛以时服(5)，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6)。二月丁卯(7)，葬高陵(8)。

【注释】

(1)庚子：旧历二十三日。

(2)崩：陈寿在用词上也表现了以魏为正统的笔法，曹操及后来的魏帝，去世皆用天子所专用的“崩”字，吴、蜀二国君主则降魏国君主一格，用诸侯专用的“薨”字或“殂”字。

(3)除服：脱去丧服。

(4)有司：有关官员。

(5)时服：与时令相符的普通衣服。

(6)谥：谥号。古代帝王、大臣等去世后，根据其生平事迹给予称号，以示褒贬。

(7)丁卯：旧历二十一日。

(8)高陵：曹操的陵墓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后成为地名。

【译文】

这月二十三日，魏王在洛阳去世，年六十六岁。去世前留下遗令说：“天下还没有安定，丧事不能遵循古代制度。安葬完毕，全体人等都要脱去丧服。凡领兵戍守的将领，都不得离开驻地奔丧。有关官员要各尽其职。入殓时用与时令相应的衣服，不要用金玉珍宝殉葬。”谥号叫武王。二月二十一日，魏王被安葬在高陵。

评曰：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1)，揽申、商之法术(2)，该韩、白之奇策(3)，官方授材(4)，各因其器，矫情任算(5)，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6)，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7)，超世之杰矣。

【注释】

(1)鞭挞（tà）宇内：喻指以武力征服天下。鞭挞，鞭打。

(2)揽：引取，采用。申、商：指申不害、商鞅。二人皆战国法家人物，申不害为术派代表，商鞅为法派代表。

(3)该：具备，包容。韩、白：指韩信、白起。韩信为西汉人，白起为战国秦国人，都是非常著名的军事家。

(4)官方：设官府，立常官。

(5)矫情：掩饰真情。任算：施用计谋。

(6)皇机：皇朝大权。

(7)抑：语气词。

【译文】

评论说：汉朝末年，天下大乱，英雄豪杰一时俱起，而袁绍雄踞四州，虎视天下，力量强盛，无人能敌。太祖运筹谋划，显扬武力征服天下，兼取申不害、商鞅的法制权术，掌握韩信、白起的妙策奇谋，设置官位任用人才，让他们施展各自的才干，克制私情深谋远虑，不计较旧日的嫌怨，最终能总揽皇朝大权、成就建国大业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见识谋略最为优秀。可以说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了。

文帝纪

魏文帝曹丕是曹魏的开国皇帝，他承继父业，迫使汉献帝让出帝位，建立了曹魏王朝。他在代汉的过程中，为了掩盖自己篡汉自立的事实，借用了上古的禅让形式。以禅让掩盖篡位，他是始作俑者。这一办法被后世仿效，成为篡权者掩耳盗铃的手段。曹丕名为开国皇帝，实际上是守成之君，但他成功地完成了汉魏政权的交替，稳定住了北方的局面，政治上还是有所作为的。像他的父亲一样，他也是一个才兼文武、多才多艺的人，他诗文都很出色，也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作家。他撰写的《典论·论文》，是首开风气之作，在文学批评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曹丕被人诟病的是他的心胸狭隘，猜忌刻薄，残害兄弟，像流传甚广的七步诗的故事，就是他逼迫弟弟曹植的事情。陈寿比较客观地记述了曹丕的生平事迹，对他的评论也很公允，同时委婉地批评了他的心胸狭隘。

文皇帝讳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中平四年冬，生于谯。建安十六年，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1)。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太祖崩，嗣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曰王太后(2)。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

【注释】

(1)副丞相：丞相的副手。

(2)王后：曹丕的生母卞氏，原为魏王后。

【译文】

文皇帝名曹丕，字子桓，是武帝的太子。中平四年冬天，生于谯县。建安十六年，出任五官中郎将，担任丞相的副手。建安二十二年，被立为魏太子。太祖去世，继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卞氏为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

元年二月壬戌(1)，以大中大夫贾诩为太尉(2)，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3)。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4)，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5)；为金策著令(6)，藏之石室(7)。

【注释】

(1)壬戌：旧历十六日。

(2)大中大夫：官名。掌侍从皇帝，顾问应对。

(3)大理：官名。或称廷尉，掌刑狱，为九卿之一。

(4)散骑常侍：官名。掌侍从皇帝，应对顾问，起草诏书等。侍郎：即散骑侍郎，掌侍从皇帝，应对讽谏等。

(5)署令：各署的主管官员。此处的署指太官、尚方、中藏府等为皇帝制作提供各种生活用品的机构。

(6)金策著令：将诏令文字铸在金简上。

(7)石室：用石头建造的房屋，古代朝廷保存图书档案的地方。

【译文】

延康元年二月十六日，朝廷任命大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设置散骑常侍、散骑侍郎各四人，诏令宦官任职最高不得超过各署署令；并把这一诏令的文字铸在金简上，收藏在石室中。

五月戊寅(1)，天子命王追尊皇祖太尉曰太王(2)，夫人丁氏曰太王后(3)，封王子叡为武德侯。是月，冯翊山贼郑甘、王照率众降，皆封列侯。

【注释】

(1)戊寅：旧历初三日。

(2)皇祖太尉：曹丕的祖父曹嵩，曾任太尉。

(3)丁氏：曹嵩的妻子。

【译文】

五月初三日，献帝命魏王追尊皇祖太尉称太王，夫人丁氏称王太后，封魏王的儿子曹叡为武德侯。这个月，冯翊山中的叛乱首领郑甘、王照率领部众投降，都被封为列侯。

六月辛亥(1)，治兵于东郊(2)，庚午(3)，遂南征(4)。

【注释】

(1)辛亥：旧历初七日。

(2)东郊：指邺县的东郊。

(3)庚午：旧历二十六日。

(4)南征：此次出兵不是真正的南征。当时魏国与孙权关系很好，曹丕大军实际也未南下，不久就停留下来，其真正用意在于炫耀武力，威慑天下，为代汉作准备。

【译文】

六月初七日，魏王在邺县东郊操练军队，二十六日，进军南征。

甲午(1)，军次于谯(2)，大飨六军及谯父老百姓于邑东(3)。八月，石邑县言凤皇集(4)。

【注释】

(1)甲午：旧历七月二十日。

(2)次：征途中停留。

(3)大飨：天子以酒食慰劳臣子。六军：泛指中央军队。

(4)石邑县：治今河北石家庄西南。凤皇：即凤凰。

【译文】

七月二十日，大军停留于谯县，魏王在县城东面设酒宴慰劳全军将士及谯县的父老百姓。八月，石邑县报告说有凤凰飞来聚集。

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1)。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位(2)。庚午(3)，王升坛即阼(4)，百官陪位。事讫，降坛，视燎成礼而反(5)。改延康为黄初(6)，大赦。

【注释】

(1)高庙：汉高祖刘邦的神庙。

(2)禅位：把帝位让给别人，是古代皇权转移的一种方式。此处献帝名曰禅让，实际是被迫献出帝位。

(3)庚午：旧历十月二十八日。

(4)阼（zuò）：帝位。

(5)视燎：观看柴燎礼。古代天子受禅时，要焚烧木柴祭天，称柴燎。

(6)黄初：魏文帝年号（220—226）。

【译文】

献帝因为众人的心都归向魏国，决定将帝位让与魏王，于是召集公卿百官，到高庙祭祀禀告。又命兼任御史大夫的张音持符节向魏王献上天子印绶，禅让帝位。十月二十八日，魏王登上坛台即帝位，百官在一旁陪位观礼。仪式完毕，魏王走下坛台，观看焚烧木柴，柴燎礼完成后返回。这一年改延康年号为黄初，大赦天下。

黃初元年十一月癸酉(1)，以河内之山阳邑万户奉汉帝为山阳公(2)，行汉正朔(3)，以天子之礼郊祭(4)，上书不称臣，京都有事于太庙(5)，致胙(6)，封公之四子为列侯。追尊皇祖太王曰太皇帝，考武王曰武皇帝(7)，尊王太后曰皇太后。赐男子爵人一级(8)，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二级(9)。以汉诸侯王为崇德侯(10)，列侯为关中侯。以颍阴之繁阳亭为繁昌县(11)。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奉常为太常(12)，郎中令为光禄勋(13)，大理为廷尉，大农为大司农(14)。郡国县邑，多所改易。更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魏玺绶(15)，赐青盖车、乘舆、宝剑、玉玦(16)。十二月，初营洛阳宫，戊午(17)，幸洛阳(18)。

【注释】

(1)癸酉：旧历初一日。

(2)山阳：县名。治今河南焦作东。

(3)正朔：指帝王新颁的历法。正，一年之始。朔，一月之始。古代易朝换代，皆改历法，夏、殷、周、秦、汉初的正朔皆不同。

(4)郊祭：皇帝在京师郊外祭祀天地神祇的活动。

(5)事：指祭祀活动。古代有“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的说法。太庙：帝王的祖庙。

(6)致胙（zuò）：古代天子祭祀后，将祭肉赐与诸侯，以示礼遇。胙，祭肉。

(7)考：父亲。此指曹操。

(8)赐男子爵人一级：赐给天下男子每人爵位一级。这是朝廷赐给百姓的荣誉性称号。秦汉的爵位有二十级，最高一级为列侯，最低一级为公士。曹操于建安二十年对秦汉爵名加以改动，最高二十级为列侯，第十九级为关内侯，十八级为名号侯，十七级为关中侯，十六级为关外侯，十五级为五大夫。以上六级爵位是用来奖励官员的。此以下可以赏赐给百姓。

(9)后：继承人。孝悌、力田：皆乡官名。前者由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担任，后者由勤于农耕的人担任。

(10)崇德侯：此即名号侯。

(11)颍阴：县名。治今河南许昌。

(12)奉常：官名。为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祭祀礼仪等。

(13)郎中令：官名。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帝护卫侍从等。

(14)大农：官名。又称大司农，为九卿之一，掌管钱、粮等国家财政收支。

(15)南单（chán）于：南部匈奴的首领。

(16)青盖车：配有青色车盖的车子，东汉时为皇太子及皇子所乘坐的车辆。乘舆：指天子诸侯专用的车子。玉玦（jué）：一种形如环而有缺口的玉佩。

(17)戊午：旧历十七日。

(18)幸：皇帝所往曰幸。

【译文】

黄初元年十一月初一日，文帝下诏，命以河内郡的山阳县一万民户供奉献帝，封他为山阳公。山阳公可以继续使用汉朝历法，可以用天子的礼仪举行郊祭活动，给皇帝上书不用自称臣子，京师有祭祀太庙的活动，要给他送去祭肉，封山阳公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追尊皇祖太王为太皇帝，父亲武王为武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赐予天下男子每人爵位一级，充当家族继承人及任孝悌、力田之职的每人爵位二级。封过去的汉诸侯王为崇德侯，封过去的汉列侯为关中侯。将颍阴县的繁阳亭改为繁昌县。其他人封爵升官各自不同。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奉常为太常，郎中令为光禄勋，大理为廷尉，大农为大司农。各地郡国县邑也多有所改动。重新授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魏朝的印绶，赐予他青盖车、乘舆、宝剑、玉玦。十二月，开始修建洛阳宫，这月十七日，文帝到达洛阳。

二年春正月，郊祀天地、明堂(1)。甲戌(2)，校猎至原陵(3)，遣使者以太牢祠汉世祖(4)。乙亥(5)，朝日于东郊(6)。初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7)，无拘户口。辛巳(8)，分三公户邑，封子弟各一人为列侯。壬午(9)，复颍川郡一年田租(10)。改许县为许昌县。以魏郡东部为阳平郡(11)，西部为广平郡(12)。

【注释】

(1)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2)甲戌：旧历初三日。

(3)校猎：打猎。原陵：东汉光武帝刘秀的陵墓，位于今河南洛阳北郊。

(4)太牢：用牛羊猪三牲作为祭品的祭祀。汉世祖：即汉光武帝，世祖是他的庙号。

(5)乙亥：旧历初四日。

(6)朝日：古代帝王祭祀太阳之礼。

(7)秀异：特别优秀不凡的人。

(8)辛巳：旧历初十日。

(9)壬午：旧历十一日。

(10)复：免除。颍川：郡名。治今河南许昌东。

(11)阳平郡：治今河北馆陶。

(12)广平郡：治今河北邯郸东北。

【译文】

黄初二年春正月，文帝到京师城郊祭祀天地、明堂。正月初三日，打猎到达原陵，派遣使者用太牢的规格祭祀汉世祖。初四日，在东郊祭祀太阳。开始命满十万人口的郡国，每年举荐孝廉一人；如果有特别优秀不凡的人，则不要拘泥于户口数的限制。初十日，分出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各自食邑中的部分民户，转封他们的子弟一人为列侯。十一日，免除颍川郡百姓一年的田租。改许县为许昌县。改以魏郡东部为阳平郡，魏郡西部为广平郡。

三年春正月丙寅朔(1)，日有蚀之。庚午(2)，行幸许昌宫。诏曰：“今之计、孝(3)，古之贡士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周晋不显于前世也(4)。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5)，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

【注释】

(1)丙寅：旧历初一日。

(2)庚午：旧历初五日。

(3)计：指上计吏。当时考核制度，郡国守相每年要把一年人口、垦田数等方面的情况登记造册，派专人送到朝廷汇报，称为上计。所派的人则为上计吏。上计吏要选有一定才能的人担任，常被朝廷留下充任郎官，成为人才选举的一个途径。孝：即孝廉。

(4)周晋：周灵王的太子，名晋，据说他八岁时就精通音乐。此处用周太子晋与八十多岁的吕尚对举，用以说明选举不限年龄。

(5)文法：文书法令。

【译文】

黄初三年春正月初一日，发生日食。初五日，文帝到达许昌宫。下诏说：“如今的上计吏、孝廉，就是古代地方向朝廷进献的人才；仅仅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会有忠信之士，假若限定一定的年龄之后再选举人才，那么吕尚、周太子晋的名声就不会显扬于前世了。现在命令各郡国选举人才，不要拘泥于年龄的大小；儒生只要通晓经学，官吏只要通晓文书法令，来了都加以试用。有关官员要纠察故意弄虚作假的人。”

闰月(1)，孙权破刘备于夷陵(2)。初，帝闻备兵东下，与权交战，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群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3)，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4)。”后七日，破备书到。

【注释】

(1)闰月：当年闰六月。

(2)夷陵：县名。治今湖北宜昌东南。

(3)苞：通“包”。原隰（xí）：广平低湿之地。

(4)上事：呈上的文书。

【译文】

闰六月，孙权在夷陵大败刘备。当初，文帝听说刘备率军东下，与孙权交战，树立栅栏连接营寨达七百余里，对群臣说：“刘备不懂得用兵，难道有长七百里的营寨可以抗击敌人的吗！‘在被低湿平地及险阻山丘包围的地方安营驻军的，会被敌人所擒获’，这是用兵的大忌。孙权报捷的文书马上就要到了。”七天以后，孙权大破刘备的报捷文书果然送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民饥，使尚书杜畿持节开仓廪以振之(1)。八月，蜀大将黄权率众降。

【注释】

(1)振：救济，赈济。

【译文】

秋七月，冀州发生大蝗灾，百姓遭受饥荒，文帝派遣尚书杜畿持符节开仓赈济。八月，蜀国大将黄权率领手下将士投降。

是月，孙权复叛。复郢州为荆州(1)。帝自许昌南征，诸军兵并进，权临江拒守。十一月辛丑(2)，行幸宛。庚申晦(3)，日有食之。是岁，穿灵芝池(4)。

【注释】

(1)郢州：州名。治今河南新野，为此前魏新置，此时改为荆州，与吴国的荆州名同实异，地处吴荆州之北。

(2)辛丑：旧历十一日。

(3)庚申：旧历三十日。晦：月末的一天。

(4)灵芝池：在洛阳皇宫内。

【译文】

这个月，孙权又反叛。将郢州恢复为荆州。文帝自许昌南征，各路军队齐头并进，孙权进至长江沿岸防守抵抗。十一月十一日，文帝到达宛县。三十日月末这天，发生日食。这一年，开挖灵芝池。

夏五月(1)，有鹈鹕鸟集灵芝池(2)，诏曰：“此诗人所谓污泽也(3)。曹诗‘刺恭公远君子而近小人’(4)，今岂有贤智之士处于下位乎？否则斯鸟何为而至？其博举天下俊德茂才、独行君子(5)，以答曹人之刺。”

【注释】

(1)夏五月：指黄初四年（223）夏五月。

(2)鹈鹕（tíhú）鸟：一种水鸟，会捕鱼。

(3)污泽：即洿泽，鹈鹕的另名。

(4)曹诗：指《诗经·曹风·候人》，诗中以鹈鹕作比喻，讽刺曹国的新贵不称职。恭公：即春秋曹国国君曹共公。他在位时任命三百个新大夫，用非其人，所以说他远君子近小人。这句话出自《候人》毛序。

(5)独行：指节操高尚，不随俗沉浮之人。

【译文】

夏五月，有鹈鹕鸟飞来集聚在灵芝池，文帝下诏说：“这就是诗人所说的污泽鸟。《曹风·候人》这首诗用它‘讥刺曹恭公疏远君子而亲近小人’，现在难道还有贤良智慧的人处于低下的位置吗？不然的话，这种鸟为什么会飞来？要大力举荐天下品德优秀、才能突出的人和品行高洁的君子，以应对曹国人那样的讥刺。”

六年春二月，遣使者循行许昌以东尽沛郡(1)，问民所疾苦，贫者振贷之。三月，行幸召陵(2)，通讨虏渠(3)。乙巳(4)，还许昌宫。并州刺史梁习讨鲜卑轲比能，大破之。辛未(5)，帝为舟师东征。五月戊申(6)，幸谯。壬戌(7)，荧惑入太微(8)。

【注释】

(1)沛郡：即沛国，设置王国则为国，不设置则为郡。

(2)召陵：县名。治今河南偃城东。

(3)讨虏渠：河渠名。位于今河南偃城东。

(4)乙巳：旧历二十八日。

(5)辛未：当指旧历闰三月二十四日。

(6)戊申：旧历初二日。

(7)壬戌：旧历十四日。

(8)荧惑：即火星。太微：星座名。在北斗七星的南面。古人认为，荧惑入太微表示皇帝将会有噩运。

【译文】

黄初六年春二月，文帝派遣使者巡行许昌以东直到沛郡为止，慰问百姓的疾苦，对贫穷的百姓给予赈济。三月，文帝到达召陵，开通讨虏渠。三月二十八日，回到许昌宫。并州刺史梁习讨伐鲜卑首领轲比能，大败鲜卑军队。闰三月二十四日，文帝组织起水军东征。五月初二日，到达谯县。十四日，火星进入太微星座。

六月，利成郡兵蔡方等以郡反(1)，杀太守徐质。遣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与青州刺史讨平之(2)；其见胁略及亡命者，皆赦其罪。

【注释】

(1)利成郡：治今江苏赣榆西。

(2)屯骑校尉：官名。统领京师军队，掌京师及宫廷宿卫。步兵校尉：官名。统领京师军队，掌京师及宫廷宿卫。

【译文】

六月，利成郡军士蔡方等人占据郡城反叛，杀掉利城太守徐质。文帝派遣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与青州刺史一同进军讨伐，平定叛乱；其中被胁迫参加和事后畏罪逃亡的，全部赦免。

秋七月，立皇子鉴为东武阳王。八月，帝遂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从陆道幸徐(1)。九月，筑东巡台。冬十月，行幸广陵故城(2)，临江观兵(3)，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乃引还。十一月，东武阳王鉴薨(4)。十二月，行自谯过梁，遣使以太牢祀故汉太尉桥玄。

【注释】

(1)徐：徐州，治今江苏徐州。

(2)广陵：县名。治今江苏扬州。

(3)观兵：检阅军队显示兵力。

(4)薨（hōng）：古代诸侯及高位大臣死称薨。

【译文】

秋七月，文帝封皇子曹鉴为东武阳王。八月，文帝便率水军从谯县沿着涡水进入淮河，然后从陆路到达徐州。九月，修筑东巡台。冬十月，文帝到达广陵故城，在长江岸边检阅军队显耀武力，有将士十余万，旌旗绵延数百里。这一年天气特别寒冷，河道结冰，水军战船无法进入长江，于是率领大军返回。十一月，东武阳王曹鉴去世。十二月，文帝回来的路上从谯县经过梁国，派遣使者用太牢的规格祭祀过去汉的太尉桥玄。

七年春正月，将幸许昌，许昌城南门无故自崩，帝心恶之，遂不入。壬子(1)，行还洛阳宫。三月，筑九华台(2)。夏五月丙辰(3)，帝疾笃(4)，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5)，并受遗诏辅嗣主。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6)。丁巳(7)，帝崩于嘉福殿(8)，时年四十。六月戊寅(9)，葬首阳陵(10)。自殡及葬，皆以终制从事(11)。

【注释】

(1)壬子：旧历初十日。

(2)九华台：楼台名，在洛阳皇宫内。

(3)丙辰：旧历十六日。

(4)笃：忠诚，厚重，又特指病重。

(5)中军大将军：官名。总领京师军队，掌京师及宫廷宿卫，地位低于大将军。此职为魏文帝初设，不常置。镇军大将军：官名。掌统兵征伐。镇军大将军与下文带有名号的大将军，在东汉时皆为杂号大将军，位次高于杂号将军而低于重号将军。但自魏代汉后，一些杂号将军如四征（东、西、南、北）、四镇（东、西、南、北）等地位渐重，成为重号将军。司马宣王：即司马懿。其子司马昭称晋王，追封他为晋宣王，其孙司马炎称帝，追尊他为宣皇帝。

(6)淑媛、昭仪：皆魏妃嫔称号。

(7)丁巳：旧历十七日。

(8)嘉福殿：殿名，在洛阳皇宫内。

(9)戊寅：旧历初九日。

(10)首阳陵：建于首阳山的文帝陵墓，首阳山位于今河南偃师西北。

(11)终制：遗嘱。

【译文】

黄初七年春正月，文帝将要到达许昌时，许昌城南门无缘无故地自己崩塌，文帝心中很忌讳，便没有进许昌城。正月初十日，文帝回到洛阳宫。三月，修筑九华台。夏五月十六日，文帝病重，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一起接受遗诏辅佐继位的皇帝。命令将后宫内淑媛、昭仪以下的妃嫔发遣回家。十七日，文帝在嘉福殿去世，时年四十岁。六月初九日，文帝被安葬在首阳陵。从殡殓到入葬等各项事情，都按照文帝的遗嘱办理。

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1)。又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凡千余篇，号曰《皇览》(2)。

【注释】

(1)勒：编纂。垂：将近。

(2)《皇览》：中国第一部类书。魏文帝令刘劭、杨俊、王象、桓范等人编撰，共一千余卷，八百余万字，今已亡佚。

【译文】

当初，文帝喜好文学，专心从事于文章的著述，亲手编纂的作品将近一百篇。又让众儒生从经传中搜集资料，分类排列编撰成书，共一千多卷，书名叫《皇览》。

评曰：文帝天资文藻(1)，下笔成章，博闻强识(2)，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3)，克广德心(4)，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注释】

(1)文藻：文采。

(2)识（zhì）：记。

(3)迈志：致力于某一志向。

(4)克：能。

【译文】

评论说：文帝天生具备文才，提起笔就能写出文章，知识渊博，记忆力超群，多才多艺；假如他能够再具备宽宏的度量，用公平的诚心来勉励自己，专心致志于道义，能够宽广自己的仁德之心，那么与古代的贤明君主相比，又会有多远的距离呢！

董卓传

董卓之乱前，东汉王朝虽日益腐败，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表面上还搭着刘氏江山大一统的架子。董卓的倒行逆施，使得统治更加黑暗，而由此引起的关东各州郡起兵以及双方的争斗，给当时的社会带来巨大的灾难。董卓之乱后，刘氏王朝土崩瓦解，群雄割据互相征伐，社会经济受到极大的破坏，政治格局为之一变，而当时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一系列变化，都与董卓之乱有着极为直接的关系。记述这一事件的《董卓传》因而成为《三国志》的一个重要传记。陈寿对这个事件作了完整而详尽的描述，对董卓的种种暴政以及士人百姓对他的强烈仇恨都有很生动的描写，同时借此传对东汉末代皇帝——汉献帝的遭遇及归宿作了交代。献帝经过颠沛流离后，于建安元年（196）被曹操接到许县，从此传的笔法看，陈寿是将这一件事看作东汉的结束的。所以他此后将当时献帝周围的人物一一作了交代，献帝就此被放入幕后。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1)。少好侠，尝游羌中(2)，尽与诸豪帅相结(3)。后归耕于野，而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与俱还，杀耕牛与相宴乐。诸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赠卓。汉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4)。卓有才武，旅力少比(5)，双带两鞬(6)，左右驰射。为军司马(7)，从中郎将张奂征并州有功(8)，拜郎中(9)，赐缣九千匹(10)，卓悉以分与吏士。迁广武令(11)，蜀郡北部都尉(12)，西域戊己校尉(13)，免。征拜并州刺史、河东太守，迁中郎将，讨黄巾，军败抵罪。韩遂等起凉州，复为中郎将，西拒遂。于望垣硖北(14)，为羌胡数万人所围，粮食乏绝。卓伪欲捕鱼，堰其还道当所渡水为池(15)，使水渟满数十里(16)，默从堰下过其军而决堰。比羌胡闻知追逐(17)，水已深，不得渡。时六军上陇西，五军败绩(18)，卓独全众而还，屯住扶风(19)。拜前将军，封乡侯，征为并州牧。

【注释】

(1)陇西：郡名。治今甘肃临洮南。临洮：县名。治今甘肃岷县。

(2)羌：古代游牧民族，当时居于今甘肃西南及青海一带。

(3)尝：曾经。豪帅：指羌族中的首领。

(4)六郡：指地处西北的汉阳（治今甘肃甘谷东南）、陇西、安定（治今甘肃镇原东南）、北地（治今宁夏青铜峡东南）、上郡（治今陕西榆林南）、西河（治今山西离石）六郡。良家子：出身于良家的子弟。汉代以医、巫、商、百工以外的人家为良家。羽林郎：官名。皇帝的侍从卫士，为郎官的一种。

(5)旅力：即膂力，体力、力量。旅，通“膂”。

(6)鞬（jiàn）：马上盛弓箭的器具。

(7)军司马：官名。掌军事，隶属于将军、中郎将等武官。

(8)中郎将：官名。早期掌宫廷宿卫，后多统兵征伐，位次低于将军，高于校尉。

(9)郎中：官名。掌皇帝侍从宿卫，出充车骑，为郎官的一种。

(10)缣（jiān）：双丝织成略带黄色的细绢。

(11)广武：县名。治今山西代县西南。

(12)蜀郡：郡名。治今四川成都。

(13)西域：汉代后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戊己校尉：官名。驻守西域，掌西域屯田及诸少数民族事务。

(14)望垣：县名。治今甘肃天水西北。硖：同“峡”。

(15)堰：筑堤坝截水。

(16)渟（tíng）：水集聚不流。

(17)羌胡：指羌族。胡，古代对北方与西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18)败绩：大败。

(19)扶风：即右扶风，汉三辅之一，治今陕西兴平东南。

【译文】

董卓字仲颖，陇西郡临洮县人。他从小喜欢行侠仗义，曾经游历羌人聚居地区，与羌人所有的首领相交结。后来返回家乡在田间务农，羌人首领中有人来看望他，董卓和他们一起回到家中，杀掉耕牛置办酒宴，与他们一起畅饮作乐。羌人首领们被董卓的真诚豪爽所感动，回去之后，收集各种牲畜一千多头赠送给他。汉桓帝末年，朝廷征召六郡良家子弟充任羽林郎。董卓武艺高强，力大无比，能够携带双份弓箭，骑在飞驰的马上左右发射。他被任命为中郎将张奂的军司马，跟随张奂征讨并州立下战功，朝廷任命他为郎中，赐丝缣九千匹，董卓把这些丝缣全部分给了手下的将士。先后升任广武县令、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后被免职。朝廷征召董卓，任命他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升任中郎将，率军讨伐黄巾军，因战败被免职抵罪。韩遂等人在凉州起兵，董卓又被任命为中郎将，统军西进抗击韩遂。在望垣硖北，董卓军被羌族数万人包围，军粮断绝。董卓假装要捕鱼，在回军路上需要渡过的河中筑坝截流，使数十里的水流静止不动，暗中率领军队从坝下通过后再决开堤坝。等到羌人军队听说消息后追来，河水已经很深，不能渡过了。当时朝廷派出六支军队进兵陇西，五支军队大败而回，只有董卓一支全军而返，驻扎在扶风。朝廷任命他为前将军，封乡侯，又征调他出任并州牧。

灵帝崩，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谋诛诸阉官(1)，太后不从。进乃召卓使将兵诣京师，并密令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乘宠(2)，浊乱海内。昔赵鞅兴晋阳之甲(3)，以逐君侧之恶。臣辄鸣钟鼓如洛阳(4)，即讨让等。”欲以胁迫太后。卓未至，进败。中常侍段珪等劫帝走小平津(5)，卓遂将其众迎帝于北芒(6)，还宫。时进弟车骑将军苗为进众所杀，进、苗部曲无所属，皆诣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7)，并其众，故京都兵权唯在卓。

【注释】

(1)司隶校尉：官名。掌纠察京师百官及所辖附近各郡。阉官：宦官。

(2)幸：宠幸，宠爱。

(3)赵鞅：即赵简子，春秋时晋国大臣，前497年召集晋阳的将士驱逐荀寅与士吉射。《公羊传》认为荀寅与士吉射是君主身边的恶人，赵鞅的行为也就是后文所说的“以逐君侧之恶”。晋阳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4)鸣钟鼓：谓讨伐罪恶，也即出兵。如：到。

(5)小平津：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偃师西北。

(6)北芒：山名。在今河南洛阳北。

(7)执金吾：官名。掌京师警卫治安等。

【译文】

汉灵帝去世，汉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灭众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何进于是征召董卓，让他率领军队到京师，并暗中命董卓给朝廷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窃取并仗恃皇帝的宠爱，扰乱天下。从前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驱逐君主身边作恶的人。臣下我集合将士来到洛阳，就要讨伐张让这些人。”何进此举的目的是想胁迫太后同意他的计划。董卓还没有到达京城，何进已经事败身亡。中常侍段珪等人劫持少帝逃至小平津，董卓便率领将士到北芒山迎接少帝，保护少帝返回宫中。当时何进的弟弟车骑将军何苗被何进手下将士杀掉，何进、何苗二人的部众无所统属，全都投奔了董卓。董卓又指使吕布杀掉执金吾丁原，吞并了他的部众，所以京师的兵权只掌握在董卓一个人手里。

于是以久不雨，策免司空刘弘而卓代之，俄迁太尉(1)，假节钺虎贲(2)。遂废帝为弘农王。寻又杀王及何太后(3)。立灵帝少子陈留王，是为献帝。卓迁相国，封郿侯(4)，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又封卓母为池阳君(5)，置家令、丞(6)。卓既率精兵来，适值帝室大乱，得专废立，据有武库甲兵(7)，国家珍宝，威震天下。卓性残忍不仁，遂以严刑胁众，睚眦之隙必报(8)，人不自保。尝遣军到阳城(9)。时适二月社(10)，民各在其社下，悉就断其男子头，驾其车牛，载其妇女财物，以所断头系车辕轴，连轸而还洛(11)，云攻贼大获，称万岁。入开阳城门(12)，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至于奸乱宫人公主(13)。其凶逆如此。

【注释】

(1)俄：不久。

(2)虎贲：勇士，此指宿卫天子的武士。

(3)寻：随即。

(4)郿侯：封于郿县的县侯。郿县治今陕西眉县。

(5)池阳君：封于池阳县的封君。池阳治今陕西泾阳西北，古代女子受封者称君。

(6)家令、丞：即家令、家丞，官名。汉代太子、公主宫中设有家令、家丞，掌管粮谷和饮食等家事。董卓比附公主之例给其母设家令、家丞，属逾制。

(7)武库：朝廷存放武器的仓库。

(8)睚眦（yázì）：怒目而视，此指微小的仇怨。

(9)阳城：县名。治今河南登封东南。

(10)社：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民间集会。

(11)轸（zhěn）：车后的横木，此处指车辆。

(12)开阳城门：洛阳城门，时洛阳有城门十二座，开阳门为其中之一。

(13)宫人：宫女。

【译文】

这时，董卓以很长时间不下雨为借口，迫使少帝下令罢免司空刘弘而由自己出任司空，不久升任太尉，又让少帝授予他符节、黄钺及虎贲卫士。董卓废黜少帝为弘农王。随即又杀掉弘农王和何太后。改立灵帝的小儿子陈留王刘协，这就是献帝。董卓升任相国，封郿侯，朝拜时司仪官不用称呼他的名字，上殿堂时可以佩剑穿鞋，又让献帝封他的母亲为池阳君，并为他母亲设置了家令、家丞等官员。董卓率领精锐部队来到京师后，正赶上朝廷大乱，所以能够独断自主做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控制了朝廷的武库和军队，占有国家的珍宝，威震天下。董卓生性残忍暴虐，于是用严刑酷法来威慑众人，睚眦必报，满朝官员人人都害怕自己不能保全性命。他曾经派遣军队到阳城，当时正好赶上二月社日，百姓们都在社坛下祭祀拜神。军队的士兵冲上去砍下所有男子的头颅，驾着他们的车辆和牛，装载着妇女财物，把砍下的头颅栓系在车辕和车轴上，一辆挨一辆地回到洛阳，并说是进攻盗贼大胜所缴获的，士兵们高呼万岁。军队进入开阳门后，烧掉带回来的头颅，把妇女分与士兵们做婢女侍妾。董卓甚至还进入宫中奸淫宫女和公主。他的凶残叛逆就是这样。

河内太守王匡遣泰山兵屯河阳津(1)，将以图卓。卓遣疑兵若将于平阴渡者(2)，潜遣锐众从小平北渡，绕击其后，大破之津北，死者略尽。卓以山东豪杰并起，恐惧不宁。初平元年二月，乃徙天子都长安。焚烧洛阳宫室，悉发掘陵墓，取宝物。卓至西京，为太师(3)，号曰尚父(4)。乘青盖金华车(5)，爪画两(6)，时人号曰竿摩车(7)。卓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8)；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典兵(9)；宗族内外并列朝廷。公卿见卓，谒拜车下，卓不为礼。召呼三台尚书以下自诣卓府启事(10)。筑郿坞(11)，高与长安城埒(12)，积谷为三十年储，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13)。卓豫施帐幔饮，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先断其舌，或斩手足，或凿眼，或镬煮之(14)，未死，偃转杯案间(15)，会者皆战栗亡失匕箸(16)，而卓饮食自若。太史望气(17)，言当有大臣戮死者。故太尉张温时为卫尉(18)，素不善卓，卓心怨之，因天有变，欲以塞咎，使人言温与袁术交关，遂笞杀之(19)。法令苛酷，爱憎淫刑(20)，更相被诬，冤死者千数，百姓嗷嗷，道路以目。悉椎破铜人、钟虡及坏五铢钱(21)。更铸为小钱，大五分(22)，无文章(23)，肉好无轮郭(24)，不磨(25)。于是货轻而物贵(26)，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

【注释】

(1)河阳津：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县西。

(2)平阴：县名。治今河南孟津东。

(3)太师：官名。地位高于三公，位居百官之首，为上公。

(4)尚父：原以称周代吕尚，意为可尊敬的父辈，后常用为尊礼大臣的称号。

(5)青盖金华车：佩有青色车盖和金花装饰的车，为太子所乘车。

(6)爪：指车盖头呈爪形。（fān）：车厢。

(7)竿摩：意为相逼近，指董卓的服饰逼近天子的规格。

(8)鄠（hù）侯：封于鄠县的县侯。鄠县治今陕西户县北。

(9)侍中：官名。东汉时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中军校尉：官名。东汉西园八校尉之一，为八校尉之副统帅，掌京师宿卫。

(10)三台：指负责行政的尚书台、负责监察的御史台、负责管理皇帝玉玺符节的符节台，三者皆为要害部门。启事：呈报公事。

(11)郿坞：城堡名。在今陕西眉县东北。

(12)埒（liè）：相当。

(13)祖道：古人出行前祭祀路神称祖道，后用以称饯行。横门：洛阳城门。

(14)镬（huò）：大锅。

(15)偃转：倒仆而转动。杯案：指酒席。

(16)匕箸（zhù）：勺子和筷子。

(17)太史：官名。掌天文历法等。望气：观察天象的变化以占卜吉凶。

(18)卫尉：官名。为九卿之一，掌宫门警卫。

(19)笞（chī）：用竹板等打人，为古代的一种刑罚。

(20)爱憎：此指只凭爱憎而无是非。当时董卓命司隶校尉稽查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的人，凡查出者皆处死并抄没家产，于是有人凭爱憎互相诬告，民多冤死。

(21)椎：捶击的用具，此指捶击。铜人：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收缴民间兵器，熔化铸成十二个铜人。此处的铜人即指此。钟虡（jù）：饰以猛兽形象的铜钟架。五铢钱：汉代使用的钱币。铢，二十四铢为一两。

(22)五分：半寸。十分为一寸。

(23)文章：文字和花纹。

(24)肉：铜钱周围凸起的圆边。好：铜钱中央的方孔。

(25)磨（lǜ）：打磨光滑。

(26)货：钱币。

【译文】

河内太守王匡派遣泰山郡的军队驻扎在河阳津，准备进军洛阳讨伐董卓。董卓派出一支疑兵做出要从平阴渡河的态势，然后暗中派遣一支精锐部队从小平津北渡过黄河，绕到王匡的军队后面发动突然袭击，在河阳津北大败王匡军，王匡的军队几乎全军覆灭。董卓因为崤山以东地区群雄都起兵来讨伐他，惶恐不安。初平元年二月，他便胁迫献帝离开洛阳迁都长安。临走前焚烧洛阳皇宫，把洛阳地区皇帝、大臣的陵墓全部挖开，盗取里面的宝物。董卓到了西京长安后，自任太师，给自己加称号叫尚父。违制乘坐青盖金华车，爪形车盖骨架，两边车厢上绘着纹饰图案，因此当时人称之为竿摩车。董卓的弟弟董旻出任左将军，封鄠侯；侄子董璜出任侍中、中军校尉，掌管京师军队；董氏本族和本族以外的亲戚都在朝中任职。公卿百官见到董卓，都要在他的车前下拜行礼，董卓也不起身还礼。他还下令让尚书台、御史台、符节台官署中尚书以下的官员到他府中报告公事。又在郿县修筑城堡，城堡的墙和长安城的城墙一样高，里面储存了够吃三十年的粮食，声称：如果大事成功，可以雄踞天下；如果不能成功，守在郿坞里也足可以终老了。董卓曾经到郿坞去巡视，公卿百官在长安城的横门外设宴为他饯行。董卓预先设置好帐篷，与大家在帐中饮宴，将在北地诱降的叛军士兵几百人押到酒席间，当场先割断他们的舌头，然后有的砍下手脚，有的凿出双眼，有的用大锅煮，那些还没死的士兵，仆倒在宴席前的地上翻转挣扎，赴宴的人都恐惧战抖，手中的勺筷都吓得掉在地上，而董卓饮酒吃饭，泰然自若。太史官望气，说将要有大臣被杀死。原来的太尉张温这时任卫尉，素来与董卓关系不好，董卓对他怀恨在心，借着天象的变化，想用张温抵补上天的怪罪，便指使人诬告张温与袁术勾结，将张温鞭打处死。董卓法令苛刻严酷，又怂恿民间诬告，滥施刑法，人们转相诬告，冤死的人数以千计。百姓嗷嗷哀叹，路上见到熟人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睛互相示意。董卓将前世留下来的铜人、铜钟架全部打碎，又毁坏五铢钱，用这些铜改铸小钱。小钱直径五分，上面没有文字和花纹，周围凸边和中央方孔的轮廓不清楚，不规整，也没有打磨光滑。于是造成钱轻物贵的后果，一斛谷物卖到数十万钱。从此以后钱币不再流通。

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卓将吕布共谋诛卓。是时，天子有疾新愈，大会未央殿(1)。布使同郡骑都尉李肃等，将亲兵十余人，伪著卫士服守掖门(2)。布怀诏书。卓至，肃等格卓。卓惊呼：“布所在？”布曰：“有诏。”遂杀卓，夷三族(3)。主簿田景前趋卓尸(4)，布又杀之；凡所杀三人，余莫敢动。长安士庶咸相庆贺，诸阿附卓者皆下狱死。

【注释】

(1)未央殿：长安未央宫之前殿，在长安城西南隅。

(2)掖门：宫城正门旁边的侧门。

(3)夷：诛灭。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4)主簿：官名。汉代中央及地方州郡县长官的重要掾属，掌典理文书，经办日常事务。

【译文】

初平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董卓的将领吕布共同谋划诛杀董卓。这时，献帝疾病刚刚痊愈，在未央殿大会群臣。吕布让同郡老乡骑都尉李肃等人，率领十余个亲兵，穿上宫廷卫士的服饰装做把守掖门的卫士。吕布怀里藏着诛杀董卓的诏书。董卓一到，李肃等人就上前用兵器击刺他。董卓惊呼：“吕布在哪儿？”吕布说：“皇帝有诏书在此。”于是杀掉董卓，又诛灭他的三族。董卓的主簿田景奔向董卓的尸体，吕布又把田景杀掉；一共杀了三个人，董卓的手下没人再敢乱动。董卓被除掉，长安的士人百姓都高兴得互相庆贺，那些讨好依附董卓的人都被抓进牢狱处死。

初，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典兵别屯陕(1)，分遣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略陈留、颍川诸县。卓死，吕布使李肃至陕，欲以诏命诛辅。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诛肃。其后辅营兵有夜叛出者，营中惊，辅以为皆叛，乃取金宝，独与素所厚支胡赤儿等五六人相随(2)，逾城北渡河，赤儿等利其金宝，斩首送长安。

【注释】

(1)陕：县名。治今河南陕县西北。

(2)支胡：月支胡的简称，西北少数民族的一支。

【译文】

当初，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统领军队另外驻扎在陕县，分别派遣校尉李傕、郭汜、张济攻取陈留、颍川二郡各属县。董卓死后，吕布派遣李肃率军到陕县，想用献帝的诏命诛杀牛辅。牛辅等人迎击李肃，李肃战败逃往弘农，吕布杀掉李肃。后来牛辅营中将士有乘夜叛逃出营的，营中的部众惊乱骚动，牛辅以为部下全部叛变，便带着金银财宝，独自与平素最为亲厚的支胡赤儿等五六人一起，翻越城墙北渡黄河逃走。赤儿等人贪图牛辅的金银财宝，杀死牛辅，斩下他的首级送往长安。

比傕等还(1)，辅已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归。既无赦书，而闻长安中欲尽诛凉州人(2)，忧恐不知所为。用贾诩策，遂将其众而西，所在收兵，比至长安，众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王方等合围长安城(3)。十日城陷，与布战城中，布败走。傕等放兵略长安老少，杀之悉尽，死者狼藉。诛杀卓者，尸王允于市。葬卓于郿，大风暴雨震卓墓，水流入藏(4)，漂其棺椁(5)。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6)。汜为后将军、美阳侯(7)。稠为右将军、万年侯(8)。傕、汜、稠擅朝政。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9)，屯弘农。

【注释】

(1)比：及。

(2)凉州人：指董卓的部下，因他们多来自凉州。

(3)部曲：古代军队的编制单位。东汉大将军下有营五部，部设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设军候一人。也泛指部下。

(4)藏：此指墓穴。

(5)棺椁（guǒ）：棺与椁，椁为棺之外的套棺。也泛指棺材。

(6)假节：授予符节，以示代表朝廷。当时中央或地方军政长官，常加以使持节、持节、假节等名号，分别享有不同权力。

(7)美阳侯：封于美阳县的县侯。美阳治今陕西武功西北。

(8)万年侯：封于万年县的县侯。万年治今陕西临潼北。

(9)骠骑将军：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地位很高，位次同于三公。平阳侯：封于平阳县的县侯。平阳治今山西临汾西南。

【译文】

等到李傕等人回军陕县，牛辅已经兵败身亡，部众无所归依，想各自散去返回家乡。但当时朝廷既没有下发赦免诏书，他们又听说长安城中传言要把凉州人全部杀掉，都忧愁恐惧，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们采用贾诩的计策，率领部众西向攻打长安，沿路又到处招收逃散的兵士，等到达长安时，已有部众十余万人，与董卓过去的部下樊稠、李蒙、王方等人合军包围长安城。十日后长安城被攻克，他们与吕布在城中大战，吕布兵败逃走。李傕等人纵兵抄掠城中的百姓老小，将他们全部杀掉，满城死尸狼藉。他们又诛杀谋杀董卓的人，把王允的尸体陈放在集市上示众。将董卓埋葬在郿县，埋葬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雷声震撼董卓墓地，大水流进墓穴，把董卓的棺椁冲了出来。李傕自任车骑将军，封池阳侯，兼任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任后将军，封美阳侯。樊稠任右将军，封万年侯。于是李傕、郭汜、樊稠专擅朝政。张济任骠骑将军，封平阳侯，驻扎在弘农。

诸将争权，遂杀稠(1)，并其众。汜与傕转相疑，战斗长安中。傕质天子于营(2)，烧宫殿城门，略官寺(3)，尽收乘舆服御物置其家。傕使公卿诣汜请和，汜皆执之。相攻击连月，死者万数。

【注释】

(1)遂杀稠：据裴注引《九州春秋》，樊稠为李傕所杀。

(2)质：扣押以为人质。

(3)官寺：官署。

【译文】

众将之间争权夺利，于是李傕杀掉樊稠，吞并了他的部众。郭汜与李傕又开始互相猜疑，二人在长安城中攻伐争斗。李傕把天子作为人质扣押在营中，烧毁皇城城门，抄掠官署，把皇帝乘舆服饰等御用物品全部放置到自己家中。李傕派公卿百官到郭汜那里去讲和，郭汜把他们都抓了起来。二人相互攻击一连几个月，死亡的人数以万计。

傕将杨奉与傕军吏宋果等谋杀傕，事泄，遂将兵叛傕。傕众叛，稍衰弱。张济自陕和解之，天子乃得出，至新丰、霸陵间(1)。郭汜复欲胁天子还都郿。天子奔奉营，奉击汜破之。汜走南山(2)，奉及将军董承以天子还洛阳。傕、汜悔遣天子，复相与和，追及天子于弘农之曹阳(3)。奉急招河东故白波帅韩暹、胡才、李乐等合(4)，与傕、汜大战。奉兵败，傕等纵兵杀公卿百官，略宫人入弘农。天子走陕，北渡河，失辎重，步行，唯皇后、贵人从(5)，至大阳(6)，止人家屋中。奉、暹等遂以天子都安邑(7)，御乘牛车。太尉杨彪、太仆韩融近臣从者十余人(8)。以暹为征东、才为征西、乐征北将军，并与奉、承持政。遣融至弘农，与傕、汜等连和(9)，还所略宫人公卿百官，及乘舆车马数乘。是时蝗虫起，岁旱无谷，从官食枣菜。诸将不能相率，上下乱，粮食尽。奉、暹、承乃以天子还洛阳。出箕关(10)，下轵道(11)，张杨以食迎道路，拜大司马(12)。语在《杨传》。天子入洛阳，宫室烧尽，街陌荒芜(13)，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卫，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14)，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

【注释】

(1)新丰：县名。治今陕西临潼东北。霸陵：县名。治今陕西西安东北。

(2)南山：即秦岭终南山。

(3)曹阳：涧名。曹阳涧，又名七里涧，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4)白波帅：白波军的首领。白波军为东汉末农民军，起兵于今山西侯马北的白波谷，故有此称。

(5)贵人：妃嫔的称号。东汉贵人地位仅次于皇后。

(6)大阳：县名。治今山西平陆西南。

(7)安邑：县名。治今山西夏县西北。

(8)太仆：官名。掌管皇帝车马，为九卿之一。

(9)连和：讲和。

(10)箕关：关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11)轵（zhǐ）道：经过轵县的道路。轵县治今河南济源东南。

(12)大司马：官名。协助皇帝总领全国军事，位在三公上。

(13)街陌：街道。

(14)尚书郎：官名。尚书属官，掌代奏、拟诏令等。

【译文】

李傕手下将领杨奉与李傕的军吏宋果等人谋划杀掉李傕，事情败露，于是率领兵众背叛李傕。李傕部众叛离，势力逐渐衰弱。张济从陕县过来为二人讲和调解，献帝才得以从李傕营中脱身，来到新丰、霸陵二县之间。这时郭汜又想胁迫献帝回到郿县去建都。献帝逃到杨奉营中，杨奉率军进攻郭汜，将他打败。郭汜逃到南山，杨奉和将军董承护送献帝返回洛阳。李傕、郭汜后悔放出献帝，二人又讲和交好，率军追赶，在弘农的曹阳追上了献帝。杨奉赶忙召集河东过去的白波军首领韩暹、胡才、李乐等人率军前来会合，与李傕、郭汜展开大战。杨奉等人兵败，李傕等人放纵士众杀害公卿百官，抢掠献帝的宫女进入弘农。献帝逃往陕县，北渡黄河，辎重丢失，没有车马，献帝只得步行，身边只有皇后和贵人相从，到了大阳，住在百姓家里。杨奉、韩暹等人便拥奉献帝，以安邑为都，皇帝出入乘坐牛车，身边跟随的只有太尉杨彪、太仆韩融等近臣十余人。献帝任命韩暹为征东将军、胡才为征西将军、李乐为征北将军，与杨奉、董承一起执掌朝政。又派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郭汜归还抢掠的宫人和公卿百官，以及乘舆车马数辆。这时蝗灾大起，天气干旱，粮食缺乏，跟随皇帝的官员们只能以枣子和野菜充饥。众将领控制不住手下将士，上下一片混乱，军粮断绝。杨奉、韩暹、董承于是护送献帝返回洛阳。从安邑出箕关，沿轵道一路而下，这时张杨带着粮食沿路来迎接，献帝任命他为大司马。这件事记载在《张杨传》中。献帝进入洛阳，洛阳的宫殿都被烧光，街道荒芜，百官们只好砍伐荆棘，在断壁残垣中寻找栖身之地。州郡的刺史郡守各自拥兵自保，没有人来洛阳保驾。朝廷上下的饥饿和困乏越来越严重，尚书郎以下的官员，被迫自己出去打柴，有的饿死在断壁残垣间。

太祖乃迎天子都许。暹、奉不能奉王法，各出奔，寇徐、扬间，为刘备所杀。董承从太祖岁余，诛。建安二年，遣谒者仆射裴茂率关西诸将诛傕(1)，夷三族。汜为其将五习所袭，死于郿。济饥饿，至南阳寇略，为穰人所杀(2)，从子绣摄其众(3)。才、乐留河东，才为怨家所杀，乐病死。

【注释】

(1)谒者仆射：官名。谒者台的长官，掌朝会司仪、传达诏令等。

(2)穰：县名。治今河南邓州。

(3)摄：集聚，收拢。

【译文】

太祖于是迎接献帝迁都到许县。韩暹、杨奉不能遵奉朝廷法令，各自出走，在徐州、扬州一带抄掠，被刘备杀掉。董承跟随太祖一年多后被杀。建安二年，朝廷派遣谒者仆射裴茂率领关西众将诛杀李傕，并诛灭他的三族。郭汜遭他手下将领五习袭击，死在郿县。张济因为缺乏军粮，将士饥饿，到南阳一带抄掠，被穰县人杀掉，他的侄子张绣接替他统领部众。胡才、李乐二人留在河东，胡才被仇家杀掉，李乐病死。

袁绍传

《袁绍传》是对东汉末年群雄割据、相互征伐局面的一个生动写照。袁绍是当时的风云人物，他出身于世家大族，在汉室衰微、董卓作乱之际，首倡义兵，成为诸侯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其后他经过多年的经营，占有四州之地，身边的良臣谋士、猛将精兵如云，可谓盛极一时，大有左右当时政治局面之势。然而由于本身刚愎自用、骄傲自满、不纳人言等致命弱点，袁绍终于被力量比他小得多的曹操消灭，没能成就大事。归根结底，还是他的才具不够。陈寿对上述历史现象作了生动形象的描述，写出了人物性格，也为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历史教训，在卷后的评论中说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社稷倾覆，非不幸也”，道出了他失败的根本原因，令人信服。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也(1)。高祖父安，为汉司徒。自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2)，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以大将军掾为侍御史(3)，稍迁中军校尉，至司隶(4)。

【注释】

(1)汝南：郡名。治今河南平舆北。汝阳：县名。治今河南商水西北。

(2)折节下士：降低自己身份下交贤士。

(3)大将军掾：官名。大将军的掾属。侍御史：官名。掌纠察百官，弹劾违法行为。

(4)司隶：即司隶校尉。

【译文】

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县人。他的高祖父袁安曾任汉司徒。自袁安以下，袁氏四代都有人居三公之位，因此势力威震天下。袁绍相貌英俊威严，能够降低自己身份下交贤士，所以很多士人都来依附他，太祖从少年时代就与他交往。袁绍从大将军掾属升任侍御史，又逐渐升任中军校尉，官至司隶校尉。

灵帝崩，太后兄大将军何进与绍谋诛诸阉官，太后不从。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常侍、黄门闻之(1)，皆诣进谢，唯所错置(2)。时绍劝进便可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而进不许。令绍使洛阳方略武吏(3)，检司诸宦者(4)。又令绍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5)，当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6)。中常侍段珪等矫太后命(7)，召进入议，遂杀之，宫中乱。术将虎贲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8)，欲以迫出珪等。珪等不出，劫帝及帝弟陈留王走小平津。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遂勒兵捕诸阉人，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宦者或有行善自守而犹见及。其滥如此。死者二千余人。急追珪等，珪等悉赴河死。帝得还宫。

【注释】

(1)常侍：即中常侍。黄门：泛指宦官，汉代内廷黄门令、中黄门等官皆由宦官充任，故有此称。

(2)错置：处置。错，通“措”。

(3)方略：计策谋略。武吏：军职人员。

(4)检司：检察监督。

(5)虎贲中郎将：官名。统领虎贲侍卫，掌宿卫宫廷。

(6)兵：兵器。陛守：在宫殿台阶上站立把守。

(7)矫：假托，诈称。

(8)南宫：东汉洛阳皇宫有南北两部分，当时皇帝和太后都住在南宫。

【译文】

汉灵帝去世，何太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划诛灭众宦官，太后不同意。何进于是征召董卓进京，想以此胁迫太后同意他的计划。中常侍、黄门这些宦官听说后，都跑到何进那里去谢罪，说任凭他处置。当时袁绍劝何进就趁这个机会处置掉宦官，相劝再三，何进始终没能听从。同时何进命令袁绍派遣洛阳富有计谋的武吏，检察监督众宦官。又命令袁绍的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挑选温和忠厚的虎贲卫士二百人，准备进入宫中，代替持兵器的宦官把守各殿殿门。于是中常侍段珪等人假托太后诏令，召何进入宫议事，乘机杀掉何进，宫中大乱。袁术率领虎贲卫士焚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想借此逼迫段珪等人出来。段珪等人不出，劫持汉少帝及少帝的弟弟陈留王逃到小平津。袁绍杀掉宦官所任命的司隶校尉许相之后，便率领手下将士抓捕众宦官，无论年纪大小全部杀掉。其中甚至有没长胡须而被当作宦官杀掉的，以至于有的人怕被误杀，自己脱掉衣服露出形体才得幸免。宦官中有些行善守法的人也遭殃被杀。当时的滥杀就是这样。被杀死的有二千余人。袁绍等人又率兵急追段珪等人，段珪等人全都跳进黄河自杀。于是少帝得以返回皇宫。

董卓呼绍，议欲废帝，立陈留王。是时绍叔父隗为太傅(1)，绍伪许之，曰：“此大事，出当与太傅议。”卓曰：“刘氏种不足复遗(2)。”绍不应，横刀长揖而去。绍既出，遂亡奔冀州。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3)，皆名士也，卓信之，而阴为绍，乃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绍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购之急，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4)，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

【注释】

(1)太傅：官名。位在太师下，地位高于三公，但汉以后多为虚衔，无实权。

(2)刘氏种：指汉皇室。

(3)城门校尉：官名。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洛阳城门的守卫。

(4)门生：东汉时指再传弟子，也泛指学生。故吏：过去的部属。

【译文】

董卓叫来袁绍，在朝会上与他商议想废掉少帝，改立陈留王为帝。这时袁绍的叔父袁隗任太傅，袁绍假装答应，说：“这是大事，应当出去与太傅商议一下。”董卓说：“刘氏种不值得再留下来了。”袁绍没有回答，横持佩刀，深施一个揖礼而去。袁绍出去后，便逃离洛阳奔往冀州。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人，都是一时名士，董卓很信任他们，但他们却暗中为袁绍出力，于是劝董卓说：“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不是常人所能做的。袁绍不识大体，心中恐惧，所以才出逃，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现在急着悬赏捉拿他，一定会发生变故。袁氏四代施人恩德，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如果他收揽豪杰聚集徒众，各地英雄再乘势而起，那崤山以东的广大地区就不是您所拥有的了。不如赦免他，并任命他做一个郡守，那样袁绍就会因免于罪责而高兴，就一定不会有什么忧患了。”董卓认为他们说得很对，于是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他为邟乡侯。

绍遂以勃海起兵，将以诛卓。语在《武纪》。

【译文】

袁绍于是凭借勃海郡起兵，准备用这支军队诛灭董卓。这件事情记载在《武帝纪》中。

从事沮授说绍曰(1)：“将军弱冠登朝(2)，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3)。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4)，威震河朔(5)，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6)，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7)；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8)。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9)，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监军、奋威将军(10)。

【注释】

(1)从事：官名。东汉三公及州郡长官的僚属，有治中从事、别驾从事等名目，职权大小各不相同。

(2)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因二十岁体尚未强壮，故称弱冠。后世遂称二十岁左右为弱冠。

(3)稽首：叩首礼拜，此指服从。

(4)撮：掌握。

(5)河朔：指黄河中下游的黄河以北地区。

(6)黑山：指黑山军，东汉末农民起义军，首领为张燕，因以黑山为根据地而得名。黑山位于今河南鹤壁东。

(7)公孙：指公孙瓒，当时割据幽州。

(8)匈奴：古代民族，此处泛指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

(9)四州：指青、冀、幽、并四州。

(10)监军：官名。掌监督军事，东汉监军为临时任命，不常设。

【译文】

从事沮授劝袁绍说：“将军您二十岁入朝为官，很快就名声传遍海内；值君主废立之际，便迸发出忠义之心；从洛阳单骑出奔，则使董卓心怀恐惧；渡过黄河北上，则使勃海一郡全部服从。发动一郡的将士，掌握冀州的百姓，威震河朔地区，名声显扬天下。虽然黄巾军奸猾作乱，黑山军跋扈嚣张，但您如果举兵东向，则青州可以平定；回师讨伐黑山，则张燕可以消灭；挥师转头北征，则公孙瓒一定败亡；兵锋震慑戎狄，则匈奴一定俯首称臣。纵横大河以北，全据四州之地，收揽天下英才，手握百万之众，到西京长安迎回天子大驾，恢复洛阳的皇家宗庙，号令天下，讨伐尚未收复的地区，凭借这样的资本与对手一决高下，哪一个能与您匹敌？如此经营几年，成就这样的功业不算困难。”袁绍听后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立即上表朝廷，奏请沮授为监军、奋威将军。

卓遣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赍诏书喻绍(1)，绍使河内太守王匡杀之。卓闻绍得关东，乃悉诛绍宗族太傅隗等。当是时，豪侠多附绍，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馥怀惧(2)，从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与邈耳语。馥在坐上，谓见图构(3)，无何起至溷自杀(4)。

【注释】

(1)赍（jī）：拿东西送给人。

(2)馥：韩馥。韩馥本为冀州牧，在袁绍的威逼之下，将冀州牧的职位让给了袁绍，便在袁绍处栖身。

(3)图构：图谋，谋划。

(4)无何：不久。溷（hùn）：厕所。

【译文】

董卓派遣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带着献帝的诏书劝说袁绍归顺，袁绍让河内太守王匡将他们杀掉。董卓听说袁绍占据了关东地区，便把袁绍宗族太傅袁隗等人全部杀掉。在这个时候，天下豪侠之士大都归附袁绍，都想要为他报仇，各州郡蜂拥而起，没有一个不是借着袁绍的名义起兵。这时韩馥心生畏惧，去见袁绍请求让他离开冀州，然后便去依附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到张邈那里，由于商议一些重要事情，使者与张邈贴近耳语。当时韩馥在座，认为他们在算计自己，不久，就起身到厕所自杀了。

初，天子之立非绍意，及在河东，绍遣颍川郭图使焉。图还说绍迎天子都邺，绍不从。会太祖迎天子都许，收河南地，关中皆附。绍悔，欲令太祖徙天子都鄄城以自密近(1)，太祖拒之。天子以绍为太尉，转为大将军，封邺侯(2)，绍让侯不受。顷之，击破瓒于易京(3)，并其众。出长子谭为青州，沮授谏绍：“必为祸始。”绍不听，曰：“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也。”又以中子熙为幽州，甥高幹为并州。众数十万，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率，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注释】

(1)鄄城：县名。治今山东鄄城北。

(2)邺侯：封于邺县的县侯。

(3)易京：即易县。因公孙瓒在其地大修城堡，称易京，位于今河北雄县西北。

【译文】

当初，天子的废立不是袁绍的意思，等到献帝在河东的时候，袁绍派遣颍川人郭图为使者去朝见献帝。郭图回来后劝袁绍将献帝迎至邺县，袁绍没有同意。正好赶上太祖奉迎献帝，建都许县，收复黄河以南地区，关中众将全都归附。袁绍后悔没把献帝控制在手中，便想让太祖把献帝迁到鄄城建都，以靠近自己，太祖拒绝。于是献帝任命袁绍为太尉，又转为大将军，封邺侯，袁绍辞让掉侯爵没有接受。不久，袁绍在易京灭掉公孙瓒，吞并了他的部众。又让长子袁谭出去担任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袁绍说：“这样做一定会引发祸乱。”袁绍不听，说：“我想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据一个州。”于是又任命排行居中的儿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幹为并州刺史。这时袁绍拥有将士几十万，以审配、逢纪掌管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主要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帅，挑选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准备进攻许县。

先是，太祖遣刘备诣徐州拒袁术。术死，备杀刺史车胄，引军屯沛(1)。绍遣骑佐之。太祖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建安五年，太祖自东征备。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太祖至，击破备，备奔绍。

【注释】

(1)沛：县名。治今江苏沛县，东汉时为沛郡属县，又称小沛。

【译文】

在此之前，太祖派遣刘备到徐州抵御袁术。袁术死后，刘备杀掉徐州刺史车胄，率军驻扎在沛县。袁绍派遣骑兵去帮助他。太祖派遣刘岱、王忠率军进攻刘备，没能取胜。建安五年，太祖亲自东征刘备。这时田丰劝袁绍袭击太祖的后方，袁绍推辞说儿子正在生病，没有答应。田丰举手杖敲着地面说：“遇到这样难得的机会，却因为婴儿的病而失掉，可惜呀！”太祖到沛县，进军大败刘备，刘备逃走，投奔袁绍。

绍进军黎阳，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沮授又谏绍：“良性促狭(1)，虽骁勇，不可独任。”绍不听。太祖救延，与良战，破斩良。绍渡河，壁延津南，使刘备、文丑挑战。太祖击破之，斩丑。再战，禽绍大将，绍军大震。太祖还官渡。沮授又曰：“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2)，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合战，太祖军不利，复壁。绍为高橹(3)，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太祖乃为发石车(4)，击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绍为地道，欲袭太祖营。太祖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击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

【注释】

(1)促狭：狭隘急躁。

(2)果劲：果敢强劲。

(3)高橹：古代用于军事的木制高台。

(4)发石车：利用杠杆原理抛射石块的武器，即古代所谓炮车。因其声响巨大，又称霹雳车。

【译文】

袁绍进军黎阳，派遣颜良到白马攻打刘延。沮授又劝谏袁绍说：“颜良心胸狭隘，性情急躁，虽然骁勇，但不能让他独当一面。”袁绍不听。太祖率军救援刘延，与颜良交战，打败其军，斩杀颜良。袁绍率大军渡过黄河，在延津以南修筑壁垒，派遣刘备、文丑前来挑战。太祖击败他们，斩杀文丑。太祖两次战斗，都杀掉袁绍大将，袁军上下大为震动。太祖回军官渡。沮授又建议袁绍说：“我军人数众多而果敢强劲不如敌军，敌军粮食缺少而物资储备不如我军；敌军利于速战速决，我军利于稳重持久。我们应当慢慢地与他相持，拖延时间。”袁绍不肯听从。于是袁军连接营寨渐渐向前推进，逼近官渡，双方交战，太祖军失利，又退回壁垒坚守。袁绍命将士修建楼橹，堆起土山，居高临下向敌营中发射弓箭，太祖营中的将士全要用盾牌遮蔽，心中非常恐惧。太祖于是命令将士制造发石车，用石头轰射袁军的楼橹，将它们全部摧毁，袁军将士称之为霹雳车。袁绍又命令将士挖掘地道，想从地下袭击太祖的军营。太祖便命将士在营内挖长沟抵御，又派出奇兵袭击袁绍的运粮车队，大败押运部队，把粮食全部烧掉。

太祖与绍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军食乏。会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运车，沮授说绍：“可遣将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断曹公之抄。”绍复不从。琼宿乌巢(1)，去绍军四十里。太祖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候夜潜往攻琼。绍遣骑救之，败走。破琼等，悉斩之。太祖还，未至营，绍将高览、张郃等率其众降。绍众大溃，绍与谭单骑退渡河。余众伪降，尽坑之(2)。沮授不及绍渡，为人所执，诣太祖，太祖厚待之。后谋还袁氏，见杀。

【注释】

(1)乌巢：地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南。

(2)坑：活埋。

【译文】

太祖与袁绍长时间相持，百姓疲惫困乏，很多人背叛响应袁绍，军粮缺乏。正好这时袁绍派遣将领淳于琼等人率领兵众一万余人向北去接应运粮车队，沮授劝袁绍说：“可以再派遣将军蒋奇另率一支军队在运粮车队的外围护卫，以阻断曹公的抄掠。”袁绍仍然不肯听从。淳于琼与运粮车队会合后驻扎在乌巢，距离袁绍大军四十里。太祖于是留下曹洪守卫大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乘夜偷袭淳于琼。袁绍派遣骑兵救援，被太祖的军队击败逃走。太祖击溃淳于琼等人的军队，将他们全部斩杀。太祖率军返回，还没到大营，袁绍将领高览、张郃等人率部众投降。袁绍的军队全线溃败，袁绍与袁谭只身乘马逃走，渡过黄河。袁军残留下来的兵众假装投降，太祖将他们全部活埋。沮授没有来得及随袁绍渡过黄河，被太祖军抓住送到太祖面前，太祖给予他优厚的待遇。沮授后来谋划逃回袁绍那里，被杀。

初，绍之南也，田丰说绍曰：“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1)，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2)，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不从。丰恳谏，绍怒甚，以为沮众，械系之(3)。绍军既败，或谓丰曰：“君必见重。”丰曰：“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绍还，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绍外宽雅，有局度(4)，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皆此类也。

【注释】

(1)山河之固：有山河作为屏障。袁绍所在的邺县，西靠太行山，南依黄河。

(2)庙胜：指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之策。

(3)械系：戴上刑具关押起来。

(4)局度：才干气度。

【译文】

当初，袁绍率大军南下，田丰劝袁绍说：“曹公善于用兵，变化多端，没有规律可循，他的兵众虽少，但不能轻视，不如用打持久战的策略对付他。将军您占据着山河之固，拥有四个州的人众，对外交结天下英雄，对内发展农耕，训练军队，然后挑选精锐将士，分头组成奇兵，针对敌人的薄弱之处轮番出击，以骚扰他的黄河以南地区，如果他救援右边就袭击他的左边，救援左边就袭击他的右边，使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居；这样做，我们没费什么力气而敌人已经困乏，用不了两年，就可以坐取胜利。现在您放弃稳妥的庙胜之策不用，反而想通过一次战斗来决定胜败，假若不能成功，后悔就来不及了。”袁绍不肯听从。田丰又恳切直谏，袁绍大怒，认为他是动摇军心，便将田丰用刑具锁上关押起来。袁绍军队战败以后，有人对田丰说：“这下您一定会被重用了。”田丰说：“倘若我军取得胜利，我一定能保全性命，现在军败，我恐怕要被杀了。”袁绍回来后，对左右说：“我没有采纳田丰的建议，果然被他耻笑了。”于是将田丰杀掉。袁绍表面宽容优雅，有才干气度，喜怒不形于色，而内心很爱猜忌，都像这件事情一样。

冀州城邑多叛，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1)，忧死。

【注释】

(1)七年：指建安七年（202）。

【译文】

冀州许多城邑都背叛袁绍，袁绍又进军攻击平定了他们。自从兵败之后袁绍患病，建安七年，忧郁而死。

吕布传

吕布勇力过人，精于骑射，当时有“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的说法，是天下第一骑将，从他力排众议，坚决救助刘备以自保这件事情来看，也不是毫无谋略。等到手刃董卓，与王允同掌朝政，吕布的声望达到顶峰，隐然有后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气象。然而由于他与王允都不具备成就大事的才略，处置失当，很快失败。吕布蹉跎一生，以事败被杀告终。在卷后的评论中，陈寿说他“无英奇之略，轻狡反复，唯利是视”，大体接近事实。然而他的反复无常，轻于去就，却并不是他独具的特点。在那个分崩云扰、政治局面瞬息万变的时代，贤能之士各寻明主，轻于去就是很自然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正是时代的特点。吕布缺乏政治眼光，没能把握好自己尽快找到一个明主，是他自己的问题。但在那个乱世，把握好自己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他想投靠可能是明主的曹操成就大事时，却因为以前的反复易主而不能被人信任了。这是他的悲剧。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1)。以骁武给并州(2)。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河内，以布为主簿，大见亲待。灵帝崩，原将兵诣洛阳，与何进谋诛诸黄门，拜执金吾。进败，董卓入京都，将为乱，欲杀原，并其兵众。卓以布见信于原，诱布令杀原。布斩原首诣卓，卓以布为骑都尉，甚爱信之，誓为父子。

【注释】

(1)五原：郡名。治九原县，位于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2)给（jǐ）：服役。

【译文】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人。他凭借骁勇武艺在并州服役。并州刺史丁原出任骑都尉，驻扎在河内郡，以吕布为主簿，对他极为亲近信任。汉灵帝去世，丁原率军到洛阳，与何进密谋杀掉众宦官，被任命为执金吾。何进事败被杀，董卓进入京都，将要制造祸乱，想要杀掉丁原，吞并他的士众。董卓因为吕布被丁原所信任，便诱使吕布杀掉丁原。吕布果然杀掉丁原，拿着他的首级来见董卓，董卓任命吕布为骑都尉，非常宠爱信任他，与他约誓结为父子。

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1)。卓自以遇人无礼，恐人谋己，行止常以布自卫。然卓性刚而褊(2)，忿不思难，尝小失意，拔手戟掷布。布拳捷避之，为卓顾谢，卓意亦解。由是阴怨卓。卓常使布守中(3)，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

【注释】

(1)都亭侯：封爵名。东汉时有县侯、乡侯、亭侯。汉代，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侯中又有都乡侯，亭侯中又有都亭侯。都亭，古代郡县治所置都亭。

(2)褊（biǎn）：狭隘。

(3)中：府内的小门。

【译文】

吕布擅长骑射，膂力过人，号称飞将。归附董卓后渐渐迁升至中郎将，封都亭侯。董卓知道自己待人无礼，害怕别人谋害，出入常常让吕布随行护卫。然而董卓性格刚愎，心胸狭窄，一发起怒来便不计利害，曾经因为小不如意，拔手戟投刺吕布。吕布因为身手矫健躲了过去，又向董卓道歉，而董卓的怒气也消解了。因此吕布对董卓暗中怀恨。董卓常常让吕布守卫府内的小门，吕布与董卓的侍婢私通，害怕事情暴露，心中不安。

先是，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1)，厚接纳之。后布诣允，陈卓几见杀状。时允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2)，是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布遂许之，手刃刺卓。语在《卓传》。允以布为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3)，进封温侯(4)，共秉朝政。布自杀卓后，畏恶凉州人，凉州人皆怨。由是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城。布不能拒，傕等遂入长安。卓死后六旬，布亦败，将数百骑出武关，欲诣袁术。

【注释】

(1)州里：上古二千五百家为州，二十五家为里，后因泛指同乡。

(2)仆射：官名。即尚书仆射，尚书省的副官。

(3)仪比三司：又称仪同三司，表示仪制与三公的待遇相同。三司，三公。

(4)温侯：封于温县的县侯。

【译文】

早先，司徒王允因为吕布是同乡又很强健，便用心交结，并以优厚的礼遇对待他。后来吕布去拜访王允，诉说自己几乎被董卓杀掉的状况。当时王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正密谋杀掉董卓，便将这件事告诉吕布并请他做内应。吕布说：“这样做，对我们的父子关系怎么办！”王允说：“您自姓吕，本来与他就不是亲骨肉。现在您担心被杀还来不及，还说什么父子？”吕布这才答应，亲手刺死董卓。这件事情记在《董卓传》中。王允任命吕布为奋武将军，假节，仪同三司，进封温侯，二人共同掌管朝政。吕布自从杀掉董卓后，害怕厌恶凉州人，凉州人也都怨恨他。因此李傕等人纠合一处，回军进攻长安。吕布抵挡不住，李傕等军攻入长安。董卓死后六十天，吕布也失败，率领数百名骑兵逃出武关，准备去投奔袁术。

布自以杀卓为术报仇(1)，欲以德之。术恶其反复，拒而不受。北诣袁绍，绍与布击张燕于常山(2)。燕精兵万余，骑数千。布有良马曰赤兔，常与其亲近成廉、魏越等陷锋突阵，遂破燕军。而求益兵众，将士抄掠，绍患忌之。布觉其意，从绍求去。绍恐还为己害，遣壮士夜掩杀布，不获。事露，布走河内，与张杨合。绍令众追之，皆畏布，莫敢逼近者。

【注释】

(1)为术报仇：董卓执朝政时，曾杀袁氏家族二十余口，所以杀董卓被认为是为袁氏报仇。

(2)常山：郡名。治今河北元氏。

【译文】

吕布自以为杀掉董卓为袁术的家族报了仇，想让袁术对自己感恩戴德。然而袁术却嫌忌他的反复无常，拒绝接纳他。吕布向北投奔袁绍，袁绍与吕布合军到常山进攻张燕。张燕有精兵一万余人，骑兵数千。吕布有良马名叫赤兔，常常与他的亲随部将成廉、魏越等人冲锋陷阵，于是打败张燕军。吕布请求袁绍给自己增加兵众，他手下的将士又纵兵抄掠，袁绍为此担忧，心生顾忌。吕布觉察到袁绍的心思，便去见袁绍请求离去。袁绍担心吕布反过来成为自己的祸害，派遣壮士乘夜去袭杀他，没能成功。事情随之泄露，吕布便逃到河内郡，与张杨会合。袁绍命令手下将士追击，这些人都害怕吕布的勇猛，没人敢逼近他。

备东击术，布袭取下邳(1)，备还归布。布遣备屯小沛(2)。布自称徐州刺史。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攻备，备求救于布。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备，今可假手于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太山诸将(3)，吾为在术围中，不得不救也。”便严步兵千、骑二百(4)，驰往赴备。灵等闻布至，皆敛兵不敢复攻。布于沛西南一里安屯，遣铃下请灵等(5)，灵等亦请布共饮食。布谓灵等曰：“玄德，布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布令门候于营门中举一只戟(6)，布言：“诸君观布射戟小支(7)，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布举弓射戟，正中小支。诸将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注释】

(1)下邳：县名。治今江苏睢宁西北。

(2)小沛：即沛县，因是沛郡属县，故称小沛。

(3)太山诸将：指当时聚众起兵的泰山郡臧霸、孙观等人。

(4)严：整顿行装。

(5)铃下：传达命令的小吏，平时居于官署的铃阁之下，有事则摇铃呼之，故有此称。

(6)门候：掌管军营大门警卫的官员。

(7)戟：古代兵器，兼具矛、戈功能，击刺部分为一不对称的十字形，可直刺，可横击，用于横击的为横向短刃，即下文说的小支。

【译文】

刘备向东攻打袁术，吕布乘机袭取了刘备的驻地下邳，刘备回军后归附吕布。吕布命刘备驻扎小沛，自称徐州刺史。袁术派遣将领纪灵等人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进攻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手下的众将对他说：“将军您总想杀掉刘备，现在可以借袁术之手来实现愿望了。”吕布说：“不对。袁术如果击败刘备，就会北向联合泰山郡的诸将，那我们就处于袁术的包围圈中了，不能不救刘备。”便集结步兵一千、骑兵二百人，火速赶往小沛去救刘备。纪灵等人听说吕布率军来到，尽皆收兵不敢再攻。吕布在小沛西南一里的地方安下营寨，派手下的传令兵去请纪灵等人见面，纪灵等人也回请吕布一起饮宴。吕布对纪灵等人说：“刘玄德，是我的弟弟。我弟弟被各位围困，所以赶来救他。我生性不喜欢撮合别人来争斗，只喜欢排解争斗。”于是吕布命令门候在军营门中竖起一只戟，说：“诸位请看我射这只戟旁边的小支，如果一箭射中，诸位就应该撤军离去，如果射不中，你们可以留下来决战。”说完举弓就射，正中戟上小支。众将全都大惊失色，同声说：“将军真是天神般的威风啊！”第二天，大家又在一起欢宴，然后各自罢兵返回。

建安三年，布复叛为术(1)，遣高顺攻刘备于沛(2)，破之。太祖遣夏侯惇救备，为顺所败。太祖自征布，至其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陈宫等自以负罪深，沮其计。布遣人求救于术，自将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布虽骁猛，然无谋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但信诸将。诸将各异意自疑，故每战多败。太祖堑围之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宋宪、魏续缚陈宫，将其众降。布与其麾下登白门楼(3)。兵围急，乃下降。遂生缚布，布曰：“缚太急，小缓之。”太祖曰：“缚虎不得不急也。”布请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太祖有疑色。刘备进曰：“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4)！”太祖颔之。布因指备曰：“是儿最叵信者(5)！”于是缢杀布。布与宫、顺等皆枭首送许，然后葬之。

【注释】

(1)复叛为术：在此之前，吕布与韩暹等人联合打败袁术，这时又背叛韩暹等与袁术交好。

(2)高顺：吕布麾下将领，为人正直，骁勇异常，忠于吕布。

(3)白门楼：下邳西门城楼。下邳西门称白门，古人将天地八方分为八门，西南方为白门。

(4)事：侍奉。丁建阳：丁原字建阳。董太师：董卓。

(5)叵：“不可”的合音，不可以。

【译文】

建安三年，吕布又背叛韩暹支持袁术，派遣高顺进军小沛攻打刘备，大败刘备。太祖派遣夏侯惇率军救援，被高顺打败。太祖于是率军亲自攻打吕布，大军直逼下邳城下，又给吕布送去书信，为他陈说祸福利害。吕布想投降，陈宫等人认为自己对太祖负罪深重，便阻止。吕布派人向袁术求救，又亲率千余名骑兵出城应战，大败而回，退至城中固守，不敢再出战。袁术也没能前来救援。吕布虽然骁勇善战，但他缺乏谋略而猜忌多疑，不能很好地驾驭麾下军队，只信任他身边的众将。而众将也各有各的心思，互相猜疑，所以每逢作战，总是败多胜少。太祖军挖堑壕围困下邳城三个月，城内上下离心，吕布的将领侯成、宋宪、魏续捆绑陈宫，率领自己的部众出城投降。吕布和手下将士登上下邳白门的城楼防守。太祖的军队围攻甚急，吕布便下城投降。太祖的将士将吕布捆绑起来，吕布说：“捆绑得太紧了，请稍微松一些。”太祖说：“捆绑老虎不能不紧呀。”吕布向太祖请求说：“明公您所担忧的不就是我吕布吗，现在我已经归服您了，天下事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您统领步兵，让我统领骑兵，平定天下就没什么难的了。”太祖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刘备连忙进言说：“明公您难道没见到吕布是怎样对待丁建阳和董太师的吗！”太祖颔首表示赞同。吕布转头对着刘备说：“这个家伙最不可以相信！”于是太祖下令缢杀吕布。太祖将吕布与陈宫、高顺等人的头颅砍下，送到许县献捷，然后将他们埋葬。

夏侯惇传

夏侯惇是曹魏的开国元勋，战功显赫，所以陈寿将他放在诸夏侯及曹姓也就是曹氏子弟传记第一的位置。据裴松之注，曹操的父亲曹嵩是曹节的养子，是从夏侯氏抱养过来的，应该是夏侯惇的叔父，所以夏侯惇与曹操是堂兄弟。曹操对他极为信任亲近，给予他的待遇也很优厚。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人，夏侯婴之后也(1)。年十四，就师学，人有辱其师者，惇杀之，由是以烈气闻。太祖初起，惇常为裨将(2)，从征伐。太祖行奋武将军，以惇为司马，别屯白马，迁折冲校尉(3)，领东郡太守。

【注释】

(1)夏侯婴：西汉开国功臣。

(2)裨将：副将，相对主将而言，不是常设官职。

(3)折冲校尉：官名。掌统兵征伐，东汉有折冲将军，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折冲校尉地位低于折冲将军。

【译文】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县人，是汉代夏侯婴的后代。他十四岁时，跟随老师学习，有人侮辱他的老师，夏侯惇便把那人杀掉，从此以威武刚烈的气概闻名。太祖刚刚起兵时，夏侯惇常常充当副将，随从太祖四处征伐。太祖代理奋武将军，任命夏侯惇为军司马，另率一支军队驻扎在白马，升任折冲校尉，兼任东郡太守。

太祖征陶谦(1)，留惇守濮阳(2)。张邈叛迎吕布，太祖家在鄄城，惇轻军往赴，适与布会，交战。布退还，遂入濮阳，袭得惇军辎重。遣将伪降，共执持惇，责以宝货，惇军中震恐。惇将韩浩乃勒兵屯惇营门，召军吏诸将，皆案甲当部不得动(3)，诸营乃定。遂诣惇所，叱持质者曰：“汝等凶逆，乃敢执劫大将军，复欲望生邪！且吾受命讨贼，宁能以一将军之故，而纵汝乎？”因涕泣谓惇曰：“当奈国法何！”促召兵击持质者。持质者惶遽叩头(4)，言：“我但欲乞资用去耳！”浩数责，皆斩之。惇既免，太祖闻之，谓浩曰：“卿此可为万世法。”乃著令，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由是劫质者遂绝。

【注释】

(1)陶谦：东汉末群雄之一。

(2)濮阳：县名。治今河南濮阳东南。

(3)案甲：屯兵不动。

(4)惶遽（jù）：恐惧慌张。

【译文】

太祖征讨陶谦，留下夏侯惇镇守濮阳。张邈背叛太祖迎接吕布，太祖家眷都在鄄城，夏侯惇率轻装部队前去救援，正好与吕布相遇，双方交战。吕布退军返回，于是率军攻入濮阳，袭取了夏侯惇军队的辎重。吕布又派遣将领假装投降，一起劫持了夏侯惇，要挟他交出金银财宝，夏侯惇军中的将士震动恐慌。夏侯惇手下将领韩浩于是部署兵士守住营门，召集军吏众将，命令他们与手下留在各自营中不准乱动，各营兵众这才安定下来。韩浩随后到夏侯惇被押的地方，斥责劫持夏侯惇的人说：“你们这些叛逆凶徒，竟敢劫持大将军，还想活命吗！况且我接受命令讨伐叛贼，难道能因为一个将军的缘故，就放掉你们吗？”又流着泪对夏侯惇说：“应当拿国法怎么办！”当即指挥将士进击这些劫持者。劫持者恐惧慌张，连忙叩头说：“我们只是想要些路费就走的！”韩浩责骂他们一番后，将他们全部杀掉。夏侯惇脱身以后，太祖听到这件事，对韩浩说：“您这样的处理可以作为万代效法的榜样。”于是发布命令，从今以后有劫持人质的，对他们都要全力进攻，不用顾及人质的安危。从此劫持人质的事便绝迹了。

太祖自徐州还，惇从征吕布，为流矢所中，伤左目。复领陈留、济阴太守(1)，加建武将军(2)，封高安乡侯。时大旱，蝗虫起，惇乃断太寿水作陂(3)，身自负土，率将士劝种稻，民赖其利。转领河南尹(4)。太祖平河北，为大将军后拒(5)。邺破，迁伏波将军，领尹如故，使得以便宜从事(6)，不拘科制。建安十二年，录惇前后功(7)，增封邑千八百户，并前二千五百户。二十一年，从征孙权还，使惇都督二十六军，留居巢。赐伎乐名倡(8)，令曰：“魏绛以和戎之功(9)，犹受金石之乐，况将军乎！”二十四年，太祖军于摩陂，召惇常与同载，特见亲重，出入卧内，诸将莫得比也。拜前将军，督诸军还寿春(10)，徙屯召陵(11)。文帝即王位，拜惇大将军，数月薨。

【注释】

(1)济阴：郡名。治今山东定陶西北。

(2)加：加官，在本职之外再加以他职，以示尊崇。

(3)太寿水：位于今河南睢县与河南宁陵间。陂（bēi）：堤岸，池塘湖泊。此处指水利工程。

(4)河南尹：官名。东汉都城洛阳地处河南郡内，太守称河南尹，掌京都事。

(5)后拒：后卫。

(6)便宜从事：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如何做。

(7)录：记功，奖赏。

(8)伎乐：音乐舞蹈。倡：表演歌舞杂戏的艺人。

(9)魏绛：春秋时晋国的大夫，力主与少数民族和睦相处，晋国领地得以扩大。晋悼公赐与乐队以酬其功，其中有用金属、石料做成的乐器，即下文所说的金石之乐。

(10)寿春：县名。治今安徽寿县。

(11)召陵：县名。治今河南郾城东。

【译文】

太祖从徐州回来，夏侯惇跟随太祖征讨吕布，被流矢射中，伤了左眼。又兼任陈留、济阴二郡的太守，加官建武将军，封高安乡侯。当时天气大旱，蝗虫大量出现，夏侯惇于是率领将士截流太寿水修成堰池，亲身背土筑堤，率领将士鼓励百姓种植稻谷，百姓因此得到了好处。夏侯惇调职兼任河南尹。太祖平定河北时，夏侯惇率部充任大军后卫。邺县被攻克后，夏侯惇升任伏波将军，仍兼任河南尹，太祖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置政事，不用受法令制度的限制。建安十二年，太祖奖赏夏侯惇前后所立的功劳，给他增加封邑一千八百户，加上以前封的共二千五百户。建安二十一年，跟随太祖征讨孙权回来，太祖让夏侯惇统率二十六军，留驻居巢。赐予他有名的表演音乐舞蹈的艺人，下令说：“魏绛因为和睦少数民族的功劳，还受到了金石之乐的奖赏，何况将军呢！”建安二十四年，太祖驻军摩陂时，常常招呼夏侯惇与他同乘一辆车，特别亲近看重他，夏侯惇可以出入太祖的卧室，其他将领没有人能和他相比。后来被任命为前将军，统率各军返回寿春，又移军驻扎召陵。文帝曹丕即魏王位，任命夏侯惇为大将军，他数月后去世。

惇虽在军旅，亲迎师受业(1)。性清俭，有余财辄以分施，不足资之于官，不治产业(2)。谥曰忠侯。子充嗣。帝追思惇功，欲使子孙毕侯，分惇邑千户，赐惇七子二孙爵皆关内侯。惇弟廉及子楙素自封列侯。初，太祖以女妻楙，即清河公主也。楙历位侍中，尚书，安西、镇东将军，假节。充薨，子廙嗣。廙薨，子劭嗣。

【注释】

(1)受业：接受教育。

(2)产业：指土地、房屋、作坊等私人财产。

【译文】

夏侯惇虽然身在军旅，却亲自延请老师给自己讲授学业。他生性清廉俭朴，有多余的财物就分给大家，用度不足时就依靠公家来补充，不置办私人财产。谥号叫忠侯。他的儿子夏侯充继承爵位。文帝追念夏侯惇的功绩，想让他的子孙全能封侯，便分出夏侯惇的封邑一千户，赐予夏侯惇的七个儿子两个孙子爵位，全都是关内侯。夏侯惇的弟弟夏侯廉和儿子夏侯楙在先已封为列侯。当初，太祖把女儿嫁与夏侯楙为妻，这个女儿就是清河公主。夏侯楙历任侍中、尚书、安西将军、镇东将军，假节。夏侯充去世，他的儿子夏侯廙继承爵位。夏侯廙去世，他的儿子夏侯劭继承爵位。

曹爽传

通过人物传记来记述重大的历史事件，是纪传体史书的一个重要笔法。陈寿在《曹爽传》中就记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高平陵事件。《曹爽传》叙事环环相扣，简洁明了，脉络清楚，通过对曹爽一生盛衰兴亡的叙述，将这一事件的始末完整地展示给了我们。然而由于此事涉及西晋司马氏篡夺曹魏政权这个最大的忌讳，他无法尽情抒写，尤其是对于曹爽所谓种种劣迹的描述，也有曲笔的嫌疑，是不能全当实录看的。我们如果参照裴松之的注来看，便会发现许多耐人寻味的东西。此传对于人物的刻画很成功，如对司马懿老谋深算、策划周密，曹爽昏庸懦弱、优柔寡断的描绘，都非常生动传神。曹爽是曹操本族孙辈的人物，他手握兵权，又有与皇帝在一起的政治优势，却无所作为而俯首就戮，令人扼腕叹息，真与他的前辈曹操无法相比。

爽字昭伯，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1)，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2)，宠待有殊。帝寝疾(3)，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4)，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崩，齐王即位(5)，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6)，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丁谧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宣王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弟羲为中领军(7)，训武卫将军，彦散骑常侍、侍讲(8)，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9)，贵宠莫盛焉。南阳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丁谧，东平毕轨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

【注释】

(1)东宫：皇太子所居宫室，有时也代指太子。

(2)武卫将军：官名。曹魏始置，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隶属于中领军。吴国也设此职。

(3)寝疾：卧病。

(4)都督中外诸军事：官名。曹魏始置，为全国军队统帅，有权调动全国军队。

(5)齐王：即曹芳，曹魏的第三任君主，后被司马懿废黜为齐王。

(6)武安侯：封于武安县的县侯。武安县治今河北武安西南。

(7)中领军：官名。曹魏始置，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权力很大，手下有五校尉、中垒、武卫三营。

(8)侍讲：官名。陪侍皇帝身边，讲解经书，解答问题。

(9)禁闼（tà）：宫廷门户，也指宫廷、朝廷。

【译文】

曹爽字昭伯，年轻时身为皇室成员而谨慎稳重，明帝曹叡做太子时，非常亲近喜欢他。等到明帝即位，任命曹爽为散骑侍郎，他多次升迁后任城门校尉，加官散骑常侍，转任武卫将军，受到明帝特殊的恩宠优待。明帝卧病不起，便把曹爽召到卧室里，任命他为大将军，授予符节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懿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年少的君主。明帝去世，齐王即位，给曹爽加官侍中，改封武安侯，封邑一万二千户，赐予他佩剑穿鞋进入宫殿、朝见天子不用小步疾走、朝拜时礼官不用直呼他名字的待遇。丁谧为他出谋划策，让他禀告齐王，下诏转任司马懿为太傅，表面上给他提高职位示以尊崇，暗地里是让尚书台上报政事时，先来经过曹爽，这样朝廷政事就可以由曹爽来控制了。于是曹爽的弟弟曹羲出任中领军，曹训出任武卫将军，曹彦出任散骑常侍兼侍讲，其余的几个弟弟，都以列侯的身份侍从皇帝，出入皇宫，他们一家的尊贵恩宠，没有人能比得上。南阳人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人丁谧，东平人毕轨都很有名声，热衷于功名利禄，但明帝因为他们追求浮华，不务实际，对他们都加以抑制，黜退不用；等到曹爽执掌朝政，却又授予他们官职，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

初，爽以宣王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晏等进用，咸共推戴，说爽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乃以晏、飏、谧为尚书，晏典选举，轨司隶校尉，胜河南尹，诸事希复由宣王(1)。宣王遂称疾避爽。晏等专政，共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2)，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3)，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4)，莫敢忤旨。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5)，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6)，充牣其家(7)；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8)，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9)，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10)，使先帝倢伃教习为伎(11)。擅取太乐乐器(12)，武库禁兵(13)。作窟室(14)，绮疏四周(15)，数与晏等会其中，饮酒作乐。羲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托戒诸弟以示爽。爽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

【注释】

(1)希：少。

(2)野王：县名。治今河南沁阳。典农部：曹操大兴屯田，在各地设置典农中郎将管理屯田，即所谓典农部。

(3)汤沐地：天子赐给诸侯、公主的封地，封地收入供其汤沐之用。汤沐，沐浴。

(4)望风：顺迎，奉迎。

(5)深文：苛刻严厉地引用法令条文，致人以罪。

(6)尚方：官署名。掌管皇室所用器物的制造与供应，当时有中、左、右三尚方，隶属少府。

(7)牣（rèn）：满。

(8)才人：古代宫廷女官，但常为妃嫔称号。

(9)师工：宫廷所设乐师与讽诵箴言之盲人。鼓吹：表演吹奏乐及打击乐的乐师。

(10)邺台：指邺县的魏王宫室。

(11)倢伃（jiéyú）：古代宫廷女官，实为妃嫔之一种。

(12)太乐：官署名。掌皇家典礼音乐等事。

(13)禁兵：御用兵器。

(14)窟室：地下室。

(15)绮疏：雕刻成空心花纹的窗户。

【译文】

当初，曹爽因为司马懿年纪德行都很高，总像对待父亲那样尊奉他，不敢独断专行。等到何晏等人被任用后，他们都非常拥戴曹爽，劝说曹爽不能把大权在握的职位交给别人。于是曹爽任命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让何晏主管官员的选拔任用，又任命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众多政事很少再通过司马懿之手。司马懿便称病避开曹爽。何晏等人专断朝政，共同分割洛阳、野王典农中郎将所属的桑田数百顷，又把皇族公主的汤沐地取消，变为自己的私人财产，凭借权势窃取公家财物，仗着自己的官位，用各种手段对州郡等地方官员进行勒索。有关官员都迎合顺从，没有人敢违背他们的意旨。何晏等人与廷尉卢毓一直有矛盾，于是借卢毓手下官员的一点儿过错，严苛地引用法令将卢毓治罪，命令主管官员先收缴了卢毓的印绶，然后才奏报皇帝。他们作威作福，都到这个程度。曹爽的饮食、车马、服饰，都非分比拟皇帝的规制；尚方署为皇帝制造的珍玩物品，摆满了他的家里；后庭中妻妾成群，又私自掠取先帝的才人七八名，以及将吏、师工、鼓吹乐师和良民百姓的子女三十三人，都充任歌舞艺人。又伪造诏书，征调五十七名才人送往邺城王宫，让先帝的倢伃教习她们成为歌舞艺人。又擅自掠取太乐署的乐器、国家武库中的御用兵器。他修建地下室，四周装饰有雕刻着空心花纹的窗户，经常与何晏等人在里面聚会，饮酒作乐。曹羲对曹爽的做法深为忧虑，多次劝谏他。又为此撰写三篇文章，陈述骄奢自满要招致祸患败亡的道理，词意恳切激烈，但他不敢直接指责曹爽，便假借告诫弟弟们而拿给曹爽看。曹爽知道他是在针对自己，很不高兴。曹羲有时因为劝谏不被曹爽采纳，哭着起身离开。

宣王密为之备。九年冬(1)，李胜出为荆州刺史，往诣宣王。宣王称疾困笃，示以羸形(2)。胜不能觉，谓之信然。

【注释】

(1)九年：指正始九年（248）。

(2)羸（léi）：瘦弱。

【译文】

司马懿暗中在做着准备。正始九年冬，李胜出朝任荆州刺史，到司马懿那里去告别。司马懿假称自己病势沉重，并做出一副羸弱的样子。李胜没能察觉，认为真是这样。

十年正月，车驾朝高平陵(1)，爽兄弟皆从。宣王部勒兵马，先据武库，遂出屯洛水浮桥(2)。奏爽曰：“臣昔从辽东还(3)，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4)，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5)，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6)，败乱国典，内则僭拟(7)，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8)，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9)，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10)，离间二宫(11)，伤害骨肉。天下汹汹(12)，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13)，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14)，秦氏以灭；吕、霍早断(15)，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16)，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17)。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18)，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

【注释】

(1)车驾：指皇帝。高平陵：魏明帝陵墓，在当时洛阳南九十里。

(2)洛水浮桥：在当时洛阳南洛水上，是往返高平陵的必经之路。

(3)辽东：郡名。治今辽宁辽阳。

(4)先帝：指魏明帝。秦王：指魏明帝养子曹询。

(5)二祖：指曹操、曹丕。属（zhǔ）：托付。

(6)顾命：天子临终的诏命。

(7)僭拟：逾礼犯上。

(8)槃互：盘互，比喻相互连结之意。

(9)都监：官名。皇帝内侍官，由宦官担任。

(10)神器：指皇位。

(11)二宫：指齐王曹芳和其母郭太后。

(12)汹汹：喧嚣声，比喻天下人心浮动的样子。

(13)寄坐：居客位，比喻地位不稳且无实权。

(14)赵高极意：秦末丞相赵高专擅朝政，恣意胡为，大杀秦诸公子及群臣，后又杀二世，不久秦亡。

(15)吕、霍早断：指西汉外戚吕氏、霍氏专权被及时铲除事。吕指汉高祖皇后吕氏一族，霍指汉武帝时大将军霍光一族，吕、霍二族皆控制朝政，胡作非为，后被消灭。

(16)济：指蒋济，时为太尉。尚书令：官名。尚书台的主官，东汉朝廷政务皆归尚书台，尚书令成为总领全国政务的最高行政首脑，曹魏的尚书令已是事实上的宰相。孚：指司马孚，时为尚书令。

(17)永宁宫：指郭太后。

(18)辄：任意，自专。因为当时皇帝与曹爽在一起，所以司马懿有这样的说法。

【译文】

正始十年正月，皇帝到高平陵祭祀明帝，曹爽兄弟都随从前往。司马懿部署调动兵马，先占据武库，又率领军队出城驻扎在洛水浮桥。然后司马懿上书弹劾曹爽说：“早先臣从辽东回来，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拉着臣的手臂，深为身后的事情担忧。臣说：‘武皇帝、文皇帝二祖也曾把后事托付给我，这是陛下所亲眼见到的，不用担忧难过，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将以死来尊奉陛下的诏命。’当时黄门令董箕等人，旁边侍奉皇帝养病的才人，全都听到了我说的话。现在大将军曹爽背弃了先帝的诏命，败坏扰乱国家制度，对内非分逾制，对外专擅威权；破坏京师宿卫各军编制，把朝廷禁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朝中的重位要职，全都安插自己的亲信来担任；宫中的宿卫将士，历代任职的老人都被排斥出去，想安排新人来为自己的私利服务；他的私人势力盘根错节，放纵胡为，日甚一日。对外已经如此，而他对内又任用宦官张当为都监，与他串通勾结，监视陛下，妄图篡夺皇位，又离间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关系，破坏母子之间的骨肉之情。他的胡作非为使天下骚动，人人自危，陛下仅仅是寄坐皇位，怎么能够得到长久的安定呢！这可不是当初先帝诏令陛下和臣登上御床的本意呀。臣虽然老朽年迈，敢把当年的承诺忘掉？从前赵高恣意胡为，秦朝因此灭亡；吕氏、霍氏的势力被尽早铲除，汉朝江山得以长久。这正是陛下最好的借鉴，也是臣受命尽忠的时候。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等人，都认为曹爽有无视君主的野心，他们兄弟不适宜统领禁军宿卫皇宫，为此上奏太后。太后诏令臣按照他们的奏章行事。臣自主命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解除曹爽、曹羲、曹训的兵权，免去其他官职，仅以列侯的身份返回各自府第，不得逗留拖延以使陛下在外面久留；如果他们敢逗留抗命，就立即以军法处置。臣勉强支撑病体，率军驻扎在洛水浮桥，密切监视，以防意外。”

爽得宣王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大司农沛国桓范闻兵起(1)，不应太后召，矫诏开平昌门(2)，拔取剑戟，略将门候，南奔爽。宣王知，曰：“范画策，爽必不能用范计。”范说爽使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兄弟犹豫未决，范重谓羲曰：“当今日，卿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羲犹不能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说爽，使早自归罪。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归罪请死，乃通宣王奏事。遂免爽兄弟，以侯还第。

【注释】

(1)大司农：官名。掌管钱谷租税等财政收支事，为九卿之一。

(2)平昌门：洛阳城门。

【译文】

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章，没向皇帝呈报，窘迫忧惧，不知道该做什么。大司农沛国人桓范听说司马懿起兵，不应太后的召唤，假托诏令骗开平昌门，抽出剑戟，胁迫看守城门的门候，向南跑去见曹爽。司马懿知道后，说：“桓范去给他谋划，但曹爽一定不能采用他的计策。”桓范劝曹爽拥奉皇帝到许昌，召集全国各地的军队，应付事变。曹爽兄弟犹豫不决，桓范又对曹羲说：“事情到了今天，您这一家想平安地过百姓生活还能得到吗？况且一般人劫持一个人质，也还希望活命，现在您和天子在一起，借此号令天下，有谁敢不服从？”曹羲仍然不能采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劝说曹爽，让他早些回去认罪。曹爽于是派遣许允、陈泰去见司马懿，愿意认罪接受处置，这才把司马懿的奏章呈报皇帝。皇帝于是免去曹爽兄弟的官职，让他们以列侯的身份返回府第。

初，张当私以所择才人张、何等与爽。疑其有奸，收当治罪(1)。当陈爽与晏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于是收晏等下狱。会公卿朝臣廷议，以为：“《春秋》之义(2)，‘君亲无将，将而必诛’(3)。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飏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范、当等，皆伏诛，夷三族。嘉平中(4)，绍功臣世(5)，封真族孙熙为新昌亭侯(6)，邑三百户，以奉真后。

【注释】

(1)收：拘捕。

(2)《春秋》：春秋时鲁国的史书，相传为孔子修订而成，为儒家经典之一。

(3)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这两句话出《春秋公羊传》。君亲，君主与父母，也特指君主。将，逆乱。本指“将为乱”，后因用以指逆乱。

(4)嘉平：魏齐王曹芳年号（250—254）。

(5)绍：继承，接续。世：后嗣。

(6)族孙：同族兄弟的孙子。

【译文】

当初，张当私自把所选的才人张氏、何氏等人送给曹爽。朝廷怀疑他们之间有阴谋，便把张当抓起来准备治罪。张当供认曹爽与何晏等人阴谋反叛，并且预先训练军队，等到三月间就要起事，于是朝廷抓捕何晏等人入狱。朝廷召集公卿大臣举行会议，都认为：“《春秋》上记载的大义，‘对君主和父母不能有歹意，有歹意的一定诛灭’。曹爽身为皇族的分支，世代蒙受特殊的恩宠，亲自接受先帝手把手下达的遗诏，先帝把天下托付给他，而他却包藏祸心，鄙视丢弃先帝的托付，竟与何晏、邓飏及张当等人图谋篡夺皇位，桓范党附支持这些罪人，都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全部处死，并诛灭他们的三族。嘉平年间，朝廷给无后的功臣接续继承人，封曹真的族孙曹熙为新昌亭侯，食邑三百户，跳过曹爽等人直接做曹真的继承人。

荀攸传

荀攸是曹操的主要谋士，跟随曹操东征西讨二十余年，曹操对他言听计从，常与他共商军国大事。荀攸德才兼备，是当时极为突出的人才。他屡建奇谋，算无遗策，许多关乎曹操成败的决策，都是他提出的。而且他谨慎小心，虑事周密，善于保护自己。曹操对他极为赞赏，认为他二十余年间，无“毫毛可非者”，是个十全十美的人。陈寿对荀攸十分崇敬，在卷后的评论中说他是西汉张良、陈平那样的良相。这应该是实事求是的评价。

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1)。祖父昙，广陵太守。攸少孤(2)。及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寤，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何进秉政，征海内名士攸等二十余人。攸到，拜黄门侍郎(3)。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4)：“董卓无道，甚于桀、纣(5)，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6)，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7)。”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弃官归，复辟公府(8)，举高第(9)，迁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固(10)，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注释】

(1)彧（yù）：荀彧，曹操的主要谋士。

(2)孤：古代，幼而丧父为孤。

(3)黄门侍郎：官名。掌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4)越骑校尉：官名。统领宿卫军，掌京师宿卫。

(5)桀、纣：夏桀和商纣，都是有名的暴君。

(6)殽（xiáo）：指崤山，位于今河南渑池西南。函：指函谷关，位于今河南新安东。

(7)桓、文：齐桓公和晋文公，春秋时期齐国和晋国的国君，春秋时期的霸主，二人都以“尊王”相号召而成就霸业。

(8)辟公府：被三公府辟除。辟除为汉代选举制度之一，三公等高级官员可自行征聘掾属，称为辟除。

(9)高第：考核名列优等。

(10)蜀、汉：指蜀郡、汉中二郡。

【译文】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荀攸的祖父荀昙，曾任广陵太守。荀攸很小就失去了父亲。等到荀昙去世，故吏张权请求为荀昙看守墓地。荀攸当时十三岁，对张权的行为产生怀疑，对叔父荀衢说：“这个吏员神色不正常，恐怕是心里有鬼！”荀衢醒悟，于是追问，张权果然是个杀了人的逃犯。因此人们觉得荀攸不同寻常。何进执掌朝政，征召天下名士荀攸等二十余人入朝为官。荀攸到达京师以后，被任命为黄门侍郎。董卓作乱，关东群雄起兵，董卓迁都长安。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谋划说：“董卓无道，比夏桀、商纣还厉害，天下人都怨恨他，他虽然有强大的兵力做依靠，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匹夫而已。现在我们直接刺杀他来向百姓道歉，然后占据崤山、函谷关，辅佐天子，号令天下，这是从前齐桓公、晋文公所做的事情。”事情在将要成功时被董卓发觉，董卓拘捕何颙、荀攸入监狱。何颙忧惧自杀，荀攸却泰然自若，照常饮食谈天，正好赶上董卓被杀得免。他放弃官位返回家中，又被三公府征聘为掾属，政绩考核名列优等，升任任城国相，荀攸没去赴任。荀攸认为蜀郡、汉中二郡地势险要坚固，人口众多，于是请求出任蜀郡太守，由于道路断绝没能到任，留驻荆州。

太祖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1)：“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于是征攸为汝南太守，入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建安三年，从征张绣。攸言于太祖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2)，表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不从，遂进军之穰，与战。绣急，表果救之。军不利。太祖谓攸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注释】

(1)遗（wèi）：给予，赠送。

(2)游军：张绣接替张济统领部众，缺乏军粮，从关中来到南阳与刘表会合，故称游军。

【译文】

太祖迎接献帝定都许县，给荀攸写信说：“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智谋之士劳心费神的时候，而您却在观望蜀郡、汉中二郡的时局变化，那不是太久了吗？”于是征召荀攸入朝，任命他为汝南太守，又回京师出任尚书。太祖很早就听说过荀攸的名声，与他谈话后更是非常高兴，对荀彧、钟繇说：“荀公达，可不是一般的人，我能够和他谋划大事，平定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任命荀攸为军师。建安三年，荀攸跟随太祖征讨张绣。荀攸向太祖进言说：“张绣与刘表互为依靠而力量强大，然而张绣是外边来的游军，要仰仗刘表的粮食供应，如果刘表不能供应他粮食，二人势必离散。不如暂缓进军以待其变，那就可以招诱张绣来投降；如果急于进攻他们，他们势必要互相救援。”太祖不肯听从荀攸的建议，进军到达穰县，与张绣交战。张绣形势危急，刘表果然来救他。太祖军进攻失利。太祖对荀攸说：“我没采纳您的建议才到了这个地步。”于是又设置奇兵再次与之交战，大破张绣。

是岁，太祖自宛征吕布，至下邳，布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欲还。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1)，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2)，城溃，生禽布。

【注释】

(1)北：败北。

(2)沂、泗：皆水名。沂水源出今山东沂源，流经今山东南部及江苏北部。泗水源出山东泗水县，流经今山东南部及江苏北部，注入淮河，为淮河下游第一大支流。

【译文】

这一年，太祖从宛县进军征讨吕布，到达下邳城，吕布兵败，退入下邳固守。太祖挥军进攻，一时不能攻克，由于连连作战，将士疲惫不堪，太祖准备撤军。荀攸和郭嘉劝太祖说：“吕布有勇无谋，现在连续三战全都失败，他的锐气已经衰落了。三军以统帅为主宰，主宰的锐气衰落，将士们也就没有奋战的心思了。至于陈宫，虽有智谋却反应迟缓，现在应该趁着吕布的锐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计谋还没有确定，进军猛攻他，就可以将吕布拿下了。”太祖于是引沂水、泗水淹灌下邳城，守城军队溃败，太祖军生擒吕布。

后从救刘延于白马，攸画策斩颜良。语在《武纪》。太祖拔白马还，遣辎重循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卒与太祖遇(1)。诸将皆恐，说太祖还保营，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陈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丑，太祖遂与绍相拒于官渡。军食方尽，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来降，言绍遣淳于琼等将万余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2)。众皆疑，唯攸与贾诩劝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将攻破之，尽斩琼等。绍将张郃、高览烧攻橹降(3)，绍遂弃军走。郃之来，洪疑不敢受，攸谓洪曰：“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注释】

(1)卒（cù）：同“猝”，突然。

(2)要（yāo）击：截击。

(3)攻橹：指高橹一类进攻器械。

【译文】

荀攸后来跟随太祖到白马救援刘延，设计斩杀颜良。这件事记载在《武帝纪》中。太祖攻克白马城后回军，派遣运送辎重的车队沿黄河西进。袁绍渡过黄河来追，突然与太祖军相遇。众将都很害怕，劝太祖将辎重车撤回军营保护住，荀攸说：“这些辎重正是用来擒捉敌人的，怎么能退回去！”太祖目视荀攸会心而笑。于是用这些辎重引诱袁军，袁军将士争先恐后去抢，阵势大乱。太祖乘机催动步兵和骑兵进攻，大破袁军，斩杀袁绍的骑兵统帅文丑，太祖于是与袁绍在官渡相持。太祖的军粮将要用尽，荀攸向太祖进言说：“袁绍的运粮车队早晚之间就要到达，统带押送部队的韩勇猛而轻敌，我军进击可以消灭他。”太祖问：“谁可以差遣？”荀攸回答说：“徐晃可以。”太祖便派遣徐晃和史涣率军截击，打败赶跑韩，烧了他的辎重。恰巧这时许攸来投降，透露说袁绍派遣淳于琼等率军一万余人去接应运粮车队，这支军队主将骄傲，士卒懈怠，可以进军截击。众人都怀疑许攸的建议，只有荀攸和贾诩极力劝太祖采纳。太祖便留下荀攸与曹洪守卫大营，自己亲自率军袭击，大败袁军，将淳于琼等人全部杀掉。袁绍的将领张郃、高览烧了进攻器械前来投降，袁绍于是丢下部队逃走。张郃前来投降的时候，曹洪疑虑不敢接受，荀攸对曹洪说：“张郃因为自己计策不被采纳，愤怒之下前来归降，您还怀疑什么？”曹洪这才接受。

七年，从讨袁谭、尚于黎阳。明年，太祖方征刘表，谭、尚争冀州。谭遣辛毗乞降请救，太祖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1)，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2)，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许谭和亲(3)，遂还击破尚。其后谭叛，从斩谭于南皮。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于是封陵树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是也(4)。公达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转为中军师(5)。魏国初建，为尚书令。

【注释】

(1)带甲：披甲的将士。

(2)遘恶：结怨，交恶。遘，通“构”。

(3)和亲：结亲和好。原指古代王朝利用婚姻关系与边疆少数民族首领结亲和好，此指曹操与袁谭结亲交好。

(4)文若：荀彧字文若。

(5)中军师：官名。魏国设置，掌参谋军事，地位高于军师。

【译文】

建安七年，荀攸跟随太祖在黎阳讨伐袁谭、袁尚。第二年，太祖正要征讨刘表时，袁谭、袁尚二人争夺冀州。袁谭派遣辛毗来向太祖请降并求救，太祖准备答应他，就此事询问手下群臣。大家都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该先平定他，而袁谭、袁尚则不值得忧虑。荀攸说：“现在天下正是多事之秋，而刘表却坐守长江、汉水之间不动，可见他并没有吞并四方统一天下的志向。袁氏占据四州之地，手握甲兵十万，袁绍因为待人宽厚深得人心，假使他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保护他们已经成就的基业，那天下的祸难就不能止息。现在兄弟二人结怨争斗，这种形势使他们不可能两相保全。而假若一方吞并另一方，则其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就难以谋划他们了。现在趁他们内部混乱及时进攻消灭他们，天下就平定了，这个时机不能失去。”太祖说：“好。”于是答应与袁谭结亲和好，回军击败袁尚。后来袁谭反叛，荀攸跟随太祖在南皮杀掉袁谭。冀州平定，太祖上表奏请封赏荀攸，说：“军师荀攸，从开始辅佐臣以来，没有一次出征不跟着臣，前后多次克敌制胜，都是荀攸的谋划。”于是朝廷封荀攸为陵树亭侯。建安十二年，朝廷下令大规模论功行赏，太祖说：“忠诚正直，缜密谋划，抚慰安定朝廷内外，这是荀文若的功绩。其次就是荀公达了。”荀攸新加封邑四百户，连同以前封的一共七百户，转任为中军师。魏国刚刚建立时，出任魏国尚书令。

攸深密有智防(1)，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2)，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3)，智可及，愚不可及(4)，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5)。”文帝在东宫，太祖谓曰：“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攸曾病，世子问病(6)，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攸与钟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覆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攸从征孙权，道薨。太祖言则流涕。

【注释】

(1)深密：深沉缜密。智防：指善于料事而能明哲自保。

(2)谋谟：谋划，制定谋略。帷幄：指天子决策之处或将帅的幕府、军帐。

(3)不伐善，无施劳：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这是颜渊回答孔子的话，出自《论语·公冶长》。伐，夸张。施，表白。

(4)智可及，愚不可及：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那故作愚钝装傻别人就赶不上了。意思是说政治清明时就聪明，政治昏暗时就装傻，故作愚钝。这是孔子夸赞宁武子的话，出自《论语·公冶长》。

(5)颜子：即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宁武：即宁武子，春秋时卫国的大夫。

(6)世子：即太子。

【译文】

荀攸深沉缜密，有预防意外的智谋，自从跟随太祖征伐，常常谋划定策于帷幄之中，当时人和他的子弟没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太祖常常称赞他说：“荀公达外表愚钝内心聪明，外表怯懦内心勇敢，外表软弱内心刚强，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但他那故作愚钝别人就赶不上了，即使是颜回、宁武子那样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了。”文帝曹丕做魏王太子时，太祖对他说：“荀公达，是人们的师表，你应当用最高的礼节尊敬他。”荀攸曾经生病，文帝前去问候，独自跪拜在床下，荀攸被太祖特别尊敬就是这样。荀攸与钟繇关系非常好，钟繇说：“我每次做事的时候，都要反复思考，自认为没有什么能改动的了；然后拿去咨询荀公达，他总还能有超过我的看法。”荀攸前后共筹划奇谋妙策十二条，只有钟繇一个人知道。钟繇想把这些奇谋妙策编撰成集，还没完成时，恰巧钟繇去世，所以世人不能全部知道它的内容。荀攸跟随太祖讨伐孙权，在征途中去世。太祖一提起他就伤心落泪。

长子缉，有攸风，早没。次子適嗣，无子，绝。黄初中，绍封攸孙彪为陵树亭侯，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正始中(1)，追谥攸曰敬侯。

【注释】

(1)正始：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9）。

【译文】

荀攸的长子荀缉，有荀攸的风范，很早去世。次子荀適继承爵位，荀適没有儿子，侯国灭绝。黄初年间，绍封荀攸的孙子荀彪为陵树亭侯，封邑三百户，后转封为丘阳亭侯。正始年间，追加给荀攸谥号，叫敬侯。

张郃传

张郃精通兵法，善于带兵，为曹魏南征北战，屡建战功，最后战死在疆场上。陈寿将他和张辽、乐进、于禁、徐晃放在一卷中介绍，是将他们视为曹魏最著名的五位上将。陈寿在卷后的评论中说，曹操四处征伐，依靠的良将主要是这五个人，而张郃用兵的特点是机巧多变。这是中肯的评价。

张郃字儁乂(1)，河间鄚人也(2)。汉末应募讨黄巾，为军司马，属韩馥。馥败，以兵归袁绍。绍以郃为校尉，使拒公孙瓒。瓒破，郃功多，迁宁国中郎将(3)。太祖与袁绍相拒于官渡，绍遣将淳于琼等督运屯乌巢，太祖自将急击之。郃说绍曰：“曹公兵精，往必破琼等；琼等破，则将军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郭图曰：“郃计非也。不如攻其本营，势必还，此为不救而自解也。”郃曰：“曹公营固，攻之必不拔，若琼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绍但遣轻骑救琼，而以重兵攻太祖营，不能下。太祖果破琼等，绍军溃。图惭，又更谮郃曰：“郃快军败，出言不逊。”郃惧，乃归太祖。

【注释】

(1)儁：同“俊”。乂（yì）：治理，安定。

(2)河间：郡名。治今河北献县。鄚（mò）：县名。治今河北任丘北。

(3)宁国中郎将：官名。掌统兵征伐，中郎将位在将军与校尉之间。

【译文】

张郃字儁乂，河间郡鄚县人。东汉末年应募当兵征讨黄巾军，出任军司马，是韩馥的部下。韩馥失败以后，张郃率兵归附袁绍。袁绍任命张郃为校尉，派他抵御公孙瓒。公孙瓒被消灭，张郃立下很多战功，升任宁国中郎将。太祖和袁绍在官渡相持，袁绍派遣将领淳于琼等督运粮草驻扎在乌巢，太祖亲自率兵猛烈进攻乌巢。张郃劝袁绍说：“曹公士卒精锐，一定会打败淳于琼等人；淳于琼等人失败，那将军的事业就付之东流了，应当赶快率军解救淳于琼。”郭图说：“张郃的计策不对。不如攻打敌人的大本营，他们势必会退兵自救，这就是所谓的不救而围困自己解除。”张郃说：“曹公的营垒坚固，肯定攻不破，如果淳于琼等人被抓获，我们这些人全都会成为俘虏。”袁绍只派轻骑去援救淳于琼，而以重兵攻打太祖军营，没能攻克。太祖果然打败淳于琼等人，袁绍军溃败。郭图惭愧，便又诬陷张郃说：“张郃对军队失败很高兴，出言不逊。”张郃害怕，于是归顺太祖。

太祖得郃甚喜，谓曰：“昔子胥不早寤(1)，自使身危，岂若微子去殷、韩信归汉邪(2)？”拜郃偏将军(3)，封都亭侯。授以众，从攻邺，拔之。又从击袁谭于渤海，别将军围雍奴(4)，大破之。从讨柳城(5)，与张辽俱为军锋，以功迁平狄将军。别征东莱(6)，讨管承，又与张辽讨陈兰、梅成等，破之。从破马超、韩遂于渭南。围安定，降杨秋。与夏侯渊讨鄜贼梁兴及武都氐(7)。又破马超，平宋建。

【注释】

(1)子胥：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名员，字子胥，因直谏得罪吴王夫差，后来夫差赐剑命他自杀。寤：醒悟。

(2)微子：商纣王的庶兄，封于微。他见商朝将亡，数谏纣王，纣王不听，遂出走，后归周。韩信：西汉开国功臣，原为项羽部下，后归汉高祖刘邦，成就功业。

(3)偏将军：官名。低级的杂号将军，地位仅高于裨将军。

(4)雍奴：县名。治今天津武清东北。

(5)柳城：县名。治今辽宁朝阳西南。

(6)东莱：郡名。治今山东黄县东。

(7)鄜（fū）：即鄜城，在今陕西洛川东南。武都：郡名。治今甘肃成县西，是氐族聚居区。氐：古代少数民族，当时居于今陕西、甘肃、四川一带。

【译文】

太祖得到张郃非常高兴，对他说：“从前伍子胥不早点醒悟，使自己身处危境，哪里比得上微子离开殷商、韩信归顺汉王的做法呢？”任命张郃为偏将军，封都亭侯。太祖配给他兵力，让他跟随自己攻打邺县，攻克。张郃又跟随太祖在渤海攻打袁谭，另外率军围攻雍奴，大败敌军。跟随太祖征讨柳城，与张辽同为先锋，因功升任平狄将军。另率一军征讨东莱，讨伐管承，又和张辽讨伐陈兰、梅成等人，打败了他们。跟随太祖在渭南打败马超、韩遂。围攻安定，使杨秋投降。与夏侯渊讨伐鄜城叛军梁兴及武都氐人。又打败马超，讨平宋建。

太祖征张鲁，先遣郃督诸军讨兴和氐王窦茂(1)。太祖从散关入汉中(2)，又先遣郃督步卒五千于前通路。至阳平，鲁降，太祖还，留郃与夏侯渊等守汉中，拒刘备。郃别督诸军，降巴东、巴西二郡(3)，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4)，为备将张飞所拒，引还南郑(5)。拜荡寇将军。刘备屯阳平，郃屯广石(6)。备以精卒万余，分为十部，夜急攻郃。郃率亲兵搏战，备不能克。其后备于走马谷烧都围(7)，渊救火，从他道与备相遇，交战，短兵接刃。渊遂没(8)，郃还阳平。当是时，新失元帅，恐为备所乘，三军皆失色。渊司马郭淮乃令众曰：“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不能安也。”遂推郃为军主。郃出，勒兵安陈，诸将皆受郃节度(9)，众心乃定。太祖在长安，遣使假郃节。太祖遂自至汉中，刘备保高山不敢战。太祖乃引出汉中诸军，郃还屯陈仓(10)。

【注释】

(1)兴和：地名。在今甘肃徽县一带。

(2)散关：关名。位于今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扼川陕间交通要道，为古代兵家必争之地。

(3)巴东：郡名。治今重庆奉节东。巴西：郡名。治今四川阆中。

(4)宕渠：县名。治今四川渠县东北。

(5)南郑：县名。治今陕西汉中东。

(6)广石：地名。在今陕西勉县西。

(7)走马谷：地名。在今陕西勉县西南。

(8)没（mò）：死，此指战死。

(9)节度：调度，指挥。

(10)陈仓：县名。治今陕西宝鸡东。

【译文】

太祖征讨张鲁，先派遣张郃统领众军讨伐兴和氐人首领窦茂。太祖从散关进入汉中，又先派遣张郃统领步兵五千人在前面开路。大军到达阳平关，张鲁投降，太祖返回，留下张郃和夏侯渊等人驻守汉中，抵御刘备。张郃又另外统领众军，招降巴东、巴西二郡，将二郡的百姓迁徙到汉中。张郃进军宕渠，遭到刘备大将张飞的抵抗，领兵退回南郑。被任命为荡寇将军。刘备驻扎阳平，张郃驻扎广石。刘备部署精兵一万余人，分作十部，乘夜猛攻张郃。张郃率亲兵拼死搏战，刘备没能攻克张郃营寨。此后刘备在走马谷放火烧魏军营垒的外围屏障，夏侯渊率军救火，在岔路上和刘备军相遇，双方交战，短兵相接，夏侯渊战死，张郃率军退守阳平。这时候，魏军刚刚失去元帅，又担心刘备乘虚而入，三军都惊慌失色。夏侯渊的军司马郭淮于是出来命令全军说：“张郃将军是国家的名将，刘备所害怕的人；今天事情急迫，除了张将军没人能安定军心。”于是推举张郃为军中主帅。张郃就任，出外部署将士，安排阵势防守，众将都愿意接受张郃的指挥，军心这才安定下来。太祖在长安，派遣使臣授予张郃符节。太祖于是亲率大军来到汉中，刘备在高山上坚守不敢出来迎战。太祖于是带领汉中众军返回，张郃回师驻扎陈仓。

文帝即王位，以郃为左将军，进爵都乡侯。及践阼(1)，进封鄚侯(2)。诏郃与曹真讨安定卢水胡及东羌(3)，召郃与真并朝许宫，遣南与夏侯尚击江陵。郃别督诸军渡江，取洲上屯坞(4)。明帝即位，遣南屯荆州，与司马宣王击孙权别将刘阿等，追至祁口(5)，交战，破之。诸葛亮出祁山(6)。加郃位特进(7)，遣督诸军，拒亮将马谡于街亭(8)。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郃绝其汲道(9)，击，大破之。南安、天水、安定郡反应亮(10)，郃皆破平之。诏曰：“贼亮以巴蜀之众，当虓虎之师(11)。将军被坚执锐，所向克定，朕甚嘉之。益邑千户，并前四千三百户。”司马宣王治水军于荆州，欲顺沔入江伐吴(12)，诏郃督关中诸军往受节度。至荆州，会冬水浅，大船不得行，乃还屯方城(13)。

【注释】

(1)践阼：即位，登基。

(2)鄚侯：封于鄚县的县侯。

(3)卢水胡：古代西北少数民族。东羌：东汉时羌族内徙的一支，因住地相对其他羌部偏东，称东羌。

(4)洲：此指百里洲，位于今湖北江陵西的长江中。

(5)祁口：地名。位于今湖北宜城西。

(6)祁山：山名。位于今甘肃礼县东，山上筑有城堡，极为坚固，为兵家必争之地。

(7)特进：官名。汉代诸侯为朝廷所敬异者，赐与此职，位在三公下，意在尊宠，无实职，曹魏时此职也授予一般官员。

(8)街亭：地名。又称街泉亭，位于今甘肃庄浪东南。

(9)汲道：取水的道路。

(10)南安：郡名。治今甘肃陇西东南。安定：郡名。治今甘肃甘谷东南。

(11)虓（xiāo）虎：咆哮的猛虎。

(12)沔：即沔水。古代通称汉水为沔水。

(13)方城：山名。位于今河南叶县南、方城县东北。

【译文】

文帝曹丕即魏王位，任命张郃为左将军，进爵位为都乡侯。等到文帝称帝，张郃进封鄚侯。文帝诏令张郃与曹真讨伐安定卢水胡和东羌，召张郃与曹真一起去许昌宫朝见，派遣他们南下与夏侯尚进攻江陵。张郃另外统领众军渡过长江，攻取长江百里洲上的吴军堡垒。明帝曹叡即位，派遣张郃南下驻扎荆州，和司马懿进击孙权别将刘阿等人，追击吴军到祁口，双方交战，打败刘阿。诸葛亮出兵祁山。明帝给张郃加官特进，派他统领众军，在街亭抵御诸葛亮的将领马谡。马谡依南山险阻扎营，不下来占据城池。张郃断绝他的水道，率军进攻，大败马谡。南安、天水、安定各郡反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张郃击败叛军，平定这些叛郡。明帝下诏说：“贼寇诸葛亮率领巴蜀兵众，遇上猛虎一样的我军将士。张郃将军身披盔甲手执利刃，所指向的地方都攻克平定，我极为赞赏。增封食邑一千户，加上以前封的共四千三百户。”司马懿在荆州训练水军，想沿沔水进入长江讨伐吴国，明帝诏令张郃统领关中众军去荆州接受司马懿的指挥。到荆州后，恰遇冬季水浅，大船不能行驶，于是回师驻扎方城。

诸葛亮复出，急攻陈仓，帝驿马召郃到京都(1)。帝自幸河南城(2)，置酒送郃，遣南北军士三万及分遣武卫、虎贲使卫郃(3)，因问郃曰：“迟将军到(4)，亮得无已得陈仓乎？”郃知亮县军无谷(5)，不能久攻，对曰：“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计亮粮不至十日。”郃晨夜进至南郑，亮退。诏郃还京都，拜征西、车骑将军。

【注释】

(1)驿马：驿站供载人或传邮之用的马。

(2)河南：县名。治今河南洛阳西，为东汉及魏京师所在地。

(3)南北军：指南军与北军，是汉代京师禁卫军的两大部分，南军宿卫宫廷，北军宿卫京城。曹魏也有南北军的名目，但京师禁卫军的编制构成已有很大的变化。武卫：指武卫将军。虎贲：指虎贲中郎将。

(4)迟：等。

(5)县（xuán）军：深入敌方缺乏后援的孤军。

【译文】

诸葛亮再次进犯，猛攻陈仓，明帝派驿马急召张郃到京师，西进抵御诸葛亮。明帝亲自到河南县城，设酒宴为张郃送行，派遣京师的南北军将士三万人并分派武卫、虎贲二营勇士卫护张郃，于是问张郃说：“等到将军到达，诸葛亮会不会已经攻取陈仓了？”张郃知道诸葛亮远离蜀国孤军深入，粮食供应无法保证，不能久攻，回答说：“在臣还没有到达时，诸葛亮就已经退兵了；屈指计算诸葛亮的粮食，不够吃十天的。”张郃日夜兼程，进军到南郑，诸葛亮退走。明帝下诏令张郃返回京师，任命他为征西将军、车骑将军。

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郃虽武将而爱乐儒士，尝荐同乡卑湛经明行修(1)，诏曰：“昔祭遵为将(2)，奏置五经大夫，居军中，与诸生雅歌投壶(3)。今将军外勒戎旅，内存国朝。朕嘉将军之意，今擢湛为博士(4)。”

【注释】

(1)经明行修：汉代察举科目之一，被举者须通晓经学，品行端正。后世也常以此作为选拔人才标准。

(2)祭（zhài）遵：东汉初人，随光武帝刘秀四处征伐，死于军中。

(3)雅歌：吟唱《诗经》的《大雅》、《小雅》中的诗歌。投壶：古代一种文雅的游戏，以箭投射细颈圆壶，以投中多者为胜。

(4)博士：官名。掌教授经学。

【译文】

张郃用兵熟习战术变化，善于安营布阵，分析预测战况地形，都在他的指掌之中，从诸葛亮以下的蜀将都畏惧他。张郃虽然身为武将，但喜爱儒士，曾经推荐同乡卑湛通晓经学品行端正，明帝下诏说：“从前祭遵任将帅时，奏请设置五经大夫，在军中，经常和儒生做雅歌投壶的游戏。如今将军在外统率军队，内心却惦念着朝廷的事。我赞赏将军的美意，现在提拔卑湛为博士。”

诸葛亮复出祁山，诏郃督诸将西至略阳(1)，亮还保祁山，郃追至木门(2)，与亮军交战，飞矢中郃右膝，薨，谥曰壮侯。子雄嗣。郃前后征伐有功，明帝分郃户，封郃四子列侯。赐小子爵关内侯。

【注释】

(1)略阳：县名。治今甘肃秦安东北。

(2)木门：关名。位于今甘肃天水西南。

【译文】

诸葛亮又出兵祁山，明帝诏令张郃统领众将西至略阳迎敌，诸葛亮退军回保祁山。张郃追到木门关，与诸葛亮军交战，流箭射中张郃的右膝，去世，谥号叫壮侯。他的儿子张雄继承爵位。张郃前后征伐立下许多战功。明帝分出张郃的部分食邑，封张郃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赐予他的小儿子关内侯的爵位。

郭淮传

郭淮是曹魏的一员边将，他智勇双全，自跟随曹操征汉中开始，一直镇守关中一带。他与蜀军数次交战，胜多败少，战功显赫，又恩威并施，安抚关中百姓，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郭淮前后在关中三十余年，功勋卓著，有效地保证了曹魏西部边境的安全。

郭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也(1)。建安中举孝廉，除平原府丞(2)。文帝为五官将(3)，召淮署为门下贼曹(4)，转为丞相兵曹议令史(5)，从征汉中。太祖还，留征西将军夏侯渊拒刘备，以淮为渊司马。渊与备战，淮时有疾不出。渊遇害，军中扰扰，淮收散卒，推荡寇将军张郃为军主，诸营乃定。其明日，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议众寡不敌，备便乘胜，欲依水为陈以拒之。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非算也。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备可破也。”既陈，备疑不渡，淮遂坚守，示无还心。以状闻，太祖善之，假郃节，复以淮为司马。文帝即王位，赐爵关内侯，转为镇西长史(6)。又行征羌护军(7)，护左将军张郃、冠军将军杨秋讨山贼郑甘、卢水叛胡，皆破平之。关中始定，民得安业。

【注释】

(1)太原：郡名。治今山西太原西南。阳曲：县名。治今山西阳曲西南。

(2)平原：郡名。治今山东平原西南。府丞：官名。即郡丞，为郡守的副职。

(3)五官将：即五官中郎将。

(4)署：代理，暂任。门下贼曹：官名。即贼曹，曹丕五官中郎将府的掾属，掌盗贼及警卫事，因与主官关系亲近，故冠以门下二字。

(5)丞相兵曹：丞相府分支机构，主兵事。议令史：兵曹属官。

(6)镇西长史：镇西将军的长史。长史，官名。东汉三公、将军府及边陲郡府设长史，为掾属之长，掌府内众事。

(7)护军：官名。曹魏设护军一职，有各种名目，掌军事。

【译文】

郭淮字伯济，太原郡阳曲县人。建安年间，郭淮被举荐为孝廉，朝廷任命他为平原郡丞。文帝曹丕出任五官中郎将，征召郭淮代任五官中郎将府的门下贼曹，又转任丞相兵曹议令史，跟随太祖征讨汉中。太祖回军，留下征西将军夏侯渊驻守汉中抵御刘备，任命郭淮为夏侯渊麾下的军司马。夏侯渊与刘备交战，郭淮因为正生病没有出战。夏侯渊被杀，军中纷乱不安，郭淮收集失散的将士，推举荡寇将军张郃为主帅，各营将士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刘备要渡过汉水来攻。众将认为敌众我寡，无法抵敌，而刘备又有乘胜而进的优势，都想依托汉水布阵以抵御刘备。郭淮说：“这是向敌人示弱而不足以挫败敌人，不是好的计策。不如远离汉水布阵，诱使敌人渡河来攻，等他们的人马渡过一半后再发动进攻，就可以打败刘备。”布好阵势以后，刘备心中生疑没敢渡河，郭淮于是坚守不动，表示自己没有撤退的想法。后来这些情况报上去后，太祖很赞赏郭淮的做法，授予张郃符节，又任命郭淮做张郃的军司马。文帝即魏王位，赐予郭淮关内侯的爵位，转任他为镇西将军长史。郭淮又代理征羌将军，出任左将军张郃、冠军将军杨秋的护军，讨伐山中叛军首领郑甘和反叛的卢水胡人，将他们全部平定。关中始获安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太和二年(1)，蜀相诸葛亮出祁山，遣将军马谡至街亭，高详屯列柳城(2)。张郃击谡，淮攻详营，皆破之。又破陇西名羌唐蹏于枹罕(3)，加建威将军。五年，蜀出卤城(4)。是时，陇右无谷(5)，议欲关中大运，淮以威恩抚循羌胡，家使出谷，平其输调，军食用足，转扬武将军。青龙二年(6)，诸葛亮出斜谷，并田于兰坑(7)。是时司马宣王屯渭南；淮策亮必争北原(8)，宜先据之，议者多谓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宣王善之，淮遂屯北原。堑垒未成，蜀兵大至，淮逆击之。后数日，亮盛兵西行(9)，诸将皆谓欲攻西围，淮独以为此见形于西，欲使官兵重应之，必攻阳遂耳(10)。其夜果攻阳遂，有备不得上。

【注释】

(1)太和：魏明帝曹叡年号（227—233）。

(2)列柳城：城邑名。在街亭附近。

(3)蹏（tí）：同“蹄”。枹（fú）罕：县名。治今甘肃临夏东北。

(4)卤城：地名。在今甘肃天水、甘谷之间。

(5)陇右：泛指今陇山以西地区。

(6)青龙：魏明帝曹叡年号（233—237）。

(7)兰坑：地名。在今甘肃西和东。

(8)北原：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南。

(9)盛兵：大举出兵。

(10)阳遂：地名。在今陕西眉县西。

【译文】

太和二年，蜀国丞相诸葛亮率军出祁山来攻，派遣将军马谡进驻街亭，将军高详驻扎列柳城。张郃进军攻击马谡，郭淮进军攻击高详，都打败了对手。郭淮又在枹罕击败陇西著名的羌族首领唐蹏，加官建威将军。太和五年，蜀军出卤城来攻。当时，陇右地区没有粮食，众人议论想从关中大规模运送粮食。郭淮采用恩威并施的办法安抚羌族，让他们家家交出粮食，并公平摊派，军粮供应因此得到保证，朝廷转任他为扬武将军。青龙二年，诸葛亮又率军出斜谷来攻，并在兰坑一带屯田。当时司马懿驻扎在渭水南岸；郭淮预测诸葛亮一定会来争夺北原，认为应先出兵占据，一起商议的人大多认为这样做不好。郭淮说：“假若诸葛亮渡过渭水占据北原，就可以和北面山区的叛军联合，断绝通往陇西的道路，惊扰那里的汉族与少数民族百姓，这可不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司马懿认为郭淮说得很对，于是郭淮率军进驻北原。堑壕和壁垒还没有修好，蜀汉的大军就蜂拥而至，郭淮率军迎击。过后几天，诸葛亮指挥大批军队西进，众将都认为蜀军要攻打本方西面的营垒，只有郭淮一人认为，诸葛亮故意做出西进的态势，想引诱本方以重兵向西应战，他真正的意图一定是进攻阳遂。当天夜里，蜀军果然进攻阳遂，因为城中有防备，没能得手。

五年(1)，夏侯玄伐蜀，淮督诸军为前锋。淮度势不利，辄拔军出，故不大败。还，假淮节。八年，陇西、南安、金城、西平诸羌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等相结叛乱(2)，攻围城邑，南招蜀兵，凉州名胡治无戴复叛应之。讨蜀护军夏侯霸督诸军屯为翅(3)。淮军始到狄道(4)，议者佥谓宜先讨定枹罕(5)，内平恶羌，外折贼谋。淮策维必来攻霸，遂入沨中(6)，转南迎霸。维果攻为翅，会淮军适至，维遁退。进讨叛羌，斩饿何、烧戈，降服者万余落(7)。

【注释】

(1)五年：指正始五年（244）。

(2)金城：郡名。治今甘肃永靖西北。西平：郡名。治今青海西宁。

(3)为翅：地名。在今甘肃岷县东南。

(4)狄道：郡名。治今甘肃临洮。

(5)佥（qiān）：都。

(6)沨中：地名。在今甘肃漳县东北。

(7)落：聚落，此指一家。

【译文】

正始五年，夏侯玄统军讨伐蜀国，郭淮率领众军为前锋。郭淮估计形势对己方不利，自行撤军返回，所以没有遭受大败。回军后，朝廷授予他符节。正始八年，陇西、南安、金城、西平等郡的羌族首领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等人互相勾结起兵叛乱，围攻城邑，招引南边的蜀军为援，凉州著名的少数民族首领治无戴又叛乱响应。讨蜀护军夏侯霸率领众军驻扎在为翅。郭淮率军刚到狄道时，议论的人都认为应先平定枹罕，内可以平定叛乱的羌人，外可以挫败蜀军乘虚而入的图谋。郭淮预测蜀将姜维一定会来进攻夏侯霸，便率军进入沨中，转头南向接应夏侯霸。姜维果然进军攻打为翅，郭淮军正好赶到，姜维逃走。郭淮随后进军讨伐叛乱的羌人，斩杀饿何、烧戈，降服羌人一万余家。

九年，遮塞等屯河关、白土故城(1)，据河拒军。淮见形上流，密于下渡兵据白土城，击，大破之。治无戴围武威(2)，家属留在西海(3)。淮进军趋西海，欲掩取其累重，会无戴折还，与战于龙夷之北(4)，破走之。令居恶虏在石头山之西(5)，当大道止，断绝王使。淮还过讨，大破之。姜维出石营(6)，从彊川(7)，乃西迎治无戴，留阴平太守廖化于成重山筑城(8)，敛破羌保质(9)。淮欲分兵取之，诸将以维众西接强胡，化以据险，分军两持，兵势转弱，进不制维，退不拔化，非计也，不如合而俱西，及胡、蜀未接，绝其内外，此伐交之兵也(10)。淮曰：“今往取化，出贼不意，维必狼顾(11)。比维自致，足以定化，且使维疲于奔命。兵不远西，而胡交自离，此一举而两全之策也。”乃别遣夏侯霸等追维于沓中(12)，淮自率诸军就攻化等。维果驰还救化，皆如淮计。进封都乡侯。

【注释】

(1)河关：县名。治今青海同仁西北。白土：城邑名。在今青海循化北。

(2)武威：县名。治今甘肃民勤东北。

(3)西海：郡名。治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4)龙夷：地名。在今青海海晏。

(5)令居：县名。治今甘肃永登西北。石头山：在今甘肃陇西、平凉一带。

(6)石营：地名。在今甘肃武山南。

(7)彊川：水名。源出今甘肃岷县西南。彊，同“强”。

(8)阴平：郡名。治今甘肃文县西北。成重山：在今甘肃临洮西。

(9)质：人质，指蜀军的随军家属。

(10)伐交：指破坏敌人与其他方面的联合。

(11)狼顾：狼性多疑，行走时常回头看，以防袭击，比喻人有所畏惧。

(12)沓中：地名。在今甘肃岷县南。

【译文】

正始九年，遮塞等人屯兵河关和白土二县过去的城池，依据黄河抵抗魏军。郭淮做出要从遮塞上游渡河进攻的态势，暗中从下游渡过攻占白土城，随后挥军进击，大败遮塞。治无戴包围武威，他的家眷留在西海。郭淮进军直趋西海，想袭击他的家眷和辎重，正好赶上治无戴率军返回，便与他在龙夷之北开战，治无戴大败逃走。令居凶恶的叛军盘踞在石头山以西，正当大路安营，阻断朝廷的使者。郭淮在回军途中顺便进讨，大败叛军。姜维出兵石营，经过彊川，向西迎接治无戴，留下阴平太守廖化在成重山修筑城堡，收合被魏军击败逃散的羌人，保护蜀军将士的家属。郭淮这时想分兵攻取蜀军的两路人马，众将认为姜维军西与强大的羌族军队相连，而廖化又占据着险要地势，如果分兵两路，兵势就会削弱，前进不能制服姜维，后退又无法战胜廖化，不是取胜之计，不如集中兵力一同西进，乘蜀军还没与羌族会合，截断他们的联系，这是打掉敌人外援的用兵方略。郭淮说：“现在我们去进攻廖化，出其不意，姜维一定会有后顾之忧。等到姜维自己赶回来救援，我军早已平定廖化了，而且这样能使姜维疲于奔命。我军不用向西远征，而蜀军与羌族的联系自然断开，这是一举两得的计策。”于是郭淮另外派遣夏侯霸等军向沓中方向追击姜维，自己亲率众军去进攻廖化等人。姜维果然火速回军援救廖化，和郭淮所预料的完全一样。朝廷进封郭淮为都乡侯。

嘉平元年，迁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1)。是岁，与雍州刺史陈泰协策，降蜀牙门将句安等于翅上(2)。二年，诏曰：“昔汉川之役(3)，几至倾覆。淮临危济难，功书王府(4)。在关右三十余年，外征寇虏，内绥民夷。比岁以来，摧破廖化，禽虏句安，功绩显著，朕甚嘉之。今以淮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持节、都督如故。”进封阳曲侯(5)，邑凡二千七百八十户，分三百户，封一子亭侯。正元二年薨，追赠大将军，谥曰贞侯。子统嗣。统官至荆州刺史，薨。子正嗣。咸熙中(6)，开建五等(7)，以淮著勋前朝，改封汾阳子(8)。

【注释】

(1)雍：州名。治今陕西西安西北。

(2)牙门将：官名。魏始置，掌统兵征伐，吴、蜀也有此职。翅上：地名。在今甘肃岷县东。

(3)汉川：汉中一带。

(4)王府：帝王收藏财物或文书的府库。

(5)阳曲侯：封于阳曲县的县侯。

(6)咸熙：魏元帝曹奂年号（264—265）。

(7)开建五等：指设立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制。

(8)汾阳：县名。治今山西静乐西。

【译文】

嘉平元年，郭淮升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这一年，郭淮与雍州刺史陈泰配合，在翅上降服蜀汉牙门将句安等人。嘉平二年，皇帝下诏说：“先前的汉川之战，几乎全军覆没。郭淮临危不惧，挽救危难，功劳记在朝廷的文书中。在关右任职三十余年，对外征讨来犯的贼寇，对内安抚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近年以来，击溃廖化，俘获句安，功勋卓著，朕极为嘉许。现在任命郭淮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持节、都督的职位依旧不变。”进封郭淮为阳曲侯，封邑一共二千七百八十户，分出其中的三百户，封郭淮的一个儿子为亭侯。郭淮正元二年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大将军，谥号叫贞侯。他的儿子郭统继承爵位。郭统官至荆州刺史，去世。他的儿子郭正继承爵位。咸熙年间，朝廷设立五等封爵制度，因为郭淮在前朝功勋卓著，改封郭正汾阳子爵。

邓艾传

邓艾是平民出身的一代名将，他善于用兵，智谋出众，忠心耿耿，屡建战功。在灭蜀之战中，邓艾身先士卒，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一战成功。随后他一心以国事为重，凭着自己的忠心，妥善处置，成功地稳定住了蜀地的局面，又根据当时已经变化的形势，献上自己的制吴方略。在这个过程中，他做事当机立断，想到就直言上书，毫不顾忌自己的安危。但在那个时代，这样做是极其危险的，他最终还是因此被人陷害，冤屈而死。邓艾之死是当时最大的冤案，直到西晋建立后，才开始有人为他理冤。陈寿对于邓艾的一生及最后的遭遇作了详尽的描述，而对他的居功自傲、得意忘形等缺点也有所介绍，这反而使人物的形象更加真实丰满。

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人也(1)。少孤，太祖破荆州，徙汝南，为农民养犊。年十二，随母至颍川，读故太丘长陈寔碑文，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2)，艾遂自名范，字士则。后宗族有与同者，故改焉。为都尉学士(3)，以口吃，不得作干佐(4)，为稻田守丛草吏。同郡吏父怜其家贫，资给甚厚，艾初不称谢。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后为典农纲纪(5)，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为掾，迁尚书郎。

【注释】

(1)义阳：郡名。治今湖北枣阳东南。棘阳：县名。治今河南新野东北。

(2)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文章是世间的典范，品行是士人的准则。

(3)都尉学士：典农中郎将所推荐的好学之士。都尉，此处指典农中郎将，掌管屯田，职位相当于郡守。

(4)干佐：郡县府署中的属吏。

(5)典农纲纪：典农中郎将的高级掾属，综理众事，即主簿、功曹一类。据裴注，此时邓艾所任为功曹。

【译文】

邓艾字士载，义阳郡棘阳县人。他很小就失去了父亲，曹操攻破荆州后，邓艾迁徙到汝南郡，为当地的农民养牛。十二岁时，邓艾随母亲到颍川郡，读到过去的太丘县长陈寔的碑文，其中有“文为世范，行为士则”的话，于是自己改名叫邓范，字士则。后来因为宗族中有与这个名字相同的人，所以又改为现在的名字。邓艾开始被典农中郎将举荐为学士，因为口吃，没能得到府署属吏的职位，去担任稻田中看守稻草堆的小吏。同郡吏员的父亲怜悯邓艾家贫，给予他的资助非常丰厚，邓艾却从来不表示感谢。每当见到高山大泽，邓艾总是指指画画，设计哪些地方适合安设军营，当时人常常嘲笑他。后来他出任典农中郎将的功曹，又被选为上计吏出使京师，因此见到太尉司马懿。司马懿很惊异他的才能，任命他为太尉府的掾属，后升任尚书郎。

出参征西军事(1)，迁南安太守。嘉平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蜀偏将军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2)。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吾(3)，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4)。”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后迁城阳太守(5)。

【注释】

(1)参征西军事：征西将军的参军。当时丞相、大将军及诸将军府，皆设参军若干人，掌参谋军事等事。

(2)白水：即今甘肃白龙江。

(3)持：牵制。

(4)洮城：指洮阳县城，在今甘肃临潭西南。

(5)城阳：郡名。治今山东诸城。

【译文】

邓艾出京任征西将军的参军，升任南安太守。嘉平元年，他跟随征西将军郭淮抵御蜀国偏将军姜维。姜维退军后，郭淮想乘便西进攻打羌人。邓艾说：“敌人离去还没走远，有可能再回来，应该分兵留守，以防不测。”于是郭淮留下邓艾驻守在白水北岸。三天后，姜维果然派遣廖化领军从白水南岸逼近邓艾扎营。邓艾对众将说：“姜维现在突然杀回，我军人少，按照兵法，他应当渡河来攻，然而他却不架设浮桥。姜维这是在让廖化牵制我们，使我们不能回撤。姜维一定会从东面袭取洮城。”洮城在白水以北，距离邓艾驻扎之地六十里。邓艾连夜悄悄率军直接赶到洮城，姜维果然渡河来攻，但由于邓艾已经抢先占据洮城，魏军得以避免失败。朝廷赐予邓艾关内侯的爵位，加官讨寇将军，后升任城阳太守。

高贵乡公即尊位(1)，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作乱，遣健步赍书(2)，欲疑惑大众(3)，艾斩之，兼道进军，先趣乐嘉城(4)，作浮桥。司马景王至(5)，遂据之。文钦以后大军破败于城下(6)，艾追之至丘头(7)。钦奔吴。吴大将军孙峻等号十万众，将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遣艾据肥阳(8)，艾以与贼势相远，非要害之地，辄移屯附亭(9)，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于黎浆拒战(10)，遂走之。其年征拜长水校尉(11)。以破钦等功，进封方城乡侯，行安西将军。解雍州刺史王经围于狄道，姜维退驻钟提(12)，乃以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

【注释】

(1)高贵乡公：指当时魏国的君主曹髦。

(2)健步：能疾行的送信使者。

(3)疑惑大众：此是隐讳的说法，指毌丘俭声讨司马师，当时司马师专擅朝政。

(4)乐嘉城：城邑名。在今河南项城西北。

(5)司马景王：即司马师，司马懿之子，其弟司马昭封晋王，追尊他为景王。

(6)文钦：与毌丘俭一同作乱的魏国将领。

(7)丘头：地名。在今河南沈丘东北。

(8)肥阳：城邑名。在今河南杞县东北。

(9)附亭：亭名。在今安徽寿县南。

(10)黎浆：亭名。在附亭东。

(11)长水校尉：官名。统带京师宿卫军，掌京师宿卫。

(12)钟提：地名。在今甘肃临洮南。

【译文】

高贵乡公即帝位，邓艾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起兵叛乱，派遣使者给邓艾送来书信，想迷惑魏军众将士与他一同作乱，邓艾将他的使者杀掉，进军讨伐，日夜兼程，先直趋乐嘉城，架设浮桥。司马师率大军赶到，于是占据乐嘉城。文钦因为落在了司马师大军的后面，所以在城下被击溃，邓艾率军追击直到丘头。文钦逃奔吴国。吴国大将军孙峻等军号称十万之众，将要渡江北侵，镇东将军诸葛诞派遣邓艾据守肥阳，邓艾认为肥阳距离敌军很远，不是要害之地，便自行移军到附亭驻扎，派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人在黎浆阻击，终于击退敌军。这一年，朝廷征召邓艾入朝，任命他为长水校尉。邓艾因击败文钦等人的功劳，进封方城乡侯，代理安西将军。邓艾又率军解救被蜀军包围在狄道的雍州刺史王经，迫使姜维退驻钟提，朝廷于是任命邓艾为安西将军，假节，兼任护东羌校尉。

四年秋(1)，诏诸军征蜀，大将军司马文王皆指授节度(2)，使艾与维相缀连；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维营，陇西太守牵弘等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等诣甘松(3)。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4)，引退还。欣等追蹑于彊川口，大战，维败走。闻雍州已塞道，屯桥头(5)，从孔函谷入北道(6)，欲出雍州后。诸葛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东引，还守剑阁(7)。钟会攻维未能克。艾上言：“今贼摧折，宜遂乘之，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8)，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9)，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10)；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11)：‘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

【注释】

(1)四年：指景元四年（263）。

(2)司马文王：即司马昭，司马懿之子，封晋王，死后谥文王，其子司马炎称帝，追尊他为文皇帝。

(3)甘松：地名。在今甘肃迭部东南。

(4)钟会：魏国大臣，时为魏另一路伐蜀大军统帅。

(5)桥头：地名。在今甘肃文县东南白水江上。

(6)孔函谷：地名。在今甘肃文县西北。

(7)剑阁：即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东北。

(8)阴平：县名。治今甘肃文县西北。德阳亭：亭名。在今四川江油东北。涪：县名。治今四川绵阳东北。

(9)成都：蜀国国都，即今四川成都。

(10)方轨：车辆并行。

(11)军志：记载军事内容的著作。西周时有名为《军志》的兵书，《左传》等书中有所征引，早已亡逸，下两句引文出《孙子兵法·计篇》，故当指《孙子兵法》。

【译文】

景元四年秋，朝廷诏令各路军队进军伐讨蜀国，大将军司马昭统一指挥部署各军。司马昭命令邓艾出兵牵制姜维；命令雍州刺史诸葛绪在半路拦截姜维，使他不能回撤。邓艾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军直接进攻姜维大营，派遣陇西太守牵弘等军在姜维的前方堵截，金城太守杨欣等军进抵甘松。姜维听说钟会统领的众军已经进入汉中，便撤军后退。杨欣等军追击到彊川口，双方展开大战，姜维战败逃走。姜维听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经截断归路，驻军桥头，准备从孔函谷向北进军，绕到诸葛绪的后面退走。诸葛绪闻知姜维的动向，便相应后退三十里继续拦截。姜维从北边的路走了三十余里后，听说诸葛绪后退，立即返回，从桥头退军，诸葛绪急忙率军前来阻截，但差一天没有赶上。姜维终于成功东撤，退守剑阁。钟会进攻姜维，没能取胜。邓艾向司马昭进言：“现在敌军大受挫折，应当乘胜追击。从阴平由小路经汉代的德阳亭直趋涪县，在剑阁以西一百里处南进，距离成都只有三百余里，我军可以用奇兵直插敌人腹心地带。这时剑阁的守军一定要回救涪县，那么钟会就可以长驱直入；假若剑阁守军不回救，那么防守涪县的敌兵就很少了。兵书上有话说：‘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现在偷袭敌人空虚之处，一定能够击溃他们。”

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1)。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由(2)，蜀守将马邈降。蜀卫将军诸葛瞻自涪还绵竹(3)，列陈待艾。艾遣子惠唐亭侯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退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乃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之，斩瞻及尚书张遵等首，进军到雒(4)。刘禅遣使奉皇帝玺绶(5)，为笺诣艾请降。

【注释】

(1)阁：栈道，复道。

(2)江由：地名。在今四川平武东南。

(3)绵竹：县名。治今四川德阳北。

(4)雒：县名。治今四川广汉北。

(5)刘禅：蜀国君主，刘备之子。

【译文】

冬十月，邓艾从阴平小路进军，在荒无人烟的山中跋涉七百余里，一路上凿山开道，架设栈道桥梁。山高谷深，极为艰险，加上军粮将要用尽，全军濒临灭亡的危险。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的身体，从山上滚落下来。将士们都攀缘树木贴着山崖，一个接一个行进。邓艾军前锋进至江由，蜀国守将马邈投降。蜀国的卫将军诸葛瞻从涪县返回绵竹，列下阵势准备迎击邓艾。邓艾派遣他的儿子惠唐亭侯邓忠等人进攻蜀军右翼，军司马师纂等人进攻蜀军左翼。邓忠、师纂二人接战失利，都退了回来，说：“敌人不可以攻击。”邓艾大怒，说：“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大声斥责邓忠、师纂等人，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急忙领军返回，再与蜀军交战，终于大破蜀军，临阵斩杀诸葛瞻及蜀国尚书张遵等人，进军雒县。蜀国君主刘禅派遣使臣献上皇帝印绶，写来书信向邓艾请降。

艾至成都，禅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1)。艾执节解缚焚榇(2)，受而宥之。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蜀人称焉。辄依邓禹故事(3)，承制拜禅行骠骑将军(4)，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5)。蜀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使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6)，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艾深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7)，已殄灭矣(8)。”又曰：“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有识者笑之。

【注释】

(1)面缚舆榇（chèn）：双手反绑，车载空棺，表示投降并自请极刑。

(2)执节：手持符节，表示代表皇帝。

(3)邓禹：东汉大臣，在进攻赤眉军时，得隗嚣助力，代表皇帝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

(4)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置。

(5)奉车：即奉车都尉，掌皇帝乘舆，为近侍官。后边的驸马都尉与此略同。

(6)京观：堆积敌人尸首，封土成高冢，以夸耀武功，叫作京观。

(7)吴汉：东汉大臣，率军讨伐蜀地公孙述，攻入成都，纵兵烧杀抢掠，尽灭公孙氏，并将降将延岑灭族。

(8)殄（tiǎn）：尽，灭绝。

【译文】

邓艾到达成都，刘禅率领蜀国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反绑自己，抬着棺材，来到邓艾的军营门前投降。邓艾手持符节，解开刘禅的绳索，烧掉棺材，接受他的投降并宽恕了他。邓艾督查约束将士遵守军纪，不许抢掠百姓，安抚收纳降附人众，让他们重操旧业，蜀国人对他交口称赞。又自行依照汉代邓禹的旧例，代表皇帝任命刘禅为代理车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国官员们都根据各自职位的高低被任命为魏国官员，有的人还兼任邓艾手下的官属。让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国各郡太守。命人在绵竹修建高台封存尸体筑起京观，用来彰显战功。魏国的阵亡士卒，都与蜀国的战死士卒一同埋葬。邓艾极力夸饰自己，对蜀国的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到了我，所以才能有今日。如果遇到吴汉那样的人，早已被杀光了。”又说：“姜维自然是一时的英雄，但不幸与我相遇，故而陷入困境。”有识之士都讥笑他。

艾言司马文王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1)，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2)，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3)，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4)，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5)，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6)，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文王使监军卫瓘喻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

【注释】

(1)煮盐兴冶：煮井盐，冶炼铜铁。蜀地多井盐、铜铁矿，故有此说。

(2)归化：归顺，归附。后之“归命”意同。

(3)孙休：孙权之子，是当时吴国的君主。后边的“远人”指吴国士民百姓。

(4)锡（cì）：通“赐”。

(5)董卓坞：即郿坞。

(6)开广陵、城阳：将广陵、城阳二郡设置为王国。广陵郡治今江苏扬州，城阳郡治今山东诸城。吴人：指孙休及其家族。

【译文】

邓艾上书向司马昭进言说：“用兵有先张扬声势然后动手的策略，现在乘着平定蜀国的声势进攻吴国，吴人震动惊恐，这是横扫吴国的最佳时机。然而我军大战之后，将士疲劳，不能立刻就动手，可暂且延缓一下；现在可以在蜀地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熬煮井盐，冶炼铜铁，以满足征战农耕等要务的需要，同时制造舟船，为沿长江顺流而下预作准备。然后派使者到吴国对他们晓以利害，吴国一定会来归服，可以不经征战而平定它。现在应该厚待刘禅以招引孙休来降附，安定蜀国士民百姓以使远方的人来臣服，假若立即将刘禅送往京师，吴国以为是将他流徙，就不能鼓励他们的归化之心。应该暂且让他留在蜀地，直到明年秋冬季节，到那时吴国也足以平定了。我觉得可以封刘禅为扶风王，赐予他财物，让他供养左右侍从，扶风郡中有董卓坞，可以作为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以郡属县分作为食邑，以显示对归附者的恩宠。设置广陵、城阳二郡为王国，以准备吴国孙休等人来归附。这样吴国就会畏威怀德，望风来降了。”司马昭派遣监军卫瓘晓谕邓艾：“这些事必须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1)；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2)，东接吴会(3)，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

【注释】

(1)元恶：首恶。

(2)南海：郡名。治今广东广州。

(3)吴会（kuài）：指吴郡和会稽郡，吴郡治今江苏苏州，会稽治今浙江绍兴。此处代指吴国。

【译文】

邓艾又上书进言说：“我受命征伐，遵奉大将军的指挥部署，敌人的首恶已经归服；至于代表朝廷授任蜀人官职，以安抚刚刚降附之人，我认为是合乎时宜的。现在蜀全国投降，我们的疆域南边已到南海，东边已与吴国接壤，应当早日将大局安定下来。假若等待朝廷命令，路途往返耗费时间，会延误时机。《春秋》上记载的大义，大夫出使国境之外，如果遇到能够安定社稷、有利国家的事情，是可以自行决定的。现在吴国还没有归服，地势与蜀国相连，不能拘泥于常规而失去时机。兵法说，前进不求名，后退不避罪。我邓艾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但最终不会因怕自己招致嫌疑而损害国家的利益。”

钟会、胡烈、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变衅以结(1)。诏书槛车征艾(2)。艾父子既囚，钟会至成都，先送艾，然后作乱。会已死，艾本营将士追出艾槛车，迎还。瓘遣田续等讨艾，遇于绵竹西，斩之。子忠与艾俱死。余子在洛阳者悉诛，徙艾妻子及孙于西城(3)。

【注释】

(1)衅：征兆。以：通“已”。

(2)槛车：押运罪犯的囚车。

(3)西城：县名。治今陕西安康西北。城，原作“域”，据《资治通鉴》改。

【译文】

钟会、胡烈、师纂等人都向朝廷报告邓艾行事悖逆，反叛的征兆已经形成。朝廷下令，用囚车将邓艾押回京城治罪。邓艾父子被囚禁起来后，钟会到达成都，他先送邓艾上路，然后起兵反叛。钟会事败被杀后，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押送他的囚车，接他返回。卫瓘派遣田续等人阻截邓艾，在绵竹以西与之相遇，将邓艾斩首。邓艾的儿子邓忠与邓艾一同被杀，其余在洛阳的儿子也都被处死，邓艾的妻子和孙子被流放到西城。

华佗传

华佗是三国时期有名的神医，他名字的意思就是“神医”，这是当时人们对他医术的认可。陈寿在《华佗传》中记载了大量的病例，来说明华佗医术的高超。而他所记使用麻沸散麻醉病人再实行外科手术的事例，是世界上关于麻醉术最早的记载。此外关于方剂及五禽戏的记载，也都是珍贵的资料。华佗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无法接受被人役使的现实，消极反抗，终于因此送命。这是时代的悲剧。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1)。游学徐土(2)，兼通数经。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晓养性之术，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又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3)，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4)，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若当针(5)，亦不过一两处，下针言“当引某许，若至，语人”，病者言“已到”，应便拔针，病亦行差(6)。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7)，便饮其麻沸散(8)，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9)，因破取。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10)，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注释】

(1)旉（fū）：同“敷”，花朵。据学者考证，华佗本名“旉”，“华佗”之名是当时民间因其医术高超，比附印度佛教故事给他起的别称。“华佗”二字的古音，与梵文中“阿伽陀”的后两个音节“伽陀”完全相同，而其词义为药，故尔“华佗”的意思是“药神”。见陈寅恪先生《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载《寒柳堂集》。

(2)徐土：即徐州。

(3)分剂：中医汤剂中各种药材的配伍比例与分量。

(4)灸：中医用燃烧的艾绒熏灼人身穴位的一种治疗方法。下文所谓壮即灸之术语，每灸一个艾炷为一壮。

(5)针：中医用针刺人身穴位的一种治疗方法。

(6)行：将，将要。差：病愈。

(7)刳（kū）：剖开。

(8)麻沸散：古代的麻醉剂，已失传。此是有关使用麻醉剂后施行外科手术的最早记载。

(9)须臾：片刻，一会儿。

(10)湔（jiān）：洗涤。

【译文】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又名华旉。他曾到徐州游学，通晓数部儒家经典。沛国相陈珪举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辟除他为掾属，他都没去赴任。华佗通晓养生之术，当时人都认为他年龄已近百岁而有年轻时的容貌。他又精通开方配药，在给人治病时，一剂汤药中的药材不过几种，心中熟知各种药材的配伍比例与分量，配制时不用再称量，配齐煎好后就直接让病人服用，再向病人交代一下该注意的事项，病人看完病后总会很快痊愈。假若要用灸的方法治疗，他所熏灼的穴位不过一两处，每处也就七八壮，病痛也会很快祛除。如果要用针的方法治疗，他针刺的穴位不过一两处，下针的时候说“针刺的感觉将会传到某某处，如果到了，告诉我”，病人说“感觉到了”，便应声把针拔出来，病也就好了。倘若病症在体内集结成积，针灸、药物的效力都不能达到，而必须要剖腹割治的，他便给病人饮用他配制的麻沸散，喝下去一会儿，病人就像醉死一样毫无知觉，然后切开病人的肚腹进行治疗。病症如果在肠子里，便切断肠子清洗，然后缝好肚腹敷上膏药，病人四五天就会好转，没有疼痛的感觉，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完全康复了。

故甘陵相夫人有娠六月(1)，腹痛不安。佗视脉(2)，曰：“胎已死矣。”使人手摸知所在，在左则男，在右则女。人云“在左”，于是为汤下之，果下男形，即愈。

【注释】

(1)甘陵：王国名。治今山东临清东北。

(2)视脉：中医的一种诊病方法。视，诊。

【译文】

原甘陵相的夫人妊娠六个月，腹部疼痛，烦躁不安。华佗给她诊脉，说：“胎儿已经死了。”又让人用手摸胎儿的位置，如在左边就是男胎，在右边就是女胎。这个人说“在左边”，于是华佗配制汤药为她打胎，果然打下一个男胎，腹痛也就好了。

府吏兒寻、李延共止(1)，俱头痛身热，所苦正同。佗曰：“寻当下之(2)，延当发汗。”或难其异(3)，佗曰：“寻外实(4)，延内实，故治之宜殊。”即各与药，明旦并起。

【注释】

(1)兒（ní）：古姓。止：居住。

(2)下：中医术语。意为泻。

(3)难：诘问。

(4)实：中医术语。中医有实症、虚症之说。实症指邪气亢盛，又有外实、内实之说。

【译文】

郡吏兒寻、李延二人住在一起，都头痛发烧，症状完全一样。华佗说：“兒寻应当下泻去热，李延应当发汗解表。”有人问他二人的治疗方法为什么不一样，华佗说：“兒寻属于外实，李延属于内实，所以治疗方法也应该有所区别。”随即给他们分别用药，次日早上他们就都能起来了。

东阳陈叔山小男二岁得疾(1)，下利常先啼(2)，日以羸困。问佗，佗曰：“其母怀躯，阳气内养，乳中虚冷，儿得母寒，故令不时愈。”佗与四物女宛丸(3)，十日即除。

【注释】

(1)东阳：县名。治今安徽天长西北。

(2)利：同“痢”。

(3)四物女宛丸：应是华佗配制的药丸，其中女宛是治疗腹泻、痢疾的药材。

【译文】

东阳人陈叔山两岁的小儿子得病，腹泻之前常常啼哭，日见消瘦。陈叔山找华佗来询问，华佗说：“他母亲怀他时，阳气内闭，乳中虚冷，在胎里得了母亲的寒气，所以他的病症不能很快去掉。”华佗给他一些四物女宛丸，孩子服用十天后病就好了。

彭城夫人夜之厕(1)，虿螫其手(2)，呻呼无赖。佗令温汤近热，渍手其中，卒可得寐，但旁人数为易汤，汤令暖之，其旦即愈。

【注释】

(1)彭城夫人：彭城国相的妻子。

(2)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

【译文】

彭城相的夫人夜间上厕所，被毒虫蜇了手，疼痛难忍，呻吟喊叫。华佗让人把配制的药汤温热，把手浸泡在汤中，病人立刻就止疼入睡了，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断给他换药汤，使药汤保持热度，次日早晨，病人的疼痛便完全消除了。

太祖闻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头风(1)，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2)，随手而差。

【注释】

(1)头风：一种发作时头痛目眩的疾病。

(2)鬲（gé）：人体穴位，在脊骨第七椎下两边。

【译文】

曹操听说后把华佗召入京师，华佗常在曹操身边随侍。曹操有头风病，每次发病，都心乱目眩，华佗用针扎刺鬲穴，手到病除。

佗之绝技，凡此类也。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亲理得病笃重(1)，使佗专视。佗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以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累书呼，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食事，犹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2)，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狱，考验首服(3)。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4)。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仓舒病困，太祖叹曰：“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彊死也(5)。”

【注释】

(1)亲理：亲戚。

(2)信：的确，确实。

(3)考验：拷问验实。首服：坦白认罪。

(4)考竟：刑讯致死。

(5)彊死：人尚壮健而死于非命。

【译文】

华佗的绝技，都像上面所列举的那样。然而他本是一个士人，却以给人看病为业，自己心里常常后悔。后来曹操的一个亲戚生病，病情很重，让华佗专门负责诊治。华佗说：“这个病几乎难以治愈，但长期不断治疗，可以延长寿命。”华佗长时间远离家乡，想回去看看，于是说：“刚刚接到家书，正想先回去几天呢。”到家以后，他以妻子生病为托词，数次请求延期不肯回来。曹操几次写信叫他，又命令郡县发遣他上路。华佗仗恃自己有才能，厌恶为衣食而被人役使，仍不肯上路。曹操大怒，派人前去检查，并下令说，假若华佗的妻子果真有病，赐予他小豆四十斛，并宽限假期；假若虚言欺诈，就把他抓起来押送京师。结果华佗被抓起来送到许都监狱中，经过刑讯审理，他坦白认罪。荀彧为他求情说：“华佗的医术实在高明，而且它关系到人的性命，应当宽容赦免他。”曹操说：“不用担忧，天下还会没有这样的鼠辈吗？”于是将华佗拷问处死。华佗临死，拿出一卷书交给狱吏说：“这可以救人性命。”狱吏害怕犯法没有接受，华佗也不勉强，要来火把书烧了。华佗死后，曹操的头风病没有祛除。曹操说：“华佗能够治好我这个病。但这个小人要留下我的病根，借此抬高他自己，就是我不杀他，他最终也不会为我完全去掉病根。”等到后来曹操的爱子仓舒病危，曹操叹息道：“我悔不该杀了华佗啊，让我这个儿子白送了性命。”

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治，多所全济。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1)，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2)，熊颈鸱顾(3)，引挽腰体(4)，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5)，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当导引。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沾濡汗出，因上著粉，身体轻便，腹中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胸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过四分，而阿针背入一二寸，巨阙胸藏针下五六寸(6)，而病辄皆瘳(7)。阿从佗求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叶青黏散(8)。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9)，利五藏(10)，轻体，使人头不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11)，青黏生于丰、沛、彭城及朝歌云(12)。

【注释】

(1)谷气：食物中的营养。

(2)导引：导气引体，古人一种呼吸与躯体运动相结合的养生方法。

(3)熊颈：指熊攀挂在树上的动作，犹如自缢。鸱（chī）顾：指鹞鹰回顾的样子。鸱，鹞鹰。顾，回头看。

(4)引挽：牵引。

(5)五禽：指下面所列举的五种禽兽。禽，此处兼指禽兽。

(6)巨阙：人体穴位，在肚脐以上六寸五分处。

(7)瘳（chōu）：病愈。

(8)漆叶青黏散：药剂名。漆叶即漆树的树叶，青黏即黄精。

(9)三虫：人体内三种寄生虫，三虫所指说法不一。

(10)五藏：指心、肝、脾、肺、肾五脏。

(11)处所：地方，此处的意思为到处、处处。

(12)丰：县名。治今江苏丰县。沛：即沛县。朝歌：县名。治今河南淇县。

【译文】

广陵人吴普、彭城人樊阿都跟华佗学医。吴普依照华佗的方法治病，救活了很多人。华佗对吴普说：“人体需要活动，但不能疲劳过度。人体活动，食物中的营养就能得到消化吸收，血脉通畅，避免得病，这就如同门轴常常转动才不会被蛀蚀的道理一样。所以古代的仙人要做导引的运动，像熊一样伸展身体，像鹞鹰一样活动脖颈，伸腰引体，运动各个关节，以求不老。我有一个养生方法，名叫五禽戏，第一节为虎戏，第二节为鹿戏，第三节为熊戏，第四节为猿戏，第五节为鸟戏，能够祛病，还能使腿脚轻快，可以把它当做导引的运动。身体不适，起来做一节五禽戏，全身微微汗出，这时再敷上一些粉，就会感到身轻体快，食欲大增。”吴普按照这个方法去做，九十多岁的时候，还耳聪目明，牙齿完好坚固。樊阿擅长针术。一般的医生都说后背和前胸不能随意下针，即使下针也不能超过四分，然而樊阿在后背下针深达一二寸，在前胸的巨阙穴下针达五六寸，而医治的病人都能痊愈。樊阿向华佗请求一个平时服食而可养生的药方，华佗给了他一剂漆叶青黏散。配方是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这个搭配为比例，说长久服用可以祛除体内三虫，有利五脏，身体轻健，头发不白。樊阿按照华佗的话去做，活了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黏生长在丰县、沛县、彭城及朝歌等地。

（此传注译承北京宣武中医医院老中医邓贵成、张珠凤二位先生审阅教正，谨致谢忱）

蜀书

先主传

陈寿修《三国志》，以魏为正统，故曹操及后来的曹丕等皆依君主用本纪的体例，蜀、吴两国的君主则降低一格，用列传的体例。这是身为晋人的陈寿迫于形势而做出的变通，因为魏的正统可以证明取代者晋的正统。他在此传中记下了刘备波澜壮阔而又曲折的一生，对于他的胸怀大志、百折不挠、重信义、善用人等优良品质都作了详尽的描述。陈寿是蜀人，他对故国怀有深厚的感情，这在他修史的笔法上也有所反映。比如他在《魏书·文帝纪》中，虽然记载了魏文帝所谓受禅的事以及汉献帝禅让帝位的册命，但对众臣下歌功颂德、上报符瑞劝进的表章，汉献帝几次让出帝位的诏令，曹丕几次假意辞让的表章等，一无所取。而对刘备在即汉中王及皇帝位时群臣请封、劝进的表章，告祀天地神祇的表文等，却都不厌其烦地一一作了记载。两相比较，可以看出陈寿感情的趋向。陈寿在传后的评论，中肯精到，符合历史实际。

先主姓刘(1)，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2)，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3)。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4)，坐酎金失侯(5)，因家焉。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6)。

【注释】

(1)先主：蜀国二主，先主刘备，后主刘禅。

(2)涿郡：郡名。治涿县，今河北涿州。

(3)汉景帝：西汉皇帝，名刘启，前157—前141年在位。中山靖王胜：汉景帝的儿子刘胜，封中山王。

(4)元狩：汉武帝年号（前122—前117）。

(5)坐：犯罪，判罪。酎（zhòu）金：汉代，皇帝在每年八月用新酿制的酎酒祭祀祖先，宗室诸侯要按规定出贡金助祭，叫做酎金。酎是一种经多次酿制的醇酒，每年正月酿制，八月始成。

(6)范令：范县县令。范县治今河南范县东南。

【译文】

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的儿子刘贞，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因贡奉酎金违制的罪过，被削去侯爵，于是就在涿县安家定居了。先主的祖父刘雄，父亲刘弘，世代在州郡任职。刘雄被举荐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1)，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2)。”叔父子敬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年十五，母使行学(3)，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4)。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先主，与德然等。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尔邪！”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而瓒深与先主相友。瓒年长，先主以兄事之。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5)，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6)，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先主由是得用合徒众。

【注释】

(1)童童：枝叶茂盛的样子。

(2)羽葆盖车：天子所乘车辆，配有羽毛装饰的车盖。

(3)行学：游学。

(4)辽西：郡名。治今辽宁义县西。九江：郡名。治今安徽寿县。

(5)七尺五寸：当时一尺合今市尺六寸九分，即二十三公分，则七尺五寸约等于一米七十三公分。

(6)中山：王国名。治今河北定县。赀：同“资”。

【译文】

先主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与母亲一起以卖鞋织席为生。他家东南角的篱笆上有棵桑树五丈多高，枝叶茂盛，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车盖，过往的人都对它那不同寻常的长势感到奇怪，有人说这样的树下当出贵人。先主小时候，与族中的孩子在树下游戏，说：“我一定要坐像这棵树一样的羽葆盖车。”他的叔父刘子敬对他说：“你不要乱说，这会灭我家满门的。”十五岁时，母亲让他出外游学，先主与本族人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起师从前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读书。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经常资助先主，将他和刘德然同样看待。刘元起的妻子说：“我们和他各自是一家，怎么能老这样呢！”刘元起说：“我们族中难得有这个孩子，他可不是一般人呀。”而公孙瓒也与先主极为友好。公孙瓒年纪比先主大，先主把他当作兄长对待。先主不太喜欢读书，喜好良犬好马，听音乐，穿华丽的衣服。身高七尺五寸，手垂下来能过膝盖，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平时说话很少，很懂得尊重别人，喜怒不形于色。喜好交结豪侠之士，年轻人都争着追随他。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人拥有资产千金，往来于涿郡贩卖马匹，见到先主之后很看重他，资助他很多钱财。先主因此能够用这些钱财来召集徒众。

灵帝末，黄巾起，州郡各举义兵，先主率其属从校尉邹靖讨黄巾贼有功，除安喜尉(1)。督邮以公事到县(2)，先主求谒，不通，直入缚督邮，杖二百，解绶系其颈着马枊(3)，弃官亡命。顷之，大将军何进遣都尉毌丘毅诣丹杨募兵(4)，先主与俱行，至下邳遇贼，力战有功，除为下密丞(5)。复去官。后为高唐尉(6)，迁为令。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将公孙瓒，瓒表为别部司马(7)，使与青州刺史田楷以拒冀州牧袁绍。数有战功，试守平原令(8)，后领平原相。郡民刘平素轻先主，耻为之下，使客刺之。客不忍刺，语之而去。其得人心如此。

【注释】

(1)安喜：县名。治今河北定州东南。

(2)督邮：官名。汉代郡太守的重要掾属，代表太守督察各属县，宣达教令，兼掌刑狱盗贼等事。

(3)马枊（àng）：拴马桩。

(4)丹杨：郡名。治今安徽宣城。

(5)下密：县名。治今山东昌邑东。丞：即县丞，为县令长的副职。

(6)高唐：县名。治今山东禹城西南。

(7)别部司马：军中另领营属者的军司马。

(8)试守：暂时代理。

【译文】

灵帝末年，黄巾军起，各州郡纷纷起兵，先主率领徒众跟随校尉邹靖讨伐黄巾军有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郡督邮因公事来到安喜县，先主请求拜见，督邮拒绝。先主大怒，径直闯入将他捆了起来，杖责二百，解下系印的绶带系住他脖子，另一头拴在马桩上，弃官逃走。不久，大将军何进派遣都尉毌丘毅到丹杨募兵，先主与他一起前去，到下邳时遇到黄巾军，先主奋力作战有功，被任命为下密县丞。又弃官离去。后出任高唐县尉，升任高唐县令。后先主被黄巾军打败，去投奔中郎将公孙瓒，公孙瓒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别部司马，让他与青州刺史田楷一起抵御冀州牧袁绍。先主因屡立战功，暂时代理平原县令，后又兼任平原相。平原国中的刘平素来轻视先主，对在他治下为民感到耻辱，便派他的门客去刺杀先主。这个门客不忍动手，把底细告诉先主后离开。先主深得人心就是这样。

袁绍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屯齐。曹公征徐州，徐州牧陶谦遣使告急于田楷，楷与先主俱救之。时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1)，又略得饥民数千人。既到，谦以丹杨兵四千益先主，先主遂去楷归谦。谦表先主为豫州刺史，屯小沛。谦病笃，谓别驾麋竺曰(2)：“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谦死，竺率州人迎先主，先主未敢当。下邳陈登谓先主曰：“今汉室陵迟(3)，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彼州殷富，户口百万，欲屈使君抚临州事。”先主曰：“袁公路近在寿春(4)，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君可以州与之。”登曰：“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成五霸之业(5)；下可以割地守境，书功于竹帛(6)。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谓先主曰：“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7)，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先主遂领徐州。袁术来攻先主，先主拒之于盱眙、淮阴(8)。曹公表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是岁建安元年也。

【注释】

(1)乌丸：即乌桓，古代北方少数民族。

(2)别驾：官名。即别驾从事史，州刺史的重要掾属，总理众事，职权很重。

(3)陵迟：衰微，衰败。

(4)袁公路：即袁术，字公路。

(5)五霸：指春秋五霸。五霸何指说法不一，一说为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宋襄公、秦穆公。

(6)竹帛：竹简和绢帛，古代无纸，用竹帛书写记事。此处指史册。

(7)百姓与能：百姓赞助能者。这是《周易·系辞下》里的话。

(8)盱眙（xūyí）：县名。治今江苏盱眙东北。淮阴：县名。治今江苏淮阴西南。

【译文】

袁绍进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移驻扎在齐国。曹公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派遣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先主一起去救援。当时先主麾下有士卒千余人及幽州乌桓等少数民族骑兵，又裹胁饥民数千人充兵。到徐州以后，陶谦又给先主补充丹杨兵四千人，先主于是离开田楷去投奔陶谦。陶谦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豫州刺史，驻扎小沛。陶谦病重，对别驾从事史麋竺说：“除了刘备没人能使这个州安定。”陶谦死后，麋竺率徐州人士迎接先主出任徐州牧，先主不敢接受。下邳人陈登对先主说：“现在汉室衰微，天下大乱，建功立业，正在今日。徐州富饶，户口百万，想请您屈就主持徐州的事务。”先主说：“袁公路近在寿春，这位先生家四代里出了五个做三公的，是天下所仰慕归向的人，您可以把徐州托付给他。”陈登说：“袁公路骄纵豪奢，不是能安定动乱的主人。现在我想为使君您召集步骑兵十万，凭此，上可以扶助君主拯救百姓，成就春秋五霸那样的事业；下可以割据一方守境安民，把功勋记载在史册上。假如您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也不敢附和您的看法。”北海相孔融对先主说：“袁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至于他显赫的祖先，不过是冢中枯骨，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当今世事，百姓帮助有能力的人，上天给予却不要，将来追悔就来不及了。”先主答应，于是兼任徐州牧。袁术率军来攻，先主部署军队在盱眙、淮阴一带抵御。曹公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这一年是建安元年。

先主与术相持经月，吕布乘虚袭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间迎布(1)。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2)。杨奉、韩暹寇徐、扬间，先主邀击，尽斩之。先主求和于吕布，布还其妻子。先主遣关羽守下邳。先主还小沛，复合兵得万余人。吕布恶之，自出兵攻先主，先主败走归曹公。曹公厚遇之，以为豫州牧。将至沛收散卒，给其军粮，益与兵使东击布。布遣高顺攻之，曹公遣夏侯惇往，不能救，为顺所败，复虏先主妻子送布。曹公自出东征，助先主围布于下邳，生禽布。先主复得妻子，从曹公还许。表先主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袁术欲经徐州北就袁绍，曹公遣先主督朱灵、路招要击术。未至，术病死。

【注释】

(1)间：暗中，悄悄地。

(2)海西：县名。治今江苏灌南南。

【译文】

先主与袁术相持了一个月，吕布乘先主不备袭击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转移驻军海西。杨奉、韩暹二人在徐州、扬州一带劫掠，先主率军截击，把他们全都杀掉。先主向吕布求和，吕布归还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派遣关羽驻守下邳。先主返回小沛，又聚集起兵力一万余人。吕布对此很是忌讳，亲自率军进攻先主，先主兵败逃走，归附曹公。曹公给予先主优厚的待遇，任命他为豫州牧。先主准备回沛县收集溃散的兵卒，曹公供给他军粮，又给他增加兵力，让他东进攻打吕布。吕布派遣高顺进攻先主，曹公派夏侯惇前去救援，但救援不成，反被高顺打败，高顺又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送到吕布那里。曹公亲自率军东征吕布，帮助先主将吕布包围在下邳，生擒吕布。先主又得到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跟随曹公回到许县。曹公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左将军，对他的礼敬待遇更加优厚，出则同车，坐则同席。袁术准备经徐州北上投奔袁绍，曹公派遣先主率领朱灵、路招二人截击袁术。先主还没抵达，袁术病死。

先主未出时，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先主未发。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先主方食，失匕箸。遂与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同谋。会见使，未发。事觉，承等皆伏诛。先主据下邳。灵等还，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东海昌霸反(1)，郡县多叛曹公为先主，众数万人，遣孙乾与袁绍连和，曹公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曹公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并禽关羽以归。

【注释】

(1)东海：郡名。治今山东郯城西北。

【译文】

先主率军出发之前，献帝的岳父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命令诛杀曹公。先主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采取行动。在此期间，曹公曾随便地对先主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使君您和我曹操。袁本初之辈，不值得一提。”先主正在吃饭，听了这话，吓得把匙筷都掉在了地上。于是与董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将军王子服等一起谋划杀掉曹公。恰巧这时先主被派遣去截击袁术，没有动手。后来事情败露，董承等人全部被杀。先主占据下邳。朱灵等人返回，先主于是杀掉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自己回到小沛。东海人昌霸反叛，各郡县大多背叛曹公帮助先主，先主士众达到数万人，派遣孙乾去与袁绍结好联盟。曹公派遣刘岱、王忠进攻先主，没能取胜。建安五年，曹公亲率大军东征先主，先主大败。曹公将先主的兵众全部收编，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并生擒关羽，然后返回。

曹公既破绍，自南击先主(1)。先主遣麋竺、孙乾与刘表相闻，表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使拒夏侯惇、于禁等于博望(2)。久之，先主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注释】

(1)自南击先主：刘备兵败后投奔袁绍，后收拾散兵，驻扎在汝南郡（治今河南平舆北）。

(2)博望：县名。治今河南方城西南。

【译文】

曹公打败袁绍以后，亲自率军南下，来攻先主。先主派遣麋竺、孙乾去与刘表联络，请求前往荆州，结果刘表亲自到城外迎接，用待上宾的礼节对待先主，给先主补充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荆州豪杰来归附先主的日益增多，刘表怀疑先主的用心，暗中防备。刘表让先主在博望抵御夏侯惇、于禁二军。双方相持很长时间后，先主设下伏兵，突然烧掉自己的军营假装逃走，夏侯惇等人追击，被伏兵打败。

曹公以江陵有军实(1)，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坂(2)。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先主斜趋汉津(3)，适与羽船会，得济沔，遇表长子江夏太守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先主遣诸葛亮自结于孙权，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4)，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注释】

(1)军实：军用物资。

(2)当阳：县名。治今湖北当阳东。长坂：地名。在当阳县东北。

(3)汉津：汉水渡口。在今湖北荆门东南。

(4)南郡：郡名。治今湖北江陵。

【译文】

曹公因为江陵有军用物资，恐怕被先主占据，便放下辎重，率军轻装赶到襄阳。听说先主已经过了襄阳，曹公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火速追赶，一日一夜疾行三百里，终于在当阳的长坂追上先主。先主丢下妻子儿女，仅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一起逃走，其余的大量人马辎重都被曹公缴获。先主向东南斜行奔往汉津，正好与关羽的水军会合，得以渡过沔水，又遇到拥有兵众万余人的刘表长子江夏太守刘琦，与他一同到达夏口。先主派遣诸葛亮去见孙权，主动与他交好结盟，于是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率水军数万人，与先主并力御敌，与曹公在赤壁展开决战，大破曹军，焚烧了他的大量船只。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击到南郡，当时又瘟疫流行，曹军将士大量死亡，曹公率军返回。

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遥闻曹公将遣钟繇等向汉中讨张鲁，内怀恐惧。别驾从事蜀郡张松说璋曰：“曹公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谁能御之者乎？”璋曰：“吾固忧之而未有计。”松曰：“刘豫州(1)，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璋然之，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先主(2)，前后赂遗以巨亿计(3)。正因陈益州可取之策。先主留诸葛亮、关羽等据荆州，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至涪，璋自出迎(4)，相见甚欢。张松令法正白先主，及谋臣庞统进说，便可于会所袭璋。先主曰：“此大事也，不可仓卒。”璋推先主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先主亦推璋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牧。璋增先主兵，使击张鲁，又令督白水军(5)。先主并军三万余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是岁，璋还成都。先主北到葭萌(6)，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注释】

(1)刘豫州：指刘备，陶谦曾表奏他为豫州刺史。

(2)法正：刘璋的谋士，后归刘备。

(3)赂遗（wèi）：赠送。巨亿：万万，形容数目巨大。亿，十万，万万。

(4)璋自出迎：据《刘璋传》，刘璋自成都驱驰三百余里，至涪县与刘备相会。

(5)白水：关名。在今四川青川东北。

(6)葭萌：县名。治今四川广元西南。

【译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远远地听说曹公将派钟繇等人进军汉中讨伐张鲁，心中恐惧。别驾从事史蜀郡人张松对刘璋说：“曹公兵力强盛，无敌于天下，假若再凭借张鲁的人力物力来夺取蜀地，谁能抵挡得了他呢？”刘璋说：“我本来就担忧这件事，却还没有好对策。”张松说：“刘豫州，是您的同宗而又是曹公的大仇人，善于用兵，如果让他讨伐张鲁，张鲁一定会被消灭。张鲁灭亡，那益州就强大了，曹公即使来攻，也难有什么作为了。”刘璋认为张松的建议很好，派遣法正率军四千人去迎接先主，先后赠送的钱财物资数额巨大。法正乘便向先主陈说了谋取益州的可行之策。先主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据守荆州，自己率领步兵数万人进入益州。先主到达涪县，刘璋亲自出成都到涪县来迎接，二人相见非常高兴。张松让法正禀告先主，谋臣庞统也向先主献计，说可以乘便在相会的地方袭击刘璋。先主说：“这是大事，不能仓促行动。”刘璋推举先主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先主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刘璋给先主增加了兵力，让他进攻张鲁，又让他统领白水关的守军。先主的军队合起来已经有三万多人，车辆铠甲、攻守器械、物资钱财等极为充足。这一年，刘璋返回成都。先主北进到达葭萌，没有立即出兵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以收取当地人心。

明年，曹公征孙权，权呼先主自救。先主遣使告璋曰：“曹公征吴，吴忧危急。孙氏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1)，今不往救羽，进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于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乃从璋求万兵及资实(2)，欲以东行，璋但许兵四千，其余皆给半。张松书与先主及法正曰：“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释此去乎！”松兄广汉太守肃(3)，惧祸逮己，白璋发其谋。于是璋收斩松，嫌隙始构矣(4)。璋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5)。先主大怒，召璋白水军督杨怀，责以无礼，斩之。乃使黄忠、卓膺勒兵向璋。先主径至关中，质诸将并士卒妻子，引兵与忠、膺等进到涪，据其城。璋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拒先主于涪，皆破败，退保绵竹。璋复遣李严督绵竹诸军，严率众降先主。先主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兵溯流定白帝、江州、江阳(6)，惟关羽留镇荆州。先主进军围雒，时璋子循守城，被攻且一年。

【注释】

(1)青泥：地名。在今湖北襄樊西北。

(2)资实：军用物资。

(3)广汉：郡名。治雒县，在今四川广汉北。

(4)嫌隙：因猜疑不满而产生的仇怨。

(5)关通：通报，禀报。

(6)白帝：即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东。江州：县名。治今重庆市。江阳：县名。治今四川泸州。

【译文】

第二年，曹公征讨孙权，孙权请求先主救援。先主派遣使者告诉刘璋说：“曹公征讨吴国，吴国危急。孙氏和我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而且曹军的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持，现在如果不去救援关羽，乐进一定会大败关羽，他得胜后转头侵犯益州地界，这个忧患要超过张鲁。张鲁只是个坐地自守的贼寇，不值得忧虑。”于是向刘璋请求增兵一万人及所需辎重，打算以此兵力东进，刘璋只答应给先主兵众四千人，其他要求的物资也都只给一半。张松这时写信给先主和法正说：“现在大事马上就要成功，怎么能放手离去呢！”张松的兄长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累及自己，便向刘璋告发了张松的阴谋。于是刘璋将张松抓起来杀掉，他与先主的仇怨也就形成了。刘璋命令戍守白水关的众将，有关公文信件不要再向先主通报。先主大怒，召来刘璋委派的白水关军督杨怀，责备他对自己无礼，然后将他杀掉。于是派遣黃忠、卓膺先率军出发进攻刘璋。先主自己径直进入白水关，将守关众将士的妻子儿女扣为人质，然后率军与黃忠、卓膺等人进抵涪县，攻占涪县县城。刘璋派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人在涪县以南抵御先主，他们全被先主击溃，退保绵竹。刘璋又派遣李严统率绵竹各军，李严率众军投降先主。先主军的实力更加强大，分派众将平定益州下辖各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也率军沿长江溯流而上，攻占白帝、江州、江阳等地，只有关羽留下来镇守荆州。先主进军包围雒县，当时刘璋的儿子刘循镇守雒县，被围攻将近一年。

十九年夏，雒城破，进围成都数十日，璋出降。蜀中殷盛丰乐，先主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1)，还其谷帛。先主复领益州牧，诸葛亮为股肱(2)，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3)，许靖、麋竺、简雍为宾友。及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壹、费观等又璋之婚亲也，彭羕又璋之所排摈也，刘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

【注释】

(1)蜀城：指成都。

(2)股肱：大腿和胳膊，喻指君主的辅佐大臣。

(3)爪牙：指甲和牙齿，喻指能冲锋陷阵的勇将。

【译文】

建安十九年夏天，先主攻占雒县，继续进军成都，围困数十天后，刘璋出城投降。蜀地富庶，百姓安乐，先主大摆酒宴犒劳将士，收取成都仓库中的金银分别赏赐给他们，又将粮食布帛发还给当地百姓。先主于是又兼任益州牧，以诸葛亮为辅佐大臣，法正为主要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为战将，许靖、麋竺、简雍为宾朋。此外，董和、黃权、李严等本是刘璋以前所任用的人，吴壹、费观等人则是刘璋的姻亲，彭羕则是刘璋所排挤的人，至于刘巴更是先主素来所忌恨的人，而这时先主都把他们安排在显要的职位上，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于是有志之士，无不竞相勉励。

二十四年春，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兴势作营(1)。渊将兵来争其地(2)。先主命黄忠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渊军，斩渊及曹公所署益州刺史赵颙等。曹公自长安举众南征。先主遥策之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及曹公至，先主敛众拒险，终不交锋，积月不拔，亡者日多。夏，曹公果引军还，先主遂有汉中。

【注释】

(1)定军：山名。在今陕西勉县西南。上一年，刘备率军入汉中，与曹操为争夺汉中开战。

(2)渊：即曹操将领夏侯渊。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春天，先主从阳平关南渡汉水，沿山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摆开阵势，安下营寨。夏侯渊率军前来争夺这块地盘。先主命令黄忠在山上擂鼓呐喊，居高临下发动进攻，大破夏侯渊军，斩杀夏侯渊及曹公所委任的益州刺史赵颙等人。曹公从长安亲率大军南征。先主预先就估计说：“曹公即使亲自来，也难有作为，我一定能够占据汉中一带。”等到曹公大军来到，先主收敛士众扼守险要，始终不与曹军交战，双方相持一个多月，曹军一无所获，士兵逃跑的日益增多。夏天，曹公果然率军返回，先主于是占有汉中。

秋，群下上先主为汉中王。遂于沔阳设坛场(1)，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御王冠于先主(2)。于是还治成都。拔魏延为都督，镇汉中。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禽于禁于樊。俄而孙权袭杀羽，取荆州。

【注释】

(1)沔（miǎn）阳：县名。治今陕西勉县东。

(2)御：进献。

【译文】

这年秋天，群臣们尊奉先主为汉中王。于是在沔阳设立坛场，将士排阵就列，百官陪位观礼，宣读完上奏给汉献帝的表章后，向先主献上王冠。于是先主返回成都，以成都为汉中王治所。提拔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当时关羽正在进攻曹操将领曹仁，在樊城活捉于禁。不久孙权偷袭并杀掉关羽，攻占荆州。

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尊号，改年曰黄初。或传闻汉帝见害，先主乃发丧制服，追谥曰孝愍皇帝。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担之南(1)。

【注释】

(1)武担：山名。在今四川成都北。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帝，改年号为黄初。这时有传言说汉献帝已经被害，先主于是为献帝发丧，制作丧服，追谥献帝为孝愍皇帝。先主在成都武担山以南举行仪式，即皇帝位。

章武元年夏四月(1)，大赦，改年。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2)。五月，立皇后吴氏，子禅为皇太子。六月，以子永为鲁王，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为其左右所害。初，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将东征，秋七月，遂帅诸军伐吴。孙权遣书请和，先主盛怒不许，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屯巫、秭归(3)，将军吴班、冯习自巫攻破异等，军次秭归(4)，武陵五谿蛮夷遣使请兵(5)。

【注释】

(1)章武：蜀汉先主刘备年号（221—223）。

(2)祫（xiá）祭：古代天子诸侯在太庙对远近祖先的大合祭。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3)陆议：即陆逊。陆逊本名陆议。巫：县名。治今重庆巫山北。秭（zǐ）归：县名。治今湖北秭归。

(4)次：临时驻扎，停留。

(5)武陵：郡名。治今湖南常德西。五谿：指沅水雄溪、溪、辰溪、酉溪、无溪五条支流，位于今湘西地区。时为武陵蛮族聚居地，武陵蛮是当时一支少数民族。

【译文】

章武元年夏四月，先主大赦天下，改变年号。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建立宗庙，祫祭自汉高祖以下的历代祖先。五月，立吴氏为皇后，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被身边将士所害。当初，先主对孙权袭杀关羽这件事愤愤不平，一直准备东征吴国，秋七月，便统率众军讨伐吴国。孙权派遣使者送信求和，先主盛怒之下，不肯答应。吴国将领陆议、李异、刘阿等驻扎在巫县、秭归，蜀将军吴班、冯习等在巫县打败李异等人，先主大军驻扎在秭归，武陵五谿地区的蛮族也派使者来，请求先主出兵。

二年春正月，先主军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水军屯夷陵，夹江东西岸。二月，先主自秭归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1)，自佷山通武陵(2)，遣侍中马良安慰五谿蛮夷，咸相率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督江北诸军，与吴军相拒于夷陵道。夏六月，黄气见自秭归十余里中，广数十丈。后十余日，陆议大破先主军于猇亭，将军冯习、张南等皆没。先主自猇亭还秭归，收合离散兵，遂弃船舫，由步道还鱼复(3)，改鱼复县曰永安。吴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踵蹑先主军(4)，屯驻南山(5)。秋八月，收兵还巫。司徒许靖卒。冬十月，诏丞相亮营南北郊于成都(6)。孙权闻先主住白帝，甚惧，遣使请和。先主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报命。

【注释】

(1)夷道：县名。治今湖北宜都西北。猇（xiāo）亭：地名。在今湖北宜都西北。

(2)佷（héng）山：县名。治今湖北长阳西南。

(3)鱼复：县名。治今重庆奉节东。

(4)踵蹑：相继，追随。

(5)南山：山名。此南山在今重庆奉节东北。

(6)南北郊：古代帝王在京师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此处指祭祀的场所。

【译文】

章武二年春正月，先主率军回到秭归，将军吴班、陈式率水军驻扎夷陵，沿长江东西两岸安营。二月，先主自秭归率众将进军，翻山越岭，进至夷道猇亭扎营，又打通从佷山到武陵的道路，派遣侍中马良去抚慰五谿一带的蛮族，他们都相率起兵响应。蜀镇北将军黄权统率江北诸军，与吴国军队在夷陵道上相持。夏六月，有黄气在秭归十余里的范围内出现，宽几十丈。十余日后，陆议在猇亭大破先主军，蜀将军冯习、张南等全部阵亡。先主从猇亭退回秭归，收聚离散士众，丢弃大小船只，从陆路返回鱼复，改鱼复县为永安县。吴国派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追随先主军，进至南山驻扎。秋八月，先主收兵返回巫县。司徒许靖去世。冬十月，先主诏令丞相诸葛亮在成都修建南北郊祭的场所。孙权听说先主停驻在白帝城，极为害怕，派遣使臣来求和。先主答应了他的请求，派遣太中大夫宗玮前往吴国回访答复。

三年春二月，丞相亮自成都到永安。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1)，先主殂于永安宫(2)，时年六十三。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3)，谥曰昭烈皇帝。秋八月，葬惠陵(4)。

【注释】

(1)夏四月癸巳：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四月己未朔，无癸巳日。潘眉《三国志考证》认为刘备四月二十四日去世，四月戊午朔，应为辛巳日。此处史文似有误。

(2)殂（cú）：死亡。永安宫：刘备在永安的行宫。

(3)梓宫：天子的灵柩。

(4)惠陵：刘备的陵墓，在今四川成都武侯祠旁。

【译文】

章武三年春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来到永安。先主病重，将儿子刘禅托付给丞相诸葛亮，又命尚书令李严做诸葛亮的副手。夏四月癸巳日，先主在永安宫去世，时年六十三岁。五月，先主灵柩从永安运回成都，谥号叫昭烈皇帝。秋八月，先主被安葬在惠陵。

评曰：先主之弘毅宽厚(1)，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2)，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3)。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4)。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5)，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

【注释】

(1)弘毅：刚强坚毅。

(2)高祖：指汉高祖刘邦。

(3)盛轨：美好的典范。

(4)基宇：疆土。

(5)揆（kuí）：度量，考察。

【译文】

评论说：先主的刚强坚毅、待人宽厚，以及他的识别人才与使用人才，都有汉高祖的风范，具备英雄的气度。至于他把整个国家和嗣主托付给诸葛亮，而内心毫无杂念，确实表现岀了君臣之间的至诚至公，真是古往今来的美好典范啊。他的机敏权术、才干谋略，比魏武帝稍有逊色，所以打下的地盘也小。然而先主屡受挫折不屈不挠，始终不肯处身于魏武帝之下的原因，或许估计到他的气量一定容不下自己，所以先主不仅仅是要竞争利益，也是为了躲避祸患，如此而已。

诸葛亮传

诸葛亮被视作古今完人，他本身所具有的仁德正直、忠心耿耿、智谋过人、处事公平、以身作则等优秀品质以及他对历史作出的巨大贡献，使他至今仍受到人们的敬仰。而最早记录这些的，就是陈寿的《诸葛亮传》。诸葛亮治蜀期间，蜀汉境内上下相安，百姓安居乐业，政事井井有条，国力蒸蒸日上。蜀汉上下对他十分敬服，他去世很久后，当地的百姓还在传颂着他的美德。陈寿对诸葛亮极为崇敬，亲手编定《诸葛亮集》，又在《三国志》中单用一卷的篇幅为诸葛亮立传，并对诸葛亮的业绩大书特书，在评论中更是用尽了美妙的词汇。《晋书·陈寿传》说因为陈寿的父亲曾被诸葛亮处罚，所以陈寿用“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样的话来贬低诸葛亮。这是妄言。不说陈寿对于诸葛亮已经用尽了褒美之词，就是“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句话，也不能完全说是否定诸葛亮的军事才能。从陈寿所记诸葛亮的几次出兵来说，都是主动进攻，进退自如，始终处于制人而不制于人的境地，后来更是迫使曹魏最出色的人才司马懿不敢出战。诸葛亮死后，陈寿又借他的对手司马懿之口称赞诸葛亮说：“天下奇才也。”这是对诸葛亮军事才能最大的肯定。其实前边那句话仅仅是说诸葛亮不很擅长或不大喜欢用奇而已，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由蜀、魏双方的力量对比所决定的，况且奇兵是不能总被当作正道来使用的。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1)。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2)，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3)。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4)，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注释】

(1)琅邪：王国名。治今山东临沂北。阳都：县名。治今山东沂南南。

(2)从父：叔父。豫章：郡名。治今江西南昌。

(3)《梁父吟》：汉代乐府曲名。《乐府诗集》载有署名诸葛亮的《梁父吟》一首。

(4)管仲：春秋时政治家。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毅：战国时军事家。辅佐燕昭王，率赵、楚、韩、魏、燕五国联军伐齐，连下齐国七十余城。

【译文】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郡阳都县人。他是汉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他的父亲诸葛珪，字君贡，东汉末年任泰山郡丞。诸葛亮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叔父诸葛玄被袁术暂任为豫章太守，带着诸葛亮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去赴任。正好赶上汉朝廷另选朱皓来接替诸葛玄，诸葛玄素来和荆州牧刘表交情很深，便到荆州去依附他。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亲身在田间耕作，喜欢吟唱《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那样的人物，但当时没有人认同他的说法。只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与诸葛亮相交友好，认为确实是这样。

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1)，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2)，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3)。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4)，主上蒙尘(5)。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6)，而智术短浅，遂用猖蹶(7)，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8)，抑亦人谋也(9)。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10)，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11)，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12)，东连吴会，西通巴、蜀(13)，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14)，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15)，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16)，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17)，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18)，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19)，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20)；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21)，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22)？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注释】

(1)器：器重。

(2)卧龙：喻指隐居或未露头角的杰出人物。

(3)屈致：委屈招致。

(4)奸臣：指曹操。窃命：窃夺皇权。

(5)主上：指汉献帝。蒙尘：天子在外流亡。当时汉献帝不在洛阳，而是被曹操接到许县。

(6)信（shēn）：通“伸”。

(7)用：因此。猖蹶：颠覆，失败。

(8)天时：指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

(9)抑亦：或许。

(10)挟：挟制。

(11)三世：此指三位君主，即孙坚、孙策、孙权。非指一般意义上的三代。

(12)南海：郡名。治今广东广州。

(13)巴、蜀：指巴郡和蜀郡。巴郡治今四川重庆北。

(14)殆：也许，大概。

(15)天府：喻指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之地。

(16)暗弱：昏庸懦弱。

(17)存恤：慰抚，救济。

(18)冑：后代。

(19)夷越：泛指南方少数民族。

(20)理：治。

(21)秦川：地区名。指陕西、甘肃秦岭以北的平原地带，因其地曾属秦国得名。

(22)箪（dān）食（sì）壶浆：用竹篮盛着饭食，用壶盛着酒浆。箪，古代盛饭用的竹编器皿。食，饭。《孟子·梁惠王下》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话，这里诸葛亮是将刘备之军比作王师。

【译文】

当时先主驻扎在新野。徐庶去见先主，先主非常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这个人，才是一条卧龙，将军是否愿意见见他？”先主说：“您带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可以到他那里去求见，不能委屈他自己来。将军应当委屈大驾前去拜访他。”因此先主便去登门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得以相见。于是先主让随从人员退下，说：“汉室衰微，奸臣窃夺皇权，主上流亡在外。我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想为天下伸张大义，但由于智谋短浅，因此屡受挫折，到了今天还是这样。然而我的志向仍然没有改变，您认为该如何办呢？”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作乱以来，群雄并起，占有跨州连郡大片地区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其中曹操与袁绍相比，名声低微而兵力寡弱，然而曹操最终能够打败袁绍，使自己由弱变强，不仅仅是因为占了天时之利，恐怕也是因为发挥了自身谋略的长处。现在曹操已经拥有上百万的人马，挟持天子来向群雄发号施令，这种情况，确实没办法与他一决高低了。孙权占据江东地区，已经历了三位君主，拥有长江天险，百姓真心拥护，贤能之士乐于为他效力，像他这样，可以作为外援却不能盘算去吞并他。荆州北面有汉水、沔水可以依据，南面可以直通南海，东面与吴郡、会稽二郡毗邻，西面与巴郡、蜀郡二郡相通，这是一个适于施展武力的地方，而它的主人看起来不能守住它，这或许是上天用来帮助将军的，将军是不是有意呢？益州地形险要，四周有高山阻隔，沃野千里，物产丰富，是天府之国，早先汉高祖就是依靠它而成就了帝业。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又在北面虎视眈眈，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但他却不知道抚慰百姓，身怀智慧才能的人都想得到明主。将军本身是皇族的后代，信义的名声又著称于四海，广纳天下英雄，思贤若渴，假若同时占有荆、益二州，凭借险阻保住领土，与西面的各少数民族和睦相处，对南面的少数民族进行安抚，对外与孙权交好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天下局势一旦出现变化，就命令一位大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县、洛阳进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东进，百姓谁能不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能出现这样的局面，那么您的霸业可以成就，汉室也就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于是与诸葛亮的情义日益深厚。关羽、张飞等人为此不快，先主对他们解释说：“我有了诸葛孔明，就如同鱼有了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言语。

俄而表卒(1)，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2)。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注释】

(1)俄而：不久。

(2)方寸之地：指心。古人认为心是思考问题的器官。

【译文】

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公前来进攻，派遣使者去向曹公求降。先主在樊城闻知这个消息，率领手下将士向南撤退，诸葛亮和徐庶二人一同跟随，被曹公追上击溃，曹公俘获了徐庶的母亲。徐庶指着自己的心向先主辞别说：“本来想与将军共建王霸之业，是因为这个方寸之地可以出力。现在已失去老母亲，我的方寸乱了，对您的大事不会再有帮助了，请从此与您告别。”于是去投奔曹公。

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1)。”时权拥军在柴桑(2)，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3)，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4)，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5)，北面而事之(6)！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7)，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8)，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9)。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10)。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注释】

(1)孙将军：即孙权，时任讨虏将军。

(2)柴桑：县名。治今江西九江西南。

(3)芟（shān）夷：铲除，削平。大难：指北方袁绍、吕布、袁术等割据势力。

(4)吴、越：指春秋时吴、越两国，地当孙权所在的江东。中国：中原，指曹操统治区。

(5)案兵束甲：放下兵器，捆束铠甲。指停止作战。

(6)北面：指屈服称臣。古代君主坐北朝南，臣下朝见君主时面北。

(7)苟：如果。

(8)田横：战国时齐国贵族，楚汉战争中自立为齐王。西汉建立，与党徒五百人逃入海岛。后刘邦命其入朝，田横不肯臣服，途中自杀。

(9)鲁缟：鲁国产的一种白色生绢，以薄细著称。

(10)蹶：颠覆，挫败。上将军：军中主帅。这句话出《孙子兵法·军争篇》。

【译文】

先主退至夏口，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我请求奉您的命令去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统带大军驻扎在柴桑，观望曹、刘双方胜败的形势。诸葛亮劝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据江东地区，刘豫州也在汉水南岸集聚人马，与曹操一起来争夺天下。现在曹操铲除北方群雄，大体上已经平定，于是进军攻占荆州，威震四海。英雄已经没有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逃避到这里。将军可以估量自己的力量来作出选择：假若能够依靠吴、越地区的将士与中原抗衡，不如早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假若不能与他抗衡，为什么不放下兵器捆束铠甲，向曹操俯首称臣呢！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曹操，而内心却在犹豫观望，情况紧急而不作决断，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去臣服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坚守大义不受屈辱，何况刘豫州乃皇族后代，英才盖世，众多士人仰慕他，就像水归大海一样，倘若事情不能成功，那是天意罢了，怎么能反向曹操低头呢！”孙权勃然奋发，说：“我不能手握整个吴国之地、十万雄兵，去受制于人。我的主意已经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够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打了败仗，怎么能抗拒如此强敌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打了败仗，但现在回归的战士及关羽水军还有精兵一万人，刘琦集聚的江夏郡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他追击刘豫州时，轻装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余里，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强弩之末，它的力道连鲁缟都不能穿透’那样的情形。所以兵法忌讳这样做，说这样做‘一定会使主帅受挫’。况且北方的人，不熟习水战；而且荆州的百姓归附曹操，是因为武力的胁迫，不是真心服从。现在将军如果真能命令猛将统率数万雄兵，与刘豫州同心协力，一定能够打败曹操的军队。曹操军败，必定要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吴地的势力就会强盛起来，三方鼎足之势也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日。”

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1)，以亮为军师中郎将(2)，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3)，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注释】

(1)江南：指荆州下辖江南诸郡，即下文所提三郡及武陵郡。

(2)军师中郎将：官名。刘备设置，身兼参谋军事与统兵征伐二任，权位很重，但逊于军师将军，故后来诸葛亮由此职升任军师将军。

(3)零陵：郡名。治今湖南永州。桂阳：郡名。治今湖南郴州。长沙：郡名。治今湖南长沙。

【译文】

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遣周瑜、程普、鲁肃等人率水军三万人，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合力抗击曹公。结果曹公大败于赤壁，率军返回邺县。先主于是攻取荆州下辖江南诸郡，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统领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赋税，以充实军用物资。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1)，署左将军府事(2)。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

【注释】

(1)军师将军：官名。刘备设置，总理军政众事。

(2)署左将军府事：署理左将军府众事，当时刘备被汉朝廷任命的官职是左将军。

【译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遣法正到荆州迎接先主入蜀，让先主进军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留下镇守荆州。先主从葭萌回军进攻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人率军溯江而上，分兵平定沿途各郡县，与先主会合，一同围攻成都。成都平定，先主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署理左将军府的事务。先主外出时，诸葛亮常留下镇守成都，提供给前方充足的兵力和军粮。

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1)，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2)。於戏(3)！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4)，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5)！”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

【注释】

(1)不造：不幸。

(2)绥：安宁。

(3)於戏（wūhū）：同“呜呼”。

(4)阙：过失。

(5)勖（xù）：勉励。

【译文】

先主于是即帝位，策命诸葛亮为丞相，策文说：“朕遭遇家族的不幸，继承帝位，兢兢业业，不敢享乐安逸，一心想使百姓安定，担心不能做到。呜呼！丞相诸葛亮要明晓我的心意，辅佐我弥补过失，不要懈怠，帮助我重新发扬大汉的光辉，以照明天下，您要努力呀！”诸葛亮以丞相的职位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去世以后，又兼任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1)，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2)，事之如父。”建兴元年(3)，封亮武乡侯(4)，开府治事(5)。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6)，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7)。

【注释】

(1)嗣子：指刘禅。

(2)从事：办事，追随。

(3)建兴：蜀汉后主刘禅年号（223—237）。

(4)武乡侯：封于武乡县的县侯。武乡县属琅邪郡，后撤消。

(5)开府：开建丞相府署，设置僚属。当时只有大将军、三公等可以开府。

(6)南中：地区名。指今四川大渡河以南及云南、贵州等地，时为少数民族聚居地，因在巴、蜀二郡之南而得名。

(7)与国：盟国，友邦。

【译文】

章武三年春天，先主在永安病重，从成都将诸葛亮召来，把后事托付给他，对诸葛亮说：“您的才能十倍于曹丕，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完成恢复汉室的大业。假若嗣子刘禅可以辅佐，您就辅佐他；假若他没有才能，您可以取代他。”诸葛亮流着眼泪说：“臣甘愿竭尽辅佐大臣之力，报效以忠贞的节操，直至以死来报答！”先主又修诏书告诫后主说：“你与丞相一起共事，对待他要像父亲一样。”建兴元年，后主刘禅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又让他设立丞相府处理朝廷政务。不久，诸葛亮又兼任益州牧。国内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来决定。南中地区各郡，一同起兵叛乱，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遇先主的丧事，所以没有立刻出兵征讨，暂且派遣使臣出使吴国，建立起友好亲善的关系，于是与吴成为盟国。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1)，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2)。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

【注释】

(1)军资所出：据《华阳国志》记载，诸葛亮南征从南中获得的物资包括牛马及金银、丹砂、漆等。

(2)俟（sì）：等候。

【译文】

建兴三年春天，诸葛亮率军南征，当年秋天将南中地区全部平定。从南中取得许多军用物资，国家因此而富足，于是练兵讲武，准备大举进兵北伐。建兴五年，诸葛亮率领众军北上，驻扎在汉中。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1)，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2)，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3)，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4)，亲秉旄钺以厉三军(5)，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6)，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7)，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8)，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9)。”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注释】

(1)扬声：故意对外宣扬。

(2)箕谷：地名。在今陕西太白附近的褒河谷中。

(3)西县：县名。治今甘肃礼县东北。

(4)叨窃：指不该得而得。

(5)旄钺：即节钺。旄，旄节，即符节。

(6)临事而惧：接受任务便恐惧谨慎。这是《论语·述而》中的话。

(7)箕谷不戒之失：指赵云、邓芝二军之败。其实由于赵云处置得当，箕谷蜀军全师而返，损失很小。

(8)责帅：追究主帅的责任。《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晋国荀林父率军与楚军作战，大败而归，韩厥对他说：“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所谓“《春秋》责帅”指的就是这件事。

(9)厥（jué）：其。

【译文】

建兴六年，诸葛亮对外放出要从斜谷道进攻郿县的风声，派遣赵云、邓芝二军为疑兵，占据箕谷，魏国大将军曹真统带全军来抵御。诸葛亮亲自率领众军进攻祁山，军容齐整，赏罚严明而号令清楚，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地区大震。魏明帝西至长安亲自坐镇，命令张郃抗击诸葛亮，诸葛亮派遣马谡统领众军为前锋，与张郃在街亭开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处置不当，被张郃打得大败。诸葛亮迁移西县人口一千余家，回到汉中，处死马谡以向众人道歉。又上书说：“臣才能低劣，非分占据了不该由臣担任的职位，手持节钺来激励三军，却没能向将士训诫制度申明法令，没做到临事而惧，以至于出现街亭违背命令的错误，箕谷缺乏戒备的过失，这些过错都源于臣选任人才的不当。臣没有知人之明，考虑问题愚昧糊涂，《春秋》说失败要追究主帅的责任，臣的职务使臣必须承担失败的责任。臣请求将自己的职位贬黜三等，以责罚臣的过失。”于是后主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职权，总统军政大事同以前一样。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1)，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2)，据武功五丈原(3)，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4)，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5)，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注释】

(1)木牛：诸葛亮创制的一种山地运输工具，有学者认为即人力独轮车。

(2)流马：诸葛亮创制的一种山地运输工具，有学者认为即人力四轮车。

(3)武功：此指武功水，在今陕西岐山南，为渭河支流。五丈原：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南。

(4)安堵：安居。

(5)疾病：病重。古汉语中，疾、病同义，但有时病表示病重。

【译文】

建兴九年，诸葛亮又出兵祁山，用木牛运送军粮，因军粮用尽率军返回，与魏将张郃交战，将张郃射死。建兴十二年春天，诸葛亮统率全军由斜谷道进兵，用流马运送军粮，占据了武功水附近的五丈原，与魏国司马懿在渭水南岸相持。诸葛亮征战多年，常常担忧军粮供应无法保证，使得自己的志向难以实现，因此分出一部分兵力在当地屯田，作为大军长久驻扎的根基。屯田将士与渭水之滨的百姓混居在一处耕作，而百姓照常安居乐业，军队没有侵扰百姓以谋私利的行为。魏蜀双方相持百余天。这年八月，诸葛亮病重，在军中去世，时年五十四岁。等到蜀军撤退之后，司马懿巡视蜀军的堡垒营寨，称赞诸葛亮说：“天下奇才呀！”

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1)，敛以时服，不须器物(2)。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3)，以长尺寸(4)。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注释】

(1)冢（zhǒng）：坟墓，此处指墓穴。

(2)器物：指殉葬器物。

(3)治生：经营私家产业。

(4)长尺寸：指增加财富。

【译文】

诸葛亮临终前命令，将自己埋葬在汉中定军山，借助山势修建坟墓，墓穴只要容下棺材就可以，用与时令相符合的普通衣服装殓，不要用器物陪葬。当初，诸葛亮自己给后主上表说：“臣在成都家中有桑树八百棵，薄田十五顷，子弟们的衣食，已经富足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其他的征用收取，随身的衣食用物，全部仰仗公家供给，不另外经营家业，去追求增加财富。到臣死去的那一天，将不让家内有多余的布帛，官任上有富余的财产，从而辜负陛下。”等到去世时，他做的和当初所说的完全一样。

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1)，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陈图(2)，咸得其要云。亮言教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注释】

(1)损益：改造。连弩：古代兵器，可以一次连续发射多支箭矢。

(2)八陈图：八阵图形。八阵是古代军队迎敌作战的一种阵形，诸葛亮加以改造，使之更具威力，后世兵家多有沿用，大约南北朝以后失传。

【译文】

诸葛亮生性擅长巧妙的构思，改造连弩，制造木牛流马，全都是出于他的创意；又推研演练古代兵法，作八阵图，都能抓住其中的关键。诸葛亮的言论教令、书信奏章大多值得一读，另外编为一集。

景耀六年春(1)，诏为亮立庙于沔阳。秋，魏镇西将军钟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2)。亮弟均，官至长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注释】

(1)景耀：蜀汉后主刘禅年号（258—263）。

(2)刍牧：割草放牧。

【译文】

景耀六年春天，后主诏令在沔阳为诸葛亮立庙。秋天，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征讨蜀国，来到汉川，到庙中祭祀诸葛亮，下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墓地左右放牧牲口、割草打柴。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评曰：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1)，约官职(2)，从权制(3)，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4)，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5)，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6)。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注释】

(1)仪轨：礼仪法度。

(2)约：省减，简约。

(3)权制：合乎时宜的制度。

(4)服罪输情：认罪并表示悔改。

(5)物：指人，百姓。

(6)亚匹：同一流人物。亚，同类。

【译文】

评论说：诸葛亮担任相国，抚慰百姓，明示法度礼仪，精简官职，采用合乎时宜的制度，开示诚心相待，办事公正无私；对尽忠于国有益时世的人，即使是仇人也一定奖赏，对触犯法令懈怠渎职的人，即使是亲人也一定惩罚，对认罪而有悔改之意的人，即使罪行稍重也一定宽恕释放，对花言巧语文过饰非的人，即使罪过稍轻也一定处罚；善言善行，哪怕再小也不会不奖赏，为非作歹，哪怕再轻也不会不贬黜；精通熟悉各类政事，治理百姓从根本上入手，对于事物要求名实相符，不容许虚伪作假；最终在蜀国疆域之内，人们都敬畏而爱戴他，刑法政令虽然严峻而人们却没有怨恨，是因为他用心公平而劝戒明确清楚。他可以说是深悉治理之道的优秀人才，能和管仲、萧何相媲美的人了。然而他连年出兵征战，没能获得成功，这大概是由于临机应变的将略，不是他所擅长的吧！

关羽传

关羽是三国时期有名的勇将，他和张飞当时就被曹操的谋士程昱等人称为万人敌。他一生追随刘备东征西伐，战功卓著，是蜀汉的开国元勋。陈寿既记下了关羽斩颜良、水淹曹操大军、生擒于禁、威震华夏等辉煌业绩；也记下了他骄傲自满、刚愎自用，不懂得联吴抗曹的策略，以及因此导致荆州丢失，断送蜀汉的大好局面，自己也兵败被杀等一生的败笔。陈寿还通过照录诸葛亮给关羽的信，鲜明地刻画出了关羽的性格特点。关羽的讲义气，不忘旧主被后人倍加推崇，甚至因此被尊为武圣。说到这一点，我们不能不想到曹操对关羽的成全，如果不是他大度地放走关羽，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关羽的历史也就要重写了。陈寿将关羽与张飞、马超、黄忠、赵云放在一卷中介绍，看来他是将这五个人当作蜀汉最重要的五位上将看待的。这五位将领被后人在《三国演义》中发展为蜀汉的五虎上将，但实际上关羽和张飞的地位要远远高于其他三位。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1)。亡命奔涿郡(2)。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3)。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先主之袭杀徐州刺史车胄，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还小沛。

【注释】

(1)解：县名。治今山西临猗东南。

(2)亡命：逃亡，流亡。

(3)御侮：抵御外来的欺侮。《诗经·小雅·常棣》中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之语，此喻指三人情同兄弟。

【译文】

关羽字云长，本来字长生，河东郡解县人。因事流亡到涿郡。先主在家乡聚集徒众，关羽和张飞一同为他抵御外人的欺侮。先主出任平原相，任命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头统领部伍。先主和他们二人同床而眠，情谊如同亲兄弟一样。然而在大庭广众的时候，关羽、张飞二人侍从在先主身边，一整天站立不动，跟随先主到各地奔走，不畏艰难险阻。先主袭杀徐州刺史车胄后，命令关羽镇守下邳城，代理下邳太守的职务，自己返回小沛。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1)，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2)。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3)，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4)。”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注释】

(1)麾盖：将帅用的旌旗和伞盖。

(2)汉寿亭侯：关羽此封，有学者认为是封于汉寿县（治今湖南常德东北。另汉寿县治今四川剑阁东北，当时关羽不大可能封于此）的县侯，但根据关羽当时的功劳职位，封亭侯似乎更合理。

(3)刘将军：指刘备。

(4)要当：应当，自当。效：功效。

【译文】

建安五年，曹公率军东征，先主兵败投奔袁绍。曹公生擒关羽回去，任命关羽为偏将军，给予他很高的礼遇。袁绍派遣大将颜良在白马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曹公派遣张辽和关羽为先锋，进攻颜良。关羽望见颜良的旗帜和伞盖，驱马冲入万军之中刺死颜良，割下他的首级返回，袁绍手下众将没人能够抵挡他，终于解了袁军对白马的包围。曹公立即上表，奏请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当初，曹公非常欣赏关羽的勇武雄壮，然而观察他的心思，发现他没有长久留下来的意思，便对张辽说：“您试着通过私情问问他的想法。”张辽随即去问关羽，关羽感叹道：“我深知曹公对我的厚待，然而我已经受了刘将军的大恩，发誓同生共死，不能违背。我最终不会留在这里，但自然要立功报答曹公后再走。”张辽把关羽的话禀报给曹公，曹公很赞赏关羽的义气。等到关羽杀掉颜良，曹公知道他一定要离去了，对他重加赏赐。关羽把曹公赏赐的物品全部封存留下，写下书信辞别，然后到袁绍军中去投奔先主。曹公身边的将士想去追击，曹公说：“他这是各为其主，不必追了。”

从先主就刘表。表卒，曹公定荆州，先主自樊将南渡江，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曹公追至当阳长坂，先主斜趣汉津，适与羽船相值，共至夏口。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荆州事(1)。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2)，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3)，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4)，当与益德并驱争先(5)，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6)。”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7)，以示宾客。

【注释】

(1)董督：统率，监督。

(2)护前：护短，不喜欢别人比自己强。

(3)孟起：马超字孟起。

(4)黥、彭：指秦汉间黥布（本名英布）、彭越，都是当时著名的武将。

(5)益德：张飞字益德。

(6)绝伦逸群：出众超群。

(7)省：看。

【译文】

关羽跟随先主去投奔刘表。刘表去世，曹公平定荆州，先主从樊城撤退，准备南渡长江，另外派遣关羽率领战船数百艘从水路到江陵相会。曹公追赶先主到当阳长坂，先主向东南斜行直奔汉津，恰好与关羽的船队相遇，便一齐到达夏口。孙权派遣军队帮助先主抗击曹公，曹公率军退回。先主攻取了荆州地处江南的各郡，于是封赏立有大功者，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率军驻扎在长江以北。先主西进平定益州，任命关羽总领荆州军政事务。关羽闻知马超来投降先主，因为和马超以前不是故交，他便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的才能可以和谁相比。诸葛亮知道关羽不喜欢别人比自己强，便回答他说：“马孟起文武兼备，勇烈过人，乃一代豪杰，是黥布、彭越一类的人物，可以和张益德并驾争先，但还比不上美髯您的超群绝伦啊。”关羽生有很美的胡须，所以诸葛亮称他美髯。关羽看信后非常高兴，把来信出示给宾客看。

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1)，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2)，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3)，言笑自若。

【注释】

(1)镞（zú）：箭头。

(2)作创：开口。

(3)炙：烤，此处指烤熟的肉食。

【译文】

关羽曾经被流箭所射中，穿进左臂，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但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骨头常常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现在箭毒已经进入骨头，如果治疗，要在臂上划开一个口，刮去骨头上的毒，然后这疼痛才能消除。”关羽立刻伸出手臂让医生开刀疗治。当时关羽正好在请众将一起宴饮，他臂上鲜血淋漓，接血的盘子都装满了，而关羽照常割切烤肉，斟酒劝饮，谈笑自若。

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1)，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2)，为之支党(3)，羽威震华夏(4)。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5)，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将军士仁屯公安(6)，素皆嫌羽轻己。自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7)。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怀惧不安。于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8)。

【注释】

(1)霖雨：连绵不断的大雨。

(2)梁：县名。治今河南汝州西。郏（jiá）：县名。治今河南郏县。陆浑：县名。治今河南嵩县东北。印号：印绶和官号。

(3)支党：党羽。

(4)华夏：中原。指曹操统治区。

(5)索：聘娶。

(6)公安：县名。治今湖北公安西北。

(7)不悉相救：不能全部及时供应。

(8)临沮：县名。治今湖北远安西北。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先主称汉中王，任命关羽为前将军，授予他节钺。这一年，关羽率领将士在樊城进攻曹仁。曹公派遣于禁率军援助曹仁。秋天，大雨连绵不停，汉水泛滥，于禁统领的七军都被淹没。于禁投降关羽，关羽又斩杀了魏国将军庞德。梁县、郏县、陆浑三县的叛军首领有的远远地接受了关羽授予的印绶和官号，成为他的党羽，关羽威震华夏。曹公商议把都城从许县迁走，以躲避关羽的锋芒，司马懿、蒋济二人认为，关羽得志，孙权一定不愿意。可以派人去鼓动孙权偷袭关羽的后方，答应割出江南地区封给孙权，那樊城之围就会自然解除。曹公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在这之前，孙权派遣使者为儿子求娶关羽的女儿为妻，关羽辱骂孙权的使者，没有答应婚事，孙权非常生气。此外先主的南郡太守麋芳驻扎江陵，将军士仁驻扎公安，他们素来就对关羽轻视自己不满意。自从关羽出兵樊城，麋芳、士仁负责关羽大军的后勤补给，没能全部及时供应上。关羽说“回去将治你们的罪”，麋芳、士仁心中恐惧不安。于是孙权暗中引诱麋芳、士仁投降，麋芳、士仁答应，派人接应孙权。而这时曹公派遣徐晃救援曹仁，关羽不能攻下樊城，率军返回。孙权已经占领江陵，将关羽将士的妻子儿女全部俘虏，关羽的军队于是溃散。孙权派遣将领迎击关羽，在临沮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杀掉。

追谥羽曰壮缪侯。子兴嗣。兴字安国，少有令问(1)，丞相诸葛亮深器异之。弱冠为侍中、中监军(2)，数岁卒。子统嗣，尚公主(3)，官至虎贲中郎将。卒，无子，以兴庶子彝续封(4)。

【注释】

(1)令问：好名声。问，通“闻”，声誉。

(2)中监军：官名。为京师禁卫军的监军，蜀国置有中、前、后监军。

(3)尚：娶公主为妻称尚。

(4)庶子：古时嫡长子之外的众子皆可称庶子，也指妾生之子，此处指后者。

【译文】

蜀朝廷追谥关羽为壮缪侯。关羽的儿子关兴继承爵位。关兴字安国，从小就有好的声誉，丞相诸葛亮非常器重他。关兴二十岁时出任侍中、中监军，几年以后去世。他的儿子关统继承爵位，娶公主为妻，官至虎贲中郎将。关统去世，没有儿子，朝廷以关兴的庶子关彝接续爵位。

张飞传

张飞是三国时期的猛将，和关羽一样，他也是蜀汉的开国元勋，也以“万人敌”的形象著称于世，陈寿对于这一点作了很好的描绘。张飞还是个文雅之士。陈寿在《张飞传》中说他“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是说他敬重士大夫而不知爱抚体恤手下将士，其中敬重士大夫大概也是由于他的好文雅。张飞可能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他善书法，有相当的文化修养。明代《读史方舆纪要》说张飞在宕渠大破魏将张郃后，亲自题写“汉将张飞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等字刻于山石之上，以纪其战功，其他一些资料也有张飞善书法的记载。这应该是可信的。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1)。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先主从曹公破吕布，随还许，曹公拜飞为中郎将。先主背曹公依袁绍、刘表。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之长坂。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2)，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先主既定江南，以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3)，封新亭侯，后转在南郡。

【注释】

(1)事：侍奉。

(2)身：我。

(3)宜都：郡名。治今湖北枝城。

【译文】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年轻时与关羽一起追随先主。关羽比张飞年长几岁，张飞把关羽当做哥哥对待。先主跟随曹公消灭吕布后，随着曹公回到许县，曹公任命张飞为中郎将。先主后来离开曹公，先后投靠袁绍、刘表。刘表去世，曹公攻入荆州，先主急忙往江南方向撤退。曹公随后追击，用了一天一夜时间，在当阳长坂追上先主。先主听说曹公突然率军杀到，抛弃妻子儿女逃跑，命令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张飞依据河水防守，拆断桥梁，怒目圆睁，横持长矛对曹军喝道：“我是张益德，敢过来和我决一死战么！”曹公全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所以先主等人终于得以脱险。先主平定了荆州所统长江以南各郡后，任命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后转任南郡太守。

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飞与诸葛亮等溯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破璋将巴郡太守严颜，生获颜。飞呵颜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答曰：“卿等无状(1)，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2)，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飞所过战克，与先主会于成都。益州既平，赐诸葛亮、法正、飞及关羽金各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颁赐各有差，以飞领巴西太守(3)。

【注释】

(1)无状：无礼。

(2)斫（zhuó）：用刀斧砍。

(3)巴西：郡名。治今重庆市北。

【译文】

先主进入益州，回军攻打刘璋，张飞与诸葛亮等率军溯长江而上，分兵平定沿途郡县。张飞到达江州，击败刘璋将领巴郡太守严颜军，攻占巴郡，生擒严颜。张飞呵斥严颜说：“我大军到来，为什么不马上投降而胆敢抵抗？”严颜回答说：“你们这些人做事无礼，侵夺我益州，我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身边将士把严颜拉出去砍头，严颜面不改色，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火！”张飞欣赏严颜的壮勇，把他放开，延为宾客。张飞继续进军，沿途所至皆克，与先主在成都会师。益州平定后，先主赏赐诸葛亮、法正、张飞及关羽每人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锦帛一千匹，其余的人奖励赏赐各有不同，让张飞兼任巴西太守。

曹公破张鲁，留夏侯渊、张郃守汉川。郃别督诸军下巴西，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蒙头、荡石(1)，与飞相拒五十日。飞率精卒万余人，从他道邀郃军交战，山道迮狭(2)，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郃。郃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间道退(3)，引军还南郑(4)，巴土获安(5)。先主为汉中王，拜飞为右将军，假节。章武元年，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6)。

【注释】

(1)蒙头：山名。又名八濛山，在宕渠县境内。荡石：地名。在蒙头山下，《读史方舆纪要》记载，张飞大败张郃后，亲自题字勒石纪功，上书“汉将张飞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其名大约即由此而来。

(2)迮（zé）：狭窄。

(3)间道：小道。

(4)南郑：县名。治今陕西汉中东。

(5)巴土：指巴郡。

(6)西乡侯：封于西乡县的县侯。西乡县属涿郡，东汉时已废置，此时刘备以旧县名封张飞。

【译文】

曹公击溃张鲁后，自己返回，留下夏侯渊、张郃镇守汉中一带。张郃另外统领各军进入巴西郡，准备把巴西的百姓迁徙到汉中，率军抵达宕渠县的蒙头山、荡石一带，与张飞相持五十余日。张飞率领精兵一万余人，从另外的道路截击张郃，由于山路狭窄，张郃军前后不能相救，于是张飞大败张郃。张郃丢弃战马爬上蒙头山，只和手下十余人从小路逃走，随后率领军队撤回南郑，蜀国巴西一带得以安定。先主称汉中王，任命张飞为右将军，假节。章武元年，张飞升任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

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1)，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2)。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3)。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4)，又日鞭挝健儿(5)，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6)。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7)。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彊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飞营都督表报先主，先主闻飞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飞死矣。”追谥飞曰桓侯。长子苞，早夭。次子绍嗣，官至侍中、尚书仆射。苞子遵为尚书，随诸葛瞻于绵竹，与邓艾战，死。

【注释】

(1)亚：匹敌，相当。

(2)万人之敌：勇力超群，可敌万人。

(3)小人：指地位低下的将士。

(4)过差：过分，失度。

(5)挝（zhuā）：打。健儿：指军中士卒。

(6)悛（quān）：悔改，改过。

(7)阆中：县名。治今四川阆中。

【译文】

当初，张飞的雄壮威猛，和关羽相当，魏国的谋臣程昱等人都称赞关羽、张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关羽能够善待手下将士，却对士大夫骄矜傲慢；张飞爱惜尊敬上流人物，却不关心体恤下层士卒。先主常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戮已经太过分，又天天鞭打士卒，而且让他们在你的左右，这可是取祸之道啊！”张飞仍然不肯悔改。先主出兵讨伐吴国，张飞应当率军一万人，自阆中到江州与先主相会。临出发前，张飞帐下将领张达、范彊杀掉张飞，带着他的首级，顺流而下投奔孙权。张飞营中的都督上表禀报先主，先主闻知张飞的都督有表章上呈，立刻说：“哎呀！张飞死了！”先主追加给张飞谥号，叫桓侯。张飞的长子张苞，早早夭亡。次子张绍继承爵位，官至侍中、尚书仆射。张苞的儿子张遵任职尚书，跟随诸葛瞻在绵竹与邓艾交战，临阵战死。

庞统传

裴松之注引《襄阳记》说：当时的隐士庞德公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对二人极为推许。结合《庞统传》中司马徽称庞统为荆州冠冕的说法，这应该是符合历史实际的说法。庞统确实是当时杰出的人才，他早先投身孙权，追随刘备后受到重用和信任，与诸葛亮一起成为刘备的主要谋士，在刘备谋取益州的过程中立下了大功。对庞统的使用，显示了刘备作为一代雄主的气度。当庞统任县令不称职时，刘备不仅没有因此而废弃他，反而在发现他的才干后，果断地对他加以重用。这确实是成就大事的人所必须具备的品质。就这一点来说，刘备是值得后人学习的。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1)。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2)，统弱冠往见徽，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3)，由是渐显。后郡命为功曹(4)。性好人伦(5)，勤于长养(6)。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7)，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8)，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9)，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

【注释】

(1)襄阳：县名。治今湖北襄樊。

(2)鉴：镜子，此指审辨鉴知的能力。

(3)南州：指荆州，这是相对京师洛阳而言。冠冕：古代帝王、官员戴的帽子，此处喻指首位。

(4)郡：指南郡，襄阳县当时属南郡。功曹：官名。即功曹史，郡守县令长的重要掾属，掌管郡内属吏任免等事，并参与政务。庞统任此职，所以后来护送太守周瑜灵柩归葬。

(5)人伦：指品评人物或选拔人才。

(6)长（zhǎng）养：抚育，培养。

(7)雅道：正道。

(8)谭：同“谈”，言论。慕企：企慕，仰慕。

(9)崇迈：崇尚超越。世教：当世的正统礼教。

【译文】

庞统字士元，襄阳县人。他年轻时朴实鲁钝，没有人了解他的才能。颍川人司马徽清高脱俗，善于鉴识人才，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他，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摘桑叶，便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个人从白天一直交谈到夜里。司马徽非常惊异庞统的才能，称他应该是南州士人中的翘楚了，从此庞统的名声渐渐显赫起来。后来郡太守任命他为功曹。庞统生性喜好品评人物，乐于扶持培养人才。每当他称赞某个人时，下的赞语大多超过那人实际的才能，当时人对此感到奇怪，问他这是为什么，庞统回答说：“现在天下大乱，正道衰微，善人少而恶人多。要想振兴社会风气，弘扬儒家道义，褒扬他们不稍微过一些，他们的名声就不足以让人仰慕，不足以让人仰慕，那一心向善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我这样做，即使褒扬的十个人中有五个名不副实，还能得到其中的一半，而且可以崇尚和促进社会的教化，使有志之士自勉奋发，不也可以吗？”

吴将周瑜助先主取荆州，因领南郡太守。瑜卒，统送丧至吴，吴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1)，陆绩、顾劭、全琮皆往(2)。统曰：“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3)，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4)。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劭谓统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5)。”深与统相结而还。

【注释】

(1)昌门：吴郡治所吴县县城的西门，又叫“阊门”。

(2)陆绩、顾劭、全琮：都是江东名士，吴国大臣。

(3)驽：劣马，也指其他牲畜低劣。庞统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陆绩、顾劭二人看似平常，但一遇机会便会显示出非凡的才干。

(4)樊子昭：东汉末商人，当时的清谈领袖许劭因为他“退能守静，进能不苟”，对其非常赏识。

(5)料：估量。

【译文】

吴国将领周瑜帮助先主攻取荆州后，便来兼任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后，庞统护送周瑜灵柩到吴县，吴地人大多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声。等到庞统西还荆州时，吴地士人会聚昌门，陆绩、顾劭、全琮都来参加。庞统说：“陆先生可以说是驽马而有奋足飞奔的才力，顾先生可以说是驽牛而能承负重物长途跋涉。”他又对全琮说：“您好善乐施，爱慕名声，就像汝南人樊子昭。虽然智力不很突出，也是一时的人杰了。”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假使天下太平，将与您一起品评天下的士人。”他们与庞统深相交结后离去。

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1)，在县不治，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2)，使处治中、别驾之任(3)，始当展其骥足耳(4)。”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待亚于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亮留镇荆州。统随从入蜀。

【注释】

(1)从事：庞统这时担任的是一般的从事史，与后边提到的治中从事史、别驾从事史职权相差很大。耒阳：县名。治今湖南耒阳。

(2)百里才：指治理一县的人才。古代一县辖地大约百里，故以之作县的代称。

(3)治中：官名。即治中从事史，州刺史的重要掾属，总理州内众事，职权很重。

(4)骥足：喻指高才。骥，千里马。

【译文】

先主兼任荆州牧，庞统以从事史的身份代理耒阳县令，在耒阳任上没什么政绩，被免去官职。吴国将领鲁肃给先主写去书信说：“庞士元不是治理百里之县的小人才，让他担任州府的治中、别驾那样的要职，才能充分显示出他的才华啊。”诸葛亮也劝先主重用庞统，先主于是与庞统见面畅谈了一番，对他大为器重，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史。先主对庞统的亲近和优待略逊于诸葛亮，于是庞统与诸葛亮同任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下镇守荆州，庞统跟随先主进军蜀地。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当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1)，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2)，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沉吟不去(3)，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怀、沛，还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4)，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5)。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6)，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7)，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

【注释】

(1)不武：缺乏勇武之气。

(2)关头：即白水关。

(3)沉吟：犹豫。

(4)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据《华阳国志》记载，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殷人倒戈，世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刘备可能即用这件事反驳庞统“非仁者之兵”的说法。

(5)逡（qūn）巡：立即。

(6)初不：本来不。初，本，本来。

(7)向者：刚才。

【译文】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在涪县相会，庞统向先主献计说：“现在可以乘这次会面的机会，把刘璋抓起来，将军没有兴兵征伐的劳苦，就可以轻易平定整个益州了。”先主说：“我们刚刚进入别人的地盘，恩德信义还没有被人们了解，这样做不行。”刘璋返回成都后，先主应当按照约定率军北上，为刘璋征讨汉中的张鲁。庞统又对先主说：“我们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径直袭击成都；刘璋本来就缺乏勇武之气，对我们又一直没有防备，大军突然杀到，可以一举平定益州，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手下的名将，各自统率强兵，扼守白水关头，听说他们数次上书劝谏刘璋，让刘璋打发将军回荆州。将军在还没抵达他们的驻地时，派遣使者去通报杨、高二人，就说荆州出现紧急情况，准备回师救援，同时让军队整理行装，做出要返回荆州的样子；这两个人既钦服将军的英名，又对将军的离去感到高兴，估计他们一定会带着少数骑兵来见，将军可乘此机会拘捕他们，进军吃掉他们的人马，再回军攻取成都，这是中策。退军返回白帝城，与荆州我军连为一体，再慢慢回头图谋益州，这是下策。假若犹豫不决，无所作为，就会陷入极大的困境，那将难以持久。”先主采纳了他的中策，很快依计斩杀杨怀、高沛，回军杀向成都，所过之处都顺利攻克。先主在涪县大会众将，设置酒宴，演奏音乐，对庞统说：“今天的大聚会，可真是令人高兴。”庞统说：“讨伐别人的领土而引以为乐，这不是仁者之兵。”先主已有醉意，发怒说：“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将士们前面唱歌，后面跳舞，难道不是仁者之师吗？你说的不恰当，赶快起来出去吧！”庞统立即起身退出。先主随后就后悔了，又把庞统请了回来。庞统回到原位，全然不向先主招呼致歉，自顾自坐在一边饮酒吃饭，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于是先主问庞统说：“刚才我们的争论，到底是谁错了？”庞统回答：“我们君臣都有错。”先主听后大笑，饮宴作乐像当初一样。

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则流涕。拜统父议郎，迁谏议大夫(1)，诸葛亮亲为之拜。追赐统爵关内侯，谥曰靖侯。统子宏，字巨师，刚简有臧否(2)，轻傲尚书令陈祗，为祗所抑，卒于涪陵太守(3)。统弟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参镇北将军黄权征吴，值军败，随权入魏，魏封列侯，至钜鹿太守(4)。

【注释】

(1)谏议大夫：官名。掌议论朝政，隶属光禄勋。

(2)刚简：刚强粗率。臧否（pǐ）：品评，褒贬。

(3)涪陵：郡名。治今重庆彭水。

(4)钜鹿：郡名。治今河北宁晋西南。

【译文】

先主进军围攻雒县，庞统率领将士攻城，被流箭射中，去世，时年三十六岁。先主痛惜不已，提起庞统就流下眼泪。先主任命庞统的父亲为议郎，又升迁他为谏议大夫，诸葛亮见到他亲身下拜为礼。先主追赐庞统关内侯的爵位，谥号叫靖侯。庞统的儿子庞宏，字巨师，为人刚强直率，善于品评与识别人物，他对尚书令陈祗轻慢无礼，因此被陈祗所压制，在涪陵太守任上去世。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史的身份出任镇北将军黄权军的参军，进军征讨吴国，正赶上蜀军战败，随黄权投奔魏国，魏朝廷封他为列侯，官至钜鹿太守。

姜维传

姜维文武双全，是诸葛亮看中的人才。他一生好学不倦，清廉俭朴，对蜀汉忠心耿耿。蜀汉晚期，宦官黄皓专擅朝政，姜维被迫远离朝廷避祸，仍心存朝廷，忧心国事。在魏军大举伐蜀时，他率蜀军奋起抵抗，坚守剑阁，使魏钟会大军一筹莫展，被迫筹划退兵之事。在邓艾偷渡阴平成功，后主投降后，他仍试图利用魏将钟会恢复蜀汉，直至事败被杀。观其一生，始终志在灭魏兴汉，是蜀汉晚期杰出的政治家。但蜀汉偏处一隅，面对强大的曹魏，人力物力支撑不了长期的战争，连年的战争给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最后的失败，实际上也是不可避免的。陈寿肯定了姜维的功绩，对他的“玩众黩旅，明断不周”也提出了批评。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1)。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2)。仕郡上计掾(3)，州辟为从事。以父冏昔为郡功曹，值羌戎叛乱，身卫郡将(4)，没于战场，赐维官中郎(5)，参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适出案行。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从行(6)。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于是夜亡保上邽(7)。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于街亭，亮拔将西县千余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

【注释】

(1)冀：县名。治今甘肃甘谷东。

(2)郑氏学：指汉代郑玄的学问。郑玄为汉代大儒，遍注儒家经典，世称“郑学”。

(3)上计掾：即上计吏，但指其中主要负责者。

(4)郡将：即郡守，因郡守治民而兼理兵事，故有此称。

(5)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掌侍从皇帝，顾问应对，属光禄勋。

(6)主记：官名。汉代公卿及州郡县皆置此官，主管记录、簿书等事。

(7)上邽：县名。治今甘肃天水。

【译文】

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县人。他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喜好郑玄的学问。他曾担任天水郡的上计掾，州刺史又举荐他出任从事史。因为他的父亲姜冏过去任郡功曹时，正赶上羌人起兵叛乱，姜冏亲身捍卫郡太守，战死在疆场上，所以朝廷赐予姜维中郎的职位，参谋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率军进攻祁山，当时天水太守正好出去巡视属县。姜维与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随行。太守听说蜀军将要来到，而属下各县起来响应，怀疑姜维等人都怀有贰心，于是连夜逃至上邽，据城自保。姜维等人发觉太守逃走，起身追赶已经迟了，追到上邽城前，城门已经关闭，不肯接纳他们。姜维等人又一起返回冀县，冀县也不肯让姜维一行进城。姜维等人就一起去投奔诸葛亮。正好赶上马谡在街亭战败，诸葛亮迁徙西县百姓一千余户人家及姜维等人返蜀，因此姜维与母亲失散。

亮辟维为仓曹掾(1)，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书曰(2)：“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3)。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4)。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注释】

(1)仓曹掾：官名。丞相掾属，主管仓曹。仓曹为丞相府分支机构之一，掌粮谷仓库事。

(2)留府：留守在京师的丞相府。

(3)永南、季常：指李邵和马良，都是蜀国大臣。

(4)中虎步兵：中军虎步监所统精锐步兵。蜀国设有虎步监，掌京师宿卫军，有左、中、右三营。中，指中军，驻于京师的中央直属军队称中军。

【译文】

诸葛亮举荐姜维出任仓曹掾，加官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当时姜维二十七岁。诸葛亮给留守丞相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写信说：“姜伯约处理政事忠诚勤勉，思虑精密，考察他所具备的才能，比李永南、马季常等人都要强。这个人，是凉州的上等人才。”又说：“要先让他训练中军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极具军事才能，既有胆量义气，又深晓用兵之道。这个人心中思念着汉室，而才能倍于常人，等他完成军事训练后，将派遣他到成都，进宫去觐见主上。”姜维后来升任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1)。延熙元年(2)，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3)，不克而还。维自以练西方风俗(4)，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5)。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注释】

(1)平襄侯：封于平襄县的县侯。平襄县治今甘肃通渭西北。

(2)延熙：蜀汉后主年号（238—257）。

(3)西平：郡名。治今青海西宁。

(4)练：熟悉。

(5)陇：指陇山。位于今陕西陇县西南，延伸于陕、甘边境。

【译文】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去世，姜维回到成都，出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领众军，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跟随大将军蒋琬驻扎汉中。蒋琬升任大司马以后，任命姜维为大司马府的司马，姜维数次率领偏师向西攻入魏地。延熙六年，姜维升任镇西大将军，兼任凉州刺史。延熙十年，升任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同任录尚书事。延熙十二年，朝廷授予姜维符节，他再次出兵西平，没能攻克，率军返回。姜维自以为熟悉西部地区的风俗民情，又加上对自己的才能武勇很自负，想引诱那里的羌人作为蜀国的羽翼，认为自陇山以西的地区可割断为蜀国所有。常常想大举出兵北伐，但费祎常加以抑止，不肯同意他的意见，给他的将士从未超过万人。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于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1)，径至沈岭(2)。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3)，闻维方到，众皆惶惧。魏大将军司马望拒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4)，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乃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注释】

(1)骆谷：山谷名。在今陕西周至西南，为关中与汉中的交通要道。

(2)沈岭：地名。在今陕西周至西南。

(3)长城：地名。在今陕西周至西南。

(4)芒水：水名。在今陕西周至东南，渭水支流。

【译文】

延熙二十年，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地区反叛，魏朝廷征调关中的部分驻军东下平叛。姜维想乘虚而入进军秦川，又率领几万将士从骆谷进军，直接到达沈岭。当时长城储存粮食很多而守兵很少，听说姜维率军将要杀到，长城的守军都惊恐不安。魏大将军司马望率军前来迎击，邓艾也率军从陇右地区赶来，都驻扎在长城。姜维进军驻扎芒水，全军都依傍山势扎营。司马望、邓艾在渭水边筑起坚固的营垒，姜维数次下山挑战，司马望、邓艾置之不理。景耀元年，姜维听说诸葛诞兵败，这才撤回成都。蜀朝廷又任命他为大将军。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1)，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维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等弄权于内(2)，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3)，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冀、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4)。”皓征信鬼巫(5)，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6)，而群臣不知。及钟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7)，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8)，故住待之。月余，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钟会攻围汉、乐二城(9)，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10)，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适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11)，尝同大化，吴札、郑乔(12)，能喻斯好。”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注释】

(1)汉、侯和：《后主传》景耀五年记此事作“侯和”，且“侯和”附近之“汉”无可查，“汉”疑是衍文。侯和，地名。在今甘肃卓泥东北。

(2)黄皓：蜀国宦官，为后主所宠信，专擅朝政。

(3)右大将军：官名。蜀国后期大将军分设左右，乃黄皓为了分姜维大将军职权而设。协比：勾结，依附。

(4)阳安关：即阳平关。阴平桥头：地名。在今甘肃文县东南白水江上。

(5)征信：考核证实。此处意为相信。

(6)寝：停止，平息。

(7)右车骑：官名。即右车骑将军，蜀国后期分设左右车骑将军。后边的左车骑即左车骑将军。

(8)建威：地名。在今甘肃西和北。

(9)汉：汉城，即沔阳县，治今陕西勉县东。乐：乐城，即成固县，治今陕西成固东。

(10)甫：始，刚刚。汉寿：县名。治今四川剑阁东北。

(11)惟：想。畴昔：往昔。

(12)吴札：即季札，春秋时吴国公子。郑乔：即子产，春秋时郑国政治家，名郑侨。季札出使郑国，与子产一见如故，互赠礼物。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译文】

景耀五年，姜维亲率大军进兵侯和，被邓艾打败，回军驻扎沓中。姜维本是外人寓居蜀国，连年征战，没有建立什么功绩，而宦官黄皓等人在朝内弄权，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串通一气，黄皓又暗中想废黜姜维扶植阎宇。姜维对黄皓等人也很怀疑，所以自己担忧害怕，不敢再回成都。景耀六年，姜维向后主上表说：“听说钟会在关中整饬训练军队，盘算着进攻我们，应同时派遣张翼、廖化二人统率各军分别把守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鬼神巫师的话，认为敌军最终不会来，他便禀报后主，让把姜维的公文压下来不予处理，而群臣因此对敌人的动向毫不知情。等到钟会将要进军骆谷，邓艾将要进军沓中，后主才派遣右车骑将军廖化到沓中去援助姜维，派遣左车骑将军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人到阳安关口，充当蜀军各营垒的外援。等到廖化军至阴平，听说魏将诸葛绪进军建威，所以他便停下来准备迎击诸葛绪。一个多月后，姜维被邓艾打败，回军驻守阴平。钟会进军包围汉、乐二城，另外派遣将领进攻阳安关口，蜀将蒋舒开城投降，傅佥奋起抵抗，临阵战死。钟会攻打乐城，没能攻克，听说阳安关口已被攻占，便挥军长驱直入。张翼、董厥二军刚刚到达汉寿，姜维、廖化也放弃阴平撤退，正好与张翼、董厥会合，便一起退至剑阁坚守，以抗击钟会。钟会给姜维写信说：“公侯您身具文武之德，胸怀盖世谋略，建立拯救巴郡、汉中二郡的功勋，名声远扬于中原，远近之人无不倾慕您的大名。我每每想起过去，曾与您一同感受大魏宏大的教化，只有像从前吴国季札、郑国子产二人那样的交往，才能比喻我们之间的友好关系。”姜维不给钟会回信，排列营垒扼守险要。钟会不能攻克蜀军营垒，又因路途遥远，军粮运输困难，准备商议退兵之事。

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1)，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2)，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3)。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

【注释】

(1)景谷道：古道名。在今甘肃文县南。

(2)建宁：郡名。治今云南曲靖。

(3)广汉：县名。治今四川射洪南。郪（qī）：县名。治今四川射洪西南。

【译文】

然而邓艾这时从阴平进军，经景谷道旁边的路杀了过来，在绵竹击溃诸葛瞻。后主向邓艾请求投降，邓艾前进占据成都。姜维等人刚听说诸葛瞻兵败时，有人听说后主要固守成都，有人听说后主要向东投奔吴国，有人听说后主要南入建宁，于是姜维率军由广汉、郪县向成都靠近，以察清虚实。不久蜀军将士就接到了后主命令投降的命令，这才放下兵器解下盔甲，到涪县钟会军前投降，他们都非常愤怒，拔出刀砍石头发泄怨气。

会厚待维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与维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1)。”会既构邓艾，艾槛车征，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怒，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

【注释】

(1)公休、太初：指魏国诸葛诞和夏侯玄，皆一时名士。

【译文】

钟会厚待姜维等人，将官号印绶、符节伞盖都暂且还给他们。钟会与姜维出则同车，坐则同席，对长史杜预说：“如果拿姜伯约同中原名士相比，诸葛公休、夏侯太初都比不过他。”钟会设计诬陷邓艾得逞，邓艾被抓起来用囚车押回朝廷后，他便准备带领姜维等人进驻成都，自称益州牧起兵反叛。钟会想授予姜维兵将五万人，让他充任前锋北进。魏军将士对钟会的做法非常愤怒，他们起兵杀掉钟会和姜维，姜维的妻子儿女也全部被杀。

吴书

吴主传

《吴主传》和《蜀书》的《先主传》一样，名为传，实际是本纪的规格，这是陈寿迫于当时形势所作出的变通。孙权在三国的君主中，在位时间最长。他坐据江东，任用豪杰之士，与敌国巧妙周旋，终与魏、蜀成鼎足三分之势，足为一代雄主。陈寿称他为“英人之杰”，不算过誉。但至晚期，孙权信用奸佞，刚愎自用，未能处理好继承人的问题，以致骨肉相残，君臣离心离德，使吴国元气大伤，从此走上下坡路。陈寿在评论中对他的批评，恰如其分。

孙权字仲谋。兄策既定诸郡(1)，时权年十五，以为阳羡长(2)。郡察孝廉，州举茂才，行奉义校尉(3)。汉以策远修职贡(4)，遣使者刘琬加锡命(5)。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中弟孝廉(6)，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

【注释】

(1)策：指孙策，孙权的哥哥。孙策在父亲孙坚死后四处征伐，平定江东，奠定了后来吴国的基业。

(2)阳羡：县名。治今江苏宜兴。

(3)奉义校尉：官名。掌统兵征伐，类似杂号将军。

(4)职贡：尽职进贡。

(5)锡（cì）命：天子赐予臣下官爵、财物时颁发的诏书。锡，通“赐”。

(6)中（zhòng）弟：排行居二的弟弟。中，古“仲”字。古代兄弟排行，行二为仲。

【译文】

孙权字仲谋。他的兄长孙策平定江东各郡时，孙权十五岁，被任命为阳羡县长。后被郡守举荐为孝廉，州牧举荐为秀才，代理奉义校尉。汉朝廷因为孙策地处偏远而能尽臣子的职责，交纳贡物，派遣使者刘琬加给他天子锡命，认可他的职位。刘琬回来后告诉别人说：“我看孙氏兄弟虽然个个才华出众，见识通达，但自身的福运禄位都不长久。只有老二孝廉孙权，形貌奇伟，骨架不凡，有大贵的面相，寿数又最长，你们试着记着我的话吧！”

建安四年，从策征庐江太守刘勋(1)。勋破，进讨黄祖于沙羡(2)。五年，策薨，以事授权，权哭未及息。策长史张昭谓权曰：“孝廉，此宁哭时邪(3)？且周公立法而伯禽不师(4)，非欲违父，时不得行也。况今奸宄竞逐，豺狼满道，乃欲哀亲戚(5)，顾礼制，是犹开门而揖盗，未可以为仁也。”乃改易权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是时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6)，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文书事。待张昭以师傅之礼(7)，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8)，讨不从命。

【注释】

(1)庐江：郡名。治今安徽庐江西南。

(2)沙羡：县名。治今湖北武昌西。

(3)宁：岂，难道。

(4)周公：西周初政治家，周武王之弟，后辅佐周武王子周成王，相传他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立法：指制定丧制。伯禽：周公的儿子。

(5)亲戚：指孙策。古时父子兄弟也可称亲戚。

(6)会稽：郡名。治今浙江绍兴。豫章：郡名。治今安徽南昌。庐陵：郡名。治今江西吉安西南。

(7)师傅：太子太师、太子太傅的简称，二者都是太子辅臣，掌辅导太子。

(8)山越：指当时居于江东山区的越族及部分逃避战乱徭役的汉族百姓，因其多居于深山之中，故有此称。

【译文】

建安四年，孙权跟随孙策征讨庐江太守刘勋。打败刘勋后，又进军沙羡讨伐黄祖。建安五年，孙策去世，把军国大事交付给孙权，孙权悲伤哭泣不止。孙策的长史张昭对孙权说：“孝廉，这难道是哭的时候吗？况且周公制定的丧礼就连他的儿子伯禽也没有遵守，不是他想违背父亲的意旨，而是时势使他不能那样做。何况现在违法作乱的人竞相角逐，豺狼一般的坏人当道，你却想为兄长一味悲哀，顾念礼制，这就如同开门揖盗一样，可不能算是仁。”于是替孙权脱下丧服换上官衣，扶着他上马，又让他外出巡视军队。当时孙权只占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等郡，而其中一些偏远险要的地区还没有完全归服，天下的英雄豪强又散布在各州郡，客居寄寓在这里的士人以个人安危决定自己的去留，与孙权还没有君臣之间牢固的关系。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孙权是可以一同成就大业的人，所以倾心拥戴他。曹操上表朝廷，奏请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驻扎吴县。孙权派遣郡丞到会稽郡代他处理公务文书。以待太子太师、太子太傅的礼节对待张昭，而以周瑜、程普、吕范等人为将帅。招揽贤能俊秀，征聘有名望的士人，鲁肃、诸葛瑾等人这时开始成为他的宾客。孙权分别部署众将，镇压安抚山越，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

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余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仁、徐晃于江陵，使乐进守襄阳。时甘宁在夷陵，为仁党所围，用吕蒙计，留凌统以拒仁，以其半救宁，军以胜反。权自率众围合肥，使张昭攻九江之当涂(1)。昭兵不利，权攻城逾月不能下。曹公自荆州还，遣张喜将骑赴合肥。未至，权退。

【注释】

(1)当涂：县名。治今安徽怀远东南。

【译文】

荆州牧刘表死去，鲁肃请求奉孙权之命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并乘机观察荆州局势的变化。鲁肃尚未到达荆州，曹公已率军迫近荆州边境，刘表的儿子刘琮带着全部人众投降曹公。刘备准备南渡长江，鲁肃与他见面，顺便向他通报了孙权的旨意，为他陈说成败的道理。于是刘备率军进驻夏口，派遣诸葛亮去见孙权，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人进军抗击曹公。这时曹公刚刚得到刘表的部众，军势甚盛，商议这个事的人都望风畏惧，大多劝孙权迎接曹公归降。只有周瑜、鲁肃坚持抵抗曹军的主张，与孙权意见相同。于是周瑜、程普出任左右都督，各自统军万人，与刘备一同进军，与曹军在赤壁相遇，大败曹军。曹公烧掉他剩下的船只，率军撤退，士兵饥饿疫病交加，死了一大半。刘备、周瑜等人又追击到南郡，曹公于是撤军北还，留下曹仁、徐晃驻守江陵，又命乐进驻守襄阳。当时甘宁在夷陵被曹仁的军队包围，孙权采用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以抵御曹仁，用其中的一半兵力援救甘宁，吴军取得胜利返回。孙权亲自率领部队围攻合肥，派遣张昭进攻九江郡的当涂县。张昭出战不利，孙权攻打合肥城，也一个月多未能攻下。曹公从荆州返回，派遣张喜率领骑兵开赴合肥救援。援军未到，孙权率军撤走。

十六年，权徙治秣陵(1)。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2)。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须，权与相拒月余。曹公望权军，叹其齐肃，乃退。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征令内移。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3)，江西遂虚，合肥以南惟有皖城(4)。

【注释】

(1)秣陵：县名。治今江苏南京。

(2)濡须坞：坞堡名。为吴之军事重镇，修筑于濡须水入长江口，故名。濡须水源出今安徽巢湖，经无为东南流入长江。

(3)九江：郡名。治今安徽寿县。蕲春：郡名。治今湖北蕲春西南。

(4)合肥：县名。治今安徽合肥。皖城：即皖县，治今安徽潜山。

【译文】

建安十六年，孙权将治所迁到秣陵。第二年，修筑石头城，改秣陵名为建业。听说曹公将要来进犯，修筑濡须坞。建安十八年正月，曹公率军进攻濡须坞，孙权与曹公二军相持一月有余。曹公望见孙权的军队，赞叹他军容整肃，于是撤军返回。当初，曹公担心长江北岸的郡县被孙权劫掠，命令当地百姓向内地迁移。百姓反而自相惊扰，从庐江、九江、蕲春、广陵一带东渡长江的有十多万户，长江西岸于是空虚无人，合肥以南只剩下皖县还在曹公手中。

是岁刘备定蜀。权以备已得益州，令诸葛瑾从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权曰：“此假而不反，而欲以虚辞引岁(1)。”遂置南三郡长吏(2)，关羽尽逐之。权大怒，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使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3)。权住陆口(4)，为诸军节度。蒙到，二郡皆服，惟零陵太守郝普未下。会备到公安(5)，使关羽将三万兵至益阳(6)，权乃召蒙等使还助肃。蒙使人诱普，普降，尽得三郡将守，因引军还，与孙皎、潘璋并鲁肃兵并进，拒羽于益阳。未战，会曹公入汉中，备惧失益州，使使求和。权令诸葛瑾报，更寻盟好，遂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备归，而曹公已还。权反自陆口，遂征合肥，合肥未下，彻军还(7)。兵皆就路，权与凌统、甘宁等在津北为魏将张辽所袭(8)，统等以死捍权，权乘骏马越津桥得去。

【注释】

(1)引岁：拖延时间。

(2)南三郡：即下文所说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3)巴丘：地名。在今湖南岳阳，时为吴军事重镇。

(4)陆口：地名。在今湖北嘉鱼西南，陆水入长江处，为吴军事重镇。

(5)公安：地名。在今湖北公安西北。

(6)益阳：县名。治今湖南益阳东。

(7)彻：撤除。

(8)津：指逍遥津，肥水古津渡，在今安徽合肥东。

【译文】

这一年刘备平定蜀地。孙权因刘备已经得到益州，就派诸葛瑾去向刘备讨还荆州各郡。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谋取凉州，凉州平定，就把荆州全部归还给吴国。”孙权说：“这是借了不还，而想用虚言拖延时间。”于是孙权设立荆州南部三郡的郡县行政长官，关羽将他们全都赶走。孙权大怒，就派遣吕蒙统领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军二万人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又派遣鲁肃率领一万人驻扎在巴丘以抵御关羽。孙权进驻陆口，以调度指挥各路军队。吕蒙军一到，长沙、桂阳二郡都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不肯归降。正好这时刘备来到公安，命关羽率军三万人进至益阳，孙权便召回吕蒙等军，命他们援助鲁肃。吕蒙派人诱降郝普，郝普投降，孙权获得三郡的全部将领和太守，于是率军返回，与孙皎、潘璋以及鲁肃的军队一同前进，在益阳抵御关羽。两军还没有交战，正好赶上曹公率军进攻汉中，刘备害怕失去益州，就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派遣诸葛瑾回访刘备，重新结为盟友，于是分割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三郡以东地区归孙权所有，南郡、零陵、武陵三郡以西地区归刘备所有。刘备返回后，曹公大军已经撤回。孙权从陆口返回，便征讨合肥，未能攻下，撤军返回。孙权的军队都上路后，孙权和凌统、甘宁等人在逍遥津北面遭魏将张辽袭击，凌统等人拼死捍卫孙权。孙权骑着骏马冲过津桥得以逃走。

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薨，太子丕代为丞相魏王，改年为延康。秋，魏将梅敷使张俭求见抚纳。南阳阴、酂、筑阳、山都、中庐五县民五千家来附(1)。冬，魏嗣王称尊号，改元为黄初。二年四月，刘备称帝于蜀。权自公安都鄂(2)，改名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3)。

【注释】

(1)阴：县名。治今湖北光化西北。酂：县名。治今湖北均县东南。筑阳：县名。治今湖北谷城东。山都：县名。治今湖北襄樊西北。中庐：县名。治今湖北襄樊西南。

(2)鄂：县名。治今湖北鄂城。

(3)下雉：县名。治今湖北阳新东南。寻阳：县名。治今湖北黄梅西南。阳新：县名。治今湖北阳新西南。柴桑：县名。治今江西九江西南。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去世。太子曹丕代替曹公任丞相、魏王，改年号为延康。这年秋天，魏将梅敷派张俭来见孙权，请求收抚接纳他。魏南阳郡的阴县、酂县、筑阳、山都、中庐五县百姓五千多家前来归附。冬天，魏王曹丕称帝，改年号为黄初。黄初二年四月，刘备在蜀地称帝。孙权将都城从公安迁至鄂县，改名为武昌，将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设置为武昌郡。

黄武元年春正月(1)，陆逊部将军宋谦等攻蜀五屯，皆破之，斩其将。三月，鄱阳言黄龙见(2)。蜀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余营，逊随轻重以兵应拒，自正月至闰月(3)，大破之，临陈所斩及投兵降首数万人。刘备奔走，仅以身免。

【注释】

(1)黄武：吴主孙权年号（222—229）。

(2)鄱阳：郡名。治今江西波阳。

(3)闰月：当年闰六月。

【译文】

黄武元年春正月，陆逊的部将宋谦等人进攻蜀国五座军营，全部攻占，并斩杀军营守将。三月，鄱阳郡报告说黄龙出现。蜀军进攻吴国，分别占据险要之地，前后连营五十多座。陆逊根据轻重缓急部署军队抵抗，从正月到闰六月，大败蜀军，临阵斩杀和迫使其投降的蜀军有数万人。刘备拼命奔逃，仅仅自己得免于死。

初，权外托事魏，而诚心不款(1)。魏欲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征任子，权辞让不受。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2)，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权遣吕范等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拒仁。时扬、越蛮夷多未平集(3)，内难未弭(4)，故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以终余年。”

【注释】

(1)款：真诚。

(2)洞口：地名。在今安徽和县西南。

(3)扬：指扬州，时魏、吴各置扬州，吴扬州治今江苏南京。越：指交州，治今广东广州，交州为汉时南越国故地。

(4)弭（mǐ）：停止，安定。

【译文】

当初，孙权表面上假装臣服魏国，但没有诚心归附。魏国准备派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往吴国与孙权盟誓，并且征召孙权的儿子到朝廷来做任子。孙权推辞，没有让辛毗、桓阶二人入境。秋九月，魏国便命曹休、张辽、臧霸等进军洞口，曹仁进军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等包围南郡。孙权派遣吕范等人统领五军，用水师抗击曹休等人，诸葛瑾、潘璋、杨粲率军援救南郡，朱桓本身为濡须督，率军抵御曹仁。当时扬、越地区的夷族多数还没有平定，内患没有清除，所以孙权用恭敬谦卑的言词上书，请求允许自己改过自新，说：“如果我的罪恶难除，实在不能被赦免，我将奉还土地和人民，请求让我寄命于交州，了却余生。”

权遂改年(1)，临江拒守。冬十一月，大风，范等兵溺死者数千，余军还江南。曹休使臧霸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2)，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获数百。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始复通也。然犹与魏文帝相往来，至后年乃绝。是岁改夷陵为西陵。

【注释】

(1)改年：改年号为黄武。

(2)徐陵：地名。在今安徽当涂西南。

【译文】

孙权于是改换年号，部署各路军队沿江防御。冬十一月，天刮大风，吕范等人的士兵数千人被淹死，其余军队退回江南。曹休派遣臧霸用轻便战船五百只、敢死队一万人袭击徐陵，烧掉吴军的攻城战车，杀死掳掠数千人。吴国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死俘虏魏军数百人。十二月，孙权派遣太中大夫郑泉到白帝城拜访刘备，蜀、吴又开始通使和好。然而孙权仍然与魏文帝相往来，到后一年才完全断绝来往。这一年，吴国改夷陵县为西陵县。

黄龙元年春(1)，公卿百司皆劝权正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丙申(2)，南郊即皇帝位，是日大赦，改年。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将吏皆进爵加赏。初，兴平中，吴中童谣曰：“黄金车(3)，班兰耳(4)，闿昌门(5)，出天子。”五月，使校尉张刚、管笃之辽东。六月，蜀遣卫尉陈震庆权践位。权乃参分天下：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6)，以函谷关为界。秋九月，权迁都建业(7)，因故府不改馆(8)，征上大将军陆逊辅太子登，掌武昌留事。

【注释】

(1)黄龙：吴主孙权年号（229—231）。

(2)丙申：旧历十三日。

(3)黄金车：用黄金装饰的车，此指皇帝专用的金根车。

(4)班兰：即“斑斓”。耳：车耳，指车厢两边的挡板。

(5)闿（kǎi）：开启。

(6)司州：州名。治今河南洛阳东北。

(7)建业：今江苏南京。

(8)故府：指孙权原在建业的讨虏将军府。

【译文】

黄龙元年春，公卿百官都劝孙权称帝。夏四月，夏口、武昌都报告说黄龙、凤凰出现。这月十三日，孙权在南郊即皇帝位，这一天大赦天下，改换年号。追尊父亲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兄长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孙登为皇太子。文武百官都晋升爵位，给予赏赐。当初，汉兴平年间，吴中一带的童谣说：“黄金车，斑斓耳，开昌门，出天子。”五月，孙权派遣校尉张刚、管笃出使辽东。六月，蜀国派遣卫尉陈震到吴国祝贺孙权登上帝位。孙权便与蜀国使者商议分割天下，商定：豫、青、徐、幽四州归吴，兖、冀、并、凉四州归蜀；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归两国共有。秋九月，孙权迁都建业，就住在他原来的将军府中，不再改建宫舍，征召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孙登，掌管武昌的留守事宜。

四年夏(1)，遣吕岱讨桓等。秋七月，有雹。魏使以马求易珠玑、翡翠、玳瑁(2)，权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而不听其交易？”五年春，铸大钱，一当五百。诏使吏民输铜，计铜畀直(3)。设盗铸之科。

【注释】

(1)四年：指嘉禾四年（235）。

(2)玳瑁：一种似龟的爬行动物，甲壳可作装饰品，也可入药。

(3)畀（bì）：给予。直：价值。

【译文】

嘉禾四年夏，孙权派遣吕岱讨伐李桓等人。秋七月，天降冰雹。魏国使者请求用马匹交换珠玑、翡翠、玳瑁，孙权说：“这些都是我不用的东西，却能换得马匹，我们怕什么而不准许他们交换呢？”嘉禾五年春，孙权铸造大钱，一枚大钱可抵五百枚小钱。下诏要官吏百姓缴纳铜物，根据铜的质量和多少付给相应的报酬。设立禁止私铸货币的法令。

七年春正月(1)，以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2)。秋，宛陵言嘉禾生(3)。是岁，步骘、朱然等各上疏云：“自蜀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4)，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揆其不然(5)，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前来入舒(6)，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护？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竟自无谋，如权所筹。

【注释】

(1)七年：指赤乌七年（244）。

(2)上大将军：官名。吴始置，权位高于大将军。

(3)宛陵：县名。治今安徽宣城。

(4)彰灼：明显。

(5)揆（kuí）：测度，估量。

(6)舒：县名。治今安徽庐江西南。

【译文】

赤乌七年春正月，孙权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秋天，宛陵报告说有嘉禾长出。这一年，步骘、朱然等人各自上书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背弃盟约与魏国交结，大批建造船只，修缮城郭。又蒋琬镇守汉中，听说司马懿率兵南下，不乘魏国空虚出兵牵制敌人，反而放弃汉中，返回成都附近。事情已经十分明显，不要再怀疑了，应该对他们有所防备。”孙权揣度情况认为不是这样，说：“我们对蜀国不薄，聘问赠礼，结盟立誓，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又司马懿此前进军舒县，十天左右就又退回去，蜀国远在万里，怎么能知道形势紧急就立刻出兵呢？从前魏国准备入侵汉中一带，我们这里才开始整顿军队，军事上也无所动作，正好听到魏军返回也就停止了出兵，难道蜀国又可以因此而怀疑我们吗？况且人家治理自己的国家，船只城郭怎么能不加以修治养护呢？现在我们这里训练军队，难道又是想用来防御蜀国的吗？来人的话很不可信，我为你们各位以自毁身家来担保。”蜀国最终也没有那样的打算，与孙权筹划的一样。

太元元年夏五月(1)，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秋八月朔，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深八尺，吴高陵松柏斯拔(2)，郡城南门飞落。冬十一月，大赦。权祭南郊还，寝疾。十二月，驿征大将军恪，拜为太子太傅。诏省徭役，减征赋，除民所患苦。

【注释】

(1)太元：吴主孙权年号（251—252）。

(2)高陵：孙权父孙坚的陵墓，在今江苏丹阳西。斯：析，劈开。

【译文】

太元元年夏五月，孙权立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秋八月初一日，刮起大风，江海大水溢出，平地水深八尺，吴郡高陵的松柏被折断拔起，吴郡城的南门被风吹上天又掉下来。冬十一月，大赦天下。孙权祭祀南郊回来后，卧病不起。十二月，孙权通过驿站征召诸葛恪还朝，任命他为太子太傅。又下诏减免徭役，减收赋税，废除百姓所愁苦的事情。

二年春正月，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子奋为齐王，居武昌；子休为琅邪王，居虎林(1)。二月，大赦，改元为神凤(2)。皇后潘氏薨。诸将吏数诣王表请福(3)，表亡去。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蒋陵(4)。

【注释】

(1)虎林：地名。在今安徽贵池西南。

(2)神凤：吴主孙权年号（252）。

(3)王表：当时所谓的一个神人，官民都很信服他。

(4)蒋陵：孙权陵墓，因葬于蒋山得名。蒋山即今钟山，在今江苏南京东郊。

【译文】

太元二年春正月，孙权立原来的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于长沙；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于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于虎林。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凤。皇后潘氏去世。众将士屡次到王表那里去拜访求福，王表逃走。夏四月，孙权去世，时年七十一岁，谥号叫大皇帝。秋七月，安葬在蒋陵。

评曰：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1)，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2)，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3)，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4)，胤嗣废毙(5)，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6)？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注释】

(1)句践：春秋末年越国国君，曾败于吴国，屈服称臣，后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于灭吴称霸。

(2)江表：江南。

(3)暨臻（zhēn）：及至，到。

(4)殄（tiǎn）行：不好的行为。殄，尽，疲敝。

(5)胤嗣：后代。

(6)贻厥孙（xùn）谋，以燕翼子：为子孙留下美好的规划，很好地庇护后代安宁。这二句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贻，遗留。孙，顺。燕，安。翼，助。

【译文】

评论说：孙权委曲求全，忍受称臣的耻辱，任用有才能的人，崇尚谋略智计，有句践那样的奇略，是英雄中的豪杰啊。所以他能独霸江东，成就与魏、蜀鼎足三分的大业。然而他性格多疑猜忌，杀人毫不犹豫，到了晚年更加严重。至于他听信谗言，使奸邪小人大行其道，废弃和杀死亲子，难道是《诗经》所说的“为子孙留下美好的规划，很好地庇护后代安宁”吗？他的后代衰微，终于导致国家覆灭，未必不是因为这些事啊。

周瑜传

周瑜相貌俊秀，风流文雅，有很强的个人魅力，时人亲切地称他为周郎。他又富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是杰出的青年统帅。三国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但周瑜却独以英姿勃发的青年儒帅形象留在人们的印象当中，以至于宋代的大文学家苏东坡在八百多年后还在“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的情景。周瑜与孙氏政权有着非常深的渊源，他与孙策一同起兵，是吴国早期的重要将领。在曹操大军南进时，他力主联合刘备共抗曹操，并统率雄兵在赤壁大败曹操，夺得荆州，由此奠定天下鼎足三分的局面。这是周瑜军事生涯中最为辉煌的一笔，而吴国的基业也由此奠定。孙权在称帝后追忆起周瑜，曾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这个说法并不夸张。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1)，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

【注释】

(1)从祖父：堂祖父。

【译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他的堂祖父周景，周景的儿子周忠，都担任过汉朝的太尉。他的父亲周异，曾任洛阳县令。

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1)，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2)，瑜往省之(3)。会策将东渡，到历阳(4)，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5)。”遂从攻横江、当利(6)，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7)，进入曲阿(8)，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瑜还。

【注释】

(1)升堂拜母：登上主人家的厅堂，拜见他的母亲。古人友情深厚者，才行升堂拜母之礼。

(2)从父：父亲的兄弟。

(3)省（xǐng）：看望，问候。

(4)历阳：县名。治今安徽和县。

(5)谐：办成。

(6)横江：津渡名。为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和县东南。当利：津渡名。也是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和县东北。

(7)湖孰：县名。治今江苏江宁东南。江乘：县名。治今江苏南京东北。

(8)曲阿：县名。治今江苏丹阳。

【译文】

周瑜身材魁梧，容貌俊秀。当初，孙坚起义兵讨伐董卓，把家迁徙到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与周瑜同岁，二人的交情特别深厚，周瑜让出路南边的大宅院给孙策居住，登上孙策家的厅堂拜见他的母亲，在生活上与孙策互通有无。周瑜的从父周尚担任丹杨太守，周瑜到任所去探望他。正好赶上孙策将要东渡长江，到了历阳，派人飞马去告诉周瑜，周瑜率领兵马来迎接孙策。孙策高兴地说：“我得到您，大事就成功了。”周瑜于是跟随孙策进攻横江、当利，都顺利攻克。又渡江进攻秣陵，击溃笮融、薛礼，转头攻占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逃走，而这时孙策麾下已有数万人马。于是他对周瑜说：“我用这些人马攻取吴郡、会稽郡，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了。您回去镇守丹杨吧。”周瑜率军返回丹杨。

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1)，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2)，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3)，后领春谷长(4)。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5)，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6)。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复进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注释】

(1)从弟：堂弟。

(2)假涂：借道。涂，同“途”，道路。

(3)牛渚：津渡名。与横江渡隔江相对，也是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当涂西北。

(4)春谷：县名。治今安徽芜湖西南。

(5)中护军：官名。统领禁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此时周瑜任此职为统兵将领。

(6)国色：喻指容貌极美的女子，赞其姿色冠绝一国。

【译文】

不久，袁术派堂弟袁胤接替周尚任丹杨太守，周瑜便与周尚一起回到寿春。袁术想让周瑜在自己手下做将领，周瑜认为袁术终究成就不了大事，所以请求出任居巢县长，想借路返回江东，袁术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周瑜经居巢回到吴郡。这一年，是建安三年。孙策亲自去迎接周瑜，任命他为建威中郎将，当即配给他士兵两千名，骑兵五十名。周瑜当时二十四岁，吴郡人都称他为“周郎”。孙策因为周瑜的恩德信义著称于庐江郡，让他镇守牛渚，后又兼任春谷县长。不久，孙策准备攻取荆州，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周瑜跟随孙策进攻皖县，攻克。当时得到了桥公的两个女儿，都是绝色美女。孙策自己娶了大桥，周瑜娶了小桥。周瑜又跟随孙策进军寻阳，击溃刘勋，进讨江夏郡，回师平定豫章、庐陵二郡，留下镇守巴丘。

其年九月(1)，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2)，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3)，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4)，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5)，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6)？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稿草(7)。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注释】

(1)其年：指建安十三年（208）。

(2)奄：覆盖，包括。

(3)蒙冲：古代战船。船体蒙以生牛皮，船舱设有掣棹孔，前后左右皆有弩窗矛穴，不畏矢石，用于冲锋陷阵。斗舰：古代战船。船上设有多重防护女墙，用做与敌舰正面冲杀。

(4)烈：功业。

(5)疆埸（yì）：疆界。埸，田界，边境。

(6)船楫（jí）：指水军。楫，船桨。后“舟楫”意同。

(7)稿草：喂马的草料。稿，谷物的茎秆。

【译文】

这年九月，曹公大军进入荆州，荆州刺史刘琮率部投降，曹公得到刘琮的水军，水、步二军共有人马数十万，孙权麾下的将士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非常惶恐。孙权召见众下属，询问有什么好计策应付眼下的局面。参加议论的人都说：“曹操如同豺虎一样凶恶，然而他凭借汉丞相的名义，挟制天子，以天子的名义征讨四方，动辄以朝廷为借口，现在如果抗拒他，形势会更不利。况且以将军所处形势看来，可以用来抵御曹操的，也就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得到荆州，完全控制了这一地区，刘表经营建成的水军，蒙冲、斗舰等战船，数以千计，曹操得到后，将它们全部沿江摆开，加上他原来的步兵，水陆并进，顺流而下，这样一来，长江天险，他已经和我们共同占有了。而双方兵力的悬殊，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愚意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投降曹操。”周瑜说：“不是这样。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但实际上是汉朝的奸贼。将军您凭借自身的神明威武和雄才大略，加上有父兄创建的功业可以依仗，割据江东，拥有地方数千里，士卒精锐足够使用，英雄豪杰乐于与您一起建功立业，本就应当横扫天下，为汉家除去奸邪祸害。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反倒可以投降他吗？现在请让我为将军盘算一下：假设现在北方已经完全安定，曹操没有后顾之忧，能够旷日持久地和我们来争夺疆界，他又能和我们通过水战来一决胜负吗？现在北方还没有平定，加上马超、韩遂割据关中地区，是曹操的后患。况且他放弃骑兵的优势，凭借着舟船，和我们吴越地区的人来较量水战，这本来就不是中原军队所擅长的。又现在正是严冬时节，战马没有草料。驱使中原的士众长途跋涉到南方水乡来作战，不服水土，一定会生病。上面这几点，都是用兵的祸害，曹操却全部占全而来冒险。将军擒捉曹操，应当就在今天了。周瑜我请求统领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击败曹操。”孙权说：“这个老贼想废掉汉室自立为帝，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忌讳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现在几位英雄已经被消灭，只有我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您说应当抗击曹操，非常符合我的心思，这是上天把您送给了我呀。”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1)，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2)，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3)，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注释】

(1)牙旗：将帅所建旗帜，旗杆上饰有象牙，称牙旗。

(2)走舸（gě）：古代战船。船上棹夫多而战卒少，来去如飞，用于攻敌不备。

(3)张：布满。

【译文】

当时刘备被曹公击败，想率领人马南渡长江，在当阳与鲁肃相遇，于是共同商量计策，刘备因而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去见孙权。孙权于是派遣周瑜及程普等人，与刘备合力抗击曹公，与曹公在赤壁相遇。当时曹公军中已有疾病流行，刚一交战，曹军就兵败后退，撤至江北驻扎。周瑜等人驻扎长江南岸，与敌隔江对峙。周瑜的部将黄盖说：“现在敌众我寡，难以和他们长久相持。然而我看曹操水军的船舰首尾相接，聚在一处，可以用火攻的办法将他们赶走。”于是周瑜调集蒙冲、斗舰数十艘，装满柴草，柴草中灌满油脂，外面盖着帐篷，上面竖起牙旗，又让黄盖先写信告诉曹公，欺骗他说要率部下投降。又准备好走舸等快船，分别系在大船之后，船队依次向江北前进。曹公军队的将士们都伸着脖子远远观望，指指点点地说黄盖前来投降。黄盖放出众船，同时点起火来。当时风势很猛，大火全部蔓延到岸上曹军的营寨上。没有多久，曹营烟火冲天，曹军将士被烧死和落水淹死的不计其数，大败后退，撤至南郡据守。刘备与周瑜等人又乘胜追击。曹公留下曹仁等人镇守江陵，径自返回北方。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1)，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2)，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3)，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4)，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5)，终非池中物也(6)。”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

【注释】

(1)下隽：县名。治今湖北通城西北。汉昌：县名。治今湖南平江东。刘阳：县名。治今湖南浏阳东北。州陵：县名。治今湖北嘉鱼东北。奉邑：孙权给予属下的一种待遇，凡受奉邑者，可享用这些地方上缴的租税。

(2)京：城邑名。在今江苏镇江，因城西之京岘山而得名，后称京口。

(3)枭雄：骁勇雄豪的人物。

(4)猥：错，苟且。

(5)蛟龙得云雨：比喻英雄有所凭依而能施展抱负。蛟龙，古代传说中的两种动物，相传蛟能发水，龙能兴云雨。

(6)池中物：喻指蛰居无为的人。

【译文】

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四县作为他的奉邑，让他驻扎在江陵。刘备以左将军的身份兼任荆州牧，将荆州治所安置在公安。刘备到京城拜访孙权，周瑜上书给孙权说：“刘备骁勇雄豪，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猛如熊虎的大将，一定不是长久屈居人下为他人效力的人。愚意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将刘备迁徙到吴郡，为他大规模修建宫室，多送给他一些美女和珍奇玩物，使他享受声色之乐，再把关羽、张飞这两个人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让像我这样的将领把他们控制起来，带着他们作战，这样大事就可以成功了。现在随意分割土地资助他们，让三人聚在一起，处于边界地区，恐怕他们如同蛟龙得到云雨一样，最终不会是水池就可容纳的东西。”孙权因为强敌曹操还在北方，应当广揽英雄，又恐怕一下子难以将刘备制服，所以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今曹操新折衄(1)，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2)，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3)，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4)，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5)。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6)，惟与程普不睦。

【注释】

(1)折衄（nǜ）：挫败，失败。衄，挫折，失败。

(2)奋威：指孙权堂兄孙瑜，时任奋威将军。蜀：指益州。

(3)芜湖：县名。治今安徽芜湖。

(4)人客：吴大族私家拥有的依附人口，地位略同于农奴，可以不负担国家的赋税徭役。后言“不得问”，即国家认可这种人口，不予查问。

(5)太妃：孙权之母吴氏。

(6)大率：大体上。

【译文】

当时刘璋任益州牧，外部受到张鲁的侵扰，周瑜于是到京城去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刚遭受挫折，正在担心他的内部出问题，不可能和将军您交兵开战。我请求与奋威将军一起去攻取益州，得到益州后再吞并张鲁，然后让奋威将军留在当地固守，争取与马超结盟，互为援助。我回师和将军占据襄阳以进逼曹操，这样的话，北方就有可能得到了。”孙权采纳了他的意见。周瑜返回江陵，准备出征行装，但在途经巴丘时因病去世，时年三十六岁。孙权穿上丧服为他举哀，痛苦之情感动左右。周瑜的灵柩要运回吴郡安葬，孙权又亲自到芜湖迎接，丧事各项费用，全部由公家供给。后来孙权颁布命令说：“已故将军周瑜、程普，家里的所有人客，都不得过问清查。”当初，周瑜被孙策当作好友，太妃又让孙权把周瑜当作兄长对待。当时孙权的职位仅是将军，众将及宾客对孙权的礼节都很简单随便，只有周瑜率先对孙权尽心尊重，行臣子的礼节。周瑜性格开朗，心胸宽阔，大体上很得人心，只是与程普关系不好。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1)，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注释】

(1)爵：古代一种青铜酒器。

【译文】

周瑜年少时曾用心研习过音乐，即使酒过三巡之后，如果音乐演奏时出了差错，周瑜一定能够听出来，听出来便一定要回头看一看，所以当时人流传的歌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1)。男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循弟胤，初拜兴业都尉(2)，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公安。黄龙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

【注释】

(1)登：孙登，孙权的长子，曾被立为太子，未即位而病逝。

(2)兴业都尉：官名。吴置，掌统兵征伐。

【译文】

周瑜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太子孙登。儿子周循娶公主为妻，被任命为骑都尉，颇有父亲周瑜的风范，很早就去世了。周循的弟弟周胤，最初被任命为兴业都尉，孙权将宗室女子配与他为妻，授予他将士一千人，驻扎公安。黄龙元年，周胤被封为都乡侯，后因罪被流放到庐陵郡。

鲁肃传

鲁肃是吴国非常出色的政治家，当曹操大军南下时，他态度坚决，力主抵抗。陈寿将鲁肃与周瑜安排在一卷中介绍，他在卷后的评论中说：曹操凭借汉家丞相的身份，胁迫天子以扫除群雄，当他刚刚攻占荆州，以威势压迫江东地区之时，议论者都犹豫不决，怀有贰心。周瑜、鲁肃二人独持己见，提出高明的见解，远出众人之上，确实是奇才。这是对他们二人最好的评价。此外，所谓借荆州的事情也表现了鲁肃在政治上的远见卓识，当时，魏强而吴、蜀弱，要想抗魏，非吴、蜀联合不可，这是吴、蜀两国的大战略。所以曹操在听说孙权借给刘备荆州后，才吓得把笔掉在了地上。这里面的意义，也只有曹操这样的大战略家才能真正体会到。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1)。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2)，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3)，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4)，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5)。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6)，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注释】

(1)临淮：郡名。治今江苏睢宁西北。东城：县名。治今安徽定远东南。

(2)摽卖：标价出售。摽，通“标”。

(3)故：特地。过候：拜访。

(4)囷（qūn）：圆形的粮仓。

(5)侨、札：指郑国子产、吴国季札事，以之比喻朋友结交。

(6)纲纪：法度。

【译文】

鲁肃字子敬，临淮郡东城县人。他刚出生就失去了父亲，与祖母一起生活。他家很富有，生性喜欢施舍。当时天下大乱，鲁肃不经营家业，大量施舍钱财，出卖田地，一心救济穷人，广交朋友，深得家乡人的喜爱。周瑜担任居巢县长时，率领数百人特地经过鲁肃家去拜访他，并请求他资助粮食。鲁肃家有两仓米，各贮米三千斛，鲁肃便随手指一仓送给周瑜，周瑜更加了解了鲁肃的不同寻常，于是与鲁肃亲近相交，二人结为好友。袁术听到鲁肃很有名望，便派人去见鲁肃，任命他为东城县长。鲁肃见袁术为政没有法度，不足以成就大事，便携带家中老弱，率领轻捷侠义的青年百余人，南至居巢投奔周瑜。周瑜后来东渡长江时，鲁肃便与他同行，将家眷安顿在曲阿。正好赶上祖母去世，鲁肃护送祖母的遗体回东城安葬。

权即见肃(1)，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2)。因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3)，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4)，以项羽为害也(5)。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6)。规模如此(7)，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8)，云肃年少粗疏，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注释】

(1)即见：立即会见。在此之前，鲁肃安葬祖母后返回曲阿，周瑜向孙权推荐鲁肃。

(2)合榻：并榻。榻，古时坐卧用具。

(3)云扰：纷乱如云，喻指社会动荡不安。

(4)高帝：指汉高祖刘邦。区区：犹“方寸”，指人心，喻指真情挚意。义帝：秦末农民大起义时，项梁立楚怀王之孙为怀王，灭秦后，项羽尊其为义帝。

(5)项羽：秦末农民军首领，灭秦后自称西楚霸王，杀掉义帝。

(6)衅：裂隙，破绽。意指可乘之机。

(7)规模：规划，打算。

(8)訾（zǐ）毁：非议诋毁。

【译文】

孙权立即会见鲁肃，与他交谈后非常赏识他。众宾客会议后告退，鲁肃也告辞退出，孙权特地将他召回，与他并榻对饮。孙权和鲁肃秘密商议说：“现在汉室倾覆，处于危亡之际，天下动荡不安，我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拥戴王室的功业。既已承您惠顾，有什么好主意来帮助我呢？”鲁肃回答说：“从前汉高帝想真心诚意地拥戴义帝却没能实现，是因为项羽从中破坏。现在的曹操，就如同昔日的项羽，将军您又怎么有可能做齐桓公、晋文公呢？鲁肃我私下忖度，汉室已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为将军打算，只有割据江东，静观天下局势的变化，等待可乘之机。为自己这样规划，也不会招致什么猜忌。为什么呢？因为北方实在是多事之秋啊。趁北方多事不安的时机，剿除黄祖，进军讨伐刘表，一直到长江的最上游，全部据为己有，然后建立帝号，进而攻取天下，这是当年汉高帝那样的功业。”孙权说：“我尽力经营一方，是希望能辅佐汉室，您这番筹划，不是我现在所能做到的。”张昭非议鲁肃不够谦逊，一再诋毁鲁肃，说他年少粗疏，不可重用。孙权对此不以为意，更加尊宠厚待鲁肃，赐予鲁肃母亲衣服帷帐，他住处的家居杂物等，与从前在家时一样豪华。

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1)，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2)，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3)，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4)，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曹公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表子琮已降曹公，备惶遽奔走(5)，欲南渡江。肃径迎之，到当阳长坂，与备会，宣腾权旨(6)，及陈江东强固，劝备与权并力。备甚欢悦。时诸葛亮与备相随，肃谓亮曰：“我子瑜友也(7)。”即共定交。备遂到夏口，遣亮使权，肃亦反命。

【注释】

(1)荆楚：指荆州，先秦时为楚国之地。国：指孙权占领的江东地区。

(2)金城：喻指城池坚固，如金属建成。

(3)二子：指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刘琮。

(4)用事者：当权主事的人。

(5)惶遽：恐惧慌张。

(6)宣腾：宣示传达。

(7)子瑜：指孙权的大臣诸葛瑾，字子瑜，是诸葛亮的哥哥。

【译文】

刘表死，鲁肃向孙权建议说：“荆楚之地与我江东相邻，江水在它北部流过，外有长江、汉水环绕，内有高山作为屏障，如同金城一样坚固，沃野万里，士人百姓殷实富足，假若能够据而有之，这是可以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啊。现在刘表刚刚死去，他的两个儿子素来不和睦，军中将领分为两派，各有所亲。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有嫌怨，暂时寄居在刘表那里，而刘表顾忌他的才能，不肯加以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二子同心协力，上下和睦统一，那就应当加以安抚，与他们交好结盟；如果他们之间离心离德，就应当另作打算，以成就大事。我请求奉您的命令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同时慰劳一下荆州军中拿主意的人，并要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手下的将士，同心同德，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非常高兴地答应。如果事情能够成功，天下就可以安定了。如果不赶紧去，恐怕会被曹操抢先下手。”孙权立即派遣鲁肃起身去荆州。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操已经率军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赶路。等他到达南郡时，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惊慌逃窜，准备向南渡过长江。鲁肃径直去迎接刘备，行至当阳长坂，终于与刘备会面，向他转达了孙权的意思，同时向刘备说明据有江东的孙权势力强大，对当地的控制很牢固，劝说刘备与孙权并力抗击曹操。刘备听了非常高兴。当时诸葛亮跟随在刘备身边，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的朋友。”当即结为好友。刘备于是到达夏口，派遣诸葛亮为使者去见孙权，鲁肃也返回江东复命。

会权得曹公欲东之问(1)，与诸将议，皆劝权迎之，而肃独不言。权起更衣(2)，肃追于宇下(3)，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4)，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5)，乘犊车(6)，从吏卒，交游士林(7)，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8)，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注释】

(1)问：消息。

(2)更衣：上厕所，托言更衣。

(3)宇：屋檐。

(4)乡党：家乡。相传周代以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因以之指家乡。

(5)下曹从事：州内各从事史中地位低下者。

(6)犊车：牛车。

(7)士林：指文人士大夫阶层。

(8)廓开：阐明。

【译文】

恰巧孙权得到曹操率兵东进的消息，与众将一起商议对策，大家都劝孙权迎曹操投降，惟独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如厕，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的意思，握住鲁肃的手说：“您想说什么？”鲁肃回答说：“细察刚才众人的议论，恰恰是要耽误将军，不足以与他们谋划大事。现在我鲁肃可以归降曹操，但像将军您，却不可以。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我归降曹操，曹操会让我返回乡里，给我评定一个品位，至少还能当一名下曹从事，乘坐牛车，后面跟着士卒随从，在士大夫当中交游，慢慢迁升，不会当不上郡太守、州刺史那样的官。如果将军归降曹操，能到哪里去安身呢？希望您早定大计，不要听信众人的议论。”孙权叹息道：“刚才那些人所持的观点，太让我失望了。现在您阐明大计，与我的想法正好相同，这是上天把您赐给了我呀。”

后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1)，惟肃劝权借之，共拒曹公。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2)，方作书，落笔于地。

【注释】

(1)都督荆州：当时刘备有荆州牧的头衔，已占有荆州的江南四郡，他想把江北的南郡也控制在手中，所以请求孙权将南郡借给他，由于荆州原来的治所襄阳在南郡境内，而刘备也由此占据了荆州七郡中的五郡，故称都督荆州。

(2)业：使之立业。

【译文】

后来刘备到京城拜访孙权，请求借用南郡，都督荆州，惟独鲁肃劝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以共同抗击曹操。曹操听说孙权以土地资助刘备时，正在写字，吃惊恐惧，手中的笔都掉到了地上。

先是，益州牧刘璋纲维颓弛(1)，周瑜、甘宁并劝权取蜀。权以咨备，备内欲自规，乃伪报曰：“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2)，备独竦惧(3)，非所敢闻，愿加宽贷。若不获请，备当放发归于山林(4)。”后备西图璋，留关羽守，权曰：“猾虏乃敢挟诈(5)！”及羽与肃邻界，数生狐疑，疆埸纷错，肃常以欢好抚之。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6)，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7)，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备遂割湘水为界(8)，于是罢军。

【注释】

(1)纲维：总纲和四维，喻指法度。颓弛：败坏废弛。

(2)左右：对孙权客气的称呼。古人写信为表尊敬，不直呼对方之名，仅称他的左右。

(3)竦：同“悚”。

(4)放发：放散头发，不再束发加冠任职。归于山林：归山林做隐士。

(5)挟诈：怀藏奸诈。

(6)长沙、零、桂：指荆州所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实际刘备当初所借仅南郡一郡，其他四郡为赤壁之战大败曹操的战果，但吴认为荆州是自己恩赐给刘备的，故欲借讨还南郡之机，将荆州全部要回。

(7)究竟：结束，完毕。

(8)割湘水为界：即双方以湘江为界分割荆州，刘备让出湘江以东的长沙、桂阳二郡。

【译文】

先前，益州牧刘璋法纪废弛，周瑜、甘宁都劝孙权攻取益州。孙权就此事咨询刘备，刘备的打算是想自己谋取益州，便诡称：“我刘备与刘璋名分上都是汉朝宗室，希望凭借先辈的英灵，扶助汉室。现在刘璋得罪了您，我自己惊惧万分，更不敢听到您讨伐他这种事，希望您能宽恕他。如果我的请求得不到您的恩准，我只好打散头发归隐山林了。”后来刘备西进益州攻打刘璋，留下关羽镇守荆州，孙权骂道：“这个狡猾的贼虏，竟敢用诈术骗我！”而等到关羽与鲁肃的辖境相邻，双方多次互相猜疑，边境冲突不断，鲁肃总是以友好的态度安抚关羽。刘备平定益州后，孙权要求刘备交还荆州属下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不答应，孙权派吕蒙率军强行攻占。刘备闻讯，亲自从益州返回公安，派关羽去夺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鲁肃这时驻扎益阳，与关羽对峙。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各自都将手下将士排列在一百步以外的地方，仅仅是双方的众将带着随身佩刀赴会。鲁肃于是责备关羽说：“我们主公当初真心实意地将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你们的军队打了败仗，远道而来，没有地盘依靠的缘故。现在你们已经得到益州，至今没有归还荆州的意思，我们仅仅要求得到三郡之地，你们还是不同意。”鲁肃的话还没有说完，关羽这边在座一人说：“土地这个东西，只属于有德行的人，它的归属哪里有长久不变的！”鲁肃马上厉声呵斥，言辞表情都极为急切严厉。关羽持刀起身，对鲁肃说：“这本是国家大事，这个人懂得什么。”使眼色让那个人离开。刘备于是让出湘水以东的土地，双方约定以湘江为界，各自罢兵休战。

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权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亦为发哀。

【译文】

鲁肃享年四十六岁，于建安二十二年去世。孙权为他举行吊唁活动，又亲自参加他的葬礼。诸葛亮闻讯，也在本国为他举行了吊唁活动。

肃遗腹子淑既壮，濡须督张承谓终当到至(1)。永安中(2)，为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中(3)，假节，迁夏口督。所在严整，有方干(4)。凤皇三年卒(5)。子睦袭爵，领兵马。

【注释】

(1)终当到至：此句不好解，卢弼认为“到”上脱一“远”字。

(2)永安：吴主孙休年号（258—264）。

(3)建衡：吴主孙晧年号（269—271）。

(4)方干：方略才干。

(5)凤皇：即凤凰，吴主孙晧年号（272—274）。

【译文】

鲁肃的遗腹子鲁淑成人后，濡须督张承认为他最终能成大器。永安年间，鲁淑任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年间，假节，升任夏口督。他所到之处，任职严肃认真，有谋略才干。凤凰三年去世。他的儿子鲁睦继承爵位，统领兵马。

陆逊传

陆逊是一位杰出的青年统帅，在吴国的政治舞台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孙吴在江东立国，凭借的是长江天险。赤壁之战后，孙吴与刘备共有荆州，确立了三国鼎立的局面。然而刘备占有荆州数郡，位于吴国的上游，对吴国的安全始终是个威胁。陆逊抓住关羽骄傲自大的弱点，趁关羽北上进攻曹操之机，与吴将吕蒙等人攻占荆州，使吴国上游的安全得到了保证。后刘备起大军伐吴，陆逊任主帅率军迎击，他沉着冷静，审时度势，大获全胜，使一代枭雄刘备英名扫地。他在大获全胜后适时停止进攻，又为吴、蜀最终需要的联盟抗魏留下了余地，这是很具政治眼光的作法。孙权在任命陆逊为丞相时把他比作伊尹、吕尚一样的人物，虽不无夸张，却表现了他对陆逊所作贡献的认可。但至孙权统治晚期，政治腐败黑暗，陆逊卷入当时王位继承人的争夺当中，因支持太子屡遭孙权责斥，郁郁而终。这是他的悲剧。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1)。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2)。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3)。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4)，出为海昌屯田都尉(5)，并领县事。县连年亢旱(6)，逊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

【注释】

(1)吴：县名。治今江苏苏州。

(2)从祖：堂祖父。

(3)纲纪：治理，管理。

(4)东西曹令史：即东曹令史、西曹令史，为孙权将军府掾属，掌管官员的选拔任免等事。

(5)海昌：县名。治今浙江海宁西南。屯田都尉：官名。掌管屯田事务。

(6)亢旱：大旱。

【译文】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县人。陆逊原名陆议，他家世代都是江东大族。陆逊很早就失去了父亲，跟着他的堂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所生活。袁术与陆康有嫌怨，将要攻打陆康，陆康就让陆逊和亲属回到吴县。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替陆绩管理家中事务。孙权做将军时，陆逊二十一岁，开始在孙权的将军府内任职，历任东、西曹令史，外出担任海昌屯田都尉，同时兼管海昌县的政务。海昌县连续几年遭遇大旱，陆逊打开粮仓救济贫苦百姓，鼓励督促百姓从事农桑生产，百姓生活由此得以改善。

权以兄策女配逊，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1)，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2)，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

【注释】

(1)棋跱（zhì）：处于相持之势，如弈棋之交互对峙。跱，独立，割据。

(2)山寇：指山越，这是统治者对山越污蔑的称呼。

【译文】

孙权把兄长孙策的女儿许配给陆逊，多次向他征询关于时政的看法，陆逊建议说：“现在英雄相持各霸一方，凶残奸邪的人蠢蠢欲动，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没有大量的人手是不能成功的。而山越是长期以来的祸害，躲藏在深山险要之处。内部的祸害没有平定，难以图谋远方，我们应当补充扩大军队，从中挑选精壮人丁。”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1)，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此必有谲(2)，且观之。”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3)，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4)，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

【注释】

(1)建平：郡名。治今重庆巫山北。

(2)谲（jué）：欺诈，诡诈。

(3)关限：关隘险阻。

(4)干：犯。天常：天之常道。

【译文】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军从西部边界前来进犯，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率领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抗击刘备。刘备从巫峡、建平修筑堡垒一直到夷陵地界，建立了数十个营寨，用金银、锦缎、爵位等引诱鼓动这一地区的夷族人，派遣将军冯习为大都督，张南为前锋，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部都督，先派吴班率领数千人在平地上扎营，打算向吴军挑战。吴国众将都要出击，陆逊说：“这里面一定有诡计，暂且观察一下吧。”刘备知道他的计策不能得逞，就率领八千名伏兵从山谷中撤出来。陆逊说：“我不准各位攻击吴班的原因，是推测蜀军一定有诈。”陆逊给孙权上书说：“夷陵是军事要地，是国家的险要关隘，虽然容易取得，但也容易失去。如果失去，不仅仅损失了一个郡的土地，而且荆州的安全也要令人担忧了。现在我们争夺这个地方，必须要成功。刘备违背天理，不守他的老巢，敢自己前来送死。臣虽然没有才能，但仰仗陛下的天威，以顺讨逆，打败他们，就是眼前的事。回顾刘备前后行军作战的情况，总是败多胜少，由此推论，蜀军不值得担忧。臣开始曾害怕他水陆并进，现在他反而舍弃船只，使用步兵，处处结营，我观察他的部署，不可能再有什么变化。臣希望陛下高枕安卧，不用挂念这件事。”

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1)，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2)，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3)，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4)，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5)，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6)，曰：“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注释】

(1)掎（jǐ）角：捕鹿时，前抓其角，后拖其腿，喻指夹击。掎，拖住。

(2)胡王：少数民族首领。

(3)马鞍山：山名。在今安徽宜昌西北。

(4)蹙（cù）：逼近，踩踏。

(5)铙（náo）：军中打击乐器，似铃而无舌，有木柄。

(6)惭恚（huì）：痛恨，怨恨。

【译文】

众将都说：“进攻刘备应当在他刚到时动手，现在反而让他深入我国五六百里，相互对峙达七八个月之久，各要害之地都已被他牢牢守住，现在进攻，我军一定会失败。”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过很多事情，军队开始集结时，他考虑周密，用心专一，不能轻易进攻他。现在他驻扎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占到我们的便宜，军队疲惫，士气沮丧，再没有新的计策可用了，前后夹击，围歼这个贼寇，就在今日。”于是先派军攻打刘备的一处营寨，结果失利。众将都说：“这是让士兵白白送死。”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攻破蜀军营寨的办法了。”于是命令士兵每人手持一把茅草，用火攻的办法攻破了蜀军营寨。一下子成为进攻态势，陆逊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张南、冯习和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了刘备四十多个营寨。刘备的将领杜路、刘宁等人走投无路，被迫投降。刘备登上马鞍山，布置军队环山防守。陆逊督率军队四面进逼，蜀军土崩瓦解，死者数万人。刘备趁着黑夜逃走，驿站的人自动把被丢弃的乐器铠甲等挑到一起，放火焚烧截断道路，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的舟船器械、水军步军的物资，一下子损失殆尽，死亡将士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拥塞而下。刘备极为怨恨，说：“我竟然被陆逊挫败侮辱，难道不是天意吗！”

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1)，当相辑睦(2)，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3)，以仆有尺寸可称(4)，能忍辱负重故也。各任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权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5)，以济国事。”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江陵侯(6)。

【注释】

(1)荷：承受。

(2)辑睦：和睦。

(3)承望：迎合，指接受指挥。

(4)尺寸：指微小的事物，此喻指才能微小。

(5)相如：战国时期赵国蔺相如，他立下完璧归赵之功后，官至上卿，对老将廉颇的百般羞辱容忍退让，廉颇被感动，负荆请罪，二人和好。寇恂：东汉初人，随汉光武帝打下东汉江山，后因公正执法得罪大臣贾复，又从大局出发，对欲挟私报复的贾复躲避退让，后光武帝为二人和解。

(6)江陵侯：封于江陵县的县侯。

【译文】

当陆逊率军抵御刘备的时候，属下众将有的是孙策时的老将，有的是皇亲国戚，都很骄傲自负，互相不服，不肯听从指挥。陆逊手按宝剑说：“刘备是天下闻名的人，曹操都怕他。现在他侵入我国境内，这可是强大的对手。各位都身受国家的恩惠，应该和睦相处，共同消灭这个敌人，以上报国恩，但现在却不肯听从指挥，这不是应该做的事。我尽管是一介书生，却受命于主上。主上要委屈各位来接受我指挥的原因，是认为我还有些许长处值得称道，能够忍辱负重的缘故。各位都应该做好自己的事，哪里能再不服从命令！军令有常法，是不可违犯的。”等到打败刘备，计策大都出自陆逊，众将才佩服他。孙权听到这件事，说：“您为什么当初不向我报告众将不服从指挥的事呢？”陆逊回答说：“臣受主上大恩，所担任的职务超过了自己的才能。又那些将领有的极得主上信任，有的是冲锋陷阵的良将，有的是国家功臣，他们都是主上所赖以共成大事的人。臣虽然笨拙懦弱，但内心倾慕蔺相如、寇恂屈己让人的品德，以救助国事。”孙权大笑，称赞他做得对，加任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当即改封他为江陵侯。

黄龙元年，拜上大将军、右都护(1)。是岁，权东巡建业(2)，留太子、皇子及尚书、九官(3)，征逊辅太子，并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军国。赤乌七年，代顾雍为丞相。

【注释】

(1)右都护：官名。吴设有左、右都护，掌内外军事。

(2)东巡建业：此言东巡，实际是迁都。

(3)九官：指九卿。

【译文】

黄龙元年，陆逊被任命为上大将军、右都护。这一年，孙权迁都建业，留下太子、皇子以及尚书、百官，征召陆逊到京都辅佐太子，并掌管荆州及豫章等三郡军务，总管国家军政事务。赤乌七年，陆逊代替顾雍出任丞相。

先是，二宫并阙(1)，中外职司(2)，多遣子弟给侍。全琮报逊，逊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琮子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3)，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既不纳，更以致隙。及太子有不安之议(4)，逊上疏陈：“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適庶之分，以匡得失。既不听许，而逊外生顾谭、顾承、姚信，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坐数与逊交书，下狱死。权累遣中使责让逊(5)，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余财。

【注释】

(1)二宫：太子孙和所居东宫与鲁王孙霸所居之鲁王宫。鲁王孙霸为孙权第四子，很得孙权宠爱，待遇与太子完全一样。后兄弟二人争位，孙权废掉太子孙和，赐孙霸死。阙：官位空缺。

(2)中外：朝廷内外。职司：各在职官员。

(3)日（mìdī）：即金日，西汉大臣。金日很得汉武帝宠信，其子也入宫陪侍汉武帝，因与宫女嬉戏，被金日杀死。

(4)不安之议：指当时有太子将被废掉的议论。

(5)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一般由宦官担任。

【译文】

先前，太子和鲁王两宫的官位有不少空缺，朝廷内外各机构的官员，大多让子弟到太子宫或鲁王府去随侍谋职。全琮将这一情况告诉陆逊，陆逊认为子弟们如果自己有才能，不用担忧得不到任用，不应当私人请托以求功名利禄；如果子弟才能不够，这样做最终只能招来祸害。而且听说太子与鲁王势力相当，必然会彼此争斗，这是古人极为忌讳的事情。全琮的儿子全寄，果然阿附鲁王，轻率地为鲁王陷害他人。陆逊写信给全琮说：“您不效法汉代金日杀掉惹祸的儿子，反而让阿寄在家里留宿，最终会给您的家族带来灾祸。”全琮不肯接受陆逊的意见，反而怨恨陆逊。等到有了太子将被废掉的议论，陆逊上书说：“太子嫡出正统，应该让他的地位像磐石一样稳固。鲁王是藩臣诸侯，在恩宠地位上应当和太子有所区别，二人按自己的身份各得其所，朝廷上下才能获得安宁。臣谨叩头流血向陛下禀告。”他三四次上书，并要求到京都，准备当面向孙权讲论嫡庶之分，以匡正得失。孙权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而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姚信，都因为亲近依附太子，无辜地被流放。太子太傅吾粲因为多次与陆逊书信往来获罪，被抓进监狱杀掉。孙权几次派遣宫里的使者斥责陆逊，陆逊怨恨去世，时年六十三岁，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

长子延早夭，次子抗袭爵。孙休时(1)，追谥逊曰昭侯。

【注释】

(1)孙休：孙权第六子，吴国第三位君主，公元258—264年在位。

【译文】

陆逊的长子陆延夭亡，次子陆抗继承爵位。孙休在位时，追赐给陆逊谥号，叫昭侯。

诸葛恪传

诸葛恪少年得志，才气过人，当他初起时，孙权对他极为器重，国人也对他寄以厚望。等到孙权去世后，他以大将军的身份辅佐幼主，执掌朝政，事业达到顶峰。也就在这时，他那刚愎自用、不纳人言的缺点逐渐显现出来。他不顾士卒百姓的劳苦，违背众人意愿出兵，终于损兵折将，大败而回，由此声望大减。而这件事也最终被人所用，导致他事败被杀。诸葛恪的事例再一次告诉我们，人有才干可恃，方能成就大事，但恃才傲物，却很少有不失败的。所以陈寿在卷后的评论中批评诸葛恪说：“衿己陵人，能无败乎？”

诸葛恪字元逊，瑾长子也。少知名。弱冠拜骑都尉。与顾谭、张休等侍太子登讲论道艺(1)，并为宾友。从中庶子转为左辅都尉(2)。

【注释】

(1)道艺：指儒家的理论和技艺，技艺指礼、乐、射、御、书、术六艺。

(2)中庶子：官名。即太子中庶子，太子属官，职如侍中，掌太子侍从、奏议等事。左辅都尉：官名。吴国太子属官，与右弼、辅正、翼正三都尉，是为太子四友。

【译文】

诸葛恪字元逊，是诸葛瑾的长子。他很小的时候就很出名。二十岁时被任命为骑都尉。后来任太子中庶子，与顾谭、张休等侍奉太子孙登讲论儒家的理论和技艺，同为太子的宾客和朋友。从太子中庶子转任左辅都尉。

恪父瑾面长似驴，孙权大会群臣，使人牵一驴入，长检其面(1)，题曰“诸葛子瑜”。恪跪曰：“乞请笔益两字。”因听与笔(2)。恪续其下曰“之驴”。举坐欢笑，乃以驴赐恪。他日复见，权问恪曰：“卿父与叔父孰贤(3)？”对曰：“臣父为优。”权问其故，对曰：“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以是为优。”权又大噱(4)。命恪行酒，至张昭前，昭先有酒色，不肯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曰：“卿其能令张公辞屈，乃当饮之耳(5)。”恪难昭曰：“昔师尚父九十(6)，秉旄仗钺(7)，犹未告老也。今军旅之事，将军在后，酒食之事，将军在先，何谓不养老也？”昭卒无辞，遂为尽爵。后蜀使至，群臣并会，权谓使曰：“此诸葛恪雅好骑乘(8)，还告丞相，为致好马。”恪因下谢，权曰：“马未至而谢何也？”恪对曰：“夫蜀者陛下之外厩，今有恩诏，马必至也，安敢不谢？”恪之才捷，皆此类也。

【注释】

(1)检：标签。

(2)听：准许，同意。

(3)叔父：指诸葛亮，后文的丞相也指诸葛亮。

(4)噱（jué）：大笑。

(5)饮（yìn）：使之饮酒。

(6)师尚父：即姜太公。师尚父是尊崇的称呼，按汉刘向《别录》的解释是：“师之，尚之，父之，故曰‘师尚父’。”

(7)秉旄仗钺：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周文王欲讨伐商纣时，“师尚父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

(8)雅：极，甚。

【译文】

诸葛瑾脸很长，好似驴脸，一次孙权大会群臣，命人牵一头驴进来，在驴脸上贴了个长标签，上面写着“诸葛子瑜”四个字。诸葛恪跪下对孙权说：“请赐一支笔，准许我添上两个字。”孙权同意，给了他一支笔。诸葛恪接着标签那几个字写上“之驴”二字。在座的人看了欢笑不已，孙权便把这头驴赐给了诸葛恪。另外一天，孙权又会见群臣，孙权问诸葛恪说：“你父亲和你叔父哪一位更贤能？”诸葛恪回答说：“臣的父亲更好一些。”孙权问他其中缘故，他回答说：“臣的父亲知道该侍奉谁，而叔父却不知道，所以臣的父亲更好一些。”孙权又大笑起来。他命令诸葛恪给大家依次斟酒，到了张昭面前，张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不肯再喝，说：“这样劝酒可不是敬养老人的礼节。”孙权对诸葛恪说：“你如果能让张公理屈辞穷，那他就该喝酒了。”诸葛恪便反驳张昭说：“从前师尚父九十岁，右手握旌旗、左手持斧钺以宣誓伐商，也还没有告老引退。现在带兵打仗的事，将军落在后面，吃饭饮酒的事，将军排在前面，怎么能说是不敬养老人呢？”张昭终于无话可说，于是满饮了一杯。后来蜀国的使节来访，群臣一齐参加会见，孙权对蜀国的使节说：“这位诸葛恪特别喜欢骑马，回去后请转告诸葛丞相，为他送匹好马来。”诸葛恪一听立即离席拜谢，孙权说：“好马还没送来为什么就谢呀？”诸葛恪回答说：“蜀国就是陛下在外边的马厩，现在下了恩诏，马就一定会送到，怎么敢不谢恩呢？”诸葛恪的才思敏捷，都像这类事情一样。

权拜恪抚越将军(1)，领丹杨太守，授棨戟、武骑三百(2)。拜毕，命恪备威仪(3)，作鼓吹，导引归家，时年三十二。

【注释】

(1)抚越将军：官名。吴置，掌统兵征伐，以招抚山越为其号。

(2)棨（qǐ）戟：外有丝套或涂有油漆的木戟，古代官吏出行作为前导的仪仗。

(3)威仪：显示威风的仪仗。

【译文】

孙权任命诸葛恪为抚越将军，兼任丹阳太守，授予棨戟仪仗及武勇骑兵三百名。任命仪式结束后，孙权让诸葛恪备齐显示威风的仪仗队，军乐队鸣鼓吹号，充当前卫引导他回家，当时诸葛恪三十二岁。

会逊卒，恪迁大将军，假节，驻武昌，代逊领荆州事。久之，权不豫(1)，而太子少，乃征恪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领少傅(2)。权疾困，召恪、弘及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属以后事。

【注释】

(1)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2)中书令：官名。中书省的主官，典掌机要，传宣诏令，职权很重。少傅：即太子少傅，太子辅官。

【译文】

正好赶上陆逊去世，诸葛恪升任大将军，假节，驻守武昌，接替陆逊兼管荆州事务。过了很久，孙权患病，而太子孙亮年幼，于是征召诸葛恪以大将军的身份兼任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兼任太子少傅。孙权病危，召见诸葛恪、孙弘及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将后事托付给他们。

初，权黄龙元年迁都建业，二年筑东兴堤遏湖水(1)。后征淮南(2)，败以内船(3)，由是废不复修。恪以建兴元年十月会众于东兴(4)，更作大堤，左右结山侠筑两城(5)，各留千人，使全端、留略守之，引军而还。魏以吴军入其疆土，耻于受侮，命大将胡遵、诸葛诞等率众七万，欲攻围两坞，图坏堤遏(6)。恪兴军四万，晨夜赴救。遵等敕其诸军作浮桥度，陈于堤上，分兵攻两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恪遣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为前部。时天寒雪，魏诸将会饮，见赞等兵少，而解置铠甲，不持矛戟。但兜鍪刀楯(7)，倮身缘遏(8)，大笑之，不即严兵。兵得上，便鼓噪乱斫。魏军惊扰散走，争渡浮桥，桥坏绝，自投于水，更相蹈藉。乐安太守桓嘉等同时并没(9)，死者数万。故叛将韩综为魏前军督，亦斩之。获车乘牛马驴骡各数千，资器山积，振旅而归(10)。进封恪阳都侯(11)，加荆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赐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万匹(12)。

【注释】

(1)东兴堤：堤坝名。在今安徽含山西南。湖：指巢湖，在今安徽中部。

(2)淮南：郡名。时治今安徽寿县。

(3)内：同“纳”。

(4)建兴：吴主孙亮年号（252—253）。

(5)结山：依傍山势。侠（jiā）：通“夹”。

(6)堤遏：指堤坝。

(7)兜鍪（móu）：即“胄”，头盔。

(8)倮（luǒ）：同“裸”。据《三国志·吴书·丁奉传》记载，丁奉命将士“解铠著胄，持短兵”，所以这里说的“裸”仅是脱下铠甲，至多是像敢死队那样光着膀子冲锋。

(9)乐安：郡名。治今山东淄博西北。

(10)振旅：整军班师。

(11)阳都侯：封于阳都县的县侯。诸葛恪为阳都人，此以其故乡遥封。

(12)缯（zēng）：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当初，孙权于黄龙元年迁都建业，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阻遏巢湖水。后来征伐淮南，又将堤坝掘开，以便让船只进入巢湖，因此废弃堤坝不再修治。建兴元年十月，诸葛恪又将大量人手聚集在东兴，重新修筑大堤，并在大堤左右依傍山势筑起两座城堡，每个城堡留下一千人，让全端、留略分别镇守，自己率军返回。魏国因为吴军侵入了他们的疆土，自己受到欺侮，很以为耻，便命令大将胡遵、诸葛诞等率领七万人马，准备围攻这两座城堡，打算毁掉吴国刚刚修起的堤坝。诸葛恪调集四万军队，日夜兼程赶去救援。胡遵等人命令手下众军架起浮桥渡过湖面，布阵于东兴堤上，分兵进攻吴军的两处城堡。由于城堡建在险峻的高山上，一时难以攻克。诸葛恪派遣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等人充当前锋。当时天气寒冷，飘着雪花，魏军众将正在聚会饮酒，见留赞等人兵少，而且脱掉铠甲，不拿矛、戟等长兵器，只戴着头盔，拿着短刀和盾牌，光着膀子攀登堤坝，都哈哈大笑，没有及时部署军队迎战。吴军得以成功登岸，立即擂鼓呐喊，挥刀乱砍。魏军将士大受惊扰，四散逃跑，争着去渡浮桥，浮桥毁坏断裂，有的自己跳入水中，互相践踏。魏乐安太守桓嘉等将领同时阵亡，魏军死亡数万人。叛变投魏的前吴将韩综为魏国的前军督，也临阵被杀。吴军缴获车辆数千辆，牛、马、驴、骡等各数千匹，军用物资和器械堆积如山，诸葛恪整顿军队凯旋。吴朝廷进封诸葛恪为阳都侯，加官荆州、扬州二州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予黄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一万匹。

恪遂有轻敌之心，以十二月战克，明年春，复欲出军。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1)，同辞谏恪，恪不听。于是违众出军，大发州郡二十万众，百姓骚动，始失人心。

【注释】

(1)罢（pí）：疲劳。

【译文】

诸葛恪于是有了轻敌之心，这年十二月取胜，到第二年的春天，便又想出兵攻魏。众大臣认为大军多次出动，将士非常疲劳，异口同声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于是他违背众人意愿出兵，大举征调各州郡军队二十万，致使百姓骚动不安，他也开始失去人心。

恪意欲曜威淮南(1)，驱略民人，而诸将或难之曰：“今引军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2)。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从其计，回军还围新城。攻守连月，城不拔。士卒疲劳，因暑饮水，泄下流肿(3)，病者大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有所是非(4)，恪怒，立夺其兵。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策马奔魏。魏知战士罢病，乃进救兵。恪引军而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忿痛，大小呼嗟。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5)，图起田于浔阳(6)，诏召相衔(7)，徐乃旋师。由此众庶失望，而怨黩兴矣(8)。

【注释】

(1)曜（yào）：炫耀，显示。

(2)新城：合肥新城，为魏当时淮南郡的治所，在今安徽合肥西北。

(3)泄下流肿：腹泻水肿。

(4)是非：非议。

(5)江渚：长江中的小洲。

(6)起田：开荒造田。浔阳：即寻阳。

(7)相衔：前后相接。

(8)怨黩：怨恨诽谤。

【译文】

诸葛恪意欲在淮南炫耀武力，掠取那里的百姓，而众将中有人反对说：“现在率军深入，边境上的百姓，一定会相率远逃，恐怕将士身受劳苦而得到的却很少，不如只围攻新城。新城被围困，敌人一定会派兵来救，等救兵到时再想办法收拾它，这样才可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他这个计策，调转头围攻新城。双方你攻我守，交战数月，新城没能攻下。吴军将士疲惫不堪，因天气暑热，饮用生水，腹泻水肿，患病的人占了一大半，死伤者遍地都是。各营官吏每天报告的患病人数都很多，诸葛恪认为是在欺骗他，要将这些人斩首，从此没人再敢报告。诸葛恪内心意识到这次用兵是个失策，但又以攻不下新城为耻，脸上整天都是愤怒的表情。将军朱异对他的用兵有所非议，诸葛恪大怒，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都尉蔡林数次提出用兵策略，诸葛恪不肯采纳，蔡林一气之下，驱马投奔魏国。魏国知道吴军将士疲劳多病，调集救兵向南推进。诸葛恪被迫率军撤退。吴军将士伤病交加，一路上蹒跚挣扎，有的伤病加重倒毙在坑沟里，有的被敌人俘虏，活着的人愤恨不已，死去的人哀痛离世，全军上下呼号哀叹。而诸葛恪安然自若。他外出在江渚上住了一个月，又打算到寻阳开荒造田，召他回去的诏书接连不断，他这才慢腾腾领军返回。从此众人对他大失所望，而由怨恨引起的诽谤也开始出现。

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搆恪欲为变(1)，与亮谋，置酒请恪。

【注释】

(1)搆：同“构”，诬陷。

【译文】

孙峻趁百姓对诸葛恪多所怨恨，众人对他多所猜疑的机会，诬陷诸葛恪要反叛作乱，与孙亮谋划除掉他，于是摆设酒宴，假称要宴请诸葛恪。

及将见，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1)。恪答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密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省书而去。未出路门(2)，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3)。”胤不知峻阴计，谓恪曰：“君自行旋未见(4)，今上置酒请君，君已至门，宜当力进。”恪踌躇而还，剑履上殿，谢亮，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峻因曰：“使君病未善平(5)，当有常服药酒，自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6)。酒数行，亮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著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云：“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7)，乃除地更饮。

【注释】

(1)尝知：试探。

(2)路门：宫室中最内层的正门。

(3)不任入：指支撑不住，不能进去了。

(4)行旋：出征归来。

(5)善平：疾病完全恢复。

(6)赍（jī）：带着。

(7)复刃：把刀放回刀鞘。

【译文】

诸葛恪将要朝见时，将车停在宫门外面，孙峻已经在帷帐中埋伏好士兵，害怕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事情泄漏，便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使君您如果贵体不安，自然可以等以后再说，我将把情况都禀报主上。”想以此来试探诸葛恪。诸葛恪回答说：“我会尽力进去。”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悄悄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宫里的安排不同寻常，怀疑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诸葛恪看到信马上反身出宫。还没有走出路门时，碰到太常滕胤，诸葛恪说：“突然腹痛难忍，不能进去了。”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自出征归来还没有入宫拜见，今天主上摆酒宴请您，您又已经到了门口，应该坚持着进去。”诸葛恪犹豫了一会儿又转头回来，佩剑穿鞋登上大殿，拜谢孙亮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酒斟上后，诸葛恪心存怀疑没有喝，孙峻说道：“使君您的病还没有痊愈，应该带着平常服用的药酒，您可以自行取来饮用。”诸葛恪这才安下心来，另喝自己所带的酒。酒过几巡后，孙亮返回内殿。孙峻起身上厕所，脱掉长袍，穿上便捷的短衣，出来说：“有诏书，逮捕诸葛恪！”诸葛恪大惊跳起，剑还没有拔出来，孙峻的刀已经接连砍下。张约从旁边举刀砍杀孙峻，却只伤了他的左手，孙峻反手挥砍，砍断了张约的右臂。宫中卫士都快步跑上大殿，孙峻说：“要杀的只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命令卫士们将刀剑都放回鞘内，于是清除地上的尸体血迹，重新摆酒欢饮。

恪长子绰，骑都尉，以交关鲁王事(1)，权遣付恪，令更教诲，恪鸩杀之(2)。中子竦，长水校尉(3)。少子建，步兵校尉(4)。闻恪诛，车载其母而走。峻遣骑督刘承追斩竦于白都(5)。建得渡江，欲北走魏，行数十里，为追兵所逮。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及常侍朱恩等，皆夷三族。

【注释】

(1)交关：来往勾结。

(2)鸩：一种毒鸟，其羽毛有剧毒，泡酒可毒杀人。

(3)长水校尉：官名。统领禁卫军，掌京师宿卫。

(4)步兵校尉：官名。统领禁卫军，掌京师宿卫。

(5)白都：山名。在今江苏南京西南。

【译文】

诸葛恪的长子诸葛绰，曾担任骑都尉，因为和鲁王孙霸交往勾结的事，孙权把他交还给诸葛恪，命诸葛恪再对他好好教育，诸葛恪用药酒毒死了他。排行居中的儿子诸葛竦，任长水校尉。小儿子诸葛建，任步兵校尉。得知诸葛恪被诛杀，他们就用车子载着母亲逃走。孙峻派遣骑督刘承追至白都，杀掉诸葛竦。诸葛建渡过了长江，想向北逃奔魏国，走了数十里后，被追兵追上杀掉。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以及散骑常侍朱恩等人，都被诛灭三族。

前　言

《汉书》亦称《前汉书》，是我国古代继《史记》之后问世的又一部伟大的历史著作，它主要记述了汉高帝元年（前206）至王莽地皇四年（23）二百三十年的西汉王朝历史，内容全面丰富，其“整齐一代之文，文赡事详”，成为我们今天了解和研究西汉社会的一部最重要著作。

一

《汉书》的主要作者是班固。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生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32），卒于和帝永元四年（92）。他的曾祖班况，女儿为汉成帝婕妤，官至左曹越骑校尉。大伯祖班伯，受儒学，通晓诗书，官至水衡都尉。二伯祖班斿博学多才，与刘向一同典校秘书，成帝赏识他的才能，赏赐给他秘书的副本，这为后来班彪父子撰述《汉书》创造了有利条件。祖父班稚，哀帝时为广平（今河北鸡泽一带）相。父亲班彪，字叔皮，官至望都长，是个著名学者，才高而好述作，且专心于史籍，从事过续补《史记》的工作，共写出《后传》六十五篇，这些著述成为班固后来写作《汉书》的重要依据。班固出身于这样一个既显贵又充满学术氛围的儒学之家，受家学影响很大。班固从小好学，九岁就能诵读诗赋和做文章，十六岁至二十三岁在洛阳太学读书学习，博览了儒学经籍及诸子百家之言，所学无常师，不拘于章句，只求领略文章大义。这为著述《汉书》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班固虽博学多才，但性情宽和，能够容人，因此受到当时读书人的敬佩。

建武三十年（54），父亲班彪去世，班固因此回到家乡居丧。这时，他着手整理他父亲的《后传》，以为“所续前史未详”，未成一家之言，他想写成一部西汉的历史，以适应东汉统治阶级的需要，为统治者提供前汉兴衰成败的经验教训。于是他采集史料，搜辑遗闻，并于明帝永平元年（58），开始编撰《汉书》。永平五年（62），有人上书明帝，控告班固私修国史，因而被捕下京兆狱，所有的书稿也被抄。他的弟弟班超迅速赶到京都洛阳，上书明帝为他申辩，地方官吏也把他的书稿送到京师。明帝看过后，很赏识班固的才学，就召他到京师校书部，任命为兰台令史。兰台是汉代皇家藏书的地方，有令史六名，掌管图籍，校定图书。这时班固和陈宗、尹敏、孟异等人共同撰成《世祖本纪》。随后升迁为郎官，典校秘书，他又撰写了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列传载记共二十八篇，上奏明帝。明帝于是叫他继续完成以前所著书——《汉书》。在此后的二十余年中，班固潜精积思，专心于《汉书》的写作。和帝永元元年（89），班固以中护军身份随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北匈奴，登燕然山，窦宪“刻石勒功，纪汉威德”的铭文，由班固写成。永元四年（92），窦宪图谋叛乱，事败自杀。班固因此失势免官，后为仇家洛阳令种兢逮捕入狱，死在狱中，时年六十一岁。班固也是一位著名的辞赋家，著有《两都赋》《答宾戏》《幽通赋》等。此外他还编写有经学著作《白虎通德论》。

班固死时，《汉书》大部分篇章已经成稿，只剩八表和《天文志》没有作成，和帝就命令他的妹妹班昭（也称曹大家）替他补作，又命他的同郡人马续帮助班昭写成《天文志》。前后经历三四十年，一部史学名著终于完成了。这正如清代学者赵翼所说：“经过四人（即班彪、班固、班昭、马续）手，阅三四十年始成完书。”

二

《汉书》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全书共一百篇，后人析为一百二十卷，计八十余万字，由四个部分组成：帝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列传七十篇。帝纪按照年月记载西汉高帝至平帝年间的军国政事。表分别记录了汉代有关诸侯王、王子侯、功臣、外戚恩泽侯、百官公卿以及古代的众多历史人物。志记述了古代到汉代的典章制度和经济、文化的发展演变。列传记叙了汉代三百多个人物的生平事迹以及边疆各族和邻国的历史情况。

《汉书》在武帝以前的记载，大都沿用了《史记》的文字，但实际上班固也补充了不少内容，作了些修改，如《高帝纪》就并不全都是《史记》的原文，而是根据《史记》的《高祖本纪》和《项羽本纪》加工整理的，此外他还在一些纪传中增补了很多诏令、奏疏、诗赋、文章等历史资料。武帝以后一个多世纪的历史记录，则是班固以其父班彪的《后传》和褚少孙、刘向、扬雄等各家所续《史记》作为依据，再加上当时他能看到的其他记载写成的。

《汉书》在体例上承袭《史记》而又有所变化，《史记》是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体，《汉书》则是纪、表、志、传四体，改“书”为“志”，取消“世家”而并入“列传”。它最大的特点是纪传体断代史，断代为史始于班固，以后列朝的所谓“正史”循例多作断代，为我国“正史”定下了格局，成为后世正史不祧之宗。

《汉书》在历史思想上是推崇大一统的，班固从时间、地域、人事、思想文化诸方面详细地记述西汉统一，给统一的汉代政权和多民族统一的国家以应有的历史地位，歌颂汉的一统帝业。《汉书·叙传》说道：“凡《汉书》，叙帝皇，列官司，建侯王。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学林。”从大一统的角度来看这段文字，可以说是班固有意写统一大业的自我表白。而传世的《汉书》，确实体现了这个思想。另外班固的封建正统思想在《汉书》中也有体现，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尊汉为正统，认为汉朝承袭尧帝的天运，得到了天统，给社会历史的演变和发展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同时否定被汉取代的秦朝及篡汉的王莽政权的历史地位，认为他们都不符天命，只是“余分闰位”，显然这种正统观念，是非历史主义的。这些正是班固的历史局限性和阶级局限性之所在。二是独尊儒学的思想。班固曾批评司马迁“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这正表明班固所持的儒家正统思想，并以此来作为判断评价人物事件的根本指导思想，这在《汉书》中是很明显的，如他斥称游侠为“背公死党”，与司马迁对游侠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但班固毕竟是一名严肃的史学家，他总是尽量客观地记述历史事件，全面评价历史人物，颂扬德政，反对上层贵族的骄奢与残暴，同情被压迫人民，关心民生，并实事求是地指出“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认为百姓的起义是统治者压迫无以为生后的行动，这些都是《汉书》思想进步的方面。

三

文赡事详，是《汉书》的一大特点，主要表现为记述规模宏大，内容精深。《汉书》对西汉一代的史事和人物几乎无所不包，用“包举一代”来描述它是合适的。

《汉书》中占篇幅最多的是帝纪和列传两部分。十二帝纪中，班固补写了《惠帝纪》并续写了武帝以下的七篇帝纪，按照时间顺序脉络清晰地记载了发生的重要历史事件，他还增补了许多重要的诏令、奏疏，大大丰富了汉代史的内容。至于列传，内容就更为丰富。他在修补与《史记》相重的西汉前期的历史人物传记以外，又新写了一百多个人物的传记，把西汉历史联为了一体。这些人物包括贵族王侯和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思想家、文学家、经学教授、军士、隐士、说客、酷吏、循吏、货殖土豪、游侠、佞幸、外戚等，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及其活动，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西汉社会各方面的情况。此外班固继承《史记》为边疆少数民族和国家立传的优良传统，在《史记》基础上进行了扩充增补，写成《匈奴传》《西南夷两粤朝鲜传》和《西域传》三篇，记述了汉代周边边疆内外各族各国政治、经济、文化及其与汉朝交往、战争的历史，为后代研究我国古代边疆各族及周边亚洲国家的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汉书》的八表，有六个王侯表是从《史记》中的汉王侯表发展起来的，而新增武帝以后王侯官吏沿革情况；《百官公卿表》比《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丰富得多，既叙述秦汉官制演变，又记录汉代三公九卿的任免升黜情况；《古今人表》把远古至秦末的人物列为九等，但其中未列汉代人物，这突破了断代体例，补充了《史记》的不足。

《汉书》十志的内容也很丰富详赡。班固把《史记》的《礼书》《乐书》合为《礼乐志》，把《律书》《历书》合为《律历志》，把《平准书》改名为《食货志》，把《封禅书》改为《郊祀志》，把《天官书》改为《天文志》，把《河渠书》改为《沟洫志》，他在《史记》此八书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充补写，内容更加周详丰富。此外他还创造性地增写了《刑法志》《地理志》《五行志》和《艺文志》，为史书的书写开拓了新的领域，对社会发展情况的记述更加完备。《食货志》记述西周至王莽时期的农业、农政、货币和财政的情况。《刑法志》记述古代至东汉初年的军制和刑法的历史变化。《地理志》概述古今地理沿革、汉代政区分布，以及各地区的范围、山川、户口、物产、风习，还有中外交通等情况。《沟洫志》记述了古今水利事业，附以贾让《治河三策》。《礼乐》《郊祀》二志记载历来的礼乐文化和祭祀制度。《天文》《律历》二志记有古代自然科学的宝贵资料。《五行志》详记了包括气候变化、日月食、地震等自然界古今很多的灾异现象。《艺文志》吸收了刘歆《七略》的成果，记载了西汉皇家藏书目录，并综述了各种学术派别及源流，它是研究我国古代文化思想的一部有价值的重要学术著作。总的看来，《汉书》十志较司马迁的十书来说，材料更为丰富翔实。

《汉书》同《史记》一样，也有文史合一的特点，它是继《史记》之后出现的又一部史传文学典范之作。班固在写作人物纪传时，都以“实录”精神，从实描写，他还善于根据真实的材料，选择典型的事例，并于每篇传记中抓住一个主题，进行细致、深刻的描写，使人物和事件能够生动、形象地再现出来，有些人物形象逼真，呼之欲出，是优秀的传记文学作品。班固的《汉书》虽没有司马迁《史记》在文风上的生动活泼，但他笔法谨严，结构严密，炼词简净，显示出了他自己的特色。由于班固本人是写作辞赋的能手，所以《汉书》的文字很讲究，词汇丰富，句法灵活，有一种整饰、铺张的倾向。作为传记文学的《汉书》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突出的地位，它对后代的散文有很大的影响。唐朝的大文学家柳宗元就是精熟《汉书》的。宋代的苏轼曾说：“吾尝读汉书矣，盖数过而始尽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货财之类，每一过专求一事。不待数过而事事精核矣。叁伍错综，八面受敌，沛然应之而莫御焉。”宋黄庭坚也说：“三日不读《汉书》，便觉俗气逼人。”这都说明了《汉书》对后代文人大家有较大的影响。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汉书》中汇集了许多西汉作者的政论和辞赋文章，为后人保存了珍贵的文学资料。

四

《汉书》问世之后，由于多古字古义，比较难读，到东汉末期就有服虔、应劭等人为它作了音义注释。唐初颜师古采集汉魏以来二十三家的注释，汇成集注，判断前人的是非，纠正错误，补充缺遗，成为古代最详备的注本。清末王先谦的《汉书补注》又汇集唐以来至清末的四十余家注解，成为现在最完备的注本。20世纪60年代，由中华书局印行的点校本《汉书》，是目前流行的最好版本。近年以来，有不少注译本问世，也都各具特色。

本书是《汉书》的选本，以中华书局点校本为依据，选取帝纪一篇，列传十三篇，共十四篇。选取的标准是文史兼顾、可读性强的纪传，且尽量不与《史记》篇章相重合。由于篇幅有限，有些纪传作了删选。本书在注译过程中，参考了前贤的一些成果，在此一并致谢。同时，工作中得到了导师刘丽文先生和周旻老师的鼓励和帮助，特致谢忱！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本书的注译肯定会有不少谬误，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张永雷

2015年10月

目录

前　言

武帝纪

苏武传

张骞传

朱买臣传

主父偃传

东方朔传

杨恽传

霍光传

赵广汉传

张禹传

龚遂传

原涉传

董贤传

王莽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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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纪

汉武帝刘彻，公元前141年继位，公元前87年去世，在位时间长达五十四年。在位期间他加强皇权，颁行推恩令，制定左官律，削夺诸侯王权力；多次下诏令全国各郡县向朝廷推举贤才，还以策问等方式选拔人才，使董仲舒、公孙弘等一批贤才得以进入朝廷，这对汉朝的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他改革币制，官营盐铁，实行均输、平准制度，并重视水利，治理黄河。武帝对国家的文化意识形态也很重视，他罢黜百家，尊崇儒家，“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使国家文化繁盛，同时也奠定了儒家思想在我国封建社会的正统地位。对外方面，武帝多次派军征伐匈奴，迫其远徙漠北；并派遣张骞等人通使西域，沟通了汉朝与西域各族的联系；又征服闽越、东瓯与南越，经营西南夷，设置郡县，实现了空前的大一统，大大扩展了中国的版图。总之，汉武帝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人物，其文治武功，彪炳史册，永不磨灭。

班固以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书写本篇，内容全面，文字简约，是反映汉武帝及其时代面貌的重要篇章。他盛称武帝“雄才大略”及其文武功业，刺其稍欠“恭俭”而美中不足，都较妥当而得体。

本篇按年号节选了汉武帝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以及后元共计三十二年的纪事。

孝武皇帝(1)，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2)。年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曰太皇太后(3)，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胜皆为列侯。

【注释】

(1)孝武皇帝：刘彻，景帝之子，王氏所生。

(2)王美人：汉武帝刘彻之母。王氏之母臧儿，初为王仲妻，生男信及两女（王氏及其妹），后改嫁田氏，生男蚡、胜。

(3)窦氏：汉武帝刘彻的祖母，好黄老之言。

【译文】

孝武皇帝刘彻在景帝诸子中排行居中，母亲是王美人。武帝在四岁时被立为胶东王。七岁时被立为皇太子，他母亲被封为皇后。十六岁时，正值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去世。甲子（正月二十七日），太子即皇帝位，推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三月，武帝封皇太后的同母弟田蚡、田胜两人为列侯。

建元元年冬十月(1)，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2)。丞相绾奏(3)：“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4)，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注释】

(1)建元元年：即公元前140年。汉武帝刘彻即位后，开始使用年号，始创年号“元狩”，并追建元狩以前年号为建元、元光、元朔。古代帝王自此始有年号。

(2)二千石：汉官秩，又为郡守的代称。

(3)绾（wǎn）：指卫绾。西汉代国大陵（今山西文水）人。历仕文、景、武帝三朝，先后任中郎将、河间王太傅、太子太傅、御史大夫，并做过三年丞相。他寡言敦厚，谨守职守，是一位无为政治的奉行者。

(4)申、商、韩非、苏秦、张仪：均为战国时人。申，指申不害，亦称申子，战国时期在韩国为相十五年，使韩国走向国富兵强。他是著名的思想家和改革家，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以“术”著称于世。商，指商鞅。战国时期政治家、思想家、著名法家代表人物。卫国国君的后裔，公孙氏，故称为卫鞅，又称公孙鞅，后封于商，后人称之商鞅。应秦孝公求贤令入秦，说服秦孝公变法图强。孝公死后，被贵族诬害，车裂而死。在位执政十年，秦国大治，史称商鞅变法。韩非，指韩非子，他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政治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后世称韩子或韩非子。苏秦，战国时期的韩国人，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提倡合纵（联合其他国家对付秦国）。张仪，战国时期魏国人，也是著名的纵横家，他主张连横（各国分别与秦国联盟以求苟安的外交策略）。

【译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武帝下诏命令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国推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人。丞相卫绾上奏说：“所推举贤良，若是陈说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言论，扰乱国家政事，请一律免去。”武帝同意。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1)，九十复甲卒(2)。行三铢钱(3)。

【注释】

(1)复二算：免除二口的算赋。复，免除徭役或赋税。

(2)复甲卒：免除全家的革车之赋。

(3)三铢钱：汉代铜币名。因上有“三铢”二字，故名。

【译文】

春二月，大赦天下，赏赐人民爵一级。对年满八十岁的免除家中二口人的赋税，年满九十的免除全家甲卒——革车之赋。发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1)，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2)，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3)，为复子若孙(4)，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注释】

(1)齿：年齿，年龄。

(2)耆（qí）艾：古代称六十为耆，五十为艾。代指年老者。

(3)受鬻（zhōu）法：官府供应米粟给民众做粥饭的制度。

(4)复：免除徭役。若：犹“或”。

【译文】

建元元年夏四月己巳（初九日），武帝下诏令说：“古代立的规矩，乡里以年龄为准，朝廷以爵位为重，治理国家教化民众，要把德行置于重要位置。可以说在乡里中尊重长者，奉养老人，是古代的遗教。今日天下的孝子贤孙愿意尽心尽力赡养自己的长辈，然而他们外迫于公事繁忙，内乏于资财，因此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朕深为同情。百姓年龄在九十以上的，朝廷已有给其米粟以为糜粥的制度。现增加免除其子或孙的徭役这一新的法令，让他们率领妻子儿女履行奉养老人的职责。”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1)，曲加礼(2)。”

赦吴、楚七国帑输在官者(3)。

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4)，其省万人(5)。罢苑马，以赐贫民。”

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6)，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注释】

(1)岁事：意思是定为常规，每年都要举行祭祀活动。

(2)曲加：加益，增加。

(3)帑（nú）：通“孥”，妻子。

(4)转置送迎：去掉旧的换成新的。

(5)省：减少，削减。

(6)安车蒲轮：用蒲草裹住车轮，以减轻颠簸，使车行驶安稳。

【译文】

五月，下诏说：“河海润泽千里大地，可令祠官修建山川之神的祠庙，每年都举行祭祀活动，祭礼也要有所加益，更加隆重一些。”

赦免七国之乱中其首犯妻子没入为官家奴婢的罪行，予以遣返。

秋七月，下诏令说：“宫廷卫士去故置新常达两万人，省去一万人。开放朝廷养马的苑囿，以赐平民放牧采樵。”

议定建立帝王宣明政教的明堂。派遣使者用安稳舒适的车辆，携带着布帛与宝玉，征召鲁申公进朝。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1)。丞相婴、太尉蚡免(2)。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

初置茂陵邑(3)。

【注释】

(1)“御史大夫”以下三句：按照礼制，妇人不能参与国家政事，当时武帝已有能力处理政事，故赵绾和儒者王臧奏请不要向窦太皇太后禀告政事，这实际上是想向窦太后夺权。因此太后发怒，二人被逼自杀。

(2)婴：窦婴。蚡：田蚡。

(3)茂陵：武帝自作之陵，在今陕西咸阳西。

【译文】

建元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由于奏请不要向太皇太后奏事获罪，与郎中令王臧都被囚禁入狱，后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

春二月丙戌（初一日），日偏食。夏四月戊申（二十四日），黑夜如同白昼。

开始设置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1)，大饥，人相食。

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2)。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3)。

济川王明坐杀太傅、中傅废迁防陵(4)。

闽越围东瓯(5)，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会稽兵(6)，浮海救之。未至，闽越走，兵还。

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注释】

(1)平原：县名。在今山东平原南。

(2)便门桥：在长安西北渭水上，造此桥以便横跨渭水通往茂陵。

(3)孛（bèi）：光芒四射的样子，后作为彗星的别称。

(4)中傅：官名。主辅导。出入宫门，在王左右。防陵：“房陵”之误。房陵，县名。在今湖北房县。

(5)闽越：王国名。在今福建地区。东瓯（ōu）：王国名。在今浙江东南部。

(6)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属郎中令（后改名光禄勋）。会稽：郡名。治吴县（今江苏苏州）。

【译文】

建元三年春，黄河水泛滥于平原县，民众受灾大饥，出现了人吃人的悲惨景象。

赏赐给迁移到茂陵的住户每户钱二十万、田地二顷。开始修建从长安到茂陵道路上横跨渭水的便门桥。

秋七月，有彗星出现于西北地区。

济川王刘明犯了杀害太傅、中傅的罪行被废掉，迁徙到房陵县。

闽越兵围困东瓯，东瓯向汉朝廷告急。武帝派遣中大夫严助持符节征调驻扎在会稽的军队，行船过海以救东瓯。兵未到东瓯，闽越军队撤走，汉军返还。

九月丙子晦（初二日），出现日偏食。

四年夏，有风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1)。

置《五经》博士(2)。

夏四月，平原君薨(3)。

五月，大蝗(4)。

秋八月，广川王越、清河王乘皆薨。

【注释】

(1)半两钱：钱币名。形制为圆形方孔，重十二铢。古时二十四铢为一两，故称半两钱。

(2)《五经》：指《易经》《尚书》《诗经》《春秋》《仪礼》。

(3)平原君：即臧儿，王太后之母，武帝的外祖母。薨（hōng）：周代诸侯死亡称薨，秦汉以后也用于高级官员的死亡。

(4)大蝗：严重的蝗灾。

【译文】

建元四年夏天，有大风卷起滚滚红尘，其色如血一般红。六月，大旱。秋九月，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

建元五年春，废三铢钱，另发行半两钱。

设置《五经》博士。

夏四月，武帝外祖母平原君去世。

五月，发生严重的蝗虫灾害。

秋八月，广川王刘越、清河王刘乘皆去世。

六年春二月乙未，辽东高庙灾。夏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火(1)。上素服五日(2)。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3)。

闽越王郢攻南越(4)。遣大行王恢将兵出豫章(5)，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6)，击之。未至，越人杀郢降，兵还。

【注释】

(1)便殿：即陵园之正殿。因宫庙均有正殿，于是称陵园之殿曰便殿。

(2)素服：本色或白色的无纹饰的衣服。

(3)竟：周遍。

(4)南越：王国名。秦末赵佗建立，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灭亡。

(5)大行：官名。后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6)大司农：官名。掌租税钱谷盐铁及国家财政收支。

【译文】

建元六年春二月乙未（初三日），辽东高帝庙发生火灾。夏四月壬子（二十一日），高园便殿失火。武帝穿了五天的素服以自责。

五月丁亥（二十六日），太皇太后去世。

秋八月的一天，有彗星出现在东方，长得以致划遍天空。

闽越王郢率兵攻打南越。武帝派大行王恢领兵出豫章郡，派大司农韩安国领兵出会稽，准备出击闽越。兵还未到，越人杀王郢投降，王恢、韩安国率兵返回。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1)，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2)。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3)，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4)，六月罢。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长子爵一级。复七国宗室前绝属者(5)。

【注释】

(1)元光元年：即公元前134年。

(2)孝廉：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3)卫尉：官名。掌管宫门警卫，主南军。云中：郡名。治云中，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

(4)中尉：官名。掌京师治安，兼主北军。雁门：郡名。治善无，在今山西右玉南。

(5)属：指宗室属籍。

【译文】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开始令郡国推举孝廉，每郡一人。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兵云中郡，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兵雁门郡。六月开始收兵。

夏四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长子一级爵位。恢复吴、楚等七国宗室中被取消的继承权。

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1)，画象而民不犯(2)，日月所烛(3)，莫不率俾(4)。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眘(5)，北发渠搜(6)，氐羌徕服(7)。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8)，河洛出图书。呜虖(9)，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10)，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11)！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12)，上参尧舜，下配三王(13)！朕之不敏，不能远德(14)，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15)。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16)。

秋七月癸未，日有蚀之。

【注释】

(1)唐虞：唐尧、虞舜。

(2)画象：画衣冠。指上古以特异的服饰象征五刑，以示惩诫。《白虎通》记载说：“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著其衣，犯髌者以墨蒙其髌处而画之，犯宫者杂屝，犯大辟者布衣无领。”

(3)烛：照。

(4)率俾（bǐ）：遵循一定法度而尽职工作。率，遵循。俾，使。

(5)肃眘（shèn）：现写作“肃慎”，古代族名。在我国东北地区。

(6)渠搜：古代国名。在我国西北地区。

(7)氐、羌：皆古代族名。在我国西北地区。

(8)麟凤：指麒麟和凤凰，传说中的神瑞之兽鸟。

(9)虖（hū）：同“乎”，语气词。

(10)夙（sù）兴：起早。

(11)猗（yī）：美。伟：大。

(12)章：明。休德：美德。

(13)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14)远德：德广及远方。

(15)子：对人之尊称。大夫：举官称。

(16)董仲舒：西汉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董仲舒在著名的《举贤良对策》中，提出其哲学体系的基本要点，并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儒学开始成为我国封建社会的官方哲学。公孙弘：西汉政治家、儒者，他的政治在六十岁后展开，先后两次应征为博士，最后得到武帝重用，官至丞相。

【译文】

五月，武帝下诏策问贤良说：“朕听说过去在尧、舜的时候，画不同颜色的衣服象征五刑，百姓就不犯罪，日月所照之处，没有不遵循法度尽职工作的。周朝的成王、康王，刑罚搁置不使用，恩德及于鸟兽，教令到达四方各地。海外到肃慎族，向北及至渠搜，以及西北的氐族、羌族都来臣服。没有出现过彗星，也没有日食、月食发生，大山不崩溃，河流山谷不堵塞；麒麟、凤凰停留在郊外的草泽中，黄河中的龙马带河图而出，洛水中的神龟负洛书而现。啊，究竟实施了什么方法而达到如此和谐完美的境界呀！如今，朕继承皇位奉祀宗庙，早起以求，静夜以思，犹如渡涉深水，还不知怎样才能到达彼岸。美好啊！伟大啊！怎样做才能弘扬先帝的大业与美德，向上追溯加入尧舜行列，往下追寻与三王相匹配！朕禀性愚钝，不能远施恩德，这是诸位大夫所耳闻目见的。贤良之士熟知古今王事的兴衰变化，受策查问，都请用文字写好，编辑成册，朕要亲自阅览。”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便以策问的方式进入朝廷。

秋七月癸未（三十日），发生了日偏食。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1)，祠五畤(2)。

春，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3)，侵盗亡已(4)。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5)，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6)，下狱死。

秋九月，令民大酺五日(7)。

【注释】

(1)幸：皇帝亲临为幸。雍：县名。在今陕西凤翔南。

(2)五畤（zhì）：古代祭祀五帝的地方。

(3)待命：承受诏命。嫚（màn）：轻侮，不以礼相待。

(4)亡（wú）：无，没有。

(5)马邑：县名。今山西朔县。

(6)首谋不进：首为此谋，而临阵反惧而不进击。

(7)酺（pú）：古代官府特许的表示欢庆的聚会饮酒。

【译文】

元光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

春，武帝下诏问公卿说：“朕打扮装饰美女与匈奴单于通婚，赏赐给他的金币绣帛也很丰厚，而单于承诏之后却表现得更加傲慢无礼，侵抢盗掠我汉朝边境没有休止。边境人民深受其害，朕深感不安。现在朕想发兵讨伐匈奴，公卿们以为如何？”大行王恢建议皇上应该出击。夏六月，皇帝命令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共率领三十万兵众屯扎在马邑谷中，想引诱单于从此谷中进塞，然后出其不意发起攻击。不料，单于入塞后，有所发觉，立即退出。六月，收兵返回朝中。将军王恢犯了“首谋不进”的罪过，被囚进监狱而死。

秋九月，武帝下诏令全国饮酒五日。

三年春，河水徙(1)，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2)。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后为列侯。

河水决濮阳(3)，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

起龙渊宫(4)。

【注释】

(1)河水徙：黄河改道。

(2)顿丘：县名。在今河南清丰西。勃海：即渤海。

(3)河水决：黄河决口。濮阳：县名。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4)龙渊宫：宫名。在长安西。

【译文】

元光三年春，黄河改道，从顿丘东南流入渤海。

夏五月，下诏赐封汉高祖时的五个功臣的后代为列侯。

黄河在濮阳决口，淹没十六个郡。调士卒十万堵决口救灾。

开始兴建龙渊宫。

四年冬，魏其侯窦婴有罪，弃市(1)。

春三月乙卯，丞相蚡薨。

夏四月，陨霜杀草(2)。五月，地震。赦天下。

【注释】

(1)弃市：古代的一种刑罚，就是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犯人暴尸街头。

(2)陨（yǔn）：下，坠落。

【译文】

元光四年冬，魏其侯窦婴犯罪，被诛杀并暴尸街头。

春三月乙卯（十七日），丞相田蚡去世。

夏四月，天下严霜冻坏了庄稼。五月，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德薨。

夏，发巴蜀治南夷道(1)，又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

秋七月，大风拔木。

乙巳，皇后陈氏废。捕为巫蛊者(2)，皆枭首。

八月，螟(3)。

征吏民有明当时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4)，令与计偕(5)。

【注释】

(1)发：征发，征调。治：修筑。南夷：指西南各族。

(2)巫蛊（wūgǔ）：古代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的迷信把戏。

(3)螟（míng）：螟蛾的幼虫，蛀食禾心。

(4)县次续食：所到之县均供给饮食。续，据宋祁、王念孙等考证，当作“给”。

(5)令与计偕：令应征之人与上计簿使（郡国每年向朝廷报告财政情况的使者）一起进朝。计，计吏、计使。

【译文】

元光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

夏，征调巴蜀地区的徭役修筑通往南夷的道路，又调动士卒一万余人修建雁门关隘。

秋七月，刮起大风，把树连根拔起。

乙巳（七月十四日），皇后陈氏被废。并逮捕使用巫蛊邪术煽惑人心扰乱朝纲的人，把他们都斩首了。

八月，发生螟虫灾害。

下诏征召官吏平民中有明白当时世务、深通先圣贤人道术的人到京城朝廷对策，沿途乡县供给饮食费用，命令他们与各郡国上计簿使一同进京。

六年冬，初算商车(1)。

春，穿漕渠通渭(2)。

匈奴入上谷(3)，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4)，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5)，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青至龙城(6)，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7)。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8)，弃军而北，少吏犯禁(9)。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10)，使理正之(11)，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亡繇(12)。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

夏，大旱，蝗。

六月，行幸雍。

秋，匈奴盗边。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13)。

【注释】

(1)算商车：对商贾的车辆征税。算，征税。

(2)漕渠：人工挖掘或疏浚的主要用于漕运的河道。渭：渭河。

(3)上谷：郡名。治沮阳，在今河北怀来东南。

(4)代：郡名。治代县，在今河北蔚县东南。

(5)云中：郡名。治云中，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

(6)龙城：地名。匈奴单于祭天，大会各部落的地方。

(7)辑：和睦，协调。

(8)校尉：武官名。位低于将军。

(9)少吏：小吏。

(10)廷尉：官名。掌刑狱。

(11)理：法办。

(12)亡：无，没有。繇（yóu）：通“由”，从此行走。

(13)渔阳：郡名。在今北京密云西。

【译文】

元光六年冬，开始征收商人车船税。

春，开凿运河以沟通渭河便于漕运。

匈奴侵入上谷，杀害官吏、百姓，抢掠财物。朝廷派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卫青到达龙城，斩杀了七百匈奴兵。李广、公孙敖因指挥失误折兵而还。武帝下诏说：“夷狄背信弃义，由来已久。往日匈奴多次侵犯我边境，所以派遣将领指挥前线将士迎敌出击。古代兵法是出则治兵，入则振旅。此次出兵，因匈奴突然入侵，我军将士刚会聚时间不长，上下尚不协调。而兵出代郡的将军公孙敖、兵出雁门的将军李广的部属素质低劣，校尉又违命盲目出动，以致弃军而逃，小吏犯禁。用兵之法：不注重加强战备与提高士气，是主将的过失；已经三令五申，而不能尽力作战，是士卒的罪过。将军已交付廷尉，按法论罪，如果对一般士卒也要绳之以法，使将军与士卒并受处罚，那就不是仁圣之心了。朕同情普通士卒受到牵连，他们即使想立功赎罪，重新杀敌保卫国家，也没有条件和机会了。因此赦免代郡、雁门两军中的犯有一般违纪错误的士卒。”

夏天，大旱，并发生了蝗虫灾害。

六月，武帝驾临雍地。

秋天，匈奴又侵犯边境。武帝派遣将军韩安国带兵屯扎渔阳郡守边。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1)，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2)，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录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3)。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4)，复孝敬(5)，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6)，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7)。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8)，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9)，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10)；不贡士，壹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11)，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12)，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十二月，江都王非薨。

【注释】

(1)元朔元年：即公元前128年。

(2)使：派遣。总方略：制定方针战略。

(3)五帝：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繇（yóu）：通“由”。

(4)旅耆（qí）老：厚待耆老。

(5)复：免除赋税或劳役。

(6)究：达。

(7)雍：通“壅”，闭塞。

(8)元元：平民。蒸庶：众民。蒸，众。

(9)适：言适得其人。

(10)九锡：赐给物品，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器，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百人，七曰铁钺，八曰弓矢，九曰秬鬯。

(11)罔（wǎng）：蒙蔽。

(12)斥：斥逐。

【译文】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武帝下诏说：“公卿大夫，被委任的职责是制定方针战略，统一行政措施，宣传推广朝廷德政教化，美善社会风俗。要以仁义为基准，来褒扬有德之士，任用贤良之才，激扬从善之风，惩治不法之徒，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昌盛的经验。朕朝思暮想希望和天下有志之士共同走上这条康庄大道。因此嘉惠老人，优待孝敬老人的人，选拔才能卓越的人，宣讲文章之学，共商国政大计，祈求能符民望，多次诏令主事官员，提倡并推举孝廉，以致蔚然成风，以继承先圣美好伟大的业绩。有十户人家的小镇，必有忠信的人；三人一路同行，其中就有值得我学习的。现在有的郡竟没有一个贤良上荐给朝廷，这是朝廷的教化没有深入地贯彻执行，而具有孝廉之行的君子之义不能上闻于朝廷。二千石官是主掌诏令推行与人才推举的，如此将怎样辅佐朕以了解下情，关心百姓，激励庶民，以树立尊老重贤的社会风气呢？何况进荐贤良受朝廷奖赏，遮蔽贤良受惩罚，这是古代的原则。我请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讨论对不举荐贤良的郡县官吏应治以何罪。”朝中执事官员上奏建议说：“古代，诸侯向天子推荐人才，第一次推举了人才称为品德好，第二次推举了人才称为贤明，第三次推举人才称为有功，朝廷对他进行崇高的奖赏；诸侯如不向朝廷推举人才，第一次废除爵位，第二次削夺领地，第三次爵位和领地全部削夺。勾结于下而欺罔君上的处死，谄媚于上而欺骗臣民的加重刑罚，参与国政而不为民谋利者罢斥，在上位而不能推荐贤人者贬退，这就是劝善惩恶的措施。今日诏书要求发扬先代帝王的举贤选能的传统，令郡守县令推荐孝廉贤才，是为了教化人民，移风易俗。对于那些对举贤诏令置若罔闻的、不执行的官吏，当以不敬罪论处。不能发现贤才，就是不称职，应该免去官职。”上奏建议被批准。

十二月，江都王刘非去世。

春三月甲子，立皇后卫氏(1)。诏曰：“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2)’。《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3)’。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4)，皆勿听治。”

秋，匈奴入辽西(5)，杀太守；入渔阳、雁门，败都尉，杀略三千余人。遣将军卫青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获首虏数千级。

东夷薉君南闾等口二十八万人降(6)，为苍海郡(7)。

鲁王馀、长沙王发皆薨。

【注释】

(1)卫氏：卫子夫，卫青之姊，武帝之后。

(2)“《易》曰”句：引文见《易·系辞上》。意为只有因势变通，人民的精神才会振作。

(3)“《诗》云”句：引诗乃逸《诗》。意为通天地之变而不失道，择善而从。

(4)逋（bū）：逃亡。拖欠官物的也称为逋。

(5)辽西：郡名。治阳乐，在今辽宁义县西。

(6)东夷：指东方各族。薉（huì）君：薉貊族之君。薉貊，古代东方少数民族名。在今朝鲜半岛。南闾：薉君之名。

(7)苍海郡：公元前128年至公元前126年在朝鲜半岛东部薉貊地区设立的一郡，是中国中央政权在朝鲜半岛设立的首个行政区。

【译文】

春三月甲子（十三日），立皇后卫氏。武帝下诏说：“朕听说天地不变动，施化不成。阴阳不变，万物不会茂盛。《易》说：‘因势变通，人民的精神才会振作。’《诗》说：‘通天地之变而不失道，择善而从。’朕欣赏唐、虞而喜欢殷、周，愿汲取历史的经验教训以为借鉴。现在大赦天下，与万民重新开始。有的犯了罪畏罪潜逃及拖欠官物而被起诉，事出在孝景帝后三年以前的，都免予处理。”

秋，匈奴攻入辽西郡，杀死辽西太守；又攻入渔阳、雁门，打败都尉，杀掠三千余人。于是武帝派遣将军卫青从雁门出兵，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兵，斩获敌首数千级。

东夷薉君南闾等率领臣民二十八万余人归顺汉朝，汉朝在东方设立苍海郡。

鲁王刘馀、长沙王刘发都去世。

二年冬，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1)，毋朝(2)。

春正月，诏曰：“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3)，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4)，而子弟毕侯矣。

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5)，遂西至符离(6)，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7)，置朔方、五原郡(8)。

三月乙亥晦，日有蚀之。

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又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9)。

秋，燕王定国有罪，自杀。

【注释】

(1)菑（zī）川王：刘志。几杖：坐几和手杖，皆老者所用，遂成为敬老之物。

(2)毋朝：不必至京都朝见皇帝。

(3)梁王、城阳王：指梁平王刘襄、城阳王刘延。

(4)藩国始分：这是所谓实行推恩令，以削弱诸侯国。

(5)高阙：塞名。在今内蒙古杭锦后旗北。

(6)符离：塞名。

(7)河南地：今内蒙古自治区内黄河以南地区。

(8)朔方：郡名。治朔方，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五原：郡名。治九原，在今内蒙古达拉特旗西北。

(9)訾（zī）：通“资”，资财。

【译文】

元朔二年冬，赏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免于进京朝见。

春正月，武帝下诏说：“梁王、城阳王是我的同胞亲爱兄弟，我愿以食邑分封二弟，请二弟接受。各诸侯王要将自己的食邑分封给兄弟的，朕将亲自审阅名单，使其有列侯之位。”于是原来的藩国又划分了一些食邑，侯王子弟全部被封为侯。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害掠夺官吏民众一千余人。武帝派遣将军卫青、李息带兵从云中郡出发，到达高阙，接着又向西行进到符离塞，斩获敌首数千级。收复河南地，设置了朔方、五原两郡。

三月乙亥（初三日），发生了日偏食。

夏，招募民众十万人迁徙到朔方郡。又迁移郡国中有地位有势力者以及资产在三百万以上的民户到茂陵。

秋，燕王刘定国犯罪，自杀。

三年春，罢苍海郡。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1)；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2)。其赦天下。”

夏，匈奴入代，杀太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3)。

秋，罢西南夷(4)，城朔方城。令民大酺五日。

【注释】

(1)长文：崇尚文德。

(2)祗（zhī）：恭敬。解：通“懈”，懈怠。

(3)皇太后：即王太后。

(4)西南夷：对我国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的统称。

【译文】

元朔三年春，废除苍海郡建制。三月，下诏说：“刑罚是用来防止作奸犯科的，尊崇文德是用来显示重才爱才的；当今老百姓尚未在文德教化中达到融洽相处，朕愿与士大夫们每日更新汉家帝业，恭谨而不懈怠。可赦天下。”

夏，匈奴侵入代郡，杀死太守；又侵入雁门，杀死掠夺一千余人。

六月庚午（初二日），皇太后去世。

秋，免除对西南夷的征讨，修筑朔方城。下令全国百姓宴饮五天以示慰劳。

四年冬，行幸甘泉(1)。

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2)，杀略数千人。

【注释】

(1)甘泉：宫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

(2)定襄：郡名。治成乐，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上郡：古郡名。西汉辖境约今陕西榆林、延安及内蒙古自治区乌审旗等地区。

【译文】

元朔四年冬，武帝巡幸到甘泉宫。

夏，匈奴侵入代、定襄、上郡三郡，杀害掠夺数千人。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获首虏万五千级。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1)，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2)，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3)，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4)，学者益广。

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注释】

(1)风：教化。

(2)方闻之士：方正博闻之士。

(3)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九卿之一。

(4)弘：指公孙弘。

【译文】

元朔五年春，发生大旱灾。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名将军及士兵十余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塞，斩获匈奴首级一万五千余。

夏六月，武帝下诏说：“曾闻教导人民以礼，陶冶教化人民以乐，如今礼坏乐崩，朕甚为惋惜。所以要把天下博闻之士全部请来，都举荐给朝廷。现命令礼官主持讲学，广征博引，举遗漏之文，兴被坏之礼，以为天下榜样。太常官应考虑商议将参加此次学礼的有道之士置为博士弟子，这样既可以崇教化于乡里，又可以奖励贤才。”丞相公孙弘奏请为博士设置弟子生员，学礼的人更加多了。

秋，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定襄，斩首三千余级。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绝幕(1)，大克获。前将军赵信军败，降匈奴。右将军苏建亡军(2)，独身脱还，赎为庶人。

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相复礼，三代不同法，所繇殊路而建德一也(3)。盖孔子对定公以徕远(4)，哀公以论臣(5)，景公以节用(6)，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诸禁锢及有过者，咸蒙厚赏，得免减罪。今大将军仍复克获(7)，斩首虏万九千级，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8)。其议为令。”有司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注释】

(1)绝幕：穿过沙漠。幕，通“漠”。

(2)苏建：为苏武的父亲，曾经担任校尉跟随大将军卫青进攻匈奴，有功被封为平陵侯。后来先后担任卫尉、右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最后担任郡太守，死于任上。亡：灭亡，损失。

(3)繇：通“由”。

(4)徕（lái）远：悦近徕远。《论语》和《韩非子》皆言叶公问政于孔子，孔子答以“悦近徕远”。此言定公，与二书不同。徕，来，归服。

(5)论臣：论选贤臣。《韩非子》中载：鲁哀公问政，孔子言“政在选贤”。

(6)节用：节约费用。《韩非子》中载：齐景公问政，孔子言“政在节财”。

(7)仍：频。

(8)流（yí）：转移，转赠。，通“移”。

【译文】

元朔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名将军及士兵十余万骑从定襄郡出发，斩首三千余人。回师，兵马在定襄、云中、雁门三地休整。大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名将军和士兵穿过匈奴南界沙漠，大获全胜。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全军溃散，只身逃回，赎罪为平民。

六月，武帝下诏说：“我听说五帝不沿用过去的陈规，三代不相袭前代的法度，他们所处的历史时代虽然不同但是建立的德政却是一致的。古时，孔子对鲁定公问政答以‘悦近徕远’，对鲁哀公问政答以‘政在选贤’，对齐景公问政答以‘政在节财’，这不是要求不同，而是视具体情况而决定当务之急。如今中国实现了一统，而北部边境还不安定，朕甚为怀念挂心。前不久大将军卫青巡行朔方郡，征伐匈奴，斩敌首一万八千级，一些被囚禁及犯有罪过的，都蒙受了前线胜利之赏，得以免罪减罪。如今大将军卫青又一次大获全胜，战绩辉煌，斩敌首一万九千级，此次主动受爵赏而欲移卖的，如不按差次就不得转赠。可按此制定法规。”有关官员奏请武帝设置武功赏官，以奖励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1)，行幸雍，祠五畤。获白麟(2)，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3)。

十二月，大雨雪(4)，民冻死。

夏四月，赦天下。

【注释】

(1)元狩元年：即公元前122年。

(2)麟：传说中的仁兽。颜师古说：麟，麋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

(3)党与：党羽。

(4)雨（yù）：像下雨一样降落。

【译文】

元狩元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获得白麒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谋反，被处死。处死的党羽多达几万人。

十二月，下大雪，一些平民被冻死。

夏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立皇太子(1)。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2)，民为父后者一级。诏曰：“朕闻咎繇对禹(3)，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4)。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5)，而造篡弑，此朕之不德。《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6)。’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7)，哀夫老眊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8)，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9)，毋赘聚(10)。’”

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匈奴入上谷，杀数百人。

【注释】

(1)皇太子：刘据，卫皇后所生，死于发生在公元前91年的“巫蛊”事件之中。谥“戾”，所以又称“戾太子”。

(2)右庶长：爵名。第十一级。

(3)咎繇：即皋陶，传说中东夷族的首领。

(4)憯怛（cǎndá）：悲伤，惨痛。

(5)怵（xù）：利诱，被诱惑。邪说：逆谋。

(6)“《诗》云”句：见《诗经·小雅·正月》。意为忧心惨惨，悼念国家发生的灾难。惨惨，忧伤貌。

(7)弟（tì）：通“悌”，敬爱兄长。

(8)眊（mào）：通“耄”，年老。寡：妇人丧夫称寡。鳏（guān）：老而无妻。

(9)即赐：就其所居而赐之。

(10)赘聚：会聚。

【译文】

四月丁卯（二十一日），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赐继其父后为家长的爵一级。武帝下诏说：“朕听说皋陶对禹，在于知人善任，能知人的才是贤哲，圣贤的尧帝还认为知人甚难。大凡君王好比人身的心脏，人民如同肢体，肢体受伤则心脏惨痛。以前淮南王与衡山王修讲文学，交流货币，两国接壤，被邪说所利诱，而起篡逆之心，这表明了朕的无德。《诗经》上说：‘忧心惨惨，悼念国家发生的灾难。’已经大赦天下，清除余毒而弃旧图新。朕奖励孝悌和那些用心耕田的人，关心年老及孤独无靠者，对于缺衣少食者，甚为同情。现派专使巡行天下，进行慰问和赏赐。诏令说：‘皇帝派专使赏赐县三老、孝子布帛，每人五匹；赏赐乡三老、尊敬兄长的人、用心耕田的人布帛，每人三匹；赏赐九十岁以上的，以及孤独无靠者，每人布帛二匹，棉絮三斤；对八十以上的，每人赐米三石。蒙受冤屈失掉常业的，专使要向上级报告解决。县乡要即时就地赏赐，不要进行会聚而延误赏期。’”

五月乙巳（三十日），发生日偏食。

匈奴侵入上谷，杀害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春三月戊寅，丞相弘薨。

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1)，至皋兰(2)，斩首八千余级。

夏，马生余吾水中(3)。南越献驯象、能言鸟(4)。

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5)，斩首虏三万余级。

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皆出右北平(6)。广杀匈奴三千余人，尽亡其军四千人，独身脱还，及公孙敖、张骞皆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江都王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寄薨。

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7)，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置五属国以处之(8)。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9)。

【注释】

(1)霍去病：西汉汉武帝时对抗匈奴的名将。《汉书》卷五十五有其传。陇西：郡名。治狄道，在今甘肃临洮。

(2)皋兰：山名。一说在今甘肃兰州。

(3)余吾水：河名。流经今蒙古国乌兰巴托。

(4)驯象：经过训练而能表演的象。能言鸟：即鹦鹉。

(5)居延：县名。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6)张骞：西汉时人，曾两次出使西域，本书后选有其传。右北平：郡名。治平刚，在今辽宁凌源南。

(7)昆（hún）邪王、休屠王：皆是匈奴族部落首领及王号。

(8)属国：存其国号或族名而隶属于汉朝，故名。当时安定、上郡、天水、五原、西河五郡有属国。

(9)武威：郡名。治武威，在今甘肃武威。酒泉：郡名。治禄福，在今甘肃酒泉。

【译文】

元狩二年冬十月，武帝巡幸至雍地，祭祀五帝。

春三月戊寅（初八日），丞相公孙弘去世。

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陇西，到达皋兰山，杀敌八千余人。

夏，有马生在余吾水中。南越进献驯象和鹦鹉。

将军霍去病、公孙敖率兵出北地两千余里，经过居延县，杀敌三万余人。

匈奴侵入雁门，杀害掠夺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都出兵右北平郡。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而自己的军队四千人都亡失，只身脱险逃回；公孙敖、张骞都不是按期到达，依法当斩，赎罪为平民。

江都王刘建获罪，自杀。胶东王刘寄去世。

秋，匈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并且率其部众四万余人前来投降，设置五个属国进行安置。把这些地区划分为武威郡、酒泉郡。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庆为六安王。封故相萧何曾孙庆为列侯(1)。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千余人。

遣谒者劝有水灾郡种宿麦(2)。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3)。

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

发谪吏穿昆明池(4)。

【注释】

(1)萧何：西汉初大臣，曾辅佐刘邦起兵，汉朝建立后，以第一功被封为酂侯。《汉书》卷三十九有其传。

(2)宿麦：隔年才熟的麦子。

(3)假：借。以名闻：以其名报告朝廷。

(4)谪吏：有罪而被罚服役的官吏。昆明池：池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译文】

元狩三年春，彗星出现在东方。夏五月，大赦天下。立胶东康王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封故丞相萧何的曾孙萧庆为列侯。

秋天，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杀害掠夺一千余人。

派遣专使到受水灾的郡县劝导民众种植冬小麦。推举官员、百姓中能借贷给贫民钱粮的，把名单上报朝廷。

把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

征调有罪而被罚服役的官员开凿昆明池。

四年冬，有司言关东贫民徙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1)，县官衣食振业，用度不足，请收银锡造白金及皮币以足用(2)。初算缗钱(3)。

春，有星孛于东北。

夏，有长星出于西北(4)。

大将军卫青将四将军出定襄，将军去病出代，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5)。青至幕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至阗颜山乃还(6)。去病与左贤王战(7)，斩获首虏七万余级，封狼居胥山乃还(8)。两军战士死者数万人。前将军广、后将军食其皆后期(9)。广自杀，食其赎死。

【注释】

(1)西河：郡名。治平定，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

(2)白金：为银和锡的合金。皮币：用白鹿皮一尺，边沿缭以五彩线，通行以当钱币。

(3)算缗（mín）钱：汉时对商人、手工业者、高利贷者和车船所有者征的税。每二千钱或四千钱征一算（一百二十文）。隐匿不报或自报不实，除没收缗钱外，并戍边一年。举发隐匿者以其半数作为奖赏。缗，成串的铜钱，一千文为一缗。

(4)长星：古星名。类似彗星，有长形光芒。

(5)踵（zhǒng）：追逐，跟随。

(6)阗（tián）颜山：山名。杭爱山脉（在今蒙古国中西部）南面之一支，赵信城在此山间。

(7)左贤王：匈奴贵族的高级封号。

(8)封：登山祭天，筑土为封，并刻石纪事。狼居胥山：山名。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东。

(9)广：李广。食其：赵食其。

【译文】

元狩四年冬，专管官员上报说关东平民迁移到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五郡的共七十二万五千人，县官要供给其衣食并组织生产，用度不足，请求收集银、锡铸造白金钱币及制造白鹿皮币以满足国家用度。开始实行对商人和手工业者的物值收取赋税即算缗。

春，有彗星出现于东北方。

夏，有长星出现于西北地区。

大将军卫青率领四位将军以及兵卒从定襄出发，将军霍去病从代地出发，各统领五万骑兵。跟随于骑兵后的步兵又有数十万人。卫青到漠北围困匈奴单于王，斩敌首一万九千级，到达阗颜山回师。霍去病与匈奴左贤王战斗，斩敌首七万余级，在狼居胥山刻石纪功而回。两军战死者数万人。前将军李广、后将军赵食其都未能按期到达阵地。李广自杀，赵食其赎回死罪。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1)，自杀。

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2)。

罢半两钱，行五铢钱(3)。

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

【注释】

(1)李蔡：李广之从弟。有罪：指侵犯了陵庙外的空隙地。

(2)平牡马：当时竞乘牡马（公马），故平其价格。

(3)五铢钱：钱币名。钱重五铢，上有“五铢”二篆字，故名。

【译文】

元狩五年春三月甲午（十一日），丞相李蔡有罪，自杀。

天下马少，平牡马价，每匹马二十万钱。

废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迁徙国内奸猾的官吏和平民到边疆去居住。

六年冬十月，赐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金，千石以下至乘从者帛(1)，蛮夷锦各有差(2)。

雨水亡冰(3)。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4)，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5)。

六月，诏曰：“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末众(6)，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7)，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虔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8)？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9)，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10)。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11)，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冤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12)，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注释】

(1)乘从者：乘骑的侍从人员。

(2)蛮夷：指中原以外各族大小的首领。差（cī）：等级，次第。

(3)雨：降水。亡：无，没有。

(4)庙立：在宗庙中策命。

(5)诰（gào）：指敕封诸侯王的策文。

(6)末：指工商业者。

(7)废期有月：指自去年三月改币以至于今，已一年有余。

(8)挢（jiǎo）：诈称，假托。虔：顽固。

(9)大：人名。指褚大。

(10)行在所：天子行幸停留之处。

(11)特招：有特殊才行而应当特征之士。

(12)野荒：田亩荒芜。治苛：为政苛细。

【译文】

元狩六年冬十月，赏赐丞相以下至二千石的官吏金，赏赐千石以下至乘骑侍从布帛，赏赐蛮夷各首领以锦有差等。

冬季降水无冰雪。

夏四月乙巳（二十九日），在宗庙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开始作封拜王侯的策文——诰。

六月，武帝下诏说：“前不久专管官员认为钱币重量轻且多有伪造，伤害了农业生产者，而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人增加，为了禁止大家富户兼并弱小贫民，抑制贫富悬殊，所以改革币制以制约奸邪与兼并。这是汲取历史的经验所制定的适合于当前的货币政策。而废半两钱宣布已一年多了，偏远地区百姓仍不明白告示之意。上面实行良政下面就应该从善，上面确立了正义下面就可以改变社会风俗，而当前币制受阻，是地方官吏的宣传引导不够明确呢？还是百姓的理解不同，让那些妄托上命的奸邪之辈得以乘机侵犯百姓的利益呢？为何如此的纷纷扰扰！现在朕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别巡察天下，慰问鳏、寡、残疾人，对无法自谋职业的给予借贷支持。诏谕天下任命三老、孝悌的人为民师，推举品行高洁的君子，应征到皇上所在之处。朕尊重贤者，很高兴见到和认识这些人。要广泛宣传一条原则，就是对于有特殊才能，高尚品德者可以特招，这是巡察使者的责任。要详细查问被埋没而未被任用、蒙受冤屈而失去正常职业的人，对于奸邪为害，田野荒芜与苛政害民的人与事，要向朝廷举报。郡国认为可以方便于民众的一些意见，要上报给丞相、御史。”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

元鼎元年夏五月(1)，赦天下，大酺五日。

得鼎汾水上(2)。

济东王彭离有罪，废徙上庸(3)。

【注释】

(1)元鼎元年：即公元前116年。

(2)汾水：即今山西境内之汾水。

(3)上庸：县名。在今湖北竹山西南。

【译文】

元鼎元年夏五月，大赦天下，下令全国欢庆宴饮五天。

在汾水边得到宝鼎。

济东王刘彭离有罪，废官迁徙到上庸县。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狱死(1)。

春，起柏梁台(2)。

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3)，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4)，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注释】

(1)青翟：指庄青翟，高祖时武强侯庄不识之孙，汉代大臣。文帝时袭爵武强侯。武帝时曾任御史大夫、太子少傅。后任相三年，于官场争斗中入狱死亡。

(2)柏梁台：台名。以香柏为梁柱，故称。

(3)火耕水耨（nòu）：古时的一种耕种法，先烧草，然后下水种稻，草与稻并生，都割去，复下水灌之，草死，稻独长。

(4)江陵：县名。在今湖北荆州。

【译文】

元鼎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庄青翟犯罪被囚进监狱死亡。

春，开始建造柏梁台。

三月，下大雪。夏，发生大水灾，关东饿死的达千人。

秋九月，武帝下诏说：“远近如一为仁，不怕艰难为义。今年京师虽然没有获得丰收，但山林、池泽的财富资源应与百姓共享。当前水涝之灾移到江南，寒冬就要到来，朕担忧江南百姓饥寒交迫。江南地区，火耕水耨，刚刚从巴蜀运粟米粮食到江陵，派遣博士中等人分别到各地巡视检查，告知灾民蜀粮已到，不要加重百姓负担，使他们困苦。官吏和百姓有能救济灾民使灾民摆脱饥寒困境的，要将其事迹详报朝廷。”

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1)。以故关为弘农县(2)。

十一月，令民告缗者以其半与之(3)。

正月戊子，阳陵园火。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

常山王舜薨。子勃嗣立，有罪，废徙房陵。

【注释】

(1)函谷关：原在今河南灵宝东北，今东徙于新安（今河南新安东）。

(2)弘农县：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

(3)令民告缗（mín）者以其半与之：对于算缗线，隐匿不报或自报不实者，令民揭发之，以被告之财的一半为奖赏。

【译文】

元鼎三年冬，把函谷关向东迁移到了新安县。原关址为弘农县。

十一月，下令凡揭发偷漏赋税的人以被告之财的一半作为奖赏。

正月戊子，阳陵园失火。夏四月，下冰雹，关东十多个郡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常山王刘舜去世。其子刘勃继立，有罪，废王位并迁徙到房陵县。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行自夏阳(1)，东幸汾阴(2)。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3)。礼毕，行幸荥阳(4)。还至洛阳，诏曰：“祭地冀州(5)，瞻望河洛，巡省豫州(6)，观于周室(7)，邈而无祀(8)。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其封嘉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

春二月，中山王胜薨。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9)，位上将军。

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10)。作《宝鼎》《天马》之歌。

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泗水王。

【注释】

(1)夏阳：县名。在今陕西韩城南。

(2)汾阴：县名。在今山西万荣西南。

(3)脽（shuí）：小土山。

(4)荥（xíng）阳：县名。故址在今河南荥阳。

(5)冀州：古代九州之一，辖境约当今河北。

(6)豫州：古代九州之一，辖境在今河南东部及安徽西北部等地区。

(7)周室：旧址在洛阳。

(8)邈（miǎo）：远绝。

(9)方士：泛指从事医、卜、星、相类职业的人。

(10)渥洼水：传说在敦煌地区。

【译文】

元鼎四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庙。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受爵者之妻每一百户宰食牛一头、赏酒若干斗。从夏阳出行，向东驾临汾阴。十一月甲子（初八日），在汾阴高丘上建后土祠。礼仪完毕后，巡幸荥阳。返回到洛阳后，下诏说：“在冀州祭祀土地神，瞻望黄河、洛水，巡视豫州，在周王室旧址观览，周庙已久绝祭祀了。询问当地老人，访得周王室后代姬嘉。现封姬嘉为周子南君，以继承周的祭祀。”

春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爵位相当于上将军。

六月，在后土祠旁边挖出宝鼎。秋，据说马生渥洼水中。遂作《宝鼎》《天马》之歌庆祝。

立常山宪王之子刘商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陇(1)，登空同(2)，西临祖厉河而还(3)。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4)。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5)。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6)，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7)。’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泰一，修天文禅(8)。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9)。’朕甚念年岁未咸登，饬躬斋戒(10)，丁酉，拜况于郊(11)。”

【注释】

(1)陇：陇山。在今陕西与甘肃交界地区。

(2)空同：一作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北。

(3)祖厉（jiēlài）河：流经今甘肃会宁、靖远，北入黄河。

(4)泰畤：古代皇帝祭天神之处。甘泉：县名。地处今陕西延安中部。

(5)朝日夕月：早晨揖日，黄昏揖月。

(6)眇（miǎo）：微小。

(7)“《诗》云”句：这是逸诗。意为四马并驾齐驱，以征讨不服之地。四牡，四匹公马。翼翼，整饬貌。

(8)禅（shàn）：祭天。

(9)“《易》曰”句：见《易·蛊卦》。意为先甲三日应自新（辛），后甲三日应叮（丁）咛。先甲三日，指辛，寓意斋戒自新。后甲三日，指丁，寓意临事叮咛。

(10)饬（chì）躬：正己。

(11)况：赐。

【译文】

元鼎五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庙。接着越过陇山，登空同山，向西走到祖厉河而返回。

十一月辛巳（初一日），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县。天子亲自祭祀，早晨向东拜日，晚上向西南拜月。武帝下诏说：“朕以细末微小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安民，百姓还难免于遭受饥寒，所以巡查祭祀后土神以祈求丰年。在冀州后土祠旁发现文鼎，进献于祖庙。渥洼水中所出之马，为朕驾用。战战兢兢，深恐不能胜任，要想昭明天地之德，必须不断自省更新。《诗》说：‘四马并驾齐驱，以征讨不服之地。’我在巡守边陲时，所到之处也必行祭礼。望见泰一，遂修建天文坛。十一月辛卯夜间，有像日光一样的十二道闪光。《易》说：‘先甲三日应自新（辛），后甲三日应叮（丁）咛。’朕甚念今年没有全部丰收，就严肃恭敬地斋戒，在后甲三日丁酉，举行郊祭以感激天赐光明。”

夏四月，南越王相吕嘉反，杀汉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蚀之。

秋，蛙、蝦蟆斗(1)。

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2)，下湟水(3)；楼船将军杨僕出豫章(4)，下浈水(5)；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6)，出零陵(7)，下离水(8)；甲为下濑将军(9)，下苍梧(10)。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11)，发夜郎兵(12)，下牂柯江(13)，咸会番禺(14)。

九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15)，丞相赵周下狱死。乐通侯栾大坐诬罔要斩。

西羌众十万人反(16)，与匈奴通使，攻故安(17)，围枹罕(18)。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注释】

(1)蝦（há）蟆：即蛤蟆。

(2)桂阳：郡名。治郴县，今湖南郴州。

(3)湟水：水名。今广东北部之洭水。

(4)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5)浈（zhēn）水：水名。今广东北部之滃江。

(6)严：人名。原为越人，降汉，封为归义侯。

(7)零陵：郡名。治泉陵，今湖南零陵。

(8)离水：水名。即今广西境内之漓江和桂江。

(9)甲：人名。故越人，降汉为将。

(10)苍梧：郡名。治广信，今广西梧州。

(11)遗：越人，归汉，封为池义侯。

(12)夜郎：古小国名，后为地名。在今贵州西部。

(13)牂（zāng）柯江：今广西西南部之北盘江。

(14)番（pān）禺：古县名。今广东广州。

(15)酎（zhòu）祭：汉朝于八月献酎祭宗庙时，令诸侯献金助祭（以人口数率千口奉金四两），皇帝临受。献金若斤两不足，或质量不好，受削邑、夺爵的处分。酎，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

(16)羌：古族名。汉时活动于今青海、甘肃部分地区，以游牧为主。

(17)故安：当作“安故”，县名。在今甘肃临洮南。

(18)枹（fú）罕：县名。在今甘肃临夏东。

【译文】

夏四月，南越国丞相吕嘉谋反，杀死汉朝派驻南越的使者及南越王、王太后。大赦天下。

四月丁丑（三十日），发生日偏食。

秋，青蛙、蛤蟆争斗。

武帝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带兵从桂阳出发，向湟水挺进；楼船将军杨僕带兵从豫章出发，向浈水进军；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带兵从零陵出发，向离水进军；甲为下濑将军，进军苍梧。都率领罪人，江淮以南以大战船载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另外率领巴蜀罪人，并向夜郎征发兵士，从牂柯江进军，各路大军都会聚于番禺。

九月，列侯因犯进献奠祭宗庙的黄金质量不好或数量不够的罪名，被削爵为民的达一百零六人，丞相赵周纠责不力被囚入狱死亡。乐通侯栾大犯造谣惑众欺君罔上之罪被腰斩。

西羌兵众十万人谋反，与匈奴通使交往，兵攻故安县，并围困枹罕县。匈奴也侵入五原郡，杀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士及中尉(1)，河南、河内卒十万人(2)，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

行东(3)，将幸缑氏(4)，至左邑桐乡(5)，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春，至汲新中乡(6)，得吕嘉首，以为获嘉县(7)。驰义侯遗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平之。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8)。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郡(9)。

秋，东越王馀善反，攻杀汉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会稽，楼船将军杨僕出豫章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九原(10)，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11)，皆二千余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12)，徙民以实之。

【注释】

(1)天水：郡名。治平襄，在今甘肃通渭西。安定：郡名。治高平，今宁夏固原。

(2)河南：郡名。治洛阳，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河内：郡名。治怀县，在今河南武陟西南。

(3)行东：指武帝东行。

(4)缑（gōu）氏：县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5)左邑：县名。今山西闻喜。桐乡：乡名。原在左邑县中。

(6)汲：县名。在今河南卫辉。新中乡：乡名。原在汲县中。

(7)获嘉县：在今河南新乡西。

(8)南海：郡名。郡治在今广东广州。苍梧：郡名。郡治在今广西梧州。郁林：郡名。郡治在今广西桂平西。合浦：郡名。郡治在今广西合浦东北。交阯：郡名。今越南河内。九真：郡名。在今越南清化西北。日南：郡名。郡治在今越南广治西北。珠厓：郡名。郡治在今海南海口南。儋耳：郡名。郡治在今海南儋州。

(9)武都：郡名。郡治在今甘肃武都北。牂柯：郡名。郡治在今贵州贵定东北。越嶲（xī）：郡名。郡治在今四川西昌东。沈黎：郡名。郡治在今四川汉源东北。文山：郡名。郡治在今四川茂县。

(10)浮沮：井名。在匈奴游牧区内。

(11)匈河：水名。在匈奴游牧区。令居：县名。郡治在今甘肃永登西北。

(12)张掖：郡名。在今甘肃张掖西北。敦煌：郡名。郡治在今甘肃敦煌西。

【译文】

元鼎六年冬十月，征发陇西、天水、安定各郡县骑兵及中尉，河南、河内两郡的兵卒十万人，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息了叛乱。

武帝东巡，将要驾临缑氏县，到左邑县桐乡时，闻报南越叛兵已被打败，就改此地为“闻喜县”。春，驾至汲县新中乡，得到越叛相吕嘉的首级，就改此地为“获嘉县”。驰义侯遗带兵尚未撤回，武帝即命令他移师征讨西南夷，平定了越地。于是划定南越区域，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西南夷平定后，划分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五郡。

秋，东越王馀善造反，攻杀汉朝将吏。朝廷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带兵从会稽出发，及楼船将军杨僕带兵出豫章共同攻击东越王。又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带兵从九原出发，匈河将军赵破奴率兵从令居出发，都远征两千余里，不见匈奴兵马而回师。于是分武威、酒泉两郡的部分地区设置张掖、敦煌两郡，并迁徙内地的人民充实这两郡。

后元元年春正月(1)，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昌邑王髆薨。

二月，诏曰：“朕郊见上帝，巡于北边，见群鹤留止，以不罗罔(2)，靡所获献。荐于泰畤，光景并见。其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3)。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反(4)，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之。

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注释】

(1)后元元年：即公元前88年，后元为汉武帝年号。

(2)罔：用网捕捉。

(3)商丘成：复姓商丘，名成。有罪：坐于庙中醉而歌。

(4)侍中仆射：侍中是秦汉时自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从皇帝，出入宫廷。侍中仆射是侍中的首领。莽何罗：原姓马，东汉明德马皇后恶其先人谋反，令其改姓莽。

【译文】

后元元年春正月，武帝巡幸至甘泉，祭祀太一神庙，然后驾临安定郡。

昌邑王刘髆去世。

二月，武帝下诏说：“朕祭祀天神时见到上帝，在北边巡狩时，见群鹤栖息停留，当时不是网罗捕杀之期，就没有进行弋猎。祭祀太一神庙时，灵光与神影同时出现。因此赦免天下罪人。”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莽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合兵攻讨。

秋七月，地震，常有岩浆涌出。

二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

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1)。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2)。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注释】

(1)盩厔（zhōuzhì）：县名。现写作“周至”，属陕西。五柞宫：汉离宫名。在周至东南。

(2)弗陵：即昭帝刘弗陵，武帝之子。

【译文】

后元二年春正月，武帝在甘泉宫召见各诸侯王，赏赐宗室。

二月，驾临盩厔县五柞宫。乙丑（十二日），立皇子刘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十四日），武帝驾崩于五柞宫，在未央宫前殿入殡。三月甲申（初二日），安葬在茂陵。

赞曰(1)：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2)，表章《六经》(3)。遂畴咨海内(4)，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5)！

【注释】

(1)赞：作者班固的论赞之语，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同类。

(2)百家：指诸子百家及违背《六经》之言的杂说。

(3)《六经》：《易》《诗》《书》《春秋》《礼》《乐》。

(4)畴（chóu）咨海内：在全国领域内访求贤才。畴，谁。咨，访问，访求。

(5)何有加焉：此句称美武帝之雄才大略，而暗讥其稍欠恭俭。

【译文】

赞曰：汉朝始建于群雄逐鹿的动乱时期，汉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把休养生息的养民之事作为首务，对于稽古礼文的事业，还缺乏建树。汉武帝初期，毅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大力推广《六经》。兼谋众人，举荐贤才，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继承周朝之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能遵循此伟业，而有夏、商、周三代之风。以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能沿袭文帝、景帝的恭俭来治理朝政、管理万民，就是《诗》《书》上所称道的帝王也是不能超过他的。

苏武传

苏武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他奉帝命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历尽艰辛，持节不屈。《苏武传》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李广与其孙李陵、苏建及其子苏武四人，都是汉朝对匈奴战争中的重要人物，所以班固将其传记合而为一。本篇叙写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期间的事迹，热烈颂扬了他在敌人面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饥寒压不倒、私情无所动的浩然正气，充分肯定了他坚毅忠贞、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民族气节。

作者不是机械地铺叙历史事件，而是经过高度取舍剪裁，集中笔墨写苏武奉命出使匈奴，以及在异国十九年的种种遭遇和表现。记事详尽，主题鲜明，感人至深。李陵劝降和送别两节，用对比和衬托手法刻画、烘托苏武，生动地再现了人物的性格和节操，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苏武是《汉书》中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传记人物之一。

武字子卿(1)，少以父任(2)，兄弟并为郎(3)，稍迁至栘中厩监(4)。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5)，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6)。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7)，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8)。”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9)，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10)。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11)。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注释】

(1)武：《苏武传》是附在《苏建传》后面的，所以这里不再写明他的姓。

(2)以父任：因为父亲职位的关系而任官。汉制，官俸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任满三年，其子弟可保任郎官。苏武的父亲苏建，以军功封平陵侯，任代郡太守，因此苏武兄弟三人都被保任为郎官。

(3)兄弟：指苏嘉、苏武、苏贤三兄弟。郎：官名。皇帝近侍。

(4)栘（yí）中厩（jiù）监：栘园中掌管鞍马鹰犬等射猎工具的官。栘，指汉宫廷中的栘园。厩，马棚。监，管理厩的官。

(5)数（shuò）：屡次。窥观：窥探、观察对方的情况。

(6)辈：批。

(7)且（jū）鞮（dī）侯单（chán）于：匈奴王，公元前100年继位。且鞮侯，单于之封号。

(8)丈人行（háng）：父辈，长辈。

(9)中郎将：官名。节：使臣所持的信物，亦称旄节，以竹为杆，柄长八尺，其上缀牦牛尾，共三层。

(10)假吏：临时充任的官。斥候：侦察人员。俱：一同出发。

(11)置币：准备财物。遗（wèi）：赠送。

【译文】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因为父亲的官位被任职，兄弟三人都做了郎官，后来苏武逐渐升到栘中厩监的职位。当时汉朝接连讨伐匈奴，双方多次派遣使节相互侦探对方情况，匈奴先后扣留了汉朝的使者郭吉、路充国等十几批人。匈奴使者来汉，汉朝也将他们扣留以相抵偿。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匈奴，就说：“汉朝皇帝是我的长辈。”并且全部送回被扣留的汉使路充国等人。汉武帝很赞赏他深明大义，于是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名号持旄节出使匈奴，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并借这个机会赠送给单于丰厚的礼物，以答谢他的好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委任的下属官员常惠等，招募了兵士、侦察员一百多人一起出发。到了匈奴后，把准备好的财物送给了单于。然而，单于却变得更加骄横了，并不是汉朝所希望的那样。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1)。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2)，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3)。及卫律所将降者(4)，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5)。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6)：“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7)。”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注释】

(1)会：适逢。缑（gōu）王：匈奴的一个贵族。长水：水名。在今陕西蓝田西北。这里是长水校尉的省称，掌管长水的胡骑。

(2)昆（hún）邪王：匈奴贵族，于武帝元狩二年（前121）降汉。

(3)浞（zhuó）野侯：汉将赵破奴的封号。曾出兵匈奴，为匈奴包围俘获，全军皆没入匈奴。缑王当时隶属于破奴军，也投降匈奴。

(4)卫律：其父是长水胡人，律生长于汉，任汉使，后投降匈奴，被封为丁零王。

(5)阏氏（yānzhī）：匈奴王后的称号。

(6)候：拜访。

(7)幸蒙：希望受到。其：指汉朝廷。

【译文】

匈奴正要派使者护送苏武等人回国，恰巧遇上缑王与原长水校尉虞常等人在匈奴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曾经与昆邪王一块投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赵破奴出征匈奴，兵败沦落于匈奴。这时候缑王、虞常与随同卫律投降匈奴的人，暗中串通策划劫持单于的母亲投奔汉朝。恰巧遇上苏武等人到了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一向与副使张胜熟识，便私下去拜访张胜，对他说：“听说汉朝皇帝很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效力，用暗箭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朝廷能赏赐他们。”张胜赞许他们这样做，并送了一些财物给虞常。一个多月后，单于出去打猎，只有王后阏氏及王室子弟留在宫中。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趁机发难，但是其中有一个人夜里逃跑，告发了这件事。单于子弟发兵与他们战斗，缑王等人都战死了，只有虞常被活捉。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1)。张胜闻之，恐前语发(2)，以状语武(3)。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4)，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5)。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6)：“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7)，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8)。凿地为坎(9)，置煴火(10)，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11)。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12)。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注释】

(1)治：审理。

(2)发：泄露。

(3)状：情况。语：此处作动词用，告诉。

(4)见犯：被（匈奴）侮辱。

(5)引：牵引，牵扯。

(6)左伊秩訾（zǐ）：匈奴王号。匈奴王号有左、右之分。

(7)受辞：受审，取口供。

(8)毉（yī）：同“医”。

(9)坎：坑穴。

(10)煴（yūn）火：微弱无焰的火。

(11)蹈（tāo）：通“搯”，叩，轻敲。

(12)舆：车，轿。这里作动词用，载送的意思。

【译文】

单于派卫律审理这个案子。张胜听到这个消息后，害怕以前和虞常说的话被揭发出来，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已到这个地步，必然会牵连上我。受到侮辱后而死，就更对不起国家了。”苏武想要自杀，被张胜、常惠一起劝止住了。虞常果然牵扯上了张胜。单于很生气，召集一些贵族商议，要杀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谋杀卫律就判处死罪，假若谋杀单于，那又怎样加重处罚呢？最好让他们全部投降匈奴。”于是单于派卫律招来苏武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侮辱了国家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汉朝！”说完拔出佩刀就往身上刺。卫律很吃惊，抱住苏武，并派人骑马请来医生。医生吩咐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坑内点起一堆小火，然后把苏武的身体放在坑穴上，医生轻轻地敲击苏武的背，使淤血流出来。苏武一时气绝，半天才苏醒过来。常惠等人痛哭，抬着苏武回到汉使的营帐。单于赞赏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却把张胜逮捕囚禁了。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1)，会论虞常(2)，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3)。”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4)。”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5)，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6)，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7)，不顾恩义，畔主背亲(8)，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9)；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10)；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11)。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12)，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注释】

(1)使使：派遣使者。前一“使”字为动词，后一“使”字为名词。晓：通知。

(2)会：共同。论：判定罪名。

(3)募：招求。

(4)相坐：相连坐。古代法律，凡犯谋反等大罪者，其亲属也要连同治罪，称为连坐。

(5)拟：比划。此指用剑做出杀的样子。

(6)膏：作动词用，肥沃之意。

(7)女：通“汝”，你。

(8)畔：通“叛”，背叛。

(9)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南越，汉代国名。在今广东、广西一带。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南越国相吕嘉杀死南越王、王太后及汉使者，汉武帝遣将讨伐。次年，南越降，吕嘉被杀。以南越之地，设置儋耳、南海、苍梧等九郡。

(10)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太初元年（前104），汉武帝遣使者往大宛求良马，大宛毋寡不与，杀汉使。武帝大怒，于太初三年，派大将李广利讨伐大宛。次年，大宛因遭到汉兵围攻，国中贵人杀死国王毋寡，汉军乃立亲汉者昧蔡为王。宛王，大宛国王（大宛，西域国名，在今亚洲中部）。县，挂。

(11)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元封二年（前109），朝鲜发兵杀汉使涉何，汉武帝遣将攻朝鲜，第二年，朝鲜王右渠被部下所杀，降汉。

(12)若：你。

【译文】

苏武的伤渐渐好了。单于派使臣通知苏武，让他参加审判虞常，想借此机会迫使苏武投降。用剑杀死虞常后，卫律宣布：“汉朝副使张胜图谋暗杀单于的近臣，判为死罪，但单于招求降者，赦免其罪。”说完，举剑要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该连坐。”苏武说：“我根本没有参与同谋，又与他们没有亲属关系，说什么连坐呢？”卫律又举起剑，做出杀人的样子，苏武毫不动摇。卫律说：“苏君，我以前背叛汉朝归附匈奴，有幸得到单于的恩典，赐我封号称为王爷，拥有几万部众，马牛牲畜满山遍野，得到了这样的荣华富贵。您今日归降匈奴，明天也会像我这样。何必白白地葬身荒漠草原当肥料，谁又会知道您呢！”苏武不理他。卫律又说：“您依靠我的引荐归降匈奴，我与您结拜为兄弟，如果您今天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到我，还可能吗？”苏武大骂卫律说：“你本为汉朝的臣民，不顾念朝廷的恩惠，不守信义，背叛国家君主和亲人，甘愿在匈奴作降附之人，见你做什么？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但不主持正义，反而想挑起两国君主相互攻打，你却旁观祸败。南越曾经杀了汉朝使者，结果被汉朝消灭，划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后来也遭诛杀，头颅悬挂在汉宫的北阙之下；朝鲜杀了汉朝使者，也很快被汉朝讨平。如今只有匈奴还没有被讨伐了。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却想让两国互相攻击，看来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身上开始了。”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1)。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2)，绝不饮食(3)。天雨雪(4)，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5)，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6)，使牧羝(7)，羝乳乃得归(8)。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注释】

(1)白：下对上陈述。

(2)幽：囚禁。窖（jiào）：储存粮食的地穴。

(3)饮（yìn）食（shì）：皆作及物动词用，意为喝水、吃饭。

(4)雨雪：下雪。雨，作动词用。

(5)啮（niè）：咬。旃（zhān）：通“氈”，毛织物。

(6)北海：当时匈奴的北界，即今俄罗斯的贝加尔湖。

(7)羝（dī）：公羊。

(8)乳：生育。

【译文】

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可能因威胁而投降，就报告了单于。单于越发想招降苏武，于是把苏武囚禁在一个空地窖中，断绝他的吃喝。天下着雪，苏武躺在地上，就着雪嚼吞氈毛，过了好多天也没死，匈奴以为有神保佑。于是把苏武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北海边，让他放牧公羊，声言待公羊生育后才得归来。匈奴把苏武和他的官员属吏常惠等人分开，囚禁在不同的地方。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1)，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2)。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3)。武能网纺缴(4)，檠弓弩(5)，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6)。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7)，武复穷厄。

【注释】

(1)廪（lǐn）食：官方供给的粮食。

(2)去（jǔ）：“弆”的古字，收藏。屮：古“草”字。

(3)於（wū）靬（jiān）王：且鞮侯单于的弟弟。弋（yì）射：射猎。

(4)网：据《太平御览》所引，“网”前有“结”字。结网，编织狩猎所用的网。缴（zhuó）：箭的尾部所系的丝绳。

(5)檠（qíng）：矫正弓弩的器具。这里作动词用，指以檠矫正弓弩。

(6)服匿：盛酒酪的器皿，小口，大腹，方底。穹庐：大型的圆顶帐篷。

(7)丁令：即丁零，匈奴族的别支。当时卫律为丁零王，丁零盗苏武牛羊，应是卫律主使。

【译文】

苏武到了北海边上，匈奴断绝了对他的粮食供应，他只好挖野鼠所蓄藏的草籽充饥。苏武每天都拄着汉朝的旄节牧羊，因为早晚都握在手中，连旄节上的旄尾都脱落了。这样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边射猎。因为苏武能织网纺系箭丝绳，还善于矫正弓弩，所以於靬王很喜欢他，就供给他一些衣服食物。过了三年多，於靬王病重，赏赐给苏武一些马牛羊、陶罐容器和帐篷等。於靬王死后，他的部下也纷纷迁移离开北海。这年冬天，丁令部落盗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又陷于穷困之中。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1)，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2)，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3)，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4)，从至雍棫阳宫(5)，扶辇下除(6)，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7)，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8)，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9)，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10)，陵送葬至阳陵(11)。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12)，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13)，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14)，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15)，法令亡常(16)，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17)，爵通侯(18)，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19)，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20)。”武曰：“自分已死久矣(21)！王必欲降武(22)，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注释】

(1)李陵：李广孙，字少卿，其事迹附于《汉书·李广传》后。武帝天汉二年（前99）以骑都尉统兵五千出击匈奴，杀伤匈奴兵甚多，因无接应，力竭而降。侍中：官名。汉时为加官（即由他官兼任者），侍从皇帝左右，掌管乘舆服物。

(2)说（shuì）：劝说。足下：同辈相称的敬辞。

(3)亡（wú）：无，没有。

(4)长君：指苏武兄苏嘉。奉车：即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出行时的车驾。

(5)雍：地名。在今陕西凤翔。棫（yù）阳宫：秦宫名。

(6)辇（niǎn）：皇帝乘坐的车。除：台阶，又说为门与屏风之间。

(7)伏：通“服”，使用。

(8)孺卿：苏武的弟弟苏贤。祠：作动词用，祭祀。河东：郡名。秦置，今山西境内黄河以东之地。后土：土地神。

(9)宦骑（jì）：充当骑从的宦官。黄门驸马：皇帝的骑侍。驸马，官名。掌管帝王随从车辆马匹。

(10)大夫人：指苏武母亲。

(11)阳陵：地名。汉时有阳陵县，在今陕西咸阳东。

(12)女弟：妹妹。

(13)忽忽：恍惚，失意的样子。

(14)保宫：狱名。初名居室，囚禁罪臣及家属的地方。

(15)春秋：年龄。

(16)亡（wú）：无，没有。本段下“亡”均此意。

(17)位列将：指苏武父亲苏建曾为右将军，武为中郎将，兄嘉为奉车都尉，弟贤为骑都尉。

(18)爵通侯：指苏建封平陵侯。

(19)斧钺（yuè）汤镬（huò）：古时两种残酷的极刑。钺，大斧。镬，大锅。

(20)壹：一定。

(21)分（fèn）：料定。

(22)王：指李陵，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

【译文】

当初，苏武与李陵都在汉朝做过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不敢去访求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置办酒宴、陈设乐舞款待苏武，席间李陵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您一向交情深厚，所以叫我来劝说您，单于诚心以礼相待。您终究也回不了汉朝，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自讨苦吃，您所守的信义又有谁知道呢？先前，您的大哥做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城的棫阳宫，扶着车辇下殿阶时，撞在柱子上折断了车辕，被弹劾指控犯了大不敬之罪，他用剑自杀了，只赐钱二百万用来安葬。您的弟弟孺卿跟随皇帝到河东郡祭祀土地神，一个骑马的宦官和黄门驸马争夺船只，宦官把黄门驸马推到河里淹死了，宦官畏罪逃亡，皇帝下令让孺卿去追捕，没有捕获，他很惶恐害怕，便服毒药自杀了。我来的时候，您母亲也已经去世，我送葬到了阳陵。您的妻子还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只剩下您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死活也不知道。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那样短促，何必这样长久地自找苦吃呢！我刚投降匈奴的时候，整日恍恍惚惚像疯了一样，因背叛汉朝而自责痛苦，再加上老母亲被囚禁在监狱里，您如今不想投降的心情，怎能超得过我呢？况且，皇上年岁大了，法令反复无常，大臣无罪而遭到诛灭的有几十家，连自己的安危都难以预料，子卿您还为谁这样吃苦守节呢？希望您能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说什么了。”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没有什么功德，都靠皇帝的栽培提拔，我父亲才做了将军，被封为通侯，我兄弟三人也都做了朝廷的近臣，我常希望有机会能报答皇帝，情愿肝脑涂地。现在有了杀身报答的机会，即使遭受斧钺之诛、汤镬之刑，也心甘情愿。大臣侍奉君王，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去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劝说我了。”李陵陪苏武喝了几天酒，又对苏武说：“子卿，您一定要听我的劝说呀。”苏武说：“我自认为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一定要让我投降，就请结束今天的欢宴，让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见苏武这样赤诚，长叹一声说：“唉，真是忠义之士啊！我李陵与卫律罪恶滔天。”因而泪湿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了。

陵恶自赐武(1)，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2)，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3)。”武闻之，南乡号哭(4)，欧血(5)，旦夕临(6)。

【注释】

(1)恶（wù）：羞愧。

(2)区（ōu）脱：边地。此指匈奴与汉交界地区。云中：汉云中郡，在今内蒙古自治区。生口：俘虏。

(3)崩：帝王死称“崩”。

(4)乡：通“向”，面向。

(5)欧：“呕”的古字。

(6)临：哭吊。

【译文】

李陵羞于亲自馈赠苏武礼物，让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上，告诉苏武说：“在边界捕获到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民都穿着孝服，据说是皇上去世了。”苏武听到这个消息，面向南方大声痛哭，口吐鲜血，每天早晚都哭吊武帝。

数月，昭帝即位(1)。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2)，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3)。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4)，丹青所画(5)，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6)，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7)，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8)。收族陵家(9)，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10)！”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11)，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12)。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13)。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14)，凡随武还者九人。

【注释】

(1)昭帝：汉武帝子刘弗陵，公元前87年继位。

(2)上林：汉苑名。在今陕西长安、周至、鄠县一带。

(3)让：责备。

(4)竹帛：竹简、白绢。古代无纸，以此书写文字。后来竹帛也指书册、史籍。

(5)丹青：绘画用的颜料。这里指图画。

(6)令：假使。贳（shì）：赦免，宽恕。

(7)曹柯之盟：指曹沫劫齐桓公之事。曹沫，春秋时鲁人，为鲁庄公将。齐军伐鲁，曹沫三战皆败，庄公遂献地以求和，与齐盟于柯地。曹沫于盟时持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桓公归还所侵之地。此处，李陵以曹沫自喻，说明想立功赎罪。

(8)宿昔：以前。李陵投降之初，汉并未诛杀其亲属。后因讹传李陵为匈奴训练军队，与汉为敌，武帝遂将李陵亲属全部处死。这里的“宿昔”指李陵已降，其家属尚未被杀之时。

(9)族：灭族。

(10)壹：一旦。

(11)径：作动词用，走过，行经。沙幕（mò）：同“沙漠”。

(12)聩（kuí）：坠，败坏。

(13)决：通“诀”，永别。

(14)物故：死亡。

【译文】

过了几个月，昭帝继位。过了几年，匈奴与汉朝和好结亲。汉朝要求匈奴放回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又到了匈奴，常惠听说后，请求其看守一起夜里去见汉使，这样才有机会把全部情况向汉使陈述。常惠教汉使对单于说，皇上在上林苑中射猎，射下一只大雁，大雁的脚上系着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还活在荒泽中。汉使听到这个主意很高兴，就按照常惠教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着左右的人，感到很吃惊，向汉使道歉说：“苏武他们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备办酒宴向苏武贺喜，说：“如今您返回汉朝，威名扬于匈奴，功勋显赫于汉室，即使是古代史书上记载的、图画上画的英雄豪杰，又有谁能超过子卿呢？我李陵虽然才能低下、生性懦弱，假使当年汉朝廷姑且宽恕我的罪行，不杀我的老母亲，让我能把在奇耻大辱处境中所蓄积的志向施展出来，也许我能像曹沫在柯邑结盟时一样，为国家作出贡献，这正是我往日不忘怀的想法啊。但是汉朝廷收捕、族灭了我的全家，活在世上蒙受奇耻大辱，我李陵还有什么留恋的呢？一切都完了！我向您诉说，只是让您了解我的内心罢了。从此，你我成为两个国家的人，今日一别就是永别了！”李陵说完起身舞蹈，歌唱道：“跋涉万里啊渡过沙漠，为君王领兵啊奋战匈奴。被困狭谷啊刀折剑摧，众将士捐躯啊我失名节。老母已惨死，虽想报国啊哪里是归宿！”李陵唱罢泪流满面，就此与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及随从官员，除了先前已经投降的和死去的以外，随苏武回国的一共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1)。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2)，拜为典属国(3)，秩中二千石(4)，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5)。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6)。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注释】

(1)始元六年：即公元前81年。始元是汉昭帝年号。

(2)太牢：以一牛、一猪、一羊三牲为祭品的祭祀称太牢。园：陵寝，帝后的葬所。庙：古代供祀祖先的处所。

(3)典属国：官名。掌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4)秩：官秩。汉代官吏，按照俸禄大小，分为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等不同的等级。

(5)区（qū）：建筑物的量词。相当于“一所”。

(6)复：免除徭役。

【译文】

苏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回到京师。昭帝命令苏武供奉一份太牢祭品谒拜武帝陵庙，并任命苏武做了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赏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所。常惠、徐圣、赵终根都被任命为中郎，各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个人因为年老，让他们返回故乡，各赐钱十万，终生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了通侯的爵位，《汉书》另外有他的传记。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十九年，当初出使时正当壮年，到返回汉朝的时候，胡须和头发已经全都白了。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1)。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2)。

【注释】

(1)上官桀：陇西上邽人，武帝末年封为安阳侯。受武帝遗诏与霍光共同辅佐幼主。其子上官安，娶霍光之女，生女六岁即为昭帝皇后，因其女是皇后，被封桑乐侯。上官桀父子阴谋杀霍光，废昭帝，立燕王，事败灭族。详见后选《霍光传》。桑弘羊：武帝时为侍中，因为善于管理财务，做了治粟都尉，领大农丞，掌管全国盐铁和运输。昭帝时，与上官桀谋反，被杀。燕王：名旦，武帝的第四子，昭帝之兄，谋反事败自杀。盖主：武帝女，昭帝姊，因其夫封为盖侯，故称盖长公主，亦称盖主。

(2)坐：以罪而受处罚。

【译文】

苏武回来的第二年，上官桀及他的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燕王旦、盖主策划造反。苏武的儿子苏元与上官安同谋，被牵连处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1)，数疏光过失予燕王(2)，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3)，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4)，为搜粟都尉(5)，光颛权自恣(6)。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7)。霍光寝其奏(8)，免武官。

【注释】

(1)霍光：见《霍光传》。

(2)疏：分条记录。

(3)二十年：系举成数而言，实为十九年。

(4)长史：官名。西汉时，丞相府、将军府等各有长史，此指霍光的辅佐官杨敞。

(5)搜粟都尉：官名。也称治粟都尉。

(6)颛（zhuān）：通“专”。

(7)廷尉：官名。主管司法。

(8)寝：搁置，扣下不发。

【译文】

当初，上官桀父子与大将军霍光争权，上官桀屡次把霍光的过失记录下来交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霍光。又说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后仅仅封了个典属国的官职，霍光府中的长史杨敞没什么功劳，却做了搜粟都尉，霍光太专权为所欲为了。到了燕王等人谋反被杀之后，朝廷追究所有与谋反有牵连的人，因为苏武一向与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情，燕王曾多次为功高赏薄的苏武向昭帝申诉，儿子苏元又参加了谋反，廷尉上奏昭帝请求逮捕苏武。霍光扣下了廷尉的奏章，只免了苏武的官。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1)，食邑三百户(2)。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3)，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4)，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5)。以武著节老臣，令朝朔望(6)，号称祭酒(7)，甚优宠之。

【注释】

(1)关内侯：秦汉时的一种封爵。关内侯虽有侯的称号，但无统辖的土地。

(2)食邑：卿大夫的封地。因收其赋税而食，故名食邑。

(3)明习：熟悉。故事：朝章典故。

(4)待诏：等待皇帝宣诏。宦者署：官署名。宦者令的衙署。

(5)右曹：官名。属于尚书令下设的官，加衔。

(6)朔望：指朔望朝谒之礼。朔，指农历初一。望，农历十五。

(7)祭酒：指年长有德望者。古礼宴会必推尊长者先举酒以祭，因此，年高有德的人，也常称为祭酒。

【译文】

过了几年，昭帝去世了，苏武以前任“二千石”官的身份，参与了谋划立宣帝的事，赐爵号关内侯，拥有三百户的食邑。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向宣帝推荐，说苏武很熟悉过去的典章制度，出使匈奴不辱使命，先帝昭帝以此特为遗言。宣帝听了张安世的话，立即命令苏武在宦者署等待宣诏。苏武多次被宣帝召见，又加了右曹典属国的官衔。因为苏武是有名望的持节老臣，宣帝命令他只在初一、十五上朝即可，称他祭酒，对他很优待尊宠。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1)、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2)，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3)，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4)。

【注释】

(1)平恩侯：许广汉。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

(2)闵：后多作“悯”，怜悯。

(3)声问：音讯，消息。

(4)神爵二年：即公元前60年。神爵是汉宣帝年号。

【译文】

苏武得到的赏赐财物，全部送给兄弟及故交，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皇后的父亲平恩侯、宣帝的舅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很敬重苏武的为人。苏武年纪大了，儿子以前因为参加谋反被处死了，宣帝很怜悯他，问左右大臣：“苏武在匈奴那么久，可有儿子吗？”苏武通过平恩侯向宣帝陈述说：“当初从匈奴回国时，匈奴妻子刚生了个儿子叫通国，有音信来，希望通过使者送金帛赎回他。”宣帝答应了。后来通国跟随使者回到汉朝，宣帝封他做了郎官。又封苏武弟弟的儿子为右曹。苏武活到八十多岁，于神爵二年病逝。

张骞传

张骞是我国古代对外交流沟通史上的一个典范人物。汉武帝时，由于国力强盛，遂改变以往的对外和亲政策，开始对匈奴发起攻势。为了联络西域各国，相约共击匈奴，张骞奉命两次出使西域。第一次于建元二年（前139）出使月氏，他冒险经匈奴被扣留十余年，后乘机西逃经大宛、康居，到达位于阿姆河上中游的大月氏和大夏，返归时又遭匈奴扣留。行程数万里，历时十三年，历尽艰险，然而张骞坚贞不屈，终于回到汉朝。第二次为元狩四年（前119），张骞再次出使西域，他率领庞大的使团，携带价值数千万的财物，跋涉万里，抵达位于伊犁河流域的乌孙，然后又分别派出副使前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张骞两次出使，加强了中原与西域各族的联系，发展了汉朝与中亚各国人民的友好关系，极大地促进了我国与西方的经济文化交流，张骞不愧为我国历史上一位著名的外交家。

张骞，汉中人也(1)，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2)，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3)，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4)，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5)，匈奴得之，传诣单于(6)。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注释】

(1)汉中：今陕西汉中东。

(2)月氏（zhī）：汉代西域国名。秦汉之际居敦煌与祁连间。汉文帝时被匈奴击败，大部分人西迁至今新疆伊犁河上游，称大月氏；少数没有西迁的人进入祁连山，称小月氏。

(3)胡：古代对西方和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此指匈奴。

(4)更（gēng）：经过。

(5)径：取道，路过。

(6)诣（yì）：到，到达（多用于上级、尊长或尊敬的人所在的地方）。

【译文】

张骞是汉中人，武帝建元年间在朝廷做郎官。当时，匈奴投降汉朝的人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拿他的头颅做饮器，月氏遁逃远走，因此怨恨匈奴，但无人援助他们共同攻击匈奴。汉朝正打算发起消灭匈奴的战争，听到这个消息，就想派使臣与月氏联系。由于出使月氏必须途经匈奴地面，便招募能胜任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的资格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父的家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匈奴截获他们，并把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北边，汉朝怎么能够前往通使呢？我如果想派人出使南越，汉朝肯任凭我们的人经过吗？”于是把张骞扣留了十多年，匈奴单于给张骞择配妻室，并且有了儿子，但他始终保留着汉朝的使节，不肯投降。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1)，西走数十日至大宛(2)。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3)。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4)。”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5)。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6)，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7)，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8)。

【注释】

(1)亡：逃亡。乡：通“向”，朝着。

(2)大宛（yuān）：古西域国名。西南与大月氏为邻，盛产名马。

(3)道：引导。

(4)遗（wèi）：赠送，给予。

(5)康居：古西域国名。东邻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与大宛交界。

(6)臣大夏：谓以大夏为臣。大夏，中亚细亚古国名。在今阿富汗北部一带。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之际强盛，后国土分裂、势衰，为大月氏所灭。

(7)远远：第一个“远”为形容词，指遥远。第二个“远”为动词，意为疏远。

(8)要领：颜师古注曰：“要，衣要也。领，衣领也。凡持衣者则执要与领。言骞不能得月氏意趣，无以持归于汉，故以要领为喻。”比喻事物的重点或关键。

【译文】

因居住在匈奴西部，张骞和随从人员乘机朝月氏方向逃走，他们向西逃跑了几十天，到了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财物丰饶，想通使而不可得，见到张骞，十分高兴，便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张骞说：“我们为汉朝出使月氏，而被匈奴封锁道路，不让通行。现在我们逃了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们。如能到达月氏，等我们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是说不尽的。”大宛认为说得对，就遣送张骞出境，并派译员带路，到了康居。康居再把他们转送到大月氏。这时，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所杀，他的夫人被立为王。大月氏征服了大夏，做了大夏的君主，土地肥沃富饶，境内又少有盗寇，感到满足安乐，又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而不想亲近汉朝，根本就没有报复匈奴的意思了。张骞从月氏来到大夏，却始终摸不透月氏的真实意图。

留岁余，还，并南山(1)，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2)。拜骞太中大夫(3)，堂邑父为奉使君(4)。

【注释】

(1)并（bàng）：挨着，靠近。

(2)堂邑父：即堂邑氏奴甘父。

(3)太中大夫：官名。掌管议论。

(4)奉使君：堂邑父的封号。

【译文】

张骞在大夏逗留了一年多，便启程返回。他们沿着南山行走，打算经由羌人聚居的地方归来，不料又被匈奴截获。张骞在匈奴停留了一年多，遇上单于去世，国内动乱，便带着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同逃归汉朝。皇帝授给张骞太中大夫的官职，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1)，宽大信人，蛮夷爱之(2)。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注释】

(1)强力：性格坚强而又有毅力。

(2)蛮夷：对西域各国各族的泛称。

【译文】

张骞为人坚强而又有毅力，待人宽厚，守信用，西域人都喜爱他。堂邑父本是匈奴人，善于射猎，穷困窘迫时他就射捕禽兽来供给饮食。当初，张骞出发的时候有一百多人，出使在外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归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1)。语皆在《西域传》。

【注释】

(1)所有：所生之物产。

【译文】

张骞亲身到过的国家，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及康居，而间接了解的还有与它们相接邻的五六个大国。张骞把这些国家的地形、物产一一向天子详细陈说了。关于这些事，都记载在《西域传》中。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1)，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2)。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3)，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4)，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5)，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6)，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7)。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8)，四道并出：出，出莋，出徙、邛，出僰(9)，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嶲、昆明(10)。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11)，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12)。

【注释】

(1)邛（qióng）：汉代西南少数民族国名。一说即邛崃山，在成都平原西。

(2)贾（gǔ）人：商人。身（yuán）毒：古印度的音译。

(3)土著：有城郭定居，不随畜牧迁徙者。

(4)度（duó）：忖度，推测。

(5)宜：当。径：直。

(6)安息：亚洲西部古国名。地处伊朗高原。

(7)设利朝：就是施利以诱令入朝。设，施。

(8)因：相当于“由”、“经”。犍为：郡名。治所在今四川宜宾西南。

(9)出（máng），出莋（zuó），出徙、邛，出僰（bó）：、莋、徙、邛、僰，我国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名。

(10)氐：古民族名。秦汉时分布于今四川、陕西、甘肃等地区。嶲（xí）、昆明：我国西南古族名。

(11)滇越：古部族名。分布于今云南腾冲一带。

(12)事：以……为事。

【译文】

张骞说：“我在大夏时，见过邛崃山产的竹杖和蜀郡产的布。我问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大夏国人说：‘是我们的商人从身毒国贩运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数千里的地方。它的风俗是民众定居，与大夏相同，只是地势低洼，潮湿而酷热。那里的人都乘坐大象打仗。国家面临大海。’据我推测，大夏在西南边，离我汉朝一万二千里。现在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产的东西，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是很远。现在要出使大夏，要经过羌人居住的地方，有危险，羌人讨厌我们的使者经过；稍微往北，就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去，是捷径，又没有盗寇。”天子知道了大宛、大夏及安息等国都是大国，出产许多珍奇物品，人民定居，习俗与中国很相似，然而兵力薄弱，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是大月氏和康居等国，这些国家兵力强悍，可以用赠送财物、施之以利的办法让他们来朝拜汉朝。对于以上国家，若真能施以恩义，使他们归顺，汉朝就会扩展土地万里，不同语言和习俗的各国就都会前来归附，这样，汉朝的威望和恩德就会遍及四海了。天子认为张骞的话很有道理，十分高兴。于是下令派相机而行的使者经由蜀郡和犍为郡四路齐发：一路出，一路出莋，一路出徙、邛，一路出僰，要求各路使者都远行一二千里。出发不久，往北路去的使者被氐、莋阻拦住了，南去的使者被嶲、昆明部族阻拦住了。昆明和嶲当时都还没有君主，又好抢劫，他们杀了汉使，抢走了财物，这条道路始终没能打通。但听说昆明西边大约一千多里处有一个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郡商人私自贩运货物的有人到过那里，汉朝为了探寻去大夏的通道，于是开始与滇国交通往来。当初，汉朝曾想和西南各民族往来，因耗费巨大，没有实行。直到张骞说从那里可以通往大夏，才又从事交通西南各民族的活动。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1)，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2)。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3)。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4)，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5)。

【注释】

(1)大将军：指卫青。

(2)博望侯：侯爵名。取其能广博瞻望的意思。

(3)卫尉：官名。掌管宫门警卫，主南军。右北平：郡名。

(4)金城：古县名。在今甘肃兰州西北。河西：古地区名。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南山：在今甘肃古浪西南。盐泽：即莆昌海，在今新疆罗布泊地区。

(5)幕：通“漠”，沙漠。

【译文】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随从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由于他熟悉匈奴地势，知道水草所在之处，大军能随时得到补给，不感到匮乏，于是皇帝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正是元朔六年。两年以后，张骞被任命为卫尉，与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匈奴围困住了李将军，士卒伤亡和逃走的为数众多，而张骞没能按期赶来参战，依照法令本该斩首，花钱赎罪贬为平民。就在那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部边境大败匈奴，杀死数万人，直追到祁连山下。当年秋天，匈奴浑邪王率其部属投降汉朝，至此，金城、河西一带，南山、盐泽之间，就不见匈奴的踪迹了。虽然匈奴不时派人来侦探，人数毕竟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大破匈奴，终于把单于赶到沙漠以北了。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1)。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2)，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3)。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4)，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众(5)，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6)，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7)，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钜万(8)，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9)，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道译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注释】

(1)乌孙：古族名。

(2)布就：人名。翎侯：乌孙官名。

(3)塞：古族名。

(4)健：壮大之意。

(5)略：掠夺，强取。

(6)昆弟：兄弟。

(7)中郎将：官名。秩比二千石，属光禄勋。

(8)赍（jī）：带着。

(9)谕指：晓谕帝旨。谕，晓告。指，意旨。

【译文】

天子多次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被免去侯爵，就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的称号叫昆莫。昆莫的父亲叫难兜靡，乌孙和大月氏本来都是祁连与敦煌之间的小国。大月氏攻击乌孙，杀死难兜靡，侵占了他们的土地，乌孙人就都逃往匈奴去了。那时昆莫刚出生，昆莫的傅父布就翎侯抱着他逃走，把他放置到草地里，独自去为昆莫寻找食物，回来时看见一头母狼在给昆莫喂奶，又见一只乌鸦叼着肉在他旁边飞翔，傅父认为孩子是神，立即抱着他去投奔匈奴，单于很喜欢他，就将他收养了下来。等到昆莫长大，单于就把昆莫父亲的民众交还给他，让他带兵打仗，结果屡建战功。当时，月氏已被匈奴打败，他们就向西去攻击塞王。塞王被迫南徙，迁往远方，月氏于是占领了塞王的国土。昆莫长大以后，自己向单于请求报杀父之仇，于是带兵西征，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西迁，占据了大夏。昆莫把大月氏的民众掠为己有，就在那里屯扎下来，昆莫的兵力有所增强，又遇上单于去世，昆莫就不肯再听命于匈奴了。匈奴派兵攻打昆莫，不能取胜，更以为昆莫是神而远远地避开他。现在单于刚被我汉朝击败，昆莫原先的驻地空了出来。蛮夷之人都依恋故土，又贪爱我汉朝的财物，若果能乘此时机拿厚礼馈送乌孙，用他们在东边居住过的老地方来招引他们，并遣送公主为其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乌孙一定乐于听从，这样就切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了乌孙之后，那么在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就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了。”天子认为张骞的建议很好，就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各配两匹马，赶着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着价值数千万的黄金和缯帛，还配置了多名持节的副使，如果道路可以通行，就灵活派遣这些副使到附近的国家去。张骞到了乌孙，就交付了朝廷的赏赐并把皇帝的意旨明白地告诉了他们，可是却没得到乌孙方面确切的答复。关于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便向大宛、康居、月氏和大夏等国分别派出了副使。乌孙派遣译员和向导护送张骞回国，同时乌孙还派遣使者几十人相随同行，带着良马几十匹答谢汉朝，并让他们窥探汉朝的虚实。乌孙使者到达后才知道汉朝果然幅员广阔，物产丰富。

骞还，拜为大行(1)。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2)，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3)，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注释】

(1)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等事。

(2)凿空：开辟孔道。即开辟了交通。

(3)质：诚信。

【译文】

张骞回国后，被任命为专管接待宾客的大行令。过了一年多，张骞就去世了。又过了一年，张骞派往大夏等国去的那些副使，都同有关国家的使者一起返回，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通使交往。因张骞开辟了通西域的道路，后来许多使者出使国外也都称作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人因此也很信任他们。后来，乌孙终于与汉朝结成了姻亲。

初，天子发书《易》(1)，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2)，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3)。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4)，大放博望侯时(5)。其后益习而衰少焉(6)。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注释】

(1)《易》：古代卜筮之书。

(2)令居：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永登西。

(3)奄蔡：西域古族名。一作阖苏。约分布于今咸海至黑海一带。犛（lí）靬（jiān）：汉西域国家之一。一作阖轩，即大秦国。条支：古西域国名、地名。在安息西界，临西海（指波斯湾），在今伊拉克境内。

(4)操：持。

(5)放（fǎng）：依照。

(6)衰（cuī）：依次递减。

【译文】

当初，天子打开《易》书占卜，占卜的话是“神马当从西北来”。后来果然得到乌孙的良马，就取名叫“天马”。等到获得大宛的汗血马，更为健壮，就将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大宛马名为“天马”。汉朝为了与西北诸国交通往来，开始在令居县以西修筑边塞，并设置了酒泉郡。以后派遣更多使者到达安息、奄蔡、犛靬、条支以及身毒等国。由于天子喜欢宛马，被派去取马的使者络绎不绝，相望于道，多则一次就数百人，少的也有一百余人，他们携带的财物和操持的使节，大致仿效博望侯张骞时的规格。从此以后对西域各国日益熟悉，派遣出使的人员和携带的财物便逐渐减少。汉朝大约每年派出的使者，多者十几批，少者五六批；路远的需八九年才能归来，路近的也需几年才能返回。

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译文】

这时，汉朝已经征服了南越，经由蜀郡交通往来的西南夷各国都很震惊，纷纷请求汉朝派官员前去统辖。于是，汉朝在西南设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等郡，想使地界相接，一直向前通往大夏。于是在一年之内就派遣使者十多批，从这些新设置的郡出发，可是这些使者都在昆明遭到阻拦，使者们被杀害，财物被抢夺。汉朝发兵攻打昆明，杀死数万人。以后再派使者前往，但终究不能通过。这件事记载在《西南夷传》中。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备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1)，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2)，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3)，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4)，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5)，当空道(6)，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击之(7)。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8)，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9)。

【注释】

(1)失指：违背（天子）旨意。

(2)覆按：反复审查。

(3)端：事。

(4)县官：朝廷。

(5)楼兰：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元凤四年（前77）汉将傅介子杀其王安归，立尉屠耆为王，改名为都善。姑师：即车师，古西域国名。

(6)空道：大道。空，同“孔”。

(7)遮：阻拦。

(8)破奴：即赵破奴，汉将。

(9)亭鄣（zhàng）：古时在边防地带修筑的堡垒。

【译文】

自从张骞因为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那些官吏和军士都争着上书，称说外国稀奇怪异的物产及通使往来的利害，请求派他们出使。天子认为出使到那些国家路途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因此同意他们的请求，授予使节，并招募官吏民众作为他们的随行。对于应募的人不论从什么地方来都录用，还为他们配备随从，遣送他们出使，以求广开交通西域的道路。等他们归还时，不可能不发现他们有侵盗钱物、出使违背天子的旨意等事。天子以为他们熟悉出使的规则等事宜，便审讯查问并判以重罪，以此来激怒他们，使他们再一次请求出使以赎罪。需要派人出使的事由层出不穷，而出使的人也不把犯法当作一回事。那些官吏和士卒也一再夸称外国的特产，夸口大的被授予使节，夸口小的被任为副使。这样，那些轻妄夸饰、品性不端的人都争相仿效。使官们都把朝廷交付携带的财物据为私有，并打算低价卖出，将得到的财利装入私囊。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各人称述国内情形轻重不一，又认为汉兵距离西域甚远，不能到来，便禁止供给他们食物，以使汉朝的使者们困苦。汉朝使者食物匮乏，便责怪怨恨，以致互相攻击。楼兰、姑师这些小国，正处在通往西域的道路上，他们攻击抢劫汉使王恢等人的财物尤其厉害。而匈奴派出的奇兵又常常阻拦劫击使者们。使者们竞相陈说西域的利害，并且还说那些国家都建有城邑，兵力薄弱，易于攻打。于是天子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附属国的骑兵及郡兵几万人攻击不愿通好的胡人，这些胡人都逃遁而去。一年以后，打败了姑师，俘虏了楼兰王。于是从酒泉修筑亭鄣一直延伸到玉门一带。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眩人献于汉(1)，天子大说(2)。而汉使穷河源(3)，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4)，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注释】

(1)眩（huàn）人：魔术艺人。眩，通“幻”。

(2)说（yuè）：后作“悦”，喜悦。

(3)穷：寻求到尽头。河：指黄河。

(4)图书：书籍画册。

【译文】

大宛等国派使者随同汉使来到汉地，看见汉朝地域广大，他们将大鸟蛋及犛靬国的魔术师献给汉朝，天子非常高兴。汉使的足迹深入到了黄河的源头，那里的山上玉石很多，采掘来带给天子，天子查考了古代的书籍图册，便把黄河发源之山称为昆仑山。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1)，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2)。大角氐(3)，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4)，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臧之积(5)，欲以见汉广大(6)，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7)。

【注释】

(1)从：率领。

(2)览视：示之令观览。视，通“示”。

(3)大角氐：古时的一种竞技表演，略同于现代的摔跤，后泛称各种乐舞杂戏。

(4)酒池肉林：形容酒肉极多，筵席奢华。

(5)臧：“藏”的古字，储藏。

(6)见：“现”的古字，显示，显现。

(7)诎（qū）：屈服。羁縻（jīmí）：笼络。

【译文】

那时，皇帝正多次到沿海一带巡游视察，便让所有外国使者随从而行，凡是大都会人口众多的就从那里经过，并散发钱财布帛以赏赐民众，拿丰厚的饮食供给他们，以示汉朝的财物丰厚富饶，使外国使者得以观览。设置角力杂技戏，演出奇戏，展出珍禽怪兽，使众多的人围观；摆出的酒很多，肉也很多，使使者到处观看各仓库储藏的财物，想以此显示汉朝的广大，使他们感到惊骇。并增加了那些魔术师的技艺，而角力杂戏等奇戏年年增添和变换节目，这类百戏杂耍日益兴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外国使者此来彼往，前后不绝。然而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遥远，仍旧对汉朝骄慢无礼，不能用礼义加以笼络使他们屈服而通使。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1)，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2)，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3)，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4)，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5)，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6)。宛中贵人怒曰(7)：“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8)，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9)，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注释】

(1)少从：汉时对随使而出外国的人的称呼，概指随从出使的年轻人。孰：“熟”的古字。

(2)贰师城：大宛城名。故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地区。

(3)饶：丰富，富有。

(4)盐水：指盐泽地区，为沙碛之地。在今罗布泊一带。数有败：言数有死亡。

(5)绝邑：没有城邑。

(6)椎（chuí）：捶击。

(7)中贵人：指宛王左右的近臣。

(8)浞野侯：汉将赵破奴的爵号。

(9)李氏：武帝宠妃李夫人，李广利之妹。

【译文】

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已是很多了，那些随从前去的年轻人就都纷纷把在西域熟知习见的事物向天子进言陈述，他们说大宛有一种良马养畜在贰师城中，被藏匿起来不让汉使看到。天子本就喜欢大宛的良马，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心悦神往，于是派遣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和金马前往大宛，请求换取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已有许多汉地的财物，并不稀罕金马金币，他们的大臣商量道：“汉朝离我们很远，以前他们途经盐泽之地常有死亡损伤的；出盐泽以北有胡寇的侵掠；从盐泽以南走又缺乏水、草，并且没有城邑人居，缺乏食物的人很多。汉朝的使者几百人一批结队而来，常因缺乏粮食，死去的人超过半数，这样又岂能派大军前来？况且贰师马是我国的宝马。”这样大宛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汉使大怒，以轻妄的话大骂，椎碎了金马离开大宛。大宛贵臣愤怒地说：“汉使也太轻视我宛国了！”于是遣送汉使离开，又指令宛国东部边境的郁成王拦截袭击，杀死了汉使，抢走了汉使的财物。天子得知后大怒。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建议说：“大宛兵力薄弱，只需派出不超过三千人的汉兵，用强弩射击宛兵，就能攻破大宛。”天子曾经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楼兰，他以七百骑兵先攻进楼兰，俘虏了楼兰王，天子以此认为姚定汉等人的建议可行。为了能让受宠爱的李夫人的兄弟有机会得到封侯，天子就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征伐大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1)，使匈奴，给事中(2)，为石显所谮(3)，自杀。

【注释】

(1)光禄大夫：官名。即中大夫，汉武帝改为此名，掌顾问应对。

(2)给事中：官名。为列侯、将军等的加官，常在皇帝左右侍从，备顾问应对等事。

(3)谮（zèn）：诬陷，说人坏话。

【译文】

张骞的孙子名猛，字子游，有卓越的才能，元帝时任光禄大夫，出使过匈奴，做过给事中，后来遭石显诬陷而自杀。

朱买臣传

朱买臣的故事是民间所熟悉的。朱买臣身为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出身贫苦，喜好读书，不治产业，一心想以读书求取功名，换取荣华富贵。他只有依附于统治阶级而生存，并以统治阶级的是否收容来决定他的人生道路。本篇生动地描写了朱买臣一生的跌宕起伏：在贫贱时，受到别人的侮辱，连自己的妻子也羞愧不安而求去；等到爬上统治阶级高位，当了会稽太守，大家又都来奉承，他自己也趾高气扬起来。荣归故里后，对他有恩的，一一报答酬谢，并有意屈辱其前妻，使其惭愧自杀，我们于朱买臣的恩怨分明中可以观见他度量的狭窄。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1)，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2)，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3)。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4)，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5)：“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6)。

【注释】

(1)艾（yì）：通“刈”，砍割。

(2)负：背在背上。戴：顶在头上。

(3)呕（ōu）：通“讴”，歌唱。

(4)女：通“汝”，你。

(5)恚（huì）怒：生气，愤怒。

(6)饭饮：给予饮食。

【译文】

朱买臣字翁子，吴地人。家里很贫穷，但非常爱好读书。他不治产业，常常靠砍柴卖掉以后换回粮食维持生计。他背着一捆木柴，在路上边走边高声诵读书经。他的妻子背着木柴跟在他的后边，多次劝止买臣不让他在路上歌咏读书。买臣不听劝，歌咏的声音反而更大，他的妻子感到羞愧，请求离开他。朱买臣笑着说：“我到五十岁的时候就会富贵了，如今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跟着我受苦很久了，等到我富贵的时候好好报答你的功劳。”妻子忿恨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后只能饿死在沟壑中，又怎么能够富贵呢？”朱买臣不能挽留住妻子，只好任凭她离去。之后，朱买臣自己在路上边走边歌咏，背着柴在墓间行走。他的前妻和丈夫都去上坟，看到朱买臣又冷又饿，召唤给他饭吃。

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1)，将重车至长安(2)，诣阙上书(3)，书久不报。待诏公车(4)，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匄之(5)。会邑子严助贵幸(6)，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7)，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8)，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注释】

(1)上计：汉时，郡国的地方官每年派人到京师进呈会计簿籍，叫做“上计”。

(2)重车：辎重之车，即装载器物、粮食的车子。

(3)阙（què）：皇宫门前。

(4)公车：官署名。汉时，应征的人由公家用车马递送至京城后，就住在这里等待皇帝召见。

(5)乞匄（gài）：给与。

(6)邑子：同县的人。

(7)中大夫：官名。属光禄勋，没有固定的职务，好似皇帝的顾问，有时也派到外面工作。

(8)朔方：郡名。汉武帝驱逐匈奴，收复河南（今内蒙古自治区内黄河以南的地区）一带地方，设立朔方郡。

【译文】

过了几年，朱买臣跟随上计吏为士卒，押送辎重车到长安。他到皇宫门前上送奏书，很久没有回音。于是在公车署里等待皇帝的诏令，粮食用品都没有了，上计吏的兵卒轮流送给他吃的东西。正赶上他的同县人严助受皇帝宠幸，严助向皇帝推荐了朱买臣。皇帝召见朱买臣，他谈说《春秋》，讲解《楚辞》，皇帝很高兴，于是便封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一起在宫廷侍奉皇帝。当时正要修筑朔方郡城，公孙弘上谏，认为修城会造成国家经济疲退，财政吃紧。皇帝让朱买臣去和公孙弘辩论以使其折服，这件事记载在《公孙弘传》中。后来，朱买臣因犯事被免职，过了很久，招来让他等待诏令。

是时，东越数反覆，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1)，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2)，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3)，军与俱进。

【注释】

(1)保：保卫守护。泉山：山名。后称清源山，在今福建泉州。

(2)楼船：汉代的兵船。

(3)须：等待。

【译文】

当时，东越国多次反叛，因此朱买臣说道：“以前东越王居住守护在泉山之上，地势险要，一人守险，千人都攻不上去。如今我听说东越王迁徙南行换了地方，此地距离泉山五百里，在大泽中。现在如果派兵过海，直接攻击泉山，陈设舟船、排列士兵围攻，席卷南行，就可以攻破消灭东越国了。”于是皇帝封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朱买臣说：“荣华富贵以后不返回故乡，就好比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一样，你打算怎么办呀？”朱买臣叩头谢恩。下诏令朱买臣回到会稽郡，修造购买大兵船，准备粮食和一些水战用的器具，等诏书下发后，与大军一起前进。

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1)。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2)，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3)。皆醉，大呼曰：“妄诞耳(4)！”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5)，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6)。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7)，买臣乞其夫钱(8)，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注释】

(1)守邸（dǐ）者：看守官邸的小吏。邸，汉朝郡王侯为朝见而在京城设置的住所。此指会稽太守在京城的官舍。

(2)直：正当。

(3)掾（yuàn）吏：官吏。掾，古代属官的通称。

(4)妄诞：乱说大话。

(5)守丞：辅助郡守县令的主要官吏。此指会稽郡丞。

(6)传（zhuàn）：驿车。

(7)自经：上吊自杀。

(8)乞（qì）：给予。

【译文】

起初，朱买臣被免了职，正等待着皇帝重新任命，日常就在会稽郡邸的守邸人那里借住吃饭。朝廷授予他会稽郡太守官职，买臣穿上过去罢免时穿的衣服，怀揣绶带官印，步行回到郡邸。正逢着上计官吏到京上报的时候，会稽郡那些上计官吏正聚集在一起饮酒，对朱买臣都不屑看上一眼。朱买臣走进内房，守邸人就和他一起吃饭。吃到快饱的时候，朱买臣稍微露出那系着官印的绶带。守邸人觉得那东西很奇怪，就上前抽出绶带，看到那方印章，正是会稽太守章。守邸人很吃惊，走出屋外告诉了上计官吏。官吏们都喝醉了，大叫大喊道：“乱说大话！”守邸人说：“你们试着进屋来看看看吧。”有位平素轻视朱买臣的旧相识走进室内看了官印，（吓得）回头就跑，高声嚷道：“的确如此！”在座的人都惊慌害怕起来，向守丞禀报，并赶忙相互推挤在中庭排成排拜谒朱买臣。朱买臣这时慢慢地从内室中走出来。过了一会，长安厩吏驾着驷马车来迎接朱买臣，于是他便乘坐着驿车离去。会稽的官员听说太守将到，征召百姓修整道路。县府官员都来迎接，车辆有一百多乘。到了吴界，朱买臣看见他的前妻及丈夫在修路，就停下车，叫后面的车子载上他们，送到太守府，并安置在园中，供给食物。过了一个月，他的妻子上吊而死。朱买臣给她丈夫银两，让他安葬。他还全部召见以前曾经给过他粮食以及对他有恩的朋友旧相识们，并一一回报他们。

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1)，列于九卿。

【注释】

(1)主爵都尉：官名。管理列侯和封爵之事。武帝后来改名为右扶风。

【译文】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接受诏令率领兵士，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人共同击败东越王，立下功劳。被征召到朝廷做了主爵都尉，列于九卿之中。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1)。张汤为御史大夫(2)。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廷尉治淮南狱(3)，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4)。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5)。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注释】

(1)长史：官名。汉相国、丞相府都有长史，为诸史的领导。

(2)张汤：汉朝著名的酷吏，《汉书·酷吏传》有其传。御史大夫：官名。职务是监察官吏与掌管文件，并帮助丞相处理国政。

(3)廷尉：官名。掌管刑罚。淮南狱：公元前122年淮南王刘安谋反被发觉后所兴起的大案件。严助与淮南王结交，也被牵连。武帝想减轻其罪，而张汤坚持不可，严助因此被杀。

(4)陵折：欺凌，折辱。

(5)死之：舍命以害之。

【译文】

过了几年，朱买臣因犯法被免官，后又为丞相府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当初朱买臣与严助都在宫中侍奉皇帝，很受重用，张汤那时还是一个小官吏，奔走在朱买臣等人的身前效劳。后来张汤以廷尉的身份治理审问淮南王造反的案件，排挤陷害严助，朱买臣因此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为丞相长史，张汤多次执行办理丞相事务，他知道朱买臣一向自尊自贵，就故意欺侮凌辱他。朱买臣去拜见张汤的时候，张汤就坐在床上，不以礼相待。因此，朱买臣对张汤很怨恨，常想舍命害死他。后来朱买臣上告张汤的阴私事件，张汤自杀，皇帝也把朱买臣诛杀了。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做到了郡守和右扶风。

主父偃传

主父偃是西汉武帝时的一个重要政治人物，他的一生可谓大起大落，曾贫贱困顿无以为食，也曾富贵荣华列食五鼎，但最后身死名败，士争言其恶，可谓悲夫！

主父偃以对策入仕，深得武帝宠信，他提出削弱诸侯国势力，实行推恩法令；主张迁徙打击豪强；建言筑朔方抵抗匈奴。这些建议都被汉武帝采纳，对加强中央集权，维护中原统一具有积极作用。相比《汉书》其他篇章，本传语言生动凝练，较有文学欣赏价值。它以精悍的笔墨，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性格鲜明的主人公形象，读来令人感慨不已。

主父偃(1)，齐国临菑人也(2)。学长短从横术(3)，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4)。游齐诸子间(5)，诸儒生相与排傧(6)，不容于齐。家贫，假无所得(7)，北游燕、赵、中山(8)，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9)，乃西入关见卫将军(10)。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11)。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注释】

(1)主父：复姓。据说为战国时赵武灵王的后裔。

(2)齐国：西汉诸侯国名。在今山东东北部。

(3)长短从横术：战国时策士游说献策各国的名词，指陈述利害、游说君王的方法。“从横”同“纵横”，即合纵连横。

(4)《易》：儒家经典《周易》的简称，西汉初年被列为“经”书，尊称《易经》。内容主要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主要是六十四卦的卦形符号与卦爻辞；“传”是阐释《周易》经文的专著，共计七种十篇。《春秋》：鲁国的编年史。据说曾经孔子修订，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百家之言：战国时期形成的诸子百家学说。

(5)诸子：诸侯王子。

(6)排傧（bìn）：排斥，摈弃。傧，通“摈”。

(7)假（tè）：即“假贷”，借贷。

(8)燕、赵、中山：皆西汉诸侯国名。燕，在今北京西南隅。赵，在今河北邯郸。中山，在今河北中部。

(9)元光：汉武帝第二个年号。公元前134—公元前129年。

(10)卫将军：卫青，时任大司马大将军。

(11)阙下：宫阙之下，帝王所居宫廷。此借指皇帝。

【译文】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士。早年学习战国纵横家的游说之术，后来学习《周易》《春秋》及诸子百家学说。游说于齐国诸侯王子间，当地的众儒生联合起来排挤他，使之无法在齐国立足。主父偃家里贫穷，借贷无门，只好向北游于燕、赵、中山之地，但都没能得到厚待，客居他乡，生活困顿。他感到诸侯之中没有值得交游的了，于是于元光元年，向西入关拜见卫青大将军。卫青多次向武帝举荐他，武帝没有理会。主父偃资金匮乏，待得时间久了，各侯王贵族门下的宾客都很讨厌他，于是他自己上书给武帝。早上上的奏书，晚上便得到召见。书信中谈到了九件事，有八件是涉及律度法令的，有一件是劝谏讨伐匈奴事的，所说如下：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1)，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2)，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注释】

(1)博观：广泛观察，增广见闻。

(2)重诛：极刑，严厉的惩罚。

【译文】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听取直言极谏来增广见闻，而忠心的臣子也会耿直劝谏，不会回避极刑，因此政事才不会失算，功绩才会流芳百世。如今我不敢隐藏忠心，回避极刑，大胆地来呈献自己的愚拙之计，希望陛下能不计我的失言之罪而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司马法》曰(1)：“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2)，春蒐秋狝(3)，诸侯春振旅(4)，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注释】

(1)《司马法》：古代著名兵书，约成书于战国时期，据《史记·司马穰苴（rángjū）列传》记载：“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汉代对《司马法》很是看重。司马穰苴，姓田，名穰苴。春秋时期齐国人，齐景公时掌管军事的大司马，故后人称之为司马穰苴。我国古代著名军事家、军事理论家。

(2)大恺（kǎi）：亦作“大凯”，古代军队凯旋时所奏的音乐。

(3)春蒐（sōu）秋狝（xiǎn）：古代春季打猎为蒐，秋季打猎为狝。

(4)振旅：整顿部队，操练士兵。

【译文】

《司马法》上说：“国家虽强大，热衷于战争必定会灭亡；天下虽太平，忘记战争肯定会有危机。”天下已然太平，天子奏响大凯之音，并在春秋季节定期狩猎，各诸侯在春季整顿军队，秋季举行练兵仪式，这些都是没有忘记战争的缘故。况且愤怒有违仁爱，兵器为凶险器械，争斗属于大行的细枝末节。古代的君王一旦动怒便发动战争，以致死伤无数，故圣明贤王对待战争是很慎重的。那些好战争强，穷兵黩武的人，到最后没有不后悔的。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1)，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2)。务胜不休，欲攻匈奴(3)，李斯谏曰(4)：“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5)，委积之守(6)，迁徏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7)，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8)，却地千里，以河为境(9)。地固泽卤(10)，不生五谷(11)，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12)。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粟(13)，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14)，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15)。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注释】

(1)秦皇帝：秦始皇嬴政。战国时秦王，统一六国，建立秦朝，自称为始皇。

(2)三代：即夏、商、周三朝。

(3)匈奴：古代对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的称谓。

(4)李斯：战国末楚国上蔡人，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丞相，在加强君主专制中央政权统治中起重要作用，参与制定法律，统一车轨、文字、度量衡等。后被赵高所杀。

(5)城郭：城是内城的墙，郭是外城的墙，泛指城邑。

(6)委积：（粮草、财物等的）聚集，储备。

(7)靡敝：亦作“靡弊”，耗费，凋敝。

(8)蒙恬：秦始皇时重要将领。征战匈奴，修筑长城，威名显赫。后被赵高等害死。

(9)河：古代的“河”特指黄河。

(10)泽卤：地势低洼的盐碱地。

(11)五谷：指稻、黍、稷、麦、豆五种粮食作物。

(12)北河：清代以前，黄河自今内蒙古磴口以下分为南北两支，北支称“北河”，约当今乌加河。

(13)飞刍（chú）（wǎn）粟：迅速地运送粮草。刍，喂牲口的草料。，牵引车船。

(14)黄：县名。今山东龙口。腄（zhuì）：县名。今山东烟台。琅邪：郡名。在今山东东南沿海一带。

(15)三十钟而致一石：六斛（hú）四斗为一钟，十斛为一石。此说指每向北边运送一石粟，要花一百九十二斛的代价。斛，旧量器名，亦为容量单位，五斗为一斛。石，中国市制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译文】

从前秦始皇凭着战无不胜的气魄，占领全天下，吞并六国，四海统一，其功绩堪比三代。但他求胜之心无休无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不聚居在城邑，不积蓄物资，频频迁移，居无定所，很难彻底制服它。如果轻兵纵入，粮草必定难以为继；但若运粮随军，负担太重也不易成事。况且即使攻占了它的土地，也没有什么益处；掠取它的民众，也不可调民到中原真正拥有他们。也就是说即使得到胜利也必定要丢弃掉，这不是为民父母者应做的事情。宁愿空耗中原物资去攻伐匈奴，这不是一个周全的计谋。”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匈奴迁徙于千里之外，以黄河为边界。夺取的土地都是低洼盐碱地，五谷不生，于是征发天下成年男子来戍守北河。派遣军队驻守十多年，每日风吹雨淋，死的人不计其数，但最后始终也没有越过黄河再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马不足，军备不强所致吗？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又让天下百姓夜以继日地运送粮草，从黄县、腄县、琅邪郡这些靠海的地方起，转运到北河，为了运送一石粟需要付出三十钟粮草的代价。天下男子拼命耕作也难以供应粮饷，女子纺丝织麻也不能满足军队帐幕的需求。百姓疲敝，孤儿寡妇老弱者不能养活自己，到处可见死于道路者，就这样，天下人开始反叛秦朝了。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1)，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2)。御史成谏曰(3)：“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4)，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5)。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6)，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7)。

【注释】

(1)高皇帝：即汉高祖刘邦。汉朝开国皇帝。

(2)代谷：地名。今山西繁峙及旧崞一带。

(3)成：人名。

(4)搏：捕捉。景：后多作“影”。

(5)平城之围：也称白登之围。汉高祖七年，刘邦率大军对敌匈奴的冒顿单于，在平城白登山被围困七日，后靠陈平献计解围。平城，县名。今山西大同东北。

(6)刘敬：即娄敬，因功赐姓刘氏。汉朝史上首倡对匈奴的和亲政策。

(7)亡：无，没有。

【译文】

直至高祖皇帝平定天下，巡视边境时，听说匈奴在代谷附近聚集，便要去攻打。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像鸟兽般时聚时散，追逐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一样，如今以陛下的圣明恩德去攻打匈奴，臣自以为很危险。”汉高祖不听，于是率军到了代谷，果然在平城遭到围困。高皇帝很后悔，只好派刘敬跟匈奴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战事。

故《兵法》曰(1)：“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2)，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3)，固不程督(4)，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5)，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6)，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7)，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8)：“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9)。

【注释】

(1)兵法：即《孙子兵法》，春秋末齐国人孙武所作，共十三篇，是我们现存最早的兵书，享有“兵学圣典”的美誉。

(2)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为“天子广大”之义。

(3)虞：有虞氏，远古部落名。舜帝为其后裔。夏：中国第一个阶级王朝，相传为禹所建。殷：即商朝。从成汤至盘庚曾五次迁都，盘庚迁殷后亦称殷商。周：周王朝，分西周和东周两个时期，东周又分春秋和战国。

(4)程督：罪责。

(5)外市：勾结外族，通敌。

(6)尉佗：即南越王赵佗，秦时为南海尉，故称尉佗，汉高祖时受封为南越王。章邯：字少荣。秦末大将，巨鹿之战为项羽所败，又受赵高疑忌而降项羽，楚汉战争时被刘邦击败自杀。

(7)二子：指尉佗和章邯。

(8)周书：《尚书·周书》逸文。

(9)孰：“熟”的古字。

【译文】

因此《孙子兵法》上说：“凡发兵十万，一日耗费千金。”秦朝曾发起数十万兵进击匈奴，虽然也剿灭敌军，杀死大将，并俘获了他们的单于，但这只能使双方结怨更大，仇恨更深，不足以弥补天下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况且匈奴对侵犯掳掠已经习以为业，这是他们的本性所在。上自虞夏商周起就不对他们加以罪责，权当作禽兽养着，不把他们看作开化了的人类。如今不向上追溯虞夏商周的传统，却向下重蹈近代人的错误策略，这是我深感忧虑的原因，也是百姓所疾恶困苦的事情。况且驻兵久了就会滋生变故，服役艰苦便容易产生疑虑。让边境的百姓疲敝痛苦不堪，将士和官吏互相猜忌而导致卖国通敌，因此尉佗、章邯才会得以实现他们的私心，而使秦朝的政令无法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推行，大权被他们掌握，这就是远征匈奴利弊的见证。因此《周书》上说：“天下的安危取决于天子的政令，国家的存亡取决于皇帝政策的使用。”希望陛下能认真考虑并详细考察我所说的问题。

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1)。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2)，中郎(3)，中大夫(4)。岁中四迁。

【注释】

(1)徐乐：汉燕郡无终人（今天津蓟县），是武帝重要的文学侍臣之一。严安：汉临淄人（今山东淄博），亦武帝文学侍从，后卫骑马令。

(2)谒（yè）者：官名。掌宾赞之事，即为天子传令。

(3)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属郎中令，管理车、骑、门户，担任皇帝侍卫和随从。

(4)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后改名为光禄大夫。

【译文】

当时，徐乐、严安也都上书给武帝陈述时势。奏书上奏后，武帝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从哪里来？为何没能早点相见啊！”于是授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三人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表奏章议论政事，先后被提升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之职。一年之中升迁了四次。

偃说上曰(1)：“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2)。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3)。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4)，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注释】

(1)说（shuì）：劝说，游说。

(2)合从：战国时期，苏秦游说六国诸侯相联合对抗秦国的政策。六国土地南北相连，故称合从。此处指西汉的各诸侯国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3)朝错：即晁错，西汉颍川人，曾多次上书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诸侯封地。吴、楚七国叛乱时，被景帝误杀。

(4)適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適，同“嫡”，正妻称“嫡妻”，正妻所生之子称“嫡子”。

【译文】

主父偃劝说武帝道：“古代诸侯的封地方圆不过百里，无论实行强势政策还是怀柔政策都比较容易控制。如今诸侯国有的统治着数十座城邑，封地方圆千里，中央对他们的控制一旦松懈便开始骄奢放纵，容易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若监管得紧了，便仗着强大的实力相互勾结来对抗朝廷。如果朝廷颁布法令要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萌生叛乱的想法，先前因晁错主张削藩而引起的七国之乱便是一个例子。现在诸侯王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但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余的虽也是诸侯王的亲生骨肉，却没有半点封地，这样仁爱孝顺之道也得不到宣扬。希望陛下恩准各诸侯王将恩德推广，施惠于众子弟，给他们分封土地，使他们都成为诸侯。那样的话，每个人都可以如其所愿，表面上看陛下您推施的是恩德，实际上是在分割他们的封国，久而久之必定可以削弱诸侯国的势力。”于是汉武帝便采纳了他的建议。主父偃又劝谏道：“茂陵县刚刚建好，那些豪门富户及侵占他人产业的大族扰乱百姓，可以把他们都迁徙到茂陵来，既可充实京城的人口，又可削弱奸诈之徒的势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不动刑罚便可除害的方法。”汉武帝也采纳了。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1)，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2)！”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3)，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4)，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5)，死则五鼎亨耳(6)！吾日暮(7)，故倒行逆施之。”

【注释】

(1)卫皇后：字子夫，汉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受武帝临幸，后立为皇后。燕王定国：燕王刘泽的孙子刘定国，武帝时因淫乱畏罪自杀，国除为郡。

(2)大横：太骄横。

(3)结发：古代男子自成童时开始束发，谓之结发。而汉代成年人才束发。

(4)昆弟：兄弟。昆，哥哥、兄长。

(5)五鼎食：周代士食三鼎，大夫五鼎。列五鼎而食，形容高官贵族的豪奢生活。

(6)五鼎亨：古代一种酷刑，用鼎镬烹煮人。鼎，古代烹煮器皿，一般是三足两耳。亨，“烹”的古字。

(7)日暮：用太阳快落山比喻人将要年老。

【译文】

在尊立卫皇后及揭发燕王刘定国逆伦违法这两件事情上，主父偃都立下了功劳。大臣们都惧怕他的那张利嘴，行贿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批评他说：“你太张狂骄横了！”主父偃说：“我从年轻时开始游历四方，已达四十多年，始终不能成就功名，父母不把我当儿子看，兄弟不以我为兄弟，诸侯王的门客联合起来排挤我，我遭受苦难的日子太长了。大丈夫活着的时候不能拥有列食五鼎的荣华富贵，纵然是死了也要尝试一下五鼎烹的酷刑！现在我年纪越来越大了，因此才会不择手段地违犯常理。”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译文】

主父偃极力陈说朔方郡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外有黄河天然险阻，蒙恬在这里修筑防御工事来驱逐匈奴，对国内可省却转运粮草和军队必需品的麻烦，又拓展了中原版图，是剿灭匈奴的根本。汉武帝听了他的建议后，把这件事交由公卿商议，众大臣都不同意。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发兵三十万在北河驻守，始终不能成功，后来便放弃了。”朱买臣与公孙弘辩难，使其屈服，于是设立了朔方郡，这本是根据主父偃所献之策做的。

元朔中(1)，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2)，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3)：“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4)，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注释】

(1)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年—前123年。

(2)齐王：汉诸侯王刘次景，后畏罪自杀。淫失（yì）：恣纵，放诞。失，通“佚”。

(3)数（shǔ）：责备，数落。

(4)内：“纳”的古字。

【译文】

汉武帝元朔年间，主父偃上奏说齐王行为放荡，内有淫乱，武帝便任命主父偃为齐国佐相，派往齐国。主父偃到齐国后，把原来的兄弟宾客都召到府中，散发五百金，数落他们说：“起初我贫贱时，兄弟不接济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为齐相，你们有的便跑到千里之外去迎接我。我和诸位从此断绝关系，以后不要再进我主父偃的家门了！”之后，便派人用齐王与他姐姐通奸之事触动齐王。齐王自认为最终不能免于惩罚，唯恐像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刑，便自杀了。

偃始为布衣时(1)，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2)，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3)，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4)。

【注释】

(1)布衣：麻布衣服。古代老百姓只能穿麻布衣服，故称老百姓为“布衣”。后世不做官的读书人也自称“布衣”。

(2)赵王：赵王刘彭祖，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

(3)居中：身在朝中。

(4)族：古代的一种残酷刑罚，一人有罪，全家受戮。

【译文】

当初主父偃为平民时，曾经在燕、赵游历，后来做了官，便揭发了燕国隐藏的种种违法之事。赵王刘彭祖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打算上书揭发主父偃暗中做的一些坏事，但因为他一直身在朝中，故迟迟不敢揭发。等到主父偃到齐国当佐相，离开关中时，便即刻让人上书给武帝，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王贿金，因此诸侯王的子弟才得以分封土地成为侯王。又恰好齐王自杀的消息传到朝中，武帝龙颜大怒，以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而导致他自杀的，于是征召回主父偃，并交给官吏审问。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王贿金之事，但确实不曾胁迫齐王自杀。武帝不想杀他，但公孙弘争谏说：“齐王自杀后，无子孙可继承王位，齐国降为郡，归入朝廷，主父偃是第一大罪人，不杀主父偃不足以向天下人交代。”于是诛灭主父偃全家。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1)。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注释】

(1)孔车：人名。

【译文】

当主父偃受恩宠显贵时，门下宾客数以千计，及至身死家灭，没有一个人出来看视，只有一个叫孔车的人出来收葬他。武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个忠厚有德之人。

东方朔传

东方朔，武帝时上书自荐而入仕，滑稽多智，敢于直言切谏，曾以辞赋谏武帝戒奢侈。因他诙谐，武帝以俳优待之，故终不得重用。《答客难》《非有先生论》是其辞赋名篇，其中散文赋《答客难》，抒发了其不能施展才智的苦闷。

本文节选了《东方朔传》的前半部分。文中以一些具体生动的事实，刻画了东方朔直言不讳、诙谐不羁的性格形象。传中既有一些富有喜剧色彩的故事，言语诙谐多智，如欺骗戏弄侏儒、射覆、拔剑割肉等；又有表现东方朔“直言切谏”的历史事实，如反对武帝微行和修建上林苑、痛斥董偃引诱皇帝、劝谏武帝戒侈以风化百姓等。东方朔的直言和暗讽，曾使武帝以及一些宗室大臣、外戚的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收敛，因此东方朔这个历史人物，也就为当时和后世人民所称道了。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1)。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2)，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3)，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4)。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5)，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6)，战阵之具，钲鼓之教(7)，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8)。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9)，捷若庆忌(10)，廉若鲍叔(11)，信若尾生(12)。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注释】

(1)平原：郡名。包括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等地。厌次：县名。在今山东陵县一带。

(2)不次：不拘于常格。

(3)自衒（xuàn）鬻（yù）：卖弄自己的才能。

(4)三冬：三年。文：文字各体的写法。史：史籀所作的通俗文字。汉制，学童满十七岁能读写九千字以上，才可应试为郡县吏；郡守又选拔优秀，移送太史令，考试及格，得为尚书令史。

(5)《诗》：《诗经》。《书》：《尚书》。

(6)孙吴：先秦两位著名的军事家。孙，指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孙子》十三篇。吴，指吴起，战国时魏国人。

(7)钲（zhēng）鼓之教：古代军事训练。行军时敲钲表示停止，击鼓表示行动。此处用“钲鼓”代表军事。

(8)子路：姓仲名由，又名季路，孔子的学生，性情耿直勇敢。

(9)孟贲：战国时魏人（一说齐人），有名的勇士，传说他能活拔牛角。

(10)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行动敏捷灵活，传说他能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驷马追不上，箭射不着。

(11)鲍叔：鲍叔牙，春秋时齐国的大夫，有名的廉士。传说他与管仲合作经商，分盈利，总是多分与管仲。

(12)尾生：传说中的古代守信用之士。曾约一女子桥下相会，女子没来，潮水上涨，他为了不失信约，抱住桥柱子被淹死。

【译文】

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汉武帝即位不久，征请全国各地推举方正、贤良、文学等有才能的人士，以破格授给的职位任用他们，各地的士人纷纷上书谈论国家政治的得失，炫耀卖弄自己才能的人数以千计，其中不值得录用的就通知他们，说上书已经看了，可以回家去了。东方朔刚到长安，上书给武帝说道：“我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哥嫂抚养长大。十三岁开始读书识字，三年间掌握了各种字体的写法。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习《诗经》《尚书》，背诵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吴兵法，有关战阵的布置、作战时队伍进退的节制等篇，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我一共已经习诵了四十四万字的书。还牢记了子路的一些格言。我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挂起的珍珠那样明亮，牙齿像编起来的贝壳那样整齐洁白，像孟贲一样勇敢，像庆忌一样敏捷，像鲍叔一样廉洁，像尾生一样守信。像这样的人，可以做陛下的大臣了。我东方朔冒死再拜向陛下禀告。”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1)，奉禄薄，未得省见。

【注释】

(1)公车：汉代官署名。掌管宫殿中司马门的警卫工作，并接待上书的臣民。

【译文】

东方朔上书的文辞不谦逊，赞扬抬高自己，汉武帝却认为他奇伟，命令他在公车署等待诏令，但俸禄微薄，没有被武帝察纳召见。

久之，朔绐驺朱儒(1)，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2)，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3)，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4)，稍得亲近。

【注释】

(1)绐（dài）：欺骗。驺（zōu）：看马圈的人。朱儒：同“侏儒”，矮人。

(2)若曹：你们。若，你。曹，辈。县官：指朝廷。

(3)多端：点子计谋多。

(4)金马门：汉未央宫前有铜马，因称为金马门。武帝使学士待诏于此，充任顾问。

【译文】

过了很久，有一次东方朔欺骗宫中看马圈的侏儒们，说道：“皇帝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毫无益处，耕田力作当然赶不上别人，居于民众之上做官又不能治理民事，从军杀敌不能胜任作战之事，对国家没有益处，白白地耗费衣食，所以皇帝想杀光你们。”侏儒们很是害怕，哭哭啼啼。于是东方朔教唆他们说：“皇帝就要从这里经过，你们要叩头请罪。”过了不久，听说武帝路过，侏儒们都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武帝问：“你们为什么这样啊？”侏儒们回答说：“东方朔说陛下想把我们全都杀死。”武帝知道东方朔花招诡计多，召见并责问东方朔：“你为什么要恐吓那些侏儒呢？”东方朔回答说：“我活也要说，死也要说。侏儒高刚过三尺，俸禄是一袋粟，钱是二百四十。我身高九尺有余，俸禄也是一袋粟，钱也是二百四十。侏儒饱得要死，我东方朔饿得要死。我的话如可被采用，希望用不同的礼节待我；不可采用，请让我回家，不要让我白吃长安米。”武帝听后大笑，就让东方朔在金马门待诏，渐渐得到武帝的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1)，置守宫盂下(2)，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3)：“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4)：“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5)，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注释】

(1)数家：研究占候、卜筮、星命的人。射覆：猜测被覆盖之物，是古代近于占卜的一种游戏。

(2)守宫：壁虎。

(3)赞：进，介绍。

(4)别：分。蓍（shī）：草名。古代用蓍草来起卦。

(5)跂跂（qí）：虫爬行的样子。脉脉（mò）：凝视的样子。

【译文】

武帝曾经让一些擅长卜筮的人射覆，把壁虎扣在盆子下面，让他们猜，都没猜中。东方朔自我介绍说：“我曾学过《易经》，请允许我猜猜是什么。”于是他分开蓍草摆成卦局，然后回答说：“我以为，说它是龙又没有角，说它是蛇又有脚，跂跂而行脉脉视，善爬壁，这物不是壁虎就是蜥蜴。”武帝说：“猜得对！”赏赐给他十匹帛。又让他猜别的东西，接连都猜中了，每次都赏给他布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1)，滑稽不穷(2)，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3)，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4)，令朔射之。朔曰：“是数也(5)。”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数。”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6)。朔笑之曰：“咄(7)！口无毛，声謷謷(8)，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9)。”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10)。”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也(11)；尻益高者，鹤俛啄也(12)。”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13)：“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14)。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15)。涂者，渐洳径也(16)。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出(17)，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注释】

(1)幸倡：得宠的宫廷倡优。

(2)滑（gǔ）稽：能言善辩，幽默风趣。

(3)榜（bēng）：古代的一种刑罚，捶击或鞭打。

(4)寄生：芝菌之类，寄生木上。

(5)数（jùshǔ）：放在头上用以顶物的环形草垫。

(6)謈（pó）：痛极大声呼叫。

(7)咄（duō）：叹词，表示轻蔑或呵叱。

(8)謷謷（áo）：众人愁叹声。

(9)弃市：古代死刑的一种，在闹市执刑，并陈尸街头示众。

(10)隐：隐语，即谜语。

(11)（kòu）：需要母鸟哺食的雏鸟。

(12)俛（fǔ）：同“俯”。

(13)谐语：韵语作为戏谑声。

(14)狋（yí）吽（óu）牙：两犬相争。

(15)柏者，鬼之廷也：墓地多种柏树，故称鬼廷。

(16)渐洳（rù）：浸湿。

(17)（fēng）：同“锋”。

【译文】

当时宫中有个受宠的倡优叫郭舍人，能言善辩，非常幽默风趣，时常在武帝左右侍从，他说：“东方朔太狂妄，不过是侥幸猜中罢了，并不是实在的数术。我希望让他再猜，如果他能猜中，就鞭打我一百下，否则，就赏给我布帛。”于是把树上长的寄生菌扣在盆子下面，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是数。”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他不能猜中。”东方朔说：“鲜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在树上叫寄生，在盆子下面就叫数。”武帝命令乐工监督鞭打郭舍人，郭舍人忍不住痛，大声呼叫。东方朔讥笑他说：“咄，嘴上无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来越高。”郭舍人怨恨地说：“东方朔竟敢随意诋毁欺辱天子的侍从官，应该判他弃市的死罪。”汉武帝责问东方朔说：“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道：“我不敢诋毁他，只是给他说了个谜语。”武帝说：“说了个什么谜语？”东方朔说：“所说的嘴上无毛，就是狗洞；叫声嗷嗷，是母鸟给雏鸟喂食时的鸣叫；屁股越来越高，那是鹤低头啄食的样子。”郭舍人不服气，说：“我想再问东方朔一个谜语，如果不知道，也应该鞭打。”随即编了个谐音的谜语说：“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令，就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水的。龃，是牙齿长得不正。老，是人所尊敬的老人。柏，是鬼的廷府。涂，就是潮湿的路。伊优亚，是说话含糊不清。狋吽牙，是两只狗打架。”郭舍人问的谜语，东方朔应声对答，变化奇巧锋芒毕出，没有哪个谜语能难住他，在场的人都很惊讶。于是武帝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得到了亲近和宠幸。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不来(1)，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2)，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3)！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4)，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注释】

(1)大官丞：官名。掌管宫廷膳食。晏：晚。

(2)蚤：通“早”。

(3)来：语气词。

(4)细君：东方朔妻子之名。一说，古代诸侯的妻称小君，也称细君，后为妻子的通称。

【译文】

过了很久，在一个三伏天，武帝命令把肉赏赐给侍从官员。天晚了大官丞还不来分肉，东方朔便独自拔剑割肉，并对他的同僚说：“三伏天应该早点回家，请允许我接受皇帝的赏赐。”说完便携带着肉离去了。大官丞把这件事上奏给了武帝。东方朔上朝时，武帝说：“昨天赐肉，你不等诏令下来，就用剑割了肉离开，这是为什么啊？”东方朔脱下帽子谢罪。武帝说：“先生站起来责备自己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呀！东方朔呀！你受皇帝的赏赐不待诏令下，是多么的无礼！拔剑割肉，行为是多么豪壮！割得肉不多，又是多么的廉洁！回家把肉送给妻子吃，又是多么的仁爱！”武帝笑了起来，说：“让先生责备自己，竟反而称赞起自己了。”又赏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回家送给妻子。

初，建元三年(1)，微行始出(2)，北至池阳(3)，西至黄山(4)，南猎长杨(5)，东游宜春(6)。微行常用饮酎已(7)。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8)，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9)。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10)，常称平阳侯(11)。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12)，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13)。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14)，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15)，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16)，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17)。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18)。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19)，盩厔以东(20)，宜春以西，提封顷亩(21)，乃其贾直(22)，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23)。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注释】

(1)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

(2)微行：化装出行，不让人从装束上看出他的身份。

(3)池阳：汉宫名。在今陕西泾阳西北。

(4)黄山：汉宫名。在今陕西兴平西南。

(5)长杨：汉宫名。在今陕西周至东南。

(6)宜春：汉宫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7)饮酎（zhòu）：宗庙里一种隆重祭祀。汉制，八月饮酎于宗庙。酎，醇酒。

(8)陇西、北地：汉时郡名。在今甘肃、宁夏一带。

(9)期门：汉官名。执兵器护送皇帝出入。

(10)夜漏：古代夜间用铜壶漏水，以计时刻。

(11)平阳侯：曹寿，娶武帝姊为妻，甚为尊宠。

(12)格：击，斗。

(13)鄠（hù）杜：今陕西户县和杜陵。杜陵，汉宣帝陵墓。

(14)长信宫：汉宫名。太后所居。皇帝每五天朝谒一次太后。

(15)指：意旨。

(16)右辅都尉：官名。西汉以京兆、冯翊、扶风为三辅，元鼎四年更置三辅都尉。徼循：巡逻。

(17)右内史：汉官名。掌治京师。景帝二年分置左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

(18)五柞、倍阳、宣曲：皆汉宫名。幸：特指皇帝到某处去。

(19)举籍：统计其数，编制图册。阿城：即秦阿房宫旧址，在今西安西。

(20)盩厔（zhōuzhì）：县名。今作“周至”，属陕西。

(21)提封：提举四境之内的土地，总计其数字。

(22)直：价值。

(23)属（zhǔ）：连接。

【译文】

当初，在建元三年，汉武帝开始便装出行，从长安出发，往北到了池阳宫，往西到了黄山宫，往南到了长杨宫，往东到了宜春宫，四处游玩射猎。武帝便装出行往往在每年宗庙饮酎完毕的时候。八、九月间，随从的侍中、常侍、武骑常侍，以及待诏的陇西和北地郡的能骑善射的良家子弟候于殿门等待，因此这个时候开始有了“期门”的称号。武帝微服出行都在夜漏下了十刻便出发，常常假称是平阳侯曹寿。第二天天亮，进入终南山下，或追射鹿猪狐兔，或徒手搏击熊罴，奔驰在庄稼地里。农民都大声呼喊叫骂，并聚在一起，亲自向鄠杜县令告发。县令前往射猎的地方，要求谒见平阳侯，那些骑手想要鞭打县令。县令大怒，命令吏员呵叱制止，射猎的几个骑手被扣留，他们便出示武帝的御物，纠缠了好大一会儿才得离去。当时武帝深夜出宫，到第二天傍晚返回，后来就带上五天的食品，到第五天该到长信宫谒见太后时才返回，汉武帝对于这种便服出游射猎感到十分快乐。从此以后，终南山下老百姓才知道是武帝经常微服出来射猎，但武帝还是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远行。丞相御史了解武帝的心思，就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又命令右内史在武帝射猎的地方调遣平民，供武帝使用。后来又私下为武帝设立了更衣处，并配备宫人，从宣曲宫以南，共设了十二所更衣处，专供武帝白天休息更衣，夜晚则到各行宫住宿，当时武帝多临驾长杨宫、五柞宫、倍阳宫、宣曲宫。汉武帝觉得这样路远劳苦，又被百姓所厌恨，便命令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个会计算的待诏官员，将阿房宫以南，周至县以东，宜春宫以西的地区，统计其中农田的亩数，及所折合的价值，计算登录，编成簿册，打算在这里建上林苑，使它与终南山相接。武帝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标划出属县的荒草地，想以此抵偿给鄠杜的农民。吾丘寿王向武帝奏上了所做的事，武帝很高兴，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他规谏武帝说：

臣闻谦逊静悫(1)，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2)，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注释】

(1)悫（què）：诚实谨厚。

(2)郎：通“廊”，室外有顶的过道。

【译文】

我听说为人谦逊清静诚谨，天会显示征兆，用福泽来报答他；为人骄纵奢侈，天会显示征兆，用灾祸来报复他。现今陛下修建台室廊屋，唯恐它不高；射猎的地方，唯恐它不广大。如果天不降灾难，那么整个三辅地区都可以成为您弋猎的苑囿，何必局限于周至、鄠杜这个范围呢？奢侈超越了礼制，天为此降临灾难，上林苑虽小，我却认为它太大了。

夫南山(1)，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2)，商雒以西(3)，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4)，止霸产以西(5)，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6)，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7)。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8)。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鱼(9)，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10)，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11)，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12)，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13)，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注释】

(1)南山：指终南山。

(2)汧（qiān）：汧水。陇：陇山。

(3)商：商县，在今陕西商州。雒：上洛县，今陕西商洛。

(4)三河：地名。西汉以河内、河南、河东三郡为三河，即今河南洛阳黄河南北一带。

(5)霸：灞水。产：浐水。

(6)陆海之地：关中山川物产丰富，故称陆海之地。

(7)西戎：西部边境部落的总称。山东：秦汉时称崤山、华山以东地区为山东。

(8)卬（yǎng）：仰仗，依靠。

(9)鼃（wā）：田鸡之类。

(10)酆（fēng）：地名。在今陕西户县东。镐（hào）：镐京，地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11)虚：“墟”的古字。

(12)斥：丈量。

(13)隄（dī）：限度。

【译文】

终南山是天下险要的地方，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水。这块地域，起自汧水、陇山以东，直抵商县与上洛县以西，土壤肥沃，物产丰饶。汉朝建立的时候，离开三河郡，居留在灞水、浐水以西，定都于泾水、渭水以南的长安，这一带是被称为天下有山川之胜物产富饶的地方，秦国之所以能降服西戎吞并山东六国，就有这个原因。这一带山上出产玉石、金、银、铜、铁等矿产，又出产豫章、檀香、柘树等珍贵木材，奇异的物产，不可穷尽它的原本，这里有工匠取之不尽的原料，是老百姓赖以生活致富的宝地。这里又有粳稻、梨树、栗子树、桑、麻、竹箭的富饶，土壤适宜种植姜和芋头，江河盛产蛙、鱼，贫穷的人靠这些丰衣足食，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县、镐京之间号称沃土膏壤，这里的地价每亩值一斤黄金。如果把它圈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而又占取了农民肥沃的土地，对上使国家财用匮乏，对下剥夺了百姓赖以生存的农桑之业，离弃成功，趋就失败，损耗消减了粮食收入，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一个原因。况且，在盛产荆棘木材的树林里，而生长养育麋鹿，使狐兔活动的园地增广，使虎狼栖息的丘墟扩大，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拆除百姓居室屋庐，使幼弱的人怀念乡土而愁思，年老人涕泣而悲哀，这是不可修建上林苑的第二个原因。开拓丈量土地而营造上林，筑垣墙圈囿上林，骑马奔驰于东西，驾车纵奔于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尽一日田猎的欢乐还远不足以危及天子无限的富贵，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三个原因。因此，一味追求苑囿的广大，不体恤农时，不是强国富民的作法。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1)，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2)，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3)，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注释】

(1)九市：殷纣王造宫室七十三所，大宫百里，在宫中设九市。

(2)章华之台：春秋时楚灵王所建，在今湖北监利西北。

(3)《泰阶六符》：传说为黄帝所著。泰阶，星名。即三台，每台二星，凡六星。六符，六星的应验。古人以为天星与世事相符合，如有变故，则天上先示变异。

【译文】

殷纣王修建九市之宫，因而诸侯反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因而楚民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因而天下大乱。我是像粪土一样的愚昧臣子，冒着生命危险而触犯死罪，背逆陛下隆盛的旨意，罪该万死，不能了却报答陛下的心愿，我愿陈述《泰阶六符》经，用它来观察天的变异，这是不可不明察的。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译文】

这天东方朔因为上奏《泰阶六符》的事，汉武帝封东方朔做了太中大夫、给事中，并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武帝仍然按照吾丘寿王所奏的计划，修建了上林苑。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1)，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2)，狱系内官(3)。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4)，死以属我(5)。”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6)。’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7)。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8)，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9)’。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10)，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注释】

(1)隆虑（lú）：县名。汉置，属河内郡，后避殇帝讳，改为林虑，今河南林县。尚：特指娶公主为妻。

(2)主傅：傅姆，即保姆。

(3)内官：官署名。

(4)弟：女弟，妹妹。

(5)属：嘱咐。

(6)不偏不党，王道荡荡：语出《尚书·洪范》。意为不偏私不袒护，先王的道路才能坦荡无阻。荡荡，平坦的样子。

(7)五帝：传说中的五位古代帝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8)省中：汉时称宫中为禁中，到元帝时，因皇后父名禁，避讳改为省中。

(9)传：古书的通名。这里指《论语》。文中所引语出《论语·宪问》。

(10)小遗：小便。

【译文】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危的时候，用黄金千斤、钱一千万为儿子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武帝允许了她。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有一次喝醉了酒，杀死了夷安公主的保姆，被收进监狱囚禁在内官。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向武帝请示，请求给昭平君定罪。武帝左右大臣纷纷替昭平君说好话：“以前隆虑公主用重金为他赎过死罪，陛下已经允许了这件事的。”武帝说：“我妹妹到了老年，才生了这么个儿子，临死把他嘱托给我。”武帝于是为昭平君的事流泪叹气，过了好大一会才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同情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帝的祠庙呢！再说也对不起老百姓啊。”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为此武帝哀痛不止，左右的人也很悲伤。东方朔却走向前向武帝祝寿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行赏不避开仇人，诛杀不论是不是亲骨肉。《尚书》上说：‘不偏私不袒护，先王的道路才能坦荡无阻。’这两句话，是五帝所推重的，是三王也感到为难的。陛下这样做了，因此四海之内平民百姓各得其所，是国家的大幸！我东方朔敬献一杯酒，冒死再拜，祝陛下万岁。”武帝竟起身，回后宫去了，傍晚时召见东方朔，责备他说：“古书上说‘应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别人就不讨厌他的话’。先生今天为我祝寿，是时候吗？”东方朔摘下帽子叩头说：“我听说，高兴过度就阳气太盛，悲哀过度就阴气亏损，阴阳变异失衡就会心气激动，心气激动就会使精神散乱，精神散乱邪气就乘虚而入。消愁解忧没有比酒更有效的了，我给陛下祝寿的缘由，是为了明扬陛下刚正无私，所以才用酒为您止哀。我愚昧不知忌讳，罪该万死。”在这以前，东方朔曾因喝醉了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犯了大不敬之罪，武帝下令把他贬为平民，在宦官署待诏，因为这次与武帝的对话，重新被任命为中郎，赏赐帛一百匹。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1)，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2)，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3)，令中府曰(4)：“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5)，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6)，又有萩竹籍田(7)，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8)？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9)，更名窦太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注释】

(1)窦太主：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故称窦太主。汉制，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皇帝的姑母称太主。

(2)计：算术。

(3)推：引荐。

(4)中府：官名。掌管金帛。

(5)爰盎：字丝，文帝时为中郎将，常直言极谏。

(6)顾城庙：文帝的庙。

(7)萩（qiū）：通“楸”，楸树。籍田：皇帝每年举行亲耕仪式的田地。

(8)长门园：窦太主园在长门，长门在长安城东南。

(9)说：后作“悦”，高兴。

【译文】

当初，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称为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了她。陈午死后，太主寡居，五十多岁了，却宠幸一个叫董偃的年轻人。本来董偃与他的母亲以卖珠来谋生，那时董偃十三岁，跟随母亲经常出入窦太主家。窦太主的侍从都夸董偃长得俊美，于是窦太主召见了董偃母子，对董偃母亲说：“我替你抚养这个孩子吧。”因此把他留在府中，教他写字、算术、相马、驾车、射猎等，还让他读了一些书。到十八岁成年时行了加冠礼后，太主出门他驾车，太主在家他在身边侍奉。董偃性情温柔爱护别人，因为窦太主喜欢他的缘故，一些有地位的人也都接待他，在长安城中很出名，都称呼他“董君”。窦太主为了推荐他，让他用钱财与士人结交，并命令中府说：“董君所支取的财物，每天金达到一百斤，钱达到一百万，帛达到一千匹，才告诉我。”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关系很好，他对董偃说：“你私下里侍奉窦太主，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大祸，你将怎样自处呢？”董偃恐惧地说：“我担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不知用什么办法解决。”爰叔说：“顾城庙离长安远又没有供皇上居住的宿宫，再说那里有一片竹林和楸树林，可供皇帝游玩，又有皇帝的籍田，实在没有地方可建宿宫，你为什么不禀告太主，把长门园献给皇帝呢？这正是皇帝想要的地方。这样做，皇帝知道是你出的主意，那你就可以安枕无忧，永远不用恐惧忧伤了。如果不这样做，等到皇帝要长门园，你怎么办呢？”董偃点头说：“遵从您的教诲。”于是，董偃入府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太主，太主立即上书，把长门园献给武帝。武帝很高兴，把窦太主的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太主也很高兴，让董偃用一百斤黄金给爰叔祝寿。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1)，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2)，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3)，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4)，道入登阶就坐(5)。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6)，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7)。董君绿帻傅韝(8)，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9)。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10)，观鸡鞠之会(11)，角狗马之足(12)，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13)，使谒者引内董君。

【注释】

(1)邑入：指食邑内的租赋收入。

(2)卒：后多作“猝”，突然。

(3)山林：此代指窦太主府第。

(4)执宰敝膝：穿上厨子的围裙。

(5)道：引导，引路。

(6)簪（zān）：插定发髻的首饰。珥（ěr）：用珠玉做的耳饰。

(7)箱：后作“厢”，厢房。

(8)绿帻（zé）：古时侍役戴的帽子。傅韝（gōu）：袖套。

(9)蹴鞠（cùjū）：古时一种踢球游戏。辐凑：比喻聚集，像车辐集中于毂一样。

(10)平乐：观名。在上林苑中。

(11)鸡鞠：斗鸡戏。

(12)角：比赛。

(13)宣室：未央宫前殿的正室。

【译文】

爰叔因此为董偃求见武帝出谋划策，让太主假装有病不能朝见武帝。武帝亲自到窦太主府上探视病情，问太主需要什么，太主辞谢说：“我幸运地得到陛下的厚恩、先帝的遗德，使我能参与奉朝请的大典，行君臣之礼，置身公主的行列，赏赐给我封地并使我享有封地的收入，这恩德天高地厚，我即使是死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如果有一天我猝然不能尽侍奉陛下的职事死去，私下有遗憾的是，不能了却我报答陛下的一片心愿，希望陛下有时也能忘掉朝中的事务，调养精神，从中掖庭返回宫中时，顺道多弯点儿路光临我的寒舍，使我有机会敬献一杯酒给陛下祝寿，娱乐在您身边的人。如能这样，即使是死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武帝说：“太主担忧什么？希望你早日康复。我只是担心跟随我的群臣侍卫太多，让你太破费了。”武帝返回宫去。不久，太主病好了，上朝谒见武帝，武帝以钱一千万办酒宴同太主宴饮。过了几天，武帝来到太主府，太主穿上厨子的围裙，亲自引路而入，请武帝登上台阶在大厅就座。武帝还没坐定，就说：“希望见见主人翁。”太主急忙下殿，摘下簪子和耳饰，赤着脚磕头请罪说：“我没有脸面见人，辜负了陛下，犯下了死罪。陛下不加罪于我，我磕头请罪。”武帝下诏免太主的罪。太主戴上簪子穿上鞋站起来，前往东厢房里领董偃出来。董偃戴着绿帻，臂上套着袖套，一副仆役的打扮，随着太主走到殿前，俯伏在殿下。太主于是介绍说：“馆陶公主的厨子董偃冒死罪拜见陛下。”董偃叩头请罪，武帝让他起来。下诏赐给他衣帽上殿。董偃起身，忙去换衣服就座。太主亲自给武帝敬酒献食。在这个时候，董偃虽被尊重但没有称号，只是称呼为主人翁，席上君臣开怀痛饮。于是太主奉献了许多黄金、钱、杂色丝帛，请武帝赏赐给将军、列侯以及从官们。从此董偃更加显贵尊宠，国内没有不知道他的。各郡国那些赛狗的、跑马的、踢球的、弄剑的，纷纷聚集到董偃那里。董偃经常陪同武帝在北宫游戏，到平乐观射猎、观看踢球、斗鸡、赛狗、跑马等比赛场面，武帝对于这样的游玩也十分高兴。于是武帝在宣室设酒宴招待窦太主，让谒者引董偃进宫。

是时，朔陛戟殿下(1)，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2)，方积思于《六经》(3)，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4)，折节于三代(5)，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6)。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7)，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8)，庆父死而鲁国全(9)，管蔡诛而周室安(10)。”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注释】

(1)陛戟（jǐ）：持戟立在阶前。

(2)富于春秋：犹言年富力强，来日方长。春秋，年龄。

(3)《六经》：指《易经》《尚书》《诗经》《春秋》《仪礼》《乐记》六部经典。

(4)唐：陶唐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尧为部落酋长。虞：有虞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舜为部落酋长。

(5)折节：钦服。三代：夏、商、周称为三代。

(6)蜮（yù）：虫名。相传它能含沙射人，比喻阴险小人。

(7)伯姬：春秋时宋恭姬，宫中失火时，她守礼等待保姆，被烧死。燔（fán）：烧。

(8)竖貂、易牙：都是春秋时齐桓公的内监，甚为得宠，桓公病，相谋作乱。

(9)庆父：春秋时鲁桓公的儿子，庄公的弟弟。庄公死后，庆父杀了庄公的儿子闵公作乱，失败后逃莒国。僖公继位后，以重金请莒国送回庆父，途中庆父自杀，僖公正式继位。

(10)管、蔡：指管叔鲜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联合纣的儿子武庚作乱，后来武庚、管叔被杀，蔡叔被流放。

【译文】

这时候，东方朔正持戟站在殿下，他放下戟走向前对武帝说：“董偃犯有三条该杀的罪，怎么能让他进宫呢？”武帝说：“是什么罪？”东方朔说：“董偃身为陛下的臣民，私下伺候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之间的风化，扰乱婚姻的大礼，破坏朝廷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年富力强，正应该用心学习《六经》，留心于国家的政事，追随唐、虞盛世，钦服夏商周三代的贤君，董偃不遵从经典不劝勉学习，反而崇尚华丽，追求奢侈，极尽狗马声色之欲望，走的是淫佚邪恶的歪道。这个人正是国家的大贼，迷惑皇上的阴险小人。董偃是淫佚邪恶的祸首，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从前春秋时，宋恭姬遇到火灾，为了恪守礼制等待保姆而被烧死，从而受到了各诸侯的敬佩，陛下看怎么办？”武帝沉默不回答，好大一会才说：“我已经摆下了酒宴，以后改正就是了。”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的正殿，不是商讨国家大事不得入内。因为淫乱开了头，就会演变成篡位作乱的大祸，所以古时竖貂行为淫乱而与易牙相谋作乱，庆父死了鲁国才得保全，杀了管叔、蔡叔周王室才能安定。”武帝说：“好吧。”于是命令不在宣室设宴，把酒宴改设在北宫，引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宫。把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赏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从此以后，董偃享受的尊宠日益衰减，活到三十岁就死了。又过了几年，窦太主也去世了，与董偃合葬在霸陵。这以后，公主贵人多有越礼的行为，就是从董偃开始的。

时，天下侈靡趋末(1)，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2)，足履革舄(3)，以韦带剑(4)，莞蒲为席(5)，兵木无刃，衣缊无文(6)，集上书囊以为殿帷(7)；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8)，左凤阙(9)，右神明(10)，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11)；宫人簪玳瑁(12)，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樷珍怪(13)；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14)。’愿陛下留意察之。”

【注释】

(1)趋末：争相从事工商业。古时农为本，工商为末业。

(2)弋绨（yìtí）：黑色粗厚的丝织物。

(3)革舄（xì）：生皮做的鞋子。

(4)韦带：以韦皮（揉熟之皮革）为带。

(5)莞（guān）、蒲：皆为草名。都可以制席。

(6)衣缊（yùn）：旧絮铺成的衣服。

(7)上书囊：封奏章用的青布袋。

(8)建章：宫名。汉武帝所建，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

(9)凤阙：建章宫的门馆。

(10)神明：建章宫的台名。祭祀神仙的地方。

(11)缋罽（huìjì）：五彩的毛毯。缋，指彩色的花纹图案。

(12)玳瑁（dàimào）：动物名。类似海龟，背面角质板具褐色和淡黄色相间的花纹。这里指用其甲壳制成的装饰品。

(13)樷（cóng）：同“丛”。

(14)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今本《易经》无此语。

【译文】

当时天下风气奢华，争相从事工商业，老百姓纷纷离开农田。有一天武帝随便问东方朔：“我想教化老百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这都是上古的事，大都经历了数千年，难说明白，臣不敢陈述。我愿意就近说说孝文帝时候的事，这是当今在世的老人都知道的情形。文帝贵为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但是，文帝身上穿着黑粗布做的衣服，脚上穿着生皮做的鞋，用韦皮带挂着剑，铺着莞蒲编的草席，兵器像木制的那样没有利刃，穿着不带文采用旧絮铺衬的棉衣，收集装奏章的青布袋用以缝成宫殿帷幕。文帝以道德高尚为美，以仁义为准绳。所以老百姓都仰望他的风范，蔚然成为当时淳厚的风俗，彰明昭著地教化了天下的民众。如今陛下嫌长安城地方小，在城外建起建章宫，左边修了凤阙，右边修了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宫内土木裹着锦绣丝绸，狗马披着五彩毛毯；宫人头上簪着玳瑁，身上佩挂珠玑；设置杂耍玩车倡导驰逐游猎之乐，追求装饰的文采华丽，大量搜集珍奇怪异之物；宫内撞响百石的大钟，敲击响若雷霆的大鼓，乐人演戏，郑女起舞。陛下这样的奢侈无度，而想使老百姓不奢侈，不弃农经商，这是难以做到的事。陛下如真能采用我东方朔的建议，撤去许许多多华丽的帷帐，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烧掉，放弃那些善跑的良马并不再骑用，那就只有尧舜盛世才能与陛下的功业相媲美了。《易经》上说：‘理正事物的本源，万事才有条理；开始失误毫厘，最后就会相差千里。’望陛下能用心考虑上面所说的事。”

朔虽诙笑(1)，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2)，无所为屈。

【注释】

(1)诙笑：嘲谑，发言可笑。

(2)敖：通“傲”，轻视。

【译文】

东方朔说话虽然诙谐调笑，然而他时常观察武帝的脸色情绪，适时地直言进谏，武帝常常采用他的意见。从公卿到在位的群臣，东方朔都轻视嘲弄，没有什么人是他所屈从的。

杨恽传

本传节选自《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杨恽传记附于其父杨敞传后。杨恽是司马迁的外孙，熟读《史记》，很有才能，宣帝时因告发霍氏谋反有功被封为平通侯，官至诸吏光禄勋。

杨恽为人轻财好义，有着卓越的政治才能，为官廉洁无私。但是因为自矜其才，其性又刻薄不容人，爱揭发别人的阴私，由是多结怨于朝中，最终被诬告免官，贬为平民。退居乡间后，治理产业，自娱自乐，但其高傲之性不改，在给朋友孙会宗的回信中表露出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对自己所受朝廷的不公正贬压充满怨恨，从而触怒朝廷，被处以腰斩，妻子儿女也遭流放。班固在本传中通过选取杨恽的做官、为人、回信等几个典型的生活事例，形象地刻画出了杨恽的为人处事，是《汉书》中写得较好的传记之一。

忠弟恽(1)，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2)。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3)，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4)。霍氏谋反，恽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恽等五人皆封(5)，恽为平通侯，迁中郎将。

【注释】

(1)忠：指杨忠，杨恽（yùn）兄，昭帝时丞相杨敞的长子。忠与恽事迹均附《汉书·杨敞传》后。

(2)常侍骑：郎的加官，为骑郎而常侍，故称常侍骑。

(3)《太史公记》：司马迁的《史记》，原名《太史公书》，汉代学者或称《太史公记》《太史公传》《太史公》，至东汉桓帝时始称《史记》。

(4)擢（zhuó）：提拔。左曹：官名。加官。汉代有左、右曹，办理尚书事务。

(5)恽等五人：指杨恽、张章、董忠、金安上、史高。

【译文】

杨忠的弟弟杨恽，字子幼，凭借杨忠的官位被任命为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开始先读外祖父写的《太史公记》，对《春秋》颇有心得。因有才能称名于世。他喜欢结交那些才智杰出的儒生，在朝廷里也很有名望，被提拔为左曹。霍氏阴谋反叛，杨恽先听说了，他通过侍中金安上上传给宣帝，于是杨恽被宣帝召见并向宣帝禀报了霍氏谋反的事。霍氏家族伏法被杀，杨恽等五人因为告发有功被封了爵位，杨恽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

郎官故事(1)，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2)”。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3)，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4)。货赂流行，传相放效(5)。恽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6)，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7)，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8)，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9)，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10)。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注释】

(1)故事：旧例。

(2)山郎：西汉中期郎官的俗称。当时郎官衙署内有惯例，由郎官私自出钱，助文书费用，就可以出任加官。山，是财用物资出产的地方，因郎官自己出钱，故称为山郎。

(3)一沐：一个休假日。西汉官吏五天一休假。

(4)善部：好的部门。

(5)放（fǎng）效：仿效。

(6)长度：常年支付计划。

(7)休谒（yè）：探亲假。

(8)谒（yè）者：官名。郎中令的属官，掌管接待宾客。

(9)高弟：即高第。

(10)翕（xī）然：协调一致的样子。

【译文】

郎中的旧例，是要郎官自己出钱支付财务用度，供给文书，才得到出任加官的机会，所以又名“山郎”。郎官告病假满一天，就要用一个休假日来补偿，有的郎官长达一年得不到休假。那些豪门富家出身的郎官，整日游玩作乐，有的用钱财行贿，就可以谋到好的部门职务。因此贿赂之风盛行，大家都争相仿效。杨恽担任中郎将，免除了“山郎”的旧例，把郎官衙署一年的支付计划移交大司农，由大司农供给财务用度。郎官的病假、探亲假、休沐假，都依照法令来办理。郎官、谒者当中犯有罪过的，立即奏明罢免，并推举郎官中品德高尚才能卓越的加官，有的提升到郡守九卿。郎官因此受到感化，个个激励自己奋发努力，断绝了求情送礼的弊端，有令就行，有禁就止，宫殿内郎官们协调一致。因此提拔杨恽做了诸吏光禄勋，作为皇帝的亲信大臣处理政事。

初，恽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1)，财亦数百万，死皆予恽，恽尽复分后母昆弟(2)。再受訾千余万(3)，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注释】

(1)后母：继母。

(2)昆弟：兄弟。昆，兄。

(3)訾（zī）：通“赀”，资财。

【译文】

当初，杨恽接受了父亲的钱财五百万，等到自己被封为平通侯后，就把这些钱财全部分给同宗族的人了。他的继母没有儿子，也有几百万财产，死后都留给了杨恽，他又都分给了继母的兄弟们。杨恽两次继承钱财总共一千余万，全部分给了别人。他就是这样的轻财好义。

恽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伐其行治(1)，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2)，同位有忤己者(3)，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注释】

(1)伐：夸耀。行治：品行和政治才能。

(2)阴伏：阴私。

(3)忤（wǔ）：违逆，触犯。

【译文】

杨恽在宫廷做官，廉洁无私，郎官都称赞他公正。然而杨恽爱夸耀自己的品行和处理政事的能力，又加上他生性刻薄不容人，喜欢揭发别人的阴私，同事中如有触犯自己的，一定想办法损害他，依仗自己才能而高傲凌人。因此在朝廷中得罪了很多人，与太仆戴长乐关系不和，最终因为这件事损害了自己。

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宗庙(1)，还谓掾史曰(2)：“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侯御(3)。”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高昌侯车犇入北掖门(4)，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犇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恽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5)。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数者也(6)。’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7)。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8)，单于不来明甚。’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9)。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10)。行必不至河东矣(11)。’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注释】

(1)行事：此指兼执行天子的事务。肄（yì）：演习。

(2)掾（yuàn）史：分曹治事的属吏。

(3)秺（dù）侯：指金赏，金日之子。秺，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成武西北。

(4)高昌侯：董忠。犇（bēn）：古“奔”字。

(5)胫胫（kēng）：直貌，正直。胫，通“硁”。

(6)（jù）数：戴在头上供顶东西用的草垫圈。

(7)视：通“示”。中朝：内朝。汉代朝官有中朝、外朝之分。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

(8)殠（chòu）：腐臭的气味。

(9)身无处所：指单于被杀。

(10)夏侯君：夏侯胜。夏侯胜曾谏昌邑王说：“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

(11)河东：郡名。相当于今山西南部，汉时后土祠在河东郡汾阴县，西汉帝王常去祭祀。

【译文】

戴长乐是宣帝在民间时结交的知己，宣帝继位后，提拔他为亲信大臣。有一次戴长乐在演习宗庙祭祀礼仪时，代理执行天子的事务，回来后他对掾史说：“我受到皇上的召见并接受诏令，代替皇上演习礼仪，秺侯金赏给我驾车。”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言语不当，朝廷把他交付给廷尉审讯。戴长乐怀疑是杨恽唆使别人告发的，也上书控告杨恽的罪行，说：“有一次高昌侯董忠驾车奔入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以前有奔车撞到殿门上，门闩被折断，马撞死了，不久昭帝去世。今天又出现这种事，是天命，不是人为的。’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了狱，杨恽上书为他申诉。郎中丘常问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申诉冤屈，能保全他的性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够保全自己呀。我自己都不能保全，正如人说的老鼠因为衔着比洞穴口还要大的窭数所以进不了洞。’又有一次，中书谒者令宣把单于使者的话翻译成文字，拿给将军和朝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吏看。杨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赏赐的美食珍物，却说成是腐臭不好的东西，单于不来朝见不是很明白了吗。’还有一次杨恽观看西阁上画的人物，指着桀、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皇上经过这里，多问问桀、纣犯有什么过错，可以得到鉴诫。’画中人物有尧、舜、禹、汤等明君，杨恽不称扬，却反说桀、纣。杨恽听到匈奴投降的人说单于被杀了，就说：‘如遇上不贤明的君主，大臣为他制定的计策不用，却自取灭亡。正像秦朝只用奸邪小臣而杀害忠良，最终因此而灭亡；如果能够亲近有才德的大臣，秦朝可以一直延续到今天。古代与现在的坏人都是同类的。’杨恽乱引亡国的事例来诽谤当今朝廷，没有一点人臣的礼节。他还对我戴长乐说过：‘从正月以来，天气久阴而不下雨，这种现象只有《春秋》记载过，夏侯胜谏劝昌邑王时说过。皇上必定不能再去河东后土祠祭祀了。’杨恽拿皇上开玩笑，尤其大逆不道。”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1)，左验明白(2)，奏“恽不服罪，而召户将尊(3)，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4)。恽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曰：‘不可。’恽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恽语，令太仆闻之乱余事。’恽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恶言(5)，大逆不道，请逮捕治。”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

【注释】

(1)定国：于定国，当时他主管司法。《汉书》卷七十一有其传。

(2)左：佐证。

(3)户将：官名。掌宫内门户守卫。尊：人名。

(4)朝暮人：快死的人。

(5)（yāo）：怪异，灾异。

【译文】

杨恽的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于定国审问调查，又有证明人作证，案情清楚。于是上奏宣帝说：“杨恽不认罪，反而招去户将尊，想让他警告富平侯张延寿，说：‘太仆戴长乐已有几件事可以定为死罪，是早晚就要被处死的人了。我有幸与富平侯是姻亲，如今只有我们三个人一起谈论的话，只要富平侯说“当时没听见杨恽说过这话”，自然就与太仆所揭发的相抵触了。’户将尊说：‘不能这样做。’杨恽大发脾气，手拿大刀，说：‘如果富平侯证明了太仆揭发的话是真的，我就会得到灭族的罪名！不准你泄露我说的话，让太仆知道了，更增加我的罪行。’杨恽有幸列为九卿任诸吏光禄勋的官职，身为皇上的侍卫近臣，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参与国家政事，他却不竭尽忠爱之心，以尽臣子的义务，反而放肆地发泄心中的不满，散播妖言恶语，真是大逆不道，请求逮捕判罪。”宣帝不忍心判他死罪，下诏把杨恽和戴长乐都免官贬为平民。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1)，知略士也(2)，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3)，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注释】

(1)安定：郡名。治高平，今宁夏固原。

(2)知（zhì）：“智”的古字。

(3)晻（àn）：同“暗”。

【译文】

杨恽失去了爵位，在家里经营产业，兴建房屋，靠着钱财自寻欢乐。过了一年多，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一个有智慧有谋略的人，写信劝告杨恽，说大臣被免官退居以后，应当闭门思过，表现出诚惶诚恐值得哀怜的样子，不应该治办产业，结交宾客，接受称赞。杨恽身为丞相的儿子，年轻时就在朝廷里崭露头角，一时因为一些真假不明的言语被废弃免官，心中不服，给孙会宗写了一封回信，说：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1)，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2)。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3)，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4)，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注释】

(1)时变：指霍光子孙谋反事。

(2)猥（wěi）：苟且。

(3)逆指：违背旨意。指，旨意。文过：掩饰过错。

(4)各言尔志：语出《论语·公冶长篇》。意为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

【译文】

我才能很低，行为卑下，学问和修养都没有什么造诣，侥幸依赖父亲留下的功业，充数做了宫廷的宿卫官，又遇到霍氏谋反，因告发有功被封了侯爵，但是我终难胜任，终于遭到灾祸。你哀怜我愚昧，承蒙你的来信，教导我所认识不到的道理，情意殷切深厚。但是我私下里埋怨你不深入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而随便相信一般人的诽谤。讲出我鄙陋的想法吧，好像违背了你的意思，掩饰了我自己的过错；沉默不说吧，又恐违背了孔子说的“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的意思，所以才敢简略地向你陈述一下我的看法，请你考虑。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1)，位在列卿，爵为通侯(2)，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3)。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4)，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5)。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6)，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注释】

(1)朱轮：朱轮车。汉制，官俸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方可乘坐朱轮车。

(2)通侯：爵位名。原曰彻侯，因避汉武帝讳曰通侯。

(3)素餐：不劳而食。素，空，有名无实。

(4)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臣民在此上书奏事，犯罪者也拘禁于此听候处罚。

(5)说：后作“悦”。

(6)公上：公家，此指朝廷。

【译文】

在我家显赫的时候，乘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位在九卿之列，爵位在通侯之中，统领宫中的侍从官，参与国家政事，但我竟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树，以宣扬皇上的仁德教化，又不能与众位同僚齐心合力，辅佐朝廷弥补缺失，受到窃取官位白吃俸禄的指责已经很久了。我贪俸禄图权势，不能引身自退，于是遭遇变故，横遭别人的诽谤，被囚禁在宫殿北边的门楼里，妻子儿女被关进监狱。在这个时候，自己认为灭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还能保全脑袋，继续奉祀祖先的坟墓呢？我想到圣主的恩惠，真是不可计量。君子担行道义，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小人保全性命，高兴得忘记了罪过。我私下里想过，我的罪过已经很大了，品行也有所欠缺，永远做个农夫以了此一生吧。因此我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田种桑，灌溉田园，经营产业，向朝廷缴纳赋税，没想到又因此而受到指责非议。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1)，有时而既(2)。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3)，亨羊炰羔(4)，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5)。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6)。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7)！”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卬(8)，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9)。”故“道不同，不相为谋(10)。”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注释】

(1)送其终：给长辈安排丧事曰“送终”。这里指给君父服丧。

(2)既：尽，言丧期不过三年。

(3)伏腊：夏伏冬腊，祭祀名。伏指夏至后的第三个庚日，腊指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古人在这两天举行祭祀活动。

(4)亨（pēng）：“烹”的古字，烧煮。炰（páo）：同“炮”，烧烤。

(5)雅：很，极。

(6)拊（fǔ）缶：击缶。缶，瓦制的打击乐器。乌乌：歌呼声。

(7)“田彼南山”几句：杨恽用这几句诗歌来讽刺现实，影射朝政荒乱，即使尽忠效节，也是徒劳无补。田，作动词用，种植。萁（qí），豆秆。

(8)卬（áng）：高。

(9)引文出自董仲舒《对贤良策》，文字与原文略有不同。

(10)道不同，不相为谋：语出《论语·卫灵公篇》。意为道路不同，就不要互相商量。

【译文】

人情不能避免的事情，连圣人都不加以禁止。所以，君主是最尊贵的人，父亲是最亲的人，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我们种田人劳作辛苦，每逢伏日、腊日，煮羊肉烤羊羔，斟上一杯酒自己慰劳自己。我的老家本在秦地，我会唱秦地的歌。我的妻子是赵地的，很擅长弹琴鼓瑟。奴婢中也有几个会唱歌的，酒后耳根发热，抬头望天，用手击缶，口中发出乌乌的歌声。歌词唱道：“南山脚下种庄稼，不锄不理草长荒。种下豆子一顷地，豆荚落光剩豆萁。人生在世要享乐，等待富贵到何时！”在这样的生活中，我高兴得抖着衣服，挥动衣袖，跺脚起舞，实在是放纵得没有限度，我不知道这样做不对。我幸亏还余有一些俸禄，就用这些钱在粮食价格低时买进来，贵时卖出去，以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人做的事情，这蒙耻受辱的事，我也亲自做了。地位卑下的人，是众人诽谤的对象，想起这些，我常常不寒而栗。虽然是很了解我的人，也都跟着别人的议论而诋毁我，我哪里还会得到称扬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勤勤恳恳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用仁义来感化百姓，这是卿大夫所思考的事；勤勤恳恳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生活困苦，这是老百姓的事。”所以孔子说：“道路不同，就不要互相商量。”现在你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制度来责备我呢！

夫西河魏土(1)，文侯所兴(2)，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3)，漂然皆有节概(4)，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5)，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6)，毋多谈。

【注释】

(1)西河：郡名。战国时属魏国。治平定，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

(2)文侯：魏文侯，名斯，战国诸侯。他任用李悝为相，吴起为将，使魏成为当时的诸侯强国。

(3)段干木、田子方：皆为魏文侯时贤人。

(4)漂然：高远的样子。

(5)昆戎：我国古代西北部少数民族部落，也称昆夷。

(6)旃（zhān）：语气词，“之焉”的合音。

【译文】

西河是战国时魏地，魏文侯兴起的地方，那里有贤人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风范，他们二人都有高尚的节操和度量，懂得什么时候该辞官不做，什么时候就任官职。近来你离开家乡西河，到安定郡任职，安定郡位于山谷之间，是昆戎的故土，那里的民风贪婪卑鄙，难道是当地的习俗改变了你的品性吗？如今我才看清你的志向。现在兴旺的汉朝处于鼎盛时期，希望你努力功业吧，不用与我多谈论了。

又恽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恽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过出(1)，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素与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2)”。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3)，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谏正恽，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4)，皆免官。

【注释】

(1)建平杜侯：杜延年。

(2)驺马猥佐：掌喂驺卒马的小吏。猥，与“喂”同。佐，小吏。成：人名。

(3)当：判处。

(4)京兆尹：官名。掌治京师，参与朝议。

【译文】

又杨恽哥哥杨忠的儿子——安平侯杨谭在朝中做典属国，他对杨恽说：“西河郡太守建平人杜延年以前因为犯了罪被免官，如今被征召做了御史大夫。您罪过轻，又立过功，还会被任用的。”杨恽回答说：“立功有什么用呢？皇上不值得我为他尽力。”杨恽平常与盖宽饶、韩延寿要好，杨谭便说：“皇上确实是这样，盖司隶、韩冯翊都是为朝廷尽力的官吏，都因为一点事就被杀了。”这时候正遇上有日食出现，一个管喂驺卒马的下等小官名叫成的，上奏控告杨恽“骄奢不悔改，日食的灾祸，是他引来的”。宣帝把奏章交给廷尉审讯查验，审讯中搜得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书信，宣帝看了，很是憎恶杨恽。于是廷尉判杨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处以腰斩。杨恽的妻子儿女也被流放到酒泉郡。杨谭由于不规劝杨恽改过，反而与他互相应和，有怨恨的言论，免官为平民。宣帝下令任命成做了郎官，而那些在位与杨恽交情深厚的人，如未央宫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以及孙会宗等人，也都被罢了官。

霍光传

霍光是汉将霍去病的异母弟，西汉政治家。他侍奉武帝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颇受武帝亲信。汉武帝死后，霍光辅佐昭帝、宣帝，执掌朝政二十年。霍光以“匡国家，安社稷”为己任，执政期间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对当时社会安定繁荣起了积极的作用，班固以“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对其政绩作了高度评价。

本文节选了《霍光传》的前一部分。文章主要叙写了霍光受武帝托孤后，经历复杂尖锐的政治斗争，完成了辅昭帝、诛灭政敌上官桀等人、废昌邑王立宣帝这三件大事，刻画了霍光“沉静详审”、忠诚威严的性格特征；同时，也指出霍氏家族党亲连体，盘踞朝廷，伏下了败亡覆灭之机。文章善于通过人物言论、行动来刻画人物，并能抓住事件的细节，有力地突出了霍光的性格特征，形象地展示了霍光的政治风采。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1)。父中孺(2)，河东平阳人也(3)，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4)，与侍者卫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5)，至平阳传舍(6)，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7)。”中孺扶服叩头(8)，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9)。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10)，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11)，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注释】

(1)票骑将军：官名。地位仅次于大将军。票骑，同“骠骑”。去病：即霍去病，西汉名将，事迹见《汉书·霍去病传》。

(2)中（zhòng）孺：即霍仲孺。中，“仲”的古字。

(3)河东：郡名。今山西境内黄河以东之地。平阳：县名。在今山西临汾南。

(4)给（jǐ）事：供职，服役。

(5)先驱：在前面领路。

(6)传（zhuàn）舍：古代供来往行人休息的处所。

(7)遗体：留下来的身体，这是说子女的身体是父母留下来的。

(8)扶服：同“匍匐”。

(9)诸曹侍中：负责掌管尚书各部门的侍中。诸曹，即左右曹。诸曹、侍中都是加官名。

(10)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出行时的车驾。光禄大夫：汉武帝太初元年，郎中令改为光禄勋，郎中令属下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掌顾问应对。

(11)禁闼（tà）：皇宫中的门，此指皇帝居住的地方。

【译文】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他的父亲霍仲孺，河东郡平阳县人，早年曾以县吏的身份被派往平阳侯家当差，与平阳侯家的侍女卫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仲孺当差期满回家，娶妻生了霍光，于是与卫少兒断绝往来，互相不通音信。过了很久，卫少兒的妹妹卫子夫得到了汉武帝的宠爱，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也很受宠爱。霍去病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霍仲孺，只是还没来得及寻访探问。正巧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郡，河东郡太守到郊界上去迎接，亲自替霍去病背着弓和箭，在前面引路，到了平阳县客舍，霍去病便派遣差吏去接霍仲孺。霍仲孺小跑着进去拜见，霍去病赶紧迎上去回拜，跪下说：“去病早先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亲骨肉。”霍仲孺伏在地上叩头，说：“我这个老头子能把下半生托付给将军，这是老天爷的力量啊。”霍去病为父亲购买了许多田地、房宅和奴婢，然后离去。霍去病出征匈奴回来，又路过平阳，就带着霍光西行到了长安，这时霍光十几岁，霍光先是被任为郎官，以后不久便升为诸曹、侍中。霍去病去世后，霍光官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武帝出行侍奉车驾，回宫就侍奉在身边。出入宫廷二十余年，一直小心谨慎，从未有什么过失，很得武帝信任。

征和二年(1)，卫太子为江充所败(2)，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3)。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4)，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5)。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6)。后元二年春(7)，上游五柞宫(8)，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9)，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10)。”日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11)，日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12)，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13)，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壹决于光。

【注释】

(1)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

(2)卫太子为江充所败：此指武帝征和二年的巫蛊事件。卫太子，名据，卫皇后所生。江充与卫太子有仇，遂诬告卫太子用邪术巫蛊（巫用诅咒之术为蛊来害人）使武帝致病。卫太子遂发兵讨伐江充，兵败被迫自杀。

(3)燕王旦：武帝第三子。广陵王胥：武帝第四子。

(4)钩弋赵倢伃（jiéyú）：昭帝的母亲。钩弋，宫名。倢伃，同“婕妤”，女官名。位同上卿，爵比列侯。

(5)属（zhǔ）：托付，委托。

(6)黄门：官署名。有黄门侍郎等官，专门在宫内服务，侍奉皇帝。

(7)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

(8)五柞（zuò）宫：汉时的行宫，在今陕西周至东南。

(9)不讳：死的婉词。

(10)金日（mì）（dī）：西汉大将。本为匈奴休屠王的太子，休屠王不降被杀，金日母子沦落汉宫养马，后被武帝重用，赐姓金。

(11)大司马：是冠于将军之上的加衔，有了这个加衔，就可以辅佐朝政。

(12)左将军：官名。位次上卿，主征伐。

(13)御史大夫：官名。主管监察、执法，兼管重要文书图籍。

【译文】

征和二年，卫太子受到江充的诬陷，发兵攻讨，兵败被迫自杀，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两人都有很多过失。当时武帝已经年老了，宠姬钩弋夫人赵倢伃生有一个儿子，武帝想立这个幼子为皇位继承人，让一位大臣辅佐他。细察众大臣中只有霍光能担当重任，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于是武帝便命令宫廷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着成王受诸侯朝见的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天，武帝到五柞宫游玩，病情加重，霍光流着泪问道：“陛下如有不幸，谁应当是皇位继承人呢？”武帝说：“你没明白先前我赐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我的小儿子，先生你像周公那样辅佐幼主。”霍光叩头辞让说：“我不如金日合适。”金日也说：“我是外国人，没有霍光合适。”于是，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在武帝卧室床前下拜受封，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汉武帝去世，太子刘弗陵承袭皇帝尊号，他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仅八岁，国家大事统统都由霍光代为决断。

先是，后元年(1)，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2)，时光与金日、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3)。武帝病，封玺书曰(4)：“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为秺侯(5)，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6)，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7)，莽鸩杀忽(8)。

【注释】

(1)后元年：即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

(2)侍中仆射（yè）：官名。侍中的首领。重合：县名。故城在今山东乐陵东，马通封在这里。

(3)录：登记，此指论功行赏。

(4)玺书：皇帝的诏书。

(5)秺（dù）：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成武西北。

(6)卫尉：官名。掌管宫门警卫。王莽：字稚叔，天水人，与西汉末年的王莽不是一个人。

(7)切让：狠狠地责备。

(8)鸩（zhèn）：用鸩鸟的羽毛泡成的毒酒。

【译文】

当初，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他的弟弟重合侯马通相谋反叛，霍光、金日、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没有论功行赏。汉武帝病重时，写下诏书封好说：“我死后打开诏书，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这封遗诏封金日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以前捕杀反叛者有功加封的。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随侍在宫中，他扬言说：“皇帝临终前后，我常在旁边，哪里有遗诏封这三个人的事情啊！不过是这三个人互相抬高罢了。”霍光听到这话后，狠狠地责备王莽，王莽用毒酒杀死了儿子王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1)，白皙，疏眉目(2)，美须髯(3)。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4)，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5)，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6)。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7)。

【注释】

(1)财：通“才”。七尺三寸：汉制，约合今1.68米。

(2)疏：疏朗。

(3)须：嘴下边的胡子。髯（rán）：两颊上的胡子。

(4)识（zhì）：标记。

(5)尚符玺郎：官名。掌管皇帝的印玺符节。

(6)谊：同“义”，意动用法。

(7)多：称赞。

【译文】

霍光为人沉着、稳重，处事审慎、周密，身高才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清目秀，胡须很美。他每次出入宫门，上下殿阶，停走都有固定的位置，郎仆射暗中记下仔细察看，发现每次都不差分寸，他的禀性就是这样严谨，一丝不苟。霍光开始辅佐昭帝时，政令都由他亲自颁布，天下臣民都想了解他的风度神采。有一次，宫中闹起了鬼怪，一夜之间，大臣们都惊恐不安，霍光召见尚符玺郎，要收回玉玺，尚符玺郎不肯交给霍光。霍光便要夺取玉玺，尚符玺郎手按着剑说：“可以杀我的头，玉玺你绝对得不到！”霍光认为他的行为很大义。第二天，下令把这个郎官的俸禄提升了两级。老百姓听说后，莫不夸赞霍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1)，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2)，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3)，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4)。公主内行不修(5)，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6)，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7)。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8)，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9)，繇是与光争权(10)。

【注释】

(1)结婚：结为儿女亲家。古时妇之父母与夫之父母相称为婚姻。

(2)内（nà）：送进去，后来写作“纳”。

(3)休沐：指休假。汉制，中朝官（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每五天可回私宅休沐一次。

(4)德：用作动词，感恩。

(5)内行不修：私生活不检点。

(6)幸：希望。

(7)右：上，当时以右为尊。

(8)椒（jiāo）房：皇后所居之处。中宫：皇后的宫室。这里都代指皇后。

(9)顾：反而。

(10)繇（yóu）：通“由”。

【译文】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儿女亲家，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做了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生有一个女儿，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昭帝姐姐鄂邑盖主的关系，把孙女送入后宫做了倢伃，过了几个月就立为了皇后。上官安因此做了骠骑将军，并被封为桑乐侯。每当霍光出宫休假时，上官桀就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朝政。上官桀父子既已得到显贵的地位，因此很感激盖主的恩德。盖主私生活不检点，与河间人丁外人私通。上官桀父子想替丁外人求封爵位，希望按照国家以列侯的身份娶公主为妻的旧例，也封丁外人为列侯，霍光不允许。又请求封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让他有机会被昭帝召见，霍光又没有同意。盖主因为此事很怨恨霍光。上官桀父子多次为丁外人求封求官都未能如愿，也感到惭愧。在武帝时，上官桀就已跻身九卿之列，官位在霍光之上。现在父子二人同为将军，又有皇后在宫中的显贵地位，皇后是上官安的亲女儿，霍光不过是其外祖父，反倒独揽了朝政大权，由此上官桀与霍光开始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1)，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2)，道上称跸(3)，太官先置(4)。”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5)。又擅调益莫府校尉(6)。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7)。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8)。书奏，帝不肯下。

【注释】

(1)酒榷（què）盐铁：指酒业和盐铁专营专卖。榷，专利。

(2)都：总，集合。肄：习，操练。郎：指郎官。羽林：护卫皇帝的羽林军。

(3)跸（bì）：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往来，叫做跸。

(4)太官：官名。掌管皇帝饮食。先置：先准备饮食。按：“称跸”和“太官先置”都不是人臣应有的礼制，所以把这作为霍光的罪状。

(5)长史敞：指霍光府中长史杨敞。

(6)益：增加。莫府：同“幕府”，指大将军府。

(7)司：通“伺”。

(8)执：持，这里有胁迫之意。

【译文】

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哥哥，却不能继承皇位，心里常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因为制定了酒类专卖、盐铁官营的制度，为国家开辟了财源，就自己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求官，达不到目的，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父子及桑弘羊等人都和燕王刘旦暗中勾结串通谋划，派人假冒燕王刘旦的使臣给昭帝上奏书，奏书上说：“霍光出宫总领郎官、羽林军操练演习时，沿途超越本分地下令禁止路人通行，还派皇上的膳食官先行为其准备饮食。”又说：“从前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而不投降，回国后仅仅做了典属国，但大将军的长史杨敞却无功而升为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选调增加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独揽大权为所欲为，我怀疑他图谋不轨。我刘旦愿意把信符玺印交还给朝廷，回京进宫护卫皇帝，督察奸臣反叛的行迹。”他们等霍光出宫休假时将这份奏书呈报给昭帝。上官桀打算乘机把这事交给下面主管部门处理，桑弘羊则与其他大臣一起逼迫霍光辞职。奏章呈上后，昭帝却不肯批复下发。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1)。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2)。”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3)，都郎属耳(4)。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5)，上不听。

【注释】

(1)画室：指殿前西阁之室，西阁画古帝王像，所以称画室。

(2)亡（wú）：无，没有。

(3)之：往。广明：亭驿名。在长安城东，东都门外。

(4)属（zhǔ）：近，近日。

(5)遂：竟，指追究到底。

【译文】

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这件事，就停留在西阁画室里不上殿。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不敢进殿。”昭帝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进殿，脱去帽子叩头谢罪，昭帝说：“将军把帽子戴上。我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过。”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昭帝说：“你去广明亭总领郎官羽林军操练演习，是近日的事。你选调校尉以来也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可能知道这事？况且你要作乱，并不需要校尉。”这时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和左右朝臣都很惊讶，而那个上书的人果然逃跑了，昭帝下令紧急追捕逃犯。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对昭帝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追究，昭帝不听他们的话。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1)，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2)。”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3)，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4)，遂委任光(5)，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注释】

(1)党与：同党的人。谮（zèn）：谗毁，诬陷。

(2)毁：诽谤。坐：治罪。

(3)格：击。

(4)冠：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成人礼，结发戴冠，表示成年。昭帝行冠礼在元凤四年（前77），十八岁。

(5)遂：竟，始终。

【译文】

此后上官桀的同党凡是有谗言诬陷霍光的，昭帝便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辅佐我的人，今后谁要是再敢诽谤大将军就治罪。”从此上官桀等人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们又谋划让盖主设酒席宴请霍光，埋伏下兵士击杀他，然后废掉昭帝，迎接燕王刘旦回京做皇帝。这个阴谋被发觉后，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他们的宗族全部杀了。燕王刘旦、盖主也都自杀了。从此霍光威震天下。昭帝行冠礼成年以后，仍把政事委托给霍光，直到昭帝去世共十三年，百姓富裕，四方各国归附汉朝。

元平元年(1)，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2)。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3)，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4)，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5)，擢郎为九江太守(6)，即日承皇太后诏(7)，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8)。

【注释】

(1)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

(2)咸持：都主张。

(3)周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太伯：周太王的长子。王季：周太王的少子，文王的父亲。

(4)伯邑考：周文王的长子。武王：周文王的次子。

(5)视：通“示”。敞：指杨敞，此时为丞相。

(6)擢（zhuó）：提拔。九江：郡名。包括今江西全省及江苏、安徽的长江北岸一带，郡治在今安徽寿春。

(7)皇太后：指昭帝的上官皇后，霍光的外孙女。

(8)大鸿胪：官名。掌管朝贺庆吊的赞礼司仪。少府：官名。掌管山海池泽的税收。宗正：官名。掌管皇族亲属的事务。

【译文】

元平元年，昭帝去世，没有儿子继位。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有广陵王胥还在世，大臣们在商议立谁当皇帝的时候，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原先是因为品行不端正，武帝不立他为嗣。因此霍光内心忧虑不安。这时有一位郎官上书说：“古时候，周太王废掉长子太伯而立少子王季，周文王则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要是最适宜做皇帝的人，虽说是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可以继承皇位。”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奏章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拔这位上书的郎官为九江郡太守。当天霍光奉了皇太后的命令，派遣代理大鸿胪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和中郎将利汉等人，迎接昌邑王刘贺进京。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1)。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2)，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3)。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4)，废太甲以安宗庙(5)，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6)，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7)。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8)，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9)。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10)，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11)。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12)。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13)。天下匈匈不安(14)，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注释】

(1)昌邑哀王：指昭帝的哥哥刘髆（bó），武帝第五子。

(2)懑（mèn）：烦闷。

(3)故吏：旧日的僚属。田延年：字子宾，曾供职于霍光幕府，很受霍光器重。

(4)伊尹：商汤的贤相。

(5)太甲：商汤的长孙，继位后纵欲无道，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过了三年，太甲改过自新，伊尹把他接回，让他执政。

(6)引：推荐。给事中：加官名。供职于宫中，掌顾问应对。

(7)大夫：官名。参与议政，属光禄勋。博士：官名。掌通晓古今事物，国有疑事，备顾问，太常的属官。

(8)鄂（è）：通“愕”，惊讶。

(9)唯唯：应答声，表示顺应别人的意见。

(10)谥常为孝：汉代自惠帝起，每个皇帝的谥号前都加一个“孝”，如武帝称“孝武皇帝”。

(11)血食：指得到享祭，享祭鬼神要杀牲，所以称“血食”。

(12)不得旋踵（zhǒng）：意为不得踌躇犹豫。旋踵，转动脚跟向后退。

(13)九卿：这里指田延年，因田延年任大司农，为九卿之一。

(14)匈匈：同“汹汹”，纷扰不安的样子。

【译文】

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到了长安之后，继承了皇位，但行为放纵无道。霍光心里忧愁烦闷，这日独自与亲信的旧部下大司农田延年商量。田延年说：“将军您是国家的柱石，既然察觉此人做皇帝不合适，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明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我打算这样做，在古代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为殷朝宰相时，为了国家的安定废掉了太甲，后代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推荐田延年做了给事中，又私下里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进行筹划安排，然后就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等在未央宫共同商议大事。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庸无道，恐怕会危害国家，大家看该怎么办？”众大臣都很吃惊，害怕得变了脸色，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答应着罢了。田延年站了起来，离席前行一步，手按着剑说：“当年先帝把幼主托付给将军，把国家重任交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明能使刘氏江山安定。如今天下臣民人心不稳，动荡不安，国家将有倾覆的危险，况且汉朝世代相传，帝王谥号都用一个‘孝’字为先，就是为了能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永享祭祀。如果汉朝灭亡了，将军即使是死了，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呢？今天商议的事情，要迅速决断不可迟疑。大臣们有迟疑不表态的，请允许我用剑斩了他。”霍光谢罪说：“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很对。如今国内纷扰不安，我理当受到责难。”于是，参加商议的人都叩头，说：“天下百姓的生死安危全取决于将军了，我们听将军的命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1)，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2)，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3)。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4)，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5)，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6)。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7)。光敕左右(8)：“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9)，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10)，盛服坐武帐中(11)，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12)，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

【注释】

(1)见白太后：谒见太后并向太后禀白。

(2)幸：太后所去之处也叫做幸。承明殿：殿名。在未央宫内。

(3)禁门：宫门。内：放进来，后来写作“纳”。

(4)温室：殿名。冬日取暖之处，这里指未央宫之温室殿。

(5)中黄门宦者：住在宫禁里在后宫当差的宦官。

(6)廷尉：官名。掌司法。诏狱：监狱的一种，专门处治皇帝特旨交审的案犯。

(7)中臣侍：应作“中常侍”，侍从皇帝的加官。

(8)敕（chì）：告诫。

(9)卒（cù）：后多作“猝”，突然。物故：死亡。自裁：自杀。

(10)珠襦（rú）：用珍珠串缀成的短上衣。

(11)武帐：设置有兵器和卫士的帷帐。

(12)期门：官名。掌执兵器随从皇帝。陛戟（jǐ）：在殿阶下拿着戟来护卫。

【译文】

霍光随即与众大臣一同上朝禀告太后，向太后详细地陈述了昌邑王刘贺不能胜任皇位的情况。于是皇太后乘车驾来到未央宫承明殿，传令各宫门不准放昌邑王的大臣进宫。昌邑王进宫朝见太后回来，打算乘车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在宫门两边把持着门扇，昌邑王刚进宫门就立刻把宫门关上了，使昌邑王的众大臣无法进宫。昌邑王说：“为什么关宫门？”霍光跪下说：“有皇太后的命令，不准昌邑来的群臣进宫。”昌邑王说：“慢一点嘛，为什么弄得这样惊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赶了出去，赶到了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了昌邑王属下二百多人，都送交廷尉关进了诏狱。霍光派原先侍奉汉昭帝的侍中、中常侍看守昌邑王。霍光告诫他们说：“要小心看守，如果他突然死亡或自杀了，那样就使我对不起天下人，就要背上杀君的恶名了。”昌邑王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掉，问看守他的人：“我带来的那些大臣、侍从犯了什么罪，大将军竟把他们都逮捕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太后召见昌邑王的命令。昌邑王听说太后召见，内心开始有些惶恐，这才说：“我犯了什么罪太后召见我！”太后穿着珍珠缀饰的短袄，身穿华贵的礼服端坐在武帐中，守卫在左右的数百名侍从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执戟，排列在殿阶之下守卫。众大臣按品级依次进入大殿，太后让昌邑王伏在面前听候诏令。霍光与众大臣联名参奏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1)。”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2)，解脱其玺组(3)，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4)。”起就乘舆副车(5)。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6)，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7)，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8)。”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9)。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注释】

(1)“闻天子”两句：出自《孝经·谏诤章》，原文为：“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争（zhèng）：通“诤”，谏诤，直言规劝。

(2)即：走近。

(3)玺组：即玺绶。皇帝印玺上配有四彩组绶，称为玺绶。

(4)戆（zhuàng）：刚直而愚。

(5)乘舆副车：皇帝的副车。因昌邑王已被废，只能乘副车。

(6)邸：诸侯王到京师朝见皇帝时所住的房舍。

(7)屏（bǐng）：弃，放逐。

(8)房陵县：今湖北房县。

(9)汤沐邑：古代帝王赐给诸侯来朝时斋戒自洁的地方。战国以后国君赐给大臣的封邑也叫汤沐邑。

【译文】

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让昌邑王起来跪拜接受诏令，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有七个谏诤的大臣，即使是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下令废掉了你，哪还是什么天子！”于是走上前抓住昌邑王的手，解下玺印，呈献给太后，然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着送行。昌邑王面朝西而拜，说：“我愚昧不能胜任朝廷大事。”起身坐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将之送到昌邑邸，谢罪说：“王的行为自绝于上天，臣等怯懦无能，不能用死报答您。我宁可对不起您，不敢对不起国家社稷。希望您多多珍重，今后我再也不能侍奉在您左右了。”说完，霍光流着眼泪离去。众大臣上奏说：“古时候把被废之人流放到远方边地，使他不干扰国家的政事，请求把昌邑王流放到汉中房陵县。”太后命令刘贺依旧回到昌邑旧封地，又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王旧臣因未尽到辅佐君王的职责，使昌邑王陷于邪恶，霍光把这二百多旧臣全杀了。这些人从监狱出来押赴刑场时，在街上哭喊着说：“应当杀霍光时不当机立断，反而遭到他的残杀。”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1)，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2)’。大宗亡嗣(3)，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4)，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5)，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6)，洗沐赐御衣，太仆以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7)，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8)。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9)。”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10)。

【注释】

(1)皇曾孙：名病已（即宣帝，后改名询），是武帝的曾孙，故称皇曾孙。

(2)《礼》：指《礼记·大传》。

(3)大宗：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

(4)掖庭：官署名。

(5)师受：从师传授。

(6)尚冠里：里名。在长安城南。

(7)（líng）猎车：射猎时使用的一种轻便小车。斋：斋戒。古时参加大典前的一种仪式。整洁身心，表示虔诚。

(8)阳武侯：古代不立庶民为皇帝，因此先封皇曾孙为阳武侯。阳武，县名。故城在今河南原阳东南二十八里。

(9)河北：县名。在今山西芮城东北。东武阳：县名。在今山东莘县西。

(10)甲第：上等住宅。一区：一所。

【译文】

霍光坐在庭堂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立谁为新的皇帝。广陵王已经在先前选立皇帝时不被用，还有燕剌王刘旦因谋反自杀，他的儿子不在考虑之中。皇帝近亲中就只剩下号称皇曾孙的卫太子之孙了，现生活在民间，老百姓都称赞他。于是霍光又与丞相杨敞等上书给皇太后，说：“《礼记》上说：‘为人的道理总是亲爱自己的父母，所以才尊敬自己的祖先；因为尊敬自己的祖先，所以应该敬重同宗的人。’大宗如果没有继承人，可以选择同族近支子孙中贤能的人做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病已，武帝在世时命令掖庭抚养照顾，至今已经十八岁了，拜师学习了《诗经》《论语》《孝经》，为人俭朴，慈仁爱人，可以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奉承祖先的宗庙，统治万民。臣等敢冒死罪禀告太后。”皇太后下令说：“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尚冠里的皇曾孙家，让他洗了澡，又赐给他御衣，再由太仆用轻便的猎车迎接到宗正府斋戒，然后进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霍光随后向皇曾孙献上皇帝的玺绶，带他拜谒了汉高祖陵庙，这就是汉宣帝。第二年，宣帝下诏令说：“褒奖有德的人，赏赐立大功的人，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多年在宫禁之中值宿警卫，忠心耿耿，正直无私，宣扬表彰皇家恩德，谨守节操，主持正义，使汉朝江山得到安定。把河北、东武阳两县的一万七千户加封给霍光。”连同先前所封共二万户。前后赏赐的黄金多达七千斤，钱六千万，杂色丝绸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住宅一所。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1)，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2)。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3)，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4)，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5)。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6)，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注释】

(1)兄：指霍去病。中郎将：官名。统率羽林军，属光禄勋。

(2)胡越兵：指外族归附的军队。

(3)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指霍光的女婿范明友为未央宫（西宫，皇帝所居）卫尉、邓广汉为长乐宫（东宫，皇太后所居）卫尉，负责两宫守卫。

(4)奉朝请：朝廷有事时即参加朝会。这不是官职，只是一种优遇。

(5)根据：像树根一样盘踞着。

(6)关白：禀告请示。

【译文】

自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及霍光哥哥的孙子霍云都已官至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南北各民族归附的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两宫的卫尉，兄弟辈的女婿、外孙都享有奉朝请的资格，分别做了各部门的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官。霍光的族党亲戚在朝中连成一体，根深蒂固地盘踞着朝廷。霍光从后元年把持朝政直到宣帝继位，才把政权交给宣帝。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所有的政事都要先请示霍光，然后呈奏宣帝。霍光每次朝见宣帝，宣帝虚心庄重，对霍光十分谦恭有礼。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1)，车驾自临问光病(2)，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注释】

(1)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为宣帝即位后的第六年。地节是宣帝的第二个年号。

(2)车驾：此处代指皇帝。

【译文】

霍光执掌朝政前后共二十年，地节二年春天病重，宣帝亲自登门探视，看到他病得厉害，宣帝难过得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从我的封邑中分出三千户，用来封我哥哥的孙子车骑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享祀。”宣帝把这事交丞相、御史办理，当天就封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光薨(1)，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2)。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3)。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4)，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5)，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6)，枞木外臧椁十五具(7)。东园温明(8)，皆如乘舆制度(9)。载光尸柩以辒辌车(10)，黄屋左纛(11)，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12)，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13)，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14)。

【注释】

(1)薨（hōng）：周代诸侯死亡称薨，秦汉以后也用于高级官员的死亡。

(2)侍御史：官名。御史大夫下的属官，行监察等职，或奉使出外执行特定任务。

(3)治莫府冢上：此指在坟边设置临时办事处。

(4)绣被：锦绣被子。领：量词。

(5)玉衣：衣以金丝连缀玉片而成，用以包裹尸体，又称玉匣。

(6)梓宫：用梓木做成的棺材。便（pián）房：用楩木做成的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便，通“楩”。黄肠题凑：用木累在棺上，好像四面有檐的屋子，木的头都向内，所以叫题凑，因用黄心柏木，所以叫黄肠题凑。题凑是古代天子的棺椁制度，亦用于赏赐大臣。

(7)枞（cōng）：松杉科常绿乔木。外臧椁：厨厩之属。臧，“藏”的古字。

(8)东园：官署名。掌置办丧葬器物。温明：“温明”下脱“秘器”二字（依王念孙说）。这种温明秘器，形如方漆桶，一面开着，把镜子放在里面，悬在尸上，大殓时封入棺内。因藏棺内，故称秘器。

(9)乘舆制度：指皇帝的丧葬制度。

(10)辒辌（wēnliáng）车：一种供人卧息的车，旁有窗，可供开闭以调节温凉，故称辒辌车，后用作葬车。

(11)黄屋：帝王专用的黄缯车盖。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舆上的饰物，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或左上。

(12)材官：高级武官手下的武士。轻车：汉代兵种之一。北军：汉代禁卫军之一，共五营。五校：即五营。北军五校的军士只有在皇帝出殡时才充任仪仗队，现在为霍光送殡，也是用皇帝丧葬的制度。

(13)三河：汉时指河内、河东、河南三郡。穿：穿圹，即挖掘墓穴。复土：下棺后把土填上。

(14)长丞：守护陵园的官吏。

【译文】

霍光去世，宣帝和皇太后亲临吊丧。太中大夫任宣和五名侍御史持节符护理丧事。中二千石的官在墓地设置临时办事机构。宣帝赏赐了金钱、丝绸、絮绵，还有一百领绣被，衣服五十箱，还赐有金缕玉衣，梓木棺材、楩木外椁、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秘器等随葬物品，都与皇帝葬礼一样。出葬时用辒辌车装载霍光的灵柩，车上有黄缯做的车盖，左边车衡插上了装饰有羽毛的大旗，调遣材官、轻车、北军五个营的军士列队直到茂陵，为霍光送葬。赐霍光谥号为宣成侯。皇帝征调河东、河内、河南三郡的士卒为霍光掘土修墓，建造祠堂。并在祠堂周围设置了三百户人家守护陵墓，长丞按照旧例守护陵墓。

赵广汉传

西汉宣帝时开始大力整顿吏治，一批政绩显著的清官应运而生，赵广汉是其中影响较大的代表人物之一。赵广汉年轻时曾做过州郡小吏，为人聪敏廉洁，察举孝廉时被举荐为县令，后因政绩显著被选调为京官。担任京兆尹一职时不畏豪强，瓦解朋党，破案如神，治理京城一片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赵广汉聪明机智，办事雷厉风行，锋芒毕露，也因此招致祸害，后得罪皇亲贵戚而坐判腰斩，京城出现数万百姓自发为他送行的感人场面。本传通过传述一个敢作敢为、为政有绩的京官不得善终的故事，从一个侧面体现了京城政治的复杂，折射出西汉吏治的概况。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1)，故属河间(2)。少为郡吏、州从事(3)，以廉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4)，平准令(5)。察廉为阳翟令(6)。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7)，守京兆尹。会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8)，护作平陵方上(9)。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告(10)。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11)。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12)，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13)，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14)，莫敢近者。京师称之。

【注释】

(1)涿郡：郡名。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蠡吾：汉县名。今河北博野西南。

(2)河间：封国名。汉文帝时分封。治今河北献县东南。

(3)郡吏：郡守的属官。从事：官名。汉刺史的佐吏。

(4)茂材：即秀才，原指才德优异的人。汉以来为举荐人才的科目之一。

(5)平准令：官职名。掌物价。

(6)察廉：汉代选用官吏的一种方法。由郡国举荐廉洁之士，经过考察，任以官职。阳翟：县名。今河南禺州。

(7)京辅：京城及其附近地区。都尉：官名。辅佐京兆尹主管军事。

(8)京兆掾（yuàn）：京兆尹的属官。

(9)平陵：汉昭帝刘弗陵的陵墓。方上：陵墓的方顶。

(10)风：通“讽”，用含蓄的话劝告、暗示。

(11)收案致法：拘捕归案，以法治罪。

(12)中贵人：皇帝所宠幸的近臣、宦官。

(13)主名起居：主谋者和他们的动态。

(14)弃市：古代的一种刑罚，就是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犯人暴尸街头。

【译文】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县人，蠡吾县原先归河间国管理。赵广汉年轻时做过郡守属官、刺史佐吏，因廉洁奉公、通达聪慧、礼贤下士而闻名。后来通过举荐茂材，担任平准令。察举孝廉，经过考察，又做了阳翟县县令。因政绩优异，提升为京辅都尉，代行京兆尹职。恰逢汉昭帝驾崩，而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尹属官，负责助理监造昭帝陵墓的方顶。杜建向来勇武胆大、结交甚广，指使门客趁此非法谋取暴利，赵广汉听说后，先婉言规劝。杜建不知悔改，于是将其拘捕归案，以法治罪。许多皇帝身边的士宦和有名望的士绅都来为杜建求情，赵广汉始终也没有听从。杜建的家族和门客谋划着想要劫狱，赵广汉对他们计划的主谋者及其动态了如指掌，派手下告诫说：“如果按计行事，就会招致满门抄斩。”赵广汉下令让几名小吏将杜建斩首示众，没有敢近前闹事的人。京城对这件事情都交口称赞。

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策，赐爵关内侯(1)。

【注释】

(1)关内侯：爵位名。秦汉爵位二十等，关内侯为十九级，位于列侯之次。

【译文】

这时，昌邑王刘贺受召即帝位，行为荒唐淫乱无度，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共同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赵广汉因参与商议这个决策，被赐爵关内侯。

迁颍川太守(1)。郡大姓原、褚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2)。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

【注释】

(1)颍川：郡名。今河南禹州。

(2)禽：“擒”的古字，擒拿制服。

【译文】

后来，赵广汉调任颍川太守一职。颍川郡的世家大族原、褚两家横行放肆，其门客多犯法为盗贼，前任郡守不能擒拿压制。广汉到任几个月后，便杀掉原、褚两家中的首恶分子，震惊全郡。

先是，颍川豪桀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1)。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2)，出有案问(3)，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4)，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5)，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壹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

【注释】

(1)朋党：一些人为私利而相互勾结，朋比为奸。

(2)厉：“励”的古字，奖励，鼓励。受记：得知公文内容。

(3)案问：审问，审讯。

(4)缿筩（xiàngtǒng）：古代官府接受告密文书的器具。

(5)告讦（jié）：攻击别人过失或揭发隐私。

【译文】

当初，颍川郡的豪门大族互相通婚结成姻亲，吏民勾结营私、朋比为奸。赵广汉对此很是忧虑，便利用大姓朋党中一部分可以利用的人，奖励他们，让其预先得知公文内容，去告发别人；到审讯时，判定其罪行，依法进行惩处，广汉又故意泄露告密者的名字，使他们互相埋怨责备。又让手下官吏设置告密箱，收到告密信后，便削去为首告密者的姓名，却假托是某豪门大族子弟所告发。之后豪门大族互相结为仇家，朋党瓦解，风俗大为改观。官吏和庶民互相告发指责，广汉以此为耳目，因此盗贼不敢再作案，即使作案也会被捕。诸多整治调理后，广汉威名远扬，连投降汉朝的匈奴都说在匈奴部落中也久仰赵广汉的大名。

本始二年(1)，汉发五将军击匈奴(2)，征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3)。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真(4)。

【注释】

(1)本始年：公元前72年。

(2)五将军：指汉宣帝时派五位将军出师匈奴之事，分别为：祁连将军田广明、蒲类将军赵充国、虎牙将军田顺、度辽将军范明友和前将军韩增。

(3)蒲类将军：汉代武官名。因蒲类泽而得名。

(4)满岁：一年，整年。

【译文】

本始二年，汉宣帝派田广明、赵充国、田顺、范明友、韩增五位将军出师攻打匈奴。征召赵广汉以太守身份率兵随从，直属蒲类将军赵充国麾下。随军返回后，再次起用为代理京兆尹，试任满一年后正式任职。

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1)，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2)，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3)，无所隐匿，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4)。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5)，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按之罪立具(6)，即时伏辜。

【注释】

(1)尉荐：即“慰藉”，安慰，慰劳。

(2)掾（yuàn）卿：长官对属官的称谓。

(3)写：倾吐，吐露。

(4)僵仆：僵硬而倒毙。指死亡。

(5)负者：背弃，不尽力的人。

(6)立具：立即定案。

【译文】

广汉身为郡守，待人处事却能和颜悦色，他安慰对待属下佐吏，凡事周全细致。政绩上有些起色，常归功于下属，说：“是某某属吏的功劳，不是我这个太守力所能及的。”言行都是诚心诚意、发自内心的。属吏们在他面前都能倾吐心中所想，没有什么要隐藏的，都愿意为他效劳，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广汉天资聪颖，对属下能知人善任，并察其是否竭尽全力。若是有人不尽力的话，总是先给以告知，婉言劝说仍不改过，便收监拘捕，没有一个可以逃脱的，按所犯罪行立案判处，即刻服罪。

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1)，以得事情。钩距者，设预知马贾(2)，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3)，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至精能行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4)，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5)，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6)，二人劫之。有顷，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7)，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8)。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敕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9)，给敛葬具(10)，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

【注释】

(1)钩距：辗转推问，得出实情。

(2)贾：“价”的古字，价钱。

(3)参（sān）伍其贾：反复比较其价钱。参，同“三”。

(4)铢两之奸：数目很少的贪污受贿。铢，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5)穷里：隐蔽的里巷。

(6)郎：皇帝侍从官的通称，掌护卫陪从、差遣顾问等侍从之职。

(7)丞：古代辅佐主要官员的官吏，如府丞、县丞等。

(8)宿卫：在宫禁中值宿，担任警卫。

(9)豫：事先准备。调：治办，办理。

(10)敛：殓，收殓。

【译文】

赵广汉为人强干有勇力，天性擅长处理政事。接见属吏和百姓有时竟彻夜不眠、通宵达旦。特别善于用“钩距法”查明事实真相。所谓钩距，就是假设你想得知马的价格，就先打听狗的价格，然后问羊价，再问牛价，最后问马的价格，把各个种类进行比较验证，相互参照其价格，那么就会知道马价的贵贱而不会失真了。这个方法只有广汉精通并行之有效，其他模仿的人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广汉对郡中盗贼和乡里小混混聚集盘踞之所都明了于心，甚至是属吏中极轻微的贪污之事都了如指掌。长安曾经有几个年轻人聚集在一个偏僻里巷的一所空屋里谋划着一起去劫人钱财，刚坐在一起还没商量完，广汉就派人把他们拘捕归案，全都俯首认罪。富人苏回在宫中做郎官，被两个人劫持了。过了一会，广汉带领捕吏来到苏回家，站在院子里，让长安丞龚奢敲门传话说：“京兆尹赵某奉告两位，不要杀害人质，这是宫中值班的护卫。请释放人质，束手就擒，还可以得到宽大处理，如果有幸遇到皇帝赦令，或许可以免脱罪行。”两个劫匪非常震惊，又一向听闻广汉威名，当即开门自首，到厅堂阶下叩头请罪，广汉也跪拜答谢说：“幸亏你们没有杀苏回，我一定会厚待你们。”收监至狱中，下令狱吏给以厚待，置办酒肉。到冬天要斩首时，广汉预先给他们准备好棺材殓具，并把实情告诉他们，二人都说：“我们死而无憾！”

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1)，湖都亭长西至界上(2)，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擿伏如神(3)，皆此类也。

【注释】

(1)记召：下公文召见人。湖：古县名。京兆尹属地，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县西。亭长：乡官名。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亭长掌治安警卫、旅客停留等民事。设于城内或城厢的称“都亭”。

(2)界上：也是京兆尹属地。

(3)擿（tī）伏：揭发隐蔽的坏事。擿，揭露，揭发。

【译文】

赵广汉曾下公文召湖县都亭长来长安，湖县都亭长向西行来到界上时，界上亭长开玩笑说：“到京兆府后，代我向赵京兆尹多多问候。”都亭长到了之后，广汉接见他谈话，询问政事已毕，对他说：“界上亭长托你传话问候我，你为什么没有替他致意呢？”都亭长急忙叩头谢罪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广汉随之说：“回去的时候替我多谢界上亭长，希望他勤勉政事、思虑自己的责任，为地方献出一己之力，我是不会忘记他的美意的。”他揭露隐藏情弊的能力都像这样明察如神。

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1)，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2)，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3)。长老传以为自汉兴以来治京兆者莫能及(4)。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5)。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6)！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注释】

(1)游徼（jiào）：乡官名。负责巡察盗贼，兼管狱事。

(2)差：比较地。

(3)不容口：不绝于口。

(4)长老：年纪大的人。

(5)从迹：踪迹。从，同“踪”。

(6)二辅：指前面的左冯翊、右扶风。汉代关中分为三区，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合称“三辅”，官署都同在长安城中。广汉治下的京兆政清，左冯翊、右扶风常有犯法者，故有此说。

【译文】

广汉上书请求朝廷把长安游徼和狱吏的俸禄增加到一百石，从此这些官吏都比较谨言慎行，不敢再违反法令随便拘捕人了。广汉治下的京兆政治清明，官吏百姓交口称赞，不绝于口。据一些年长者说，自有汉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赵广汉的。左冯翊、右扶风的官署都设在长安，这两个地区的违法乱纪者常常流窜到京兆作案。广汉感叹说：“扰乱我治安的人，往往是二辅呀！假如让我一并治理，诚然是容易得多了。”

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1)，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2)，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3)，椎破卢罂(4)，斧斩其门关而去(5)。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6)，专厉强壮蜂气(7)，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8)。广汉终以此败。

【注释】

(1)微指：尚未明显的意图。指宣帝因许皇后突然死去而疑忌霍家。

(2)博陆侯：汉代列侯名。霍光死后由其子霍禹袭得。

(3)廋（sōu）：通“搜”。屠酤（gū）：宰杀牲畜，买卖酒水。

(4)卢：通“垆”，盛酒器的土墩子。罂：一种腹大口小的酒器。

(5)门关：门闩。

(6)世吏：世代为吏之人。

(7)蜂气：“蜂”通“锋”，锋芒意气。

(8)莫为持难：没有人坚持己见，与赵广汉为难。

【译文】

当初，大将军霍光执政，赵广汉在霍光手下办事。霍光死后，广汉内心晓得宣帝疑忌霍家的心思，就亲自率领长安的属吏，来到霍光儿子如今的博陆侯霍禹府第前，径直冲入其家门，以搜查非法屠宰、酿酒事为借口，砸坏酒器土墩，用刀斧砍断其门闩而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后，向宣帝哭诉这件事情。宣帝于心不忍，就召见责问广汉。广汉从此触犯了一些皇亲贵戚、朝中大臣。广汉府第内，喜欢任用那些世代为吏的后世子孙及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一味鼓励他们身强气盛、锋芒意气，他遇事雷厉风行，毫无顾忌，大多当机立断地谋划，没有人敢与他为难。广汉最终以此招致祸患。

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吏逐去(1)。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按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2)。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覆治(3)。禹坐要斩(4)，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5)，会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它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甚急(6)。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7)。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8)，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9)，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己事(10)。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11)，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12)：“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13)，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14)，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15)，出至外弟乃死(16)，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17)：“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18)，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19)，鞠狱故不以实(20)，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21)。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22)，或言“臣生无益县官(23)，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

【注释】

(1)丞相：此指魏相，宣帝时重臣，为匡扶汉室做了重大贡献。

(2)乏军兴：古代违反军律的一种罪名，指耽误军事行动及军用物资的征调。

(3)覆治：再次审理。

(4)坐：因犯……而治罪。

(5)辞服：服罪，认罪。

(6)案验：验证实情，以定罪名。

(7)司：通“伺”，侦察。

(8)傅（fù）婢：侍婢。

(9)斋酎（zhòu）：古代祭祀用的醇酒。

(10)穷正：彻底查清，究治。

(11)太史：官名。属太常，掌天文历法。星气：占星望气之术，以预先占卜吉凶。

(12)制：皇帝的命令。

(13)受辞：受审，听取供词。

(14)廷尉：官名。掌刑狱，汉代司法的最高官吏。

(15)谴笞（chī）：斥责而鞭挞之。

(16)外弟：外宅。“弟”，今通作“第”。

(17)司直：官名。指丞相司直，帮助丞相检举不法。萧望之：字长倩，萧何六世孙。汉宣帝、元帝时重臣。

(18)逆节伤化：违背礼节，损害教化。

(19)贼杀：杀害，滥杀。

(20)鞠狱：审理案件。“鞠”，通“鞫”，审问，究问。

(21)斥除：驱除，驱逐。

(22)守阙：守候于宫门。

(23)县官：这里代指朝廷。

【译文】

当初，广汉的门客在长安城非法卖酒，被丞相手下的属吏赶走了。这个门客怀疑是一个叫苏贤的人告发的，把这话告诉了广汉。广汉指使长安丞审问苏贤，让尉史禹故意揭发苏贤做骑兵驻扎在霸上，不到驻军之地到任，违犯了军律。苏贤的父亲上书辩解罪过，控告广汉诬告，此案便交给朝廷官吏再次审理。结果，尉史禹被判腰斩，并请求逮捕赵广汉。逮捕诏令下来后便立即审讯广汉，广汉认罪不讳，恰好遇上大赦，最后被贬职一级。广汉怀疑是苏贤的同乡荣畜教唆贤父上书诉讼的，后来借别的罪名将荣畜判处死刑。后来有人上书揭发这件事，此案交由丞相御史审理，追查得很急。广汉便指使他的心腹之人——一个长安人去充当丞相府的看门人，让他暗中侦察丞相家中见不得人的事情。地节三年七月中旬，丞相家中的一个侍婢犯了过错，自缢而死。广汉知道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因嫉妒而把她杀死在府邸。当时，丞相正忙于斋戒洁身、奉持醇酒参加天子宗庙祭祀之事，广汉得知后，派中郎赵奉寿婉言暗示丞相，打算以婢女之死为要挟，迫使丞相不要再追查自己的案子。丞相没有听从，反而追查得愈紧了。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去询问善于占星望气以卜知吉凶的太史，太史说今年会有大臣受戮而死，广汉便上书控告丞相的罪状。宣帝下诏说：“交由京兆尹处理。”广汉心知事情紧迫，于是就自己率领官兵径直闯入丞相府第，传召丞相夫人跪在院子里受审讯，又拘押十多个奴婢而去，审问丞相夫人杀死奴婢之事。丞相魏相便上书给宣帝陈述说：“臣妻确实没有杀死奴婢之事。广汉多次犯法违纪，不仅不认罪，反而以欺诈手段胁迫威胁微臣，幸赖臣下宽容他没有上奏。希望陛下派遣公正贤明的使臣审理广汉诬告臣妻之事。”宣帝把这个案子交给廷尉审理，确实如丞相所说的那样，是丞相自己因婢女有过错而责备鞭打她，她被赶出丞相府后在外宅自缢而死，不像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上书检举赵广汉的罪行说：“广汉摧折、侮辱丞相，妄图胁持、威胁奉公执法之臣，违背礼节，损害教化，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宣帝对广汉很气愤，下令交给廷尉下狱治罪，又犯有滥杀无辜、审案不实、擅自驱逐骑兵违犯军律等几项罪名。宣帝准奏。长安的官吏和百姓闻讯后有数万人跪在宫门口号啕大哭，有的说：“我活着对朝廷也没什么用处，希望能替赵京兆去死，好让他能够继续治理百姓。”广汉终究被处以腰斩。

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1)。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注释】

(1)得职：各得其安身立命之所。

【译文】

广汉虽因犯法被杀，但担任京兆尹时清正廉明，制服豪强大族，使百姓安居乐业。百姓追念他，直到今天仍在歌颂赞扬他。

张禹传

张禹是西汉后期著名的经学家，因精通《论语》为天子师。成帝一心向经学，故张禹备受尊崇，官至丞相，与当时的外戚王氏并驾齐驱，位尊显贵；在经学上成就显著，影响甚大，时语有“欲为《论》，念张文”之说。但自始至终张禹都不敢与当时权贵为敌，成帝末年，为求明哲保身而曲赞交好王氏，实为儒官之弊。

除《张禹传》外，班固也传述了匡衡、孔光、马宫等儒官的事迹，反映了自西汉孝武兴儒学以来，诸儒生因通经文而居权位的现象，尤其是西汉末年，社会上更是流传着“遗子黄金满，不如教子一经”的谚语，许多儒生虽无治国之术，但因为名儒而显贵，班固对这一历史事实进行了如实记载，并对儒生为持禄保位而阿谀权贵的做法提出了批评。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1)，至禹父徙家莲勺(2)。禹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3)，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父：“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从沛郡施雠受《易》(4)，琅邪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5)，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6)。甘露中(7)，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萧望之问(8)。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9)，可试事。奏寝(10)，罢归故官。久之，试为博士(11)。初元中(12)，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授太子(13)，荐言禹善《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14)。数岁，出为东平内史(15)。

【注释】

(1)轵（zhǐ）：县名。今河南济源东南。

(2)莲勺（liǎnzhuó）：县名。今陕西渭南东北。

(3)蓍（shī）：蓍草，古代用其茎占卜。布卦：占卜排列的卦象。

(4)施雠（chóu）：西汉经学家，字长卿，沛人。

(5)王阳：即王吉，字子阳，兼通五经。庸生：名谭，胶东大儒。一生不仕，潜心研究古文《尚书》和《论语》。

(6)文学：汉代选官科目之一，为儒生进入仕途提供的机会。

(7)甘露：汉宣帝年号，公元前53年—公元前50年。

(8)太子太傅：官名。太子的师傅，负责辅导太子。

(9)师法：老师传授的学问法则。

(10)奏寝：指所奏不批复。

(11)博士：学官名。始见于战国时代，负责保管文献档案，掌通古今。西汉武帝时设五经博士，专门传授儒家经学。

(12)初元：汉元帝年号，公元前48年—公元前44年。

(13)郑宽中：字少君，以博士授太子（即后来的汉成帝）。

(14)光禄大夫：职官名。皇帝近臣，掌议论。

(15)东平：诸侯封国名。治今山东东平东。内史：官名。西汉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

【译文】

张禹，字子文，河内郡轵县人，到他父亲时，举家迁居到莲勺县。张禹还是小孩时，经常跟着家人到市集上去，喜欢到看相的人面前观看占卜。时间长了，很是懂得那些分开蓍草排列卦象的含义，往往从旁说出他的见解。占卜的人很喜欢他，又觉得他相貌不凡，对张禹的父亲说：“这个小孩多才多智，可以让他学习经学。”张禹成年后，便到长安去求学，跟从沛郡人施雠学习《易经》，又向琅邪郡人王阳、胶东大儒庸生学习《论语》，全部都学有所成后，张禹便收徒讲学，后被举荐为郡文学。汉宣帝甘露年间，诸儒生向朝廷举荐张禹，宣帝诏令太子太傅萧望之考察张禹的学问。张禹用《易经》和《论语》的经典大义予以对答，萧望之对他非常赏识，上书启奏说张禹精通儒家经学，能遵循老师传授的学问法则，可以委以职事。但奏书未能批下，张禹只有辞去仍复原职。很久以后，才任张禹为博士。汉元帝初元年间，册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教授太子学习《尚书》，进言推荐说张禹精于《论语》。于是元帝下诏令张禹教太子学习《论语》，因此提升张禹为光禄大夫。几年后，又受命担任东平国内史。

元帝崩(1)，成帝即位(2)，征禹、宽中，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3)，领尚书事(4)。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5)，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乡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凤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6)，欲退避凤。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7)，欲避流言？朕无闻焉(8)。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9)，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10)。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11)，封安昌侯。

【注释】

(1)元帝：西汉第十一位皇帝刘奭，在位十六年。

(2)成帝：元帝之子，名刘骜。

(3)给事中：官名。因给事殿中而得名。西汉为大夫、博士、议郎的加官，掌顾问应对。

(4)领尚书事：指大臣兼管尚书意。领尚书事多为大将军或光禄大夫、给事中之类的高官或皇帝心腹近臣。总揽大权，协助皇帝初审奏章。

(5)王凤：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初为卫尉，后嗣父爵位阳平侯，成帝即位后，以外戚身份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挟持皇帝，把揽朝政。大将军：古代领兵的最高统帅，执掌统兵征战，多由贵戚担任，职权甚高。西汉的大将军又是内朝诸臣的领袖。

(6)乞骸骨：古代官吏因年老请求辞官的一种说法，意为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7)雅素：指师傅故旧之恩义。

(8)无闻：指没有听说有毁短之言。

(9)孳孳（zī）：通“孜孜”，勤勉的。

(10)“加赐……使者临问”句：养牛，御厩所养的牛。太官，官名。掌皇帝膳食及燕飨事。侍医，侍奉皇帝的医生，即御医。

(11)河平：汉成帝第二个年号，公元前28年—公元前25年。王商：字子咸，西汉涿郡蠡吾人。汉成帝时官至丞相，后遭王凤谗害。

【译文】

汉元帝驾崩后，汉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入朝，两人都因是皇帝的师傅而赐爵关内侯，郑宽中封食邑八百户，张禹封六百户。并任张禹为诸吏光禄大夫，官秩二千石，加给事中，兼管尚书职事。当时，成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以大将军名义辅佐政事而独揽朝权，成帝年轻，谦虚有礼，一心向经学，恭敬尊重老师。故张禹与王凤一起兼管尚书事，内心很是不安，多次托病上书请求辞官归乡，想要回避与王凤争权的风头。成帝下诏回复说：“我因年幼即位，处理政事担心会有过错，阁下因道德高尚成为我的老师，因此才委以国家大事。您还有什么疑虑而多次想要辞官回乡呢，难道您忘记了我们师徒之间的往日情义？还是想要回避什么流言蜚语呢？但我并没有听到什么诋毁之语。阁下还是坚定信念、集中心思，勤勤恳恳地总管各项政事吧，不要违背我的一番心意。”又另外赏赐黄金百斤、宫廷养牛及上等贵酒，令太官为其供应饮食，御医看视病症，并派使者过府慰问。张禹诚惶诚恐，便重又到职办公。汉成帝河平四年，代替王商充任丞相，封为安昌侯。

为相六岁，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1)，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2)，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3)，位特进(4)，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5)，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注释】

(1)鸿嘉：汉成帝第四个年号，公元前20年—公元前17年。

(2)安车驷（sì）马：用四匹马拉的车乘，以显尊贵。安车，古代可坐乘的小车。告老还乡或征召有名望的人，往往赐乘安车。多用一马，礼尊者则用四马。

(3)朔望：农历每月的初一和十五。

(4)特进：官名。西汉末设，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

(5)从事：官职名。为高级官员的属官。

【译文】

张禹担任丞相六年，汉成帝鸿嘉元年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成帝对他挽留再三，才准许辞官。辞官归乡时赐予四马安车，黄金百斤，免官回府第后，仍特许以列侯身份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参加朝见，加封特进的官职，朝见之礼如同丞相时一样，给他配置僚属五人，加封食邑四百户。成帝对他多次加以赏赐，前前后后达数千万钱。

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溉灌(1)，极膏腴上贾(2)。它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筦弦(3)。

【注释】

(1)泾、渭：指泾水和渭水两河流名。

(2)贾（jià）：“价”的古字，价值。

(3)丝竹筦（guǎn）弦：琴笛箫瑟等乐器的总称，也指音乐。丝，指弦乐器。竹，指管乐器。筦，管乐器。

【译文】

张禹为人谨慎笃厚，家里以农田为业，内生货财。等到张禹显贵后，置田产多达四百顷，都是泾水、渭水流域灌溉方便的肥沃高价良田。其他资财也与此相当。张禹天生熟知乐音，生活奢侈淫逸，身处大宅府第，后堂丝竹管弦音乐不绝于耳。

禹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1)，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2)。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弟多智(3)，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筦弦铿锵极乐(4)，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5)，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相对(6)。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7)。

【注释】

(1)彭宣：字子佩，号玉徵，师从张禹，深通《易经》，学识渊博。成帝时举博士，历任太原太守、大司空、右将军、御史大夫等职。大司空：官名。由御史大夫改置，为三公之一。

(2)戴崇：字子平，师从张禹，官至九卿。少府：官名。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收入及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私府。

(3)恺（kǎi）弟：性格和乐平易。弟，通“悌”。

(4)优人：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

(5)便坐：别室，厢房。在正寝旁可以招待宾客的地方。

(6)一肉：一样肉食，指食不重味。卮（zhī）酒：一杯行酒。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7)各自得也：指两人各自为得宜。

【译文】

张禹的弟子中，成就比较显著的有淮阳的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的戴崇，官至少府，位列九卿。彭宣为人恭敬简朴，讲究法度，而戴崇性格和乐简易，聪明多才，二人品行各异。张禹心里比较喜欢戴崇，对彭宣则敬而远之。戴崇每每去看望张禹，常常要求老师应摆下酒宴，设置乐器，与弟子同乐。张禹常请戴崇到后堂之中进餐，让妇女作陪，优人吹管弄弦作乐助兴，极尽欢乐之情，直到深夜才散去。而每当彭宣来时，张禹就在厢房中接见他，讲谈议论经籍义理，到了晚上赐与饮食，也不过是一种肉食，一卮行酒。彭宣未曾有机会到张禹的后堂中去。等到两人得知老师用不同的方式接待自己时都觉得这是适宜自己品行的。

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部处地(1)，又近延陵(2)，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3)：“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4)，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徏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5)’，宜更赐禹它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6)，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7)，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为弘农太守(8)。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9)，给事中。

【注释】

(1)平陵：汉昭帝刘弗陵之墓，今陕西咸阳西北。肥牛：亭名。

(2)延陵：汉成帝刘骜墓，位于今陕西咸阳渭城区。

(3)根：王根，字稚卿，汉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庶弟。汉成帝时封为曲阳侯，后任光禄大夫，迁大司马骠骑将军。哀帝时辅政五年，骄奢不法，被劾免官。

(4)寝庙：古代宗庙正殿称庙，后殿称寝，合称寝庙。此处谓后殿藏先人衣冠之处。衣冠：汉昭帝的衣冠。汉制，帝死，其衣冠每月出游一次。

(5)赐爱其羊，我爱其礼：语出《论语·八佾》：“子贡欲去告朔之饩（xì）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王根引用此语意在劝皇帝应以礼为重，不该赐张禹平陵肥牛亭部。

(6)起居：指张禹饮食寝卧之增损。

(7)张掖：郡名。位于今甘肃河西走廊中部。萧咸：字仲君，萧望之之子，官至大司农。

(8)弘农：汉郡名。位于今河南灵宝黄河沿岸。

(9)黄门郎：官名。掌侍从皇帝，传达诏命。宫禁之门黄闼，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

【译文】

张禹年纪大了，要为自己建墓地，修祠堂，他看中了平陵肥牛亭这处地，又比较接近延陵，于是上书请赐该地，成帝便把它赐予张禹，诏令平陵郡将肥牛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向成帝进谏说：“肥牛亭正当每月昭帝陵墓衣冠出游所经之地，张禹身为师傅，不顾谦让之礼，乃至于求赐先帝衣冠出游之地，又不惜迁移毁坏旧亭，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孔子曾说‘赐啊！你可惜那只羊，我可惜那种礼’，应当考虑赐给张禹另外一处地方。”王根虽是成帝的舅舅，但成帝对他不如对张禹敬重，其所说虽是恳切，而成帝仍旧未听从，最终还是将肥牛亭赐给了张禹。王根由此事而嫉恨张禹所得恩宠，多次诋毁张禹。而成帝却更加敬重张禹。张禹每次生病，成帝都要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情况，甚至亲自屈驾探望。成帝亲身到张禹床前看望，张禹叩首谢恩，因诚心告退，便对成帝说道：“老臣有四儿一女，我疼爱女儿比儿子要多，可她远嫁张掖太守萧咸为妻，我饱受父女相离之苦，希望她能离自己近一点。”成帝便即刻调任萧咸为弘农太守。另外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做官，成帝去看望张禹时，张禹多次顾视他的小儿子，成帝便立即在张禹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加给事中。

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1)，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2)。上惧变异数见(3)，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4)，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余，地震五，或为诸侯相杀，或夷狄侵中国(5)。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6)，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7)，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8)，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择日洁斋露蓍(9)，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忧色。

【注释】

(1)永始、元延：皆汉成帝年号。永始，公元前16年—公元前13年。元延，公元前12年—公元前9年。

(2)讥切：劝谏。王氏：指成帝舅舅王凤家族。

(3)见（xiàn）：“现”的古字。

(4)弟：今作“第”，府第。

(5)夷狄：古称东方部族为夷，北方部族为狄，是古代对除华夏族以外的少数民族的泛称。

(6)圣人罕言命：《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又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语。圣人，指孔子。

(7)子贡：春秋卫国人，孔子弟子。姓端木，名赐，子贡是他的字。能言善辩，善交际，长于理财经商。

(8)说：后作“悦”。

(9)露蓍（shī）：夜晚将蓍草露于星宿下，明日乃用。言得上天之灵气也。

【译文】

张禹虽然辞官闲居在家，但还是以特进官为成帝的师傅，每当有重大的国家政务，成帝都与他商定议策。永始、元延之际，国家多次发生日食地震现象，官吏和百姓纷纷上书说这是灾异感应，劝谏说是外戚王氏专权所造成的。成帝害怕灾异多次出现会引起什么不测，心里颇以为然，但还没有明确的定论，于是乘车到张禹的府第，屏退左右，询问张禹有关天变之事，并把官吏和百姓上书所说王氏之事对张禹说了一遍。张禹自知年事已高，子孙势单力薄，又和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日后被他怨恨。张禹就对成帝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出现三十多次日食，五次地震，有时是各诸侯国之间相互残杀，有时是夷狄侵扰中原。灾异之变的感应难以预见，因此孔圣人很少谈及天命，也不谈论怪力乱神之事。人性与天道的关系，从子贡之辈起就不再论及了，何况是目光短浅、见识浅薄的儒生所说的话，更是不足以信！陛下应当广修善政来应对灾异，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才是经学大义所在。那些新进小生妄言胡说，贻害他人，陛下不要信用其说，应当用经学大义来判断是非曲直。”成帝向来信任倚重张禹，因此对王氏不再疑虑。后来曲阳侯王根及各诸侯王的子弟听说张禹的言论后，都很高兴，开始亲近张禹。张禹见常常出现异常现象，有时成帝身体又欠佳，于是他便挑选吉日沐浴斋戒，露蓍于星宿下，端正衣冠立筮占卜，如果是吉卦就禀告成帝，如果不吉利，张禹为之触动而深感忧虑。

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1)，谥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2)，官至太常(3)，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4)。

【注释】

(1)建平：汉哀帝第一个年号，公元前6年—公元前3年。

(2)宏：张禹的长子张宏。

(3)太常：官名。掌朝廷宗庙礼仪，事重位尊，列于诸卿之首。

(4)校尉：军官之名。西汉武帝为了加强对长安城的防护而设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散骑：官名。皇帝侍从，入则规谏过失，以备顾问；出则骑马散从。

【译文】

汉成帝驾崩，张禹又侍奉汉哀帝，于建平二年间去世，谥号节侯。张禹有四子，长子张宏继承爵位，官至太常，位列九卿。其余三个儿子都在校尉散骑各部任职。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1)，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2)。”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浸微。

【注释】

(1)扶卿：鲁人，西汉名儒，治《论语》。夏侯胜：鲁人，字长公，西汉著名今文尚书学“大夏侯学”的开创者。韦玄成：鲁国邹人，字少翁，宣帝时以明经授为谏大夫，元帝时官至丞相。

(2)念张文：张禹为帝师时，以鲁《论语》为基础，参考齐《论语》，著成《张侯论》，为后世所贵。

【译文】

当初，张禹为帝师时，因为皇帝难以经常向自己学习经典，就作了《论语章句》献给皇帝。当时鲁人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著说《论语》，篇说各异。张禹先师从王阳，后又转投庸生门下，转益多师，取众家之长，最后脱颖而出，位尊显贵。众儒生有句话说：“要想精通《论语》，就要学习张禹的经文大义。”此后学者多学习张氏之文，其余各家学说都逐渐衰落了。

龚遂传

本传选自《汉书·循吏传》，传述宣帝时循吏龚遂的事迹。龚遂通过明经取士，这是西汉儒生进入仕途有利机会，先事昌邑王，以直言进谏、面刺王过而知名，以致举国敬畏，昌邑王被废，龚遂亦因数谏得以免祸。宣帝时临危受命，担任渤海郡太守，做事不拘泥于常规法令，平息叛逆，安定民心，一改齐地奢侈习俗，鼓励农业生产，全郡大治。

《汉书·循吏列传》所写六个循吏，有五个是宣帝时人，所谓循吏是指那些守法循理的清官。序言中指出官吏的清浊全在君主之倡导，宣帝亲政后励精图治，政治清明，倚重郡守，良吏颇多。循吏的治绩多是关心民事，发展生产，这对安定民生是很有实际意义的，但班固也指出“是后俗吏多为虚名”，批判了后世俗吏徒有虚名，务虚不务实的弊政，而龚遂做事不拘礼法，务实为本，可谓是宣帝时良吏的代表人物之一。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1)。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2)，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3)，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4)。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5)”。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6)，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7)。”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8)？”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儗桀纣也(9)，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10)，尝与寝处(11)，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12)，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13)。会昭帝崩，亡子(14)，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15)。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16)，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17)，车九流(18)，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19)，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20)。

【注释】

(1)山阳：郡名。今山东金乡西北。南平阳：县名。今山东邹城。

(2)明经：汉代选官科目。始于汉武帝，由郡国或公卿推荐，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后通过射策确定等级而得官。昌邑：即昌邑王国。郎中令：官名。掌守卫宫殿门户，为皇帝左右近臣。

(3)傅相：汉诸侯国有太傅，辅佐诸侯王。景帝时令诸侯王不得治国，改丞相为相，通称傅相。

(4)蹇蹇（jiǎn）：正言直谏的样子。

(5)媿（kuì）：古“愧”字，羞辱。

(6)驺（zōu）奴：驾驶车马的奴仆。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7)赐清闲：恩准单独进言。竭愚：自谦之词，谓尽抒己之愚见。

(8)胶西王：胶西王刘卬，参与吴楚七国叛乱，被诛。

(9)儗（nǐ）：比拟。

(10)说：同“悦”，喜欢。

(11)寝处：坐卧、止息在一处。

(12)郎：战国始设，帝王侍从官侍郎、中郎、郎中等的通称。职责为护卫陪从、备顾问差遣等侍从之职。

(13)《昌邑王传》：在《汉书·武五子传》中的昌邑王部分。

(14)亡：无，没有。

(15)安乐：人名。不知其姓。长乐卫尉：西汉军事职官名。掌领卫士，护卫长乐宫。

(16)哀痛未尽：指为昭帝服丧服未完。

(17)皮轩：汉皇帝所乘用虎皮装饰的车子。

(18)九流：即九旒（liú），天子之旗，上有九条飘带的大旗。

(19)阳：假装。

(20)髡（kūn）：古代一种剃去罪人须发的刑罚。城旦：古刑罚，筑城四年的劳役。

【译文】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南平阳县人。通过明经考试做官，官至昌邑国郎中令，在昌邑王刘贺手下做事。刘贺言行举止多有不当，龚遂为人忠诚宽厚，刚正坚毅，情操高尚，入宫时对昌邑王直言劝谏，出朝堂外便责求太傅佐相，引经据典，陈诉利弊，甚至泪流满面，正言直谏无不尽言。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错，以至于昌邑王捂着耳朵起身便走，说：“郎中令能让人感到羞愧。”全国上下人人都敬畏龚遂。昌邑王曾经一味与驺奴宰人吃喝玩乐，恩赏赐予毫无节制，龚遂入宫觐见昌邑王，泪流满面地跪着向前，一旁侍奉昌邑王的侍从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昌邑王说：“郎中令为何痛哭？”龚遂说：“臣悲痛国家将衰危啊！希望大王能恩准我单独进言以陈说一己之愚见。”昌邑王屏退左右侍从，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是怎样因暴虐而灭亡的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便说：“臣听说胶西王身边有个谄媚之臣叫侯得，胶西王所作所为都近于暴君桀纣，但侯得却奉承他为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阿谀谄媚，常常与他一同坐卧止息，只听信侯得的佞言谬论，才导致灭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信任亲近小人，渐渐沾染他们的奸邪不正之气，国家的安危存亡不得不小心谨慎了。臣奏请挑选那些通晓经学、躬行仁义的侍从官与大王一同起居作息，坐卧时便诵读《诗》《书》，行动时便学习礼仪制度，应该是大有裨益的。”昌邑王恩准。龚遂便选拔张安等十个郎中服侍昌邑王。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不久以后，宫中多次出现怪异反常的事情，昌邑王便询问龚遂，龚遂认为这是将有大灾祸的预兆，宫殿将要空废，这件事详见《昌邑王传》。这时正当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继位，昌邑王刘贺继承君位，旧时官员属吏都征召入宫。原昌邑王佐相安乐调任长乐宫卫尉。龚遂去拜见安乐，泪流满面地说：“大王继立为天子，一天比一天骄傲自满，进谏也不再听从了。如今服丧未满，天天与近臣饮酒吃喝、寻欢取乐，观看虎豹相斗，召传天子车舆，竖九旒大旗，策马疾驰，所作所为都背弃道义。古时的法式制度宽容，大臣可以隐居避官，如今不得离开，想假装疯狂，去官避祸，又怕被人发觉，下狱而身死，如何是好？阁下是陛下从前的佐相，应当极力直言劝谏。”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因骄奢放纵被废。昌邑王以前的臣子因陷君王于奸恶而犯大逆不道之罪，全都被处死，死了有二百多人，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进谏而得以幸免，受髡刑服劳役四年。

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岁饥(1)，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2)，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3)。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4)？”上闻遂对，甚说(5)，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6)。”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7)。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田器者皆为良民(8)，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9)。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10)，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注释】

(1)渤海：西汉郡名。今河北、辽宁的渤海海湾一带。左右：谓旁近相次者。

(2)御史：官名。即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

(3)赤子：初生幼小婴儿，比喻纯朴的人民。兵：兵器。潢（huáng）池：积水的池塘。

(4)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如今陛下是想让臣武力镇压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胜之，以武力镇压而杀之。安之，以德化安抚而定之。

(5)说：后作“悦”，高兴。

(6)便宜从事：不拘于制度条文，根据客观情况酌情处理。

(7)乘传（zhuàn）：乘坐的驿车。传，驿站里的马车。

(8)（chúgōu）：种田的农具。，锄草翻地的农具。，镰刀。

(9)罢：罢手，不做盗贼了。

(10)假：给予。

【译文】

汉宣帝即帝位，许久后，渤海郡附近毗邻的两个郡县年景歉收闹饥荒，强盗和窃贼也随之起来作乱，当地郡守无法镇压制伏。宣帝选派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人，丞相和御史大夫都推荐龚遂可担当此任，宣帝封他为渤海郡太守。当时龚遂已有七十多岁，传来觐见，宣帝见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觉得与所听闻的名声不符，空有虚名，心里便有些轻视他，对龚遂说道：“渤海郡饥荒作乱，朕很是忧虑。阁下打算如何平息盗贼祸乱来使朕感到称心如意呢？”龚遂对答说：“渤海郡濒临海边、地处遥远，沐浴不到帝王的教化，那里的百姓生活困苦、饥寒交迫而官吏却不能体恤民情，因此才会使陛下的臣民盗用兵器在水池子里胡闹。如今陛下是想让臣用武力镇压他们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宣帝听到龚遂的对答，非常高兴，就说：“选任才德兼备的人，本来就是想要安抚稳定局势的。”龚遂说：“臣听闻治理反叛的百姓就像解开缠绕的绳子一样，不可急进；只有缓慢行事方可安治。臣希望丞相和御史暂且不要用常规的法令条文来拘束臣，允许臣根据客观情况酌情处理一切事项。”宣帝恩准，另外赏赐黄金，赠派驿车。龚遂来到渤海边界上，郡府听闻新太守上任，派兵出外迎接，龚遂都遣送回去，接着发告公文命令所属各地县衙全部罢免追捕盗贼的官吏。那些拿着锄头、镰刀农具的人都是安分守己的善良百姓，官吏不得审问，手持兵器的人才是强盗和窃贼。龚遂一人独自驱车来到郡府，全郡安定下来，盗贼也都罢手。渤海郡的抢劫掠夺之事又多半是相互跟随而成，现在听闻龚遂的法令，当下便分散离开，扔掉了他们的兵刃和弓弩，转而拿起农具。于是盗贼便都平息，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定。龚遂于是开仓赈灾，发粮给穷苦百姓，选任贤能的官吏，慰问百姓安定统治。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1)，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2)，家二母彘、五鸡(3)。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4)，秋冬课收敛(5)，益蓄果实菱芡(6)。劳来循行(7)，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注释】

(1)末技：古代以工商业为末技。

(2)口：每一口人。本：量词。用于草木，犹棵、丛、撮等。薤（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鳞茎，鳞茎和嫩叶都可吃，也可入药。

(3)彘（zhì）：猪。

(4)趋：向。

(5)课：核算。

(6)菱：菱角，一年生水生草本植物，有角。芡（qiàn）：一年生水草，茎叶有刺，亦称鸡头。

(7)劳来：亦作“劳徕”，慰问、劝勉前来的人。循行：巡视各地。

【译文】

龚遂见齐地风俗好挥霍享受，崇尚工商业，不喜耕作，于是以身作则带领大家俭省节约，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下令每一口人须种植一棵榆树、百棵薤草、五十根葱，一畦韭菜，每一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有携刀带剑的，让他们卖掉剑来买牛，卖掉刀来买牛犊，对他们说：“为何把牛和牛犊带在身上呢！”春季和夏季必须要到田地耕作，秋冬时核算收成，更要储存果实和菱角鸡头。慰问来到郡上的人，按时巡视各地，郡中积聚储存颇丰，官吏和百姓都富裕殷实。不再有案件诉讼之事。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1)。功曹以为王生素嗜酒(2)，亡节度(3)，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4)，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5)，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6)？”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7)，议曹王生为水衡丞(8)，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9)，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10)。

【注释】

(1)议曹：郡守的属吏，参议人员。

(2)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掌人事并可参与一郡政务。

(3)亡：无，没有。

(4)明府：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

(5)说：后作“悦”。

(6)长者：这里指忠厚有德行的人。

(7)水衡都尉：官名。掌上林苑及铸钱等事。兼管皇室财物、造船、治水等。

(8)水衡丞：水衡都尉的属官。

(9)共张：供应、置办各种器物。共，通“供”。宫馆：离宫别馆，供皇帝休息游玩的地方。

(10)以官寿卒：谓在官任上以寿终。龚遂为水衡都尉数年后卒，终年约八十多岁。

【译文】

几年后，宣帝派遣使者征召龚遂进京面圣，议曹王生愿意作随从。功曹认为王生一向沉迷于饮酒，没有节制分寸，不可任用。龚遂不忍心拂逆王生，于是便让他一路随从到京师。王生日日喝酒，也不去看视太守。等到要引龚遂入宫面圣时，王生正当醉酒，从后面叫住龚遂说：“太守请留步，下官有事禀告。”龚遂便回来询问是何缘故，王生说：“天子如果要问阁下是如何治理渤海郡的，阁下不能正面回答，应当说‘全赖皇上英明、推行德政，不是下臣力所能及的’。”龚遂听从了他的进言。入宫面圣后，宣帝果然询问龚遂是如何施政的，龚遂便用王生所教的话对答。天子很喜欢龚遂如此谦让，笑着说：“阁下是如何得知说这样忠厚的话的？”龚遂向前回答说：“不是下臣知道这样说，这是我的属官议曹教导告诫下官的。”宣帝因龚遂年老不能充任公卿之职，便调任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任水衡都尉属官，以褒扬彰显龚遂的政绩。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负责供应、置办离宫别馆的各种器物，为皇帝宗庙提供祭祀牲品，任此职者为皇帝信任亲近之人，宣帝很是器重他，最后龚遂在官任上以寿终。

原涉传

本文节选自《汉书·游侠列传》，记叙了汉末豪侠原涉的事迹，充分表现出汉代的游侠文化精神。原涉本是官宦世家之子，性温仁而内忍，因父死辞让赙送而闻名，与诸侠士为伍，游离于上层士官和下层侠士之间，后死于西汉更始朝廷大臣的阴谋报复中。通过对原涉的记载，我们可以对汉代那些逾越官府法度，自行其是，社会影响力较大的英雄豪侠们嫉恶如仇、行侠仗义的侠士风范有一定了解。

《史记》和《汉书》都写了游侠，但不同于司马迁对布衣之侠的高度赞扬，班固更多的是从维护封建专制统治的立场出发，对游侠“背公死党”的做法进行了批判，宣扬“上下相顺”的儒家思想，但是他对游侠的产生和演变的看法具有历史学家的眼光，对游侠社会成分复杂不纯的现实的揭露也是比较中肯的。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1)。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2)。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3)，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4)。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5)，行丧冢庐三年，繇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6)，衣冠慕之辐辏(7)。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8)，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注释】

(1)阳翟：县名。今河南禹州。茂陵：西汉武帝陵，又为县名，在今陕西咸阳西。

(2)南阳：郡名。今河南南阳。

(3)二千石：汉官秩，又为郡守的代称。

(4)三年丧（sāng）：古丧制，丧服中最重的一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等要服丧三年。

(5)赙（fù）送：赠物助丧，也指赠送治丧的财物。

(6)扶风：官名。即右扶风，取辅助风化的意思。相当于郡太守。议曹：官署名。掌言事。

(7)衣冠：指官绅。辐辏（còu）：车辐集中在车毂，指人或物的聚集。

(8)大司徒：官名。与大司空、大司马并称三公。治剧：指处理繁重难办的事务。

【译文】

原涉字巨先。祖父在武帝时因豪桀之名从阳翟迁居到茂陵。父亲在哀帝时担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殷实富足，一般大郡郡守死于任上者，从属官吏赠送治丧的财物多达千万钱以上，妻子儿女通通接受，用来稳定家产。而当时也很少有服三年丧期的人。等到原涉父亲死时，原涉辞让退还了南阳属吏所赠的丧物，举办丧事后在父亲墓旁守丧三年，从此名扬京师。行丧终服后，扶风拜谒请求为议曹官，官绅仰慕其名就像辐条向车毂聚集一样。原涉为大司徒史丹举贤任能处理繁重事务，担任谷口县令，这时年纪仅有二十多岁。谷口人听到原涉的名声，因其德政而感化。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1)。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2)，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3)，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4)，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5)，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6)。吾犹此矣！”

【注释】

(1)五陵：指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

(2)阗（tián）门：满门，充塞门庭。

(3)雠：动词，报仇，仇恨。仇：名词，仇敌，敌人。

(4)宋伯姬：春秋时鲁宣公女，嫁于宋恭公。恭公卒，伯姬寡居，宫中夜晚失火，伯姬守“妇人之义，保傅不具，夜不下堂”的古训，坚持不避火，被烧死。陈孝妇：汉文帝时人，其夫外出而死，事姑恭谨，其父母逼改嫁，孝妇誓死守节，朝廷为表彰其高义，赐黄金四十斤，赐号孝妇。

(5)淫失（yì）：恣纵放荡。失，通“佚”，放荡，淫佚。

(6)还（xuán）：指反归故操。

【译文】

当初，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所杀，原涉在谷口待了大约半年，便自行检举离职，想要报仇。谷口的英雄豪杰替原涉杀掉秦氏，逃亡在外一年多，遇到有赦免的机会方才露面。郡国的豪杰之士及长安、五陵各地诸多有气节的英雄豪侠都倾心仰慕原涉而来投奔。原涉也与他们坦诚相待，无论贤与不贤都盈满门庭，所在的乡里也是宾客尽满。有人挖苦原涉说：“阁下本是郡守官宦世家，少年时期修身养性，因治丧辞让赙送、守礼谦让而知名，正所谓有仇报仇，这还尚且不失仁义之道，为什么却自我放纵，甘做轻侠之辈呢？”原涉回应说：“阁下难道没听说过平民寡妇之事吗？从约束诫饬自我的那一刻开始，心中仰慕的就是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一旦被盗贼所玷污，行为举止就放纵淫佚了，虽心知于礼不合，却再也不能返持故操了。我大概也是这样的！”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1)，周阁重门(2)。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3)，民谓其道为京兆仟(4)。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卬富人长者(5)，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6)，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7)。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彻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8)，削牍为疏(9)，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10)，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11)。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俫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注释】

(1)冢（zhǒng）舍：指墓旁守丧人的住所。

(2)周阁重门：形容冢舍规模宏大。周阁，指回环的楼阁。重门，指层层设门。

(3)京兆尹：官名。掌治京师，参与朝议。

(4)仟：通“阡”，这里指通往坟墓的道路。

(5)卬：“仰”的古字，仰仗，依赖。

(6)里门：闾里的门。古代同里的人聚居在一起，设有里门。

(7)里宅：指此里之宅。

(8)侧席而坐：古表示忧伤。

(9)削牍（dú）：削薄竹木为片用以书写，后泛指书写，撰述。

(10)饭含：丧仪之一。古有把珠、玉、谷物或钱放入死者口中的习俗。富贵者多含珠玉，贫穷者多含饭。

(11)昳（dié）：太阳偏西，即下午。

【译文】

原涉自认为先前辞让南阳赙送使自己享有声名，而让祖先坟墓俭省节约是不孝的。于是大加起造冢舍，阁楼回环，门宇重重。当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民间把他的墓前神道称为京兆仟。原涉很羡慕，于是买下土地，开拓道路，并立碑署名为南阳仟，百姓不肯依从，称之为原氏仟。所需费用都仰仗富有显贵人家，然而自身衣着车马仅仅够用，妻子儿女在家受贫困折磨。原涉专门把赈济和施舍贫困之人、急人所急作为自己的要务。一次，有人摆酒宴请原涉，原涉走进里门时，听宾客说原涉所认识的一个人因母病而迁居此里。原涉于是前往问候，敲门后，见家人都在哭，原涉于是上前吊唁，询问后事如何办理。那家人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清洁、沐浴洁身，等我来。”回到宴请的主人家，对宾客叹息说：“别人的亲人死后因贫穷而无法入殓，原涉哪有吃饭心情呢！希望把酒席撤掉。”宾客争相问需要什么，原涉于是侧席而坐，撰写清单，一一详细记下所需殓服棺木，乃至含于口中之物，吩咐宾客去置办。众宾客奔波于市，买办所需，至下午时汇合。原涉亲自检查后，对宴请的主人家说：“可以开始宴饮了。”一起吃过饭后，单单原涉食不饱腹，于是载着所需棺物，与众宾客来到丧家，替他收殓死者，慰问吊唁者，完成丧事。其周济困急的待人之道达到这种程度。后来有人诋毁说原涉是奸人之雄，那个丧家的儿子即刻把这个人给杀了。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1)，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2)，守复土校尉(3)。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4)，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5)，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注释】

(1)卿府：指王莽从弟卫将军王林。掾（yuàn）吏：古代官府中属官的统称。

(2)文母太后：即元后。元帝之后，王莽之姑。

(3)守：代为管理，并非实任。复土校尉：官名。掌扩充封土，临时设置。

(4)斫（zhuó）：砍伤。

(5)箭贯耳：古代刑罚之一，以箭贯耳，表示有罪自罚。

【译文】

原涉的宾客多有犯法者，罪行过失屡屡上传朝廷。王莽数次将他们拘禁想杀掉，常常又赦免放出。原涉惧怕，请求担任卿府属官，打算以此不见客。文母太后举办丧事时，原涉暂任复土校尉。又做过中郎，最后被免官。原涉打算去上坟，又不想和诸宾客会面，就秘密地单独与从前旧友约期见面。原涉驱单车到茂陵，至傍晚时，入住到里宅内，遂隐藏不想见人。派奴仆到市集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气势和买肉的人争吵，砍伤屠夫就逃跑了。当时，暂任茂陵令的尹公新上任，原涉未曾去拜谒，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素知原涉是有名的豪士，想以此杀一儆百，树立威信，派遣两名官吏看守原涉。到中午时，奴仆还不出现，两吏便想杀掉原涉去复命。原涉窘迫困急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原涉所约一同上坟的数十辆车到齐，都是些豪杰之士，就共同来劝说尹公开恩。尹公不听，诸多豪士便说：“原涉的奴仆犯法捉不到，那就让他脱去上衣自缚其身，以箭贯耳，亲自上门谢罪吧，也算给足阁下颜面了。”尹公答应了。原涉如前所言上门谢罪，后穿好衣服离开。

初，涉与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1)，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繇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2)”。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注释】

(1)县门下掾：县令属吏。

(2)传曰：转相告知说。

【译文】

当初，原涉与新丰的富贵人家祁太伯是朋友，祁太伯一母同生的弟弟王游公向来嫉恨原涉，当时充任县令小吏，劝尹公说：“阁下仗着是代行县令如此羞辱原涉，有朝一日真正的县令上任，阁下一个人回复为属吏身份，原涉门下刺客如云，刺杀别人都不知道当事者的姓名，我真为你感到寒心。原涉建坟造舍，奢侈逾礼、不合法度，罪行暴烈、臭名昭著，这是主上所知道的。眼下为阁下谋划，不如拆毁原涉所建冢舍，逐条上奏他以前的罪行，阁下肯定会得到名副其实的县令之职。这样，原涉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尹公依从了王游公的谋策，王莽果真任尹公为真正的茂陵县县令。原涉由此而怨恨王游公，精选宾客，派长子原初带随从二十乘威逼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也就是祁太伯的母亲，众宾客见到祁母都下拜，转相告知说：“不要惊吓到祈夫人。”于是杀死王游公和他的儿子，砍下两颗头离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1)，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2)，拜镇戎大尹(3)。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4)。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5)。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屠建请涉与相见(6)，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7)，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壹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注释】

(1)睚眦（yázì）：瞋目怒视，瞪眼看人。借指微小的怨恨。

(2)贳（shì）：宽恕，赦免。

(3)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时改天水为镇戎，太守为大尹。

(4)假号：古代称起事者自立的名号，亦指起事者。长吏：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

(5)州牧：官名。一州之长，掌军政大权。

(6)更始：两汉间更始帝刘玄的年号。此指刘玄。申屠建：更使帝时的将军。姓申屠，名建。

(7)主簿：官名。主管文书簿籍。

【译文】

原涉性情有点像郭解，外表温厚仁爱、谦虚恭顺，而实际上隐忍不露、喜好搏杀。睚眦必报，死于其手下者甚多。王莽末年，东部战事起，诸侯王众子弟多举荐说原涉能得士人效死之心，可以一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斥责其罪恶，又加以宽恕，授以镇戎大尹之官。原涉上任不多时日，长安兵败，郡县的众起事者出兵攻伐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来响应汉军。众起事者向来听闻原涉的名声，纷纷相问原涉所在，前往拜访谒见。当时王莽的州牧使者凡是依附原涉的都得以活命。原涉被他们用驿车送到长安，更始年间的西屏将军申屠建与之会面，非常器重他。以前那个毁坏原涉冢舍的茂陵县令尹公现为申屠建主簿，原涉本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屠建那里出来，尹公故意拦路下拜说：“改朝换代了，不应该再互相怨恨！”原涉说：“尹公，为何一再地欺压原涉！”因此非常愤怒，派刺客刺杀了尹公。

涉欲亡去，申屠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1)，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2)，送车分散驰，遂斩涉，县之长安市(3)。

【注释】

(1)三辅：治理京畿区的三个官职的合称，分别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2)道徼（yāo）：中途拦劫。

(3)县（xuán）：悬其首。

【译文】

原涉打算逃亡离开，申屠建内心嫉恨原涉，表面上却假装说：“我打算与原涉共同安定三辅地区，岂是因一名小吏就可以改变的！”宾客互通言语，让原涉自行拘禁狱中以谢罪，申屠建应允。宾客用数十辆车乘一起送原涉到狱中。申屠建派兵中途拦劫抓获在车上的原涉，送行的车马分散疾驰，于是斩杀原涉，悬其首于长安市中。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1)，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摄(2)，诛豪侠，名捕漕中叔(3)，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4)。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注释】

(1)霸陵：县名。今陕西临潼。池阳：县名。今陕西泾阳。马领：县名。今甘肃环县。西河：县名。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杜君敖、韩幼孺、绣君宾、漕中叔都是西汉末年的著名豪侠。

(2)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为处理政务。

(3)名捕：指名逮捕，即通缉。

(4)泛以问：用常语问，不严厉责备。

【译文】

自哀帝、平帝之际，郡国中的英雄豪杰比比皆是，但都不值得称道。闻名于州郡的有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和西河漕中叔，这些人都具有谦虚谨让的风度。王莽摄政后，要铲除豪杰侠士，通缉漕中叔而没有抓到。漕中叔一向与强弩将军孙建交好，王莽怀疑孙建包庇隐藏漕中叔，有意无意地向孙建问起这件事。孙建说：“我是与漕中叔交好，责罚我就足以敷衍了事了。”王莽性情果断狡猾，心胸狭隘，但是比较器重孙建，也就没再往下问，因此没有抓捕到漕中叔。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也因豪侠而闻名于世。

董贤传

本传节选自《汉书·佞幸传》，记载了哀帝宠臣董贤的事迹。一个在殿下传漏的卑微舍人因美貌而受宠，从此平步青云，封侯拜爵，官至大司马，位与人主相侔。所谓一人得道，百草沾恩，董氏家族也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显贵之家。然而一朝帝死，后台已倾，一代弄臣落得个身死家亡、暴尸于野的下场，不仅如此，班固在最后的“赞曰”中也论及哀帝“亲便辟”，远贤人，致使国势动荡、江山欲坠的最终后果，提出“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的见解，对佞人乱政进行了批判。

佞幸，即佞而见幸，指以谄媚事君之人。秦汉之际便有“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的俗谚，士人官宦为求得到君主的宠爱不惜以色、媚事君，造成佞人乱政的局面。早在班固之前的司马迁也在《史记》中列《佞幸传》一卷，并提出“观后人佞幸”“虽百世可知”的普遍现象。可知，佞幸是封建社会君主专制的产物，而反过来又对君主专制的国家毒害颇深。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1)。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2)。二岁余，贤传漏在殿下(3)，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4)，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5)，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6)。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7)，出则参乘(8)，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9)，上欲起，贤未觉(10)，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11)，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12)，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13)。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14)，赐爵关内侯(15)，食邑，复徙为卫尉(16)。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17)，弟为执金吾(18)。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19)，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20)。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21)，珠襦玉柙(22)，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23)，外为徼道(24)，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25)。

【注释】

(1)太子舍人：官名。汉承秦制，选良家子孙任职，负责轮流宿卫。

(2)随：迁。

(3)传漏：报知时刻。

(4)说：后作“悦”，喜爱。

(5)黄门郎：官名。给事宫门内的郎官，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6)光禄大夫：职官名。皇帝近臣，掌应答议论。

(7)驸马都尉：官名。汉代始置。驸，意为掌副车之马。侍中：加官。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掌顾问应对。

(8)参乘：亦作“骖乘”。乘车时居右，担任警卫的人。

(9)偏藉：身子卧在上面。

(10)觉（jiào）：睡醒。

(11)庐：指殿中止宿休息的地方。

(12)昭仪：皇帝嫔妃的一种封号。汉元帝始设，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13)椒房：亦称“椒室”，皇后所居殿名。

(14)少府：官名。始于战国。九卿之一，为皇帝私府。

(15)关内侯：爵位名。为二十等级之第十九级。

(16)卫尉：官名。负责宫禁守卫。

(17)将作大匠：官名。执掌宫殿、宗庙、陵园的土木建造。

(18)执金吾：官名。率禁兵守卫京城、宫室的长官。

(19)重殿：指有前后殿。洞门：谓门与门相对。

(20)槛：轩阑之板。绨（tí）：质地粗厚、有光泽的丝织品。

(21)东园秘器：指皇室、显贵之人死后用的棺梓。

(22)珠襦（rú）玉柙（xiá）：古代帝后及贵族的殓服。珠襦，用珠子缀成的短衣。玉柙，以玉为柙，即玉衣。

(23)刚柏：坚刚之柏也。题凑：古代天子的棺椁制度，亦用于赏赐大臣。

(24)徼（jiào）道：巡察的道路。

(25)罘罳（fúsī）：古代设在门外或墙角的网状屏障，用来守望和防御。

【译文】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父名恭，任御史职，贤任太子舍人职。哀帝即位，董贤随之由太子舍人升为郎官。两年后，在殿下报时，董贤相貌生得美丽喜人，哀帝望见，悦其美貌，看着他问道：“你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至殿上相谈，授黄门郎职，由此始得宠。哀帝得知其父为云中侯，当日提升为霸陵令，又升为光禄大夫。贤一天比一天受宠，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则为哀帝同车警卫，上殿则侍奉左右，十几天赏赐累计巨万，其显贵震惊朝堂。董贤经常与哀帝同起同卧。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身子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床，而董贤未醒，又不想惊醒他，于是便割断袖子起身。其恩宠相爱至此。董贤不仅性情柔和且长于言辩，善为媚词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每每赐假，都不肯回家，常留于殿中照料哀帝医药。哀帝因董贤难得回家，便下令将他的妻子暂搬至殿中，宿在董贤平日休息处，如同官吏们的夫人居住在官署一样。又召董贤妹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其宫室更名为椒风，以便与皇后的椒房看齐。昭仪及董贤与其妻早晚上下共同侍奉哀帝左右。赏赐昭仪和董贤妻也各以千万数。又提升董贤父为少府，赐关内侯爵，赏采邑，不久后又升卫尉。随后又任命董贤的岳丈为将作大匠，任其小舅子为执金吾。诏令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豪华宅邸，殿阁重叠，门门相对，穷极土木之功，技巧精妙，柱子上的轩阑板披绨缀锦。下至董贤的家僮奴仆皆受皇帝赏赐，连武库兵器，皇帝珍宝亦在赏赐之列。其选贡诸品之上等皆在董氏，而皇家所用的倒是次等的。及至东园皇室棺椁，珠饰短衣，金缕玉衣，都预先赐给董贤，一应俱全。又令将作大匠在义陵旁边为董贤建造坟茔，内侧是供休息之用的房室，用坚硬的柏木作题凑；外围修建巡察道路，四周围墙绵延数里，门外墙角的网屏十分讲究。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1)，下有司治(2)，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3)。

【注释】

(1)待诏：官名。汉代以才技征召士人，随时听候皇帝诏令，特别优异者待诏金马门，以备应答。谒：东平王刘云王后之名。

(2)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3)坐：因……罪。

【译文】

哀帝想封董贤为侯而未有机会。正在这时，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谒在祭祀时诅咒皇上，交给官吏审治，全都认罪。哀帝于是让息夫躬、孙宠二人说是通过董贤告发的东平王之事，便下诏因其治乱有功而封为高安侯，息夫躬封宜陵侯，孙宠封方阳侯，采邑各千户。不久，又加封董贤二千户。丞相王嘉疑心东平王事是件冤案，非常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进谏力争，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竟然因谏诤言事罪下狱而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1)，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2)，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3)，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4)，而宣除用丹为御属(5)，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6)，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7)’。是以季友鸩叔牙(8)，《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9)。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10)，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11)，折冲绥远(12)，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13)，领尚书(14)，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15)。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16)，宠在丁、傅之右矣(17)。

【注释】

(1)大司马：官名。加官，常为大将军的加号，以示尊崇。后执掌所有政务，权力高于丞相。

(2)浸（jìn）：益，更加。

(3)校秘书郎：官名。掌校刊秘府典籍。

(4)奉车都尉：官名。掌御乘车舆。左曹：加官。屯骑校尉：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骑士。

(5)御属：低级吏员，办理文书、车马等琐事。

(6)恭皇后：丁后，即哀帝母。

(7)君亲无将，将而诛之：语出《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意谓对国君和父亲，哪怕有一点点的叛逆念头都应受诛。将，将要逆乱。

(8)季友鸩叔牙：季友，春秋时鲁桓少子，庄公母弟也。叔牙亦桓公子。庄公病，叔牙欲立同母兄庆父，季友便毒死了叔牙。

(9)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赵盾，晋大夫。赵穿攻打晋灵公，盾逃亡不越国境，返国后不讨赵穿，史官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

(10)噬肤之恩：噬肤者，言自啮其肌肤。因丁明为恭后之亲，有很深的亲情，故不忍加法。

(11)统辟元戎：言为元戎之主而统摄之。元戎，大众也。

(12)折冲绥远：抵御敌军，安定边远。冲，冲车，战车的一种，折冲指使敌人的战车折返。

(13)给事中：官名。因在殿中执事得名，掌顾问应对。

(14)尚书：官名。武帝时由近臣担任，地位渐高。至宣帝时已掌实权。

(15)中二千石（dàn）：汉官秩。月俸一百二十斛。

(16)奉朝请：给闲散大官的优待，奉朝请者，即有参加朝会的资格。古代春季朝见曰“朝”，秋季朝见曰“请”。

(17)右：上也。汉以右为尊。

【译文】

哀帝初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皆在世，两家显贵。傅太后堂弟傅喜原为大司马，辅佐朝政，多次劝谏，与太后旨意相违背，被免官。哀帝的舅舅丁明接任大司马，执掌政务，十分嫉恨董贤受宠之事，当丞相王嘉下狱死时，丁明甚是同情。哀帝愈加器重董贤，打算极尽其高位，又恨丁明对董贤不满，故诏册罢免丁明，说：“先前东平王刘云觊觎皇位，祭祀时诅咒皇帝，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凭医术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勾结谋反，其祸不可小觑。幸赖宗庙神灵保佑，董贤等闻讯后加以审治，皆伏其罪。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丁吴、本族伯父左曹屯骑校尉丁宣皆知伍宏及栩丹与诸侯王后相亲近，而丁宣仍提拔栩丹为御属，丁吴与伍宏过从亲密，曾多次称荐伍宏。伍宏因依附于丁吴得以施展其险恶用心，凭医术待诏，几近扰乱社稷，朕因恭皇后之故，不再说些什么了。将军身处高位，职责重大，既不能扬威立义，防患未然，又不能深责刘云、伍宏之过，反而非议君上，怀疑在心，极力讨好丁宣、丁吴，痛惜刘云之徒，扬言他们是被群臣所冤枉，更是亲自向朕进言说伍宏长于医药，处死可惜，董贤等获封极为不妥。如此嫉妒忠良，诽谤有功之臣，是多么令人痛心啊！俗话说‘君亲身边无将反之人，有存此心者便要受诛’。因此季友毒杀将立庆父的叔牙，《春秋》彰其贤；赵盾返国不讨贼，史书其弑君。朕体恤将军将陷于重刑，因此下诏书以告诫。将军若果执迷不悟，仍与丞相王嘉朋比为奸，使王嘉有恃无恐，敢于欺罔君上。朝廷官员就要依法将将军投入监狱治罪，朕顾及亲情不忍加法，你还是交出骠骑将军印信和绶带，罢官归野吧。”于是让董贤接替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下册书说：“朕上承天命，依循古制将你提拔到三公之位，成为汉室的辅臣。希望你尽心尽力，统领君主的大军，抵御外侮、抚靖边远，匡扶众事，不偏不倚。天下众民，受朕管辖，以将军为总领，以兵士显威武之力，能不谨慎吗！”当时，董贤仅二十二岁，虽位列三公，常侍从殿中，兼管尚书事务，百官都靠着董贤启奏政事。由于其父不适宜在卿位，调任为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的驸马都尉职。董氏的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官职并奉朝请，其尊崇在丁、傅两族之上。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1)，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2)，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注释】

(1)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为“天子广大”之义。

(2)译：传语之人，相当于翻译。

【译文】

第二年，匈奴单于来朝见，设宴相见，群臣皆在。单于因董贤年少位尊而奇怪，便问翻译人员，哀帝令译员回答说：“大司马虽年少，因为贤能而居于高位。”单于于是起身行礼，称贺汉朝得此贤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1)，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2)。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3)。

【注释】

(1)御史大夫：官名。地位仅次于丞相，掌弹劾纠正及图籍秘书。

(2)常侍：官名。皇帝的侍从近臣。

(3)侔（móu）：并列，等同。

【译文】

当初，丞相孔光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父还是御史，为孔光下属。等到董贤担任大司马，与孔光并列为三公时，哀帝有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文雅恭谨，心知哀帝欲尊崇董贤，等听说董贤快要来时，孔光布置警戒、整好衣冠在门外等候，遥望见董贤的车驾便退步迎接。董贤到了中门，孔光退入阁中，待下车后，才出门拜谒，迎送十分恭谨，不敢待之以宾客对等之礼。董贤回去一说，哀帝听后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从此权势与君主等同。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1)，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2)。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3)。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4)。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5)’，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6)，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注释】

(1)庶子：官名。侍从之臣。汉太子侍从官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

(2)骑都尉：官名。汉武帝始设，掌羽林骑，无定员。

(3)中常侍：西汉时为加官，多为皇帝近臣，给事左右。

(4)中郎将：官名。统领皇帝侍卫，属光禄勋。

(5)允执其中：语出《论语·尧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允，诚信。执，持。中，不偏不倚。即真诚地坚持中庸之道，做到恰到好处。

(6)上有酒所：皇上喝了些酒。

【译文】

当初，成帝外婆家王氏衰落，只有平阿侯王谭之子王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太子庶子而受宠，及哀帝即位，升为侍中骑都尉。哀帝因王氏没有在官位的，于是因这个旧恩而亲近王去疾，又提拔王去疾的弟弟王闳为中常侍。王闳的岳父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之子，一直任郡守，因病免官，任为中郎将。兄弟二人并列为官，董贤之父董恭仰慕他们，打算结为姻亲。王闳为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向萧咸之女求婚，萧咸诚惶诚恐，私下跟王闳说：“董公任大司马，册文说‘允执其中’，这是尧禅让于舜的文字，不是三公旧事，长辈们听说后，内心无不疑惧。这岂是平民子女所能堪比的啊！”王闳秉性有智有谋，听萧咸如此说，心下即明。于是回报董恭，详尽转达萧咸自谦鄙薄之意。董恭叹气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事呢，而让人家畏惧如此！”心里不快。后来哀帝在麒麟殿设宴，董贤父子亲属皆来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都侍奉左右。哀帝酒一下肚，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朕打算效法尧禅位舜的古例，如何？”王闳进谏说：“天下是汉高皇帝打下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陛下承继宗庙祭祀，理当传之刘氏子孙于无穷无尽。帝王之业至关重大，天子说话不能当儿戏！”哀帝默然不悦，左右皆恐慌。于是遣出王闳，以后都不能再侍从宴饮。

贤第新成，功坚(1)，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2)。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3)，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4)：“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5)，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6)，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7)，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8)，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哗(9)，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注释】

(1)功坚：极其坚牢。

(2)免冠（guān）：脱帽，表示谢罪。

(3)大行：指新近去世的皇帝，取一去不复返之意。

(4)谒者：官名。掌传达、通报的侍从。

(5)三公：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

(6)翼：进。

(7)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

(8)沙画棺：以朱砂涂在表面，而又雕画。沙，朱砂。

(9)（huān）哗：喧哗，吵闹。

【译文】

董贤宅邸新落成，建造十分坚固，而外大门无故自己坏掉，董贤心里不悦。几个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事调度安排。董贤内心忧虑，无法对答，去冠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大丧，通晓典制，我让他来助你一臂之力。”董贤叩头感恩。太后派使者召王莽。王莽一到，便借太后之名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哀帝生病时不亲奉医药，禁止董贤出入宫殿司马官署中。董贤不知所措，到宫中免冠赤脚谢罪。王莽派侍从以太后名义召董贤至宫下册书说：“近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至，百姓蒙祸。三公之位，是鼎足而立的辅佐之臣，高安侯董贤少不更事，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不足以抵御外侮、抚靖边远。理应收回大司马印信、绶带，罢官归家。”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家人恐慌，连夜埋葬。王莽疑其假死，朝廷官员奏请发冢验棺，到狱中察看。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说：“董贤品行机巧奸诈，阿谀善媚，进奸邪以获封赏，父子专擅朝政，兄弟并受恩宠，多获赏赐，修建府第宅院，营造坟茔墓室，仿效天子不加收敛，与王制无异，耗费万万钱，国库为之虚空。父子骄横跋扈，不以礼接待天子的使者，受赏赐不拜谢，罪恶昭著。董贤自杀服罪，死后其父董恭等犹不知悔过，还用朱砂涂饰棺椁、雕画四季之色，左画苍龙，右画白虎，上画金银日月图案，内饰玉衣珠璧为棺，至尊无以复加。董恭之徒侥幸得免于死，不应再居于中原。臣请没收其财物尽归官府。那些因董贤而获封之人都应罢免。”其父董恭、弟董宽信与家属迁徙于合浦，母亲另行回到故郡巨鹿。长安城中小民哗然骚动，向董贤宅邸去哭，企图伺机盗窃。官府斥卖董贤财产达四十三万万。董贤既已被发棺，裸露验尸，随之埋于狱中。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1)，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2)：“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3)，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4)，萧咸外孙云。

【注释】

(1)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

(2)世祖：皇帝庙号。此指汉光武帝刘秀。

(3)商容：殷商贤人。

(4)墨绶（shòu）：系在印纽上的黑色丝带。古代秩比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皆授铜印黑绶。绶，一种丝质带子。

【译文】

董贤一向所厚爱的官吏沛郡人朱诩自我弹劾离开大司马府，买来棺材衣物收董贤尸首埋葬。王莽听说后勃然大怒，用其他的罪名将朱诩击杀。朱诩的儿子朱浮在建武年间显贵，位至大司马、司空，封为侯。而王闳在王莽时为太守，为政甚可称道，王莽败亡后便辞官归野。光武帝下诏说：“武王灭商后，旌表殷贤人商容的闾里。王闳修身养善、谨慎严整，兵事兴起，吏员百姓独独不争杀王闳。如今补王闳之子为官。”其子官位秩比六百石并死于任上，就是萧咸的外孙。

赞曰：柔曼之倾意(1)，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2)，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釁矣(3)。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4)，栋干微挠(5)。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6)，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7)，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8)”，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注释】

(1)柔曼：指姿容柔媚艳丽。曼，有光泽。

(2)籍、闳、邓、韩：皆汉代皇帝的佞幸宠臣。籍儒，高祖宠臣；闳儒，惠帝宠臣；邓通，文帝宠臣；韩嫣，武帝宠臣。

(3)釁（xìn）：衅，间隙。

(4)鼎足：比喻处于重要地位的人。

(5)栋干：栋梁干材，比喻担当国家重任的人。挠（náo）：弱，削弱。

(6)辜及母后：哀帝死后，皇太后赵氏被贬为孝成皇后，退居北宫，哀皇后傅氏退居桂宫。

(7)便嬖（bì）：邪佞之臣。

(8)损者三友：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亮、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译文】

赞曰：因柔媚而惑乱人心志的，不单单是女色，男色亦然。察籍儒、闳儒、邓通、韩嫣等宠臣不一而足，而董贤的受宠尤为丰厚，父子都位列公卿，其位之尊、任之重在人臣中可说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其升迁不因德而进，跃居高位而不胜其任，故不得善终，正所谓宠爱某个人到最后反而却害了他。西汉衰落于元帝、成帝之时，动荡于哀帝、平帝之世。哀、平之际，国家多有缺失。皇帝多病后继无君，弄臣当权把持朝政，辅国重臣衰弱无力。一旦皇帝驾崩，奸臣便擅自发号施令，故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丁后、傅后被废幽居，这一切都错在亲近谄媚小人，而不任贤近仁。因此孔子曾有“损者三友”之说，君王不以官位恩赐他人，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王莽传

《汉书·王莽传》分上、中、下三卷，本文节选自卷上，写王莽步步高升，最终登上皇帝宝座，篡汉建国的历程。

王氏家族为外戚显贵，但由于王莽父亲早死，王莽早年遭受失怙之忧，因此更加勤奋好学，慎言慎行，凭借“外交英俊”、“内事诸父”的手腕逐步踏上仕途。王莽为人处世好求名声，性情“色厉言方”，在汉衰之世，欺上瞒下，“诬罔天下”，以诈术赢得朝廷和太后的信任，受众人拥戴，名为辅臣，实行天子之权，最终篡汉称帝，建立历史上的王莽政权。王莽历来是一个颇受争议的历史人物，他的种种改制为历代人所唾骂，《汉书》也是以否定的态度来记载他的事迹。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1)。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2)，语在《元后传》。唯莽父曼蚤死(3)，不侯。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4)，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5)，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6)，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7)。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8)。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中(9)，世父大将军凤病(10)，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11)。

【注释】

(1)孝元皇后：汉元帝刘奭的皇后王政君，生成帝刘骜。

(2)九侯：指元帝、成帝时外戚王氏中封侯位的王禁、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王音和王莽。五大司马：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和王莽。

(3)蚤：通“早”。以下同此类。

(4)乘：凭借，凭借贵戚的身份、权势。

(5)佚（yì）游：放肆游荡。佚，放逸，恣纵。

(6)礼经：指《周礼》或《仪礼》，儒家经书“五经”之一。

(7)被（pī）：穿着。

(8)敕（chì）备：修整严谨。

(9)阳朔：汉成帝的年号，公元前24年—公元前21年。

(10)世父：伯父。

(11)射声校尉：官名。掌待诏射声的武官。

【译文】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的侄子。孝元皇后的父辈及兄弟们在元帝、成帝时都得以封侯，地位显赫，辅佐朝政，家族中总共有九个列侯，五位大司马，这些在《元后传》中都有记载。只有王莽的父亲王曼早死，未得侯位。王莽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列侯之后，便仗着贵戚之势奢侈浪费，争相攀比车马之多、姬妾之众，行为放纵无拘束，而独独王莽早孤贫寒，因此自降身份，为人节俭恭谨。学习《礼经》，拜沛郡人陈参为师，勤奋修身，博览群书，衣服穿着和普通书生一样。王莽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子，抚养哥哥留下的孤儿，行为严谨检点。又在外交结贤俊英才，在内侍奉诸位伯父叔父，委婉周到，颇有礼节。阳朔年间，王莽的伯父，即大将军王凤病了，王莽侍奉左右，亲尝汤药，蓬头垢面，接连好几个月衣不解带，没有好好休息。王凤临死时，将他托付给王太后和成帝，后来王莽被任命为黄门郎，又提升为射声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1)，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2)，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3)，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4)。

【注释】

(1)商：王商，成帝时任大司马，辅政四年。

(2)侍中：加官名。从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加此官者可侍卫皇帝，出入宫廷。胡骑校尉：官名。为管理归附的胡人骑兵的武官。上谷：郡名。今河北怀来东南。

(3)南阳：郡名。今河南南阳。新野：县名。今河南新野。都乡：乡名。

(4)恧（nǜ）：惭愧。

【译文】

很久以后，王莽的叔父成都侯王商给成帝上书说，希望将自己封邑中的一些民户分封给王莽，后来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这些人都是当代的知名人士，纷纷上书称赞王莽，从此，成帝开始看重王莽。汉成帝永始元年间，赐封王莽为新都侯，封国在南阳郡新野县的都乡，食邑一千五百户。后又升迁为骑都尉光禄大夫加侍中衔。王莽在宫中侍卫严谨，周到细致，他的身份越来越尊贵，为人处世却越来越谦逊。常散发车马衣裳，救济宾客，赈济他人，致使家中所剩无几。王莽收纳供养的知名人士，及结交的将相大臣很多。因此当权的高官更加举荐他，社会上的游士也宣扬称赞他，王莽声名鹊起，甚至超过了他的伯父和叔父们。王莽善于矫饰，行为造作，这样做了也不会感到羞愧。

莽兄永为诸曹(1)，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出(2)，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3)。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4)，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5)，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6)。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7)，莽闻此儿种宜子(8)，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其匿情求名如此。

【注释】

(1)诸曹：汉成帝时尚书令下设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四人分为四曹，通称诸曹。

(2)休沐：古代官吏每五日允许其回家休息沐浴，称为休沐。代指休假。

(3)竟：周遍。

(4)内妇：娶妻。内，“纳”的古字。

(5)太夫人：古代对贵族官僚母亲的尊称，通常只有父亲已死，才能如此称呼。此指王莽的母亲。

(6)比客罢者数起焉：等到客人散去时王莽已多次起身去看望过太夫人。

(7)朱子元：即朱博。官至御史大夫、丞相，封阳乡侯，后有罪自杀。

(8)此儿种宜子：这个女婢的血统宜于生养后代。

【译文】

王莽的哥哥王永官至诸曹，死得早，有个儿子叫王光，王莽让他拜在一个博士门下学习。王莽休假回家时，便整顿车马，带着酒肉，前去慰劳王光的师傅，赏赐遍及他的同学。许多学生围着观看，年纪大的人赞叹不已。王光比王莽的儿子王宇年纪要小，王莽让他们在同一天娶亲，宾客济济一堂。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说太夫人哪个地方不舒服，应该服用某种药，等宾客散尽时，王莽已多次动身前往探视。有一次，王莽私下里买了个侍婢，兄弟中有人知道了，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博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婢女的血统宜于生养儿子，便替他买了下来。”当天便把这个婢女送给了朱博。他为求名声不惜隐瞒真情已达到了如此程度。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以材能为九卿(1)，先进在莽右(2)。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白之(3)，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4)。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5)，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6)，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7)，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8)。见之者以为僮使(9)，问知其夫人，皆惊。

【注释】

(1)淳于长：西汉魏郡元城人，封定陵侯，生活腐化。后被王莽告发，下狱死。

(2)先进：显贵较早。

(3)曲阳侯根：王莽的叔父王根。成帝时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辅政五年。

(4)《长传》：在《汉书·佞幸传》中淳于长部分。

(5)绥和：汉成帝最后一个年号，公元前8年—公元前7年。

(6)四父：指王凤、王商、王音、王根。分别为王莽的伯父或叔父。

(7)邑钱：封邑的赋税收入。

(8)蔽膝：系在衣服前面护膝的围裙。

(9)僮使：奴仆，使女。

【译文】

当时，王太后的外甥淳于长因有才能而位列九卿，发迹在先，地位在王莽之上。王莽暗地里调查了他的罪过，通过大司马曲阳侯王根告发了他，淳于长伏法被杀，王莽因此获得了忠正耿直的美誉，这在《淳于长传》中有记载。之后王根请求辞官归家，进荐王莽接替自己，于是成帝提拔他为大司马。这一年为绥和元年，王莽当时三十八岁。王莽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又继诸位伯父叔父之后辅佐朝政，于是想要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便不知疲倦地严格要求自己，聘请许多贤良之士在自己手下办事，将成帝的赏赐和封邑赋税所得全部用来款待士人，为人越来越俭省节约。他母亲病了，朝中大臣和列侯让自己的夫人前往探视，王莽的夫人出来迎接，衣裙不拖到地面，前面还系着布围裙。见到的人都以为是一名奴婢，询问得知是王莽夫人，都大吃一惊。

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1)，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2)。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3)。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4)：“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5)，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6)，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7)：“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

【注释】

(1)哀帝：刘欣。成帝的侄儿，立为太子，继承皇位。在位七年。

(2)太皇太后：对皇帝祖母的尊称，此指王太后。

(3)外家：指哀帝祖母家傅氏和母家丁氏。

(4)尚书令：官名。掌文书奏章。汉武帝后，职权渐重。

(5)移病求退：指上书言病，或因病而移居。

(6)著：昭显。

(7)大司空：官名。地位仅次于丞相。汉代在丞相空缺时，由大司空递补。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何武：蜀郡人，历任廷尉、大司空，后被王莽等陷害。师丹：琅邪东武人，历任大司马、大司空。傅喜：河内温县人，傅太后从弟。后任大司马，封高武侯。

【译文】

王莽辅政一年多，成帝驾崩，哀帝即位，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太后诏令王莽辞官归家，让权给哀帝的外戚丁氏和傅氏。于是王莽上书给哀帝请求辞官归退，哀帝派尚书令传旨给王莽说：“先帝于群臣之中将政务委托给您，朕得以继承皇位，诚心诚意盼望能与阁下齐心合力管理朝政。如今您上书说因病要请退，这是昭显我不能秉承先帝的意愿，朕实在是很伤心。现已令尚书在此随时恭候您上书言事。”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禀告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令后，非常悲伤。大司马如果不出来辅政，皇帝也不敢再处理政务了。”于是太后重新又让王莽出来主事。

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姬在(1)，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姬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2)，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3)。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4)，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5)。莽复乞骸骨，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十日一赐餐(6)。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7)，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8)。车驾乘绿车从(9)。”后二岁，傅太后、丁姬皆称尊号，丞相朱博奏：“莽前不广尊尊之义(10)，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11)，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12)。”

【注释】

(1)定陶：西汉诸侯王国名。今山东定陶。傅太后：河内温县人，元帝妃。元帝死后，称定陶太后。哀帝即位，上尊号为帝太太后（后改皇太太后）。丁姬：哀帝母亲，尊称为帝太后。

(2)未央宫：汉代宫殿名。旧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郊。

(3)“内者令……坐旁”句：内者令，官名。宫中侍从的长官。幄（wò），用布张设四周，合围成宫室模样。坐，座。

(4)藩妾：古称诸侯国为藩国。傅太后为元帝妃子，定陶为诸侯国名，故称之为藩妾。

(5)恚（huì）：愤怒，怨恨。

(6)中黄门：门官，在内廷当值，多为太监。此句谓使黄门在王莽家中为使令。

(7)黄邮聚：地名。今河南南阳内。

(8)见礼：大臣或外宾觐见天子的礼仪。

(9)绿车：皇孙所乘之车。天子出行，令王莽乘此车跟从，以见恩宠。

(10)尊尊：前一个“尊”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指前为傅太后、丁姬上尊号一事。

(11)爵土：爵位与封土。

(12)遣就国：命令由京师回到封国，以示惩罚。

【译文】

当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和母亲丁姬都在世，高昌侯董宏给哀帝上书说：“《春秋》经义，母亲因儿子尊贵而尊贵，丁姬应当上封尊号。”王莽与师丹一起上书指责董宏误乱朝纲，大逆不道，这事记载于《师丹传》中。后来有一天，未央宫摆宴席，内者令将傅太后的帷帐设在王太后座位旁边。王莽巡视发现，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太后是诸侯王的太后，怎么可以与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并列！”于是撤去帷帐，另外设了个座。傅太后听说后，勃然大怒，没有去参加宴会，由此对王莽深加怨恨。王莽又请求归退，哀帝赏赐他黄金五百斤，乘坐套四匹马的安车，辞官回家了。朝中大臣对王莽多有赞誉，哀帝于是对他更加优待和宠信，专门派使者在他家中侍候着，让宫中太监每十天便赏赐一次酒食。颁布诏令说：“新都侯王莽为国家忧心劳力，奉行公义从不疏忽，朕几乎是全靠他才得以治理天下。太皇太后诏令王莽辞官归家，朕感到非常可惜。现在将黄邮聚的三百五十家民户加封给他，赐特进位，加给事中，每逢初一、十五上朝朝见，礼如三公，皇帝出行，允许他乘坐绿车随从。”两年后，傅太后、丁姬都得以上封尊号，丞相朱博上书说：“王莽之前不能弘扬尊崇尊贵的大义，压制贬低太后的尊号，于皇上孝心有损，理应伏法受诛，幸赖皇上赦免，但不应再有爵位和封土，请将他降为庶民。”哀帝回说：“因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宜免为庶民，就将他遣回封国以示惩罚吧。”

莽杜门自守，其中子获杀奴(1)，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元寿元年(2)，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

【注释】

(1)中子获：长子、少子中间的儿子王获。

(2)元寿：汉哀帝年号，公元前2年—公元前1年。

【译文】

王莽回封国后杜绝门庭，安分守己，他的中子王获杀死了一个奴仆，王莽痛斥王获，让他自杀谢罪。在封国待了三年，官吏上书为王莽申辩诉冤的数以百计。元寿元年，出现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在回答哀帝策问时对王莽的功德多加颂扬，哀帝于是将王莽征召回朝。

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1)。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2)，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候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3)，欲以为好。休不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4)，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耳(5)。”即解其瑑，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邪(6)？”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

【注释】

(1)宛孔休：姓孔名休，宛县人。

(2)自纳：主动结交。

(3)玉具宝剑：用美玉装饰的宝剑。

(4)瘢（bān）：疤痕。

(5)瑑（zhuàn）：玉器上凸现的雕纹。

(6)贾：“价”的古字。即有价值。

【译文】

当初王莽回到封国时，南阳太守因王莽权显位重，便选调门下的属官宛县人孔休暂代新都侯佐相。孔休去拜见王莽，王莽极尽礼节主动结交他，孔休也听说过王莽的声名，两人相互往来。后来王莽病了，孔休前往问候，王莽借此探视之情，送上用美玉装饰的宝剑，想要交好孔休。孔休不肯接受，王莽于是说：“我是见阁下脸上有疤痕，而美玉可以消瘢，因此是想赠送你这上面的玉饰。”于是解下玉饰来送给孔休，孔休还是辞让不肯接受。王莽说：“阁下是嫌它有价值吗？”于是捣碎了那块美玉，将碎片包起来送给孔休，孔休于是接受了。等到王莽被征召回朝时，想见一见孔休，孔休借口生病避而不见。

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1)，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2)，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3)。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4)，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太后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5)，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6)，是为孝平皇帝。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7)，委政于莽。莽白赵氏前害皇子(8)，傅氏骄僭(9)，遂废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10)，皆令自杀，语在《外戚传》。

【注释】

(1)玺（xǐ）：秦以后，特称皇帝的印为“玺”。

(2)符节：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军队的凭证。

(3)期门兵：皇帝的卫兵。汉武帝时设，平帝时改称虎贲郎。

(4)彭宣：淮阳阳夏人，官至大司空。后见王莽专权，辞官不出。

(5)王舜：王音的儿子。继承父爵，为辅政大臣。王莽建国后，任太师，位居上公。

(6)中山王：刘衎。中山王刘兴之子，汉成帝的侄子，哀帝的堂弟。

(7)称制：汉以后，太后代行皇帝职权的代名词。

(8)赵氏：成帝宠妃赵飞燕、赵合德。二人曾将成帝宫女曹宫人和许美人所生的两个男婴杀死。

(9)傅氏：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曾用尊号皇太太后，死后，以皇太后的礼仪下葬，坟墓规模与元帝相等。骄僭（jiàn）：骄横僭越。

(10)孝哀傅皇后：哀帝皇后傅氏，傅太后堂弟傅宴的女儿。

【译文】

王莽回到京城一年多，哀帝驾崩，无子嗣继位，傅太后和丁太后也都在先去世了，太皇太后当天便来到未央宫将玺绶掌握在手，派使者飞奔去召王莽前来。诏令尚书，将军队的兵符符节交给王莽，百官上书言事，中黄门、期门兵也都归王莽管制。王莽说：“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轻，不合众人心意，特收回其官印。”董贤当天便自杀了。太后命令大臣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职位的人，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荐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荐。太后便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与他一起商议皇位继承人的问题。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周全谨慎，太后一向很宠信他，王莽建议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让他迎立中山王刘衎继承皇位，就是后来的孝平皇帝。皇帝年仅九岁，太后临朝听政，将政务委托给王莽处理。王莽又说，赵飞燕姐妹之前杀害皇子，傅太后平日骄横，僭越礼制，于是废黜了赵皇后和傅皇后，让她们自杀，这些在《外戚传》中都有记载。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1)，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2)。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者(3)，莽皆傅致其罪(4)，为请奏，令邯持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坐互相举免，丁、傅及董贤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乃复令光奏立旧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5)；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6)，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7)，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8)。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9)，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注释】

(1)三主：指成帝、哀帝、平帝三朝。

(2)甄邯：孔光的女婿，依附王莽。王莽建国后，任大司马，位居三公。

(3)说：后作“悦”，喜欢。

(4)傅致：强加罪名，罗织入罪。

(5)为言误朝：妄加称誉，迷惑朝廷。

(6)官婢：没入官籍的奴婢。

(7)吕氏、少帝：惠帝时吕后专权，惠帝死后，她取后宫美人子冒称太子，立为皇帝（即少帝）。

(8)襁褓（qiǎngbǎo）：借指未满周岁的婴儿。襁，背婴儿的带子。褓，小孩儿的被子。

(9)比世无嗣：指成帝、哀帝都没有子嗣继位。比，连续，频频。

【译文】

王莽因大司徒孔光是知名大儒，又辅佐三代君主，为太后所敬重，天下人所信赖，于是对孔光极尽尊崇，引荐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奉车都尉。对所有那些哀帝的外戚和他素来不喜欢的在位大臣，王莽都罗织一些罪名，写成奏章，让甄邯拿给孔光。孔光一向谨慎怕事，不敢不上奏，王莽又禀告太后，奏章常得以批准。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因互相举荐要当大司马的罪名而被免职，哀帝外戚丁氏、傅氏家族以及董贤的亲属都被免官夺爵，流放到远方。红阳侯王立是王太后的亲弟弟，虽然没有在朝为官，但王莽因他是自己的叔父而心里感到畏惧，怕王立在背后怂恿太后，让自己不能肆意妄为，于是又让孔光上书揭发王立原先的罪名说：“以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因接受了他许多贿赂，对他妄加称誉，迷惑了朝廷；后来又说要将官婢杨寄的私生子立为皇子，众人都说这是吕后和少帝的历史重现，被天下人议论纷纷，疑虑丛生，难以昭示天下，完成辅助幼主的功业。请将王立遣回封国去，以示惩罚。”太后不听从。王莽说：“如今汉室衰微，成帝和哀帝都无子嗣继位，太后独自代幼主统领政权，实在是该谨小慎微些，即使极力做到公平正义为天下人的表率，还恐怕有不顺从的人，如果现在因一己之私而违逆大臣们商定好的意见，就会使百官倾轧，祸乱就由此发生了！可以暂时将他遣送回封国，以后慢慢再将其召回。”太后没有办法，便遣送王立回到了封国。王莽之所以能胁上欺下，用的都是这一类的手段。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1)，甄丰、甄邯主击断(2)，平晏领机事(3)，刘歆典文章(4)，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5)，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注释】

(1)王邑：王商的儿子，继承父爵为成都侯。王莽建国后，任大司空，位居三公。

(2)主击断：掌纠察、弹劾、审判等职权。

(3)领机事：统管机密的军政大事。

(4)刘歆：西汉沛郡沛县人，刘向的儿子。继承父业，研习经学，著名的经学家、目录学家、天文学家，著有目录学著作《七略》。

(5)色厉而言方：外表凛厉而又言辞方直。

【译文】

于是依附顺从他的人会得到提拔升迁，忤逆怨恨他的人就会被杀害。王舜、王邑是他的心腹之人，甄丰、甄邯掌纠察、审断，平晏统管军机大事，刘歆主管典章制度，孙建是他的得力助手。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才能而得到王莽的赏识。王莽外表一副凛然大气，又假为方直言辞，每当想做什么事情，只略以神情示意，党羽便会按他的意思明白地上书奏请，王莽自己又磕头泣涕，坚决推辞以显谦让，在上用以迷惑王太后，在下向广大百姓昭显诚信。

始，风益州令塞外蛮夷献白雉(1)，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定策安宗庙。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2)，比萧相国(3)。莽宜如光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著之邪？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4)，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5)。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其事。

【注释】

(1)风：通“讽”，暗示。益州：郡名。今云南晋宁东。蛮夷：此指越裳氏。

(2)畴其爵邑：指在他死后，子孙继承爵邑不减少。汉制，功臣封邑每传一代，减少十分之二的户民，对有殊勋者可“畴其爵邑”。

(3)萧相国：指萧何。泗水沛县人，辅佐刘邦打天下，建汉后，任相国。

(4)周成白雉：周成王时，越裳氏献百雉。见《孝经纬》记载。

(5)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谓周公以国号周为称号。周公，姬旦，武王的弟弟，因封邑在周朝的发祥地周，故称周公。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平定叛乱，分封诸侯，营建洛邑，使周兴盛。

【译文】

之前，王莽暗示益州郡的官员让边界的越裳氏进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王莽提议皇太后下诏说，拿白雉在宗庙祭祀。百官趁势上书进言太后说：“太后委任大司马王莽谋定皇嗣，辅佐汉室。以前大司马霍光也因有辅佐汉室的功劳，加封户邑三万户，特许子孙继承的爵位、封邑和他在世时同等，堪比萧相国。王莽也应遵循霍光旧例。”太后询问百官说：“果真是大司马功劳显著当受表彰呢？还是因为和我有亲的缘故才想让他获此殊遇呢？”于是百官极力陈说：“王莽功德之盛乃至出现了周成王时现白雉的祥瑞，千秋功业，同降符命。古代圣王的法制，臣子有大功劳者生前可享有美号，因此周公在世时可以用国号周作为自己的称号。王莽有谋定国本、安定汉室的大功劳，应当赐以安汉公的封号，加封户民，规定其子孙可以原原本本地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土，既依循古代体制，又遵照近代事例，以顺应天意。”太后下令让尚书记录下此事。

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寝置臣莽，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1)。’属有亲者，义不得阿。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让。太后诏谒者引莽待殿东箱(2)，莽称疾不肯入。太后使尚书令恂诏之曰(3)：“君以选故而辞以疾(4)，君任重，不可阙，以时亟起(5)。”莽遂固辞。太后复使长信太仆闳承制召莽(6)，莽固称疾。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三世为三公，典周公之职，建万世策，功德为忠臣宗，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7)。其以召陵、新息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8)，复其后嗣，畴其爵邑，封功如萧相国。以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国甲第为安汉公第，定著于令(9)，传之无穷。”

【注释】

(1)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语出《尚书·洪范篇》。谓不偏私不结党，圣王之道公正广大。

(2)谒（yè）者：官名。掌傧赞事宜，属郎中令。箱：厢房。

(3)恂：姚恂。王莽建国后，封为初睦侯。

(4)选：国家要褒扬其善行，论功行赏。

(5)亟（jí）：急。

(6)长信太仆：官名。专管太后车马。闳：王闳，王谭的儿子。

(7)重译：辗转翻译。意谓路途遥远，语言不通，极尽辗转才可呈献。

(8)召陵：县名。今河南郾城。新息：县名。今河南息县。

(9)定著于令：明确以律令的形式规定下来。

【译文】

王莽上书说：“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谋定治国之策，如今希望只要上呈孔光等人的功劳赏赐就可以了，我的可以按下不表，无法和他们相提并论。”甄邯提议太后下诏令说：“‘没有偏私不结党，圣王之道才可坦荡。’对有亲属关系的人，不可在道义上有所偏私。阁下有辅助汉室的功劳，也不可以因有亲的缘故而按下不予以褒扬。您就不要再推辞了。”王莽还是上书辞让。太后命令谒者引导王莽在大殿的东厢房内等候，王莽托病不上殿。太后又让尚书令姚恂下诏说：“阁下因为国家要论功行赏的缘故而托病不出，您的责任重大，不可缺席，您还是赶紧出来主事吧。”王莽还是坚决推辞。太后又让长信太仆王闳奉旨召请王莽，王莽始终以病推辞。太后身边的大臣建议说，还是不要逼迫王莽改变心意了，只要罗列赏赐孔光等人的功劳，王莽便肯出来主事了。孔光等四人既已接受赏赐，王莽仍未上朝言事，百官又上书说：“王莽虽克己谦让，朝廷还是应当加以表彰，及时给予赏赐，以彰显重视元老首功之臣，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颁布诏书说：“大司马新都侯王莽在成帝、哀帝、平帝三朝担任三公辅政，执掌周公职权，制定了能裨益子孙万世的策略，功劳品德为众忠臣之首，教化盛行于国内，使偏远地方的人们也慕义而归，越裳氏辗转万里进献白雉。现以召陵县、新息县两处的二万八千家户民加封予王莽，规定他的子孙后代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土，如同萧相国的先例那样封赏他的功勋。任命王莽为太傅，总秉四辅之事，封号为安汉公。将以前萧相国的府邸赐封为安汉公的府邸，以律令的形式规定下来，使传之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于是莽为惶恐(1)，不得已而起受策。策曰：“汉危无嗣，而公定之；四辅之职，三公之任，而公干之；群僚众位，而公宰之：功德茂著，宗庙以安，盖白雉之瑞，周成象焉(2)。故赐嘉号曰安汉公，辅翼于帝，期于致平，毋违朕意。”莽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畴爵邑事，云愿须百姓家给(3)，然后加赏。群公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舍人、赏赐皆倍故(4)。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5)。”莽复让不受，而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以来功臣子孙，大者封侯，或赐爵关内侯食邑，然后及诸在位，各有第序。上尊宗庙，增加礼乐；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语在《平纪》。

【注释】

(1)为：通“伪”，假装。

(2)周成象：谓王莽致白雉之瑞，有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气象。

(3)家给（jǐ）：家家自足。给，足也。

(4)奉：通“俸”，俸禄。舍人：私府的官吏，家臣。倍故：比原来的数目多加一倍。

(5)以闻：上奏，禀报。

【译文】

于是王莽假装诚惶诚恐，身不由己才出来接受册封。策命说：“汉室衰微，无人继承皇位，是阁下安定了局面；四辅的职责，三公的重任，是阁下承担了起来；朝中百官众官位，是阁下在统领；功勋盛大，德行显著，使汉室安定，出现白雉的祥瑞，有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气象。因此赐封予‘安汉公’的美号，辅佐皇帝，希望能使天下安定太平，不要辜负了朕的心意。”王莽接受太傅职位，“安汉公”的美号，辞让了加封户邑并把全部爵邑传给后代这两项赏赐，说是希望百姓家家自足之后，再接受这样的赏赐。各大臣又上书力争，太后下诏说：“您自己说要百姓家家自足方可受赏，那就听您的。应让俸禄、家臣、赏赐都各加一倍。等百姓家家自足后，大司徒、大司空就禀报上来。”王莽还是坚决辞让不接受，反而提议说应当封立那些没有功名的各诸侯王的子孙及高祖以来各功臣的后代子孙，最高可封至列侯，有的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和封邑，然后再到在位的各朝臣，使之各有其等级次序。在上尊宗重祖，增加礼仪和乐章；在下惠及士人、平民及鳏夫寡妇，使恩惠福泽无一不知，无所不及。这些在《平帝纪》中有记载。

莽既说众庶(1)，又欲专断，知太后厌政(2)，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3)，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4)，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皇帝幼年，朕且统政，比加元服(5)。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6)，精气不堪，殆非所以安躬体而育养皇帝者也。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永以康宁。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7)！’自今以来，惟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8)，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9)，致密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10)。

【注释】

(1)说：后作“悦”，取悦。

(2)厌：厌倦，厌烦。

(3)功次：官吏经过考察的功绩记录。

(4)异等：西汉举荐人才的科目中有秀才，后改称茂材，其中特优者称异等。

(5)朕且统政，比加元服：在皇帝成年之前，太后都暂代其统治。比，等到。加元服，古代男子成年举行的加冠礼。

(6)春秋：指年龄。

(7)“孔子曰”一句：语出《论语·泰伯篇》。意谓舜、禹治理天下，将政务委托于贤臣，而不必事事躬亲。巍巍，高大的样子。

(8)除：任官授职。

(9)延问：接见询问政事。

(10)侔（móu）：等齐，并列。

【译文】

王莽已经在众臣中站稳了脚跟，又想独断专权，知道太后无心政务，于是暗示大臣们上书启奏说：“以前，官吏凭功绩考核记录升任到二千石之职，以及州部上因在秀才举荐科目中表现特优而提拔的一些官吏，大多都不称职，应当由安汉公接见再进行考核。再说太后也不必亲自过问一些小事情。”于是让太后下诏说：“皇帝年纪幼小，直到他加冠成年之前，我都会暂且代掌政权。如今政事繁琐，我年纪又大了，精力不够，恐怕不是保养身体和培育皇帝的办法。因此选用忠心贤良之人，设立四辅之臣，使百官都各尽其职，永保天下太平安宁。孔子说：‘圣王之道多么伟大啊，舜、禹治理天下，将政务都委托予贤臣，而不必事事躬亲。’从今以后，只有封官拜爵的大事来禀告我，其他的事情，都交由安汉公和四位辅臣来判断处理。州牧、二千石和秀才出身的官吏新近任命和要禀报政事的，就直接到旁近官署告知安汉公，由他处理，考核故有官吏，任命新的官职，仔细了解他们是否称职。”于是王莽一一接见询问，甚是周全细致，有功的便多加赏赐奖励，不合意的，就明明白白地上奏免职，其权力可以与国君相提并论了。

莽念中国已平，唯四夷未有异(1)，乃遣使者赍黄金币帛(2)，重赂匈奴单于，使上书言：“闻中国讥二名(3)，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4)，慕从圣制。”又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入侍(5)。所以诳耀媚事太后(6)，下至旁侧长御(7)，方故万端。

【注释】

(1)四夷：古代对边远各族的泛称。包括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2)赍（jī）：把东西送人。

(3)讥二名：古代人名大多只用一个字，表字才用两个字。认为二名非礼也。

(4)故名：原先的名字。囊知牙斯：匈奴乌珠留单于的名字。

(5)王昭君：原名王嫱，南郡秭归人。汉元帝时入宫，为和亲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生一子二女。须卜居次：王昭君的长女，名云。

(6)诳（kuáng）耀：欺骗，蒙蔽。

(7)长御：随从侍者，多为宦官。

【译文】

王莽见中原已经太平无事，边界外族也没有发生叛乱，于是派遣使者带着黄金重币、布帛绸缎，以重礼贿赂匈奴单于，让他上书给朝廷说：“听闻中原轻贱名字为两个字的人，我原名囊知牙斯，现更名为知，是仰慕跟随圣朝的礼制。”又让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进宫随侍。王莽对太后极尽蒙蔽谄媚之能事，小到太后身边的随从侍者，手段变化无端，多种多样。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1)，液廷媵未充(2)。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3)，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礼(4)，正十二女之义(5)，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適子女(6)。”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7)。”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8)。”莽白：“愿见女。”太后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9)，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10)，宜承天序(11)，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12)，卦遇父母得位(13)，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太后许之。

【注释】

(1)长秋宫：西汉皇后所居宫殿名。代指皇后。

(2)液：通“掖”，宫掖，宫廷。媵（yìng）：古代有随嫁制度，随嫁的人称为媵妾。

(3)本从亡嗣：指汉成帝无子嗣继位，选定哀帝继位之事。

(4)取礼：嫁娶之礼。取，后多作“娶”。

(5)十二女之义：相传从夏朝开始，帝王娶十二女为后妃。

(6)二王后：指商、周的王族后代子孙。適：同“嫡”，正妻称“嫡妻”，正妻所生之子称“嫡子”。

(7)天下母：皇后。

(8)贰正统：干扰王莽女儿当选皇后的地位。

(9)宗正：官名。掌皇族及外戚宗族事务，九卿之一。纳采：古代婚姻礼仪之首。古代婚姻仪式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10)窈窕（yǎotiǎo）：娴静貌，美好貌。

(11)天序：皇族的世系。

(12)金水王相：占卜认为金水相生，此为吉兆。

(13)卦：故人阴阳两爻组合变化成卦象，共六十四卦。传说为周文王所推演出。父母得位：乾下坤上，天下于地，是配享之卦。

【译文】

王莽的地位既已尊显贵重，希望能立女儿为皇后，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上书进言说：“皇帝即位三年了，皇后之位仍空缺着，宫中嫔妃未满。从前，这就是国家的危难所在，先帝娶贫贱女为皇后，以致无子嗣继位。请以《五经》为参考论证，议定皇上的嫁娶婚礼，遵循古代帝王娶十二女的传统，以繁盛皇家子嗣。因此应广泛选取如今在长安的商、周朝后代及周公、孔子世家列侯的嫡长女进宫。”这件事交给了相关官吏办理，上报的众女名字中，王姓的女儿多在其册。王莽担心她们与自己的女儿竞争，于是上书说：“我自身没什么才德，女儿才分也不足，不适合与其他秀女一起被选入宫。”太后误以为这是他真挚诚恳之辞，于是下诏书说：“王姓的女儿，和我有亲属关系，还是不要选入宫了。”结果百姓、众儒生、侍从官以上官员守在宫门口上书进谏的每天达一千多人，公卿大臣、士大夫有的上朝觐见，有的在各地方官府，都说道：“诏令圣明，贤德宽广，安汉公的功勋如此繁盛堂正，如今要选立皇后，为何单单遗弃王莽的女儿呢？这样天下人要到哪里去容身立命呢！希望能选立安汉公的女儿为皇后。”王莽让长史以下官员分批告知公卿大臣及众儒生不要再上书进谏了，但上书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太后没有办法，只得听从大臣的意见选王莽的女儿入宫。王莽又自己要求说：“还应该广泛选取其他女子进宫。”公卿大臣争辩道：“不应选进其他女子而干扰了立王莽女为皇后的正统。”王莽说：“那就看一下我的女儿吧。”太后派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备礼前往相看，回来后上报说：“安汉公的女儿具有良好品德，容貌娴静美好，适合继承皇家世系，奉行祭祀。”下令让大司徒、大司空策文祭告祖先，又用多种占卜方法卜知吉凶，都说道：“卜得金水相生的吉兆，卦象天下于地，是得以配享之卦，正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天命啊。”……太后应允。

四月丁未，莽女立为皇后，大赦天下(1)。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2)，览观风俗。

【注释】

(1)四月丁未：接上文“四年春”，为元始四年（4）。四月，《平帝纪》中记作“二月”。

(2)陈崇等八人：为王恽、阎迁、李翕、陈崇、郝党、谢殷、逯普、陈凤八人。

【译文】

元始四年四月丁未，王莽的女儿被选立为皇后，大赦天下。派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巡视天下，体察民情，观览民风。

莽乃起视事，上书言：“……据元始三年，天下岁已复，官属宜皆置(1)。《穀梁传》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2)。’臣愚以为，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3)，而无印信，名实不副。臣莽无兼官之材，今圣朝既过误而用之，臣请御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成，授臣莽，上太傅与大司马之印。”太后诏曰：“可。韨如相国(4)，朕亲临授焉。”莽乃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与长乐长御奉共养者(5)。太保舜奏言：“天下闻公不受千乘之土(6)，辞万金之币，散财施予千万数，莫不乡化(7)。蜀郡男子路建等辍讼惭怍而退(8)，虽文王却虞芮何以加(9)！宜报告天下。”奏可。宰衡出，从大车前后各十乘，直事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10)。宰衡常持节(11)，所止，谒者代持之。宰衡掾史秩六百石，三公称“敢言之(12)”。

【注释】

(1)官属宜皆置：先前闹饥荒，官职皆省去，今为丰年，应当恢复原有职位。

(2)“《穀梁传》曰”句：《穀梁传》即《春秋穀梁传》。传述《春秋》的经书之一，与《左氏春秋》《春秋公羊传》合称“春秋三传”。天子之宰，通于四海，天子的治化，遍及四海。宰，治也。治理众事者，谓大臣也。

(3)宰衡官：阿衡和太宰，皆官名。商朝有阿衡，掌辅导帝王。周代有太宰，亦辅佐帝王，为百官之长。元始四年，拜王莽为宰衡，位上公。

(4)韨（fú）：古代系玉玺的丝带。

(5)长乐长御：太后的长御。

(6)千乘之土：相当于小国的封土。千乘，战国时指拥有一千乘兵车的国家，泛指小国。

(7)乡：通“向”。

(8)蜀郡：郡名。今四川成都。惭怍（zuò）：羞愧。

(9)文王却虞芮（ruì）：相传虞、芮两国君争田不下，前往文王处公断。进入周境，见耕者让畔，行者让路，于是羞愧而归。虞、芮，古代二小国名。虞在今山西平陆，芮在今陕西大荔。

(10)直事：跟随办事，值班。期门、羽林：皆为西汉宫廷禁军。期门掌执兵宿卫，羽林军护卫皇帝。

(11)持节：拿着旄节。节，符节，使者所持的信物。

(12)敢言之：汉代属吏对上级长官报告政事时的套语。

【译文】

王莽于是出来主事，上书进言说：“……因元始三年间闹饥荒，如今天下大丰，所省去的一些官职理应恢复。《穀梁传》上说：‘天子的治化，遍及天下。’依照我不成熟的看法，宰衡官以统领百官、平定天下为己任，但是没有官印凭证，实在名不副实。我王莽没有做官的才能，如今圣朝不嫌弃我而任命以官职，我请求能让御史雕刻宰衡的印章，上面写明“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刻成之后，赐予王莽，我再交上太傅与大司马的官印。”太后下诏说：“可以。佩戴上跟相国一样的印绶，我亲自赐予你。”王莽于是又把所应得的千万钱的赏赐，分散给长乐宫中侍奉太后的长侍侍从。太保王舜上书奏言：“天下人听说您不受封封国土地，辞让万金钱财，分散施舍财物数千万，没有不向往您的教化的。蜀郡路建等人撤回诉讼惭愧而归，天下狱讼平息，即使是周文王治国，感化虞芮二国君惭愧而归也不过如此。理应告之天下，使人人尽知。”上奏被批准。宰衡外出时，前前后后的随从车辆各十辆，跟随的办事人员有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又有期门羽林军护卫随从。宰衡常持有符节，止息时，由侍从代为相持。宰衡属吏的俸禄也在六百石，三公大臣禀告事务时口称“敢言之”。

风俗使者八人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莽奏定著令。又奏为市无二贾(1)，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2)。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

【注释】

(1)市无二贾：市场统一定价。言民风纯真，童叟无欺。

(2)象刑：象征性的惩罚。相传古代以一定颜色和式样的衣服象征惩处，而不动用真刑。

【译文】

之前奉命去体察民间风俗的八个人回到京师，回报说天下风俗一片大好，并为各地方郡县、诸侯王国伪造歌谣，歌功颂德，总计达三万字。王莽将奏章按定，明著于令。又上报说市无二价，童叟无欺，官府没有诉讼喊冤的人，镇上没有鸡鸣狗盗之徒，郊外无挨饿受冻的难民，老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男女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对待触犯法律的人也只是使用象征性的处罚而已。刘歆、陈崇等十二人也因治化清明，宣扬教化而被封为列侯。

莽既致太平，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1)，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2)，使献地，愿内属。宪等奏言：“羌豪良愿等种(3)，人口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盐池(4)，平地美草皆予汉民，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孰，或禾长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5)。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6)，置属国领护(7)。”事下莽，莽复奏曰：“太后秉统数年，恩泽洋溢，和气四塞，绝域殊俗，靡不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黄支自三万里贡生犀，东夷王度大海奉国珍，匈奴单于顺制作，去二名，今西域良愿等复举地为臣妾(8)，昔唐尧横被四表(9)，亦亡以加之。今谨案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10)，未有西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臣又闻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汉家地广二帝三王(11)，凡十三州(12)，州名及界多不应经。《尧典》十有二州(13)，后定为九州(14)。汉家廓地辽远，州牧行部(15)，远者三万余里，不可为九。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以应正始。”奏可。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注释】

(1)黄支：古代远方国名。一说在今印度马德拉斯邦，一说在今印尼苏门答腊岛。

(2)羌：我国古部族名。分布于今甘肃、青海一带。

(3)良愿：羌族首领名。

(4)鲜水海：湖名。即今青海湖。允谷：地名。在今青海湖东南。

(5)皇：“凰”的古字。爵（què）：通“雀”。

(6)处业：安置，安身立命。

(7)属国：附属国。汉代在郡国边界设附属国管理外族事务，由都尉监管。

(8)臣妾：原本为奴隶的称呼，男称臣，女称妾。后演变为臣子的称谓。

(9)四表：四方边远地方。

(10)案：通“按”，考查，按查。

(11)二帝：指上古的唐尧、虞舜两位帝王。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代君王。

(12)十三州：据《汉书·地理志》分别为冀、幽、并、兖、青、徐、扬、荆、豫、凉、益、交趾、朔方十三个地区。

(13)尧典：《尚书》中的篇章名。

(14)九州：指《禹贡》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15)行部：汉代制度，州刺史要定期巡视本州，监察官吏，审查狱讼，称为行部。

【译文】

王莽既已实现了太平，北方教化了匈奴，东边扩张到海外，南边对黄支实行怀柔政策，只剩西边未加施恩。于是派遣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宝去诱降外族羌人，让他们进献土地，自愿归属汉朝。平宪等人回报说：“羌族首领良愿治下的各部落，人口达一万二千人，愿意对汉称臣，进献鲜水海、允谷盐池，将平坦的土地、丰美的水草都给予汉人，自己住到险峻阻塞的地方作为天然屏障。询问良愿之所以归降的理由，回答说是：‘太皇太后圣广开明，安汉公至仁至义，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长，有的谷子一粒有三颗米，有的甚至不需种植便可生长，有的不用养蚕便可生茧，润物的雨水从天而降，香甜的泉水自动涌出，凤凰慕义而来，神雀飞来聚集。四年以来，羌人没有遭遇过艰难困苦，因此心内欢喜愿意归属朝廷。’应当及时加以安置，设置附属国管理他们。”这件事交给王莽办理，王莽又上奏说：“太后执掌政权好几年，恩惠福泽遍及各处，祥和瑞气充盈天下，绝地偏远之处，不同风俗的人们，没有不仰慕您的德义的。越裳氏辗转进献白雉，黄支从三万里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漂洋过海奉献国宝，匈奴单于顺应汉代礼制，改掉两个字的名字，如今西域良愿等部落又献出土地愿为臣仆，从前唐尧的声威遍及四方，也不过如此了。眼下按查我国已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还没有西海郡，请接受良愿所献土地设置为西海郡。我又听说圣明的君王序列天文，划定地理，根据高山大川、民风习俗来划定州界。汉朝的领土比尧、舜和夏、商、周时期还要宽广，总共有十三个州，但州名及边界的划定大多不合经书所记。《尧典》上记载有十二个州，后来删定为九州。汉朝腹地辽阔，州刺史巡行最远可到达三万里外，不可只分为九个州。现谨慎地按照经书上的记载分为十二个州名和分界，以照应一个好的开始。”奏章被批准了。又增订了五十条法律，触犯的人便要被流放到西海郡去。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计，于是人民开始怨声载道了。

泉陵侯刘庆上书言(1)：“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2)。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皆曰：“宜如庆言。”

【注释】

(1)刘庆：西汉诸侯王，汉景帝的玄孙。

(2)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谓“居摄”。

【译文】

泉陵侯刘庆上书进言说：“周成王年幼，称为孺子，周公代其行政。如今皇帝年纪尚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职事，如同周公一样。”百官都说：“是应当按刘庆说的办。”

平帝疾，莽作策(1)，请命于泰畤(2)，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縢(3)，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4)。十二月平帝崩，大赦天下。莽征明礼者宗伯凤等与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5)。奏尊孝成庙曰统宗(6)，孝平庙曰元宗。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7)，列侯广戚侯显等四十八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玄孙中最幼广戚侯子婴(8)，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

【注释】

(1)作策：在简册上写祷告文辞。

(2)泰畤（zhì）：汉代时祭祀天神的地方，在今陕西淳化甘泉山。

(3)金縢（téng）：置放册书的金匮。

(4)敕诸公勿敢言：此为仿效周公为武王请命，做金滕以自代旧事。

(5)宗伯凤：王莽建国后，任太子太傅。服丧三年：臣为君守丧三年由此开始。

(6)统宗：汉成帝的庙号。

(7)见王五人：分别为淮阳王刘、楚王刘纡、中山王刘成都、东平王刘开明、信都王刘景。见，“现”的古字，现在，时下。

(8)婴：刘婴。王莽摄政时的傀儡，王莽建国后被废，后被方望等拥立为皇帝，又被刘玄部将杀死。

【译文】

平帝病重，王莽做祷告文辞，到泰畤庙为平帝祈求祓除疾病，保全性命，佩戴着玉璧，手持玉圭，希望能代替平帝去死。又将册文藏于金縢之中，放于前殿，告诫大臣们不能将此事泄露。十二月，平帝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征召通晓礼仪的宗伯凤等人议定让全国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为平帝守丧三年。上书奏言尊奉孝成皇帝庙号为统宗，孝平皇帝庙号为元宗。当时元帝后代世系已断绝，而宣帝的曾孙现有五人为王，列侯有广戚侯刘显等四十八人，王莽忌惮他们已长大成人，便说：“兄弟之间不能称之为后代。”于是挑选玄孙中年龄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作为继承人，年仅两岁，假托说为他占卜、看相是最吉利的。

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1)，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谓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2)。又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3)，填服天下耳。”太后听许。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今前辉光嚣、武功长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夫有法成易，非圣人者亡法。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4)，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5)，名曰汉光邑。具礼仪奏。”

【注释】

(1)前辉光：官名。王莽把京城附近地区划分为前辉光和后丞烈两个郡，管理郡的官吏也称为前辉光。武功：县名。今陕西眉县内。浚：疏通，治理。

(2)沮（jǔ）：阻止，制止。

(3)称摄：公开宣布代行皇帝职权。

(4)践祚（zuò）：登上皇帝宝座。

(5)采地：以官受地。

【译文】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说武功县令孟通疏导水井时挖到了一块白石，上面是圆形，下面是方形，石头上有丹砂书写着的文字，说是“昭告安汉公登基作皇帝”。符命之说从此就开始兴起了。王莽让百官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在欺瞒蒙蔽天下人，不可当真！”太保王舜对太后说：“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也别无他法，想要阻止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而且王莽也没有别的想法，不过是想公开宣称他是代行皇帝职权，以加重他的权力，好让天下人服从罢了。”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王舜等人一起让太后下诏说：“……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令孟通上书说发现了写有丹书的白石符命，我认真地考虑了它的涵义，所说‘作皇帝’的意思，是指代行皇帝职权之事。事情有了法制就容易获得成功，如果不是圣人也不能创立法制。应当让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天子职权，如同周公先例，以武功县作为安汉公的封邑，称之为汉光邑。制定出代行皇权应有的礼仪后便呈报上来。”

于是群臣奏言：“……臣请安汉公居摄践祚，服天子韨冕(1)，背斧依于户牖之间(2)，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3)，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4)’，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托之义(5)，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6)，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7)，如诸侯礼仪故事。臣昧死请。”太后诏曰：“可。”明年，改元曰居摄。

【注释】

(1)韨（fú）：此指朝觐或祭祀时所穿的服饰。

(2)斧：武士，指皇帝护卫。户牖（yǒu）：门窗。

(3)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4)赞：指祭祀时的言辞。假皇帝：与“摄皇帝”同义，为代理皇帝职权的意思。

(5)遂：成也。

(6)帝皇后：指汉平帝的王皇后。

(7)宫：安汉公所居官署。家：王莽府邸。国：指新都侯国。采：指汉光邑。

【译文】

于是百官上书进言说：“……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位代行皇帝职权，穿天子服饰，戴皇帝礼帽，背后有执斧的武士立于门窗之间进行护卫，面向南面接受百官朝请，处理政事。他的车队出入时要严加戒备，百姓和官吏面对他都自称臣妾，一切都跟天子的规格一样。在郊外可祭祀天地，在大殿可祭祀列宗，在宗庙可与皇帝一起祭祀祖先，祭祀各种神灵，祭辞上写明是‘假皇帝’，百姓和官吏都称他为‘摄皇帝’，自称为‘予’。判决处理朝廷政务时，以皇帝使用的诏书形式称为‘制’，从而顺应上天的心意，辅佐保卫汉室，保全孝平皇帝的年幼子嗣，完成托付幼主之责，振兴天下太平的教化。若是朝见太皇太后和王皇后时，他都要回复到为人臣子的身份。他在自己的官署、封国和采邑中可自行施行政令，按照诸侯国礼仪的成例办事。臣冒死请求。”太后下诏说：“可以。”第二年，改年号为居摄。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相张绍谋曰(1)：“安汉公莽专制朝政，必危刘氏。天下非之者，乃莫敢先举，此宗室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2)。”绍等从者百余人，遂进攻宛，不得入而败。

【注释】

(1)刘崇：安众康侯刘月的玄孙。见《汉书·王子侯表》。

(2)海内：古代认为我国疆土四面为海所环抱，故称国境内为海内。

【译文】

居摄元年四月，安众侯刘崇与佐相张绍谋划说：“安汉公王莽独断专权，把持朝政，必定会危及刘氏政权。天下非议的人很多，但都不敢率先起事，这是刘氏宗室的耻辱。我先率领宗族起义，国中必定有响应之人。”张绍等一百多人随从其事，于是进攻宛城，不得破城失败而归。

群臣复白：“刘崇等谋逆者，以莽权轻也。宜尊重以填海内(1)。”五月甲辰，太后诏莽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注释】

(1)尊重：增强权力。填（zhèn）：通“镇”，震慑，威慑。

【译文】

百官又上奏说：“之所以有刘崇等谋反叛乱之人，是因为王莽权力太轻。应当增强他的权力以威震天下。”五月甲辰日，王太后下诏王莽朝见太后时自称“假皇帝”。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劫莽(1)，立楚王(2)。发觉，诛死。

【注释】

(1)期门郎：官名。统帅期门兵的长官。平帝时改名为虎贲郎。

(2)楚王：楚王刘纡，汉宣帝曾孙。

【译文】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策动一起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为皇帝。事情败露，被处死。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1)，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2)，为两检(3)，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4)，其一署曰“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5)”。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6)，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7)，凡为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8)。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嬗(9)。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10)，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11)。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12)，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13)。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14)。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15)。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16)。”

【注释】

(1)梓潼：县名。今四川梓潼。哀章：广汉梓潼人。王莽建国后，位居上公。

(2)铜匮（guì）：铜制的柜子。匮，“柜”的古字。

(3)检：题签，题注。

(4)行玺：皇帝的一种玺。

(5)赤帝：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汉代一直流传着高皇帝为赤帝子的迷信传说。黄帝：哀章附会当时迷信传说为王莽起的帝号，以配赤帝。

(6)图书：指上文的金匮图和金策书。

(7)窜：掺杂，更改。

(8)仆射：官名。掌高庙事务。

(9)神嬗（shàn）：神灵让高皇帝禅让的皇位。嬗，禅让。

(10)黄帝：姓姬，号轩辕氏，有熊氏。传说中的五帝之一，我国中原各民族的首领。与炎帝同蚩尤战于涿鹿，击杀蚩尤，成为各部落首领。

(11)末属：卑贱的亲属。

(12)符契：符命。指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征兆。

(13)属（zhǔ）：委托。

(14)其改正朔：改定新历法。正，一年的第一天。朔，一月的第一天。古代改朝换代，新王朝都要施行新的历法，以应承天运。服色：车马、服饰的颜色。牺牲：祭祀时用的牲口。徽帜：旗帜的标志。器制：祭器、礼器的样式。

(15)鸡鸣为时：汉代原把夜半（即子时）作为一天的开始，王莽改用以鸡鸣（即丑时）作为一天的开始。

(16)“服色配德上黄……威命也”句：战国以来流传以五行相克原理附会王朝兴衰。王莽认为新朝为土德，而土德是与黄色相配的，因此服色崇尚黄色。上，通“尚”。应正用白，王莽的正月定在夏历十二月，建丑，丑与白色相配，故牺牲用白色。旄幡，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五威，五方天地的威命。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

【译文】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一向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见王莽代行皇帝职权，于是便做了个铜制柜子，贴上两张题签，一张写着“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张写着“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所谓“某”，是高皇帝的名字。策书上说王莽是真命天子，皇太后应遵循天意。金匮图和策书上都写明了王莽的八位大臣，又取了两个好名字叫王兴和王盛，哀章也把自己的名字掺杂在里面，这样总共有十一个人，都标明了官职和爵位，作为辅佐之臣。哀章听说出现了新井和巴郡的石牛事件，于是在当天的黄昏，穿着黄衣服，拿着金匮来到高帝祠庙，把它交给了仆射。仆射将它上报。初五这天，王莽到高皇帝庙接受天神命令高皇帝禅让的金箱子。戴上王冠，去拜见王太后，回来坐在未央宫的前殿，颁布诏书说：“我没什么品德，幸赖是最原始的祖先黄帝的子孙，皇始祖先虞帝的后裔，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属。上天大加庇佑，继承皇命，顺其正统，天降符命图文，金匮策书，神明把意思昭告得很明白，将天下万民托付于我。赤帝汉高皇帝显灵，秉承上天的命令，传下金匮策书给我，我非常敬畏，不敢不恭恭敬敬地接受！于戊辰日这天选定吉时，戴上皇帝王冠，登上真天子之位，享有天下，定国号为新。应当重新修订历法，变更车马、服饰的颜色，改变祭祀用的牲畜的毛色，改换旗帜上的标志，改换祭器、礼器的样式。以十二月初十为建国元年正月第一天，把丑时作为这一天的开始。车马、服饰应与国家的土德相配而崇尚黄色，祭祀的牲畜对应正月建丑使用白色，使者节符的旗帜上采用纯黄色，更名为‘新使五威节’，以秉承皇天上帝威严的命令。”

始建国元年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1)，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

【注释】

(1)皇太后玺韨（fú）：王莽给王太后重新制定的御玺，号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译文】

始建国元年正月第一天，王莽率领公卿大臣、士大夫捧着皇太后的御玺，呈献给太皇太后，以顺应符命所说，去掉了汉朝的名号。

前言

《后汉书》《史记》《汉书》和《三国志》，并称为“前四史”，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

一、范晔其人

要读解《后汉书》，先要认识作者范晔：

范晔（398—445），字蔚宗，南朝宋顺阳人，出于士族家庭。其祖父范宁历任临淮太守、豫章太守，为东晋经学大家，著有《春秋榖梁传集解》；父亲范泰，官至中书侍郎，长于经学，富有文学才华。范晔自幼才气超人，酷爱读书，幼年即博览家中藏书，善于文辞，能作隶书，并通晓音律。

范晔恃才傲物，排斥流俗，桀骜不驯。他通晓音律，善弹琵琶，却不爱附庸风雅，连至高无上的皇帝想听他演奏，他也不肯曲意逢迎。他文采飞扬，写过一篇绝妙的《和香方》，讥讽满朝权贵，得罪诸多同僚。

性格决定了他坎坷的人生。他先是投靠了权势强大的彭城王刘义康，进入仕途。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刘义康母亲彭城太妃去世，百官云集王府，共同哀悼，而当天夜里，范晔却和朋友开怀畅饮，酒酣之时，竟忘乎所以地打开窗子，让凉风送来挽歌，纵情玩乐。刘义康得知此事，怒火中烧，立刻把他贬到远离都城数百里的宣城去当太守。

范晔仕途遭遇挫折，备受打击，却激发起著述《后汉书》的强烈愿望，将心血倾注于这部历史巨著。几年后，刘义康离开中央政权，范晔被召回，能参与朝中机要。当时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光，阴谋发动政变，拥立刘义康为帝。范晔知其谋而未检举，为人告发，被认定为首谋而惨遭诛杀。

范晔入狱后，《后汉书》还未完稿，这无疑是巨大的遗憾。他在《狱中与诸甥侄书》中，叙说著述《后汉书》的宏大志向。这封信成了后人研究《后汉书》的重要参考资料，现已附入《后汉书》，弥补了《后汉书》无作者自序的缺憾。

二、《后汉书》的编纂始末及体例

《后汉书》是一部记载东汉历史的纪传体史书，记载了从王莽至汉献帝近两百年的历史。缺“志”、缺“表”是《后汉书》的两个突出特点。范晔去世前，完成了帝、后纪十卷，列传八十卷。据载，他曾托付好友谢俨代写“十志”，可惜谢俨也因“谋逆罪”受到株连，他所续的“十志”也因此散佚。现在补入《后汉书》的是晋人司马彪《续汉书》中的“八志”三十卷。

范晔所处的南朝距离东汉亡国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他要编撰《后汉书》，就必须参考大量的史料，博采众长，超越前人。据清代王先谦等人考察，范晔之前，社会上流传的东汉史书至少有十八家，多达一千多卷，包括东汉刘珍等人的《东观汉记》、谢承的《后汉书》、薛莹的《后汉记》、司马彪的《续汉书》、华峤的《后汉书》、谢沈的《后汉书》、张莹的《后汉南记》、袁山松的《后汉书》等等。而这其中，官修史书《东观汉记》影响最大，曾是记述后汉历史的重要参考资料。

范晔以前人的史料为基础，经过十多年的辛勤耕耘，终于删众家之书而成一家之言。对于众家撰写的各种后汉史书，范晔都很不满意，甚至对《汉书》也存在一些看法；对自己撰写的《后汉书》却颇为得意。范晔的《后汉书》问世后，很快风行天下，致使曾经流行的后汉史书相形见绌、相继亡佚。由此可见范晔《后汉书》的无穷魅力。

范晔身上最可贵的精神是敢于突破常规，推陈出新。《春秋》《左传》《史记》和《汉书》等经典著作都是范晔面前的丰碑。范晔编撰史书，不可能完全割断传统，必定要有所借鉴，但东汉又有不同于前代的社会现实，所以范晔也不可能照搬既有模式。他虽然对班固的《汉书》有些看法，但认为班固创立的断代纪传体“网罗一代，事义周悉”，更适合于撰写东汉历史。而在史书体例的具体编排上，范晔针对东汉的时代特征多有创新，他改《外戚传》为《皇后纪》，又增设七个类传，即《党锢列传》《宦者列传》《文苑列传》《独行列传》《方术列传》、《逸民列传》和《列女传》。

东汉时期，帝王短命，皇统屡绝，母后屡屡专权，皇后和外戚的地位空前提高。所以将《外戚传》升格为《皇后纪》，是东汉外戚势力极度膨胀的真实记录。

宦官同样是东汉的一股重要势力。宦官专权，气焰嚣张，欺掠百姓，无恶不作，于是就形成了反对宦官的阵营，其中一些官僚士大夫组成各自的集团，抨击黑暗势力。宦官遭到巨大威胁，便诬告这些人结党，残害了大批忠良，还对他们进行免官禁锢。东汉时，反对宦官的激烈斗争从未平息过。《宦者列传》和《党锢列传》记载了这两股互相对立和消长的重要势力。

《文苑列传》记录了东汉的文学名士，改变了传统史书“重德轻文”的倾向，是文学独立的客观反映。《独行列传》记录了一批特立独行者的生动形象，其中有超凡脱俗的人物，也有一些怪异的言行，有人为了标榜名节、沽名钓誉，便想方设法寻求进入仕途的捷径，这反映了当时流行的社会风气。《逸民列传》同样塑造了两种不同类型的隐士。一些人为追求理想、躲避现实而隐居；而另一些隐而待仕的假隐士，也备受东汉帝王的优待；从中可见东汉盛行的隐逸之风。

范晔单立《列女传》，体现了他对妇女的尊重，塑造了许多“才行高秀”的妇女形象，歌颂了许多史书忽视的巾帼豪杰。他不纯粹以贞操来衡量妇女的优劣，这是十分可贵的。《方术列传》记载东汉医学技术和谶纬神学。一些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的民间医士值得称道，而另一些占卜算命、故作神秘的人物则显得十分可笑。东汉十分流行天人感应、图谶符命等神学迷信，连圣明的光武帝也对之深信不疑。所以天文占卜总把各种重大政事与谶文、天相联系起来，以显示“上合天意”的合理性。

总之，范晔的《后汉书》在体例的安排上井然有序，颇费心思，能客观生动地反映东汉的社会现实。其中既有许多以类相从的类传，也有许多打破时间顺序，把生平相类、行事近似的人写在一起的合传。通过这些安排，五百多个人物传记眉目清晰、详略得当，历史情节有序铺展、恢宏壮阔，叙述情事周密而有创新，引人入胜。

三、《后汉书》的史学特色

作为一部史学巨著，《后汉书》的史学特色是十分鲜明的，它客观地再现了东汉的兴衰史，记录了东汉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重大事件，保存了大量珍贵的史料。东汉许多名士的精彩论述通过《后汉书》得以保存。如《仲长统列传》附载其《昌言》中的《理乱》等三篇，《张衡列传》附载其《客问》《陈事疏》《请禁图谶疏》，《左雄列传》附载其《陈政事疏》，《蔡邕列传》附载其《释海》等。这些论述记录了东汉人对社会现实的针砭与剖析，是后人研究东汉社会的重要史料，由于东汉的许多史料均已亡佚，所以《后汉书》的这些资料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范晔对各类人物都寄托了鲜明的爱憎情感，能够将宏阔繁复的历史事件涵盖在各类人物传记之中。他的史书虽也无法超越以帝王将相为中心的封建史观，但对于昏庸的帝王、腐朽无能的高官，他不愿多费笔墨，而是利用有限的篇幅对他们的丑恶嘴脸进行无情的揭露。其中较为典型的是昏庸无能的汉章帝、汉桓帝、汉献帝，“纯盗虚名，无益于用”的樊英，还有明哲保身、官运亨通的封建老官僚胡广。而对于横行霸道、道德沦丧、阴险狠毒的外戚、宦官这两股巨大恶势力，范晔也进行了无情的批判。窦宪、董卓等人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范晔把他们的残暴、贪婪、荒淫的嘴脸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人对这些罪孽深重的恶人恨之入骨。而那些反对宦官而遭到禁锢的名士则得到范晔的深切同情和大力支持。他的《党锢列传》将当时最为世人推崇的“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于篇”（《党锢列传序》）。他笔下的李膺、范滂等名士，刚正不阿，不畏权势，身处逆境却战斗不息，形象十分丰满感人。而对于那些没有显赫的政治地位，却有着崇高气节的独行者和真隐士，范晔也是十分尊重的。

总之，作为一名史学家，范晔能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去书写历史，使其创作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他直言不讳，敢于突破许多传统观念，逆流而上。他不以成败论英雄，客观地再现了光武帝的对立面、失败者隗嚣的英雄气概与不凡的魅力，显示了其高远的历史眼光。

当然，范晔也不可能完全摆脱时代的局限与封建思想的束缚，虽然他基本不信鬼神，但他的《方术列传》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虚无缥缈的神仙，《范式列传》中张元伯死后托梦范式，无中生有。他的《列女传》虽为女性争取到一席之地，但在史学家班昭的传记中，又烦琐地罗列了束缚妇女的《女诫》七篇。他将名医华佗归入《方术列传》，将蔡伦置于《宦者列传》，似乎与这些人物的突出贡献不相适应。他对农民军怀有偏见，对于赤眉军这样的重要起义军也只是在《刘盆子列传》中附带介绍，称农民军为“贼”、“寇”。不过，这些局限与他的开创之功相比，可谓瑕不掩瑜，不影响《后汉书》成为一部史学巨著。

四、《后汉书》的文学成就

《后汉书》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纪传中的诸多篇目都可当作文学佳作来欣赏。因为范晔“善为文章”，又有丰富的资料供他参考，所以整部《后汉书》既有恢宏的气势，又极其精美深邃，使记录东汉历史的其他各种史书黯然失色。

范晔塑造人物时，能够十分敏锐地捕捉不同人物的特征，通过对人物的塑造把纷繁复杂的史实十分清晰地勾勒出来。《光武帝纪》是全书中篇幅最长的作品，范晔通过对光武帝的描写，详细地追溯了他打天下建立东汉王朝及夺取政权后整治江山的重要历史，整篇作品条理清晰，虽涉及众多的历史人物与重要史实，却井然有序，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范晔还特别擅长细节描写，纪传作品引人入胜，毫不枯燥。他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大树将军”冯异独屏树下的深沉（《冯异列传》）、公孙述的妄自尊大与光武帝的宽容大度（《马援列传》）、华佗的神奇医术（《华佗列传》）、严光的狂放不羁（《严光列传》）。他所叙写的一些史实可能是不合实际的传说，但在史书中却也显得合情合理。比如《董卓列传》中写到董卓死后，人们烧掉他的尸体：“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一个人再胖，他的脂肪也不够烧几天，但在范晔的笔下，董卓肚脐上的火居然能点上几天，实在不可思议，但这一细节却十分准确地传达出人们在除掉董卓这样罪孽深重的大恶人之后畅快至极的心情。

范晔的“序”“论”部分也有许多辞采精美的骈文佳作。他以骈偶的形式发表自己对人与事的精辟见解，后代的评论家认为他的论赞比《史记》《汉书》更加出色，几近完美，标志着骈文形式进入成熟阶段。

《后汉书》还辑录了东汉文学名士的著名诗赋与文章，如班固的《两都赋》《典引》、杜笃的《论都赋》、傅毅的《迪志诗》等等，这些作品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在东汉名噪一时，因《后汉书》得以流传，成为后世研究东汉文学的宝贵资料。

五、关于《后汉书》的注解

最早为《后汉书》作注的是南朝梁人刘昭。刘注侧重补充史实，当时各家后汉书都未散佚，所以他有丰富的参考资料，使他能够对《后汉书》进行补充，但可惜他的注解后来也散佚了，到现在就只剩下“八志注”了。到了唐代，李贤等人又为《后汉书》作注，今天通行的《后汉书》就采用了李注。李注侧重训诂，也补充了一些史实。因为他还可以看到关于后汉的其他史书，所以能够指正范书的许多失误，标注《后汉书》各种史料的来源，对后人深入研究《后汉书》很有帮助。后代比较著名的还有清代惠栋的《后汉书补注》、王先谦的《后汉书集解》。王注博采众长，广泛收集唐宋以来各家的研究成果，对《后汉书》进行了翔实注解，是研究《后汉书》十分重要的参考材料。

总之，这样一部博大精深的伟大作品是值得一再品读的。尽管它也有一些不足，比如有时过于注重文采而影响对史实的记载，但这些瑕疵不足以影响《后汉书》的巨大成就。我们的选本采用中华书局标点本《后汉书》，选择了其中一些既具史学价值、又具可读性的篇章，并对每一篇目作了题解、注释与白话翻译，目的是让读者对整个东汉历史有个粗略的认识；而要全面地认识东汉历史，则不可不细读《后汉书》原著。

陈芳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光武帝纪

献帝伏皇后纪

刘玄列传

刘盆子列传

隗嚣列传

寇恂列传

冯异列传

耿弇列传

马援列传

梁冀列传

班超列传

党锢列传序

董卓列传

宦者列传序

范式列传

严光列传

乐羊子妻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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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帝纪

《光武帝纪》为《后汉书》本纪首篇，是《后汉书》篇幅最长、用力最深的佳作。

光武帝刘秀（前6—57），是汉高祖刘邦的第九代孙。王莽末年，与其兄刘（伯升）起兵造反，一路过关斩将，于公元25年登上帝位，光复了汉家的统治，建立了东汉王朝，定都洛阳。

《光武帝纪》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主要写光武帝创天下的艰难历程，塑造了一个有勇有谋、体恤下属、气宇轩昂的开国之君。下篇叙写光武帝治天下的种种琐事，着重记录光武帝拨乱反正、整治山河的漫漫征程，刻画了一个置百姓于心中、勤于政事、清明宽容的仁君形象。

刘秀是从田间走出的皇族。他的特殊出身是他日后能够以仁德治国的根基所在。他生性乐于耕种，又通晓经书大义，开创了世人赞誉的“光武中兴”时代。以柔术治取天下的刘秀虽没有刘邦的霸气、没有唐太宗的政治与军事才能、没有康熙帝的对外开拓能力，但他创下的伟业也毫不逊色，所以也赢得范晔诸多溢美之词。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1)，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2)，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钜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3)，日角(4)。性勤于稼穑(5)，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凤中(6)，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注释】

(1)世祖：刘秀的庙号。光武：刘秀死后的谥号。讳：为表示尊敬帝王尊长，不能直呼其名，即要避讳。

(2)高祖：即汉高祖刘邦。

(3)准：鼻子。

(4)日角：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状如日，旧时相术家认为是大贵之相。

(5)稼穑（sè）：耕种和收获。泛指农业劳动。

(6)天凤：王莽的第二个年号。

【译文】

东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是汉高祖刘邦第九代孙，属于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这一支。刘发生了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了郁林太守刘外，刘外生了钜鹿都尉刘回，刘回生了南顿县令刘钦，刘钦生了光武皇帝。光武皇帝九岁就死了父亲，由叔父刘良抚养成人。他身高七尺三寸，须眉浓密，嘴宽鼻隆，天庭饱满。他天性勤劳，乐于耕种，而他的兄长刘伯升好行侠义、养门客，常常讥笑光武只知在田间劳作，把和刘邦的二哥刘仲相比较。直到王莽天凤年间，光武才来到长安，拜师学习《尚书》，粗略领会了经书的要旨。

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1)，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2)：“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注释】

(1)地皇：王莽的第三个年号。

(2)图谶（chèn）：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始于秦，盛于东汉。

【译文】

王莽末年，天下连年遭受蝗灾，寇匪强盗肆虐。地皇三年，南阳饥荒严重，各家的门客大都出外打劫行盗。光武为躲避官府逃到新野县，于是把粮食运到附近的宛县去卖。宛县人李通等用帝王受命的预言符兆鼓动光武说：“刘氏家族将要复兴，而李氏将辅佐他们成就大业。”光武起初不敢轻举妄动，但想到兄长刘伯升平素结交诸多豪杰，必要造反，况且王莽政权衰败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天下动荡不安，便答应与李氏共同造反，于是着手购置各种兵器。十月，他与李通的堂弟李轶等在宛县起兵，时年二十八岁。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1)。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2)，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3)，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4)，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注释】

(1)孛（bèi）：指彗星出现时光芒四射的现象。旧以为不祥之兆，预示有兵灾悖乱发生。张：星名，二十八宿之朱雀七宿的第五宿，对应今河南中部、西南部。

(2)绛衣：深红色的衣服。古代军服常用绛色。大冠：武冠。古代武官戴的一种帽子的名称。

(3)恚（huì）：发怒，怨恨。

(4)前队大夫：王莽设六队，南阳郡为前队，在郡中设大夫，相当于太守。属正：王莽每队中设属正一人，相当于郡尉。小长安：小长安聚，在今河南南阳。

【译文】

十一月，彗星从张宿边上掠过，光武于是带着门客返回舂陵。这时刘伯升已聚集百姓起兵。起初，各家子弟都十分惊恐，跑的跑，躲的躲，说“伯升想要我们的命”。等见到光武身着绛红色的将军服，都惊叹道：“谨慎厚道的人也要造反了！”于是就慢慢定下心来。刘伯升于是招来新市、平林两支起义军，在主帅王凤、陈牧的带领下进攻西边的长聚。光武最初只能骑牛，直到杀了新野县尉后才夺得马匹。接着屠灭唐子乡，又杀了湖阳县尉。军中财物分配不均，众怒难平，将士们想要反攻刘氏家族。光武把刘家人所得的财物聚拢起来，全部分给将士们，众人这才满意。进而攻取棘阳后，又和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在小长安交战，结果汉军大败，只得退守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1)，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2)，进围宛城。

【注释】

(1)更始：刘玄的年号，史称刘玄为更始帝。刘玄字圣公，是绿林军立的皇帝，原本是西汉皇族，是汉光武帝刘秀的族兄。甲子：干支纪年法或干支纪日法。天干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天干配十二地支，天干在前，地支在后，共后六十种组合，称为“六十甲子”。“甲子”排序第一。朔：凌晨，清晨。

(2)纳言：王莽改大司农为纳言，掌出纳王命，后又掌管军队。秩宗：王莽改太常为秩宗，掌郊庙祭祀，后又掌管军队。

【译文】

更始元年正月初一清晨，汉军又与甄阜、梁丘赐所帅部队在沘水西岸再次决战，大破敌军。斩杀甄阜、梁丘赐二人。刘伯升也在淯阳县打败了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和秩宗将军陈茂，进而包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1)，光武为太常偏将军(2)。

【注释】

(1)大司徒：官名。东汉时为三公之一，主管教化。

(2)太常：官名。秦时设置，称奉常。汉景帝时改名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礼乐郊庙社稷事宜。

【译文】

二月辛巳日，刘玄被拥立为天子，他任命刘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1)，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2)，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3)，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注释】

(1)斛（hú）：旧时量器。十斗为一斛。

(2)大司空：官名，东汉时为三公之一，主管水土及营建工程。

(3)逋（bū）租：欠租。逋，拖欠

【译文】

三月，光武另外带领诸将士攻掠昆阳、定陵、郾等县，都攻打下来，缴获了大批的牛马财物，粮食几十万斛，光武把这些财物转运馈赠给宛城的部队。王莽得知甄阜、梁丘赐被斩，汉帝即位，大为恐惧，便派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率领百万军马，其中包括四十二万身着盔甲的精锐部队，于五月抵达颍川，与严尤、陈茂的军队会合。当初，光武曾替舂陵侯家到严尤那儿去控告拖欠田租的佃户，严尤一见到他就对他另眼看待。如今，严尤又听从城里逃出来投降自己的人说光武并不敛取财物，只是操练士兵、谋划战事，笑着说：“就是那个须眉浓密的家伙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堕其书(1)。寻、邑得之，不憙(2)。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3)，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执(4)，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5)。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6)。尽获其军实辎重(7)、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注释】

(1)阳：通“佯”，假装。

(2)憙（xǐ）：通“喜”，喜悦，高兴。

(3)陈（zhèn）：阵势。后来写作“阵”。

(4)执（shì）：通“势”，势力，力量。

(5)殪（yì）：死亡。

(6)度：通“渡”，渡过。

(7)辎重：古代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译文】

六月己卯日，光武与各营部队一同出发，自己带领着千余名步骑兵，到离王莽大军四五里的地方驻扎下来。王寻、王邑也派了几千名的兵士应战。光武冲入敌阵，杀敌数十人。各部将领十分惊喜，说：“刘将军素来看到弱小的敌人就害怕，今天遇上强敌反而勇不可当，真是奇怪，而且又冲在前面。我们也来协助将军吧。”光武继续前进，王寻、王邑的部队退却，各部将领共同乘胜追击，杀敌上千人。屡战屡胜，队伍又向前推进。那时刘伯升攻下宛城已有三天了，但光武尚未得知，他就假装派人拿着刘伯升的书信报告城里的人，说“宛城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并假装把信丢在半路上。王寻、王邑看到这封信，很不开心。而汉军几战告捷，气势更盛，无不以一当百。光武又带上敢死队三千人，从城西的水面上冲击王莽军的中坚力量，王寻、王邑军阵大乱，汉军乘胜摧毁敌军，杀死了王寻。城里的部队也擂鼓呐喊冲出城门，里应外合，呼声震天动地，王莽溃不成军，士兵奔逃相互践踏，百余里间处处可见奔逃和死亡的人。恰逢当时雷电大作，风雨交加，屋顶的瓦片都被刮飞了，大雨倾盆而下，滍川的洪水四处流溢，虎豹都吓得浑身发抖。士兵们争相渡水逃命，溺水而亡的数以万计，尸体阻塞了湍流的河水。王邑、严尤骑马踩着水中的尸体逃走了。光武军缴获了敌军所有的军需、辎重、战车、铠甲、珍宝，不可胜数，几个月都搬不完，有的只好烧毁了。

光武因复徇下颍阳。会伯升为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1)，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2)，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注释】

(1)难：不能，不好。

(2)伐：自我夸耀。

【译文】

光武乘势攻下了颍阳县。这时刘伯升被更始帝刘玄杀死，光武立即从父城赶到宛城谢罪。司徒府的属官们都来慰问光武，光武不便和他们私下议论什么，只是深深地自责。他从没有自夸昆阳之战的功勋，也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谈笑都如平常一样自然。更始帝对此感到内疚，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他为武信侯。

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莽(1)，传首诣宛。

【注释】

(1)三辅：指长安周边的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三郡，分别统领几个县。

【译文】

九月庚戌日，长安三辅豪杰联手杀了王莽，并把他的脑袋送到宛城。

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1)，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2)，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3)，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4)，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注释】

(1)行：代理。司隶校尉：掌三辅、三河、弘农七郡纠察的长官。

(2)从事：从事史，司隶的属官，主管督促文书，察举非法。

(3)帻（zé）：古代包发髻的巾，多是地位卑贱的人所用。

(4)诸于：古代妇女穿的宽大上衣。镼（jué）：半袖短衣。

【译文】

更始帝于是准备北上定都洛阳，便让光武代理司隶校尉的职务，先行赶往洛阳修整皇宫官府。光武安排官员，起草公文，设置司法检察机制，一切都沿袭汉朝的旧规矩。到了迎接东边来的更始帝时，三辅地区的官吏们看见众位将领都极其随意地扎着头巾，穿着女人的衣服，宽大上衣外面还套着绣花的半袖短衣，没有不笑话他们的，还有的害怕得跑开了。等看到司隶府的属官们时，都喜不自胜。有些老官吏流着泪说：“想不到今天又看到我大汉官吏的威仪风采！”这件事后，有识之士都对光武心有所属。

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1)，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注释】

(1)赤眉：以樊崇为首的起义军，因以赤色涂眉为标志，故称。

【译文】

到了邯郸，已故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劝光武说：“赤眉军如今在黄河以东，只要挖开黄河放水淹灌，百万军队顷刻就可成为鱼虾。”光武没有理会他，离开邯郸去了真定。赵林便让从事占卜的王郎伪装为成帝的儿子刘子舆，十二月，拥立王郎为天子，定都邯郸，并派使者说服各郡国归降。

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1)。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2)。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3)。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4)。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5)，绐言邯郸将军至(6)，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7)，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8)，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9)。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注释】

(1)蓟（jì）：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北京城西南。

(2)二千石：俸禄是二千石的官员。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也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3)趣：疾走，这里表示快速离开。

(4)传（zhuàn）舍：驿站，驿舍。古代供来往行人休止的住所。

(5)椎鼓：击鼓。椎，用椎击打。

(6)绐（dài）：欺诳。

(7)讵（jù）：表示否定，非，不。

(8)贳（shì）：汉侯国名。故地在今河北省束鹿县东南。

(9)和成：王莽时分钜鹿为和成郡。卒正：官名，相当于太守。

【译文】

更始二年正月，光武考虑到王郎新兴势力强盛，决定向北攻伐蓟县。王郎发出公告，悬赏十万户捉拿光武，同时已故广阳王的儿子刘接也在蓟县城内起兵响应王郎，蓟县城内纷扰混乱，百姓惊恐，说是邯郸派来的使者马上就要来了，城中郡守以下的官员都要出城迎接。光武因为这样急忙驾车南逃，日夜都不敢进入城邑，连吃饭睡觉也只在路边停留。到了饶阳，官兵都没有东西吃了。光武便假称是邯郸来的使者，到驿站里休息。管理驿站的人刚送上饭来，光武手下的人饥饿难忍，争着抢饭吃。他们怀疑光武的队伍不是邯郸来的，就敲了几十通鼓，假报邯郸的将军来了，光武的将士都吓得脸色大变。光武坐上车子想要逃走，随即又担心难逃厄运，于是又慢慢走回来坐下说：“有请邯郸的将军进来。”等了许久才驾车走了。驿站的人暗中通报守城人关闭城门。看守城门的官员说：“天下还不知归谁呢，怎敢将尊贵的人困在城中？”光武于是从南门出了城。他们日夜兼程，冒着严霜冷雪赶路，天寒地冻，脸都冻裂了。到了呼沱河，没有船过河，恰逢此时河面封冻，车子得以通过，几乎不等最后几部车完全通过，冰面就塌了。往前到了下博县的城西，他们正彷徨困惑不知要往哪里去。路边有个白衣老人，指点他们说：“努力啊，信都郡仍然为长安坚守，离这还有八十里。”光武立即快马加鞭奔赴那里，信都太守任光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光武便从邻近县城征集到四千人马，先攻打堂阳、贳县，两地都投降了。王莽手下的和成郡卒正邳彤也带领全郡前来投降。又有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自带着同宗族子弟，占领了所在县城，奉送给光武。光武又向北降服了下曲阳县，手下的人马越聚越多，愿意跟随他的多达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1)，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赵界。

【注释】

(1)奔命兵：汉代遇到急难之时，就从州郡中选取骁勇善战的骑士，急赴救援，故称“奔命兵”。

【译文】

光武又向北攻击中山国，占领了卢奴县。光武每到一处，都征集“奔命兵”，并发文告到周边地区，号召大家共同抗击邯郸，各郡县纷纷回复响应。又向南攻下了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等地，进入赵国的地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还保城(1)，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2)，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卒，遂东围钜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钜鹿，光武逆战于南，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拔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3)。光武不省(4)，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注释】

(1)保城：小城。

(2)突骑：用于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

(3)交关：串通，勾结。

(4)省（xǐnɡ）：观看，阅览。

【译文】

当时，王郎的大将李育在柏人县屯驻，汉军没探到敌情，进军此地，先遣部队偏将朱浮、邓禹被李育击败，军中的物资都丢失了。光武在后面得知消息，收聚了朱浮、邓禹的散兵败将，与李育在外城门激战，大败李育，收缴了李育同朱、邓交战时所获得的粮草和物资。李育退守小城，光武攻不下来，于是带兵攻下广阿县。此时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分别派吴汉、寇恂等将军率领精锐骑兵前来协助攻击王郎，更始帝也派尚书仆射谢躬前来讨伐王郎，光武于是好好地犒劳了士兵，然后东进包围了钜鹿城。王郎的将军王饶坚守城中，光武一个多月也没攻下。王郎又派遣倪宏、刘奉率数万兵马解救钜鹿，光武到南县迎头痛击，斩杀敌军数千人。四月，又进军围攻邯郸，连战连胜。五月甲辰日，攻破邯郸，杀了王郎。缴获文书，发现汉军官吏与王郎勾结毁谤光武的信函数千章。光武看也不看，召集众将军烧掉它们，说：“让那些辗转反侧的人安下心来吧。”

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1)。光武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注释】

(1)罢兵：停战。行在所：天子所在的地方。

【译文】

更始帝派侍御史持符节立光武为萧王，要他停战回到更始帝所在地。光武推辞说河北尚未平定，不接受命令。从此光武开始对更始帝存有二心。

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1)，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注释】

(1)部曲：古时军队的编制单位。借指军队。

【译文】

当时长安政事混乱，各方面纷纷叛离更始帝。梁王刘永在睢阳县专权行事，公孙述在巴蜀称王，李宪则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称楚黎王，张步在琅邪起兵，董宪在东海起兵，延岑在汉中起兵，田戎在夷陵起兵，都委任将帅，侵占各郡县。又有别号为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的各地盗匪，各自领着手下的部队，总数多达数百万人，在各自所在的郡县掠夺。

光武将击之，先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从，汉遂斩曾而发其众(1)。秋，光武击铜马于，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2)，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3)。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4)，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5)。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邺。

【注释】

(1)牧：统治，主管。这里指古代州的长官。

(2)卤掠：掳掠。卤，通“掳”。

(3)渠帅：旧时统治者称武装反抗者的首领或部落酋长为渠帅。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最高级称彻侯，汉承秦制，为避武帝刘彻的名讳，改称通侯，又称列侯。

(4)勒兵：治军，指挥军队。

(5)按行：巡行，巡视。部陈：军伍行阵。

【译文】

光武准备讨伐这些盗贼，先派遣吴汉征发十郡的兵马北进。幽州的长官苗曾不服从，吴汉便杀了他，调发了他的部队。秋天，光武在县攻打铜马军，吴汉率领精锐骑兵来到清阳县与光武会合。铜马军屡次挑战，光武坚守军营不予还击，而铜马军一旦有人外出抢掠财物，光武就派人截击他们，断绝铜马军的粮草通道。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铜马军粮食吃尽，半夜逃离，光武率军追至馆陶县，大败铜马军。未等铜马军全部投降，从东南方向又来了高湖、重连两路人马，与剩余的铜马军会合，光武于是又与他们在蒲阳激战，全线攻破敌军并使他们归降，封他们的将领为列侯。投降的将领心里还是不踏实，光武知道他们的疑虑，令他们回到各自的军队管理士兵，然后自己悠闲地骑马视察各营部队。投降的人互相议论说：“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么能不以死相报呢？”从此他们都心悦诚服。光武把投降的人马全部分配给诸位将领，他的部队也扩充至数十万人，关西的人因此称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军别部将领和大肜、青犊的十多万人马聚集在射犬，光武率兵攻击，大败赤眉军，各路人马都逃散了。光武又派吴汉、岑彭袭击邺城，杀了谢躬。

青犊、赤眉贼入函谷关，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裨将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1)。

【注释】

(1)朱鲔（wěi）：参与组织领导绿林军，消灭王莽。后拥立刘玄，建立政权。

【译文】

青犊、赤眉军进入函谷关，攻打更始帝。光武便派邓禹带领六路副将率兵西进，以利用更始帝与赤眉战乱的时机。更始帝此时派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驻洛阳，光武也命令冯异坚守孟津对抗他们。

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

【译文】

建武元年春天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汉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帝派遣丞相李松出击并杀了刘婴。

于是诸将议上尊号(1)。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2)，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3)？”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注释】

(1)上尊号：此指让刘秀即皇帝位。尊号，尊崇帝后或其先王及宗庙等的称号。

(2)反水不收：水已泼出，不能收回。用指事成定局，无可改变。“反”，后来写作“返”。

(3)驰骛：奔走，奔竞。

【译文】

于是众将开始商议光武称帝之事。马武首先进言说：“天下没有人主。假使有圣明的人趁着国运衰败之时兴起，您即便让孔子做丞相，孙子做大将，恐怕还是难以挽回。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来，错过机会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大王虽然坚持谦逊忍让，但国家社稷怎么办！应该先返回蓟县登上皇位，再来商讨征伐的事情。否则，现在连谁是盗贼都分不清，东奔西跑地讨伐谁呢？”光武大吃一惊说：“将军怎敢这样说话？要杀头的！”马武说：“将军们都是这样说的。”光武让马武出去向众将说明自己的心意，便率军回到了蓟城。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

【译文】

夏季四月，公孙述自立为天子。

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1)。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2)。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3)；参分天下而有其二(4)，跨州据土(5)，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

【注释】

(1)兆人：兆民，百姓，民众。

(2)危蹙：危急，危迫。

(3)弭（mǐ）定：平定。弭，止息。

(4)参（sān）：通“三”，三分。

(5)跨：据有，占有。

【译文】

光武从蓟县返回，途经范阳，下令收埋官兵的遗体。到达中山国，众将领又上奏说：“汉朝遭遇王莽之乱，宗庙祭祀废弃断绝，豪杰愤慨恼怒，黎民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大王和伯升首起义兵，更始帝凭借资历占据了帝位，却不能奉承汉朝大统，败乱纲常法纪，致使盗匪滋生，天下危急。而大王您昆阳初战，就让王莽溃不成军；后来又攻取邯郸，平定了北方各州；您占有了天下的三分之二，占据各州县的领地，拥有百万精兵。若论武力，没有谁能与您抗衡；若论文采仁德，没有人能与您相提并论。臣下听说帝王之位不可长期空缺，天意不可谦虚辞让，真诚地希望大王您能以社稷大计为重，把黎民百姓放在心上。”光武还是没有听从。

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1)，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

【注释】

(1)留时：延误时日。

【译文】

到了南平棘县，将军们又坚决要求光武称帝。光武说：“盗贼还未平定，四面受敌困扰，为什么就要急匆匆地登上帝位呢？各位爱将请回去吧！”耿纯进言说：“天下的士大夫远离亲人，背井离乡，跟随大王您厮杀于刀光剑影之间，心里当然是盼着自己能攀龙附凤，跟随天子，以实现心中的远大志向。如今就要功成名就了，天意人事也有了应验，然而大王您却延误时日违背民心，不就帝位，我担心士大夫期望落空，难免就要想着另谋出路，而不愿长久地白白辛苦自己。大家一旦离去，就再难以聚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民心不可违。”耿纯的一席话说得十分恳切，光武深受感动，说：“我再考虑考虑。”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

【译文】

六月己未日，光武即位，成为皇帝。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

【译文】

冬十月癸丑日，光武帝车驾进驻洛阳，住在南宫却非殿，定都洛阳。

二年春正月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博士丁恭议曰(1)：“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2)，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3)，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注释】

(1)博士，古为官名。秦汉时是掌管书籍文典、通晓史事的官职。

(2)取法于雷：《易·屯》卦“坎”上“震”下，“震”为雷，初九说“利建侯”，又说“震惊百里”，雷雨范围只及百里，所以封诸侯“取法于雷”，封地也以百里为限。

(3)谒者：官名。始置于春秋战国时期。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各种号令。

【译文】

建武二年春正月庚辰日，将功臣全部封为列侯，大的封邑有四个县，其他封邑大小不等。博士丁恭驳议说：“古代帝王给诸侯的封邑不超过百里，分封诸侯要取法于雷，才恰到好处。主干强枝叶弱，才能治好天下。现在您给诸侯的封邑超过四个县，不符合法度。”光武帝说：“古往今来国家的灭亡，都是由于没有道义，从未听说过因功臣封地大而亡国的。”于是立刻派谒者将印绶发给各诸侯，并传命说：“居高位而不骄蛮，则位高而不危；节制而谨遵法度，则盛满而不溢。切记于心，时时警醒，并世代相传，做汉室永远的屏障。”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结，元元愁恨(1)，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2)，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3)，见徒免为庶人(4)。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注释】

(1)元元：百姓，庶民。

(2)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3)殊死：殊死刑，斩刑。案：通“按”，查办，审理。

(4)见（xiàn）徒：现被拘禁执役的囚犯。

【译文】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日，光武帝下诏说：“长久干旱，毁了麦子，连秋种也不能按时进行，我很担忧。难道这是因为官吏过于残暴不能胜任，致使狱案有太多的冤屈，百姓愁苦抱恨，让上天为之动容吗？命令京中各官署、三辅地区、各郡、国释放囚犯，不是犯了殊死之罪的都不再审讯，正在服刑的赦免为平民。一定要让和善温良之士担任官职，免去贪婪残酷之徒，要履行好各自的职责。”

（六年春正月）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1)。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禀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2)，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3)，无令失职。”

【注释】

(1)愍（mǐn）：怜悯，哀怜。

(2)给禀（jǐlǐn）：即给廪，官府供给粮食。禀，粮食。笃癃（lónɡ）：困苦病废。笃，困苦。癃，衰老病弱。

(3)循抚：安抚。

【译文】

（建武六年春正月）辛酉日，颁布诏令说：“往年水、旱、蝗灾，致使谷价暴涨，百姓困苦。我看着老百姓不能养活自己，心中十分悲悯。命令尚有存粮的郡国，赈济老人、鳏夫、寡妇、孤儿、老而无子、病重困苦，以及无家可归无法自立的人，一切都要遵照《汉律》的规定。郡守要努力安抚百姓，不要失职。”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译文】

六月辛卯日，下诏说：“国家设置大小官吏，完全是为了百姓。现在百姓遭受苦难，户口减少，而县官及下属官吏过于繁复，请司隶、州牧检查所辖州县，裁减官吏。将那些不足以单立长官而可以合并的郡县，报送大司徒、大司空二府。”这之后各地逐条上奏合并了四百多个县，裁减官员，仅保留过去的十分之一。

（十二月）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1)。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2)，如旧制。”

【注释】

(1)什一之税：十分取一的税。

(2)三十税一：三十分取一的税。西汉景帝二年曾令田租三十税一，今依景帝制度，故后文说“如旧制”。

【译文】

（十二月）癸巳日，下诏说：“过去因战事不断，军队用度太大，所以实行十税一的赋税。现在军队士兵实行了屯田，粮食储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命令各郡国恢复三十税一的旧制度。”

（七年春正月丙申）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1)，贫者单财(2)，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3)。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注释】

(1)奢僭（jiàn）：奢侈逾礼，不合法度。僭，超越本分，冒用在上者的名义、职权行事。

(2)单（dān）财：耗尽资财。单，通“殚”，尽，竭尽。

(3)仓卒（cù）乃知其咎：指遇到非常事变时厚葬的墓都被盗掘，才认识到错误。仓卒，指丧乱，非常事变。仓卒，也作“仓猝”。

【译文】

（建武七年春正月丙申日）又下诏说：“世人都把厚葬作为美德，鄙视那些从俭办丧事的做法，以至于富人奢侈无度，穷人耗尽家财，法令禁不住，礼义止不了，等到丧乱之时厚葬的墓被偷盗，才认识到错误。现在布告天下，希望大家明白作忠臣、孝子、仁兄、贤弟，为死去的人薄葬送终，才是合乎道义的英明之举。”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1)，令还复民伍。”

【注释】

(1)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汉高祖遗留下的编制，是从天下精选出来的勇猛刚强之士。轻车、骑士擅长平地作战，材官适合于山地作战，楼船用于水战。军假吏：指军中临时设置的下级官吏。

【译文】

三月丁酉日，下诏说：“现在国家有大批的军队，其中不乏精悍勇猛之士，可暂且取消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一些临时设置的军吏，让他们恢复平民身份。”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1)，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2)，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3)。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4)，自如旧制。”

【注释】

(1)异味：异常的美味。献御：指进献食物给皇上。

(2)豫养：预先养育。豫，同“预”，预先，事先。导（dào）择：精选。导，通“”，选择，特指选择谷物。

(3)太官：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

(4)口实：膳食，食物。荐：进献。

【译文】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日，下诏说：“往年已传令各郡国，奇特的食物不得进贡，但这种做法至今还未停止，这不仅要费心预先养殖、精心选择，还要烦扰所过之处，让路过的地方疲惫破费。命令太官不要再接受进贡之物。现明令按照旧的规定，把远方进贡的物品用于宗庙祭祀。”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1)，无遣吏及因邮奏(2)。”

【注释】

(1)刺史：朝廷所派督察地方的官员，后沿用为地方官职名称。汉武帝时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设刺史。

(2)邮奏：指上书。邮，驿站。奏，臣子上给帝王的文书。

【译文】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日，光武帝驾崩于南宫前殿，享年六十二岁。他颁布遗诏说：“我没为百姓做什么贡献。我死后，依照孝文皇帝订立的制度，一切务必从俭。刺史及郡守都不必离开自己的城郭奔丧，不要派人上书吊唁。”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1)。自陇、蜀平后，非儆急(2)，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3)，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4)，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5)，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6)。

【注释】

(1)息肩：休养生息。

(2)儆（jǐnɡ）急：紧急（事件），一般指军情。儆，紧急的事件或情况，多指战争。

(3)颐爱：保养爱护。颐，保养。精神：精力体气。

(4)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

(5)戢（jí）：收藏兵器。

(6)止戈之武：止戈为武的武德精髓。《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把“武”字分为“止”“戈”两部分，意思是“武”字是“止戈”两字合成的，所以要能止战，才是真正的武功。

【译文】

当初，光武帝长年驰骋沙场，对战争十分厌倦，也明白天下百姓疲于战事，国力不堪损耗，大家都向往和平安定的日子。自从平定陇、蜀两地后，若非万分紧急之事，就不再滥用兵力。皇太子曾向他请教战争之事，光武帝说：“过去卫灵公咨询布阵用兵之事，孔子并不回答。这不是你应考虑的。”每天早晨上朝，直到太阳西斜才退朝。常常召见公卿、郎官和将领们议论经典理义，直到深夜才睡觉。皇太子见皇帝勤劳不知疲倦，乘他闲暇时劝谏说：“陛下您有夏禹、商汤的贤德，却有失黄帝、老子所倡导的修身养性之福，希望您爱护自己的精神体力，求得自身悠闲安宁。”光武帝答道：“我自己乐于这样，不觉得疲倦。”他虽成就了光复汉朝的大业，却始终兢兢业业，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因此能十分明智谨慎地处理政务，总揽权势朝纲，审时度势，决策也没什么失误。不用功臣而重用文官，收藏起刀剑，遣散战马，虽治国方略不能与古代圣贤相媲美，却也践行了“止戈为武”的武德精髓了。

献帝伏皇后纪

为皇后立纪，与皇帝本纪并列，是范晔《后汉书》的首创，《皇后纪》集中反映东汉各朝皇后及外戚事迹。东汉的皇后和外戚地位日益提高，其中临朝听政的就有章帝窦皇后、和帝邓皇后、安帝阎皇后、顺帝梁皇后、桓帝邓皇后、灵帝何皇后六位。记述历代皇后能更真实深入地反映东汉由盛而衰的历史。

伏皇后是汉献帝的皇后，献帝时天下一片混乱，汉献帝实际上已沦为曹操的囚徒。伏皇后曾想设法夺回王权，最终却难逃曹操的毒手，从夹壁中被拉出处死，其下场十分悲惨。

献帝伏皇后讳寿，琅邪东武人，大司徒湛之八世孙也。父完，沉深有大度，袭爵不其侯，尚桓帝女阳安公主，为侍中(1)。

【注释】

(1)侍中：秦时设置的官名，为丞相的属官。两汉沿用，是列侯、将军的加官，加此官者，得以出入宫廷，侍从皇帝左右，是亲近贵幸之官。

【译文】

汉献帝的皇后名叫伏寿，是琅邪郡东武县人，大司徒伏湛的第八代孙。她的父亲是伏完，深沉稳重气量宽宏，继承了不其侯的爵位，并娶了桓帝的女儿阳安公主为妻，任侍中。

初平元年，从大驾西迁长安(1)，后时入掖庭为贵人(2)。兴平二年(3)，立为皇后，完迁执金吾(4)。帝寻而东归，李傕、郭汜等追败乘舆于曹阳，帝乃潜夜度河走，六宫皆步行出营(5)。后手持缣数匹，董承使符节令孙徽以刃胁夺之，杀傍侍者，血溅后衣。既至安邑，御服穿敝，唯以枣栗为粮。建安元年(6)，拜完辅国将军，仪比三司。完以政在曹操，自嫌尊戚，乃上印绶，拜中散大夫，寻迁屯骑校尉。十四年卒，子典嗣。

【注释】

(1)“初平元年”以下两句：指袁绍率关东军征讨董卓，董卓于这一年挟持汉献帝从洛阳迁都长安。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初平是汉献帝第二个年号。

(2)掖庭：宫中旁舍，嫔妃住的地方。

(3)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兴平是汉献帝第三个年号。

(4)执金吾：官名。秦汉时率禁兵保卫京城和宫城的官员。

(5)“帝寻而东归”以下四句：董卓被杀后，其部将李傕（jué）与郭汜分别劫持了汉献帝和公卿，相互交战，后经张济调解，二人罢兵，李傕出屯池阳，郭汜、张济等人随汉献帝东归前往弘农。后来，李傕、郭汜、张济反悔，联合起来追击汉献帝，汉献帝在杨奉、董承等护卫下一路逃亡，到了洛阳。乘舆，皇帝乘坐的车，后借指皇帝，此指护送汉献帝的部队。度，通“渡”。六宫，后妃。

(6)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建安是汉献帝第四个年号。

【译文】

初平元年，伏完跟随献帝向西迁都长安，伏皇后就在这时被选入后宫，封为贵人。兴平二年，她被立为皇后，伏完因此升迁做了执金吾。不久，献帝又东归洛阳，李傕、郭汜等随后追击，在曹阳大败献帝随从部队，献帝只得半夜偷渡黄河逃跑，他的后妃宫人都徒步逃出军营。伏皇后手上还拿着几匹缣帛，董承指派符节令孙徽持刀威逼抢走了缣帛，并杀死皇后身边的侍者，鲜血溅到了皇后的衣服上。等到了安邑后，帝后身上的御服都穿破了，只能靠吃些枣子、栗子来充饥。建安元年，伏完被任命为辅国大将军，和三公享受同等的待遇。伏完考虑到曹操已掌控国家大权，不愿自己因国戚的显赫地位而受猜疑，就上交了将军的印章绶带，改任中散大夫，不久又调任屯骑校尉。建安十四年，伏完去世，他的儿子伏典继承爵位。

自帝都许，守位而已，宿卫兵侍，莫非曹氏党旧姻戚。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策，曹操恶而杀之。其余内外，多见诛戮。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愤，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俯仰求出。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1)。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2)。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而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3)，不能得。后自是怀惧，乃与父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不敢发，至十九年，事乃露泄。操追大怒，遂逼帝废后，假为策曰：“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椒房(4)，二纪于兹(5)。既无任、姒徽音之美(6)，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苞藏祸心(7)，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它馆。呜呼伤哉！自寿取之，未致于理(8)，为幸多焉。”又以尚书令华歆为郗虑副，勒兵入宫收后。闭户藏壁中，歆就牵后出(9)。时帝在外殿，引虑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10)：“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11)，以幽崩。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后在位二十年，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母盈等十九人徙涿郡。

【注释】

(1)虎贲：官名。掌侍卫国君及保卫王宫、王门。

(2)朝请：泛指朝见皇帝。

(3)累（lěi）：连续，屡次。

(4)椒房：椒房殿，皇后所居。后泛指后妃所居宫室。

(5)二纪：一纪是十二年，二纪是二十四年。伏皇后初平元年（190）入宫，至建安十九年（214），正好二十四年。

(6)任：即太任，王季的妃子，文王的母亲。姒（sì）：即太姒，文王之妻，武王之母。徽音：德音，令闻美誉。

(7)苞藏：裹藏，隐藏。苞，通“包”。

(8)理：法纪，法律。

(9)就：趋，趋向。牵：拉。

(10)徒跣（xiǎn）：赤足，光着脚。

(11)暴室：汉官署名，主织作染练，后妃有罪者也住在这里。

【译文】

自从献帝定都许昌，只不过是空守其位而已，身边的卫兵侍者，没有一个不是曹操的朋党亲信。议郎赵彦曾向献帝进言献策，曹操因此厌恶他，把他杀了。其他宫廷内外的官员，被杀戮的也不在少数。后来曹操有事到殿中面见皇上，献帝无法控制内心的悲愤，就说：“你如果真心辅佐我，则请宽厚待我；如果容不下我，就请开恩废掉我吧！”曹操听了惊慌失色，拜叩再三，请求退下。按照汉代旧时的礼仪，三公率军朝见皇帝，要令执刀的虎贲侍卫在两旁挟持。曹操一边退出，一边环顾左右，吓得汗流浃背。从此再也不敢朝见献帝。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曹操杀了董承后又向皇帝索要董贵人杀掉。皇帝以贵人有孕在身为由，多次请求曹操手下留情，还是没能保住贵人。伏皇后从此心怀恐惧，便给父亲伏完写信，叙说曹操残暴威逼的情况，请求父亲密谋除掉曹操。伏完不敢轻举妄动，到了建安十九年，这件事情还是泄露出来了。曹操大怒，追逼献帝废掉皇后，他伪造废后的策书说：“皇后伏寿，出身卑贱，却登上了至为显赫尊贵之位，从进入后宫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她既无太任、太姒那样的美名，又缺少修身养性的福分，私下怀藏着嫉贤害能的祸心，不能上承天命，敬奉祖宗。现在命令御史大夫郗虑带着符节、策书，收缴皇后的印章绶带，皇后必须退离中宫，迁到其他地方去。唉！真令人感伤啊！伏寿自取其咎，没有依法处置她，已是她的大幸了。”曹操还派了尚书令华歆作郗虑的副手，带兵入宫捉拿皇后，皇后紧闭房门藏在夹壁中，华歆过去把她拉了出来。当时献帝正在外殿，招呼郗虑就座，皇后披头散发，赤脚经过献帝身旁，痛哭诀别说：“不能救我一命吗？”献帝说：“我自己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又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竟有这样的事情吗？”伏皇后于是被关入暴室，幽禁而死，她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被毒死，伏皇后在位二十年，兄弟及同宗族有百余人被杀，母亲盈等十九人被放逐到涿郡。

刘玄列传

刘玄（？—25），史称“更始皇帝”，王莽末年凭借绿林兵和平林兵的势力，夺取了业已破败的王莽政权，登上了帝位。毫无治国才能的更始帝只知纵情酒色，和属下一同胡作非为，致使政事混乱，叛兵四起，民不聊生，不出三年便将国家政权拱手让于赤眉军，自己也最终惨遭缢杀，成为一个无法承担历史重托的匆匆过客。

刘玄字圣公，光武族兄也。弟为人所杀，圣公结客欲报之。客犯法，圣公避吏于平林。吏系圣公父子张。圣公诈死，使人持丧归舂陵(1)，吏乃出子张，圣公因自逃匿。

【注释】

(1)持丧：护丧，服丧。

【译文】

刘玄字圣公，是光武帝的同族兄长。因为弟弟被人所杀，他便结交宾客准备为弟弟报仇。宾客犯了法，刘玄为了躲避官吏的追捕，逃到了平林。官吏逮捕了他的父亲刘子张。刘玄装死，让人运着灵柩回到舂陵，官吏就放了刘子张，刘玄从此就逃亡了。

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1)，更相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马武、王常、成丹等往从之；共攻离乡聚(2)，臧于绿林中(3)，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地皇二年，荆州牧某发奔命二万人攻之，匡等相率迎击于云杜，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遂攻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

【注释】

(1)凫茈（fúcí）：即荸荠。

(2)聚：村落。

(3)臧（cánɡ）：同“藏”，隐藏。绿（lù）林：绿林山，在今湖北当阳东北。

【译文】

王莽末年，南方闹饥荒，人们成群结队地跑到野外的沼泽地，挖些荸荠充饥，甚至互相抢夺。新市人王匡、王凤经常为他们平理调解，被推为首领，跟从的群众有数百人。于是一些逃亡在外的人，像马武、王常、成丹等人都前往投奔，一同攻打离乡聚，并隐藏在绿林山中，数月间队伍壮大到七八千人。王莽地皇二年，荆州牧某人派两万“奔命兵”攻打他们，王匡等人共同率兵在云杜迎击，大破荆州牧的军队，杀死了数千人，缴获敌军全部军需装备，于是攻下了竟陵。他们转而攻击云杜、安陆，抢掠了许多妇女，返回绿林山中，至此有了五万多人，州郡已无法控制他们。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卬等北入南阳(1)，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七月，匡等进攻随，未能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余人，号平林兵，以应之。圣公因往从牧等，为其军安集掾(2)。

【注释】

(1)支党：党羽。

(2)安集掾（yuàn）：负责安集军队的僚属。掾，官府中辅佐官吏的通称。

【译文】

地皇三年，发生大瘟疫，绿林山中的人死亡近半，队伍便各自分散离去。王常、成丹西下进入南郡，号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党羽朱鲔、张卬等向北进驻南阳，号称“新市兵”；将帅都自称将军。七月，王匡等进攻随县，未能攻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又聚集千余人，号称“平林兵”，前来响应王匡部队。刘玄便投奔陈牧等人，在军中担任安集掾的职务。

是时，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与诸部合兵而进。四年正月，破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斩之，号圣公为更始将军。众虽多而无所统一，诸将遂共议立更始为天子。二月辛巳，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陈兵大会。更始即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元年。悉拜置诸将，以族父良为国三老(1)，王匡为定国上公(2)，王凤成国上公，朱鲔大司马，伯升大司徒，陈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3)。五月，伯升拔宛。六月，更始入都宛城，尽封宗室及诸将，为列侯者百余人。

【注释】

(1)国三老：依古礼选出的德高望重者，地位尊崇，但非实职，多由致仕三公担任。

(2)上公：即太傅。

(3)九卿：古代中央政府九个重要高级官职。

【译文】

与此同时，光武帝及兄长刘伯升也在舂陵起兵，和各支起义部队合力进击。地皇四年正月，攻破了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所帅部队，并杀了他们，刘玄被推为更始将军。起义部队虽人马众多却没有统一领导，将军们就一同商议拥立刘玄为天子。二月辛巳日，在淯水的沙滩上设立坛场，大会兵马。刘玄登上帝位，向南而立，朝见群臣。刘玄历来性格懦弱，羞愧得汗流浃背，举着手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之后就大赦天下，建元为更始元年。诸位将领全都封了官爵，以叔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伯升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都封为九卿或将军。五月，刘伯升攻下宛城。六月，更始帝进入宛城建都，同宗及众位将领都一一封给爵位，封为列侯的就有一百多人。

更始忌伯升威名，遂诛之，以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前钟武侯刘望起兵，略有汝南。时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既败于昆阳，往归之。八月，望遂自立为天子，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1)。更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值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是时海内豪桀翕然响应(2)，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注释】

(1)国将：王莽所置官职，位于三公上，四辅之一。

(2)豪桀：豪杰，指才能杰出的人。翕然：一致的样子。

【译文】

更始帝忌妒刘伯升的威望名声，就杀了他，改任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前汉的钟武侯刘望也带兵起义，攻占了汝南。这时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在昆阳一战惨败，归附刘望。八月，刘望自立为天子，以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坚守洛阳。更始帝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整个三辅地区都为之震动。这时，海内豪杰一致起兵响应，都杀掉州郡的长官，自封为将军，沿用更始的年号，等待着皇帝的诏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更始帝的支持者遍布全国。

长安中起兵攻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斩王莽于渐台(1)，收玺绶，传首诣宛。更始时在便坐黄堂(2)，取视之，喜曰：“莽不如是，当与霍光等(3)。”宠姬韩夫人笑曰：“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更始悦，乃悬莽首于宛城市。是月，拔洛阳，生缚王匡、哀章，至，皆斩之。十月，使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刘望于汝南，并诛严尤、陈茂。更始遂北都洛阳，以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自长安传送乘舆服御，又遣中黄门从官奉迎迁都(4)。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阳而西。初发，李松奉引，马惊奔，触北宫铁柱门，三马皆死。

【注释】

(1)渐台：在建章宫太液池中，高二十余丈，因台址在水中，故名。

(2)便（biàn）坐：别室，厢房。黄堂：天子的便殿。

(3)霍光：字子孟，跟随汉武帝近三十年，是汉武帝后期的重要大臣，受遗诏辅佐汉昭帝，昭帝死后，又拥立刘贺为帝，不久又废掉荒淫的刘贺，立汉宣帝。辅佐宣帝执政近二十年，为汉室的安定和中兴建立了功勋，是西汉历史发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在麒麟阁十一功臣中位居第一。

(4)中黄门：在宫廷服役的太监。

【译文】

长安城中起义兵也攻打了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在渐台杀了王莽，收缴了玉玺绶带，把王莽的首级送到了宛城。更始帝那时正在便殿闲坐，拿过首级一看，高兴地说：“王莽如果没有篡夺大汉政权，功勋应该和霍光一样。”宠姬韩夫人笑着说：“他若不这样，您又怎能得到这个位置？”更始帝非常高兴，就把王莽的首级悬挂在宛城的市场上。当月，攻下洛阳，活捉王匡、哀章，送到宛城，将他们全部斩首。十月，派奋威大将军刘信到汝南攻打刘望，杀了严尤、陈茂。于是更始帝北上定都洛阳，任命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从长安送来皇帝的车驾与服饰器物，又派中黄门的官员恭迎更始迁都。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从洛阳西迁。临出发，李松为更始帝导引车马，马受惊狂奔，撞到了北宫门的铁柱上，三匹马都撞死了。

初，王莽败，唯未央宫被焚而已，其余宫馆一无所毁。宫女数千，备列后庭，自钟鼓、帷帐、舆辇、器服、太仓、武库、官府、市里，不改于旧(1)。更始既至，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2)，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各惊相视。

【注释】

(1)太仓：古代京师储谷的大仓。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亦泛指藏器物的仓库。

(2)羞怍（zuò）：羞愧。怍，羞惭。

【译文】

当初，王莽被打败时，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的宫廷馆舍都完好无损。后宫里还留下数千名的宫女，从钟鼓、帷帐、车乘、器具、服饰，到太仓、武库、官府、街市、里巷，都和旧时一样。更始帝入宫后，在长乐宫起居，在前殿朝见百官，宫中的郎官属吏们在庭院里依次排列站立。更始帝非常害羞，低着头用手刮着坐席不敢看他们。有几位将领迟到，更始帝问他们抢掠了多少东西，左右侍从官员都是宫中的老侍卫，都惊讶不已，面面相觑。

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有宠，遂委政于萌，日夜与妇人饮宴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诸将识非更始声，出皆怨曰：“成败未可知，遽自纵放若此！”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乎！”起，抵破书案(1)。赵萌专权，威福自己。郎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击之。自是无复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斩之，更始救请，不从。时李轶、朱鲔擅命山东，王匡、张卬横暴三辅。其所授官爵者，皆群小贾竖，或有膳夫庖人，多着绣面衣、锦裤、襜褕、诸于，骂詈道中(2)。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注释】

(1)抵（zhǐ）：击。

(2)襜褕（chānyú）：古代一种较长的单衣，为男女通用的非正朝的服装。

【译文】

更始帝娶了赵萌的女儿作为夫人，十分宠爱她，于是就把朝政委托赵萌，日夜与女人在后庭饮酒作乐。群臣有事禀报，他都醉得无法接见，万不得已时，就让侍中坐在帷幕内和臣下对话。将军们听出不是他的声音，出来都埋怨说：“成败还难以确定，就急着自我放纵到了这等地步！”韩夫人尤其爱喝酒，她侍奉皇帝喝酒时，看到常侍来奏事，就恼怒地说：“皇上正与我对饮，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禀告什么事情吗？”站起来，把桌面都砸破了。赵萌则独断专权，作威作福。官员中有人报告说赵萌放纵，更始帝很生气，拔出剑就把他杀了。从此再没人敢提及此事。赵萌和一名侍郎结了私怨，要把侍中拉出去杀掉，更始帝请求放过侍中，赵萌不答应。这时，李轶、朱鲔在山东地区专权行事，王匡、张卬在三辅地区横行暴虐。更始帝所任用的官员，都是小人、商贩之流，还有厨子屠夫等人，大多穿着花大衣、花裤子、长罩衫，或是妇人穿的宽大上衣，在路上乱吵乱骂。长安城里有人编了歌谣说：“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军帅将军豫章李淑上书谏曰：“方今贼寇始诛，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应台宿(1)，九卿下括河海(2)，故天工人其代之(3)。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执(4)，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宜厘改制度(5)，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国。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陈，尚书显官皆出庸伍(6)，资亭长、贼捕之用，而当辅佐纲维之任。唯名与器(7)，圣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万分(8)，兴化致理，譬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臣非有憎疾以求进也(9)，但为陛下惜此举厝(10)。败材伤锦，所宜至虑(11)。惟割既往谬妄之失，思隆周文济济之美(12)。”更始怒，系淑诏狱(13)。自是关中离心，四方怨叛。诸将出征，各自专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

【注释】

(1)台宿：三台星。

(2)括：法，取法。

(3)天工：天的职任。

(4)执（shì）：通“势”，势力，力量。

(5)厘改：改革，改正。厘，改变，改正。

(6)庸伍：才识平庸之辈。

(7)名：名位，名号。器：古代标志名位爵号的器物。

(8)毗（pí）益：辅助，助益。毗，辅佐，帮助。

(9)憎疾：厌恶妨忌。

(10)举厝（cuò）：即“举措”，举动，措施。

(11)败材伤锦：比喻任用不称职的人会伤害国家。败材，把大木料砍小。典出《孟子·梁惠王下》。伤锦，用不会裁剪的人裁制就会糟蹋了美锦。典出《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12)割：舍弃。谬妄：荒谬背理。隆：盛，兴盛。周文济济之美：周文王在众多贤士的辅助下安邦定国的美好景象。《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济济，众多的样子。

(13)诏狱：监狱，拘禁皇帝亲自下令捉拿审理的人犯。

【译文】

军帅将军豫章人李淑上书劝谏说：“现在乱贼寇匪刚刚除掉，王道教化还未推行，应谨慎任命百官僚属。三公上应天上的星宿，九卿下法江河湖海，所以人只是替天行事。陛下您立下伟业，虽然曾借助下江、平林兵的势力，但那只是一时之用，不可以在天下安定以后还继续施行。现在应该改革制度，招纳贤俊之才，将官位授予有才之人，才能匡正王国。而今公卿这样的高位没有一个不是由武将来担任，连尚书这样的显要官员也只是平庸之辈。这些人的才能只够得上当亭长，捉拿盗贼，却担负着辅佐朝纲国政的重任。圣人所注重的，是名位和器物。现在把这最重要的东西委托给不合适的人选，还指望他们对国家有助益，能够振兴教化、治理江山，这就像爬上树捉鱼，登上山采珍珠一样。天下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就难免要暗自图谋汉朝的天下了。我并非讨厌妒忌某些人，想要以此求得升官，只是对陛下的这些行为深感惋惜。任用不称职的人就会搞乱国家，这是最应该考虑的事情。希望能改正以往荒谬狂妄的过失，追求周文王在众多贤士的辅助下安邦定国的盛世美景。”更始帝大怒，把李淑关入监狱。从此关中人心背离，四方的人都怨恨背叛朝廷。将领们出征，各自委任州牧郡守，设立的州郡相互交错，百姓不知听从谁的指令。

十二月，赤眉西入关。

【译文】

十二月，赤眉军西向入关。

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1)。初，望见更始政乱，度其必败，谓安陵人弓林等曰：“前定安公婴，平帝之嗣，虽王莽篡夺，而尝为汉主。今皆云刘氏真人(2)，当更受命，欲共定大功，何如？”林等然之，乃于长安求得婴，将至临泾立之(3)。聚党数千人，望为丞相，林为大司马。更始遣李松与讨难将军苏茂等击破，皆斩之。又使苏茂拒赤眉于弘农，茂军败，死者千余人。

【注释】

(1)前孺子刘婴：宣帝玄孙。王莽毒死平帝后立他为帝，时年仅两岁，由王莽摄政，改年号为居摄，不久，王莽自称假皇帝（代理皇帝）。初始元年（8）十一月，王莽称帝，改国号为新，废黜刘婴，降封他为安定公，命令他闲居在长安，西汉灭亡。史称孺子婴。

(2)真人：指统一天下的真命天子。

(3)将：带领。

【译文】

更始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拥立前汉孺子刘婴为天子。方望看到更始帝政事混乱，料定他要失败，就对安陵人弓林等人说：“从前的定安公刘婴，是平帝的后代，虽然被王莽篡夺了帝位，但也曾是大汉之主。现在世人都认为刘氏是真命天子，理应重受天命。我们一同来和他共立大业，怎样？”弓林等人表示赞同，他们就在长安找到了刘婴，把他带到临泾立为天子。他们聚集了数千人马，方望担任丞相，弓林任大司马。更始帝派李松和讨难将军苏茂等打败他们，并杀了他们。接着又派苏茂在弘农抗击赤眉军，结果苏茂部队大败，战死士兵达千余人。

三月，遣李松会朱鲔与赤眉战于蓩乡(1)，松等大败，弃军走，死者三万余人。

【注释】

(1)蓩（mǎo）乡：在今河南灵宝。

【译文】

三月，派遣李松与朱鲔在蓩乡迎战赤眉，李松等又惨败，丢下军队逃跑了，死者达三万多人。

时王匡、张卬守河东，为邓禹所破，还奔长安。卬与诸将议曰：“赤眉近在郑、华阴间(1)，旦暮且至。今独有长安，见灭不久(2)，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转攻所在，东归南阳，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3)，复入湖池中为盗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为然，共入说更始。更始怒不应，莫敢复言。及赤眉立刘盆子，更始使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新丰，李松军掫(4)，以拒之。

【注释】

(1)郑：在今陕西华县东。

(2)见：被。

(3)集：成就，完成。

(4)掫（zōu）：掫城，在今陕西临潼东之鸿门亭。

【译文】

那时王匡、张卬镇守河东，被邓禹击败，逃回长安。张卬和将军们商议：“赤眉军近在郑地和华阴之间，很快就会到达这里。现在只剩下长安了，估计不久也要被消灭；不如带兵抢掠城中物品，自己先富起来，再攻击沿途经过的地方，回到东面的南阳，夺取宛王等人的军队。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就再退回江湖当强盗算了。”申屠建、廖湛等都觉得他言之有理，一起前去说服更始帝。更始帝气得一言不发，没有谁敢再提及此事。等到赤眉军拥立刘盆子为天子，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扎在新丰，李松在掫城驻军，抵抗赤眉军。

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欲以立秋日时共劫更始(1)，俱成前计。侍中刘能卿知其谋，以告之。更始托病不出，召张卬等。卬等皆入，将悉诛之，唯隗嚣不至。更始狐疑，使卬等四人且待于外庐(2)。卬与湛、殷疑有变，遂突出(3)，独申屠建在，更始斩之。卬与湛、殷遂勒兵掠东西市。昏时，烧门入，战于宫中，更始大败。明旦，将妻子车骑百余，东奔赵萌于新丰。

【注释】

(1)（chūlǘ）：古代天子于立秋日射牲以祭宗庙之礼。又叫“刘”。，兽名。在立秋日祭兽，帝王也在此日出猎，用祭宗庙。，古代祭名，冀州八月尝新叫“”。

(2)庐：古代官员值宿所居的房舍。

(3)突出：冲出。

【译文】

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人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要在立秋日祭祀之时一起劫持更始帝，共同完成原先的计划。侍中刘能卿得知了他们的计谋，把这件事告诉了更始帝。更始假装有病不去祭祀，在宫中召见张卬等人。张卬等人一齐入宫，更始帝准备把他们全部杀掉，只是隗嚣还没到。更始帝心存疑虑，就让张卬等四人先到宫廷外值宿的房舍等候。张卬和廖湛、胡殷怀疑事情有变，于是冲出皇宫，只有申屠建一人留下来，更始把他杀了。张卬和廖湛、胡殷于是带兵抢掠了东西市场。黄昏时，烧掉宫门，冲入皇宫，与宫内警卫混战，更始帝惨败。第二天一早，更始帝带着妻室儿女等一百多辆车子，向东逃到新丰投奔赵萌。

更始复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同谋，乃并召入。牧、丹先至，即斩之。王匡惧，将兵入长安，与张卬等合。李松还从更始，与赵萌共攻匡、卬于城内。连战月余，匡等败走，更始徙居长信宫。赤眉至高陵，匡等迎降之，遂共连兵而进。更始守城，使李松出战，败，死者二千余人，赤眉生得松。时松弟汎为城门校尉，赤眉使使谓之曰：“开城门，活汝兄。”汎即开门。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单骑走，从厨城门出，诸妇女从后连呼曰：“陛下，当下谢城！”更始即下拜，复上马去。

【译文】

更始帝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同谋，就召他们一同进宫。陈牧、成丹先到，更始帝马上杀了他们。王匡很害怕，带兵进入长安与张卬等会合。李松又回到了更始帝身边，与赵萌一起攻打城内的王匡、张卬。一直打了一个多月，王匡等人战败而逃，更始又搬回长信宫居住。赤眉军到达高陵，王匡等归降他们，于是共同联合兵力挺进长安。更始帝死守城中，派李松出城迎战，战败，死了两千多人，赤眉军活捉了李松。当时李松的弟弟李汎任守城门的校尉，赤眉军派使者对他说：“你把城门打开，就不杀你哥哥。”李汎把门打开了。九月，赤眉军攻入长安城内。更始帝单人匹马从厨城门逃走，妇女们跟在后面连声大叫：“陛下，要下马拜谢城池！”更始下马拜了拜，又上马逃跑了。

初，侍中刘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诏狱(1)；闻更始败，乃出，步从至高陵，止传舍。右辅都尉严本恐失更始为赤眉所诛，将兵在外，号为屯卫而实囚之。赤眉下书曰：“圣公降者，封长沙王。过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刘恭请降，赤眉使其将谢禄往受之。十月，更始遂随禄肉袒诣长乐宫(2)，上玺绶于盆子。赤眉坐更始(3)，置庭中，将杀之。刘恭、谢禄为请，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刘恭追呼曰：“臣诚力极，请得先死。”拔剑欲自刎，赤眉帅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为畏威侯。刘恭复为固请，竟得封长沙王。更始常依谢禄居，刘恭亦拥护之(4)。

【注释】

(1)诏狱：主要是指九卿、郡守一级的二千石高官有罪，需皇帝下诏书始能系狱的案子。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意为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

(2)肉袒：古人在祭祀或请罪时裸露上身以表恭敬或惶恐。

(3)坐：判罪。

(4)拥护：跟随卫护。

【译文】

当初，侍中刘恭因赤眉军拥立他的弟弟刘盆子为天子，自己主动进了诏狱；听说更始帝败亡，就出了狱，徒步跟着更始帝到了高陵，住在驿站里。右辅都尉严本害怕更始帝逃掉自己要被赤眉军杀死，就带兵包围在旅馆外，名为驻扎守卫，实为囚禁他。赤眉军送信说：“刘圣公如果投降，将封他为长沙王。二十日之后，就不接受投降。”更始帝派刘恭去请求投降，赤眉军派他们的将军谢禄前往受降。十月，更始帝打着赤膊随谢禄来到长乐宫投降，把玉玺绶带交给刘盆子。赤眉军判更始帝有罪，把他安置在庭院中，准备杀死他。刘恭、谢禄为他求情，却得不到允许，还是把更始帝拉了出去。刘恭边追边喊道：“我已尽了全力，就让我先死吧！”说着拔出剑就要自刎。赤眉军帅樊崇等急忙制止了他，于是赦免了更始帝，封他为畏威侯。刘恭又为他一再求情，最后被封为长沙王。更始帝常依附谢禄居住，刘恭也跟随卫护着他。

三辅苦赤眉暴虐(1)，皆怜更始，而张卬等以为虑，谓禄曰：“今诸营长多欲篡圣公者(2)。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灭之道也。”于是禄使从兵与更始共牧马于郊下(3)，因令缢杀之。刘恭夜往收臧其尸(4)。光武闻而伤焉。诏大司徒邓禹葬之于霸陵。

【注释】

(1)苦：怨恨，嫌怨。

(2)篡：用强力夺取。

(3)从兵：亲随的兵卒。

(4)臧：通“葬”，埋葬。

【译文】

三辅地区人民怨恨赤眉军的残暴，都同情更始帝，张卬等人心有顾虑，对谢禄说：“现在许多军队的将领都想抢夺刘圣公。大家一时得不到他，就会联合起来攻打您，您就自取灭亡了。”于是谢禄派亲兵和更始帝一起到郊外放马，暗中命令他们绞死了更始帝。刘恭连夜埋葬了他的尸体。光武帝得知此事非常伤心，下诏让大司马邓禹把他安葬在霸陵。

论曰：“周武王观兵孟津(1)，退而还师，以为纣未可伐，斯时有未至者也。汉起，驱轻黠乌合之众(2)，不当天下万分之一，而旌旃之所及(3)，书文之所通被(4)，莫不折戈顿颡(5)，争受职命。非唯汉人余思，固亦几运之会也(6)。夫为权首(7)，鲜或不及。陈、项且犹未兴，况庸庸者乎！”

【注释】

(1)观兵：检阅军队，显示兵力。

(2)轻黠：轻锐狡黠。

(3)旌旃（zhān）：泛指旗帜。旃，旗帜。（huī）：同“麾”。

(4)通被：指传达所及。

(5)顿颡（sǎnɡ）：屈膝下拜，以额角触地。多表示请罪或投降。颡，额头。

(6)几运：时机气运。

(7)权首：主谋，首先起事的人。

【译文】

史官评论说：“周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又撤兵还师，认为纣王还不能攻伐，这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汉朝要复兴，驱使着轻锐狡诈的乌合之众，虽人数还不到天下的万分之一，但旌旗飘过之地，文书所到之处，无不放下武器俯首归命，争相接受职务任命。不仅仅是因为身为汉朝人还有对汉室剩余的思念，这原本也是因为机会和运气一起到来的缘故。带头的人，很少有不惹祸上身的。陈胜、项羽都未能成就大业，何况是平庸之辈呢！”

刘盆子列传

《刘盆子列传》叙写了刘盆子被赤眉军推上帝座，又最终被光武帝征服的一生。记录了赤眉军发展壮大、显赫一时，又走向衰败没落的过程。刘盆子本是个放牛娃，只因他有刘家的血统，就哭哭啼啼地被人推上了帝座。赤眉军这支农民起义军，虽然有过雄厚的群众基础，曾有号称百万大军的辉煌历史，但他们只知造反，却没有明确的计划与目标，缺乏收复天下的宏伟战略，最终成为四处抢掠的“贼人”。

刘盆子者，太山式人，城阳景王章之后也。祖父宪，元帝时封为式侯，父萌嗣。王莽篡位，国除，因为式人焉。

【译文】

刘盆子，太山郡式县人，是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他的祖父刘宪，在元帝时被封为式侯，父亲刘萌继承了爵位。王莽篡夺了王位后，封国被取消，刘盆子就成了式县人了。

天凤元年，琅邪海曲有吕母者，子为县吏，犯小罪，宰论杀之(1)。吕母怨宰，密聚客，规以报仇。母家素丰，资产数百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来酤者，皆赊与之，视其乏者，辄假衣裳，不问多少。数年，财用稍尽，少年欲相与偿之。吕母垂泣曰：“所以厚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欲为报怨耳。诸君宁肯哀之乎(2)！”少年壮其意，又素受恩，皆许诺。其中勇士自号猛虎，遂相聚得数十百人，因与吕母入海中，招合亡命(3)，众至数千。吕母自称将军，引兵还攻破海曲，执县宰。诸吏叩头为宰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死，而为宰所杀。杀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之，以其首祭子冢，复还海中。

【注释】

(1)论杀：判处死刑。

(2)宁肯：难道不肯。

(3)亡命：指逃亡他乡而失去名籍的人。

【译文】

王莽天凤元年，琅邪郡海曲县有个姓吕的老妇，她的儿子作县吏，犯了小罪，县宰判死罪杀了他。吕母怨恨县宰，秘密聚集宾客，谋划为儿子报仇。吕母家一直比较富裕，拥有数百万资产，就酿制了许多的好酒，购置刀剑和衣物。年青人来买酒，都让他们赊账，把酒送给他们，看到其中穷困的人，就借给他们衣物，从不问多少。几年之后，她的财物慢慢耗光了，年青人都争相偿还债务。吕母流着泪说：“我所以要厚待你们，不是要贪图什么好处，只是因为县宰胡作非为，枉杀了我的儿子，我想为他报仇罢了。你们难道不同情我吗？”年青人认为吕母的想法很豪壮，又一直受到吕母的厚待，都答应要为她报仇。其中的勇士自号猛虎，聚集了几十上百个人，和吕母一起来到海上，又召集亡命之徒，队伍壮大到数千人。吕母自称将军，带兵回去攻下海曲县，捉拿了县宰。官吏们叩头为县宰请求恕罪。吕母说：“我儿子只犯下小罪，本不该送命，却被县宰杀死。杀人者应该偿命，你们又为他请求恕罪做什么？”于是就把县宰杀了，并把他的首级送到坟上祭奠儿子，又回到了海上。

后数岁，琅邪人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自号三老。时青、徐大饥，寇贼蜂起，众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掠至姑幕，因击王莽探汤侯田况，大破之，杀万余人，遂北入青州，所过虏掠。还至太山，留屯南城(1)。初，崇等以困穷为寇，无攻城徇地之计(2)。众既浸盛(3)，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者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泛相称曰巨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击之。崇等欲战，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赤眉遂大破丹、匡军，杀万余人，追至无盐，廉丹战死，王匡走。崇又引其兵十余万，复还围莒，数月。或说崇曰：“莒，父母之国(4)，奈何攻之？”乃解去。时吕母病死，其众分入赤眉、青犊、铜马中。赤眉遂寇东海，与王莽沂平大尹战(5)，败，死者数千人，乃引去，掠楚、沛、汝南、颍川，还入陈留，攻拔鲁城，转至濮阳。

【注释】

(1)南城：南城县，属东海郡。

(2)徇地：掠取土地。

(3)浸（jìn）：日益，更加。

(4)父母之国：父母之邦，老家。

(5)沂平大尹：即东海郡守。沂平，王莽改东海郡为沂平。大尹，即郡守。

【译文】

几年后，琅邪人樊崇在莒县起兵，共聚集了一百多人，转移到太山，自称三老。当时青州、徐州正闹着严重的饥荒，盗贼四起，因为樊崇勇猛，许多盗贼都依附他，一年之内聚集了一万多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自起兵，一共有几万人，都前来跟随樊崇。他们一同回头攻打莒县，攻城不下，就转而前去进攻姑幕县，顺势向王莽的探汤侯田况发起攻击，大败田况，杀死士兵一万多人，接着向北挺进青州，抢掠沿途经过的地方，回到了太山，驻扎在南城县。起初，樊崇等人只是因为穷困窘迫才去做盗匪的，并没有攻占城池掠取土地的计划。现在人马日渐壮大，就互相约定：杀人者偿命，打伤人要赔偿。只有口头的约束，而没有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贵的人称为三老，接着是从事、卒史，普通人之间就互相称为巨人。王莽派出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攻打他们。樊崇等要和他们交战，又怕手下的人和王莽的士兵混在一起，就把他们的眉毛全部染红以示区别，因此称为赤眉军。赤眉军大败廉丹、王匡部队，杀敌万余人，追到无盐县，廉丹战死，王匡逃走。樊崇又带着十多万人，再次回头攻打莒县，打了几个月。有人劝樊崇说：“莒县，是咱们老家，你怎么能攻打它呢？”樊崇听后就撤军了。那时吕母病死了，她手下的人分别归入赤眉、青犊、铜马几个部队之中。赤眉军于是侵扰东海，和王莽的沂平大尹交战，结果失败了，死了几千人，只得带兵离去，侵掠楚、沛、颍川各地，回到了陈留，攻下鲁城，又转战到了濮阳。

会更始都洛阳，遣使降崇。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自将渠帅二十余人(1)，随使者至洛阳降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乃遂亡归其营，将兵入颍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逄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崇、安攻拔长社，南击宛，斩县令；而宣、禄等亦拔阳翟，引之梁，击杀河南太守。赤眉众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2)，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更始二年冬，崇、安自武关，宣等从陆浑关，两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弘农，与更始诸将连战剋胜，众遂大集(3)。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至华阴。

【注释】

(1)渠帅：首领。旧时统治者称武装反抗者的首领。

(2)疲敝：非常疲乏。

(3)剋（kè）：战胜。

【译文】

更始帝这时已定都洛阳，派人来招降樊崇。樊崇等人听说汉室已经复兴，就留下士兵，自己带着二十多个首领，跟从使者到洛阳归降更始，全部被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没有封邑，而留下的部队又有人叛离，就逃回了自己的军营，带兵进入颍川，将部队一分为二，樊崇和逄安带领一支部队，徐宣、谢禄、杨音统领另一支。樊崇、逄安攻下长社，向南攻击宛城，斩杀县令；而徐宣、谢禄等也攻下阳翟，带兵来到梁县，杀死了河南太守。赤眉军虽然数战告捷，但军士困顿疲惫厌恶作战，都日夜忧愁哭泣，想要回到东边的故里。樊崇等商议，考虑到队伍东撤回乡必定要解散，倒不如西向攻打长安。更始二年冬天，樊崇、逄安从武关出发，徐宣等从陆浑关出发，两路齐驱并进。更始三年正月，一起到了弘农县，和更始帝各将领的部队连续作战，大获全胜，壮大了队伍，统一了军心。于是就把一万人分为一个军营，共有三十个军营，每个军营设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而又挺进华阴。

军中常有齐巫鼓舞祠城阳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1)，曰：“当为县官(2)，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时方望弟阳怨更始杀其兄，乃逆说崇等曰：“更始荒乱，政令不行，故使将军得至于此。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3)。以此号令，谁敢不服？”崇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盛。前及郑，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而鬼神如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为帝，自号建世元年。

【注释】

(1)狂言：妄诞放肆的话。

(2)县官：古时天子的别称。

(3)挟义：倚仗名义。

【译文】

军中时常有齐地的巫师击鼓起舞祭祀城阳景王，以此祈求得到福祉。巫师口出狂言，称景王大怒，说：“应该做天子，为什么要做盗贼？”有人取笑巫师，结果都生了重病，军中为此惊恐骚动。当时方望的弟弟方阳怨恨更始帝杀了他的兄长，于是反过来游说樊崇等说：“更始帝荒淫昏乱，政令不能施行，所以才使将军有机会发展到这个程度。现在将军您拥有百万的兵力，直逼西面的京城，却无称号，被称为一群贼寇，这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拥立刘氏宗室的后代，倚仗名义讨伐敌人。用这个来号令天下，谁敢不服？”樊崇等都赞同他的建议，而巫师的话也越传越盛。到了郑县，大家相互商议说：“现在迫近长安，而鬼神也如此指示我们，应当找个刘氏的后代，大家一同拥立他为天子。”六月，就拥立刘盆子为皇帝，自立国号称建世元年。

初，赤眉过式，掠盆子及二兄恭、茂，皆在军中。恭少习《尚书》，略通大义。及随崇等降更始，即封为式侯。以明经数言事，拜侍中，从更始在长安。盆子与茂留军中，属右校卒史刘侠卿，主刍牧牛(1)，号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后者，得七十余人，唯盆子与茂及前西安侯刘孝最为近属。崇等议曰：“闻古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2)，又以两空札置笥中(3)，遂于郑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诸三老、从事皆大会陛下(4)，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乃皆称臣拜。盆子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敝衣赭汗(5)，见众拜，恐畏欲啼。茂谓曰：“善藏符。”盆子即啮折弃之，复还依侠卿。侠卿为制绛单衣(6)、半头赤帻(7)、直綦履(8)，乘轩车大马，赤屏泥(9)，绛襜络(10)，而犹从牧儿遨。

【注释】

(1)刍（chú）：割草。

(2)札：古代书写用的小而薄的木片。

(3)笥（sì）：盛饭食或衣服的方形竹器。

(4)陛下：帝王宫殿的台阶之下。

(5)赭汗：面红流汗。赭，因羞愧而脸红。

(6)单（chán）衣：也作“禅衣”，仅次于朝服的盛服。

(7)半头赤帻（zé）：红色的空顶帻。半头帻，空顶帻，古时一种空顶的童冠。帻，冠。

(8)直綦（qí）履：装饰有直线花纹的鞋子。綦，鞋子的花纹。

(9)屏泥：车轼前的装饰。亦用以遮挡泥土。

(10)襜（chān）络：装饰着交叉缠丝的车帷。襜，车帷。

【译文】

当初，赤眉军经过式县，抢掠了刘盆子以及他的两个兄长刘恭、刘茂，都安置在军中。刘恭从小学习《尚书》，通晓其中的大义。他跟随樊崇等投降更始帝，被封为式侯。因为精通经书多次进言论事，被封为侍中，在长安侍奉更始帝。刘盆子与刘茂留在军中，隶属于右校卒史刘侠卿，负责割草牧牛，被称为牛吏。到了樊崇想要拥立皇帝时，在军中寻找景王的后代，找到七十多人，只有刘盆子、刘茂以及前西安侯刘孝是最近的后裔。樊崇等商议说：“听说古代天子带兵时称为上将军。”就在竹简上写上“上将军”作为符书，又拿了两个空竹简放在竹筐里，然后在郑县的城北设置坛场，祭祀城阳景王。所有的三老、从事都会合在台阶下，让刘盆子等三个人站在中间，按年纪长幼顺序抽取竹简。刘盆子最小，最后拿到了符书，将领们都向他称臣跪拜。刘盆子当时只有十五岁，披头散发，光着两只脚，穿着破衣服，涨红了脸，满头大汗，看到大家都向他跪拜，吓得快要哭出来。刘茂对他说：“好好保管符书。”刘盆子随即将符书咬破，胡乱折叠，然后扔掉，还是回去依傍刘侠卿。刘侠卿为他缝制红色禅衣、红色空顶头巾，刺上直线花纹的鞋子，让他乘坐高车大马，车轼前装饰着红色屏泥，车上挂着红色有交叉络丝的帘子，但刘盆子还是跟着牧童们一起嬉戏。

崇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1)。徐宣故县狱吏，能通《易经》。遂共推宣为丞相、崇御史大夫、逄安左大司马、谢禄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皆为列卿(2)。

【注释】

(1)书数：六艺中的六书、九数之学。此指识字、算数。

(2)列卿：指身居九卿之列。

【译文】

樊崇虽然因为勇猛有力被大家奉为首领，但他不识字，不会算数。徐宣原来曾是县里的狱吏，通晓《易经》。所以大家就一起推举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的人都任命为九卿。

军及高陵，与更始叛将张卬等连和，遂攻东都门，入长安城，更始来降。

【译文】

赤眉军到了高陵，与更始帝的叛将张卬等联合，于是攻打东都门，进入长安城，更始帝投降。

盆子居长乐宫，诸将日会论功，争言讙呼(1)，拔剑击柱，不能相一。三辅郡县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2)。又数虏暴吏民(3)，百姓保壁(4)，由是皆复固守。至腊日(5)，崇等乃设乐大会，盆子坐正殿，中黄门持兵在后，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笔书谒欲贺(6)，其余不知书者起请之，各各屯聚(7)，更相背向。大司农杨音按剑骂曰：“诸卿皆老佣也(8)！今日设君臣之礼，反更郩乱(9)，儿戏尚不如此，皆可格杀(10)！”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11)，入掠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穉闻之，勒兵入，格杀百余人，乃定。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独与中黄门共卧起，唯得上观阁而不闻外事。

【注释】

(1)讙（huān）呼：喧哗呼叫。讙，喧哗。

(2)剽夺：掳掠。

(3)虏暴：掳掠施暴。虏，通“掳”。

(4)保壁：保守壁垒。

(5)腊日：古时腊祭之日。腊，腊祭，岁终的祭祀。

(6)刀笔：古代书写的两种工具。旧时用笔把字写在竹简上，写错了用刀削除。谒：名刺，名帖。

(7)屯聚：聚集。

(8)老佣：年老的奴仆，常用为詈词。

(9)郩乱：混乱。

(10)格杀：击杀，杀死。

(11)逾宫：越过宫墙。斩关：砍断门闩。

【译文】

刘盆子住进长乐宫，将领们天天聚在一起争论战功，经常高声喧哗，拔出剑来砍柱子，难以有一致的意见。三辅地区的郡县长官派人来进贡财物，士兵就都来抢夺。他们还经常抢掠强暴官民，于是百姓关紧门户，坚守各自的壁垒。到了腊祭之日，樊崇等设置礼乐大会百官，刘盆子坐在正殿之上，中黄门手持兵器站在后面，公卿都列坐在殿上。酒宴还未开席，其中有一个人拿出刀笔写帖子以表庆贺，其他不会写字的人就都站起来请人代写，他们各自聚在一起，甚至背对刘盆子。大司农杨音按着剑大骂说：“各位公卿都是老奴才！今天行的是君臣间重要的礼节，却搞得如此混乱，儿戏都不能这样，都该杀掉！”大家又互相争辩打斗，而士兵纷纷越过宫墙砍断门锁，冲进来抢夺酒肉，许多人都被刺伤了。卫尉诸葛穉听到这件事，带兵入宫，杀了一百多人，才使大家安定下来。刘盆子十分惊恐，日夜哭泣，只愿单独和中黄门一同起居，藏身于楼阁之中而不再过问外面的事情。

时掖庭中宫女犹有数百千人(1)，自更始败后，幽闭殿内，掘庭中芦菔根(2)，捕池鱼而食之，死者因相埋于宫中。有故祠甘泉乐人，尚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见盆子叩头言饥。盆子使中黄门禀之米(3)，人数斗。后盆子去，皆饿死不出。

【注释】

(1)掖庭：宫中旁舍，宫女居住的地方。由掖廷令管理。

(2)芦菔（fú）：萝卜。

(3)禀：赐人以谷。

【译文】

当时后宫中还有上千名宫女，自从更始帝败亡之后，就被禁闭在宫中，挖宫中的萝卜根，捕捉池塘中的小鱼充饥，死去的人只能就地埋在宫中。还有过去为甘泉宫祭祀的乐人，还在一起击鼓唱歌跳舞，穿着明丽的衣服，看见盆子就磕头说肚子饿。刘盆子派中黄门送给他们每人几斗米。刘盆子离开后，他们就都饿死在宫里了。

刘恭见赤眉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密教盆子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建武二年正月朔(1)，崇等大会，刘恭先曰：“诸君共立恭弟为帝，德诚深厚。立且一年，肴乱日甚(2)，诚不足以相成。恐死而无所益，愿得退为庶人，更求贤知，唯诸君省察。”崇等谢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复固请。或曰：“此宁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玺绶，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3)。吏人贡献，辄见剽劫，流闻四方，莫不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骸骨(4)，避贤圣。必欲杀盆子以塞责者，无所离死(5)。诚冀诸君肯哀怜之耳！”因涕泣嘘唏。崇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因共抱持盆子，带以玺绶。盆子号呼不得已。既罢出，各闭营自守，三辅翕然(6)，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市里且满。

【注释】

(1)正月朔：农历正月初一。

(2)肴（xiáo）乱：纷乱。肴，通“殽”，混乱。

(3)县官：朝廷。西汉时常用以称政府或皇帝。

(4)乞骸骨：古代官吏自请退职，意谓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5)离：避。

(6)翕然：安宁。

【译文】

刘恭看到赤眉军的混乱，知道他们必将失败，担心兄弟们要一起惹上灾祸，就偷偷地教刘盆子交还玺绶，学会辞让。建武二年正月初一，樊崇等举行大集会，刘恭先说：“各位一同拥立我的弟弟为皇帝，德行实在深厚。立为皇帝已经一年了，但政事却一天比一天混乱，可知他实在没有能力帮助大家成就大业。恐怕至死也不会做出什么贡献，希望能退位做个普通的百姓，请你们重新寻找贤能智慧的人，希望各位好好考虑这件事情。”樊崇等谢罪说：“这都是我等的罪过啊。”刘恭又坚决请求。有人说：“这难道是你式侯该管的事吗？”刘恭惊恐不安，只得离去。刘盆子就从坐榻上下来，解下玺绶，叩头说：“如今设置了天子但还是像过去一样做盗贼的事情。官员进贡物品，每次都被抢劫，事情传到各地去，没有人不抱怨怀恨的，不愿意再信任拥戴我们了。这都是因为你们拥立了不合适的人所致，希望让我保存自己的一把骨头，让位给圣贤之人。如果一定要把我杀了来追究罪责的话，我也无所逃避。真诚地希望各位能够哀怜我！”说完就涕泪交加，嘘唏不止。樊崇及在座的几百个人，没有人不同情他的，都离开坐席磕头说：“臣等不守规矩，辜负了陛下。从今以后，我们保证不再放纵。”于是就一起抱着盆子，给他带上了玺绶。刘盆子号啕大哭，迫不得已地接受了。大家出宫后，各自坚守军营，三辅地区安然无事，都称道天子圣明。百姓争相回到长安，市场街里又拥挤起来。

后二十余日，赤眉贪财物，复出大掠。城中粮食尽，遂收载珍宝，因大纵火烧宫室，引兵而西。过祠南郊，车甲兵马最为猛盛，众号百万。盆子乘王车(1)，驾三马，从数百骑。乃自南山转掠城邑，与更始将军严春战于郿，破春，杀之，遂入安定、北地。至阳城、番须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遂污辱吕后尸，凡贼所发，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2)，故赤眉得多行淫秽。大司徒邓禹时在长安，遣兵击之于郁夷，反为所败，禹乃出之云阳。九月，赤眉复入长安，止桂宫。

【注释】

(1)王车：各诸侯王乘坐的车。

(2)玉匣：即金缕玉衣。汉代帝王葬饰，亦以赐大臣，以示优礼。

【译文】

过了二十几天，赤眉军贪图财物，又出来大肆抢掠。城中的粮食吃光了，就收罗珍宝，装载上车，放大火烧了宫殿房屋，带着兵马向西进发。经过南郊时，祭祀天地，战车衣甲兵马最为强盛，号称有百万军马。刘盆子乘坐着三匹马拉的王车，后面跟着几百个骑兵。他们从南山开始，辗转抢掠城邑，和更始帝的将军严春在郿县交战，打败严春，并杀了他，接着就进入安定、北地两郡。到了阳城、番须两地，遭遇大雪，坑洼山谷全被冰雪填满，很多士兵都冻死了，他们就又回头，挖掘王陵，偷取其中的财宝，甚至玷污了吕后的尸体。这些贼军挖掘出用金缕玉衣装殓的死者，都还像活人一样，赤眉军就干了许多淫秽的事情。大司徒邓禹当时在长安，派兵在郁夷县攻击他们，反而被他们打败了，邓禹就离开长安到了云阳。九月，赤眉军又进入长安，住在桂宫。

时，汉中贼延岑出散关，屯杜陵，逄安将十余万人击之。邓禹以逄安精兵在外，唯盆子与羸弱居城中，乃自往攻之。会谢禄救至，夜战槀街中，禹兵败走。延岑及更始将军李宝合兵数万人，与逄安战于杜陵。岑等大败，死者万余人，宝遂降安，而延岑收散卒走。宝乃密使人谓岑曰：“子努力还战，吾当于内反之，表里合势，可大破也。”岑即还挑战，安等空营击之，宝从后悉拔赤眉旌帜，更立己幡旗。安等战疲还营，见旗帜皆白，大惊乱走，自投川谷(1)，死者十余万，逄安与数千人脱归长安。时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人往往聚为营保(2)，各坚守不下。赤眉虏掠无所得，十二月，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余万，随道复散。

【注释】

(1)川谷：河谷。

(2)营保：即营堡，堡垒。

【译文】

那时，汉中乱贼延岑从散关出发，驻扎在杜陵，逄安率领十几万的人马前去攻击。邓禹看到逄安带着精兵在外征战，只有刘盆子和一些羸弱之兵留在长安城中，就亲自带兵前去攻打。恰好遇上谢禄的救兵赶到，连夜在长安城内槀街中交战，邓禹部队战败逃跑。延岑和更始帝的将军李宝联合，共有数万兵马，和逄安在杜陵交战。延岑等大败，死了一万多人，李宝就投降了逄安，而延岑聚集散兵败将逃跑了。李宝秘密派人对延岑说：“你努力还击，我会在逄安军内反叛，里应外合，必可大败逄安。”延岑马上回师挑战，逄安等全军出动回击，李宝在后将赤眉的军旗全部拔掉，树立自己的军旗。逄安等打累了回到军营，看见旗帜全都变为白色的，惊慌逃窜，掉下河谷，死了十几万人，逄安和几千将士得以逃脱，回到长安。当时三辅地区正闹着饥荒，人吃人，城郭空空荡荡，白骨布满了荒野，剩下的人则聚集成营堡，各自坚守其中，不让外人侵犯。赤眉军抢掠不到东西，十二月，就带兵向东撤退，剩下二十几万兵力，沿途也慢慢解散了。

光武乃遣破奸将军侯进等屯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屯宜阳，分为二道，以要其还路。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会宜阳。”明年正月，邓禹自河北度(1)，击赤眉于湖，禹复败走，赤眉遂出关南向。征西大将军冯异破之于崤底。帝闻，乃自将幸宜阳，盛兵以邀其走路(2)。

【注释】

(1)度：通“渡”。

(2)走路：逃奔之路。

【译文】

光武派出破奸将军侯进等驻扎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驻扎宜阳，分两路切断赤眉军的退路。光武命令众将领说：“贼军如果往东走，可以率宜阳的士兵到新安会合；如果往南走，可以带新安的部队到宜阳会合。”第二年正月，邓禹从黄河北渡，在湖县攻击赤眉军，邓禹又被打败，赤眉军于是出关南行。征西大将军冯异在崤底击败赤眉。光武得知后，就亲自带兵到宜阳，以强大的兵力拦击逃跑的赤眉军。

赤眉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为，乃遣刘恭乞降，曰：“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将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更始七尺宝剑及玉璧各一。积兵甲宜阳城西，与熊耳山齐。帝令县厨赐食(1)，众积困馁(2)，十余万人皆得饱饫(3)。明旦，大陈兵马临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谓盆子曰：“自知当死不？”对曰：“罪当应死，犹幸上怜赦之耳。”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4)。”又谓崇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叩头曰：“臣等出长安东都门，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不告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铮铮(5)，庸中佼佼者也(6)。”又曰：“诸卿大为无道，所过皆夷灭老弱，溺社稷，污井灶。然犹有三善：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贼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与妻子居洛阳，赐宅人一区(7)，田二顷。

【注释】

(1)县：国家，官府。

(2)困馁：困乏饥饿。

(3)饱饫（yù）：吃饱。饫，饱食。

(4)蚩（chī）：痴愚。

(5)铮铮：比喻坚贞、刚强。

(6)佼佼：美好出众的人。

(7)区：量词，处，所。

【译文】

赤眉突然遭遇大军，惊慌恐惧不知所措，就派刘恭前去乞求投降，说：“刘盆子带着百万兵马前来投降，陛下将如何对待他？”光武帝说：“饶你们不死。”樊崇就带着刘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的三十多个人打着赤膊前去投降。献上得到的传国玺绶，更始帝的七尺宝剑以及玉璧各一个。盔甲堆积在宜阳城西，几乎和熊耳山一样高。光武帝命令官府的厨子赐给赤眉军食物吃，众人连日疲困饥饿，十几万人都饱餐了一顿。第二天，光武帝在洛水边上大会兵马，让刘盆子及他的臣子们站在一旁列队观看。光武帝对刘盆子说：“自己觉得应当被处死吗？”刘盆子回答说：“臣论罪本该被处死，还幸亏皇上怜悯饶恕。”光武帝笑着说：“小家伙非常狡黠啊，看来刘氏宗室是没有痴呆的人了。”又对樊崇等说：“是不是后悔投降呢？我现在让你们回到军营整治士兵，然后再敲响战鼓正式交战，决出胜负，不想勉强降服你们。”徐宣等叩头说：“我们从长安的东都门出来，君臣就相互商议，要归顺贤明的圣上。我们可以与百姓共享胜利的战果，但难以和他们一起开创事业，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对大家公布自己的想法。今天终于有机会向您投降，就如同离开虎口回归慈母的怀抱，实在十分欢喜，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光武帝说：“你们可以说是铁中的铮铮上品，平庸之辈中的佼佼者。”又说：“你们干了太多胡作非为的事，所到之处杀戮老弱，在神坛上撒尿，玷污井水和灶台。但还有三个值得肯定的方面：攻破天下城邑，却不更换原配的妻子，这是第一个值得称道的；拥立天子，能用刘家的后代，这是第二个值得称道的；其他盗匪拥立天子，紧迫之时都拿着他的首级前来投降，作为自己的功劳，只有你们把他完整地交给我，这是第三个值得称道的。”光武帝让他们分别和自己的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赐给住宅一处，农田两顷。

其夏，樊崇、逄安谋反，诛死。杨音在长安时，遇赵王良有恩，赐爵关内侯，与徐宣俱归乡里，卒于家。刘恭为更始报杀谢禄，自系狱，赦不诛。

【译文】

同年夏天，樊崇、逄安谋反，被处死。杨音在长安时，对赵王刘良有恩，光武帝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和徐宣一起回到故里，死于家中。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了谢禄，自首入狱，得到赦免，没有被杀。

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均输官地(1)，以为列肆(2)，使食其税终身。

【注释】

(1)均输：均输令，官名，大司农属下置均输令、丞，统一征收、买卖和运输货物。

(2)列肆：成列的商铺。

【译文】

光武帝可怜刘盆子，给他很丰厚的赏赐，让他做赵王的郎中。后来刘盆子因病失明，光武帝赐给他荥阳县的均输官地，作为商铺区，让他终生享用这里的官税。

隗嚣列传

隗（wěi）嚣（？—33），为“兴辅汉室”起兵征讨王莽残余势力，战功显赫，投靠更始。在对更始政权彻底失望之后，返回天水，成为汉蜀之间的一支强大势力。

“胜者为王败者寇”。光武帝和隗嚣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迹。隗嚣是个极富感召力、令人迷恋的将领，他并非生不逢时，但机遇却不眷顾他；他曾以复兴刘氏江山为己任，最终却成为汉室的劲敌；他骁勇善战，驰骋疆场，却还是机关算尽悲愤而死；他占据一方水土，殊死顽抗，注定要灭亡，却有许多将士以死效忠于他；他并非缺少领袖的才略和威猛，却不可能逆转历史的大潮，只能选择悲壮地离去。

每个史学家都以独特视角透视他所认知的历史世界，对于这位游离于汉蜀两大势力间的英雄，范晔力求给予公正的记录与评价，在《后汉书》人物画廊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1)。歆死，嚣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2)，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注释】

(1)国师刘歆引嚣为士：王莽设置国师，位为上公，士是其属官。王莽设置了九卿，分属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每一大夫置元士三人。

(2)镇戎大尹：即天水郡太守。王莽改天水郡为镇戎郡，太守称大尹。

【译文】

隗嚣字季孟，是天水郡成纪县人。他年轻时在州郡任职。王莽的国师刘歆引荐他作自己的元士。刘歆死后，隗嚣回到故里。他的叔父隗崔，平素豪侠仗义，很受众人的拥戴。听说更始立为天子而王莽接连战败，便和兄长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州人周宗谋划着起兵响应汉军。隗嚣阻止说：“出兵打仗，是凶险的事。我们的宗族有什么罪过！”隗崔不听，于是聚集了数千人马，攻打平襄，杀死了王莽的镇戎大尹。隗崔、杨广等认为举兵起义应该拥立一个主帅以使军心一致，大家认为隗嚣素有名望，喜好经书，共同推他为上将军。隗嚣再三辞让，推托不掉，就说：“承蒙各位长辈贤人不小看晚辈。但一定要听从我的指挥，才敢从命。”大家都说：“遵命。”

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1)，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2)。削地开兆(3)，茅茨土阶(4)，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5)。嚣等皆称臣执事(6)，史奉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7)，牵马操刀，奉盘错(8)，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9)，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10)。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11)，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歃血加书(12)，一如古礼。

【注释】

(1)高庙：宗庙。

(2)质文：实质内容与外在形式。

(3)削地：除地。开兆：开辟建庙的基址。

(4)茅茨（cí）：茅草盖的屋顶。亦指茅屋。茨，茅屋的顶。土阶：土台阶。指居室简陋。

(5)高祖：指汉高祖刘邦。太宗：指汉文帝刘恒。世宗：指汉武帝刘彻。

(6)执事：有职守的人，官员。

(7)穿坎：挖祭祀用的坑穴。

(8)错：通“措”，放置，安置。（dī）：歃血器。

(9)允承：应允奉行。

(10)殛（jí）：惩罚。

(11)俾（bǐ）：使。坠：丧失，败坏。

(12)歃（shà）：即口含血，古代订立盟誓的一种形式。

【译文】

隗嚣立为主帅后，派遣使者去聘请平陵人方望担任军师。方望到了，劝隗嚣说：“您想要秉承天意顺应民心，辅佐汉室而起兵，但现在汉朝天子远在南阳，王莽还占据着长安，虽然想以复兴汉朝为名，其实并未受命于汉室，准备凭什么得到天下百姓的信任呢？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建立宗庙，向汉室称臣诚心祭祀，所谓‘神道设教’，借助圣人神灵的力量而已。况且礼仪可以有所增减，实质与形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收拾一块地方开辟建庙的基址，简单的茅屋土阶，就能表达我们虔诚的心意。虽说器物还不完备，神灵难道会拒绝我们吗？”隗嚣听从了他的建议，就在城东建立宗庙，祭祀汉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自称臣子侍从，祝史手捧玉璧祷告。祝词念完，相关职司人员在庭院中挖好祭祀用的坑穴，牵着马拿着刀，奉上盘子放置歃血器具，于是杀了牲畜立下盟誓。誓词如下：“我等结为同盟的三十一位将士，共有十六个姓氏，将秉承天命，复兴辅佐刘氏宗族。如果怀有邪恶不正的目的，请神明处罚他。请高祖、文皇、武皇取了他性命，他的家族遭受战争的折磨，宗族灭亡。”相关职司人员手捧盛满鲜血的器皿走上前来，护军向诸将军举手作揖道：“不沾上血，血没喝进口，就是欺骗神明，也要遭受盟约所说的惩罚。”接着就将沾满鲜血的牲口和盟书埋在了一起，一切都按照古人的礼制来执行。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1)：

【注释】

(1)移檄：发布文告晓示。

【译文】

仪式结束，发出文书通告各郡国说：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1)：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2)，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3)，以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

【注释】

(1)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suì）大夫、属正、属令：王莽按《周官·王制》设置了卒正、连率、大尹等官职。大尹相当于太守，属令、属长职位相当于都尉。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见礼如三公。监位上大夫，各主管五个郡。公爵称牧，侯爵称卒正，伯爵称连率，子爵称属令，男爵称属长，职位都相当于太守。没有爵位的称尹。又设置六队，各设大夫，职亦如太守。

(2)伪作符书：王莽派遣五威将军王奇等颁布四十二篇符书，说明其取代汉朝是正当的。

(3)反戾饰文：大风毁坏王莽的王路堂，还拔掉其昭宁堂池边的榆树。王莽却说：“念《紫阁仙图》，天意立太子，正其名。”于是就立他的儿子王临为太子，作为对祥瑞征兆的回应。戾，乖张，罪行。饰文，文饰，遮盖。

【译文】

“汉复元年七月初一为己酉日。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通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新都侯王莽，傲慢骄横，侮辱天地，违背天理。用毒酒毒死孝平皇帝，簒夺皇位。假托天命，伪造符书，欺惑民众，震怒上天。违背上天给予的警示，还将此曲解为吉祥之兆。戏弄神灵，向天歌颂那些祸国殃民的事情。把楚、越两地的竹子都拿来做竹简，都写不完他的罪恶。对此天下的百姓有目共睹，一清二楚。现在只是简单地列出他的主要罪状，以告知官吏和百姓。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1)。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2)，不顾大忌，诡乱天术(3)，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4)，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注释】

(1)降：赐予，给予。

(2)冥昧：犹蒙昧。愚昧。

(3)诡乱：变易，扰乱。天术：天道。天理，天意。

(4)谥法：评定谥号的法则。秦始皇认为谥法是子议父，臣议君，所以废止不用。

【译文】

“天为父，地为母，对于祸福，分别用相应的事件予以感应。王莽明知如此，却愚昧触犯，不顾重要的禁忌，扰乱天道，引用史传来粉饰自己的罪状。过去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世、二世顺序计数，想要世代称帝直至万世。而王莽颁布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并声称王氏政权在这些年内将世代相传。遵循灭亡的秦朝的轨迹，推算无穷的纪年，这是违背天道的大罪。

“分裂郡国(1)，断截地络(2)。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3)，夺民本业。造起九庙(4)，穷极土作(5)。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注释】

(1)分裂郡国：王莽改变行政区划，先据《尧典》正十二州名分界，后又据《禹贡》改为九州。

(2)地络：犹地脉。土地的脉络，地势。

(3)规锢：划定区域，加以封禁。

(4)九庙：古代帝王立七庙祭礼祖先，至王莽时增建黄帝太初祖庙和帝虞始祖昭庙，共九庙。后来历代封建王朝沿用九庙。

(5)土作：土木建筑工程。

【译文】

“改变行政区划，截断土地脉络。把天下的田地都收为王田，人民不得买卖。封禁名山大泽百姓不得开采，剥夺了他们的本业。兴建九庙，大兴土木。在河东挖掘坟墓，劫取财物。这是违背地道的大罪。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1)，赤车奔驰(2)，法冠晨夜(3)，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砲格之刑(4)，除顺时之法(5)，灌以醇醯，裂以五毒(6)。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7)，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8)，财入公辅(9)，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10)，徒隶殷积(11)，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12)，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13)。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注释】

(1)覆按：审查，查究。口语：指言论或议论。

(2)赤车：古代抓捕犯人的官吏所乘之车。

(3)法冠：从秦汉起，御史、使者、执法官都戴的一种冠。

(4)砲格之刑：殷纣王所用的酷刑。即用炭火烧热铜柱，让人爬行柱上，直至坠入炭火上烧死。

(5)除顺时之法：按照汉朝规定，春夏万物生长之时不杀罪犯，只能在秋冬行刑。王莽却在春夏斩人。

(6)“灌以醇醯（xī）”两句：王莽认为董忠谋反，就收捕董忠的宗族，把他们和醇醯、毒药、白刃、丛棘一起埋掉。醇醯，纯醋。醯，醋。

(7)六管：王莽时设置的税法。即官府对酤酒、卖盐、铁器、铸钱、名山、大泽六个方面都要统一管理并收税。

(8)苞苴：原指馈赠的礼物，引申为贿赂。

(9)公辅：古代三公、四辅，均为天子之佐。借指宰相一类的大臣。

(10)钟官：主管铸钱的官。

(11)徒隶：刑徒奴隶，服劳役的犯人。殷积：大量聚积。殷，盛，大，众，多。

(12)狂心：狂妄的念头。悖：昏乱，惑乱。

(13)濊貊（wèimò）：古代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名。

【译文】

“将残暴的乱贼封为高官，信任重用奸诈之徒，诛杀忠义的正人君子，听信片面之词，抓捕犯人的车横冲直撞，执法官日夜捉人问罪，乱抓无辜，滥杀民众。实行残暴的砲格酷刑，废除春夏不斩人的顺应时节的法律，收捕董忠的宗族，把他们与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埋在一起。政令每天一变，官名月月更换，货币年年改变，官员民众被搞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商人穷困窘迫，在集市道路上号啕哭泣。设立六管税法，加重赋税，剥削百姓，用于自己奢侈的享受，行贿受贿风行，财物全都收入三公四辅等大官的府库之中，上下一起贪污受贿，没有人来检举处置他们，老百姓藏有铜、炭，就被掌管铸钱的钟官抓起来，罪犯大量聚集，达到数十万人，饿死的工匠把长安城弄得臭气冲天。华夏大地已被破坏得混乱不堪，他狂妄的念头却越来越悖乱，向北进犯强大的胡人，向南侵扰强劲的越人，向西面侵犯羌戎，向东扰乱濊貊。致使四面边境外边的国家，都入侵祸害百姓，沿边沿岸的郡邑，被扫荡得荒无人烟。所以因战争失败受难的人，被苛刻的法律诬陷的人，因饥荒而丧命的人，因瘟疫而染病的人，有亿万之多。那些死去的人暴尸荒野，无人掩埋，活着的人也颠沛流离，小孩妇女，背井离乡成为奴隶。这是背逆人伦的大罪。

“是故上帝哀矜(1)，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2)。大臣反据(3)，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4)，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5)。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命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6)，橐弓卧鼓(7)。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8)。”

【注释】

(1)哀矜：哀怜，怜悯。

(2)“妻子颠殒”两句：指王莽杀死了儿子王宇、王临等，妻子王氏因为王莽几次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哭泣失明，不久也死了。颠殒，死亡。诛刈，杀戮。

(3)反据：反叛割据。

(4)内溃：内乱。

(5)中岳：中土，中州。

(6)振旅：整顿部队。

(7)橐（tuó）弓：指的是收藏起弓箭，停止战争。橐，指收藏甲衣或弓箭的袋子。卧鼓：息鼓，常表示无战争，或战争已停止。

(8)负子之责：意思是让百姓背着襁褓中的孩子流亡在外，这是君王的罪责。

【译文】

“因此上天哀怜百姓，降下对王莽的惩罚，让他的妻子儿子死去，自相杀戮。大臣反叛割据，灭亡的形势已定。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都谋划着内变，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带着全部兵马在外投降。而今崤山以东有二百余万士兵，已经平定齐、楚两地，攻下蜀、汉地区，安定了宛、洛阳一带，占据敖仓，坚守函谷关，威严的命令遍传四方。更始帝复兴被颠覆的汉室，分封诸侯国，谨遵高祖留下的制度，推广孝文帝的遗德。有谁不听从命令，就用武力扫平。派遣使者快马赶到四方夷人之地，恢复他们的爵号。然后回师京城，整顿军队，藏起弓箭，停止战鼓。告示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大概不会再犯下让百姓流离失所的罪责。”

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复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译文】

隗嚣于是就带着十万兵马，攻打杀死了雍州牧陈庆。他们准备攻打安定郡。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的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在郡内依然能够使用他的权威，属县都没有叛离他的人。隗嚣便寄文书给王向，向他晓谕天命，反复劝说，王向始终不听劝告。于是隗嚣就进兵俘虏了他，示众游行之后，把他杀了，安定郡也就全都投降了。而长安城中也起兵诛杀了王莽。隗嚣就分派各位将领去夺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部拿下这些地方。

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

【译文】

更始二年，更始帝派使者前去征召隗嚣及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前去，方望认为更始帝的前途未卜，坚决劝阻，隗嚣不听。方望留下一封信便辞别而去。隗嚣等到了长安，更始帝任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还是用原来的名号。这一年的冬天，隗崔、隗义谋划着要叛离更始帝回去，隗嚣担心一起惹上灾祸，就将这件事情告知更始帝。隗崔、隗义被处死。更始帝被隗嚣的忠心所感动，任他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晔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译文】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入关，三辅地区纷扰混乱。有流言传说光武在河北登上帝位，隗嚣就劝说更始帝把政权交给光武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几个将领想劫持更始帝向东撤退，隗嚣也参与谋划。事情被发觉，更始帝派使者来召见隗嚣，隗嚣推说有病不去见他，然后就会合宾客王遵、周宗等带着士兵自我防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带兵围攻隗嚣，隗嚣紧闭大门抵抗坚守。到了黄昏时，突破包围圈，和数十个骑兵连夜攻破长安城南的平城关，逃回天水郡。又聚集了众多人马，占据原来的地盘，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译文】

等到更始帝失败，三辅地区的元老及士大夫都投奔归附隗嚣。

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1)。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2)，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注释】

(1)倾身：身体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引接：延见接待。

(2)平河：王莽改清河郡为平河。

【译文】

隗嚣一向谦恭有礼，亲近士人，接待他们，和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交往。他任命王莽时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等人为宾客。从此名震西州，在崤山以东地区都享有盛名。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1)，得专制凉州、朔方事(2)。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

【注释】

(1)承制：秉承皇帝的旨意便宜行事。

(2)专制：控制，掌管。

【译文】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进攻打赤眉军，驻扎在云阳县，邓禹的副将冯愔带着士兵叛离邓禹，攻打西边的天水郡，隗嚣迎头反击，在高平县击败冯愔，缴获了他的军用物资。于是邓禹奉光武的旨意派使者带着符节正式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准许他掌管凉州、朔方地区事务。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准备西上陇地，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头痛击，打败赤眉部队，又乘胜追到乌氏、泾阳之间的地带。

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1)，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光武素闻其风声(2)，报以殊礼，言称字(3)，用敌国之仪(4)，所以慰藉之良厚。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击之，走鲔，遣歙上状。帝报以手书。

【注释】

(1)署：委任，任命。腹心：亲信。

(2)风声：声望，声誉。

(3)言称字：言谈时称对方的字。这是表示对对方的尊敬。

(4)敌国：地位或势力相等的国家。

【译文】

隗嚣已经为汉室立下了功劳，又接受了邓禹的封爵，成为亲信，许多人都劝他与京城互通使节。建武三年，隗嚣上书要求面见皇上。光武帝早就听闻了他的声望，以特殊的礼节接见了他，谈话时称他的字，采用对等国家的礼仪接待他，以极其优厚的待遇慰藉他。当时陈仓人吕鲔拥有数万军马，和公孙述勾结，入侵三辅地区。隗嚣又派兵辅佐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他，赶走吕鲔，并派使者来歙向光武帝通报战况。光武帝亲笔回信。

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译文】

此后公孙述多次出兵到汉中，并派使者将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以向他称臣为耻，就杀了他的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连败公孙述的军队，从此蜀地军队再也不敢向北出兵了。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1)。嚣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2)，刘文伯在边(3)，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4)，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注释】

(1)效：验证，证明。信：诚实不欺。此指忠诚。

(2)盛言：极力申说。

(3)刘文伯：卢芳，字君期，假称自己是汉武帝曾孙，原名刘文伯，于三水起兵，依附当地的少数民族羌匈奴，割据一方。刘文伯于公元25年被匈奴尊为皇帝。被汉击败后逃入匈奴。

(4)持两端：游移于两者之间。

【译文】

当时关中将领多次上书，诉说蜀军可以攻打的形势，光武帝就把这些上书给隗嚣看，想就势让他去讨伐蜀地，以考查他的忠心。隗嚣派长史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势力单薄，刘文伯近在边境，攻伐蜀地的时机还不成熟。光武帝知道隗嚣想游移于汉、蜀二者之间，不愿天下统一，于是就慢慢降低对隗嚣的礼遇规格，以君臣的礼节对待他。

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1)。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而嚣将王元、王捷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2)，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厝(3)。今南有子阳(4)，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5)，表里河山(6)。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7)。要之，鱼不可脱于渊(8)，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注释】

(1)诣阙：指赴京都。

(2)喁喁（yónɡ）：仰望期待的样子。

(3)厝：通“措”，安置。

(4)子阳：公孙述，字子阳。

(5)案秦旧迹：按照秦的遗迹。

(6)表里河山：秦外有崤山而内有黄河。

(7)弊：坏。

(8)鱼不可脱于渊：老子说：“鱼不可脱于泉。”脱，失。

【译文】

当初，隗嚣和来歙、马援很要好，所以光武帝就多次让来歙、马援充当使者，前去劝说隗嚣入朝，许诺要给他很高的爵位。隗器不想东行归顺，连连派使者向光武帝陈述许多谦让自责之辞，说自己无功无德，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就隐退故里。建武五年，光武帝又派来歙劝隗嚣派儿子进宫侍奉皇上，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就派了长子隗恂跟随来歙一起去了京师。光武帝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而隗嚣的将领王元、王捷总认为天下的成败还难以预测，不愿意专一顺从光武帝。王元劝说隗嚣说：“过去更始帝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百姓仰望期待，都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他一朝之间失去政权，大王您几乎没了安身之地。现在南有公孙述，北有刘文伯，天下河山，称王称公的有几十个，而您却要听从儒生马援的游说，放弃千乘之国的基业，流浪到异地去归附不可靠的国度，以求万无一失，这是沿着翻车的轨道行走，仔细考虑就知道是行不通的。现在天水一带统一富庶，军队马匹最为强盛，应该向北收复西河、上郡，向东攻取三辅地区，按照秦的遗迹，以崤山和黄河作为山河之屏障。我请求以泥丸之力为大王封住东面的函谷关，趁此大好时机建立千秋伟业。如果不能顺利实现我们的计划，就暂且畜养士兵战马，占据险要的关隘，守住自己的领地，长时间地坚持下去，以等待四方的变化，就算无法夺取王位，也足以在一方称霸。总之，鱼不能离开深渊，神龙失去势力，也就和蚯蚓没什么两样了。”隗嚣暗自赞同王元的计划，虽然派了长子去光武帝那里做人质，还是依靠自己占据的险要地势，想在地方专权，于是四方聚集来的才士和德高望重的长者，都渐渐离开了他。

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间(1)，以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数腾书陇、蜀(2)，告示祸福。嚣宾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游诣阙，先到冯异营，游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嚣(3)，期至郑被盗，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

【注释】

(1)积苦：长期苦于。

(2)腾书：传递书信。

(3)卫尉：汉代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的官员。

【译文】

建武六年，关东地区全部平定了。光武帝长期苦于征战，因为隗嚣的儿子在宫内做侍卫，公孙述又远在边疆地带，就对将领们说：“暂且将这两个人的问题置之度外吧！”于是几次给陇、蜀两地传递书信，告诉指示他们什么是祸什么是福。隗嚣的宾客、掾史多是文人出身的士子，每次上书，当朝的士大夫都争相传诵，所以光武帝每次有所答复，都特别在意文辞。隗嚣又派出使者周游到京城，先到了冯异的军营，周游被他的仇敌杀害。光武帝派卫尉铫期带着珍宝缯帛赏赐给隗嚣，铫期到郑地时被盗，把财物全都弄丢了。光武帝时常说隗嚣是谨厚的人，一心想要招纳他，听到这些事感叹说：“我和隗嚣的事情恐怕难以办妥，使者来被杀，赐给他的珍宝又在路上弄丢。”

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1)。嚣复上言：“白水险阻(2)，栈阁绝败(3)。”又多设支阂(4)。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5)。遂西幸长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旨。嚣疑惧，即勒兵，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

【注释】

(1)溃其心腹：从要害之处将其击溃。心腹，要害部位。

(2)白水：白水县，有关隘。

(3)栈阁：栈道。

(4)支阂（hé）：障碍。阂，阻碍，妨碍。

(5)叵（pǒ）：遂，就。

【译文】

此时公孙述派兵侵扰南郡，光武帝诏令隗嚣从天水攻伐蜀地，想让他从要害之处将公孙述击溃。隗嚣又上书说：“白水关山路险阻，栈道已破败断绝。”隗嚣还设置了许多障碍。光武帝知道隗嚣终归不愿效力，便想要讨伐他。光武于是亲临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从陇道攻伐蜀地，先派来歙带着玺书前去传达圣旨。隗嚣心有疑虑，又很害怕，马上整治军队，并让王元据守陇坻，砍伐树木堵住通道，还想要杀死来歙。来歙逃回了汉军军营。

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1)，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2)，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注释】

(1)卒（cù）：同“猝”，突然。

(2)束手：表示停止抵抗。

【译文】

汉军将士与隗嚣交战，溃不成军，各自撤退。隗嚣因此又让王元、行巡侵扰三辅地区，被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退。隗嚣上疏谢罪说：“我手下的官员听说大兵突然迫近，惊恐之下，慌乱自救，在下无法加以控制阻止，虽然我的部队大战告捷，但我还是不敢废除臣子应尽的礼节，亲自把他们追了回来。过去虞舜侍奉父亲，看到大的棍杖就逃跑，看到小棍杖就乖乖受罚。我虽然愚钝，但怎么敢忘记这种道义？我犯的错误，属于朝廷内的事务，皇上要我死我就死，要对我加刑我也愿意受刑。如果蒙皇上恩泽不被治罪，那就更要洗心革面，刻骨铭心，至死不变。”官员们看到隗嚣言辞傲慢，都请求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让来歙去了汧县，赐给隗嚣一封诏书，说：“从前柴将军给韩信写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中即便先前逃跑叛变但后来又能来归顺的，就恢复他的官位爵号，不杀他。’因为隗嚣您是通晓义理的文官，所以我再赐你这封信。话讲得太多太重则似乎显得不谦逊，讲得太简单又难以解决问题。如果你就此停止抵抗，再让隗恂的弟弟来宫廷侍奉皇帝，则将保全你的爵位和俸禄，拥有浩大的福分。我已年近四十，在军中已有十年之久，讨厌浮华虚伪的言辞。如果你不想归顺，就不要回复了。”隗嚣知道光武帝已洞察了他的欺诈行为，就派出使者向公孙述表明，自己愿意成为他的臣子。

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执(1)。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兵并无利，乃引还。

【注释】

(1)援执（shì）：援助力量。执，通“势”。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任隗嚣为朔宁王，派遣军队相互往来，并给予援助。秋天，隗嚣带着三万步兵骑兵侵扰安定，一直打到阴槃县，冯异带着将军们与之对抗。隗嚣又另外派了一名将军离开陇地，到汧县攻打祭遵，没有取得什么战果，便带兵返回了。

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曾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1)，岂要爵位哉(2)！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

【注释】

(1)戮力：勉力，并力。

(2)要（yāo）：求取。

【译文】

光武帝接着就让来歙用文书劝说王遵归顺，王遵和家属一起向东来到京城，被任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霸陵县人。他的父亲任上郡太守。王遵从小就有豪侠之气，有才略，善辩论，虽然和隗嚣一同起兵，但常有归顺汉军的心意。曾在天水县私下和来歙说：“我所以奋力作战，不避刀剑，难道只是想要个爵位？只是因为思慕过去的主人，先祖承蒙汉室厚待，我企盼能有机会报效汉室万分之一的恩德。”他还多次劝说隗嚣送儿子进宫侍奉皇上，一直都用非常恳切的言语来劝谏，但隗嚣不听，所以他只好离去了。

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田弇助嚣攻略阳，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

【译文】

建武八年春天，来歙从山路袭击，攻下略阳城。隗嚣没有思想准备，担心还有大军跟在后面，就派王元在陇坻抵抗，行巡镇守番须口，王孟堵住鸡头道，牛邯驻军瓦亭，隗嚣则亲自带领大队军马围攻来歙。公孙述也派出他的将军李育、田弇援助隗嚣攻打略阳，几个月都拿不下来。光武帝又带着将领们向西出征，分几路向陇地进发，让王遵带着符节，负责监督大司马吴汉，驻守在长安城中。

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

【译文】

王遵知道隗嚣必定要灭亡，而与牛邯又是旧交故友，知道他有归顺汉朝的意向，就写信劝他。

邯得书，沉吟十余日，乃谢士众(1)，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

【注释】

(1)谢：辞别。

【译文】

牛邯收到信后，考虑了十多天，就辞别了手下的士兵，归顺洛阳，光武帝封他为太中大夫。这样隗嚣的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余万人马，都投降了。

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1)若遂欲为黥布者(2)，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会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

【注释】

(1)“高皇帝云”以下三句：汉高祖刘邦为了招降齐王田横，许诺他如能归降，高则封为王，低则封为侯爵。

(2)欲为黥（qínɡ）布：做黥布做的事，指自立为帝。黥布原为项羽大将，后归降刘邦，立有大功，被封为淮南王，见刘邦相继杀死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害怕也被杀，遂起兵造反，后被平定。

【译文】

王元到蜀地请求救援，隗嚣带着家属跑到西城，跟随杨广，而田弇、李育则努力守住上邽县。光武帝下诏告示隗嚣说：“如果束手前来就擒，父子就可相见，保证您平安无事。高祖皇帝曾说过：‘田横若来归顺，大则封王，小也可封侯。’如果想像黥布那样自立为帝，也请自便。”隗嚣坚持不投降。于是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和征南大将军岑彭围攻西城，派耿弇和虎牙大将军盖延围攻上邽。光武帝回到了洛阳。一个多月后，杨广死了，隗嚣也穷窘困乏了。他的大将王捷还在戎丘，爬上城墙对汉军高叫道：“为隗王守城的人，都决无二心，誓死不变，请各个部队就此罢休吧。我愿以死来表明决心。”说完就刎颈自杀了。几个月后，王元、行巡、周宗带着五千多蜀地来的救兵，从高处突然冲出，猛击战鼓高喊：“百万军马来了！”汉军大惊，来不及排好军阵，王元等就冲破重围，殊死决战，冲入城中，迎接隗嚣回到冀县。此时吴汉的部队吃完了军粮，就撤退了，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重新成为隗嚣的领地了。

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1)，恚愤而死(2)。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宇徙弘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

【注释】

(1)糗糒（qiǔbèi）：干粮。糗，炒熟的米麦，亦泛指干粮。糒，干粮，干饭。

(2)恚（huì）愤：愤怒。恚，愤怒，怨恨。

【译文】

建武九年春天，隗嚣得了重病且饥饿难忍，出城找干粮吃，悲愤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聚，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带着隗纯前来投降。周宗、赵恢以及隗氏宗族被迁徙到京城以东地区，隗纯和行巡、苟宇被迁徙到弘农县。只有王元留下来做蜀军的将领。后来辅威将军臧宫打败延岑，王元也带着手下到臧宫那里投降。

论曰：隗嚣援旗纠族(1)，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2)，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势，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3)，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4)，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5)。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6)，回成丧而为其议者(7)，或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8)，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9)，岂多嗤乎？

【注释】

(1)援旗：举起旗帜。援，引，举。

(2)迹：考核，推究。首事：开始，首先发难。

(3)庙策：朝廷的谋略。

(4)栖：投身，附身。桀：杰出的人才。

(5)投死：效死。绝亢：刎颈。

(6)衅：过失，仇怨。

(7)回成丧而为其议：不以成败论英雄而形成自己的观点。回，违背，违反。成丧，即成败。

(8)符运：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9)西伯：指周文王或周武王。

【译文】

史官评论说：“隗嚣高举战旗纠集人马，建立高祖庙以假借神灵的威力。追寻他的创业历程，可以看到他的非凡风范。他最终独占了一方水土，游离于汉、蜀两大势力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没有秦地以二当百的险固势力。隗嚣凭借陇西、天水区区两个小郡，去抵御汉朝的强大军团，让汉室用尽谋略、征尽徭役，直到隗嚣染病而死，军队瓦解，汉军才最终平定了他们。由此可知他的道义的确值得大家迷恋，能让四方的豪杰归附他，让将士为他割颈自杀而无怨无悔。成就功业则得到无穷的赞誉，功业衰败则产生仇怨。不以成败评论功过，还没有听说过。如果隗嚣得到天赐的机遇，面对的又不是光武帝这样得助于天的强手，即使他敢于指点周文王和周武王的王业，又有谁敢嘲笑他呢？

寇恂列传

寇恂（？—36）是个智勇双全的太守。时人认为他具有宰相的才能。更始帝执政时，他作为上谷郡的功曹，为耿况夺回太守之位，初显他的智谋与胆识。追随刘秀之后，被邓禹推举为太守，承担镇守河内的重任。刘邦和项羽交战时，留下萧何镇守关中；而刘秀北征，则留下寇恂镇守河内。与萧何在关中一样，他在河内深得人心，战功显赫，为前方部队源源不断地转运军粮，抵御敌军的进攻，为刘秀的全面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出色地解决了刘秀的后顾之忧。刘秀登上帝位后，作为功臣，他始终保持退让谦虚的明智态度，同时，他严于执法、博学多才、慷慨仁厚，享有很高的声望。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1)。恂初为郡功曹(2)，太守耿况甚重之。

【注释】

(1)著姓：有声望的族姓。

(2)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可以参与一郡事务。

【译文】

寇恂字子冀，是上谷郡昌平县人，世代都是有名望的大姓。寇恂早的时候曾担任郡里的功曹，太守耿况很器重他。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1)。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2)，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3)，生离畔之隙(4)，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5)，不贤则只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注释】

(1)详：审慎，周详。

(2)建节：执持符节。衔命：接受使命。

(3)沮（jǔ）：败坏，毁坏。向化：归服。

(4)离畔（pàn）：离心，背叛。畔，通“叛”，背离。

(5)造次：仓猝，匆忙。

【译文】

王莽灭亡后，更始登上帝位，派使者去收取郡国，说：“先投降的人就保存他的爵位。”寇恂跟随耿况在上谷郡的边界上迎接使者，耿况把印绶上交给使者，使者收下了，过了一个晚上还没有归还的意思。寇恂带兵进去面见使者，请求将印绶交还给耿况。使者不还，说：“我是天子的使者，功曹想威胁我吗？”寇恂说：“我不敢威胁您，只是暗自担忧您的计划不周全。现在天下刚刚平定，国家的信用还未宣扬，您接受了帝王的使命，带着符节俯临四方，郡国的人无不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望风而动，准备归顺。如今刚刚到了上谷郡就要先毁弃信义，打击归服之心，催生叛离的裂痕，又将凭借什么来号令其他的郡国呢？况且耿府君在上谷郡，一直都为官吏百姓所拥戴，现在如果更换太守，即使能找到贤才也不能在仓促间安定局面，用了没有贤能的人就会更加混乱。我建议您，不如恢复耿况的爵位来安定百姓。”使者不吭声，寇恂叱令左右的人用使者的命令召见耿况。耿况来了，寇恂上前拿了印绶给耿况带上。使者不得已，只好用更始帝的名义任命耿况，耿况接受后就回去了。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1)。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2)：“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3)，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4)。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

【注释】

(1)急：迫使，逼迫。

(2)门下掾（yuàn）：汉代州郡长官自己选荐的属吏。因常居门下，故称。

(3)控弦：拉弓持弓，借指士兵。

(4)去就：取舍。

【译文】

等到王郞起兵时，派将士攻取上谷郡，威逼耿况火速发兵。寇恂与自己的属官闵业一同劝耿况说：“邯郸突然兴起，还不值得信任归顺。过去王莽当权时，难以对付的只有刘伯升。现在听说大司马刘公，是刘伯升的弟弟，尊重贤才，善待士人，士人大多归附他，我们也可前去攀附。”耿况说：“邯郸现在兵力强盛，以我们的力量无法抵抗，怎么办？”寇恂回答说：“现在上谷郡完好充实，张弓持箭的骑兵有上万人，凭借大郡的实力，可以自由地选择去向。我请求您允许我到东面联合渔阳郡，齐心协力，共同抗敌，邯郸就不难对付了。”耿况赞同他的计划，就派寇恂到了渔阳郡，谋划与彭宠结盟的事宜。寇恂从渔阳回来，到了昌平县，袭击了邯郸来的使者，并杀死了使者，抢了他的军队，然后和耿况的儿子耿弇等一起到南边的广阿投奔光武。光武任寇恂为偏将军，封为承义侯。寇恂跟从光武攻打群贼。寇恂多次和邓禹谋划计议，邓禹认为他是个奇才，送上牛酒和他一同痛饮交欢。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及并州未安，光武难其守，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1)，户口殷实，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2)，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3)。”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4)，伐淇园之竹(5)，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注释】

(1)带河：黄河环绕。

(2)率厉：率领督促。

(3)度：通“渡”，过江湖。

(4)讲兵：讲武练兵。肄（yì）射：演练射箭。肄，演习，练习。

(5)淇园：在淇县，原为卫国苑囿，多竹。

【译文】

光武向南平定了河内，而更始帝的大司马朱鲔等带领重兵据守洛阳，此外还有并州尚未平定，光武对河内太守的人选感到为难，问邓禹说：“众将领中可以派谁去镇守河内？”邓禹说：“过去高祖让萧何镇守关中，就不用再担忧西边的事了，所以能够专心致力于山东的事务，最终成就大业。现在河内黄河环绕，固不可摧，人口殷实，北通上党，南临洛阳。寇恂文武双全，有管理人民、整治军队的才略，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派遣了。”于是光武就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履行大将军的职务。光武对寇恂说：“河内完好富庶，我要依靠它来发展势力。过去高祖留下萧何镇守关中，现在我委任您管理河内，坚守阵地，转运军需，给足军粮，训练好士卒战马，防备其他势力的入侵，不要让他们向北渡过黄河。”光武接着就向北征伐燕、代两地。寇恂下达文书到各个属县，讲武练兵，演练射箭，砍伐淇园的竹子，造了一百多万支箭，养了两千匹战马，收了四百万斛的租赋，全部供给军队。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1)。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籓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2)，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彊。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3)，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注释】

(1)度：通“渡”。下面“今洛阳兵度河”中的“度”字与此义同。巩河：流经巩县的一段黄河，巩县为洛阳所辖。

(2)陈：军阵。

(3)传闻：听说。

【译文】

朱鲔听说光武北征而河内孤立，就派了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带着三万多人，渡过巩河攻打温县。檄文一到，寇恂就带兵飞奔出城，并下达文书通告各属县，一齐出兵到温县之外会师。军中的官员都劝谏说：“洛阳的部队正渡过黄河，队伍前后连绵不绝，应该等我们各路队伍全部集合完毕，才可出击。”寇恂回答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丢掉温县整个郡就守不住了。”于是火速赶到温县。第二天两军交锋，偏将军冯异派来的援军及各属县的部队适时赶到，四方兵马齐至，旌旗遍野。寇恂命令士兵登上城头，擂鼓呐喊，高呼：“刘秀的部队来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后，军阵骚动，寇恂趁势冲击，把他们打得大败，一直追到洛阳，杀了贾彊。苏茂的士兵跳到黄河中淹死的有数千人，被活捉的有一万多人。寇恂与冯异渡过了黄河回到了河内。从此洛阳震动惊恐，大白天都紧闭着城门。当时，光武听传闻说朱鲔攻破河内，不一会儿，寇恂的捷报传到了，他非常高兴，说：“我就知道寇子冀是可用之才！”将军们都来祝贺，趁势劝他即位，于是光武正式登上皇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1)，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2)。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3)。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注释】

(1)辇车：用人力挽拉的辎重车。骊驾：并列驾驶。骊，通“丽”，并驾。

(2)禀（bǐnɡ）：赐以谷物。

(3)“昔萧何守关中”以下两句：刘邦与项羽交战，留下萧何镇守关中，又多次派使者慰劳萧何。鲍生劝他说：“汉王自己在战场上露宿风餐，却一连几次派人来慰问您，这是因为他怀疑您了。为您考虑，不如把您的子孙兄弟凡是能拿起武器的全都送到前方，这样汉王就会更加信任您了。”萧何采纳了鲍生的建议，得到刘邦的信任。

【译文】

那时军中食物极度缺乏，寇恂用人力车和两匹马拉的车运输粮食，运送粮食的队伍前后相连，连绵不绝。尚书按升斗把谷物赐给百官。光武帝多次下策书慰问寇恂。寇恂的同窗茂陵人董崇劝寇恂说：“皇上刚刚即位，四方还未平定，而您身为诸侯，此时却占据着大郡，在郡内深得人心，对外又大败苏茂，威震邻近的敌军，功名远扬，这正是谗佞的小人妒忌怨恨制造祸端的时候。过去萧何镇守关中，领悟了鲍生的话后而使高祖感到高兴。现在您所统领的，都是同宗族的兄弟，是不是应该以前人为鉴戒呢？”寇恂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就称病不再过问政事。光武帝准备攻打洛阳，先到河内郡，寇恂请求跟从光武帝征战。光武帝说：“河内离不开你。”寇恂多次坚决请求，光武帝都不肯，寇恂就派了他哥哥的儿子寇张、姐姐的儿子谷崇带领精锐骑兵去当光武帝军中的前锋。光武帝十分赞赏，把他们全部封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1)。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注释】

(1)坐：犯罪。系：拘囚，拘禁。考：按问，刑讯。

【译文】

建武二年，寇恂因为拘禁讯问上书的人而被免官。当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集一万多人，与密县人贾期联合兵力一起作乱。寇恂被罢免几个月之后，又被任命为颍川太守，和破奸将军侯进一起去攻打他们。几个月后，斩了贾期的头，颍川郡内全部被平定了。光武帝因此封寇恂为雍奴侯，享受万户的食邑。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1)，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2)，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3)？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4)。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5)，储酒醪(6)，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7)。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注释】

(1)草创：开始兴办，创建。

(2)陷：陷害。

(3)侵怨：受他人侵害而产生的仇怨。决：决断。

(4)“昔蔺相如”以下两句：蔺相如完璧归赵并在渑池会上对秦国君臣毫不让步，维护了赵国的尊严，被封为上卿，比老将廉颇职位高，廉颇欲羞辱他，蔺相如总是避让廉颇，手下人抱怨他怯懦，他说：“强秦之所以不敢进攻赵国，就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现在如果我们两个人争执起来，那就如同二虎相争，肯定不能两全。我之所以对廉颇一再忍让，就是因为我要把国家利益放在前头，而把个人恩怨放在其次。”

(5)供具：陈设酒食的器具，亦指酒食。

(6)酒醪（láo）：泛指酒。醪，汁渣混合的酒，又称浊酒，又总称酒。

(7)过去：路过离去。

【译文】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郡，他的部将在颍川杀了人，寇恂就把他逮捕关进了监狱。当时政权还处于草创的阶段，军营中的人犯法，一般都宽容，寇恂却在集市上当众杀了他。贾复以此为耻辱，大为叹息。归途经过颍川，对手下的人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而现在却被他陷害，大丈夫岂能被人侵害心怀怨恨却不做决断？今天看到寇恂，一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得知了他的计谋，不想和他相见。谷崇说：“我是武将，可以带剑在身旁侍候。一旦有什么变故，我完全可以与他对抗。”寇恂说：“不是这样。过去蔺相如不怕秦王却对廉颇委曲求全，是为了国家。小小的赵国，还有这样的道义，我怎么可以把它忘了呢？”于是明令下属各县准备大量食物，储备美酒，执金吾的部队一进入边界，将士们一人就得到了两个人的饭食。寇恂也出城到大道上迎接，然后又假托生病回去了。贾复带着兵想要追杀，但手下的将士都喝醉了，于是路过颍川离去了。寇恂派谷崇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就召见了寇恂。寇恂被引见时，贾复已经在座，想起身避开。光武帝说：“天下还未平定，两虎岂能私下争斗？今天我替你们解除矛盾。”于是让他们坐在一起，尽情笑乐，接着同坐一辆车出宫，结成朋友后才分手。

恂归颍川。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1)，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2)，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3)。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吏人，受纳余降。

【注释】

(1)从九卿复出：从九卿，当时寇恂任执金吾，虽然不属于九卿，但与九卿享受同样的俸禄，故称“从九卿”。

(2)剽（piào）轻：强悍轻捷。剽，勇猛强悍。

(3)狂狡：狂妄狡诈之徒。诖（ɡuà）误：贻误，连累。诖，贻误，欺骗。

【译文】

寇恂回到颍川。建武三年，光武帝派使者到郡中委任他为汝南太守，又派骠骑将军杜茂带兵协助寇恂讨伐群贼。盗贼被平息了，郡中清静无事。寇恂平素很好学，就整修了乡校，教授学生，聘请通晓《左氏春秋》的人，亲自向他学习。建武七年，接替朱浮任执金吾。第二年，跟从光武帝攻打隗嚣，而颍川的盗贼又蜂拥而起，光武帝只得带军返回，对寇恂说：“颍川迫近京城，应该及时平定。只是考虑到唯有您能平定此地，所以将您从九卿的位置上再调离出去，是为国家考虑的意思。”寇恂回答说：“颍川人剽悍轻捷，听说陛下不顾艰难险阻，远征陇、蜀两地，所以狂妄狡诈之徒乘机欺骗他们。如果听说您又掉头南返，这些乱贼必定要惶惑恐惧，归降请死。我请求带着锐利的武器充当您的前锋。”于是当天就向南进发，寇恂跟着光武帝到了颍川，群贼全部投降，但光武帝最后并没有任命寇恂为太守。百姓挡住去路说：“希望能从陛下那里再借用寇君一年。”于是就把寇恂留在了长社县，安抚官吏百姓，接纳余下的盗贼来归降。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1)，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2)。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3)。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4)，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注释】

(1)高平第一：高平县第一城。第一，城名。

(2)从容：逗留盘桓。

(3)辞礼不屈：言辞礼节不顺从。

(4)强弩：硬弓，借指能开硬弓的射手。

【译文】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带着万人部队，据守在高平县第一城。光武帝派待诏马援前去招降了高峻，从此河西之道被开通了。中郎将来歙遵照光武帝旨意任命高峻为通路将军，封他为关内侯，后来跟从大司马吴汉，一起在冀地围攻隗嚣。等到汉军撤退时，高峻逃回了原来的军营，又协助隗嚣拒守陇坻。隗嚣死后，高峻占据着高平县，担心被杀死而坚守城池。建威大将军耿弇率领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攻他，一年都无法攻下。光武帝进入关中后，准备亲自征伐他，寇恂当时也跟随着光武帝，劝谏说：“长安在洛阳到高平的中间位置，接应快捷方便，安定、陇西必定要震惊恐惧，这样在一个地方留驻就可以牵制四方了。现在士兵军马已经疲倦不堪了，还要历经险阻，不能形成强大坚固的军阵，前年颍川之事，就是最好的鉴戒。”光武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进军到了汧县，还是拿不下高峻，光武帝和大家商量派使者前去招降他，对寇恂说：“你之前已经阻止过我的这次行动，现在还得请你替我走一趟。如果高峻不马上投降，我就带着耿弇等五个军营的力量去前去攻打。”寇恂带上玺书到了第一城，高峻派遣军师皇甫文出城谒见他们，言辞礼节都不顺从。寇恂大怒，准备杀了皇甫文。将军们都劝谏说：“高峻有万人精兵，且绝大多数是能开硬弓的箭手，霸守着陇西的大道，几年都无法攻破他们。现在想要招降他们却要杀了他们的使者，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应，就把使者杀了。然后派了他的副手回去告诉高峻说：“军师无礼，已经被杀了。想投降，快点来；不想投降，就请固守在城中吧。”高峻惶恐不安，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了。将军们都来祝贺，问他说：“敢问杀了他们的使者而能让他们全城投降，是为什么呢？”寇恂回答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他求取计策的人。他前来会见我们，言辞并不屈让，必定没有归降之心。保全他就中了皇甫文的计谋，杀了他则高峻胆量全无，所以才会来投降。”将军们说：“这真是我们无法想到的。”接着，他们就把高峻押送回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译文】

寇恂通晓经书，注重修养，在朝廷中享有很高的声望，所得到的俸禄，总是很大方地馈赠给他的亲朋老友以及手下的将士。他经常说：“我是靠着这些士大夫才能走到今天，怎么可以独自享受这些好处呢？”当时的人把他当作德高望重的人，认为他有宰相的器量。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译文】

建武十二年，寇恂去世，谥号威侯。他的儿子寇损继承爵位。寇恂同母的弟弟及兄长的儿子，姐姐的儿子因立下军功被封为列侯的一共有八个人，但只限于自己终身享用，没有传给后代。

冯异列传

冯异（？—34），是光武时期的名将。他曾为王莽抵御汉兵，被汉军捉拿后为刘秀所用。从此，冯异与刘秀患难与共，立下赫赫战功。冯异与将领们一起拥立刘秀为光武皇帝。接着就承担起平定关中的重任，与赤眉军展开了艰苦的决战，平定了各种割据势力，为刘秀赢得政权与民心。在军队中，冯异谦虚谨慎，身先士卒，享有“大树将军”的美名。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译文】

冯异表字公孙，是颍川郡父城县人。他喜好读书，通晓《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兵起，异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为王莽拒汉。光武略地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行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丁、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1)。”光武曰：“善。”异归，谓苗萌曰：“今诸将皆壮士屈起(2)，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光武南还宛，更始诸将攻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等即开门奉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异因荐邑子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皆以为掾史，以至洛阳。

【注释】

(1)效功：效劳，立功。报德：报答恩德。

(2)屈（jué）起：崛起，兴起。屈，通“崛”。

【译文】

汉兵初起时，冯异以郡中副官的身份监察五个县，与父城长官苗萌共同守城，为王莽抵御汉军。光武抢占颍川时，攻不下父城，军队屯扎在巾车乡。冯异到所管辖的属县巡察时，被汉军抓获。当时冯异的堂兄冯孝以及同乡人丁、吕晏，都跟随着光武，一起向光武举荐冯异，得到了召见。冯异说：“以冯异我一人的微薄之力，不足以影响您的强弱。我的老母尚在父城之中，请允许我回去据守五个城邑，立功来报答您的恩德。”光武回答说：“很好。”冯异回去后，对苗萌说：“当今许多将领都是由武士兴起，大多暴虐专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掠。我看他的言谈举止，并非庸俗之辈，可以归附他。”苗萌说：“我与您生死与共，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光武南归宛城，更始攻打父城的将领前后有十几个，冯异严加防守，没有被攻破；等到光武担任司隶校尉，途经父城时，冯异等人随即打开城门奉上牛酒相迎。光武任命冯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冯异于是推荐同乡人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都把他们收为自己的属官，带回洛阳。

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及度河北(1)，诩有力焉。

【注释】

(1)度：通“渡”，渡过。

【译文】

更始帝多次想派遣光武攻取河北，将领们都认为不妥。那时左丞相曹竟之子曹诩担任尚书，父子掌握朝政，冯异劝光武与他们深交。等到北渡黄河时，曹诩起到很大的作用。

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1)。今公专命方面(2)，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3)，理冤结(4)，布惠泽。”光武纳之。至邯郸，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属县(5)，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6)。

【注释】

(1)依戴：依附拥戴。

(2)专命：不受上命自由行事。方面：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3)徇行：巡行。

(4)理冤结：审理冤屈。

(5)传（zhuàn）：驿站的车马。

(6)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世人因称郡守为二千石。石，重量单位，重一百二十斤。这里作为官俸的计量单位。

【译文】

自从刘伯升被害之后，光武不敢显露出自己的悲戚之情，而当一个人独处时，就不沾酒肉，枕席上总是有泪痕。冯异独自叩头劝慰光武节哀。光武制止说：“您不要乱说。”冯异又寻找机会向光武进言说：“天下人都被王莽折磨得很苦，期盼汉室复兴已经很久了。但现在更始帝的将领们横行暴虐，每到一个地方就烧杀抢掠，百姓大失所望，没有可以依托拥戴的人。现在您在地方专权，向百姓施行恩德。因为有了夏桀商纣的混乱，才造就了商汤周武的功勋；长久饥渴的人，很容易就能让他饱足。您应该尽快分派属官，巡察各郡县，审理冤屈，广施恩泽。”光武采纳了他的建议。到了邯郸，就派冯异与铫期乘传车安抚各郡县，造册登记囚徒的名单，安置鳏夫寡妇，对畏罪潜逃又回来自首的罪犯就免除他的罪责，秘密地记下郡守及其属吏中的支持者与反对者，交给光武。

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1)，至饶阳无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菟肩(2)。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3)，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应侯。

【注释】

(1)舍：休息。

(2)菟肩：植物名，属葵类，可食。

(3)度：通“渡”，渡过。

【译文】

等到王郎兴起，光武从蓟城城东快速南下，昼夜兼行，草草休息，来到了饶阳的无蒌亭。当时天寒地冻，众人饥渴疲惫，冯异送来了豆粥。第二天一早，光武对将领们说：“昨天得到冯异送来的豆粥，饥饿寒冷就都解除了。”到了南宫县，遇上了大风雨，光武将车停到了路旁的空房子里，冯异抱来干柴，邓禹烧起火来，光武对着灶烘烤衣服。冯异又送上麦饭和野菜。光武于是又渡过虖沱河到了信都，派冯异另去聚集河间的军马。冯异回来后，就被封为偏将军。后来又跟着光武击败王郎，被封为应侯。

异为人谦退不伐(1)，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2)，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3)，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郸，乃更部分诸将(4)，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别击破铁胫于北平，又降匈奴于林顿王，因从平河北。

【注释】

(1)伐：自我夸耀。

(2)表识（zhì）：标记，标识。

(3)屏（bǐnɡ）：退避。

(4)部分：部署，安排。

【译文】

冯异为人谦让，从不自夸，路上与其他将领相遇，总是把自己的车避让到路边。进退都有标识，在军中最有秩序。每次军队停下来作短暂休息时，将领们都围坐在一起讲论战功，冯异却经常独自避坐大树之下，因此在军中有“大树将军”的称号。攻破邯郸后，军中调整将领部署，并分配各自的属官。士官们都说愿意跟从大树将军，光武因此更对他另眼相看。冯异独自率军击败北平县的铁胫军，又降服了匈奴的于林顿王，接着又跟从光武平定河北。

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城邑完，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执(1)，以拒朱鲔等。

【注释】

(1)合执（shì）：合势。执，通“势”。

【译文】

这时，更始帝派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带领三十万军马，和河南太守武勃一同镇守洛阳。光武将要北取燕、赵，考虑到唯独魏郡、河内没有遭受过战争的摧残，城邑完好，仓库充实，就委任寇恂为河内太守，冯异任孟津将军，统领两郡的军队驻守在黄河边上，与寇恂联合兵力，抗拒朱鲔等人。

异乃遗李轶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1)，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2)？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3)，大臣乖离(4)，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慕周(5)，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6)，虽有悔恨，亦无及已。”

【注释】

(1)畔：通“叛”，背离。

(2)季文：李轶，字季文。

(3)构难：结仇交战。

(4)乖离：背离。

(5)邠（bīn）岐慕周：据《史记》记载，周族古公亶（dǎn）父，积德行义，国人都很爱戴他。戎狄人进攻邠国，他不忍交战，就带着家属离开邠国。邠国的人就扶老携幼，跟随他定居在岐山之下。

(6)严兵：犹陈兵，部署军队。

【译文】

冯异便写信给李轶说：“我听说明镜是用来照出原形的，追忆往事才能更好地洞察时事。过去微子离开殷商投奔周武王，项伯叛离项羽而归附汉室，周勃废黜少帝而迎立代王，霍光废掉昌邑王而尊立孝宣帝，他们都畏惧天意知晓天命，看到了存亡的征兆，深谙盛衰的规律，所以能抓住成功的时机，成就万世的功业。假如长安的更始帝还值得扶助，还能继续拖延时日，疏远的人不离间超越亲近的人，那么您怎么会被置放在边远的角落呢？如今长安破败混乱，赤眉军逼近郊区，王侯发难，大臣叛离，法纪规矩早已荡然无存，四方分崩离析，刘姓之外的势力纷然而起，所以萧王才长途跋涉，顶着严霜冷雪，苦心经营河北。如今这里英才俊杰云集，百姓人心齐向，即使是邠岐的百姓思慕古公亶父，也无法与此相比。您如果能明白成败的大势，立即做出决断，与古人比量功劳，转祸为福，现在正是最好时机。如果勇猛的将士长驱而来，部署军队包围城池，您悔恨也来不及了。”

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1)，千载一会，思成断金(2)。惟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3)，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4)，令朱鲔知之。鲔怒，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5)。异遣校尉护军将兵，与寇恂合击茂，破之。异因度河击鲔，鲔走；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

【注释】

(1)机轴：比喻关键重要的处所。

(2)断金：谓同心协力或情义深厚。

(3)信效：守信用并见诸行动收到实效。

(4)宣露：泄露，透露。

(5)缀（chuò）：牵制。

【译文】

当初，李轶最早与光武结下盟约，互敬互爱，但更始称帝后，李轶却一起陷害刘伯升。现在虽明知长安已危在旦夕，想要投降又十分不安，就回信给冯异说：“我本来是最早与萧王共同谋划中兴汉室的，我们结下了生死之约，计划要同甘苦、共存亡。现在我驻守洛阳，将军您镇守孟津，占据的都是关键要害之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希望能够同心协力。请向萧王转达我的心迹，我愿进献策略，以辅佐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回信之后，就不再和冯异争锋相对了，冯异也因此攻取了北面的天井关，攻下了上党郡的两个城市，又南下平定了河南成皋以东的十三个县以及各地军队屯聚之地，投降的人有十余万。武勃带着万把人攻打投降的队伍，冯异带兵渡过黄河，与武勃在士乡亭交战，大败武勃，杀敌五千多人，李轶还是关着城门，没有援救武勃。冯异见他很讲信用，用行动证明了忠心，就向光武上奏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光武故意泄露了李轶的书信，让朱鲔知道这件事。朱鲔大怒，派人刺杀李轶。此后洛阳城中人心叛离，许多人都投降了。朱鲔派讨难将军苏茂领着几万人攻打温县，自己则带着几万兵力攻打平阴县以牵制冯异。冯异派校尉护军带兵和寇恂联合打败了苏茂，并趁势渡过黄河痛击朱鲔，朱鲔逃走；冯异一直追到洛阳，绕城一周才撤军。

移檄上状，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三王反畔(1)，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2)，心中动悸(3)。”异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遂与诸将定议上尊号。

【注释】

(1)三王反畔：指淮南王张卬，穰王廖湛，随王胡殷。更始帝想杀了他们，他们就带兵抢了东西市场，冲进宫中，大败更始帝。

(2)觉悟：睡醒。

(3)动悸：感情受到触动而心跳加速。

【译文】

冯异于是修文书通报各方，上奏光武，将领们都来表示祝贺，并劝他登上皇帝之位。光武便召冯异到鄗县，询问四方的动静。冯异说：“三王反叛，更始衰败，天下无主，建立汉朝宗庙的大任，就落在大王您的身上了。应该听从大家的建议，上为了国家社稷，下为了黎民百姓。”光武说：“我昨晚梦见自己坐着红色的龙飞上了天，睡醒后，感到心慌。”冯异赶紧从坐席下来行再拜之礼祝贺，说：“这是上天托梦，委你以重任啊。感到心慌，那是您性情谨慎所致。”冯异就和各将领商议，请皇帝即位。

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引击阳翟贼严终、赵根，破之。诏异归家上冢，使太中大夫赍牛酒(1)，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注释】

(1)赍（jī）：送给。

【译文】

建武二年春，正式封冯异为阳夏侯。冯异带兵攻打阳翟一带以严终、赵根为首的盗贼，击破他们。光武帝下诏让冯异回乡祭扫祖坟，派太中大夫送上牛酒，下令二百里内的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以及同宗族的人陪同祭坟。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1)。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2)，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3)。诸将非不健斗(4)，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率众降异。

【注释】

(1)乘舆：天子或诸侯乘坐的车。具剑：用宝玉装饰的剑。

(2)元元：百姓。涂炭：蹂躏摧残。

(3)安集：安定和睦。

(4)健斗：善于战斗。健，善于。

【译文】

此时赤眉、延岑军还在三辅地区残暴作乱，各郡县大姓人家也都各自聚集兵马，大司徒邓禹无法平定他们，光武帝就派冯异代替邓禹讨伐他们。光武帝亲自将他送到河南，赐给他自己的乘车和用宝玉装饰的七尺宝剑。告诉冯异说：“三辅地区饱受王莽、更始政权的折磨，继而又遭受赤眉、延岑军马的暴虐，黎民百姓饱受摧残，没有可以依靠与倾诉的对象。我们的征伐，不是为了侵占土地、抢掠城市，重要的是平定混乱，让百姓安定和睦而已。那些将领不是不善于战斗，但喜好抢掠。你本来就善于管理将士，希望加强约束，不要给郡县增添痛苦。”冯异叩首领命，带兵西征，所到之处都树立了很高的威信。弘农自称将军的盗贼有十几个团伙，都带着队伍投降冯异。

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与异相遇，禹、弘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1)，难卒用兵破也(2)。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赤眉阳败(3)，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谿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4)。贼见执弱(5)，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6)，终能奋翼黾池(7)，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8)。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注释】

(1)稍：逐渐。倾诱：诱使人顺服。

(2)卒：同“猝”，即时，立刻。

(3)阳败：假装失败。阳，假装。

(4)裁：稍微，略微。

(5)执（shì）：通“势”。

(6)垂翅：垂下翅膀，比喻失利。

(7)奋翼：高举翅膀，比喻振奋而起。

(8)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原指在某处先有所失，在另一处又有所得。东隅，指日出之处，即早晨，喻初始。桑榆：日落时光照桑榆树端，因以指日暮，喻最终。

【译文】

冯异在华阴遭遇赤眉军，双方相持了六十多天，交战数十回合，降服赤眉将领刘始、王宣等五千多人。建武三年春，光武帝派使者到军中封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恰逢邓禹带着车骑将军邓弘等率军东归，与冯异相遇，邓禹、邓弘邀请冯异一同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和敌军已经相持几十天了，虽然屡次俘获猛将，但赤眉还有很多的兵马，我们可以慢慢用恩惠信用去诱使他们顺服，难以一下子就用兵攻破他们。圣皇上现在派几个将领屯扎在黾池，从东面拦截他们，而我从西面进击，一举拿下他们，这才是万无一失的计划。”邓禹、邓弘不听。邓弘和赤眉大战一整天，赤眉假装失败，丢下军需车辆逃走。车上装满了土，上面用豆子覆盖着，士兵饥饿，争相抢夺。赤眉军回头痛击邓弘，邓弘溃不成军。冯异和邓禹合力相救，赤眉军才稍稍后撤。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战，邓禹不听从，又投入战斗，结果惨败，死伤了三千多人。邓禹得以逃脱到宜阳县。冯异弃马徒步逃到回谿阪，和几个部下一起回到军营。又加固了壁垒，聚集逃散的士兵，召集各营堡数万兵马，和敌军约定日期会战。冯异派壮士穿上和赤眉军一样的服装，埋伏在路旁。第二天一早，赤眉军派出万人部队攻打冯异前锋部队，冯异选派出一些士兵前去援救。赤眉军见他们势力单薄，就全军出动攻打冯异，冯异于是全力出击，大战赤眉。太阳快要落山，赤眉军士气衰退，这时埋伏的士兵突然冲出，他们的衣服和赤眉军混在一起，赤眉军无法识别敌我，很快就惊恐崩溃了。冯异乘胜追击，在崤底大败赤眉，降服八万男女。其余还有十多万人马，向东逃到宜阳，也投降了。光武帝下玺书慰劳冯异说：“赤眉军被攻破平定了，将士们都很辛劳。虽然开始在回谿阪遭到挫折，但最终还是在黾池重振羽翼，大功告捷。这可以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我要论功行赏，以报答你们的功劳。”

时赤眉虽降，众寇犹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延据盩厔，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异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据关中，引张邯、任良共攻异。异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归异。岑走攻析，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1)，大破之，降其将苏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

【注释】

(1)要击：拦击，截击。

【译文】

那时赤眉虽然已经投降，许多盗匪还是非常强盛：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都自称将军，多则拥有万余兵马，少则也有数千人马，轮番向汉军发起攻击。冯异一路边走边战，驻军在上林苑中。延岑自从打败赤眉军后，自称武安王，设置牧守，想要占据关中，就联合张邯、任良一同围攻冯异。冯异打败了他们，杀敌一千多人。各营堡中依附延岑的人都来归降冯异。延岑转而攻打析县，冯异派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拦击，大败延岑，降服了他的将领苏臣等八千多人。延岑只得从武关逃到了南阳。

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军士悉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惟吕鲔、张邯、蒋震遣使降蜀，其余悉平。

【译文】

当时百姓饥荒，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一斤黄金只能换五升豆子。道路被切断阻隔，粮食转运不到，军中的士兵都以果子为食。光武帝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带兵援助冯异，并送来了缣帛谷物，军中都高呼万岁。冯异的队伍食物逐渐充足，就开始讨伐豪杰中不听使令的，褒奖前来投降归附立下功劳的，把首领全部送到京城，遣散士兵，让他们回乡重操旧业。他的威名传遍关中各地，除了吕鲔、张邯、蒋震派人向蜀地的公孙述投降，其他都平定了。

明年，公孙述遣将程焉，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异与赵匡迎击，大破之，焉退走汉川。异追战于箕谷，复破之，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复数遣将间出，异辄摧挫之。怀来百姓(1)，申理枉结，出入三岁(2)，上林成都。

【注释】

(1)怀来：招来。

(2)出入：大概，接近。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派遣将军程焉带着数万人跟随吕鲔出征，驻扎在陈仓。冯异与赵匡迎头痛击，大败吕鲔等，程焉逃跑到汉川。冯异一路追击到了箕谷，又把他们打败，回头痛打吕鲔，各营堡中投降的人非常多。之后蜀地公孙述多次派将领乘机出袭，冯异一次次地摧毁挫败他们。他招抚百姓，排解冤屈，三年左右，上林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1)，愿亲帷幄(2)，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使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3)，遭遇受命之会(4)，充备行伍，过蒙恩私，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5)，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6)：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7)。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混殽之中(8)，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9)？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10)。”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注释】

(1)思慕：思念，追慕。阙廷：朝廷。

(2)亲帷幄：侍奉皇帝。帷幄，指帝王。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3)诸生：儒生。

(4)遭遇：遇到。会：时机。

(5)国家：犹言“官家”，指皇帝。

(6)伏：敬词，古时臣对君奏言多用。思惟：思量。

(7)“性与”以下两句：语出《论语》：“夫子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以此来赞誉光武的圣明，说明自己的愚钝。

(8)混殽：即混淆，混杂，错乱。

(9)巍巍：崇高。不测：没有想到。

(10)因缘：依据，凭借。

【译文】

冯异长久在外征战，内心不安，就上书表白渴望回归朝廷之心，称愿意亲自侍奉皇帝，光武帝没有准许。后来有人上书说冯异在关中十分专制，斩杀长安县令，拥有至高的权势，百姓都拥戴他，称他为“咸阳王”。光武帝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十分惶恐，上书谢罪说：“我本是一介书生，得到受命的机会，充当了汉军的一员，蒙受圣上过多的恩宠，高居大将之位，享有通侯的爵位，接受治理一方的使命，建立了微不足道的功勋，但这些都是圣上苦心思虑的成果，愚钝的臣下根本无力做到这些。我暗自思忖：天子下诏开战，每次都能旗开得胜；我偶尔私自做出征战的决断，没有不悔恨的。皇上有独到高明的眼光，时间越久越显得深远。我由此明白了：‘人性与天道，是无法得知的。’刚开始起兵时，天下纷扰混乱，豪杰竞相崛起，相互逐利，迷惑众生。我能遇上圣上，将自己交托给圣明，在危乱混沌之时，都不敢有什么闪失，而今天下太平，上下尊卑有序，我怎么可能为自己的卑微爵位所蒙蔽，不知思量陛下的巍峨高大？我自始至终都想着要谨遵您的旨意。现在看到您给我看的奏章，战战栗栗，惊恐万状。我深知圣明的主上了解微臣的愚钝品性，所以才敢借机表白自己的心迹。”光武帝下诏回复说：“将军您忠于国家，谨遵君臣的大义，恩情亲如父子。有什么可嫌疑和恐惧的呢？”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豆粥，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1)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后数引宴见，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异妻子随异还西。

【注释】

(1)“愿君”以下两句：春秋时管仲曾射中过齐桓公的带钩，后来齐桓公假意令鲁国用囚车把他押送回齐国，不但没有杀他，还任他为宰相。槛车，囚车。

【译文】

建武六年春，冯异进京朝见光武帝。光武帝召见他，并对公卿们说：“他是我起兵时的主簿。为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之后，让中黄门赐给他珍宝、衣服、钱币、布帛。下诏说：“窘迫危急时冯异在无蒌亭送来豆粥，在虖沱河送上麦饭，浓情厚谊久久没能报答。”冯异叩首谢恩说：“我听说管仲曾对齐桓公说过：‘希望您不要忘记我曾射中您的带钩，我也不会忘记您押解我的囚车。’齐国就是依靠这种信任关系壮大起来的。我也希望圣上不要忘记河北的艰难日子，我也不敢忘记在巾车乡受到的恩遇。”之后光武帝多次宴请冯异，商议收复蜀地之事，过了十几天，才命令冯异带着妻子儿女返回关中。

耿弇列传

耿弇（yǎn，2—58），光武帝的主要将领。王莽政权被推翻后，群雄割据，耿弇选择到光武帝手下做一名小吏，并主动请求回乡征调人马，利用上谷太守耿况（耿弇的父亲）和渔阳太守彭宠的势力打败王郎，从此备受光武帝器重，战功也日渐显赫，以大将军的身份为光武帝征调幽州十郡兵马，先后击败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尤来各军。他是“常胜将军”，机智勇猛，善用谋略，共平定郡县四十六个；攻城三百座，从未遭挫，足以与西汉“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的韩信相媲美。光武帝盛赞他立下了和韩信相当的功业，十分赏识他高超的军事才能。

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也。其先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钜鹿徙焉(1)。父况，字侠游，以明经为郎(2)，与王莽从弟伋共学《老子》于安丘先生，后为朔调连率(3)。弇少好学，习父业。常见郡尉试骑士(4)，建旗鼓(5)，肄驰射(6)，由是好将帅之事。

【注释】

(1)“其先”以下两句：指武帝时，将俸禄为两千石的高官及富人、豪杰连同家人一起迁徙到各皇陵去。

(2)郎：指皇帝的侍从官。

(3)朔调连率：王莽时改称上谷郡为朔调，改称郡守为连率。

(4)郡尉：武官名。秦汉时每郡有守、丞、尉。尉掌兵。

(5)旗鼓：旗与鼓。古代军中指挥战斗的用具。

(6)肄驰射：演习骑马射箭。驰射，骑马射箭。

【译文】

耿弇表字伯昭，是扶风郡茂陵人。他的先祖在汉武帝时，因为是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从钜鹿迁徙到这里。他的父亲耿况，字侠游，因为通晓经书做了郎官，和王莽的堂弟王伋一起向安丘先生学过《老子》，后来担任朔调连率。耿弇从小十分好学，继承了父业。经常观看郡尉检阅骑士，树起旗鼓，演练骑马射箭，所以喜欢上了调兵遣将的事情。

及王莽败，更始立，诸将略地者，前后多擅威权，辄改易守、令。况自以莽之所置，怀不自安。时弇年二十一，乃辞况奉奏诣更始，因赍贡献，以求自固之宜。及至宋子，会王郎诈称成帝子子舆，起兵邯郸，弇从吏孙仓、卫包于道共谋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之用，还出太原、代郡，反覆数十日，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1)，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包不从，遂亡降王郎。

【注释】

(1)辚（lìn）：辗轧，践踏。

【译文】

王莽灭亡后，更始登上帝位，在各地侵占土地的将领，个个都专权武断，随意更换郡守、县令。耿况因为自己是王莽任命的官员，心里很不踏实。当时耿弇二十一岁，就辞别耿况带着奏章去面见更始帝，顺便进贡财物，以求更好地巩固自己的势力。耿弇到了宋子县，刚好遇上王郎假冒成帝之子刘子舆，在邯郸起兵，跟从耿弇的官员孙仓、卫包在路上一同谋划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后裔，舍弃他不去归附，还远行到哪里去？”耿弇握住剑鞘说：“刘子舆是卑劣的寇贼，最终要成为俘虏。我到长安，向皇帝陈述渔阳、上谷兵马的战略作用，然后再从太原、代郡一路返回，来回需要几十天，再回来率领精锐骑兵铲平这些乌合之众，将像折断枯枝败叶一样。我看你们这些人不知取舍，不久就要让整个家族跟着你们一起灭亡！”孙仓、卫包不听，就逃去归降了王郎。

弇道闻光武在卢奴，乃驰北上谒，光武留署门下吏。弇因说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以定邯郸。光武笑曰：“小儿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1)。弇因从光武北至蓟。闻邯郸兵方到，光武将欲南归，召官属计议。弇曰：“今兵从南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不足虑也。”光武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会蓟中乱，光武遂南驰，官属各分散。弇走昌平就况，因说况使寇恂东约彭宠，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弇与景丹、寇恂及渔阳兵合军而南，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绶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遂及光武于广阿。是时光武方攻王郎，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既而悉诣营上谒。光武见弇等，说(2)，曰：“当与渔阳、上谷士大夫共此大功。”乃皆以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况大将军、兴义侯，得自置偏裨。弇等遂从拔邯郸。

【注释】

(1)恩慰：帝王的慰问。

(2)说（yuè）：通“悦”，高兴。

【译文】

耿弇在路上听说光武在卢奴，就快马北上去拜见他，光武留他做了门下的一名小官。于是，耿弇就去劝说护军朱祐，请求回乡征发士兵，去平定邯郸。光武笑着说：“小小年纪还有这么大的抱负！”于是多次召见他加以慰问。耿弇于是跟着光武向北进发到了蓟城。听说邯郸的队伍刚到，光武想回头南下，召集属官们商议策略，耿弇说：“现在敌军从南来，我们不能向南行进。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上谷太守，就是我的父亲。调动这两郡的兵力，有上万名骑兵，邯郸就不必担忧了。”光武的属官心腹都不肯，说：“死还要头朝南边，怎么能向北挺进自投罗网呢？”光武指着耿弇说：“这是我北道上的主人。”此时正值蓟城骚乱，光武于是往南飞奔，属官们也都分散开来了。耿弇跑到昌平县找到耿况，说服耿况派寇恂去联合东边的彭宠，各派出精锐骑兵两千，步兵一千人。耿弇和景丹、寇恂以及渔阳的部队会合向南进发，沿途打败斩杀了王郎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的官员四百多人，得到印绶一百二十五个，符节两个，斩首三万多人，平定了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等共二十二个县，然后在广阿赶上了光武。当时光武正在攻打王郎，听传言说有两个郡的部队来增援邯郸，士兵们都很恐慌。过了不久，增援部队全都到光武的军营中拜谒。光武看见耿弇等人，非常高兴，说：“应该和渔阳、上谷的士大夫共同成就这个大功。”就把他们全部任命为偏将军，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部队。加封耿况为大将军、兴义侯，准许他自主设置副官。耿弇等人于是跟着光武攻取了邯郸。

时更始征代郡太守赵永，而况劝永不应召，令诣于光武。光武遣永复郡。永北还，而代令张晔据城反畔，乃招迎匈奴、乌桓以为援助(1)。光武以弇弟舒为复胡将军，使击晔，破之。永乃得复郡。时五校贼二十余万北寇上谷(2)，况与舒连击破之，贼皆退走。

【注释】

(1)招迎：招引迎接。

(2)五校贼：指当时由高扈率领的农民军。

【译文】

当时更始帝征召代郡的太守赵永，而耿况劝赵永拒绝征召，让他去见光武。光武派赵永回代郡。赵永北返，而代城的县令张晔却占据城池反叛了，并招引匈奴、乌桓的军队前来增援。光武让耿弇的弟弟耿舒担任复胡将军，派他去攻打张晔，把张晔打败了。赵永才得以回到代郡。那时五校军有二十多万人向北侵扰上谷郡，耿况和耿舒接连向他们发起攻击，打败了贼军，他们就都撤走了。

更始见光武威声日盛，君臣疑虑，乃遣使立光武为萧王，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时光武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弇入造床下请间(1)，因说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归。元元叩心(2)，更思莽朝。又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圣公不能办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它姓得之。闻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愿归幽州，益发精兵，以集大计。”光武大说(3)，乃拜弇为大将军，与吴汉北发幽州十郡兵。弇到上谷，收韦顺、蔡充斩之；汉亦诛苗曾。于是悉发幽州兵，引而南，从光武击破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又追尤来、大枪、五幡于元氏，弇常将精骑为军锋，辄破走之。光武乘胜战顺水上，虏危急，殊死战。时军士疲弊，遂大败奔还，壁范阳(4)，数日乃振，贼亦退去，从追至容城、小广阳、安次，连战破之。光武还蓟，复遣弇与吴汉、景丹、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植、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将军，追贼至潞东，及平谷，再战，斩首万三千余级，遂穷追于右北平无终、土垠之间，至俊靡而还。贼散入辽西、辽东，或为乌桓、貊人所抄击(5)，略尽。

【注释】

(1)造：到，去。请间：请求在空隙时陈说事务，不想当众说。

(2)叩心：捶胸。悔恨、悲痛的样子。

(3)说（yuè）：通“悦”，高兴。

(4)壁：坚守营垒。驻守。

(5)抄击：包抄袭击。

【译文】

更始看到光武的威望声名日益盛大，君臣对此十分疑虑，就派使者来封光武为萧王，让他停止战斗，和立下战功的将军们一起回到长安，并派苗曾任幽州牧，韦顺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渔阳太守，一同北上各郡赴任。当时光武正住在邯郸宫，白天在温明殿休息。耿弇径直走到床榻前请求单独面见，劝光武说：“现在更始帝正逐渐丧失政权，君臣荒淫混乱，将领们在自己的境内各自擅权专命，皇亲国戚在都城里横行霸道。天子下达的命令，出不了京城的城门，各郡的牧守，随意改动，百姓不知所措，做官的心里也从没有踏实过。他们抢劫财物，掠夺妇女，以致带着金银珠宝的人，都无法活着回来。黎民百姓，开始怀念王莽政权。此外还有铜马军、赤眉军等数十种势力，每种势力都有百十万的兵马，更始帝无法拿下他们。他不久必定败亡。您最早在南阳起兵，攻破百万军马；现在又平定河北，占据了天府之地。您的征战都是符合道义的进攻，所以发号施令，一呼百应，天下顷刻之间就可平定。刘家的天下是何等的重要，不能把它交给其他的姓氏宗族。听说长安派来的使者想让你停止征战，不能接受这个指令。现在将士阵亡的人数很多，我愿意回到幽州，发动更多的精兵，以成就光复汉室的大业。”光武听了非常高兴，就任命耿况为大将军，和吴汉一起去北部征发幽州等十个郡的兵力。耿弇到了上谷，抓了韦顺、蔡充，把他们杀了。吴汉也杀了苗曾。于是征发了幽州的全部兵力，带着他们回到南边，跟着光武攻打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又去追击尤来、大枪、五幡军，一直追到了元氏县。耿弇时常带着精锐骑兵担任军队前锋，屡次击败并赶走敌军。光武乘胜在顺水之滨与敌军交战，敌军没有了退路，危急之下被迫殊死决战。当时光武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结果惨败逃回，在范阳筑起了壁垒，好几天才又振作起来，敌军也撤走了，光武的部队跟着追到容城、小广阳、安次，连续几仗，把他们打败了。光武回到了蓟县，又派耿弇和吴汉、景丹、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值、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位将军，把敌军追到潞城以东，到了平谷县，再次交战，杀了一万三千多人，接着又穷追不舍，把敌人赶到了右北平无终、土垠县之间，直到俊靡县才回师。贼军分散到辽西、辽东两地，有些被乌桓、貊人包抄攻击，几乎全部灭亡。

光武即位，拜弇为建威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攻厌新贼于敖仓，皆破降之。建武二年，更封好畤侯，食好畤、美阳二县。三年，延岑自武关出攻南阳，下数城。穰人杜弘率其众以从岑。弇与岑等战于穰，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生获其将士五千余人，得印绶三百。杜弘降，岑与数骑遁走东阳。

【译文】

光武登上帝位，封耿弇为建威大将军。耿弇和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到敖仓攻打厌新军，将他们全部降服。建武二年，光武帝加封他为好畤侯，让他享受好畤、美阳两个县的食邑。建武三年，延岑从武关出发向南阳发起进攻，攻下好几个城池。穰县人杜弘带着他的兵马跟随延岑。耿弇和延岑等在穰县交战，大败延岑，杀敌三千多人，活捉了五千多将士，得到印绶三百多个。杜弘投降，延岑和一些骑兵一起逃到东阳。

弇从幸舂陵，因见自请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乃许之。四年，诏弇进攻渔阳。弇以父据上谷，本与彭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自疑，不敢独进，上书求诣洛阳。诏报曰：“将军出身举宗为国(1)，所向陷敌，功效尤著(2)，何嫌何疑，而欲求征？且与王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况闻弇求征，亦不自安，遣舒弟国入侍。帝善之，进封况为隃糜侯。乃命弇与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击望都、故安西山贼十余营，皆破之。时征虏将军祭遵屯良乡，骁骑将军刘喜屯阳乡，以拒彭宠。宠遣弟纯将匈奴二千余骑，宠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遵、喜。胡骑经军都，舒袭破其众，斩匈奴两王，宠乃退走。况复与舒攻宠，取军都。五年，宠死，天子嘉况功，使光禄大夫持节迎况，赐甲第，奉朝请。封舒为牟平侯。遣弇与吴汉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之，降者四万余人。

【注释】

(1)出身：献身。

(2)功效：功劳，成绩。

【译文】

耿弇跟随光武帝到了舂陵，借机晋见，自动请命北上上谷去征集未被征发的士兵，到渔阳平定彭宠，到涿郡攻取张丰，回头再收复富平、获索，往东攻打张步，以平定齐地。光武帝认为他的意愿豪壮，就答应了他。建武四年，下诏命令耿弇攻取渔阳。耿弇因为父亲据守上谷郡，本来就和彭宠地位相当，自己的兄弟又没有在京城中供职，生怕被猜疑，不敢独自进军，就上书请求到洛阳拜诣。光武帝说：“将军您与整个宗族都在为国献身，屡次征战所向披靡，功勋显赫，有什么嫌疑，而想要请求征召呢？你就和王常一起驻扎在涿郡，认真谋划战略吧。”耿况听说耿弇请求征召，心里很不安，就派耿舒的弟弟耿国到宫中去侍奉皇上。皇帝对此很赞赏，又加封耿况为隃糜侯。然后命令耿弇和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一起攻打望都、故安西山十多支贼军，大获全胜。当时征虏将军祭遵正驻扎在良乡县，骁骑将军刘喜驻扎在阳乡县，一起抗拒彭宠。彭宠派弟弟彭纯带着两千名匈奴骑兵，彭宠自己带着几万兵马，兵分两路攻打祭遵、刘喜。匈奴骑兵经过军都县时，耿舒突然袭击打败了他们，杀了两个匈奴的王，彭宠就撤兵逃跑了。耿况又与耿舒一起进攻彭宠，拿下军都县。建武五年，彭宠死了，皇上嘉奖耿况的战功，让光禄大夫带着符节去恭迎耿况，赐给他豪华的宅院，给予他参加朝会的资格。封耿舒为牟平侯。派耿弇和吴汉到平原县攻打富平、获索军，大败敌军，投降的有四万多人。

因诏弇进讨张步。弇悉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率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引兵而东，从朝阳桥济河以度。张步闻之，乃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分兵屯祝阿，别于太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弇。弇度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进兵先胁巨里(1)，使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塞坑堑(2)。数日，有降者言邑闻弇欲攻巨里，谋来救之。弇乃严令军中趣修攻具(3)，宣敕诸部(4)，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5)，令得亡归。归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余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邑耳。今来，适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巨里城中，城中凶惧(6)，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余营，遂定济南。

【注释】

(1)胁：逼迫，威吓。

(2)坑堑：沟壑、山谷。

(3)严令：严厉命令。趣（cù）：同“促”，赶快，从速。

(4)宣敕：发布命令。

(5)缓：放松。生口：指俘虏。

(6)凶惧：恐惧。

【译文】

光武帝于是又下诏命令耿弇进而讨伐张步。耿弇把投降的士兵全部聚集在一起，集结部队，设置将领士官，带着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带兵向东进发，从朝阳架桥渡过济河。张步听说后，就派了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历下县，又分出兵力驻扎祝阿县，另外在太山钟城布下数十营军马迎战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后先攻打祝阿县，清晨攻城，未到晌午就攻下来了，他故意打开包围圈的一角，让敌军能够逃回钟城。钟城人听说祝阿已被攻破，十分恐惧，留下空城逃走了。费邑就分派弟弟费敢拒守巨里聚。耿弇先进军威吓巨里，让人砍伐了许多树木，扬言要把坑洼沟壑全部填满。几天后，来投降的人说费邑听说耿弇要攻打巨里，准备前来救援。耿弇就严令军队从速制造攻城武器，通告各军营，三天后要全力进攻巨里城。暗地里又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能逃回去。逃回去的人把耿弇的攻城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一天，费邑果然亲自带着三万多精兵前来救援。耿弇大喜，对将军们说：“我之所以要修造攻城用具，就是想引诱费邑来。现在来了，正是我希望的。”他马上分出三千人守住巨里，自己带着精兵登上山坡，居高而下发起攻击，大败敌军，在战场上斩杀了费邑。然后把他的脑袋挂在巨里城中展示，城中的人极度恐惧，费敢带着全部军队逃到张步那里去了。耿弇又收缴了他们留下的军需财物，带兵攻打那些还未投降的部队，降服了四十多个军营，从而平定了济南。

时张步都剧，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1)，诸郡太守合万余人守临淄，相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会，后五日攻西安。蓝闻之，晨夜儆守(2)。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3)，会明至临淄城(4)。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临淄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即西安孤，张蓝与步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卒下(5)，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淄，并兵合执，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日之间，不战而困。诸君之言，未见其宜。”遂攻临淄，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大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注释】

(1)西安：县名，在今山东临淄西北。

(2)儆（jǐnɡ）守：戒备防守。儆，戒备，防备。

(3)蓐（rù）食：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进餐，谓早餐时间很早。一说意为“饱食”。蓐，草席，草垫子。

(4)会明：黎明，及明。

(5)卒（cù）：同“猝”，立刻，即时。

【译文】

当时张步定都剧县，派他的弟弟张蓝带着两万精兵驻守西安县，各郡太守还有其他的一万多士兵守着临淄，两地相隔四十里。耿弇进军画中城，界于两城之间。耿弇看到西安县城虽小却很坚固，而且张蓝的部队又很精锐，临淄虽看似强大，实际上却容易攻破，就把校尉们聚集在一起，说五天后要攻打西安。张蓝听到这个消息，日夜戒备防守。到了第五天的半夜，耿弇命令将军们早早填饱肚子，天一亮就赶到临淄城。护军荀梁等人对此有争议，认为应该火速攻打西安城。耿弇说：“不该这样。西安方面听说我要攻打他们，日夜戒备，而临淄则没有料到我们要来，必要惊恐纷扰，我们用一天的时间就一定能拿下。拿下临淄则西安孤立，张蓝和张步被隔绝，一定又要弃城而去，这可谓攻击一城而得到两城。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立即攻下，在坚固的城池前逗留，一定要死伤许多人。即使可以攻下，张蓝带兵跑回临淄，联合兵力，探我虚实，我们深入敌人地盘，后无粮草供应，不出一个月，就要不战自败了。你们的话，恐怕不太合适。”于是进攻临淄，半天就攻下了，进入城内据守。张蓝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恐惧，带着他的队伍逃回了剧县。

弇乃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须张步至乃取之(1)，以激怒步。步闻大笑曰：“以尤来、大彤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乃与三弟蓝、弘、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大城东(2)，将攻弇。弇先出淄水上，与重异遇，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3)，陈兵于内。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4)，大破之。飞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明旦复勒兵出。是时帝在鲁，闻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5)，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城中沟堑皆满。弇知步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6)，步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7)，收得辎重二千余两(8)。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

【注释】

(1)须：等待。

(2)大城：外城。

(3)小城：内城。

(4)突：冲撞。

(5)酾（shī）酒：斟酒。酾，斟。

(6)人定：夜深人静时，中夜，夜半。

(7)属（zhǔ）：连续，连接。

(8)两（liànɡ）：借指车。

【译文】

耿弇命令军队不得轻易侵扰剧县，要等到张步出城才可攻取它，以此来激怒张步。张步听后大笑说：“尤来、大彤拥有十几万大军，我每次都是冲到营前把他们打败。现在耿弇的兵力还不如他们，士兵又都很疲劳，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就和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大彤军的首领重异等率军号称二十万，到了临淄外城城东，准备攻打耿弇。耿弇先在淄水边上出兵，遇上重异，突骑队正想冲锋，耿弇担心挫败了敌军的锐气，使张步不敢前进，就故意示弱以助长他们的士气，带兵撤退到内城中，在城内布兵。张步气势旺盛，直攻耿弇军营，和刘歆等交战，耿弇登上原齐王宫残留下的破败高台观望，看到刘歆等已和敌军交锋，自己又带着精兵从横向冲击东城下的张步部队，大败张步。耿弇的大腿被飞箭射中，就用佩刀截断，左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到了傍晚才休战。第二天耿弇又带兵出战。当时光武帝还在鲁地，听说耿弇被张步攻击，亲自前往救援，大军还未赶到。陈俊对耿弇说：“剧县的敌军气势强盛，可以暂且关闭军营休整士卒，以等待皇上的救援。”耿弇说：“皇上就要到了，做臣子的应该杀牛备酒迎接百官，反而想把敌军留给天子吗？”于是就出兵大战，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又大败敌军，杀死杀伤无数，把城中的沟谷都填满了。耿弇知道张步十分疲顿将要撤退，就预先在其退路的两旁设下伏兵等着他们。夜半时分，张步果然带兵撤退，埋伏的士兵突然冲出猛击，一直追到钜昧水的岸边，八九十里间僵尸遍地，耿弇缴获了两千多车的物资。张步回到剧县，弟兄们都各自带着士兵分散走了。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1)，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2)。而韩信袭击已降(3)，将军独拔勍敌(4)，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亨郦生(5)，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6)。张步前亦杀伏隆(7)，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8)，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9)，有志者事竟成也！”弇因复追步，步奔平寿，乃肉袒负斧锧于军门。弇传步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余万，辎重七千余两，皆罢遣归乡里。弇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

【注释】

(1)发迹：犹兴起，谓立功扬名。

(2)方：比较。

(3)韩信袭击已降：韩信听从蒯通的建议袭击田横，而当时郦食其已经说服田横归降刘邦，故田横未设防，所以一战而下。

(4)勍（qínɡ）敌：强敌。勍，强，有力。

(5)田横亨郦生：韩信攻齐，田横认为郦食其游说他归降是欺骗他，就烹杀了郦食其。亨，同“烹”，煮杀。郦生，郦食其，汉高祖刘邦的谋士。

(6)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刘邦为了让田横归降，下诏不许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为其兄报仇。卫尉，指郦商，时为卫尉。不听，不允许。

(7)张步前亦杀伏隆：伏隆，字伯文，少时即以节操闻名。曾三次为光武前往齐地招降齐人，光武比之郦生。后因劝说张步降汉而被杀，光武帝曾赞其“有苏武之节”。

(8)大司徒：指伏湛，伏隆之父。

(9)落落：形容孤高，与人难合。

【译文】

过了几天，光武帝亲自到临淄慰劳士兵，群臣欢聚一堂。光武帝对耿弇说：“过去韩信在历下攻破齐兵奠定了汉代的基业，现在将军您又攻破祝阿等地声名远扬，它们都是齐地的西界，您的功劳可以和韩信相媲美。韩信袭击的只是一座实已降服的城市，将军您独自攻下的则是势力强劲的敌人，建立这个功业要难于韩信。还有，田横曾烹杀了郦生，等到田横投降时，高祖下诏命令卫尉不得向他报仇。张步从前也杀过伏隆，如果他来归降，我也会下诏命令大司徒尽释前嫌，又是尤其相似的事。将军从前在南阳献此大策时，常感觉孤立无人赞成，但有志者事竟成。”耿弇又去追击张步，张步跑到平寿县，就打着赤膊背着斧子砧板到军门来投降了。耿弇把张步送到光武帝所在地，自己带兵进驻平寿县。他在城中树立起了十二郡的旗帜战鼓，让张步的士兵按自己所在的郡站到各郡的旗下，士兵还有十几万，物资七千多车，耿弇把他们全部遣散，让他们都回归故里。接着又带兵到了城阳，降服五校的余党，齐地至此全部被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京城。

六年，西拒隗嚣，屯兵于漆。八年，从上陇。明年，与中郎将来歙分部徇安定、北地诸营保，皆下之。

【译文】

建武六年，耿弇为抗拒西边的隗嚣，将部队驻扎在漆县。建武八年，跟随光武帝到陇地攻取隗嚣。第二年，和中郎将来歙分头攻下安定、北地各敌军营堡。

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

【译文】

耿弇共平定郡县四十六个，攻下城池三百座，从未遭挫。

年五十六，永平元年卒，谥为愍侯。

【译文】

明帝永平元年，耿弇去世，终年五十六岁，谥号愍侯。

马援列传

马援（？—49），光武时期的名将。他从小胸怀大志，为后世留下许多豪迈名言。他开明诚信，富有谋略，善识名马，告诫他人躲避灾祸，十分明智。王莽败亡后，马援到凉州避难，成为隗嚣的得力助手，周游于蜀汉两地，后渐渐和固执的隗嚣产生分歧，投奔开明的光武帝。他的谋划直接导致隗嚣势力的崩溃。马援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疆场上驰骋的，为汉室平定凉州，征服乱贼。他总是在危急时刻主动请求出战，花甲之年还要抗击敌军，最后悲壮地死在战场之上，实践了自己“马革裹尸”的豪言壮语。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1)，被诛，故援再世不显(2)。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注释】

(1)坐兄何罗反：汉武帝时江充以巫蛊之事诬陷太子，太子被迫起兵，失败后自杀。后冤案昭雪，江充全族及其同党都被诛杀了。马何罗（马援的曾祖父马通的兄长）与江充要好，害怕牵连到自己，打算谋反。他企图潜入汉武帝卧室行刺，被杀。坐：因……而获罪，定罪。

(2)再世：两代。

【译文】

马援字文渊，是扶风郡茂陵县人。他的祖先赵奢曾是赵国的大将，号称“马服君”，他的子孙就用“马”作为姓氏。汉武帝时，马家有人担任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从邯郸迁徙过来。马援的曾祖父马通，因战功被封为重合侯，因兄长马何罗谋反受到牵连，被诛杀，所以马援的祖父和父亲都没有担任显要官职。马援的三个兄长马况、马余、马员，都很有才能，王莽时期都是二千石级别的大官。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1)，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2)。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3)，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4)，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5)，身衣羊裘皮绔(6)。

【注释】

(1)章句：剖章析句，经学家解说经义的一种方式。

(2)役属：谓使隶属于自己而役使之。

(3)处（chǔ）：治理，管理。

(4)殖货：增殖财货。

(5)班：赐予，分给。

(6)绔（kù）：套裤。

【译文】

马援十二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他胸怀大志，几个兄长都很看重他。他曾拜师学习《齐诗》，却无法专注于离章析句的学习方式，于是就辞别兄长马况，想到边境郡县去种田畜牧。马况说：“你有大才，应当会大器晚成。好的工匠不会把未加工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料这时马况去世了，马援为他服丧一年，从不离开墓地的住所；他敬心侍奉寡嫂，不戴帽子就绝不进她的屋子。后来，他做了郡里的督邮，要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犯犯了大罪，马援却因同情而放了他，自己逃亡到了北地郡。后来遇到大赦，他就留在那里饲养牲畜，很多宾客都来依附他，于是归他役使的有几百户人家。他辗转游历于陇、汉两地，经常对宾客说：“大丈夫应该立志，越是窘迫越要坚强，越是年老越要壮烈。”于是管理耕作放牧，以致拥有了数千头的牛、马、羊，万斛的谷物。但不久他又感叹说：“那些经营产业、拥有财产的，最为可贵的是能够施舍救助穷人，否则就只能当个守财奴。”于是他把所有的财物都分给兄弟和老友，自己只穿羊皮衣裤。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1)，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2)，援为新成大尹(3)。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4)，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5)。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6)，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注释】

(1)辟（bì）：征召，荐举。

(2)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改天水郡曰镇戎，改太守为大尹。

(3)新成大尹：即汉中太守。王莽改汉中郡曰新成。

(4)增山连率：即上郡太守。王莽改上郡为增山。连率，也是太守，本人如为伯爵，则称连率。

(5)避地：迁移他处以避灾祸。

(6)西州：指陕西。

【译文】

王莽末年，四面八方都是造反的军队，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雄才俊杰，就征召马援和他的同乡原涉为掾吏，把他们举荐给王莽。王莽任命原涉为镇戎大尹，任命马援为新成大尹。到了王莽败亡时，马援的兄长马员也正担任着增山连率，就和马援一起离开所在郡，再次到凉州避难。世祖光武帝即位后，马员先到洛阳拜见，光武帝派马员再回原郡做太守，马员最后死在任上。马援于是留在西州，隗嚣十分敬重他，任他为绥德将军，与他一起筹谋决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1)，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2)，而述盛陈陛卫(3)，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4)，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5)，警跸就车(6)，磬折而入(7)，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8)，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9)，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10)！”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注释】

(1)里闬（hàn）：乡里。闬，里门，里巷。

(2)握手：执手，拉手。古人以握手表示亲近或信任。平生：旧交，老朋友。

(3)陛卫：帝王御前护卫的士兵。

(4)都布：白叠布，一种质地粗厚的布。单衣：禅衣，古代官吏的服装，朝服。交让冠：一种冠，形制不清。

(5)鸾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上绣鸾鸟，故称。旄骑：即旄头，古代皇帝仪仗中一种担任先驱的骑兵。

(6)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7)磬（qìnɡ）折：弯腰，表示谦恭。

(8)吐哺：史载周公一顿饭中数次吐出口中食物，出来接待贤士。极言殷勤待士。

(9)边幅：指人的仪表，衣着。

(10)稽：留止。

【译文】

当时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派马援前去探听虚实。马援和公孙述是同乡，一向关系很好，以为到了那里应当和老朋友一样握手言欢，然而公孙述却摆出众多宫中侍卫，然后才请马援进去，相互揖拜后，让他离开皇宫前往馆舍，还为他定制了白叠布做的朝服和交让冠，在宗庙大会百官，设下旧交的位置。公孙述摆出皇帝的仪仗，警卫清道后才登上车，弯腰恭敬地进入宗庙，依照礼节十分隆重地接待了属官，想封马援为侯，授予他大将军的职位。宾客们都乐意留下来，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决，公孙述不像周公那样吐掉口中没有咽下的饭食跑出来迎接国之名士，和他们一同谋划成功的策略，反而重视仪表形式，就像木偶一样。这样的人如何能长久地留住天下的名士呢？”于是他就辞别回去，告诉隗嚣说：“公孙子阳只是个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一心向着东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1)，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2)。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3)？”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4)。”援曰：“天下反覆(5)，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6)，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丘，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7)，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注释】

(1)遨游：奔走周旋。

(2)陛戟：执戟侍卫立于殿阶两侧，表示戒备森严。

(3)简易：疏略平易。

(4)顾：关联词，表示转折。

(5)反覆：动荡，动乱。

(6)恢廓：宽宏。

(7)待诏：官名，汉代征士未有正官者，均待诏公车，特异者待诏金马门，备顾问，后遂以待诏为官名。没有实职。

【译文】

建武四年冬天，隗嚣派马援带着书信来到洛阳。马援一到，光武帝就在宣德殿接见了他。世祖笑脸相迎，对马援说：“您在两个帝王之间奔走周旋，我现在才见到您，十分惭愧。”马援叩头辞谢，回答说：“当今世道，不单单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在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同乡，小时候很要好。我先前到蜀地时，公孙述在殿前严加戒备后才让我进去。我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诈小人，而如此平易随便地接见我？”光武帝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而是说客。”马援说：“天下动乱，盗用帝号的人不可胜数。今天我见到陛下，看您恢宏大度，和高祖皇帝一样，才知道自有真正的帝王。”光武帝十分赞赏他的豪迈。马援就跟着光武帝到了南边的黎丘，又辗转到了东海。等到他要回去时，光武帝让他做了待诏，派太中大夫来歙带着符节送马援西归陇右。

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语(1)，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2)；今上好吏事(3)，动如节度(4)，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5)，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6)，帝许之。

【注释】

(1)（yàn）语：即话，聚谈。

(2)无可无不可：指对人对事不拘成见。

(3)吏事：政事，官务。

(4)节度：节制，约束。

(5)猥（wěi）多：众多，繁多。猥，多，繁多。

(6)屯田：动用戍卒、农民、商人开垦荒地，汉以后用此措施取得军饷和税粮。

【译文】

隗嚣和马援同睡同起，询问他有关东方的传言以及京城中政事的得失。马援劝隗嚣说：“我这次到朝廷，皇上引见我几十次，每次接见聚谈，都可以从晚间一直聊到天明，他的雄才伟略，无人可以抗衡。而且他心胸坦诚开明，不隐瞒或遮掩什么，他开朗豁达而讲求大节，很像汉高祖。他博览经书，处理政事的能力和文才辩略，前人中没有谁可以与他相媲美。”隗嚣说：“您说他和汉高祖比怎么样？”马援说：“那当然比不上。高祖对人对事不拘成见；当今的皇上喜爱处理政事，行动有节有度，又不喜好饮酒。”隗嚣听了不太高兴：“像您所说的，好像他比高祖反而要略胜一筹？”不过他素来信任马援，于是就派长子隗恂到宫中做人质。马援也就带着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在洛阳住了几个月都没有担任什么官职。马援看到三辅地区土地辽阔肥沃，自己带的宾客又多，就上书请求让他到上林苑中去开垦田地，光武帝准许了他的要求。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1)。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2)，居后不能令人轩(3)，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4)。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5)，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6)，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注释】

(1)容：介绍，引荐。

(2)轾（zhì）：车顶前倾貌。喻看重。

(3)轩：车子前高后低貌。喻看重，抬高。

(4)谲（jué）：诡诈、欺骗。

(5)盗憎主人：比喻奸恶的人怨恨正直的人。

(6)匈（xiōnɡ）腹：胸襟。匈，同“胸”。

【译文】

那时，隗嚣采用了王元计谋，对朝廷更加猜疑，马援多次写信责备劝导他。隗嚣埋怨马援背叛自己，看到信后更加恼怒，之后就起兵抗拒汉朝。马援上书说：“马援一心想着归依圣明的汉朝，侍奉陛下，本来就没有三公宰相的一句推荐，左右亲信的介绍帮助。我如果不自我表白，陛下又怎么可以了解到我的心声。如果站前靠后都无足轻重，被人怨恨却成不了别人的祸患，这是让我感到可耻的。所以我才胆敢触犯罪忌，冒死表白我的忠心。我和隗嚣，本来确实是交情很深的朋友。当初，隗嚣派我来到这里，对我说：‘本来就是要为汉室效力，请您到那里去看一看。您觉得可以，我就一心向着汉朝。’等到我回去时，把自己的心里话都掏给他了，一心想着要劝导他向善，不敢以不义之心来欺骗他。但隗嚣自己却挟藏着奸诈之心，憎恨自己的主上，于是就把怨恨全部集中到我的身上来。我如果不说，您就永远不会得知真相。我愿意听从您的召唤，到您那儿详细陈述消灭隗嚣的办法，如果能够说出心中藏着的所有的话，陈述自己不成熟的策略，然后再引退田间，做一农夫，那我就死而无憾了。”光武帝召见他来商议战事，马援就把他的谋划全部说了出来。于是光武帝就派马援带着五千骑兵，往来游说于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和羌族豪杰之间，向他们说明各种利害关系，以离间隗嚣的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广竟不答。

【译文】

马援又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要他去开导劝诫隗嚣，杨广始终没有给他答复。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1)。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执，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执，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注释】

(1)冘（yóu）豫：犹豫，迟疑不定貌。

【译文】

建武八年，皇帝亲自带兵西征隗嚣，到达漆县，将领们都认为帝王之师极其尊贵，不宜远征到险阻的地带，一直犹豫不决。刚好此时马援应召半夜赶到，光武帝大喜，马上引见他，就大家商议的问题一一向他询问。马援认为隗嚣的将帅有瓦解的态势，向他们发动进攻必定能够摧毁他们。然后在光武帝面前把米堆成山谷的形状，分析山川形势，指点各支部队行进的路径，指出曲折艰险的地方，可谓一目了然。光武帝说：“敌军已尽在我眼底了。”第二天一早，就进军第一城，隗嚣的部队溃不成军。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1)，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2)，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抄，拒浩亹隘(3)。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4)。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5)，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注释】

(1)侵残：侵害摧残。

(2)先零（lián）羌：汉代羌族的一个分支。

(3)亹（mén）：峡中两岸对峙如门的地方。

(4)掩赴：乘其不备而至。掩，突然袭击。

(5)胫（jìnɡ）：从膝盖到脚跟的部分。

【译文】

建武九年，朝廷任用马援为太中大夫，辅佐来歙监督将军们平定凉州。从王莽末年以来，西羌就经常侵扰边境，进入塞内定居，金城的属县大多被他们抢夺。来歙上奏描述陇西被摧残的情形，并指出除了马援，没有人能够平定这里。建武十一年夏天，皇帝下玺书任命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就征发了三千步骑兵，在临洮攻破先零羌，斩首了几百个人，缴获一万多头的马、牛、羊。驻守在要塞的各部羌人八千多人都来投降马援。羌人各部落有几万人聚集在一起烧杀抢掠，拒守浩亹关隘。马援和扬武将军马成一起去抗击他们。羌人就带着他们的妻子儿女，带着辎重转移到了允吾谷，马援悄悄地从小路进发，突然向他们的军营发起进攻。羌人惊慌失措，乱成一团，又长途迁徙到唐翼谷中，马援紧随其后，讨伐敌军。羌人带领精兵聚集在北山之上，马援对着北山布下军阵，然后又调派了几百名骑兵绕到山后袭击敌军，并乘着夜色放起大火，击鼓呐喊，敌军大败，被斩首的有一千多人。马援因为兵力太少，不敢穷追，收缴了他们的谷物和牲畜及其财产撤回了。马援小腿被箭穿透了，皇帝下玺书慰劳他，赏赐给他几千头的牛羊，马援把它们全都分给了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1)，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2)，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注释】

(1)涂：同“途”，道路。

(2)坞（wù）候：犹坞壁，防御用的土堡，土障。坞，小型城堡。候，同“堠”，边境伺望、侦察敌情的设施，哨所、土堡。

【译文】

当时，朝臣们因为金城破羌县的西部，距离内地太远，又时常受到侵扰，商议说要放弃那里。马援上书说，破羌以西城池完好牢固，很容易加固，那里的土地肥沃，灌溉十分便利。如果听任羌人在湟中一带活动，那他们将为害不止，所以不能丢掉那里。光武帝采纳他的建议，于是就下诏给武威太守，让他将客居在武威的金城人全部遣返。被遣返回去的有三千多人，让他们各自回到原来所在的城市。马援上奏，请求为他们设置长官县吏，修缮城郭，建起城堡哨所，疏导水利，鼓励他们耕作放牧，郡中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之后又派遣羌族的豪杰杨封去游说塞外的羌人，让他们都来和亲。还有武都郡中背叛了公孙述前来投降的氐族人，马援都上书请求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的称号，赐给他们印绶，光武帝都允许了。于是就撤回了马成率领的军队。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1)，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注释】

(1)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译文】

建武十三年，武都郡的参狼羌和塞外的各部落联合起兵作乱，杀死了郡中的长官。马援带着四千多人攻打他们，到了氐道县，羌人跑到山上，马援的军队占据了有利地势，切断了他们的水草供应，不和他们交战，羌人陷入了困境，首领们带着数十万户人家逃出塞外，另外几个部落有一万多人都投降了，于是陇右一带又清静无事了。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1)，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2)，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我(3)。晓狄道长归守寺舍(4)，良怖急者(5)，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6)，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注释】

(1)哀：同情，爱惜。老子：老人的自称，犹老夫。

(2)旅距：聚众抗拒，违抗。

(3)烧虏：即烧羌，羌人的一支。

(4)寺舍：官舍。

(5)良：甚，很。

(6)视事：就职治事。

【译文】

马援开明诚信，对部下十分宽厚，能把职权交给下级的官吏，自己只是把握大的方向而已。他的官府，每天都挤满了宾客和老朋友，有时下属们向他报告外面的事务，马援就说：“这是属丞、掾吏职权范围的事，何必来麻烦我呢。你们要是爱惜我，就让我能够自由一点。如果是豪门大姓要侵犯普通百姓，狡黠的羌人聚众抗命，这才是太守应该管的事情。”邻县有人要报仇，那些官吏和百姓都惊慌失措地报告说是羌人要造反了，百姓争相跑进城郭。狄道县长跑上门来，请求关闭城门，出兵应对。当时马援正在和宾客畅饮，大笑说：“烧羌哪里还敢再来侵犯我。告诉狄道长回去好好守着他的官府，实在感到恐怖危急的时候，可以躲到床底下。”后来果然就慢慢安定了下来，郡中的人都很佩服他。他在那里任职六年，被征召回朝，担任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1)，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寝(2)。乃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3)，更具表言。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4)，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5)。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注释】

(1)三府：汉制，三公皆可开府，因称三公为“三府”。亦泛称国家最高行政长官。

(2)寝：止息，废置。

(3)牒：古代可供书写的简札。此指表章。

(4)闲：通“娴”，熟习。

(5)属耳：注意倾听。

【译文】

当初，马援曾在陇西上书，说应该像过去一样，铸造五铢钱。皇上让三府去执行这件事情，三府认为这件事情不能做，事情就被搁置在一旁了。等到马援回来时，就从公府那里要回从前的奏书，其中有别人提出的十几条责难，马援在表章上一一标注，加以解释，再详细向皇帝表白。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天下因此得到了便利。马援自从回到京城以来，多次被皇上召见。他须发分明，眉目如画。很善于进言对策，特别善于讲述前代的政事。他所说的，上至三辅地区的长者，下至乡里少年，都适合听。从皇太子到各个陪侍听讲的王侯，一听他讲话没有不伸长耳朵忘掉疲倦的。他还善于制定用兵策略，光武帝常说“伏波讲起用兵之道，经常和我想到一起了”，马援每次谋划的事情，都没有不被采纳的。

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1)，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2)，御款段马(3)，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4)，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5)，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注释】

(1)酾（shī）：滤酒。

(2)下泽车：一种适于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轻便车。

(3)款段：马行迟缓貌。

(4)飞鸢（yuān）：鸟名。跕跕（dié）：坠落的样子。跕，坠落。

(5)猥：谬，错误地。纡（yū）佩金紫：纡，系结，垂挂。金紫，黄金印章和系印的紫色绶带，后用以代指高官显爵。

【译文】

朝廷又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马援就杀牛置酒，慰劳犒赏将士。他平静地对属官们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哀叹我感情激昂，胸怀大志，说：‘人活一世，但求丰衣足食，乘坐便捷的车辆，驱使着迟钝的马匹，作郡中的一名掾吏，守着祖上的坟墓，在乡里做一个好人，这就可以了。如果要谋求多余的东西，就要自找苦吃了。’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时，敌军还没消灭，脚下踩着积水，上面雾气重重，被层层的毒气笼罩着，抬头可以看到飞鸟扑腾扑腾地堕入水中，躺在床上时想着少游平日里的话，可是自己如何才能享受那样的生活呢！现在有了诸位的鼎力相助，得到了皇上的恩待，居然比各位先戴上金印紫绶，心中真是又高兴又惭愧。”将士们都伏地高呼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1)。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2)。

【注释】

(1)峤（jiào）南：指岭南。峤，特指五岭。

(2)骆越：古种族名，居住于今云南、贵州、广西之间。

【译文】

马援带着大小楼船两千多艘、战士两万多人，进击九真郡的强盗徵侧的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到居风之间，斩首抓获五千多人，岭南全部得到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有三万两千户人家，但它最远的边界距离治县有一千多里，请求皇上把它分为封溪、望海两县，皇上准许了。马援每经过一个地方，就为郡县修整城郭，开引渠道，灌溉庄稼，使人民的生活更加便利。他上奏陈述越人和汉人的法律中互相矛盾的十几个地方，向越人申明旧的制度，以此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人就奉行着马将军定下的规矩。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译文】

建武二十年秋天，马援整顿军旅凯旋回京，军中的将士因瘴气瘟疫死了十分之四五。朝廷赐给马援兵车一辆，朝见时位于九卿之后。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1)，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2)。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䩭(3)，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4)，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注释】

(1)马式：铜铸的骏马的样式。

(2)景：同“影”，影子。

(3)（jī）：同“羁”，马络头。

(4)鬐（liè）：马鬣。

【译文】

马援喜好骑马，善于鉴别名马，他在交阯得到一面骆越铜鼓，就把它铸成马的样式，回来后交给皇帝。他上奏说：“天上飞的没有什么能胜过龙，地上走的没有什么能胜过马。马是兵甲之本，是安邦定国的重要工具。安定时可以用来分别尊卑的次序，动乱之时则可以排解远近的危难。过去有骏马骐骥，一天能奔驰千里，伯乐看到它，一眼就把它识别出来。近代有西河的子舆，也通晓相马骨的方法。子舆把这一密法传给西河仪长孺，长孺又传给茂陵的丁君都，君都又传给成纪的杨子阿，我曾拜子阿为师，所以也通晓相马骨的方法。每次试着用这种方法去相马，都很灵验。我个人认为道听途说不如亲眼所见，观看影子比不上观察实物。现在我想用活马表现好马的形状，但骨骼的结构难以一一体现，又无法传给后代。孝武皇帝时，擅长相马的东门京曾铸造铜马献给他，孝武帝就下诏把马立在鲁班门外，于是就把鲁班门更名为金马门。我严格依照仪氏所描绘的马络头，中帛氏说的马嘴，谢氏说的马的嘴唇鬃毛，丁氏说的马身，把这几家观察骨骼的方法综合起来，铸造了这匹马的模型。”马高三尺五寸，胸围四尺五寸。皇帝下诏把它放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一种模式。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1)，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2)，当如此矣。”

【注释】

(1)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汉武帝时南越王相吕嘉叛乱，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进行讨伐，平定南越，分置南海、合浦、珠崖、儋耳、苍梧、桂林、九真、日南、交趾等九郡。

(2)谅：确实。

【译文】

当初，马援军队回来，快到京城时，他的许多老朋友都来迎接慰劳他，平陵人孟冀，以擅长谋略闻名，也来祝贺马援。马援对他说：“我希望你能说出好的谋略，怎么反而和大家没什么不同？过去伏波将军路博德开辟七个郡，才封给他几百户的食邑；我现在只是立下微不足道的战功，却忝获大县的奖赏，功劳少赏赐多，如何能够长久呢？先生您用什么来帮助我呢？”孟冀说：“我想不出来。”马援说：“现在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的边境，我想自告奋勇前去抗击匈奴。大丈夫死也应死在边疆荒野之地，用马革裹着尸体送回来安葬，怎么可以躺在床上死在老婆孩子面前呢？”孟冀回答说：“真正的壮士，就应该这样。”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1)。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2)，固亦几不免(3)。

【注释】

(1)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2)松后果以贵满致灾：梁松娶光武帝的长女舞阴公主为妻，光武帝驾崩时遗诏让梁松任汉明帝的辅政大臣。汉明帝继位后，梁松受到弹劾，说他怀私推荐官员，事发被免官，后来又牵涉写匿名书诽谤，结果下狱论死。其家人也被迫迁到交州九真郡（今越南清化省境内）。

(3)固亦几不免：窦固是窦融的侄子，好读书，喜兵法。汉光武帝时袭父爵，封显亲侯。明帝时，因从兄窦穆获罪，受牵连，罢职家居十余年。

【译文】

回来一个多月，匈奴和乌桓就开始侵扰扶风郡了，马援看到三辅地区受到侵扰，帝王园陵受到威胁，就请求出战，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他九月份回到京城，十二月就又出兵驻扎襄国县。皇帝诏示百官为他祭拜路神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人在尊贵时，就应该学会做低贱的普通人，如果你们不想再成为低贱人，身居高位得意自满的话，就请想想我这些粗野的话。”梁松后来果然因为高贵自满而招致杀身之祸，窦固也差点惹上灾祸。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译文】

第二年秋天，马援就带着三千名骑兵从高柳出发，向雁门、代郡、上谷几个要塞行进。乌桓的探马看到汉军来了，敌军就纷纷逃散了，马援没什么俘获就回来了。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1)。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注释】

(1)我乃松父友也：梁松之父梁统，曾为武威太守。

【译文】

马援曾生了一场病，梁松来看望他，独自走到床前向他行拜见礼，马援没有回礼。梁松走后，大家问他：“梁伯孙是皇上的女婿，在朝廷中是显要尊贵的人物，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怕他的，大人您为什么不回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显贵，但我怎么能丢掉长幼的次序呢？”梁松因此怀恨在心。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1)，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2)！”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3)。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4)，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5)，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6)。”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注释】

(1)据鞍：跨在马上。顾眄（miǎn）：左顾右眄。眄，看，望。

(2)矍铄（juéshuò）：形容目光炯炯，精神健旺。

(3)募士：招募的士兵。弛刑：弛刑徒，解除枷锁的囚徒。

(4)索：尽。

(5)长者家儿：指权要子弟。

(6)介介：形容有心事，不能忘怀。

【译文】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武陵郡的五溪蛮夷，深入敌界，全军覆没，马援就又请求出战。当时他已经六十二岁，光武帝考虑到他年事已高，没有允许。马援亲自请战说：“我还可以披着盔甲骑上战马。”光武帝让他试试看。马援坐在马鞍上，故意回头斜视，表示自己还能打仗。光武帝笑着说：“你这个老头还是精神矍铄啊！”于是就让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带着从十二郡中招募来的勇士及解除刑罚的罪犯共计四万多人出征五溪。马援连夜和送别的人诀别，对为帝王传递号令的朋友杜愔说：“我受到皇帝的恩待，年岁日增，日子所剩无几，经常担心不能以死报效国家。现在如我所愿，就算死了，也能甘心瞑目了。我只怕权要人物的子弟有人呆在我身边，或者和我共事，很难协调，这是最让我耿耿于怀和讨厌的事情。”第二年春天，汉军到达临乡，遇上敌军攻打县城，马援迎头痛击，大破敌军，杀死俘获的共有两千多人，其余的敌军都逃到竹林中去了。

初，军次下雋，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1)，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

【注释】

(1)崄（xiǎn）：险要，险阻，危险。

【译文】

当初，汉军临时驻扎在下雋县，有两条路可走，从壶头走，路途近，但水势险阻，从充县走路途平坦，但要长途转运，光武帝当初也感到迟疑不决。军队到达那里时，耿舒想从充县走，马援认为那样会延误时日，浪费粮食，不如挺进壶头，掐住敌军的咽喉，充县的贼军就不攻自破了。这件事情请示朝廷后，光武帝采用了马援的计策。

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1)，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2)，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3)，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4)。伏波类西域贾胡(5)，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注释】

(1)中病：得病。

(2)曳足：拖着脚。

(3)怫（fú）郁：忧郁，心情不舒畅。怫，抑郁，心情不舒畅。行：将。

(4)殄（tiǎn）灭：消灭，灭绝。殄，灭绝。

(5)贾（ɡǔ）胡：做生意的胡人。贾，做买卖。

【译文】

三月，进军壶头。敌军占据高处，守住险要关隘，水流湍急，船过不去。正逢当时酷暑难忍，士兵大多病死，马援也得了重病，于是全军困乏，就在岸边穿洞为室，以躲避暑气。每次敌军登上险要关隘击鼓高喊时，马援就拖着病腿前去观望，左右的人都被他的壮举感动了，没有人不为他流下眼泪来。耿舒给他兄长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说要先攻打充县，粮草虽难转运但兵马用得上，几万士兵都想奋勇当先。现在壶头终究还是无法前行，大批人马郁闷困惑，即将死去，实在值得痛惜。先前到临乡时，敌军无故自己送上门来，如果连夜攻击，就可以歼灭他们。而伏波好像西域来经商的胡人，到了一个地方就停了下来，所以才会失利。现在果然就遇了瘟疫，一切都被我言中了。”耿弇收到信，就上奏皇上。皇帝派了虎贲中郎将梁松乘坐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请梁松代理监领军队。这时刚好马援病逝，梁松本来对他就心怀不满，就趁机诬陷他。光武帝大怒，收回了马援的新息侯印绶。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1)，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士珍怪，权贵皆望之(2)。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3)，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4)。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注释】

(1)轻身：使身体轻健。省欲：节制欲望。

(2)望：怨恨，责怪。

(3)谮（zèn）：诋毁，诬陷。

(4)槁葬：草草埋葬。

【译文】

当初，马援在交阯的时候，经常吃薏米，以保持轻便的身体，控制欲望，抵御瘴气。南方的薏米果实大，马援想带回去做种子，所以军队返回京城时，就载了一车的薏米。当时，人们以为那是南方产的珍奇宝物，权贵们都埋怨他。不过那时马援很得宠，所以没有人敢说。等到马援死后，就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那时载回的，都是明珠和有花纹的犀牛角。马武和于陵侯侯昱都上书说明真相，皇帝看了更加恼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不安，不敢回祖坟安葬，只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下葬而已。马援的宾客和老朋友也没人敢去吊丧。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女用草绳把自己捆在一起，到皇帝面前请罪。皇帝把梁松的奏书拿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马援被立罪的原因，就上书申诉冤情，前后共上书六次，言辞十分哀痛恳切，然后才得以安葬。

梁冀列传

梁冀（？—158），从小就是显贵的国戚，又因拥立了汉桓帝，故而成为凌驾于皇帝之上的残暴权臣，一生杀人无数，骄横气盛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他的家族也因此尽享荣华富贵，占据显赫高位。梁冀在位二十余年间，贪婪敛取巨额财物，穷奢极欲，修建豪宅，开拓林苑，罪恶深重。一再迁就他的汉桓帝终于忍无可忍，利用宦官的势力铲除了这股极恶势力。

东汉腐朽的政权和激烈的斗争导致一个奇特的历史现象，即皇帝多短命。皇帝短命，继位者自然就年幼，许多皇帝没有后嗣，于是就出现了母后临朝听政的局面。《后汉书》的帝纪部分新增了《皇后纪》，删掉了《外戚传》，是东汉皇后和外戚势力日益膨胀的真实反映。而为窦宪、梁冀这样重权在握、影响较大的外戚立传，则是对《后汉书》无《外戚传》的重要补充。

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1)，洞精(2)，口吟舌言(3)，裁能书计(4)。少为贵戚，逸游自恣(5)。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6)，又好臂鹰走狗(7)，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注释】

(1)鸢（yuān）肩：谓两肩上耸，像鸱鸟栖止时的样子。鸢，俗称鹞鹰、老鹰。豺目：像豺狼一样竖立的眼睛。

(2)洞精：通视，斜眼。眄（tǎnɡmiǎn）：眼神直视的样子。

(3)口吟：口紧闭。舌言：说话含糊不清。

(4)书计：写字算数。

(5)逸游：放纵游乐。

(6)挽满：拉满强弓。弹棋：古代一种博戏。格五：古代的一种格子棋。具有赌博性质。六博：古代一种掷彩下棋的比赛游戏。意钱：猜钱，有猜面和猜数等不同的形式。

(7)臂鹰：架鹰于臂。古时多指外出狩猎或嬉戏。走狗：谓纵狗行猎。

【译文】

梁冀，字伯卓。这个人两肩像老鹰一样耸起，眼睛像豺狼一样竖立，斜眼，眼光总是直勾勾的，说话不张嘴，含糊不清，勉强能写字计数。他从小就是显贵皇戚，四处游乐，自我放纵。他生性嗜酒，会拉强弓、弹棋、格五、六博、蹴踘、猜钱等各种游戏，还喜欢带着鹰犬打猎，骑马斗鸡。他先是当了黄门侍郎，后来又升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商言及冀之短(1)，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

【注释】

(1)颇：略微，稍稍。

【译文】

章帝永和元年，梁冀被任命为河南尹。梁冀在任期间残暴放纵，做了许多违法的事，他的父亲梁商所亲信的宾客洛阳县令吕放，稍稍和梁商说了梁冀的一些缺点，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就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又担心梁商知道，就嫁祸给吕放的仇家，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吕禹任洛阳令，前去捉拿吕放的仇家，把他的整个宗族及一百多个宾客全都杀掉了。

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1)，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注释】

(1)大将军：汉代将军的最高称号，多由贵戚担任，享有掌控政权的至高权力。

【译文】

梁商去世还没有下葬，顺帝就任命梁冀为大将军，任他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译文】

到顺帝去世时，冲帝还在襁褓之中，太后掌控朝政，诏命梁冀和太傅赵峻、太尉李固总领尚书事务。梁冀虽然辞让没有接受，但却更加奢侈残暴了。

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1)。”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2)，帝即日崩。

【注释】

(1)跋扈：骄横，强暴。

(2)鸩（zhèn）：毒酒。煮饼：汤面。

【译文】

冲帝又死了，梁冀就拥立了质帝。质帝年幼却很聪慧，他知道梁冀骄横，曾经在群臣朝会时，盯着梁冀说：“这是专横跋扈的将军。”梁冀听了，非常痛恨他，就让侍从把毒酒加到汤面里给质帝吃，质帝当天就死了。

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1)，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

【注释】

(1)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建和元年（147）十一月，刘文与刘鲔联合谋立清河王刘蒜。李固、杜乔在质帝死后曾拥立刘蒜，梁冀诬陷李固、杜乔参与其事，将二人处死，并暴尸城北。

【译文】

然后他又拥立汉桓帝，陷害了李固和前任太尉杜乔，天下的人都叹息恐惧，这事在《李固列传》里有详细的记载。桓帝建和元年，加封给梁冀食邑三千户，增加大将军府推举高位贤才的权力，属官是三公们的两倍。又任命梁不疑为颍阳侯，任命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各给予一万户的食邑。桓帝和平元年，又增加梁冀食邑一万户，加上从前已有的就有三万户了。

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1)，比长公主(2)。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3)，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4)。寿性钳忌(5)，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

【注释】

(1)赤绂：蔽膝，用皮韦制成的祭祀服饰。

(2)长公主：皇帝的姊姊或皇女之尊崇者的封号，仪服同藩王。

(3)愁眉：细而曲折的眉。堕马髻：侧在一边的发髻。折腰步：走路时摆动腰肢，扭捏作态。龋齿笑：故意做出的状若齿痛的笑容。

(4)平上軿（pínɡ）车：车顶上平有帷幕的车子，有帷盖的车子。埤（bēi）帻：低低的扎头巾。埤，低。折上巾：古冠名，折叠巾之上角。拥身扇：大障扇。狐尾单衣：后裾拖地，像狐狸尾巴一样的朝服。

(5)钳忌：猜忌刻薄。

【译文】

弘农人宰宣生性谄媚邪恶，想讨好梁冀，就上书说大将军有周公那样的功勋，现在他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封了侯，那他的妻子也应该封为邑君。皇帝就下诏封他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同时兼食阳翟的租税，每年进项有五千万，此外还比照长公主的规格，加赐给她赤绂。孙寿貌美又善于做出妖媚姿态，描着细长曲折的眉毛，弄出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眼下略施粉黛，故意搞得像刚哭过的样子，发髻斜歪一侧，走起路来扭着腰肢，笑起来故意如牙痛一般，以此来媚惑人。梁冀也改变车乘服饰的规制，制作带帷障的平顶车，把头巾扎得很低，并带上狭小的帽子，把头巾上角折叠起来，用大扇障身，朝服的后摆拖地，像狐狸尾巴一样。孙寿生性刻薄，喜欢猜忌，能够控制驾驭梁冀，梁冀非常娇宠惧怕她。

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1)，篡取通期归(2)，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3)，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4)。

【注释】

(1)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

(2)篡取：夺取。

(3)监奴：为权贵豪门监管家务的奴仆头，大管家。

(4)谒辞：就任前晋谒辞行。

【译文】

当初，梁冀的父亲梁商曾进献美人友通期给顺帝，通期因犯了一点小错误，顺帝把她送回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就把她嫁了出去，梁冀就派宾客去偷回了友通期。恰好梁商这时死了，梁冀正在服丧期间，就在城西和她姘居。孙寿等到梁冀出门，就带着许多家奴，把友通期抢了回来，剪断她的头发，刮破她的脸，用鞭子抽打她，还要上书告发这件事情。梁冀非常害怕，在孙寿的母亲面前叩头请罪，孙寿也不得不罢休了。但梁冀还是和友通期私通，生下一个儿子叫伯玉，藏起来不敢让他出去。孙寿不久知道了这件事，就派儿子梁胤把友氏一家杀光了。梁冀担心孙寿杀害伯玉，就经常把他藏在夹壁之中。梁冀很喜欢管家秦宫，让他当官直到太仓令，可以自由出入孙寿的住所。孙寿一见到秦宫，就把待从全部支开，以有要事要说为借口，就和他私通起来。秦宫内外都受到宠幸，威名权力大增，刺史、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就任前都要向他晋谒辞行。

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1)，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2)，皆贪叨凶淫(3)，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4)，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资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乘遗之(5)，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臧婢(6)，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资财亿七千余万。

【注释】

(1)斥夺：夺取，剥夺。

(2)冒名：假托他人名义。

(3)贪叨（tāo）：贪婪残忍。叨，同“饕”，残忍。

(4)籍：记录，登记。

(5)马乘：四匹马。

(6)臧（zànɡ）：库藏。

【译文】

梁冀听从孙寿的话，剥夺了许多梁家人的职权，对外给人一种谦让的感觉，实际上抬高了孙氏宗亲的地位。他们当中假托他人名义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几个人，都十分贪婪残忍、凶暴荒淫，各自派遣自己的宾客去登记属县富人的名单，然后给这些人安上其他的罪名，把他们抓到监狱严刑拷打，让他们出钱赎出自己，钱物给的少的，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家境富裕却很吝啬，梁冀送给他四匹马，然后向他借五千万钱，孙奋只借给他三千万，梁冀大怒，就向郡县告状，指认孙奋的母亲是他过去守库的奴婢，说她偷了十斛白珠、一千斤紫金，反叛主人，于是就把孙奋兄弟抓起来拷打，打死在狱中，把他们一亿七千多万的财物全部没收了。

其四方调发(1)，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2)，乘舆乃其次焉。吏人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伎女御者(3)，而使人复乘执横暴，妻略妇女(4)，殴击吏卒，所在怨毒(5)。

【注释】

(1)调发：征调，征发。

(2)上第：上等，第一等。

(3)伎女：女歌舞艺人。御者：侍从。

(4)妻略：奸污霸占。

(5)怨毒：怨恨，仇恨。

【译文】

四方征调的物品，四季进贡的东西，都要先把最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帝只能得到次一等的。那些送礼以求官或请求开释罪名的官吏，络绎不绝。梁冀又派宾客出塞，和域外各国交通往来，广泛搜罗珍奇物品。出行途中，顺便选取歌妓侍御，这些手下的人又仗势横行强暴，奸污霸占妇女，殴打小官吏，所到之处人们恨之入骨。

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1)，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2)，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3)，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4)，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5)，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

【注释】

(1)奥室：内室，深宅。

(2)窗牖（yǒu）：窗户。绮疏：雕刻成空心花纹的窗户。青琐：装饰皇宫门窗的青色连环花纹。

(3)周旋：还绕，盘曲。封域：领地。

(4)经亘：绵亘，连接，连绵不断。

(5)菟：通“兔”。

【译文】

梁冀又大兴土木，兴建豪宅，而孙寿也在对街修建住宅，穷极当时土木工匠之所能，互相竞争夸耀。大堂寝室都有暗道通往内室，各个房间都可相通。柱子墙壁雕镂图案，并镀上铜漆；大小窗户都镂刻成空心花纹，装饰着宫廷式样的青色连环纹饰，并画上云气缭绕的仙灵图案。台阁四通八达，相互呼应。长桥凌空高悬，石阶横跨水上。金玉珠宝，四方进献的珍奇怪物，堆满仓库。甚至有远方送来的汗血名马。他还广开园林，挖土筑山，在十里之内筑起了九个山坡，模仿东西崤山的走势，园内大片的森林和险要的山涧，有如天然而成，珍奇的鸟类和驯养的野兽，在其间飞行奔走。梁冀和孙寿一同乘坐着辇车，打着羽毛做的伞盖，伞盖用金银加以装饰，在宅第内游玩观光，后面还跟着许多歌妓和舞女，敲着钟吹着管，一路酣歌。有时接连几天几夜都在尽情驰骋狂欢。来客到了门口进不去，都要向看门人求情拜谢，看门人都积攒了大量的财物。他们还开拓了许多的林苑，其中的禁忌和皇家园林完全一样，林苑西至弘农，东至荥阳，南面直通鲁阳，北面到达黄河、淇河，其中有深山，也有丘陵和荒野，林苑所包围的区域，方圆将近千里。他还在河南城西兴建了兔苑，纵横数十里，调集了各属县的工匠，修缮楼观，几年才修好。又下文书到各属县调集活兔，把这些兔子的毛剪掉一些做记号，谁触犯了这些兔子，就要犯下死罪。曾有一个西域来经商的胡人，不了解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此事辗转互相牵连，因此被处死罪的人有十几个。梁冀的两个弟弟曾私下派人到上党山打猎，梁冀知道这件事后就逮捕了他的宾客，一下就杀死了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生还。梁冀又在城西另外修建了宅第，专门收纳奸诈的亡命之徒。有时也抓良民，全部把他们作为奴婢使唤，达到了几千人，称他们为“自卖人”。

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1)，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2)。每朝会，与三公绝席(3)。十日一入，平尚书事(4)。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咨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5)，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蠹(6)，比屋可诛(7)。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注释】

(1)趋：小步快跑，表示尊敬。臣子到朝廷去面见帝王时，必须小步快跑。“入朝不趋”，是梁翼享受的特殊待遇。

(2)元勋：首功，大功。

(3)绝席：与他人不同席。独坐一席，以示尊显。

(4)平尚书事：平议尚书事务。平，平议。

(5)笺檄：犹笺记。给上级官员的书札。

(6)奸蠹：指有害国家社会的不法行为。

(7)比屋：家家户户。形容众多、普遍。

【译文】

元嘉元年，桓帝因为梁冀对自己有援立之功，就想用特别的礼遇来显示他的崇高地位，就召集朝中所有的公卿，共同商议对待他的礼遇。于是有关官员上奏说梁冀可以入朝不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谒见皇帝可以不自称名，享受和萧何同等的仪礼规格；将定陶、成阳剩余的编户全都封给他，这样他的封邑就增加到四个县，和邓禹相当；赏赐给他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照霍光的标准：以突出表彰他的功勋。每次朝会，和三公分别开来，独坐一席。十天入朝一次，平议尚书事务。将这些宣告天下，成为万代法制。梁冀还觉得他们奏请的礼遇不够优厚，很不高兴。他专横行事，玩弄权势，一天比一天凶残放纵，各种大小的机要事务，没有一件不是先征询他的意见才做出决定的。宫中的卫士侍从，都是他亲自安置的，宫中的起居生活，每一个细节他都能了解清楚。百官升迁，都要带着笺记书札先到梁冀门上谢恩，然后才敢去尚书省。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赴任前向梁冀辞别，梁冀有些宾客分布在宛城县内，就嘱托他给予关照。吴树回答说：“那些小人行为不法，应该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掉。将军您贵为皇亲，又处于上将的高位，应该推举贤才，重用好人，以此来补正朝廷的缺失。宛县是大都会，是士人的聚居地，我侍候您坐了这么久，没听见您举荐一个才干突出的人，却托付了许多不可用的人，我实在难以从命。”梁冀一声不吭，很不高兴。吴树到宛县，就处死了梁冀宾客中为害百姓的十几个人，梁冀因此十分痛恨他。吴树后来提升为荆州刺史，临行前又到梁冀那里去辞别，梁冀为他设置酒宴，给他喝了毒酒，吴树出来后，就死在车上了。还有辽东太守侯猛，初次拜官没有谒见他，梁冀就以其他事情为借口，将他腰斩了。

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1)，贤愚失序者，执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2)。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3)，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4)。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5)，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6)。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7)，与著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8)，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9)。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忍忌，皆此类也。

【注释】

(1)和气：指能导致吉祥的祥瑞之气。

(2)壅隔：阻隔。

(3)悬车：古人以七十岁辞官家居，废车不用。

(4)掩捕：乘其不备逮捕。

(5)廉问：察访查问。廉，考察，查访。

(6)补令史以辱之：《后汉书·百官志》载汉设尚书令史十八人，二百石，官职卑下，士人一般不屑担任这一官职。故梁冀让刘常担任补令史来羞辱他。

(7)危言：直言。

(8)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9)舆榇：把棺材装在车上，表示决死或有罪当死之意。

【译文】

当时，郎中汝南袁著，年仅十九岁，看到梁冀凶残放纵，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就向皇帝上书说：“我听说孔仲尼叹息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神图，感伤自己卑贱，不能求来这些东西。现在陛下处在可以得到这些东西的位置，又已经具备了得到这些东西的条件，但祥瑞之气至今还未出现，贤德和愚蠢的人颠倒了次序，这都是因为权臣分割了权势，上下阻隔导致的。按四时运行的规律，功成就该身退，给予过高的爵位和过多的恩宠，很少不招致祸害。现在大将军的位置已高到极点，大功已经告成，理应警诫自己，遵循悬车引退的礼节，高枕无忧地去闭目养神了。《左传》说：‘果实长得过于繁盛，就会压断树枝，损害主干。’如果不及时抑制权势，那就难以保全他自身。梁冀左右的人听到我的话，肯定会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我只因为年幼无知而受到提拔，所以才敢不顾忌讳说这样的话。从前，禹劝舜帝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劝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迷乱，希望皇上能废除诽谤之罪，让天下的人都能开口说话。”奏书递了上去，梁冀听说后就秘密派人去捉拿袁著。袁著更名改姓，后来又假托病死，用蒲草编个假人，买来棺材殡葬了。梁冀查问得知其中的伪诈，暗查找到了他，用竹板把他打死了，并把这件事隐瞒了起来。学者桂阳人刘常，是当很有名的儒者，和袁著关系一向很好，梁冀就让他充任令史以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是喜好直言议论的人士，和袁著很要好。此前郝絜等人曾联名奏请三府，向他们举荐国内的有名望的人，而没有事先通告梁冀，梁冀回想起这件事感到很恼怒，又怀疑他们是袁著的同党，就命令京师各官署发出文告逮捕从前奏请的那些人并且杀掉他们，结果就诛灭了胡武家族，把六十多人全部杀掉了。郝絜开始逃亡在外，知道难逃此劫，就用车拉着棺材来到梁冀门上上奏。奏书递进去，他就仰头喝下毒药死了，这样他的家族才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杀后，皇帝下诏用厚礼祭祀袁著等人。梁冀所做的许多残忍忌害贤良的事情，都和这差不多。

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1)，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2)。融自刺不殊(3)，明遂死于路。

【注释】

(1)除：拜官，授职。

(2)髡（kūn）：剃发。笞（chī）：古代用鞭子或竹板拷打的刑罚。

(3)殊：死亡。

【译文】

梁不疑喜好儒家经典，善待士人，梁冀私下里十分痛恨他，就指使中常侍劝说皇帝，让他转任光禄勋。又暗示众人一起举荐自己的儿子梁胤任河南尹。梁胤又名胡狗，当时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穿戴起冠服绶带很不像样，路上的人看了，没有不嗤笑他的。梁不疑因为兄弟之间有裂痕，感到很羞耻，就辞去官职回到家中，和弟弟梁蒙一起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来往，暗地里派人穿着便服到他家门口，记下和他们来往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第一次上任前，拜谒梁不疑，梁冀就暗示州郡的人以其他的事情来诬陷他们，结果他们都被剃光头发，遭到毒打并被流放到朔方去。马融自杀未遂，田明就死在路上了。

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1)。

【注释】

(1)恭己：指君主大权旁落。

【译文】

桓帝永兴二年，朝廷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被封侯，三人做了皇后，六人做了贵人，出了两个大将军，夫人、女儿中有七人享有食邑，三人娶了公主，其他官至卿、将、尹、校的有五十七人。梁冀在位二十多年，骄横气盛到了极点，横行宫廷内外，百官不敢正视他，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皇帝大权旁落，什么事都不能亲自过问。

帝既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译文】

桓帝心里已经十分不平了。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皇帝陈述出现了日食等异常灾害，责任在大将军，梁冀听说后，暗地指使洛阳令逮捕了陈授，在狱中将他拷打至死。桓帝因此发怒了。

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猛姊婿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1)，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注释】

(1)沮败：败坏，挫败。

【译文】

当初，掖庭人邓香的妻子宣生下一个女儿叫猛，邓香死后，宣就改嫁给梁纪。梁纪，是梁冀的妻子孙寿的舅舅。孙寿把猛引荐到掖庭中，被皇帝宠幸，封为贵人，梁冀因此就想认猛做女儿以巩固自己的势力，就把猛改为梁姓。当时猛的姐夫邴尊担任议郎，梁冀担心他阻挠改变宣的心意，就勾结刺客在偃城刺杀了邴尊，然后又想杀死宣。宣家住延熹里，和中常侍袁赦是邻居，梁冀派的刺客爬上袁赦的屋顶，想从这里进入宣家。袁赦发现了，敲起鼓召集手下把这事通告给宣。宣马上跑到宫中向桓帝报告了这件事情，桓帝大怒，就和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个人定下诛杀梁冀的计划。详细叙述在《宦者列传》中。

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恽，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1)，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2)。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惟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3)，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

【注释】

(1)厩驺：主驾车马的骑士。都候：古代主行夜巡逻的卫士官，主剑戟士。

(2)弃市：弃之于市，谓处死刑。

(3)市里：街市里巷。鼎沸：比喻形势纷扰动乱。

【译文】

梁冀心中猜疑单超等人，就派了中黄门张恽进入宫内，以防止他们发动政变。具瑗命令吏人把张恽逮捕，罪名是他突然从宫外进来，图谋不轨。桓帝于是亲临前殿，召见尚书们，公开了梁冀的罪行，让尚书令尹勋手持符节率领丞郎下的官员都带着兵器守住宫廷官署，收起各种符节送回宫中。派黄门令具瑗带着左右两厢的骑士、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等，一共一千多人，和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了梁冀的住宅。派光禄勋袁盱带着符节没收了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当天就都自杀了。又将梁冀的儿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他的亲信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人，连同梁家及孙家的内外宗族亲戚全部逮捕送到诏狱中去，不论老少都处以死刑，暴尸街头。梁不疑、梁蒙在这之前死了。其他受到牵连而死的公卿、列校、刺史及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有几十人，梁冀原来的官吏和宾客被罢除官职的有三百多人，朝廷都空了，只剩下尹勋、袁盱以及廷尉邯郸义还在。当时政变是突然从宫中爆发，使者来回奔驰，公卿们不知所措，官府街市里巷纷扰动乱，好几天才平定下来，百姓没有不拍手称快的。

收冀财货，县官斥卖(1)，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2)。散其苑囿，以业穷民(3)。录诛冀功者(4)，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注释】

(1)县官：朝廷，官府。斥卖：出卖。

(2)用：犹言以，表示凭借或原因。

(3)业：成业，使之立业或乐业。

(4)录：记功，奖赏。

【译文】

朝廷没收梁冀的全部财产，全部变卖，共获三十多亿，用来充实国家府库，因此减免了天下百姓一半的租税。开放梁冀的林苑，让贫民在里面安身立业。奖赏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赏了尚书令尹勋及以下共几十个人。

班超列传

班超（31—102），以微薄力量闯荡西域三十年，朝廷对他们的增援十分有限，但班超却让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部归顺汉朝，显示出非凡的智慧与超强的军事外交才能。

西汉后期，已无力管理西域各国，又经王莽政权的大肆践蹋，民族团结遭到严重破坏，致使西域五十多个国家投靠匈奴。匈奴极其强悍蛮横，在东汉初年乘虚而入，侵扰汉朝边疆，烧杀抢掠，对汉室的稳定形成巨大的威胁。随着东汉政治经济的发展与积极友好的民族政策的实施，西域的局面逐步趋于稳定。马援、祭肜、班超等优秀将领在这一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采取刚柔并济的措施，勇于征战，又善于攻心，出色地贯彻“以夷制夷”的策略，和西域各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使汉朝出现了“四夷来宾”的和谐景象。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1)。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2)，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3)？”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4)，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5)：“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6)。”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7)。后坐事免官。

【注释】

(1)佣书：受雇为人抄书。亦泛指为人做笔札工作。

(2)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傅介子在西汉昭帝时期远赴楼兰、龟兹，指斥两国拦截杀害汉使，投靠匈奴，并杀掉了在龟兹的匈奴使者；后又与霍光合谋，刺杀了楼兰王；回国后封为义阳侯。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了丝绸之路，使西汉的势力影响到西域各国，又随卫青出征匈奴，封博望侯。

(3)笔研：笔和砚，指文墨书写之事。

(4)燕颔：燕子一样的下巴。颔，下巴。

(5)显宗：即汉明帝。

(6)受直：得到报酬。直，工钱，报酬。

(7)兰台令史：掌管图书、文书的官员，后世也称史官为兰台。兰台，汉代宫里藏书之处。

【译文】

班超字仲升，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徐县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他胸怀大志，不拘小节。但在家孝顺恭谨，总是坚持勤奋刻苦，不以劳苦为耻辱。他能言善辩，又浏览过经典书籍。明帝永平五年，他哥哥班固被征召为校书郎，班超与母亲跟着到了洛阳。因家境贫寒，经常为官府抄写文书来养家糊口。他辛苦地干了很长时间，有一次停下工作把手中的笔丢在一边，感叹地说：“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志向，也应该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到异域去创立功业，争取封侯，怎么能长久地在笔砚之间消磨时光呢？”旁边的人都笑话他。班超说：“你们这班小子哪里会了解壮士的志向呢！”后来，他去看相，看相的人说：“您只是个平民书生，但会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向他询问详细的情况。看相的人指着他说：“你长着燕子那样的下巴老虎一样的脖颈，能展翅高飞又能吞食鲜肉，这正是在万里之外封侯的面相啊！”过了很久，明帝问班固说：“你的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为官府抄写文书，取得报酬供养家中的老母亲。”明帝就任命班超为兰台令史。后来他又因犯错误被免职。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1)，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2)，战于蒲类海(3)，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

【注释】

(1)窦固：字孟孙，东汉开国功臣窦融之侄，娶光武帝女涅阳公主为妻。永平年间统领汉军大举反击匈奴，取得天山之战的重大胜利，为东汉彻底击灭北匈奴创造了条件。

(2)伊吾：汉伊吾卢地区，故城在今新疆哈密。

(3)蒲类海：即今新疆东部的巴里坤湖。

【译文】

明帝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就让班超以代理司马的身份，带兵分头进攻伊吾，在蒲类海交战，斩杀了许多敌人才回来。窦固认为他很有才能，就派他和从事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超到鄯善(1)，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胡(2)，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3)，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4)，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5)，多益为累。”

【注释】

(1)鄯（shàn）善：古西域国名，本名楼兰，故址在今新疆鄯善东南。

(2)闭：关押，幽禁。

(3)文俗：拘守礼法安于习俗。

(4)然：同“燃”，燃烧。

(5)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译文】

班超到了鄯善国，鄯善王广接待他的礼节十分周到完备，后来忽然变得怠慢起来。班超对他的属官们说：“你们感觉到广对我们的礼节和热情都不如从前了吗？这说明肯定有匈奴的使者到来，他才犹豫不决，无所适从。明眼的人能看清尚未萌芽的事情，况且现在事情都已经十分明白了。”于是他就召来侍侯他们的胡人，假装说：“匈奴的使者都来了几天了，现在在哪儿呢？”侍侯他们的胡人惶恐不安，就把全部事实都交代了。班超把侍侯他们的胡人关了起来，把他的三十六名将士全都集合起来，和他们一起饮酒，当喝得十分尽兴的时候，他故意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一起身处绝域，都想建功立业，以谋求富贵。现在匈奴的使者才来几天，而鄯善王广就不再对我们恭敬了；如果让鄯善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那我们的尸骨残骸就只能送给豺狼吃了。这该怎么办呢？”属官们都说：“现在处在危亡的境地，生死存亡就都听从司马您的安排了。”班超说：“不深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现在我们只能趁夜色火攻匈奴，他们搞不清我们有多少的兵力，必定会震惊恐怖，这样就可以歼灭他们了。消灭这些匈奴，鄯善一定会丧胆，我们功名事业就可以成就了。”将士们都说：“应该和从事商议这件事。”班超发怒说：“是凶是吉今天就应该有个决断。从事只是个拘法于礼安于流俗的文吏，听到这个计划必定惊恐不安使计划泄露，我们不明不白地死去，就成不了壮士！”众人说：“好！”夜幕降临，他就带着将士冲向匈奴的营地。当时正好刮起大风，班超就让十个人拿着战鼓藏在匈奴的房舍之后，约定说：“一看到大火点燃，都要击鼓呐喊。”剩下的人带着兵器和弓箭埋伏在大门两旁。班超就顺风放起大火，前后战鼓响成一片。匈奴人惊恐混乱，班超亲手杀了三个人，他的将士杀了匈奴的使者以及随从三十多人，剩下的一百多人都被烧死了。第二天才回来报告郭恂，郭恂大惊，然后脸色就变了。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起手说：“您虽然没有参加昨天的行动，但我怎敢独享战功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班超于是就召来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脑袋拿给他看，整个鄯善国都因此震惊恐怖。班超又告谕抚慰他们，鄯善王就把儿子送到汉室去做人质。班超回去向窦固汇报，窦固大喜，把班超的功劳全部禀报给皇上，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很赏识班超的气节，诏示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何不再派遣他而想着另找出使西域的人选呢？现在就任他为军司马，让他成就更大的功业。”班超再次接受了使命，窦固想要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说：“能带领原来跟着我的那三十多个人，就足够了。如有意料不到的事情，人多反而成为拖累。”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1)，遂雄张南道(2)，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马(3)，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4)。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注释】

(1)于窴（tián）：也做“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莎车：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塔里木盆地西缘，莎车县、叶城县一带。

(2)雄张：谓势力扩张，旺盛。南道：“丝绸之路”的南道。汉代丝绸之路从长安经河西走廊，再分为南北两道，南道是出阳关（今甘肃敦煌西南）西行，经鄯善，沿昆仑山的北麓，经过于阗、莎东、蒲犁（今塔什库尔干），逾葱岭，至大月氏（今伊犁河、楚河一带），再西行到安息（伊朗高原古国）和地中海的大秦（今罗马共和国），或由大月氏向南入身毒（印度）。

(3)（ɡuā）马：黑嘴的黄马。也指浅黄色的马。，黑嘴的黄马。

(4)辞让：责问。

【译文】

当时，于窴王广德刚刚攻下莎车国，在南道上称雄扩张，而匈奴也派了使者监护于窴国。班超到了西域后，先到了于窴国。广德对他们的礼节十分冷淡。而且于窴国有信奉巫师的风俗。巫师说：“神发怒说，为什么想要归附汉室。汉朝的使者有黑嘴的黄马，赶快去向他们要来祭祀我。”广德就派使者到班超那里去要马。班超暗地里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回复表示同意，但要巫师亲自来取马。不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马上就砍下他的脑袋送给广德，并责问广德。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国杀死匈奴使者的事情，非常惶恐，马上就攻击杀掉了匈奴的使者归降班超。班超重重地奖赏了于窴王及他之下的官员，然后就在这里镇守下来，安抚百姓。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1)，倚恃虏威，据有北道(2)，攻破疏勒(3)，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4)，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注释】

(1)龟兹（quīcí）：汉西域古国名，位于天山南麓，治延城（今新疆库车中北部）。

(2)北道：汉“丝绸之路”的北道，自玉门关（今敦煌西北）西行，经车师前国（今吐鲁番附近），经渠犁（今库尔勒）、龟兹、姑墨至疏勒。

(3)疏勒：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喀什市一带，其治疏勒城，即今新疆疏勒县。

(4)槃橐（pántuó）城：位于今新疆喀什市东南郊多来巴提格路以南。

【译文】

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拥立的，他倚仗着匈奴的力量，占据北道，攻败疏勒国，杀死国王，而拥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第二年春天，班超抄小路来到疏勒国。在距离兜题居住的槃橐城九十里的地方，预先派属下田虑去招降他。他交待田虑说：“兜题本来就不是疏勒人，国人必定不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不马上投降，你就把他抓起来。”田虑到了那里，兜题见他力量单薄，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乘其不备，就上前劫持了他，把他绑了起来。兜题左右人员意想不到，吓得都惊慌逃跑。田虑迅速向班超报告，班超立即赶到，把疏勒国的将士全都召集在一起，向他们阐述龟兹王无道的情形，然后就拥立已故国王兄长的儿子忠为疏勒王，国人十分高兴。忠和手下的官员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没有听从，想要以此树立自己的威信，把兜题放了回去。疏勒从此和龟兹国结下仇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1)，遂攻没都护陈睦(2)。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3)。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刎。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4)。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注释】

(1)焉耆（yānqí）：古西域国名，国都在员渠城（今新疆焉耆西南）。

(2)都护：西域都护，总监西域各国，并护南北道，为西域地区最高长官。

(3)姑墨：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温宿、阿克苏一带。

(4)尉头：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阿克苏地区乌什县和喀什地区巴楚县一带。

【译文】

永平十八年，明帝去世了。焉耆国因中原正值国丧，就发起进攻，杀了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国也多次出兵攻击疏勒国。班超据守盤橐城，和疏勒王忠首尾呼应，虽兵力单薄，还是坚守了一年多的时间。章帝刚刚即位，因为陈睦刚死，担心班超势力单薄，且身居险境，保不住自己，就下诏征召班超。班超带兵返回，疏勒国举国都陷入恐慌。他们的都尉黎弇说：“汉朝的使者遗弃我们，我们肯定又要被龟兹国灭掉。我真不愿看着汉使离去。”说完就举刀自刎了。班超回程经过于窴国，王侯以下的人都号啕大哭说：“我们依赖汉使就像我们的父母，千万不能离去啊！”大家都抱着班超的马脚，班超无法前行。班超担心于窴国的人终究不会让他东归，又想成就自己的志向，就又回到了疏勒国。疏勒国的两座城池自从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国，和尉头联合势力。班超把谋反的人抓来杀了，打败了尉头，杀了六百多人，疏勒国又安定下来了。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1)，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2)，乃上疏请兵。曰：

【注释】

(1)康居：古西域国名，东界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临大宛，约在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国都卑阗城（在今塔拉斯河流域）。拘弥：古代西域诸国之一，故址在今新疆于田县克里雅河以东。石城：在今新疆乌什县城一带。

(2)叵：遂，就。

【译文】

章帝建初三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士兵共计一万多人进攻姑墨国的石城，攻破城池，杀敌七百多人。班超想趁势平定各国，就上疏请求增兵。他说：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1)，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2)，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3)？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惟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4)，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5)。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6)，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7)，其执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8)，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注释】

(1)乌孙：古代西域国名，地在今伊犁河谷。

(2)谷吉：西汉元帝时出使西域郅支国的司马，被郅支人所杀害。绝域：极远之地。

(3)铅刀：铅质的刀，钝刀，比喻无用的人或物。

(4)葱领：即葱岭，古代对今帕米尔高原及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西部诸山的统称。

(5)禽：同“擒”，制伏，俘获。

(6)温宿：古国名，在今新疆温宿县。

(7)厌苦：厌烦以为苦事。

(8)僵仆：死亡。

【译文】

“我知道先帝想开通西域，所以才向北攻打匈奴，向西边的国家派出使者。鄯善、于窴国很快就归附汉朝了。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联合兵力歼灭龟兹国，平定通往汉室的通道。如果能拿下龟兹国，那西域不归顺的人就只剩百分之一了。我曾暗自想过，军人及下层官吏，其实都愿意跟从谷吉那样的人在边远的西域为国效力，就像被匈奴囚禁十多年的张骞还愿意只身闯荡旷野一样。过去魏绛作为诸侯国的大夫，都能使各戎狄之国和平归附，何况我现在仰仗着大汉的威仪，难道还不能一展像铅刀那样迟钝的才干吗？前代人都说夺取了西域三十六国，就可称得上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从日出到日落之处，没有不想着归化汉室的，大大小小的国家，都在不断地贡奉汉朝，唯独焉耆、龟兹国还没有归顺。我从前和三十六个属官奉命出使西域，历尽了艰难险阻。从孤守疏勒城至今，已经有五个年头了，对于胡夷人的情况特点，我已经十分了解了。问他们关于城郭的大小，他们都说‘仰仗汉朝和依靠上天是一样的’。从这话看来，葱岭是可以打通的。葱岭一旦打通，则龟兹国就可以攻伐。现在应该任命龟兹国送来做人质的白霸做他们的国王，让几百个步兵骑兵护送他，再和其他几个国家联合兵力，几个月之间，就可以拿下龟兹国。用夷狄的力量攻取夷狄，是绝妙的计谋。我看莎车、疏勒两国田地肥沃广博，水草繁茂，牛羊成群，和敦煌、鄯善一带大不一样，军队不依靠中原供给粮草就能够自给自足了。而且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都是龟兹国专门设置的，既然不是本族人，大家厌恨他们，这样就一定会有人投降谋反。如果这两个国家能来投降，那龟兹国就不攻自破了。希望能给我定一个规章，好让我可以参考行事。就算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也死而无憾。班超我本来就很渺小，承蒙神灵护佑，私下希望不要这么早就倒下，能够亲眼看到西域被平定，陛下举杯庆贺万寿无疆，向祖庙荐献祭品，向天下人宣布国家的大喜。”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1)。

【注释】

(1)义从：自愿从军者。

【译文】

奏书交上去后，章帝知道他可以成就功业，就和朝臣商议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幹一直和班超志同道合，上疏表示愿意投身西域辅佐班超。章帝建初五年，就以徐幹为代理司马，带领免刑的和自愿从军的共计一千多人来到班超身边。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1)，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2)。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3)。

【注释】

(1)武帝妻以公主：汉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封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下嫁乌孙国王昆莫猎骄靡，和乌孙结为兄弟之邦，共制匈奴。

(2)假：授予。鼓吹：演奏乐曲的乐队。幢（chuánɡ）麾（huī）：旌旗仪仗之类。幢，一种旌旗，常在军事指挥、依仗行列中使用。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

(3)大小昆弥：乌孙称王曰昆弥。老昆弥死，其子孙争王位，汉宣帝时遂令立大小两昆弥，各赐印绶。

【译文】

起先莎车以为汉朝不会出兵，就投降了龟兹国，而疏勒的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正值徐幹到来，班超就和他一起攻打番辰，大败对手，斩首千余人，活捉了许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就想着进攻龟兹国。他考虑乌孙国兵力强大，应该借助他的兵力，就上书说：“乌孙是个大国，能拉弓射箭的就有十万人，所以武帝才把公主嫁给他们，到了孝宣皇帝，就发挥了他们的作用。现在，可以派遣使者前去招抚，与他们联合兵力。”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建初八年，朝廷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授予他享用大将才能享有的仪仗乐队和旗帜。授予徐幹军司马官职，另外派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的使者，将锦帛赏赐给乌孙的大昆弥、小昆弥及其臣下。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1)，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2)，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注释】

(1)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曾参是孔子的门生，以孝道著称。有个和他同名的人杀了人，就有人向他母亲报告，他母亲照旧织布，不予理睬；第二个人又来报“曾参杀了人”，他母亲依旧不动声色；第三个人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扔下梭子，翻墙逃跑了。

(2)缘：顺，依据。

【译文】

李邑刚到于窴国时，正值龟兹国攻打疏勒国，他因恐惧而不敢前行，就上书陈述说西域的功业无法成就，又大肆诽谤班超拥着爱妻，抱着爱子，在国外安乐享受，根本没有顾念国家之心。班超听说后，感叹说：“我没有曾参的美德，却也屡遭谗言的攻击，恐怕要遭到当朝的怀疑。”于是就送走了妻子。章帝深知班超的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纵使班超拥着爱妻，抱着爱子，那一千多个渴望归乡的将士，怎么又都能和班超同心呢？”于是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他的调度。章帝诏示班超说：“如果李邑还能在域外任职，那就留在你身边做事。”班超马上就派遣李邑带着乌孙送来做人质的王子返还京城。徐幹问班超说：“李邑先前亲口诋毁您，想败坏西域的事业，现在为何不依照诏书将他留下，派遣其他的官吏护送质子回去呢？”班超回答说：“你这话就说得太浅薄了。就是因为李邑诋毁我，我这才把他送回去。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还要怕人言是非呢。贪图一时的痛快把他留下来，这不是忠臣的行为。”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1)，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2)。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注释】

(1)啖：利诱。

(2)乌即城：在今新疆喀什市西六十公里。

【译文】

第二年，朝廷又派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带着八百士兵到达班超那里。班超于是调发了疏勒、于窴两国的军队攻打莎车。莎车秘密派使者前去联合疏勒王忠，用许多利益来诱惑他，忠于是就反叛班超跟从莎车国，据守西面的乌即城。班超就改立他们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把没有叛变的人全部发动起来，向忠发起进攻。这样相持了半年，而康居国又派来精兵救援忠，班超无法拿下他。当时月氏国刚刚和康居国联姻，彼此很亲近，班超就派使者送了许多锦帛给月氏王，要他劝告康居王，康居王就撤兵了，逮捕了忠，回到自己的国家，乌即城也就投降班超了。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1)，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注释】

(1)损中：或作“顿中”、“植中”、“桢中”。《后汉书·西域列传》载：灵帝建宁三年，凉州刺史孟佗曾发兵三万人，“攻桢中城”。其址不详。

【译文】

三年后，忠说服康居王借给他兵力，回头占据了损中城，和龟兹王秘密谋划，派出使者假装投降班超。班超心中已经知道他的奸计，但表面上却假装接受他的投降。忠非常高兴，马上带着轻骑兵来见班超。班超秘密布置好军队等待他，一面又摆开宴席，设酒作乐欢迎他。酒宴开始后，就叱令官员把忠捆绑起来杀了。然后进攻他的部队，杀死七百多人，南道从此被打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1)，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2)。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3)，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注释】

(1)遮：遏制，阻拦。

(2)徼（jiào）：巡视，巡逻。

(3)鸡鸣：指天亮以前。

【译文】

第二年，班超征发于窴各国士兵二万五千多人，再次向莎车国发起攻击。而龟兹王也派出左将军征发温宿、姑墨、尉头各国的五万人马前来救援。班超召集将军校尉以及于窴王一起商议说：“我们现在寡不敌众，倒不如各自散去。于窴王从这里向东撤，长史也从这里西归洛阳，等到半夜听到鼓声就可以出发了。”然后暗暗放松对俘虏的看管。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带着一万骑兵在西面的边界拦截班超，温宿王则带着八千骑兵在东面的边界挡住于窴的部队。班超得知这两支部队已经出发，就秘密要求各部整顿军队，在天亮以前快马赶赴莎车军营，胡人极度惊恐慌乱，四处逃散，班超乘胜追击，斩首五千多人，缴获了大量的马匹牲畜及各种财物。莎车因此投降，龟兹等国也就各自撤退解散了，班超从此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1)，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2)，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3)：“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4)。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注释】

(1)车师：古西域国名。汉宣帝时分其地为车师前后两部，后皆属西域都护，车师前部治交河城，后部治务涂谷。

(2)符拔：兽名，似鹿，长尾。师子：即狮子。

(3)譬：晓谕，劝导。

(4)要：拦阻，截击。

【译文】

当初，月氏国曾经帮助汉军攻伐车师国立下战功，这一年又贡奉了珍宝、符拔、狮子，于是请求汉朝将公主嫁过来。班超拒绝了他们的请求，遣返了他们的使者，由此他们仇恨班超。和帝永元二年，月氏国派遣他们的副王谢带着七万军马攻打班超。班超人少，士兵十分惊恐。班超就劝导将士们说：“月氏国兵力虽多，但从千里之外翻越葱岭而来，无法转运军粮，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只要收好谷物坚守城中，他们饥饿困乏之后自然就会自己前来投降，不超过几十天就可以决出胜负了。”谢前来进攻班超，没有攻下，四处抢掠又一无所得。班超估摸着他们的粮食即将耗尽，必定要向龟兹国请求救援，就派出数百个士兵在东界拦截他们。谢果然派遣骑兵送了金银珠宝前去贿赂龟兹。班超埋伏的士兵拦腰截击，把他们全杀了，然后拿了骑兵的脑袋给谢看，谢大惊，马上就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能让他们活着回去。班超就把他们放了。月氏国因此大为震动，从此每年都向汉朝进奉财物。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1)，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2)，怀二心，其余悉定。

【注释】

(1)它乾城：一说为新和县西南玉奇喀特古城遗址，一说为库车王城东四十里左右的牙哈乡塔汗其古城遗址（维语译音与它乾近似）。

(2)危须：古西域国名，地域在博斯腾湖北岸，治所在今焉耆回族自治县东北之和颐。尉犁：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尉犁县。

【译文】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几国都投降了，朝廷就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立白霸为龟兹王，派遣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去。班超和姚光一起威逼龟兹国废掉他们的国王尤利多而立白霸，让姚光带着尤多利回到京城。班超在龟兹国的它乾城住下，徐幹驻守在疏勒国。西域就只剩下焉耆、危须、尉犁国因为从前杀死过都护，还怀有二心，其余的都被平定了。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1)，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2)。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注释】

(1)大人：指在高位者，王公贵族。

(2)便：就，立即。

【译文】

和帝永元六年秋天，班超就征发了龟兹、鄯善等八国的七万兵力，加上将士客商一千四百多人讨伐焉耆国。军队到达尉犁边界，班超就派使者劝导焉耆、尉犁、危须各国说：“都护此次前来，是想安抚三国。现在想要改过自新，就请派出王公贵族来恭迎，王侯以下的人都将得到赏赐，事情办完就撤军。现在就先赐给国王彩色织品五百匹。”焉耆王广派遣他的左将北鞬支奉上牛酒迎接班超。班超指责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质子，现在也掌控着国家的大权。都护亲自前来，国王不赶紧来迎接，这都是你的罪过。”有人要班超马上杀了他。班超说：“你不知道。这个人的权势要超过焉耆王广，现在还没到他们的国家就杀死他，就会使他们疑惑不安，处处设防，严守险要地带，我们又如何能够到达他们的城池之下呢！”于是就给他赏赐把他遣送回去了。焉耆王广就和王公贵族们一起在尉犁恭迎班超，进奉珍宝。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1)。七月晦(2)，到焉耆，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3)，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注释】

(1)厉度：涉水而过。厉，在水深及腰部之处涉水。度，同“渡”。

(2)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日。

(3)扬声：扬言。

【译文】

焉耆国的苇桥处于险要的位置，广就把桥切断，不想让汉军进入他们的国家。班超就从另一地点趟着及腰的河水过了河。七月的最后一天，到达焉耆，在离城二十里的大泽之中安营扎寨。广意想不到，十分惊恐，就想把他的人马全部驱赶到深山之中以求自保。焉耆的左候元孟从前曾在京城做人质，秘密派人把这个消息通告给班超，班超马上就把来人杀了，以显示自己不相信他的消息。然后约定日期大会众位国王，扬言要重重奖赏他们，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多人一起来见班超。焉耆国的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担心被杀，都逃亡到海上，而危须王也没来。大家坐好之后，班超怒斥广说：“危须王为什么没来？腹久等人为什么要逃亡？”然后就叱令将士把广、汎等拿下，送到陈睦过去所在的城堡杀了，并把他们的脑袋送到了京城。接着就纵容士兵抢掠，杀了五千多人，活捉俘虏一万五千多人，缴获马匹、牛羊等牲畜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在焉耆国呆了半年，抚慰臣民。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质子到朝廷中，表示归顺。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1)，代马依风(2)。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3)，常恐年衰，奄忽僵仆(4)，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5)，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6)。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7)，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

【注释】

(1)狐死首丘：《礼记·檀弓》：“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首丘，仁也。’”比喻对故土的思念。

(2)代马依风：《韩诗外传》：“代马依北风，飞鸟扬故巢。”比喻人心眷恋故土，不愿老死他乡。

(3)犬马齿：臣子对君上卑称自己的年龄。歼：尽。

(4)奄忽：疾速，倏忽。

(5)金银：指印。金印紫绶，银印青绶。护西域：为西域都护。

(6)没：陷落，沦落。

(7)瞽言：谦词，不明事理的言论。

【译文】

班超自己感觉到在边远之地呆了太长的时间，年纪大了思念故土。和帝永元十二年，他上疏说：“我听说姜太公被分封到齐国，五代子孙还是安葬在宗周，这就好比狐狸死后头要对着山丘，代地的快马要依恋北风一般。周齐两地都在中原千里疆域之间，何况我远远地在边远异域，能没有依恋北风、头向高山的情怀吗？蛮夷地区的民俗，敬畏壮年欺侮老弱。现在我上了年岁，时常担心年老体衰，有一天会突然倒下，将孤魂弃置在荒野之中。过去苏武在匈奴被扣留了十九年，而我有幸带着符节带着金银印绶做西域都护，如果能在驻扎地寿终正寝，那倒也死而无憾，但是却担心后代会有人说我是被抛弃在西域而死的。我不敢奢望能回到酒泉郡，只希望能活着进入玉门关。我老弱多病，冒死胡乱进言，谨派儿子班勇带着西域进献的宝物入塞。趁我还活着，要让他亲眼看看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人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求情。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译文】

奏书递了上去，和帝被她的话所感动，就征召班超回朝。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1)，使者吊祭，赠赗甚厚(2)。子雄嗣。

【注释】

(1)愍惜：怜恤。

(2)赠赗（fènɡ）：赠送车马等以助人送葬。赗，送给丧家助葬的车马等物。

【译文】

班超在西域生活了三十一年。和帝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阳，被封为射声校尉。班超的胸胁一向有毛病，回来后，病情就加重了。和帝派中黄门前去问候，赐给他医药。当年九月，班超去世了，享年七十一岁。皇上很怜惜他，派使者前去悼唁，赠送了许多丧葬用财物。他的儿子班雄继承了爵位。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1)。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2)，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3)，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4)。宜荡佚简易(5)，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注释】

(1)交代：指前后任相接替，移交。

(2)小人：小一辈的人。

(3)鸟兽之心：禽兽一样的性情。

(4)察：苛求，苛察。

(5)荡佚（yì）：放纵，不受约束。简易：简单易行，不烦难。

【译文】

当初，班超被召回来时，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和班超进行交接。任尚问班超说：“您在国外三十多年，而我是年轻后辈，却要承接您的事业，任重道远，但心中没有长远的计划，您应该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吧。”班超说：“我年老糊涂，而您一直身处高位，我班超哪里比得上您呢！一定要说的话，我就提一些愚笨的建议。塞外的将士，本来就不是恭敬孝顺的子孙，都是因为犯了罪而被发配到边疆的。而蛮夷民族性情接近禽兽，难以驯养，容易出事。如今您性情严厉急躁，但水太清澈则没有大鱼，政治过于苛刻则难以使民众和睦。应该减少约束简单从事，对小的过失要宽容，只要把握大的方向就可以了。”班超离开后，任尚曾私下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超肯定会有一些出奇的策略，谁知说的都是些极其平常的话。”任尚到西域几年后，西域就开始谋反叛乱，他因而被征召回朝治罪，果然出现了班超所劝诫的那些情况。

党锢列传序

《党锢列传序》是《后汉书》中的重要篇章，是范晔的得意之作，清晰地勾勒出深刻影响了东汉历史的党锢事件的始末，并深刻地分析了党锢事件的根源。对于党人的深厚才学、崇高气节与不屈的抗争精神，作者十分赞赏；而对于昏君及卑劣的投机者，作者则十分鄙视。作者将自己的情感自然地融入对历史的叙写之中。

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1)，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2)，终陷党议(3)，不其然乎？

【注释】

(1)矫枉：矫正弯曲。枉，弯曲，引申为过失。

(2)清心：纯正之心。

(3)党议：朋党之间的争论，非议。党，朋党，指由私人利害关系结成的集团。

【译文】

君主和那些地位高的人喜好什么，追随者必将变本加厉地效仿，矫正过失就一定会做得过头，就是这样的道理。像范滂、张俭这些人，坦坦荡荡抗争邪恶势力，最终却被诬陷为党人，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吗？

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1)，因师获印周仲进(2)。”二家宾客，互相讥揣(3)，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4)，南阳宗资主画诺(5)。南阳太守岑公孝(6)，弘农成瑨但坐啸(7)。”因此流言转入太学(8)，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9)，不畏强御陈仲举(10)，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注释】

(1)规矩：规和矩，校正方圆的两种工具，引申为一定的标准，成规。房伯武：房植，字伯武。

(2)周仲进：周福，字仲进。

(3)讥揣：猜度他人并加以讥评。

(4)范孟博：范滂，字孟博。

(5)南阳宗资：宗资，南阳人。画诺：主管官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6)岑公孝：岑晊，字公孝。

(7)弘农成瑨：成瑨，弘农人。坐啸：闲坐吟啸，指为官清闲或不理政事。

(8)太学：国学，我国古代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

(9)李元礼：李膺，字元礼。

(10)强御：强力约束。御，约束，控制。陈仲举：陈蕃，字仲举。俊秀：才智杰出的人。王叔茂：王畅，字叔茂。屣履：拖着鞋子的走路，形容急忙的样子。

【译文】

当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曾向甘陵人周福求学，等到他登上帝位，就提拔周福担任尚书。当时与周福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很有名望，当地人给他们俩编了一首歌谣：“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猜度讥评，于是就各自拉拢朋友学生，慢慢产生分歧与仇怨，于是甘陵就有了南北两派，关于党人的言论，就从这里开始了。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也委任岑晊为他的功曹，这两个郡中又出现了一首歌谣：“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这些众口流传的话辗转传入太学，三万多儒生，为首的是郭林宗、贾伟节，他们和李膺、陈蕃、王畅相互推崇。太学中便流传起这样的话：“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还有渤海的公族进阶、扶风的魏齐卿，都是敢于直言深入议论的人，对于那些豪门强势，也不隐讳。自公卿之下，没有谁不害怕他们的批评议论，都急急忙忙地登门造访。

时河内张成善说风角(1)，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2)，帝亦颇谇其占(3)。成弟子牢脩因上书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4)，共为部党，诽讪朝廷(5)，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6)。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

【注释】

(1)风角：古代占卜之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凶吉。

(2)方伎：同方技，古代指医、卜、星、相之术。

(3)谇：诘问。

(4)驱驰：喻奔走效力。

(5)诽讪：诽谤非议。

(6)购募：悬赏缉捕。

【译文】

当时河内人张成善于用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凶吉，他占卜到要有大赦，就让他的儿子去杀人。李膺时任河南尹，督促人逮捕他，不久就遇到大赦要被赦免，李膺更加愤慨，坚持判定死罪，把他杀了。当初，张成利用方伎勾结宦官，桓帝也经常向他问询占卜之事。张成的弟子牢脩就上书诬告李膺等说他们供养太学中云游四方谋生的文人，勾结各郡的学生追随者，相互奔走效力，拉帮结派，诽谤当朝，扰乱风俗。于是天子勃然大怒，命令各个郡国，逮捕党人，并向天下发布通告，让天下人都痛恨党人，于是逮捕了李膺等人。通告还涉及陈寔等两百多人，对那些逃走没有被抓到的，都悬赏捉拿。派出捉拿逃犯的使者，遍布四方，随处可见。第二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一起上奏为他们请罪，桓帝的怒气慢慢消了，就赦免了囚犯，让他们回乡，终身不得作官。而党人的名字，依然记载在官府中。

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1)，海内希风之流(2)，遂共相摽搒(3)，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4)。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注释】

(1)炽结：谓紧密勾结。

(2)希风：仰慕风操。

(3)摽搒：同“标榜”。

(4)八元：古代传说中高辛氏有八个才子。元，善的意思。八凯：传说中高阳氏的八个才子。凯，和的意思。

【译文】

自此以后，正直的人被废黜流放，邪恶的势力紧密勾结，十分嚣张。而海内仰慕风操的人，就相互称扬，评定天下的名士，并给他们起各种名号。名望最高的称为“三君”，然后依次为“八俊”“八顾”“八及”“八厨”，就如同古代的“八元”与“八凯”。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是指世人所效仿的楷模。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是指杰出的人才。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是指能以德行引导别人。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是指能带动别人追随典范。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是指能慷慨救助他人。

又张俭乡人朱並，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1)，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刊章捕俭等(2)。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3)。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注释】

(1)（shàn）：古代供祭祀用的平地。

(2)刊章：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刊，削除的意思。章，奏章。因为不想泄露朱並的名字，所以没有颁奏章，而直接逮捕张俭等人。

(3)离：同“罹”，遭受，遭遇。祸毒：祸害。

【译文】

还有张俭的同乡朱並，迎合中常侍侯览的意旨，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的二十四个人彼此起了各种名号，形成派系，企图危害国家。称张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立石碑平地祭祀，形成派系，为首的便是张俭。灵帝下诏删去告发人的姓名，直接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也趁此机会暗示执法的官吏奏请灵帝逮捕从前的党人原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这些人都死在狱中。其他一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逃亡了，躲过了这场灾难。从此以后，那些有仇怨的人，借机互相陷害，很小的仇恨，也诬告为党人。还有一些州郡为了顺承旨意，有些从未与党人有交往的人，也遭遇了灾祸。被处死、流放和禁锢的，有六七百人。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1)，言甚方切(2)。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3)。

【注释】

(1)讼：为人理冤、辩冤。

(2)方切：正直而恳切。

(3)五属：五服内的亲属。五服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译文】

灵帝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全力为党人辩冤，言辞十分恳切。灵帝看了奏章非常愤怒，当即下诏司隶、益州把曹鸾押入囚车，送到槐里的监狱拷打而死。于是又诏令各州郡继续查考党人的门生、下属及父子兄弟，那些在位的，就免去官职实行禁锢，一直牵连至五服之内的亲属。

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1)，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注释】

(1)典训之文：《左传》中有这样的话：“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译文】

灵帝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的规定，从祖兄弟都有各自的居所与财产，感情已经淡薄，亲缘关系已经很疏远。而现在的党人禁锢牵连到五族之内，这既有背经典之文，也违反常理。”灵帝读后有所省悟，党人禁锢自从祖之后，都得到解除。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1)，中常侍吕彊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

【注释】

(1)黄巾贼：指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军。他们倡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人数达数十万人，都用黄巾裹头，称为黄巾军，或称黄巾。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黄巾军起义，中常侍吕彊向皇帝进言：“党锢的时间长了，人们心中的怨恨积淀很深。如果太久不赦免，他们就很可能与张角合谋，使黄巾军越来越壮大，到时就要悔之莫及了。”灵帝听了他的话，非常害怕，就大赦党人，那些被处死罪和被流放的宗族都回到了家乡。后来黄巾军果然兴盛起来，朝野分崩离析，天下的法纪规矩荡然无存。

董卓列传

董卓（？—192），善战好战，富有谋略，专横独断，残暴至极。他立下战功却不愿接受奖赏，而是一心寻求篡权的机会，胁迫何太后，废掉少帝拥立陈留王，从此享有了至高的权力。他将洛阳人迁徙到长安，在长安城西修建了万岁坞，纵情奢华享乐，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王允、吕布和士孙瑞的共同谋划下，董卓终被铲除，他的家族也因此毁灭。

贪权、贪财、好色、残暴是历代贪官的共性。董卓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不贪的大奸雄。他的死大快人心。文中记载他死后脂流遍地，有人在他肚脐上点火，居然光明达旦地烧了几天几夜，这个看似传说的结局宣示出时人对他的怨恨，怎样的下场都无法排解人们对他的深重仇恨。

董卓字仲颍，陇西临洮人也。性粗猛有谋。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1)。卓膂力过人(2)，双带两鞬(3)，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注释】

(1)徼守：巡逻守卫。

(2)膂（lǚ）力：体力。

(3)双带两鞬（jiàn）：带着两副盛箭的器具。鞬，马上盛弓矢的器具。

【译文】

董卓字仲颖，是陇西郡临洮县人。他性情粗犷而富有谋略。年轻时曾在羌人的聚居地游历，广交部族首领。以后回乡耕田，众部族首领中有和他来往的，董卓就为他们宰杀耕牛，和他们一同摆宴设乐，首领们被他的热情所感动，回去收罗千余头的牲畜送给他，董卓也因此以豪迈侠义闻名。后来他担任州里兵马掾，经常巡逻守护边塞。董卓力量过人，可以同时带着两副盛箭的器具，在快马上左右开弓，羌胡地区的人们都十分畏惧他。

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1)，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注释】

(1)羽林郎：皇帝的侍从卫士，经常由良家子弟担任。

【译文】

桓帝末年，他以六郡良家子弟的身份被选为羽林郎，跟从中郎将张奂担任军司马，共同击败汉阳叛离的羌族人，升任郎中，得到九千匹缣帛的赏赐。董卓说：“立下功劳的人虽然是我，但得到赏赐却应让将士们一同享有。”把赏赐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什么也不留。不久又升任西域的戊己校尉，因犯事被免官。之后又先后担任了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1)，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2)，杀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温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3)。乃于所度水中伪立(4)，以为捕鱼，而潜从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乡侯，邑千户。

【注释】

(1)枹罕：在今甘肃临夏，当时属陇西郡。

(2)义从：汉魏时称胡羌少数民族归附朝廷为“义从”，取归义从命之意。

(3)逼急：急迫。

(4)：同“堰”，挡水的低坝。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他被任命为东中郎将，携带着符节，接替卢植去下曲阳攻打张角，结果因打了败仗而被免官。那年冬天，北地的先零羌以及枹罕河关的许多盗匪反叛，他们拥立湟中归附朝廷的胡人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人就劫持了金城郡人边章、韩遂，让他们掌控军中大权，一起杀死金城太守陈懿，火攻各州郡。第二年春天，边章等人带着几万骑兵侵扰三辅地区，以诛杀宦官为借口，侵犯威逼皇陵。皇帝下诏命董卓为中郎将，以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为他的副手共同去征伐反贼。皇甫嵩因为没有立下战功被免官回朝，而边章、韩遂则因此更加强盛。朝廷又让司空张温任车骑将军，带着符节，让执金吾袁滂做他的副手。同时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受张温的统领。他们率领着各州郡征集来的十余万步兵和骑兵，屯扎在美阳，护卫皇陵。边章、韩遂等人也跟着进军美阳。张温、董卓出兵与他们交战，形势总是不利。十一月的一个夜里，天空突然有如火的流星坠落，火光长十余丈，照射着边章、韩遂军营，驴马全都鸣叫不止。敌军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想撤回金城。董卓得到这个消息大为喜悦，第二天就和右扶风鲍鸿等人联合所有兵力发起攻击，大败敌军，杀敌数千。边章、韩遂打了败仗，逃到榆中，张温就派了周慎带着三万兵马一路追击。张温的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敌军城中无谷，只能从外部运转粮食。我愿意先带着一万人马去切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将军您带着大军随后而来，敌军必定要困乏而不敢和我们交战。如果他们要逃到羌地之中，我们就合力征讨，那么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听他的劝告，直接带兵攻伐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出兵力屯扎在葵园狭，反而斩断了周慎的运粮通道。周慎恐惧之下，就丢掉车马辎重撤军了。张温同时也让董卓带着三万士兵讨伐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县北被羌地的胡虏围困，粮食全吃光了，进退不得，形势危急。他就假装在应渡的河上修建水堰，让人以为他们是要捉鱼，暗地里却从堰下撤走军队。等到敌军追来，决口流出的水已经很深了，敌军无法渡河。当时各支部队都兵败回朝，只有董卓保全军队，回到朝中，就在扶风驻扎下来，董卓被封为乡侯，享受一千户的食邑。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1)，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2)。

【注释】

(1)连和：联合，交好。

(2)分乖：犹分离。

【译文】

中平三年春天，朝廷派使者带着符节到了长安，封张温为太尉。三公在朝廷之外任职，就是从张温开始的。那年冬天，皇帝征召张温回到京城，韩遂就杀了边章及伯玉、文侯，率十几万大军，围攻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和韩遂联合，一起杀了凉州的刺史耿鄙。而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带兵反叛，还有汉阳人王国，自号合众将军，都和韩遂联合。他们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让他总领各路军队，侵扰抢掠三辅地区。中平五年，围攻陈仓。朝廷就任董卓为前将军，和左将军皇甫嵩一起打败了他们。韩遂等人又一起废掉王国，而劫持了原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领各部军队。阎忠以被众人胁迫为耻辱，悲愤生病而死。韩遂等人就慢慢开始争权夺利，相互残杀，各支部队也纷纷离散叛离。

六年，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1)：‘牢直不毕(2)，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3)，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寑疾，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4)。”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注释】

(1)义从：由胡羌丁壮组成的军队。

(2)牢直：粮饷。

(3)敝肠：坏心肠。敝，通“憋”，恶也。狗态：贬词，情态如狗。

(4)边垂：即边陲，边境。

【译文】

中平六年，朝廷征召董卓为少府，董卓不肯接受，上书说：“我所带领的湟中胡羌部队以及秦胡的士兵都报告说：‘军饷没有发放，赏赐的粮食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他们拉扯着我的军车，使我无法上路。羌胡性情乖戾像狗一样，我无法禁止他们，就只能顺从着他们，加以安抚。如果有什么新的变故还会再上书的。”朝廷无法控制他，颇为忧虑。等到灵帝卧病不起时，下玺书任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兵权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既没有深沉的谋略，又没有什么壮举，天子错爱于我，让我掌控兵权十年。大小士卒与我长久朝夕与共，都眷恋我的养育之恩，愿意为我拼死效力。我恳求朝廷允许我带着他们去镇守北州，为边疆效力。”于是他就驻兵河东，静观时局变迁。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倖承宠(1)，浊乱海内(2)。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3)；溃痈虽痛，胜于内食(4)。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5)。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注释】

(1)倖：亲幸，宠爱。承宠：承受恩宠。

(2)浊乱：搅扰使之混乱。

(3)扬汤止沸，莫若去薪：舀起热水来泼止水的沸腾，不如把烧火的柴拿走。汤，热水。薪，柴火。

(4)溃痈：决破脓疮。内食：从中侵蚀肌肉。

(5)“昔赵鞅”以下二句：指赵鞅从晋阳出兵，以清君侧为名，驱逐荀寅和士吉射。

【译文】

等到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着要诛杀宦官，而太后不允许，他们就私下召唤董卓带兵入朝，以胁迫太后。董卓得到征召，立即就上路了。并且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倚仗着皇帝的恩宠，扰乱天下。我听说舀起开水让它停止沸腾，不如去掉下面的柴火，刺破痈疮虽然疼痛，但要好于让它们不断侵入体内。过去赵鞅从晋阳出兵，以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现在我马上就敲响钟鼓赶往洛阳，请允许我捉拿张让等人，以清除奸诈淫秽之辈。”董卓还未赶到京城何进就失败了，虎贲中郎将袁术放火烧了南宫，想进一步向宦官发起进攻，而中常侍段珪等人则劫持了少帝及陈留王连夜逃往小平津。董卓远远望见着火，带着军队快速挺进，天未亮就赶到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就前往恭迎。少帝突然看到董卓带兵前来，惊慌恐惧，涕泪交加。董卓和他说话，他无法应对；而和陈留王说话，他就谈到发生的祸乱。董卓认为陈留王更为贤能，而且是董太后所抚养的，董卓认为自己和董太后是同族中人，就有废掉少帝拥立陈留王的意向。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卓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1)：“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2)，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曰(3)：“昔霍光定策，延年案剑(4)。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又议太后蹙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5)，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安宫，遂以弑崩。

【注释】

(1)奋首：仰首。

(2)伊尹、霍光故事：即废立帝王。商代太甲在位时，因破坏商汤立下的制度，被伊尹放逐，直到悔过后才被召回，恢复原位。西汉昭帝去世后无嗣，辅政大臣霍光等迎立昌邑王刘贺入继大统，但刘贺骄淫放纵，霍光于是与众大臣合议，以太后诏，废刘贺，立汉武帝曾孙刘病已为帝，是为汉宣帝。

(3)抗言：高声而言。

(4)“昔霍光”以下两句：霍光欲废掉刘贺，召集丞相商议，没有人敢发言。大司农田延年离席按剑呵斥道：“谁响应慢就把他斩了！”

(5)“又议”以下两句：灵帝驾崩后，何后与弟何进专权，灵帝母董太后不愿其与己争权，何后遂与何进以董太后原系藩妃（桓帝无子嗣，灵帝为渎亭侯刘苌之子，桓帝崩后被迎立为帝），不宜久居宫中，合仍迁于河间安置，限日下即出国门，六月，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后于河间驿庭，举柩回京，葬于文陵。太后指汉灵帝何皇后，少帝生母；永乐太后指董太后。蹙迫，逼迫。

【译文】

当初，董卓进入洛阳时，步兵和骑兵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自己感到兵力单薄，担心不能让远近的人折服，就每隔四五天让士兵趁天黑偷偷溜到城外附近扎营，第二天一早再大张旗鼓地返回洛阳，让人以为西边又有董卓的部队来到，洛阳城中没人知道这一实情。不久，何进以及弟弟何苗原先所统领的部队就都归附董卓，董卓又指派吕布杀死执金吾丁原，吞并了他的部队，董卓的军队因此变得十分强盛。他又暗示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让自己顶替他的位置。顺势就召集百官来商议废立之事。百官聚集一堂，董卓就昂首挺胸大声说道：“天地为大，其次才是君臣，遵照这一次序才能治理国家。皇帝昏庸柔弱，无法供奉宗庙，成为天下之主。现在想依照过去伊尹、霍光的做法，改立陈留王为天子，大家看怎么样？”公卿以下的官员没人敢应答。董卓又高声说道：“过去霍光定下计策，延年手持刀剑辅助他。有谁敢阻挠大计的，都要按军法论处。”在座的人听了都震惊骚动。只有尚书卢植说：“过去太甲被立为天子却不贤明，昌邑王犯下千余条的罪过，所以才有废立之事。现在皇上年龄还小，行为又无失德之处，不能照过去的做法行事。”董卓大怒，离座而去。第二天又召集百官在崇德前殿集会，胁迫着太后，下策书废掉少帝，说：“皇帝还在服丧期间，却没有孝子之心，没有君王的威仪，现在把他废为弘农王。”然后就策立陈留王，这就是献帝。又让何太后逼迫折磨永乐太后，想让永乐太后忧郁而死，就说永乐太后违背婆媳的礼节，没有孝顺的美德，把她迁到永安宫，然后就把她杀死了。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1)，更封郿侯。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锧诣阙上书(2)，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注释】

(1)加节传斧钺虎贲：指给他专事征伐杀戮的权力。节传，玺节与传言。斧钺，斫刀与大斧，象征专征专杀之权。虎贲，宿卫皇宫的亲兵。

(2)锧：古代斩人的刑具。锧，垫在下面的砧板。

【译文】

董卓升迁为太尉，总领前将军事务，并赐给他节传、斧钺、虎贲，加封为郿侯。董卓就和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一起戴上刑具，来到宫中上书，要求为陈蕃、窦武以及其他的党人平冤，以顺从民众的心意。于是陈蕃等人的爵位全部恢复，他们的子孙也得到重用。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令丞。

【译文】

不久，董卓又被提升为相国，进入朝中可以不快步前行，可以佩剑穿鞋上殿。他的母亲被封为池阳君，为她设置丞令。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1)，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2)，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属(3)，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4)，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洮，乃铸铜人(5)。卓，临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注释】

(1)突：袭击。

(2)文陵：汉灵帝陵。

(3)钟虡（jù）：铜铸的神兽。飞廉：传说中的神禽名。此亦当为铜铸像。

(4)货：钱。

(5)“秦始皇”以下两句：据说秦始皇称帝，有身高五丈的大人出现在临洮，故作铜人厌服。

【译文】

当时洛阳城中皇亲国戚的宅院比比皆是，家家都堆满了金帛和各种财产。董卓纵容士兵，闯进他们的房舍，奸淫妇女，抢夺财物，把这称为“搜牢”。人们极瑞惊恐，朝不保夕。何后下葬时，打开了文陵，董卓就把其中所藏的珍宝全部拿走了。他还奸淫公主，奸污宫女，滥施暴虐刑罚，对他稍有不从就必死无疑，内外官僚没有人能够自保。董卓曾派军到阳城，当时人们正在社下集会，董卓就下令把他们全部杀死，然后驾着他们的车辆，载着他们的女人，把他们的脑袋挂在车辕上，一路高歌返回。他还毁掉五铢钱，改铸小钱，把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类，全都收来铸钱。于是钱贱物贵，一石谷物就要卖到几万钱。而且所铸的钱币又无轮廓标识，人们使用起来很不方便。当时，人们认为秦始皇是因为在临洮看到巨人，才铸造了十二铜人。董卓就是临洮人，现在把这些铜人毁掉。虽然一个铸铜人，一个毁铜人，行为不一样，但残暴的程度却是一样的。

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1)。后移未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2)，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注释】

(1)便时：吉利的时日。

(2)驱蹙：驱赶促迫。

【译文】

当初，长安遭遇赤眉之乱，皇宫、军营和寺庙全被烧光了，就只剩下高帝庙、京兆尹的府舍还得以保存下来，皇帝就择个吉日住了进去。后来又移居到未央宫。于是把洛阳数百万人全部都迁徙到长安来，让步兵骑兵驱赶押送着他们，人们互相挤压踩撞，饥饿难忍，偷盗抢掠，遍地都是尸体。董卓自己留驻在毕圭苑之中，把宫廷、宗庙、官府、百姓住宅都烧掉，二百里内什么都没有留下。又指使吕布挖掘各个皇帝的陵墓，以至公卿之下百官的坟墓，收取了其中的珍宝。

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郡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译文】

当时，长沙太守孙坚也率领豫州各郡的部队讨伐董卓。董卓先派出将领徐荣、李蒙四处抢掠。李荣在梁县遭遇孙坚，交战后，打败孙坚，活捉了颍川太守李旻，把他煮了。董卓把所抓到的义兵，全都用布匹裹上，倒立在地上，再用热油浇灌杀死。

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卓遣将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追击之，轸、布败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间，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更击吕布，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1)，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间，以卓后(2)。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3)，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注释】

(1)埽（sǎo）除：打扫，去除。

(2)（jié）：截。

(3)戆（zhuànɡ）：愚。

【译文】

此时，河内太守王匡正驻扎在河阳津，准备攻伐董卓。董卓派出疑兵前去挑战，又偷偷地让精锐部队从小平津突过河阳津北部，大破敌军，王匡几乎全军覆没。第二年，孙坚又收罗集合了败散的士卒，前往梁县的阳人聚驻扎了下来。董卓派遣将领胡轸、吕布前去攻打。吕布和胡轸互不相容，军中的士兵感到十分惊恐，四处逃散，十分混乱。孙坚追击其后，胡轸、吕布兵败逃散。董卓又派了将领李傕到孙坚那里去求和，孙坚拒不接受，并进军大谷，在距离洛阳九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了。董卓亲自带兵和孙坚在几个皇陵之间交战，结果董卓战败逃走，退缩到黾池驻扎了下来，在陕县聚集了兵力。孙坚则挺进洛阳的宣阳城门，再次向吕布发起进攻，吕布又兵败逃跑了。孙坚就清理了宗庙，整理填埋了各个皇陵，分出兵力从函谷关出发，到达新安、黾池之间，拦截董卓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的几位将军屡次兵败，看来成不了什么大事。倒是孙坚有股傻劲，众将军应该谨慎才是。”他指派中郎将董越驻扎黾池，中郎将段煨驻扎华阴，中郎将牛辅驻扎安邑，其余的中郎将、校尉分布在各县之中，以抵御山东的进攻。

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爪画两(1)，时人号“竿摩车”(2)，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龀(3)，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注释】

(1)（fān）：古代车厢两旁用以遮蔽尘土的屏障。

(2)竿摩：谓相逼近。

(3)髫龀（tiáochèn）：幼年。髫，儿童下垂之发。儿童换牙。

【译文】

董卓暗示朝廷要派光禄勋宣璠带着符节任命自己为太师，把他的位置摆在诸侯王之上。然后就带兵返回长安了。百官都到路上恭迎跪拜，董卓则使用超越本分的车乘服饰，乘坐着金子装饰的藏青顶的车子，车厢两旁防尘的屏障上绘制着彩色的花纹，就像两个张开的爪子，当时的人们都称它为“竿摩车”，意思是董卓使用了和天子相近的服饰。他的弟弟董旻被任命为左将军，封为鄠侯；他的兄长的儿子董璜任侍中、中军校尉，都掌控着兵权。于是他的宗族内外，都占据着显赫的位置。他那些子孙虽多是些孩子，男的也都封了侯，女的也都封为邑君。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1)。又筑坞于郿(2)，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3)。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4)。未及得死，偃转杯案间(5)。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6)，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旧族，陷以叛逆。

【注释】

(1)垒：军壁，阵地上的防御工事。

(2)坞：即堡垒。

(3)横门：光门。

(4)镬：无足鼎，古时亦用以为烹人的刑具。

(5)偃转：仆倒转动。

(6)蹉跌：失误。

【译文】

董卓经常和百官设酒集会，纵情荒淫享乐。他在长安的城东修筑了堡垒供自己居住。还在郿县修筑了高厚七丈的坞堡，号称是“万岁坞”。堡内储备了可供三十年食用的谷物。他自称：“大事告成，则雄据天下；事情不成，坚守这里也足以养老。”他曾经到郿县巡视坞堡，公卿以下官员都到横门外饯行。董卓在帐篷中设置酒宴，诱降了北地造反的几百个人，然后在酒宴上当场杀死他们。他先割断了他们的舌头，再斩下他们的手脚，接着又挖了他们的眼睛，再用大锅煮死他们。那些一下子还死不了的人，在酒席之间挣扎扑腾。集会的人吓得发抖，手中的勺子和筷子都掉了，而董卓还是饮食自如。将士们偶有言语闪失的，就当众杀掉。他还杀了关中的旧族大家，诬陷他们犯了叛逆之罪。

时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方倚以西行。”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1)，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2)，魏绛戮杨干(3)。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注释】

(1)杖钺：手执斧钺。表示威权。

(2)穰苴斩庄贾：司马穰苴与庄贾约定好第二天中午在军门外会合出发，庄贾迟到，穰苴按军法将其斩杀。穰苴，战国齐景公时军事家。庄贾，齐景公宠臣。

(3)魏绛戮杨干：晋悼公大会诸侯，想借此夸耀他的地位和实力，而他弟弟杨干却扰乱随从仪仗军的行列。魏绛严格执法，杀死杨干的仆从。魏绛，春秋晋悼公的大臣。

【译文】

当时太史观望天象，说要有大臣被处死。董卓就指使别人诬陷卫尉张温和袁术相互勾结，然后就在集市之中将张温鞭打至死，以此来充塞天象的变化。从前张温出兵驻扎美阳，命令董卓和边章交战，董卓没有立下战功，张温召见他他也不及时遵从命令，到了以后言辞也很不恭敬。那时孙坚任张温的参军，劝张温在军阵前杀了董卓。张温说：“董卓享有威名，还要倚仗着他向西征战。”孙坚说：“明公您亲帅帝王之师，威震天下，难道还要仰仗依赖董卓不成？我听说古代的名将，掌控用兵大权，没有不断然采用斩首之刑以展示自己的威武之气的。所以司马穰苴才斩了庄贾，魏绛杀了杨干。现在如果放纵他，就要损失自己的威严，后悔莫及。”张温不听从他的建议，而董卓还是怀恨在心，所以才导致今天的灾难。

温字伯慎，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阴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孚语毕辞去，卓起送至，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1)，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曰：“虏欲反耶！”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2)，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注释】

(1)自奋：自己拼命用力。

(2)磔（zhé）裂：车裂人体。后亦指凌迟处死。都市：都城中的集市。

【译文】

张温字伯慎，年少时就很有名气，一步步地登上公卿之位，也偷偷地和司徒王允一起谋划着把董卓杀掉，事情还没做成就被杀了。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痛恨董卓的凶狠毒辣，立志要亲手杀了他，就把佩刀藏在朝服内去求见董卓。伍孚说完话辞别离去，董卓起身把他送到旁门，用手拍着他的后背，伍孚趁势抽出佩刀刺杀他，没刺中。董卓自己挣扎逃脱，立即呼唤左右的人把他抓起来杀掉，然后大骂道：“你小子是要造反了！”伍孚大叫道：“恨不得把你这奸贼五马分尸，丢在街市上，以告谢天地！”话未说完就死了。

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等扞卫前后(1)。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2)，伤臂墯车(3)，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4)！”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郿坞，杀其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5)，积如丘山。

【注释】

(1)扞卫：防卫，护卫。

(2)衷甲：在衣服里面穿铠甲。

(3)墯（duò）车：墯，同“墮”。

(4)庸狗：詈词。

(5)绮：有花纹的丝织品。缋：成匹布帛的头尾，以其可用以系物，亦谓为组纂之类。縠（hú）：绉纱。纨素：洁白精致的细绢。

【译文】

当时王允和吕布以及仆射士孙瑞想要谋杀董卓。有人把“吕”字写在布上，背着布在集市上走，高歌道：“布哟！”有人把这事报告董卓，董卓没有领悟。初平三年四月，献帝患病初愈，在未央殿大会百官。董卓穿着朝服要登上车子，突然马受惊把董卓掀到泥潭之中，董卓返回更衣。他年轻的妻子阻止他出门，董卓不听，就出发了。他让士兵夹道相送，从自己的堡垒一直到宫殿，左右都一直簇拥着步兵和骑兵，四周还屯扎着卫兵，并让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王允和士孙瑞秘密地向皇上汇报他们诛杀董卓的计划，让士孙瑞亲自写了诏书交给吕布，命令骑都尉李肃以及和吕布同心的勇士十几个人，穿上服装冒充卫士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快到的时候，马匹受惊，止步不前。董卓感到奇怪恐惧，想掉头回去。吕布劝他进宫，董卓就进了北掖门。李肃用长戟刺杀董卓，董卓在衣内穿着铠甲，没有刺破，他的手臂受了伤，掉下车来，回头大叫道：“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说：“庸狗也敢这样！”吕布应声用长矛刺杀董卓，催促士兵把他杀掉。主簿田仪以及董卓的奴仆上前扑向董卓的尸体，吕布把他们也杀了。然后让快马带上颁布赦令的文告，将喜讯传向宫廷内外。士兵们都高呼万岁，百姓们则在路上欢歌起舞。长安城中的士人、妇女，争相卖掉自己的珠宝、美玉以及服饰，到市场上换来酒肉，相互庆贺的人，挤满了街市。又派皇甫嵩前去郿坞攻伐董卓的弟弟董旻，杀了他的母亲、妻子及子女，灭掉他的整个宗族。然后把董卓的尸体摆在集市上示众。当时天开始热起来了，董卓历来就十分肥胖，脂肪流了一地。守尸的官吏在董卓的肚脐上点燃火焰，光明达旦，一连点了好几天。袁氏的门生们又把董家尸体聚集在一起烧成灰，把这些灰撒在路上。郿坞中藏有黄金两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美锦丝绸、细绢布匹、珍奇古玩，堆积如山。

宦者列传序

本文选自《宦者列传》。《后汉书》中，“序”和“论”的部分很具特色，范晔“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范晔这种鲜明的历史观得到许多史评家的赞许，范晔本人对这些内容相当重视，强调，“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自“《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自是吾义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自古体大而思深，未有此也。”《宦者列传序》通过考察宦官历史，总结了宦官不同于常人的生理特征和地位，重点评论了东汉时期宦官势力的极度膨胀的巨大祸害，可以帮助读者更好地解读宦官的历史。

《易》曰：“天垂象(1)，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2)，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3)，寺人掌女宫之戒(4)。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5)。《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6)，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7)。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8)，伊戾祸宋(9)。

【注释】

(1)垂象：显示征兆。

(2)“宦者”以下两句：宦者四颗星在帝坐星旁。宦者，星官名。皇位，指帝坐星，属天市垣。

(3)阍者：王宫内的守门人。

(4)寺人：宫中的近侍小臣，一般由宦官担任。

(5)正内：皇后的正殿。

(6)勃貂：即寺人披，春秋时晋国的宦官。据《左传》记载，吕甥、郤芮想烧掉皇宫杀死晋文公，勃貂把消息通报给晋文公，使他免遭于难。管苏：春秋时楚国的宦官，据《新序》，他经常劝谏楚恭王要讲道义，以礼制国。

(7)景监：战国秦孝公的宦官，向孝公引荐了商鞅。缪贤：战国时赵国的宦官，举荐了蔺相如。

(8)竖刁：春秋时齐桓公的宦官，他为了表示对齐桓公的忠心，自行阉割，受到亲信，桓公病危时，竖刁作乱，扶公子无诡继位，公子昭逃走，竖刁带人守住正殿，与诸公子对峙。桓公已死六十七天，寝室蛆虫遍地，尸臭熏天，方才下葬。

(9)伊戾：春秋时宋平公的宦官。陷害宋国太子，使其自杀，后被平公处死。

【译文】

《周易》说：“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就效仿它。”天空有四颗宦者星，在帝坐星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宦官，就按照这个数目。阍者负责把守皇宫的门户，寺人负责掌管女宫的警备。又说：“皇后的正殿要五个人侍侯。”《月令》说：“寒冬时节，让宦官总管检查门户，谨守房室。”《诗经》的《小雅》，也有宦官指摘周幽王听信谗言的《巷伯》一诗。可见宦官在朝中任职，由来已久。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身体残缺，但情志专一，可以和宫中的人接触，便于奴役使唤的缘故吧？然而后代因袭使用宦官的做法，他们担任职位的范围也日渐扩大。其中贤能的，有勃貂、管苏这样为楚、晋两国立功的人，景监、缪贤那样为秦、赵两国推举贤才的人。至于其中的败类，那则有扰乱齐国的竖刁，祸害宋国的伊戾。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1)，给事殿省(2)。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3)，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4)，颇见亲倖。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5)。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6)，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7)，卒有萧、周之祸(8)，损秽帝德焉。

【注释】

(1)银珰：中常侍的冠饰，珰在冠前，用白银制成。左貂：武冠的冠饰，以貂尾饰于冠左。

(2)殿省：宫廷与台省。殿，指皇帝所居。省，省中，诸公所居。

(3)张卿：又名张子卿，吕后的宠臣。

(4)赵谈：汉文帝所宠爱的宦官，出入与汉文帝同车。北宫伯子：汉文帝所宠爱的宦官，靠爱护别人，恭谨厚道得宠。

(5)李延年：汉武帝时宦官，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善歌唱，能做新声，被封为乐府协律都尉。

(6)史游：汉元帝时任黄门令。精字学，工书法。作《急就章》，号“章草”。

(7)弘恭：青年时犯法被处腐刑，为中黄门，不久选为中尚书。西汉宣帝为加强皇权，任用宦官掌管机要，他被任为中书令。明习法令，善为奏请，长期在内朝专政，凡不附己者，加以排挤打击，元帝时病死。石显：少年时因为犯罪而被处于宫刑，收入宫中当了太监。汉宣帝时，通晓法律的石显被任命为中书仆射，与弘恭结成了死党。宣帝死后，元帝因身体不好，不能经常上朝理事，而石显熟稔事务、精通法律、精明能干，又善于揣摩元帝的心意，弘恭死后被提拔当了中书令，掌握机要文献。佞险：谄媚阴险。

(8)萧、周之祸：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忧虑外戚放纵，又厌恶弘恭、石显专权，建议罢免宦官，被石显、弘恭诬陷，最后导致萧望之被杀，周堪被禁锢不得做官。

【译文】

汉室兴起后，就因袭了秦朝的制度，设置中常侍的官职。

然而还能征用士人，参与其中的选拔，都冠前装饰着银铛，左侧垂着貂尾，在宫中和台省任职。到了吕后执政时，就以张卿为大谒者，让他出入她的卧室，负责接受并宣告诏命。到汉文帝时，赵谈和北宫伯子两个人很受宠幸。再到汉武帝，也宠爱李延年。汉武帝多次在后宫设宴，或偷偷地溜到宫外的行宫去游乐。所以有朝臣来奏请机密事务，经常是由宦官来主持的。到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勤于朝政，一心效忠朝廷，有所补益。此后的弘恭、石显靠着阴险奸诈不断升迁，最后导致了萧望之、周堪惨遭陷害的祸乱，玷污了天子的美德。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1)，终除大憝(2)，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3)。于是中官始盛焉。

【注释】

(1)郑众：章帝时以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时不依附外戚，而得到和帝宠信。当时外戚窦宪权倾朝野，又破匈奴，威名大盛，愈加跋扈恣肆，欲谋叛逆。和帝得知他的阴谋，与郑众设计寻机捕杀了他的党羽，并没收窦宪大将军印，改封为冠军侯，迫令他到邑地时自杀。郑众因首功，升任大长秋，封剿乡侯，把持朝政。

(2)大憝（duì）：奸恶的人。憝，奸恶。

(3)超登：跃登。宫卿：总管皇后宫内事务的高级官员，即大长秋。

【译文】

东汉初年，宦官全部使用阉人，不再杂用其他士人。到明帝永平年间，开始规定人员数目，即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登上帝位时还只是个年幼体弱孩子，而窦宪几兄弟则把持着朝政，耀武扬威，内外官员，没有人可以亲近皇帝；和皇帝一起的，只有宦官而已。所以郑众才有在宫中单独为皇帝谋划的机会，最终除掉了大恶人窦宪，他也因此被封为列侯，分封了土地，很快就坐上了大长秋的高位。于是宦官的势力开始强盛起来。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1)，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2)。邓后以女主临政(3)，而万机殷远(4)，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5)，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6)。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7)，曹腾参建桓之策(8)，续以五侯合谋(9)，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注释】

(1)延平：汉殇帝年号。

(2)卿署：九卿的官署。

(3)邓后：指和帝的皇后邓绥。和帝死后她先后迎立殇帝、安帝，临朝执政十六年。

(4)殷远：繁多而深远。

(5)天宪：朝廷法令，王法。

(6)闺牖：宫中的门窗。房闼：宫闱，寝室。

(7)孙程：安帝时为中黄门。安帝卒，他与中黄门王康等十八人首谋杀死宦官江京一党，拥立济阴王刘保称帝，是为顺帝，并诛灭外戚阎显，因功封浮阳侯，加官骑都尉。官至奉车都尉。卒后谥刚侯。

(8)曹腾：质帝死后，朝廷官员一派拥立清河王；另一派由外戚梁冀领导，拥立刘志。曹腾亲访梁冀，指出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他真的为帝，恐怕难保平安，但立刘志，则可以长保富贵。梁冀在曹腾的鼓励下，竭尽全力，拥立刘志，是为桓帝。因参与定策迎立桓帝有功，曹腾被封为费亭侯，不久出任长乐太仆，迁大长秋，用事宫廷长达三十多年。

(9)五侯：指桓帝时的五位权势极大的宦官唐衡、单超、左悺、徐璜、具瑗，他们帮助桓帝铲除梁冀，因而均被封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后又封为车骑将军，其他四人各一万户，世称“五侯”。

【译文】

从明帝一直到殇帝延平年间，任用宦官的范围日渐扩大，宦官的人数也慢慢增加，中常侍发展到十个人，小黄门增加到二十人，冠饰改为金珰，貂尾也改在右侧，还兼任九卿等外朝官的职务。邓后以女人的身份主持朝政，而朝中事务千头万绪，群臣上朝议定国事，她无法到朝中参与讨论，运筹帷幄，行使皇权，下达诏令，也都不出后宫之门，于是不得不任用宦官，把国家的旨意委托给他们颁布。宦官手中把握着封王加爵的大权，口中传授着朝廷的王法，从此就不再只是履行掖廷、永巷内的职务，执行守护后宫门户的任务了。之后孙程拥立顺帝立下大功，曹腾参与谋划拥立桓帝，然后单超等五个宦官合谋，让外戚梁冀遭到诛杀，他们也因此被封侯，这些功绩无可非议，他们也因此赢得了皇帝的感恩之心，所以朝廷内外无人不恭恭敬敬地臣服于他们。有人称颂他们立下了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无愧于过往的前人；还有人认为张良、陈平的谋略，又重现于当世了。虽然当时也有些忠诚敢言的人士，但最终还是遭到排斥。宦官的一举一动都能排山倒海，他们的呼吸可以改变严霜晨露。阿谀奉承、委曲求全的人，就可光耀三族，正直不阿、直意违抗的人，五族五服之内都要惨遭杀灭。汉代的纲纪从此大乱。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1)，布满宫闱；苴茅分虎(2)，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3)，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4)，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5)，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6)。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7)。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8)。所以海内嗟毒(9)，志士穷栖(10)，寇剧缘间(11)，摇乱区夏(12)。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13)。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14)、何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执力(15)，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16)，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17)。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注释】

(1)纡朱：系结垂挂着朱红绶带。怀金：怀揣金印。

(2)苴茅：指受封为诸侯。分虎：谓授与官职。虎，虎状符节。

(3)支附：亲属。

(4)南金：南方出产的铜，后指贵重之物。和宝：和氏璧，代指珍宝。冰纨：洁白的细绢。雾縠（hú）：薄雾般的轻纱。

(5)嫱媛：指姬妾。

(6)缇绣：赤缯与文绣，指华贵的丝织品。

(7)衒达：显达。

(8)单：通“殚”，尽，竭尽。

(9)嗟毒：叹恨。

(10)穷栖：隐居。

(11)寇剧：强贼大盗。缘间：乘隙，乘机。

(12)区夏：诸夏之地，指华夏，中国。

(13)孥戮：诛及子孙。泛指杀戮。

(14)窦武：东汉末年外戚、大臣。长女为桓帝皇后，他为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遭党锢一事上书，请求贬黜掌权的宦官，李膺、杜密等人以此得到赦免。同年冬，桓帝死，窦武以拥立灵帝故，拜大将军，更封闻喜侯。建宁元年（168）八月，窦武与陈蕃定计翦除诸宦官。后事机泄露，宦官曹节、王甫等劫持灵帝、太后，诏令收捕窦武等。窦武召集北军五校兵士数千人驻屯都亭下，与王甫、张奂率领的虎贲、羽林和五营士对阵。结果兵败自杀，被枭首于洛阳都亭，宗亲、宾客、姻属悉被处死，家属徙日南。何进：其妹为灵帝皇后，灵帝死后，立外甥刘辩为帝，并执掌朝政。因宦官蹇硕欲杀何进，被何进发现诛杀，但他对于是否杀掉当权宦官，犹豫不决。后在袁绍建议下，决定除去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但不听众人劝告，多结外镇军阀，终于事泄，被张让等先下手杀死。

(15)执（shì）力：势力。执，通“势”。

(16)袁绍龚行：指灵帝死，大将军何进与袁绍合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袁绍率军尽诛宦官，主持朝政。袁绍，出身名门望族，自曾祖父起四代有五人位居三公，自己也居三公之上，官至大将军。少折节下士，知名当世，文武双全，英气勃发。龚行，奉行。

(17)“魏武”以下两句：曹腾养子曹嵩是曹操的父亲，献帝时曹操当权，至其子曹丕最终取代汉帝，建立魏国。魏武：指曹操。曹丕称帝后，国号魏，追谥曹操为武帝。龟鼎：元龟与九鼎，古时为国之重器，因以喻帝位。

【译文】

那些头戴高帽、身佩长剑，披着红绶带、抱着金印的人，布满了宫廷；受封为诸侯掌握兵权，面朝南把别人当作臣子的也有几十人。官府馆舍，星罗棋布于都市城邑；宗族子弟及追随者，遍布一半以上的州郡。南方的黄铜、卞和的宝玉、冰洁的丝绸、如雾的轻纱，堆满了宝库，而在华丽的居室中，从姬妾，到侍者、歌童、舞女之类的玩物，随处可见，狗马和各种建筑物上都装饰着雕镂精美的文饰，披着华贵的丝织品。每个宦官都在贪婪地剥削着百姓，竞相无度地奢侈纵欲。他们诬陷残害忠良，专门树立自己的余党。更有一些互相推举引荐，希望能依附权贵的人，都自受腐刑，或阉割亲子，以求尽快飞黄腾达。他们臭味相投、互相仰仗，所以党徒繁盛，他们所做亡国乱政的事，无法言尽。致使国人怨声载道，有志之士只能隐居，寇贼乘机作乱，华夏动荡不安。虽然忠良之士心怀愤慨，有时也要爆发出来，但灾祸也就随之而来，很快就遭到杀戮。宦官又借此大搞党锢，让人们相互诬陷揭发，那些被人们称为好人的，没有一个能逃脱灾难。窦武、何进地位崇高，贵为国戚，想借助天下人对宦官的极度仇恨之心，联合天下英才的势力一起行动，但由于迟疑不决，最终遭到惨败。这也是国运到了尽头吧！虽然袁绍想替天行道，铲除宦官，但以暴虐平息祸乱，如何能振兴汉室呢？正因为曹腾说服梁冀，拥立了昏庸弱小的桓帝，曹操顺着这种衰势，终于致使江山易手。这就是所谓的“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汉代的盛衰史就印证了这句话啊！

范式列传

本文选自《独行列传》。《独行列传》是范晔的首创，记录了二十多个不同流俗的独行者的形象，其中有些人想以怪异的言行作为顺利进入仕途的捷径，但也有一些真正追求名节的人，范式就是其中的代表。《范式列传》通过范式千里赴约、坟地送友、护送灵柩等几个感人的细节，刻画了一个重情义、守信用、超凡脱俗的独行者的形象，表达了人们对真挚友情和崇高气节的向往与追求，是东汉社会风尚的客观反映。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氾。少游太学，为诸生(1)，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2)。”乃共剋期日(3)。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醖酒(4)。”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

【注释】

(1)诸生：即众儒生。

(2)孺子：幼儿，儿童。

(3)剋：严格限定，多用于时日。

(4)醖酒：酿酒。

【译文】

范式，字巨卿，山阳郡金乡县人，又名氾。年少时曾游历于太学，成为儒生，和汝南郡的张劭是好朋友。张劭，字元伯。两人一起告假回乡。范式对元伯说：“两年后我要回京城，我会去拜见您的父母，看看您的孩子。”然后就共同约定了日期。后来约定的日期快到了，元伯把事情全都告诉了母亲，让她设置好酒食恭候范式。母亲说：“都分别两年了，千里之外约定的事情，你怎么就这么信他呢？”元伯回答说：“巨卿是讲信用的人，一定不会违背诺言。”母亲说：“如果真是这样，就该为你们酿酒。”到了那天，巨卿果然来了，二人升堂互拜对饮，喝得十分畅快后才相互告别。

式仕为郡功曹(1)。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2)。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3)！”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4)：“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我忘，岂能相及？”式怳然觉寤(5)，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6)，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7)，将窆(8)，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邪？”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9)，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注释】

(1)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可以参与一郡政务。

(2)省视：察看，探望，此指照顾。

(3)死友：指交情笃厚，至死不相负的朋友。

(4)玄冕：古代天子诸侯祭祀的礼服，泛指黑色的官冕。垂缨：垂下冠带。

(5)怳（huǎnɡ）然：失意、惆怅的样子。

(6)投：到，待。

(7)圹：墓穴。

(8)窆（biǎn）：将棺木葬入墓穴。

(9)绋（fú）：通“”，下葬时引柩入穴的绳索。

【译文】

范式当了郡里的功曹。后来元伯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同郡的郅君章、殷子徵早晚尽心照料着他。元伯临终时，长叹说：“不能看到我至死不相负的朋友，真是万分遗憾呀！”子徵说：“我和君章对您如此尽心，还不能算是至死不相负的朋友，你还要找谁？”元伯说：“像您二位这样，是我活着时的好友。山阳郡的范巨卿，才是我至死不相负的朋友。”不久就死了。范式突然梦见元伯戴着黑色帽子，帽上垂着缨带，急匆匆地走来，叫他说：“巨卿，我在某一天死了，要在某时下葬，永归黄泉。您如果还没忘了我，能不能再见我一面？”范式惆怅地惊醒，悲伤长叹，大哭一场。他把事情全部向太守做了报告，请求让他前去奔丧。太守虽然心里并不相信，但不忍心违抗他的深情，就允许了。范式便穿上为朋友吊丧的服装，到下葬的那天，坐着快马奔赴那里。范式还未赶到时，灵柩就已经出发了，到了墓地，要下葬了，但灵柩却不肯进入墓穴。元伯的母亲抚摸着灵柩说：“元伯，难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于是就停下灵柩等了一段时间，看到有辆白马拉的素车，远远号哭而来。元伯的母亲看着那车，就说：“一定是范巨卿来了。”巨卿一到，就叩拜灵柩说：“元伯，您可以走了。生死异路，从此就永别了。”参加葬礼的一千多人，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范式就拉着引棺的绳索牵引灵柩，灵柩这才缓缓向前。然后，他又留在坟地，为元伯修坟种树，才离开那里。

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亦同在学，与式未相见，而平子被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烈士也(1)，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巨卿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既终，妻从其言。时式出行适还，省书见瘗(2)，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妻儿(3)，身自送丧于临湘。未至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上计掾史到京师(4)，上书表式行状，三府并辟，不应。

【注释】

(1)烈士：有气节有壮志的人。

(2)瘗（yì）：坟墓。

(3)营护：照拂。

(4)上计掾史：汉代年终负责考核地方官吏的官员。上计，汉代年终考核地方官吏的方法。

【译文】

后来，范式又回到京城，到太学去求学。当时长沙的一个儒生叫陈平子的也在一起求学，但和范式从来没有见过面，平子染病快要死去，对他的妻子说：“我听说山阳郡的范巨卿，是节烈的贤士，可以死相托。我死后，只想把尸体埋在巨卿的门前。”然后就撕下块白布写了一封信，留给巨卿。他死后，妻子就遵照他的遗言去做。当时范式出行刚刚回来，读了信看见了小坟，感伤不已，哭着向坟墓作揖，把他当作自己的死友。然后就护送照料平子的妻儿，亲自把灵柩护送回临湘。在离目的地四五里的地方，他就把白布写的信放在灵柩上，哭着告别离开了。平子兄弟得知这件事，马上就去找他，但再也找不到。长沙的上计掾史到京城办事时，上书表彰范式的事迹，三府都要征辟他，他都没有应召。

式后迁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译文】

范式后来当上庐江太守，享有威名，死于任上。

严光列传

本文选自《逸民列传》。隐逸是一种文化现象，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宣言为历代失意士人指明一条出路，现实中的不得意迫使他们寻找放飞心灵的自由之路。汉代有许多自命清高的隐逸之士。《后汉书》中最率真、最可爱、最狂妄、最大胆的形象非严光莫属。一个追求自由超脱、不接受皇帝调遣，敢把脚架在皇帝肚子之上的狂人是真正能坚持志向的真隐士。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1)。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2)，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注释】

(1)物色：形状，形貌。

(2)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玄：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后世帝王用作延聘贤士的礼品。

【译文】

严光字子陵，又名遵，会稽郡余姚县人。年轻时就很有名气，曾和光武一起游历求学。等到光武登上皇位，他就更名改姓，归隐民间，不让人找到他。光武帝想念他的贤能，就派人按照他的相貌四处察访。后来，齐国有人上报说：“有一个男子，披着羊皮裘在大泽之中垂钓。”光武帝怀疑那就是严光，就让人备好安车，带上延聘贤士的礼品——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派使者前去聘请他。使者来回跑了三次才把严光请来。光武帝让他住在北军军营，赐给他床褥，让太官每日招待饮食。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1)。迫于典司(2)，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3)：位至鼎足(4)，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5)。”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注释】

(1)区区：谓真情挚意。

(2)典司：主管，主持。

(3)君房：侯霸，字君房。

(4)鼎足：指三公之位。侯霸时为司徒，是三公之一。

(5)要领：腰和脖子，引申为生命。

【译文】

司徒侯霸与严光是旧交好友，派人送来书信。他让使者对严光说：“司徒听说您来，真心实意地想马上来看你。但碍于职位的一些规矩，所以不能如愿。希望傍晚时分，能委屈您前去和他共叙旧情。”严光不回答，就把信札丢给来人，口授说：“君房大人：你身居三公之位，很好。如果您能心怀仁义辅佐天子，天下的人都会高兴；如果您只会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就会丢了性命。”侯霸收到信，把它密封了交给皇上。光武帝看了笑着说：“这狂妄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圣驾当天就驾临他的馆舍。严光卧在床上不起来，光武帝就走到床边，摸着他的肚皮说：“子陵啊子陵，你就不肯辅助我治理国家吗？”严光又闭着眼睛不回答他，过了许久，才睁开双眼注视着光武帝，说：“过去唐尧德行很高，想将天子之位让给巢光，但巢光却要洗净耳朵，不愿听他说些话。士人本来有自己的志向，又何必去逼迫他呢！”光武帝说：“子陵，我真的就不能任用你吗？”于是就登上车子长叹而去。

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1)。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注释】

(1)御坐：帝王的星座。

【译文】

光武帝又在宫中引见严光，谈论往事，一直谈了几天。光武帝随口问严光说：“我和从前比怎么样？”严光回答说：“陛下比从前强了一些。”二人接着就同床而卧，严光把腿架在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上奏说客星侵犯了御座星，情况十分严重。光武帝笑着说：“那是我的故交严子陵和我同床共卧罢了。”

除为谏议大夫，不屈(1)，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注释】

(1)屈：折节，强自克制，改变平素志行。

【译文】

光武帝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愿改变平素志行，就回到富春山耕作，后人把他钓鱼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又专门征召他，他还是不去。八十岁时，在家中去世。光武帝很伤怀痛惜，就下诏让郡县赐给他家钱币百万，谷物千斛。

乐羊子妻列传

本文选自《列女传》。《列女传》是《后汉书》首创的一种富有特色的类传，范晔为“才行高秀”的女性立传，是对女性的重视与尊敬。乐羊子妻虽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妇，却有着不同常人的气节。她不贪小利、支持丈夫、孝敬公婆、不畏强暴的性格直至今天仍显可贵。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1)，廉者不受嗟来之食(2)，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而累(3)，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月。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4)，又远馈羊子。

【注释】

(1)志士不饮盗泉之水：据《尸子》，孔子路过盗泉，口渴也不饮，只因讨厌这个名字。旧时人们引用这句话，表示坚守节操，不污其行。盗泉，在今山东省泗水县。

(2)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据《礼记·檀弓》，齐国出现了严重的饥荒，黔敖在路边准备好饭食供饥饿的人吃。有个饥饿的人走来。黔敖左手端着吃食，右手端着汤，说道：“喂！来吃！”那个饥民扬眉抬眼看着他，说：“我就是不愿吃嗟来之食，才落到这个地步！”黔敖追上前去道歉，饥民终究没有吃，最后饿死了。后常用来劝勉人要有志气。廉，方正，刚直。嗟来之食，指带有侮辱性的施舍。

(3)（ɡuàn）：指将细丝贯入机杼。

(4)姑：古时女子称丈夫之母亲为姑。

【译文】

河南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羊子曾在路上捡到一块金子，回家后把它交给妻子，妻子说：“我听说坚守节操之士不喝盗泉里的水，有志气的人不接受侮辱性的施舍，何况捡别人丢失的东西贪图小利，来玷污自己的德行呢！”羊子十分惭愧，把金子扔到荒野中，然后就远离家乡拜师求学了。一年以后，羊子回来，妻子跪着问他为什么要回来。羊子说：“出门太久，想念家人，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妻子就拿着刀快步走到纺织机前说：“这些纺织品是从一个个蚕茧抽出丝来，用机杼织成，把一根一根的丝累积起来，才织出一寸，一寸一寸再累积起来，才织成一匹布。现在如果剪断织好的纺织品，那就前功尽弃，浪费时光。您正在积累学识，应当每天都要学一些原来不懂的东西，才能成就自己的美德。如果中途而废，那和割断纺织品又有什么不同呢？”羊子听了很受感动，又回去修完他的学业，七年都没有回家。他的妻子亲自辛勤侍奉婆婆，还给远方的羊子寄去各种物品。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译文】

有一次，邻居家的鸡误入她的菜园，她的婆婆就偷偷把鸡抓来杀了吃，羊子的妻子看着鸡，一口也不吃就哭泣起来。婆婆感到很奇怪，问她为什么哭了。她回答说：“我很难过自己这么穷，吃的东西里有别人家的肉。”婆婆最后把鸡肉丢掉了。

后盗欲有犯妻者(1)，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注释】

(1)犯：欺凌，污辱。

【译文】

后来，有强盗想要污辱乐羊子妻，就先劫持了她的婆婆。羊子妻听到动静，拿着刀就冲了出来。强盗说：“放下你的刀顺从我就可保全你们的性命，不顺从我，那就杀了你的婆婆。”羊子妻仰天长叹，举起刀来自刎而死。强盗也就没有再杀她的婆婆。太守听到这件事，马上就逮捕并处死那个强盗，赏赐给乐羊子妻许多缣帛，按礼仪安葬了她，并赐给她“贞义”的称号。

目录

纪

孟春纪·本生

孟春纪·去私

仲春纪·功名

季春纪·尽数

季春纪·论人

孟夏纪·诬徒

孟夏纪·用众

仲夏纪·大乐

仲夏纪·适音

季夏纪·音初

孟秋纪·荡兵

仲秋纪·决胜

季秋纪·精通

孟冬纪·异宝

仲冬纪·长见

览

有始览·去尤

孝行览·本味

慎大览·慎大

慎大览·贵因

慎大览·察今

先识览·察微

先识览·去宥

审应览·精谕

审应览·离谓

审应览·具备

离俗览·贵信

离俗览·举难

恃君览·骄恣

恃君览·观表

论

慎行论·疑似

慎行论·察传

贵直论·知化

贵直论·壅塞

不苟论·自知

不苟论·博志

似顺论·似顺

似顺论·别类

似顺论·慎小

士容论·上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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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

《吕氏春秋》是秦相吕不韦召集诸门客集体编纂的一部著作，吕不韦作为主持人，这部著作基本体现了他的思想。

吕不韦，濮阳人，阳翟的富商，家累千金。他曾在赵国的首都邯郸经商。当时秦王的庶孙异人正在邯郸做人质。因为他在秦国的地位低下，赵国对他很不礼貌，他的处境十分窘迫。吕不韦看到这种情况，认为时机到了，他说：“此奇货也，不可失。”当时秦昭襄王立安国君为太子，而安国君最宠幸的华阳夫人没有子嗣。吕不韦抓住这点，便游说异人，说可以帮助他回国登上王位。异人十分感激，说：“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吕不韦通过各种手段，首先博得华阳夫人的信任，使子楚（华阳夫人是楚国人，异人改名子楚）成为安国君的太子。安国君继承王位不到一年便去世，子楚顺利成为秦国的国君，即庄襄王。庄襄王即位后，拜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吕不韦一跃成为秦国最有权势的人。

吕不韦在庄襄王、秦王政时期为相十三年。庄襄王在位三年而死，秦王政即位时仅十三岁，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此时秦国的大政方针，都由吕不韦掌控。吕不韦主政时期，为秦国完成统一大业，作出了积极的贡献。吕不韦主张并致力于对六国的战争，亲自率军消灭东周，使作为号召力的形式上的周天子不复存在，这是对东方诸侯的一次沉重打击。吕不韦主政时期，对六国发动一连串的战争，取得重大胜利，大大扩展了秦国的疆域，为秦国统一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内政方面，吕不韦一反秦国传统的独尊法家的政策，广收天下之士，尤其是引进大量儒士。在经济上，吕不韦在主张尚农的同时，也鼓励工商，他曾说：“凡民自七尺以上者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当时秦国的工商业者“礼抗万乘，名显天下”，都是吕不韦鼓励工商的政策的结果。秦国经济的全面发展，为它消灭六国统一天下奠定了丰厚的物质基础。然而吕不韦内政方面的诸多政策，与秦王政是格格不入的。所以秦王政在亲政后的第二年，便以吕不韦牵连嫪毐与太后的事件为借口，免去了吕不韦的丞相之职，使他回河南封邑。两年以后，又怕他作乱，将他徙居蜀地。吕不韦见大势已去，便饮鸩自杀。

二

吕不韦在秦王政六年（公元前239年），即秦王政亲政前两年，召集天下名士，共同编纂了《吕氏春秋》。吕不韦是这部书的主持人，这部书体现了吕不韦的思想。吕不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样一部书呢？要弄清这个问题，还是要从当时的政治形势入手来分析。当时，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势已定，六国诸侯已无力阻挡这一历史潮流。吕不韦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形势，并且凭着他政治家的敏感，感到秦国统一天下已经不是很困难的事了，而保持住天下才是真正困难的事。他说：“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作为相国的吕不韦，他必须考虑统一后的秦国如何治理，实行什么政策才能使秦国长治久安。吕不韦不同意用自秦孝公以来几乎处于独尊地位的法家思想作为治国的基本国策，他必须提出自己的理论，作为统一的秦帝国的治国纲领。这一部《吕氏春秋》就是他为秦帝国维持长治久安所提出的治国方略。他曾公开宣示自己的主张，将《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吕不韦企图以相国之位，仲父之尊，迫使秦王政完全依照自己的主张行事，使自己的主张定于一尊，从而维持秦国的长治久安，也维持他自己的权势地位。如果说战国时期百家并起是与诸侯纷争的政治形势相适应的，那么，《吕氏春秋》的出现，也正是适应秦国统一天下的需要的。

《吕氏春秋》是一部结构体系十分完备的著作，这在先秦著作中是绝无仅有的。它的结构体系是经过精心安排、精心设计的，自成一个系统。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纪、览、论。“纪”按春夏秋冬十二个月份为十二纪，如春分三纪，孟春、仲春、季春。每纪包括五篇文章，总共60篇。“览”按照内容分为八览，每览八篇，八八六十四篇（第一览有始览缺一篇，现有63篇）。“论”也是按内容分为六论，每论六篇，六六三十六篇。还有一篇序意，即全书的序言（今本已残缺），放在十二纪后边。总括起来《吕氏春秋》全书共160篇，结构完整，自成体系。

现在所能见到的《吕氏春秋》最早的版本是元代至正年间的刻本。明代出现一批刻本。通行的本子是清代毕沅的校本。现在又有许维遹的《吕氏春秋集释》、陈奇猷的《吕氏春秋校释》，今注今译本有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吕氏春秋译注（修订本）》。

三

《吕氏春秋》的哲学思想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的性质。它明显地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而又对道家思想进行了较大的改造，摒弃了道家思想中某些唯心的成分。

关于宇宙本源的认识，是战国时期各家学派争论的焦点。《吕氏春秋》继承并发挥了唯物主义的精气说，认为宇宙的本源是一种极其精微的物质即精气，这种精气又叫做太一，又称作道。正是由于这种精气或太一或道的运动和结合而产生千姿百态、性质迥异的天地万物。《吕氏春秋》在二千多年前，能够认识到宇宙是由物质的精气构成，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由于《吕氏春秋》对宇宙本源的认识，它对天道的认识也具有唯物的性质。他认为天是由精气构成的自然的天，并不是什么有意志的万物的主宰。他认为“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自然界中同类事物之间都有一种客观的联系，不是什么超物质的意识在起作用。《吕氏春秋》不相信鬼神，不承认天命。它认为人的生死不是什么命中注定，而是一种客观的必然性。他说：“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吕氏春秋》认为宇宙万物是不断运动的，而且没有终极。《吕氏春秋》还流露了对事物的辩证的认识。它认为事物是互相依存的，他说：“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小大贵贱，交相为恃。”而且可以互相转化，这种转化是有一定的条件为前提的。没有适当的条件，转化就无法产生。

《吕氏春秋》的哲学思想具有朴素的唯物性质，也有一定的辩证色彩，值得深入研究，赋予它恰当的历史地位。

四

《吕氏春秋》作为治国纲领，提出了一整套政治主张。它的政治主张的基础是“法天地”。它认为只有顺应天地自然的本性，才能达到清平盛世。因此，虚君实臣、民本德治成为《吕氏春秋》政治思想的核心。

《吕氏春秋》主张君道虚，臣道实。它认为人类应该按照天地的关系来建立君臣的关系。天无形而万物以成，君主就要如同天一样，没有具体的形象，是空灵无为的。君主要养性保真，以达到无为而治。君主为什么一定要无为呢？它认为，君主与众人一样，受到外界环境的制约而有局限性。要克服这种局限性，就必须充分发挥臣下的聪明才智，让臣下去各司其职。否则，君主有所为，就会使臣下阿主之为，有过则无以责之。所以他说：“君道无知无为而贤于有知有为。”君主的无为就是有为，就是无不为。怎样才能做到无为而无不为呢？《吕氏春秋》认为最主要的是君主加强自身的修养，治其身，反诸己。治身是治天下的根本。他说：“为国之本，在于为身。”其次是必须求贤用贤。他说：“古之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官事，得其经也。”又说：“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第三是要正名审分设立官职，使百官各司其职，尽其力。“百官各处其职、治其事，以待主，主无不安矣；以此治国，国无不利矣”。

《吕氏春秋》除了提出虚君实臣的思想之外，还提出一整套以民本思想为基础、以仁政德治为核心的治国方略。

民本思想是儒家思想尤其是孟子思想中的重要组成。《吕氏春秋》吸收了儒家这种思想的精华，使之成为自己政治理论的重要方面。它认为，民众是国家存亡安危的关键，它说：“人主有能以民为务者，则天下归之矣。”治理天下首先要得民心，要得民心，就要切实地为民众禳除灾祸，创造福祉。它说：“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在民本思想的基础上，《吕氏春秋》提出了以德治为主以赏罚为辅的方针。他认为用德政治国，民众就会亲近其上，就会为君主效死力。它说：“行德爱人，则民亲其上，民亲其上，则皆乐为其君死矣。”用德政治国，就会通达无阻，无往而不胜。同时，它认为在施行德政的前提下，赏罚可以作为一种辅助手段，但只是一种辅助手段而已。不可没有，也不可专恃。它反对以赏罚替代德政，它说：“严刑厚赏，此衰世之政也。”在《吕氏春秋》的德政思想中，教育和音乐占有特别突出的地位。三夏纪中集中阐述了教育和音乐对治国的重要作用。《吕氏春秋》有《劝学》篇，鼓励人们加强学习。它认为学习可以使人们知晓理义，做到忠孝。它说：“不知理义，生于不学。”同时有《尊师》篇，专门论述老师的重要作用以及为师的原则与方法。《吕氏春秋》也十分重视音乐，它认为音乐有潜移默化移风易俗的功效。它说：“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又说：“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亡国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正因为音乐对政治有这么大的作用，所以在《吕氏春秋》的德治中，音乐占有十分突出的位置。

作为德政的补充，《吕氏春秋》主张顺应民心的义兵，诛暴君以振苦民。这种思想是与秦国要用战争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相一致的。

总之，《吕氏春秋》的政治思想是以儒家思想为主导，以经过改造的道家思想为基础，兼采各家对它有用的成分融合而成的吕氏独特的政治思想。这种思想的产生适应了时代发展的需要。

五

《吕氏春秋》的价值，除了它的哲学思想和政治思想之外，还在于它保存了大量的先秦史料和科学文化方面的珍贵资料。研究战国史的著作，已多所利用《吕氏春秋》所保存的史料。这里不详述，仅就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内容作些简单的介绍。

《吕氏春秋》保存了很多古代卫生医学方面的知识。他认为人体有“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藏、六府”，各个器官有各自的生理要求，能够满足它们的要求，疾病就不会发生。因此它要求人们在饮食、情欲、运动等各方面都要多所注意。比如在饮食方面，它要求饮食要按时，要无饥无饱，这样才能保养五脏，没有病灾。在情欲方面，它要求有所节制，不得擅行。在运动方面，强调精气的流通，身体要运动，否则精气就会郁结而生病。它说：“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蹷之机。”

《吕氏春秋》记述了音乐的起源及原始音乐。它详细论述了音乐起源的过程，说明了音乐与生活的直接关系。同时，它第一次比较全面地记载了我国乐律的六律六吕及其计算法的三分损益法，是研究古代音乐史的宝贵资料。

《吕氏春秋》还有不少天文历法方面的记载，它第一次完整地记载了九野及二十八宿的名称，并且记载了每月太阳、月亮所在的位次，以及与之相应的物候特征、节气的原始形态等。这些对研究古代天文物候都是十分可贵的。

特别需要说到的是，《吕氏春秋》有四篇关于农业的文章，它保留了我国最早的农业生产技术，是研究战国及其以前的农业发展情况的极其珍贵的资料。

我们这里只就《吕氏春秋》的情况作了简单的介绍，要想真正了解《吕氏春秋》，还是要认真读《吕氏春秋》原文。本书只是节选了其中部分有代表性的章节，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吕氏春秋》的全本。

作者

2015年12月

纪

孟春纪·本生

“本生”就是把保全生命作为根本。文章认为外物既可以养生，又可以伤生，而保全生命的方法在于正确地处理人与外物的关系。圣人重生轻物，“以物养性（生命）”，对于外物“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因而能够“全其天（生命）”。富贵之人多为外物所惑，重物轻生，“以性养物”，对物质享受贪求不已，这样做的结果必然导致伤生亡国。作者的这些议论，是为规劝骄奢淫逸的君主而发的，其思想主要源于杨朱一派的“贵己”学说。

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1〕。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2〕。此官之所自立也〔3〕。立官者，以全生也。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4〕。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

【注释】

〔1〕撄（yīnɡ）：触犯。

〔2〕天：指天所生育的生命。故：事。

〔3〕此官之所自立也：这是职官设立的来由。官，职官。自，从。

〔4〕所为（wèi）立之：指设立职官的目的。

【译文】

最初创造出生命的是天，养育生命并使它成长的是人。能够保养上天创造的生命而不摧残它，这样的人称作天子。天子一举一动都是把保全生命作为要务的。这是职官设立的来由。设立职官，正是用以保全生命啊。如今世上糊涂的君主，大量设立官职却反而因此妨害生命，这就失去了设立职官的本来意义了。譬如训练军队，是用以防备敌寇的。可是如今训练军队却反而用以攻杀自己，那就失去了训练军队的本来意义了。

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1〕，故不得清。人之性寿，物者抇之，故不得寿。物也者，所以养性也〔2〕，非所以性养也〔3〕。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也〔4〕。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为君，悖；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5〕。

【注释】

〔1〕抇（ɡǔ）：搅浑，搅乱。

〔2〕性：生命。

〔3〕以性养：用生命供养外物。指损耗生命去追求外物。

〔4〕轻：喻物。重：喻身。

〔5〕无幸必亡：无可幸免，必定灭亡。

【译文】

水本来是清澈的，泥土使它浑浊，所以水无法保持清澈。人本来是可以长寿的，外物使他迷乱，所以人无法达到长寿。外物本来是供养生命的，不该损耗生命去追求它。可是如今世上糊涂的人多损耗生命去追求外物，这样做是不知轻重。不知轻重，就会把重的当做轻的，把轻的当做重的了。像这样，无论做什么，没有不失败的。持这种态度做君主，就会惑乱糊涂；做臣子，就会败乱纲纪；做儿子，就会狂放无礼。这三种情况，国家只要有其中一种，就无可幸免，必定灭亡。

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已〔1〕，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目规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喑〔2〕，必弗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3〕，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4〕。遁焉，性恶得不伤〔5〕？

【注释】

〔1〕慊（qiè）：满足，惬意。已：表示确定语气。

〔2〕喑（yīn）：哑。

〔3〕害于性则舍之：本书《贵生》篇：“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

〔4〕遁：这里的意思是放纵不能自禁。

〔5〕恶（wū）：何，怎么。

【译文】

假如有这样一种声音，耳朵听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听了就会使人耳聋，人们一定不会去听。假如有这样一种颜色，眼睛看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看了就会使人眼瞎，人们一定不会去看。假如有这样一种食物，嘴巴吃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吃了就会使人声哑，人们一定不会去吃。因此，圣人对于声音、颜色、滋味的态度是，有利于生命的就取用，有害于生命的就舍弃，这是保全生命的方法。世上富贵的人对于声色滋味的态度大多是糊涂的。他们日日夜夜地追求这些东西，幸运地得到了，就放纵自己不能自禁。放纵自己不能自禁，生命怎么能不受伤害？

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1〕，招无不中。万物章章〔2〕，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生无不长。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3〕，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4〕。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谋而当，不虑而得；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其于物无不受也，无不裹也，若天地然；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5〕。此之谓全德之人。

【注释】

〔1〕招：射的目标，箭靶。

〔2〕章章：繁盛的样子。

〔3〕臭（xiù）：这里指嗅觉灵敏。

〔4〕三百六十节：指人的周身所有关节。《素问·六节藏象论》：“计人亦有三百六十五节。”这里是取其整数。以人的关节总数为三百六十五，是为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相配，这是阴阳五行学说“天人相应”的观点。利：通畅。

〔5〕惛（mèn）：通“闷”，忧闷。

【译文】

一万人拿着弓箭，共同射向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没有不被射中的。万物繁盛茂美，如果用以伤害一个生命，那么这个生命没有不被伤害的；如果用以养育一个生命，那么这个生命没有不长寿的。所以圣人制约万物，是用以保全自己生命的。生命全然无损，精神就和谐了，眼睛就明亮了，耳朵就灵敏了，嗅觉就敏锐了，口齿就伶俐了，全身的筋骨就通畅舒展了。像这样的人，不用说话就有信义，不用谋划就会得当，不用思考就有所得；他们的精神通达天地，覆盖宇宙；对于外物，他们无不承受，无不包容，就像天地一样；他们上做天子而不骄傲，下做百姓而不忧闷。像这样的人，称得上是德行完全的人。

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1〕？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2〕，命之曰“招蹷之机”〔3〕。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4〕，郑卫之音〔5〕，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

【注释】

〔1〕奚：何。

〔2〕佚（yì）：安逸，逸乐。

〔3〕招蹷（jué）之机：导致人脚生病的器械。蹷，病名。这里指脚不能行走。

〔4〕靡曼皓齿：指美色。靡曼，皮肤细腻。皓，洁白。

〔5〕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从孔子“放郑声”、“郑声淫”起，古人历来都视之为淫靡之音、乱世之音。

【译文】

富贵而不懂得养生之道，正足以成为祸患，与其这样，还不如贫贱。贫贱的人获得东西很难，即使想要过度地沉湎于物质享受之中，又从哪儿去弄到呢？出门乘车，进门坐辇，务求安逸舒适，这种车辇应该叫做“招致脚病的器械”。吃肥肉，喝醇酒，极力勉强自己吃喝，这种酒肉应该叫做“腐烂肠子的食物”。迷恋女色，陶醉于淫靡之音，极尽享乐，这种美色、音乐应该叫做“砍伐生命的利斧”。这三种祸患都是富贵所招致的。所以古代就有不肯富贵的人了，这是由于重视生命的缘故；并不是用轻视富贵钓取虚名来夸耀自己，而是为保全生命。既然这样，那么以上这些道理是不可不明察的。

孟春纪·去私

本篇以尧舜禅让、祁奚荐贤、腹䵍诛子几个事例，从不同角度说明何谓去私；指出君主只有“诛暴而不私”，才能成就王霸之业。文中记述的几则故事，今天仍可作为借鉴。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1〕，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2〕。

【注释】

〔1〕烛：动词，照明。

〔2〕遂：成。

【译文】

天覆盖万物，没有偏私；地承载万物，没有偏私；日月普照万物，没有偏私；春夏秋冬更迭交替，没有偏私。天地、日月、四季施其恩德，于是万物得以成长。

黄帝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1〕。”

【注释】

〔1〕“声禁重”六句：大意是，音乐、色彩、衣服、香料、饮食、宫室都要适当，禁止过度。重，过甚。按：这段意思与上下文无关，通篇也无此意，疑为后人转写错误而混入本篇。

【译文】

黄帝说过：“音乐禁止淫靡，色彩禁止眩目，衣服禁止厚热，香料禁止浓烈，饮食禁止丰美，宫室禁止高大。”

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1〕：至公也。

【注释】

〔1〕尧、舜、禹：都是传说中上古时代的圣王。

【译文】

尧有十个儿子，但他不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传给了舜；舜有九个儿子，但他不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传给了禹：他们是最公正无私的了。

晋平公问于祁黄羊曰〔1〕：“南阳无令〔2〕，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可〔3〕。”平公曰；“解狐非子之雠邪〔4〕？”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雠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5〕。居有间〔6〕，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7〕，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8〕。”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晋国国君，名彪，公元前557—前532年在位。祁黄羊：晋大夫，名奚，字黄羊。据《左传·襄公三年》的记载，祁奚荐贤的事发生在晋悼公之时。

〔2〕南阳：古地名，在今河南济源一带。令：县官。

〔3〕解（xiè）狐：晋大夫。

〔4〕雠（chóu）：仇敌。

〔5〕国人：居住在国都的自由民。焉：指示代词兼语气词。这里相当于“于彼”、“于此”。

〔6〕居有间（jiàn）：过了一段时间。

〔7〕尉：军尉，平时管理军政，战时兼任主将的御者。

〔8〕午：指祁午，祁黄羊之子。

【译文】

晋平公问祁黄羊说：“南阳缺个县令，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祁黄羊回答说：“解狐可以。”平公说：“解狐不是你的仇人吗？”祁黄羊回答说：“您问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不是问谁是我的仇人。”平公称赞说：“好！”就任用了解狐。国人对此都说好。过了一段时间，平公又问祁黄羊说：“国家缺个军尉，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祁黄羊回答说：“祁午可以。”平公说：“祁午不是你的儿子吗？”回答说：“您问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不是问谁是我的儿子。”平公称赞说：“好！”就又任用了祁午。国人对此又都说好。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祁黄羊的这些话太好了！推举外人不回避仇敌，推举家人不回避儿子。”祁黄羊可称得上公正无私了。

墨者有钜子腹䵍〔1〕，居秦，其子杀人，秦惠王曰〔2〕：“先生之年长矣，非有他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3〕。”腹䵍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4〕，而令吏弗诛，腹䵍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子，人之所私也〔5〕。忍所私以行大义〔6〕，钜子可谓公矣。

【注释】

〔1〕墨者：指战国时的墨家学派，创始人为墨翟。钜子：等于说“大师”。战国时墨家对本学派有重大成就的人的称呼。他书或作“巨子”。腹䵍（tūn）：人名。腹，姓。䵍，名。

〔2〕秦惠王：战国秦国国君，名驷，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

〔3〕“先生”句：本书《不屈》篇这句话作“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之，介词，这里的作用是把主谓句转化为偏正词组。以，相当“于”。

〔4〕为之赐：赐给我恩惠。之，代腹䵍自己。

〔5〕私：偏爱。

〔6〕忍：忍心。这里是忍心杀掉的意思。

【译文】

墨家有个大师腹䵍住在秦国，他的儿子杀了人。秦惠王对腹䵍说：“先生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又没有别的儿子，我已经下令给司法官不杀他了，希望先生您在这件事上听从我的话吧。”腹䵍回答说：“墨家的法律规定：‘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样做为的是严禁杀人、伤人。严禁杀人、伤人，这是天下的大理。大王您虽然赐给我恩惠，命令司法官不杀我的儿子，但是我腹䵍却不可不执行墨家的法律。”腹䵍没有应允惠王，最终杀了自己的儿子。儿子，是人们所偏爱的。墨家大师腹䵍忍心杀掉自己心爱的儿子去遵行天下大理，可算得上公正无私了。

庖人调和而弗敢食〔1〕，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王伯之君亦然〔2〕。诛暴而不私〔3〕，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

【注释】

〔1〕调和：指调和五味。

〔2〕王伯之君：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王、伯，用如动词。

〔3〕私：占为己有。

【译文】

厨师调和五味而不敢私自食用，所以可以做厨师。假使厨师调和五味而私自把它吃掉，那么这样的人就不可以做厨师了。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也是如此。诛杀暴君，自己却不占有他的土地，而是把它分封给有德之人，所以能够成就王霸之业。假使他们诛杀暴君而把他的土地占为己有，那么这样的君主就不能成就王霸之业了。

仲春纪·功名

本篇旨在论述为君之道。文章以大量生动的比喻说明：要达到目的，必“由其道”。条件具备了，方法对头了，自然水到渠成，否则徒劳无益。本篇劝诫君主要重视人心的向背，指出“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所以示民，不可不异”，反映了作者的民本思想。

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1〕，若呼之与响〔2〕。善钓者，出鱼乎十仞之下，饵香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为君者，蛮夷反舌殊俗异习皆服之〔3〕，德厚也。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4〕，人主贤则豪杰归之。故圣王不务归之者〔5〕，而务其所以归〔6〕。

【注释】

〔1〕表：古代测日影、定时刻所立的标竿。

〔2〕响：回声。

〔3〕蛮夷：古代南方民族称蛮，东方民族称夷。这里泛指华夏之外的四方各族。反舌：指四方各族语音与华夏不同。

〔4〕庶草：众草，百草。

〔5〕务：勉力从事。

〔6〕所以归：使……归附的条件。

【译文】

遵循一定的途径猎取功名，功名就无法逃脱，正像日影无法摆脱测日影用的标竿，回声必然伴随呼声一样。善于钓鱼的人能把鱼从十仞深的水下钓出来，这是由于钓饵香美的缘故；善于射猎的人能把鸟从百仞高的空中射下来，这是由于弓好的缘故；善于做君主的人能够使四方各族归顺他，这是由于恩德崇厚的缘故。水泉很深，鱼鳖就会游向那里；树木繁盛，飞鸟就会飞向那里；百草茂密，禽兽就会奔向那里；君主贤明，豪杰就会归依他。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勉强使人们归依，而是尽力创造使人们归依的条件。

强令之笑不乐〔1〕；强令之哭不悲；强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2〕，而不可以成大。

【注释】

〔1〕强（qiǎnɡ）令：硬性命令。

〔2〕小：这里指虚名。

【译文】

强制出来的笑不快乐；强制出来的哭不悲哀；强制命令这种做法只可以成就虚名，而不能成就大业。

缶醯黄〔1〕，蜹聚之〔2〕，有酸；徒水则必不可。以狸致鼠〔3〕，以冰致蝇，虽工〔4〕，不能。以茹鱼去蝇〔5〕，蝇愈至，不可禁，以致之之道去之也。桀、纣以去之之道致之也，罚虽重，刑虽严，何益？

【注释】

〔1〕缶（fǒu）：瓦器。圆腹，小口，有盖，用以汲水或盛流质。醯（xī）：醋。

〔2〕蜹（ruì）：同“蚋”，蚊类。

〔3〕狸（lí）：这里指猫。

〔4〕工：精巧。

〔5〕茹（rú）：腐臭。

【译文】

瓦器中的醋黄了，蚊子之类就聚在那里了，那是因为有酸味的缘故；如果只是水，就一定招不来它们。用猫招引老鼠，用冰招引苍蝇，纵然做法再巧妙，也达不到目的。用臭鱼驱除苍蝇，苍蝇会越来越多，不可禁止，这是由于用招引它们的方法去驱除它们的缘故。桀纣企图用破坏太平安定的暴政求得太平安定的局面，惩罚即使再重，刑法即使再严，又有什么益处？

大寒既至，民暖是利〔1〕；大热在上，民凊是走〔2〕。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3〕，无之去〔4〕。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取则行钧也〔5〕。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也。行不异乱，虽信令〔6〕，民犹无走。民无走，则王者废矣，暴君幸矣，民绝望矣。故当今之世，有仁人在焉，不可而不此务；有贤主，不可而不此事。

【注释】

〔1〕民暖是利：等于说“民利暖”。下句“民凊是走”即“民走凊”的意思。

〔2〕凊（qìnɡ）：凉爽。走：奔向。

〔3〕见利之聚：聚于见利之处。

〔4〕无之去：等于说“无利之去”。

〔5〕钧：通“均”。

〔6〕信：通“伸”。

【译文】

严寒到了，人民就追求温暖；酷暑临头，人民就奔向清凉之地。因此，人民没有固定的居处，他们总是聚集在可以看到利益的地方，离开那些没有利益的地方。想要做天子的，对于人民奔走的原因不可不仔细察辨。如今的人世，寒冷到极点了，炎热到极点了，而人民之所以不奔向谁，是由于天下君主所作所为都是同样的坏啊！所以，想做天子的人，他显示给人民的不可不与此有区别。如果君主的言行与暴乱之君没有什么不同，那么即使下命令，人民也不会趋附他。如果人民不趋附谁，那么，成就王业的人就不会出现了，暴君就庆幸了，人民就绝望了。所以，在今天的世上如果有仁义之人在，不可不勉力从事这件事；如果有贤明的君主在，不可不致力于这件事。

贤不肖不可以不相分〔1〕，若命之不可易，若美恶之不可移。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尽害天下之民，而不能得贤名之〔2〕。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要领之死争其上之过〔3〕，而不能与之贤名。名固不可以相分，必由其理。

【注释】

〔1〕不相分：“不”字误衍。分，分给。

〔2〕不能得贤名之：指获“桀”、“纣”恶名。贼人多杀曰桀，残义损善曰纣。

〔3〕关龙逢：夏桀之臣，传说夏桀暴虐无道，关龙逢极力劝谏，被桀所杀。王子比干：殷纣的叔伯父（一说纣的庶兄）。传说纣荒淫暴虐，比干犯颜强谏，被纣剖心而死。要：古“腰”字。领：脖子。争（zhènɡ）：诤谏。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诤”。

【译文】

贤明的名声与不肖的名声全由自己的言行而定，不能由别人给予，这就像命运不可更改，美恶不可移易一样。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遍害天下的人，但是却不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死谏诤其君的过错，却不能给他们争得好名声。名声本来就不能由别人给予，它只能遵循一定的途径获得。

季春纪·尽数

本篇旨在论述养生之道。“尽数”就是终其寿数、终其天年的意思。文章指出，终其天年的关键在于“去害”，在于“知本”。“去害”即避害。作者认为五味、五情以及寒、热、燥、湿等自然环境，只要超过正常限度就会对生命造成危害。“知本”就是要了解生命的本源。作者认为，“精气”是宇宙万物之本。正是由于精气的作用，构成了千姿百态、性质迥异的万物。这种朴素的唯物的“精气说”发生在二千多年以前，应该说是很可贵的。文中说，精气“集于圣人，与为夐明”，这种说法混淆了物质与精神的界限，这自然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作者还从物质运动的角度看待疾病的发生，指出，“精气”在人体内的郁结是疾病产生的根源。这种说法从现代自然科学的观点看来，尚缺乏科学根据，但仍不失为一种朴素的唯物的观点。本篇的名言，“流水不腐，户枢不蝼”，至今脍炙人口，仍然富于教益。

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1〕，故精神安乎形〔2〕，而年寿得长焉。长也者，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3〕。毕数之务〔4〕，在乎去害〔5〕。何谓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6〕，五者充形则生害矣〔7〕。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则生害矣〔8〕。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9〕，七者动精则生害矣〔10〕。故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

【注释】

〔1〕便生：给生命带来益处。便，利。

〔2〕安：止，守。

〔3〕毕：尽。数：指寿数，人的自然的寿命。

〔4〕务：要务。

〔5〕乎：于。去：避开。

〔6〕大：指过分、超过正常限度。辛：辣。

〔7〕充：塞。形：形体，与文中“精”、“神”相对。

〔8〕接神：与精神接合。

〔9〕霖：霖雨，连下几天的大雨。

〔10〕动：摇动。精：指人体内的精气。

【译文】

天生出阴阳、寒暑、燥湿，以及四时的更替、万物的变化，没有一样不给人带来益处，也没有一样不对人产生危害。圣人能洞察阴阳变化的合宜之处，能辨析万物的有利一面，以利于生命，因此，精、神安守在形体之中，寿命能够长久。所谓长久，不是说寿命本来短而使它延长，而是使寿命终其天年。终其天年的关键在于避开危害。什么叫避开危害？过甜、过酸、过苦、过辣、过咸，这五种东西充满形体，那么生命就受到危害了。过喜、过怒、过忧、过恐、过哀，这五种东西和精神交接，那么生命就受到危害了。过冷、过热、过燥、过湿、过多的风、过多的雨、过多的雾，这七种东西摇动人的精气，那么生命就受到危害了。所以，凡是养生，没有比懂得这个根本再重要的了，懂得了根本，疾病就无从产生了。

精气之集也〔1〕，必有入也〔2〕。集于羽鸟，与为飞扬〔3〕；集于走兽，与为流行〔4〕；集于珠玉，与为精朗〔5〕；集于树木，与为茂长；集于圣人，与为夐明〔6〕。精气之来也，因轻而扬之〔7〕，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长而养之〔8〕，因智而明之。

【注释】

〔1〕精气：指形成万物的阴阳元气。中国古代朴素的唯物者认为，精气是一种原始物质，它可以变化生成万物，而万物的生长变化是精气的表现和作用。

〔2〕入：这里指所入之形。

〔3〕与：等于说“因”，凭借。

〔4〕流：流动。这里引申为行走。

〔5〕精朗：据下文当作“精良”。

〔6〕敻（xiònɡ）明：聪明睿智。敻，远。

〔7〕因：依。轻：指轻盈的形体，即上文的“羽鸟”之类。扬：使……飞翔。下文四句，句例与此相同。

〔8〕长：指具有生长特性的形体，即上文的“树木”之类。

【译文】

精气聚集在一起，一定要有所寄托。聚集在飞禽上，便表现为飞翔；聚集在走兽上，便表现为行走；聚集在珠玉上，便表现为精美；聚集在树木上，便表现为繁茂；聚集在圣人身上，便表现为聪明睿智。精气到来，依附在轻盈的形体上就使它飞翔，依附在可以跑动的形体上就使它行走，依附在具有美好特性的形体上就使它精美，依附在具有生长特性的形体上就使它繁茂，依附在具有智慧的形体上就使它聪明。

流水不腐，户枢不蝼〔1〕，动也。形气亦然〔2〕。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3〕。郁处头则为肿、为风〔4〕，处耳则为挶、为聋〔5〕，处目则为䁾、为盲〔6〕，处鼻则为鼽、为窒〔7〕，处腹则为张、为疛〔8〕，处足则为痿、为蹷〔9〕。

【注释】

〔1〕户枢（shū）：门上的转轴。蝼（lóu）：蝼蛄，天蝼。秦、晋之间谓之“蠹（dù）”（见扬雄《方言》、戴震《方言疏证》）。这里指生虫蛀蚀。

〔2〕气：我国古医家把人体生理上的新陈代谢、内部机能活动的原动力称作“气”。

〔3〕郁：郁结，滞积。

〔4〕处：在。肿、风：都是头部疾病。肿，指头肿。风，指面肿。

〔5〕挶（jū）：耳病。

〔6〕䁾（miè）：眼眶红肿。

〔7〕鼽（qiú）、窒：都指鼻道堵塞不通。

〔8〕张（zhànɡ）：腹部胀满。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胀”。疛（zhǒu）：小腹疼痛。

〔9〕痿、蹷：都是脚病。

【译文】

流动的水不会腐恶发臭，转动的门轴不会生虫朽烂，这是由于不断运动的缘故。人的形体、精气也是这样。形体不活动，体内的精气就不运行；精气不运行，气就滞积。滞积在头部就造成肿疾、风疾，滞积在耳部就造成挶疾、聋疾，滞积在眼部就造成䁾疾、盲疾，滞积在鼻部就造成鼽疾、窒疾，滞积在腹部就造成胀疾、疛疾，滞积在脚部就造成痿疾、蹷疾。

轻水所〔1〕，多秃与瘿人〔2〕；重水所〔3〕，多尰与躄人〔4〕；甘水所，多好与美人〔5〕；辛水所〔6〕，多疽与痤人〔7〕；苦水所，多尪与伛人〔8〕。

【注释】

〔1〕轻水：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少的水。所：处所，地方。

〔2〕瘿（yǐnɡ）：颈部生囊状瘤。

〔3〕重水：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多的水。

〔4〕尰（zhǒnɡ）：脚肿。躄（bì）：不能行走。

〔5〕好、美：这里都指身体健美。

〔6〕辛水：水味辛辣。

〔7〕疽（jū）：结成块状的毒疮。浮浅者为痈（yōnɡ），深厚者为疽。痤（cuó）：痈。

〔8〕尪（wānɡ）：骨骼弯曲症。胫、背、胸骨骼弯曲都称“尪”。伛（yǔ）:脊背弯曲。

【译文】

水中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少的地方，多有头上无发和颈上生瘤的人；水中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多的地方，多有脚肿和痿躄不能行走的人；水味甜美的地方，多有美丽和健康的人；水味辛辣的地方，多有生长疽疮和痈疮的人；水味苦涩的地方，多有患鸡胸和驼背的人。

凡食，无强厚味〔1〕，无以烈味重酒〔2〕，是以谓之疾首〔3〕。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4〕。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将之以神气〔5〕，百节虞欢〔6〕，咸进受气〔7〕。饮必小咽，端直无戾〔8〕。

【注释】

〔1〕强厚：指具有浓烈厚味的食物，即下文的“烈味”、“重酒”。味：涉下句而衍。

〔2〕烈、重：都是浓烈的意思。

〔3〕疾首：导致疾病的开端。

〔4〕五藏（zànɡ）：即五脏，指脾、肺、肾、肝、心。葆（bǎo）：安。古医家以“胃为五藏之本”，认为“五藏皆禀气于胃”（《素问·玉机真藏论》），所以这里说“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意思是要使胃得到调和，胃调和，五脏就安适了。

〔5〕将：养。神气：即精气、精神。

〔6〕百节：指周身关节。本书《达郁》篇说：“凡人三百六十节”，说“百节”，称其全数。虞：娱，舒适。

〔7〕咸：都。受气：受到精气的滋养。

〔8〕戾：乖戾。这里是扭转的意思。

【译文】

凡饮食，不要滋味过浓，不吃厚味，不饮烈酒，它是招致疾病的开端。饮食能有节制，身体必然没灾没病。饮食的原则，要保持不饥不饱的状态，这样五脏就能得到安适。一定要吃可口的食物；进食的时候，要精神和谐，仪容端正，用精气将养，这样，周身就舒适愉快，都受到了精气的滋养。饮食一定小口下咽，坐要端正，不要歪斜。

今世上卜筮祷祠〔1〕，故疾病愈来。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2〕，何益于中？夫以汤止沸〔3〕，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故巫医毒药〔4〕，逐除治之，故古之人贱之也，为其末也。

【注释】

〔1〕上：尚，崇尚。卜筮（shì）：卜用龟甲，筮用蓍（shī）草。祷祠：祈神求福叫祷，得福后祭神报谢叫祠。

〔2〕招：箭靶。

〔3〕汤：滚开的水。也指热水。

〔4〕毒药：这里指治病的药物，其味多苦辛，故称毒药。

【译文】

如今社会上崇尚占卜祈祷，所以疾病反而愈增。这就像射箭的人，射箭没有射中箭靶，不纠正自己的毛病，反而去修正箭靶的位置，这对射中箭靶能有什么帮助？用滚开的水阻止水的沸腾，沸腾越发不能阻止，撤去下面的火，沸腾自然就止住了。巫医、药物其作用只能驱鬼治病，所以古人轻视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对于养生来说只是细枝末节啊！

季春纪·论人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论人”的方法。“论人”就是衡量、识别人。文章指出，君主“论人”，最好的方法是“反诸己”，其次是“求诸人”。所谓“反诸己”就是向自身求得，就是让自己顺乎自然，处于“无为”的境界。这样就能知道事物的精微，事理的玄妙，就能“得一”，无往不胜。所谓“求诸人”，是说向别人寻求。文章指出，“论人”要听言观行，要在不同的环境中加以考察识别。对外要用“八观六验”，对内要用“六戚四隐”，这样“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

主道约〔1〕，君守近〔2〕。太上反诸己〔3〕，其次求诸人。其索之弥远者〔4〕，其推之弥疏〔5〕；其求之弥强者〔6〕，失之弥远。

【注释】

〔1〕约：简约，简单。

〔2〕守：指所遵守、奉行的原则。

〔3〕太：最。

〔4〕索：寻求。之：代上文“主道”、“君守”。弥：益，更加。

〔5〕疏：远。

〔6〕强：用力。

【译文】

做君主的方法很简单，君主要奉行的原则就在近旁。最高的是向自身求得，其次是向别人寻求。越向远处寻求的，离开它就越远；寻求它越花力气的，失掉它就越远。

何谓反诸己也？适耳目，节嗜欲，释智谋〔1〕，去巧故〔2〕，而游意乎无穷之次〔3〕，事心乎自然之涂〔4〕。若此则无以害其天矣〔5〕。无以害其天则知精〔6〕，知精则知神〔7〕，知神之谓得一〔8〕。

【注释】

〔1〕释：舍弃。

〔2〕巧故：伪诈。

〔3〕无穷之次：指无限的空间，即道家所推崇的虚无境界。次，泛指所在之处。

〔4〕事：等于说“立”。自然之涂：指无为的境界。自然，天然。涂，同“途”，路。

〔5〕天：指身心。

〔6〕精：精微。

〔7〕神：指事理的玄妙。

〔8〕一：指道。道家把“一”看作是数之始，物之极，故称“一”为道。

【译文】

什么叫向自身求得呢？使耳目适度，节制嗜好欲望，放弃智巧计谋，摒除虚浮伪诈，让自己的意识在无限的空间中遨游，让自己的思想立于无为的境界。像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以危害自己的身心了。没有什么危害自己的身心，就能够知道事物的精微；知道事物的精微，就能够懂得事理的玄妙；懂得事理的玄妙，就叫作得道。

凡彼万形，得一后成。故知一〔1〕，则应物变化，阔大渊深，不可测也；德行昭美〔2〕，比于日月〔3〕，不可息也〔4〕；豪士时之〔5〕，远方来宾，不可塞也〔6〕；意气宣通〔7〕，无所束缚，不可收也〔8〕。故知知一，则复归于朴〔9〕，嗜欲易足，取养节薄〔10〕，不可得也〔11〕；离世自乐，中情洁白，不可量也〔12〕；威不能惧，严不能恐，不可服也。故知知一，则可动作当务〔13〕，与时周旋，不可极也〔14〕；举错以数〔15〕，取与遵理，不可惑也；言无遗者，集肌肤〔16〕，不可革也〔17〕；谗人困穷，贤者遂兴，不可匿也。故知知一，则若天地然，则何事之不胜〔18〕？何物之不应？譬之若御者，反诸己，则车轻马利〔19〕，致远复食而不倦。

【注释】

〔1〕故知一：当重“知”字，作“故知知一”。知一，等于说“得一”。

〔2〕昭：彰明。

〔3〕比：并列。

〔4〕息：灭。

〔5〕时：随时。之：至。

〔6〕塞：遏止。

〔7〕意气：指精神、元气。宣：疏通。

〔8〕收：守，束缚。

〔9〕朴：指本性。

〔10〕养：指养身之物。节：节制。薄：少。

〔11〕得：这里指被人占有、支配。

〔12〕量：疑为“墨”字之误。墨，染黑。

〔13〕当（dànɡ）务：与事合宜。

〔14〕极：穷，困窘。

〔15〕错：通“措”，安放。数：礼数，礼仪。

〔16〕集肌肤：与肌肤相接为人所感知。集，通“接”。

〔17〕革：改变。

〔18〕胜：任。

〔19〕利：疾，快。

【译文】

那万物，得道而后才能生成。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适应事物的变化，博大精深，不可测度；德行就会彰明美好，与日月并列，不可熄灭；豪杰贤士就会随时到来，从远方来归，不可遏止；精神、元气就会畅通，无所束缚，不可拘守。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重新返朴归真，嗜欲容易满足，所取养身之物少而有节制，不可支配；就会超脱世俗，怡然自乐，内心洁白，不可污染；就会威武不能使他恐惧，严厉不能使他害怕，不可屈服。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举动与事合宜，随着时势应酬交际，不可困窘；就会举止依照礼数，取与遵循事理，不可迷乱；就会言无过失，感于肌肤，不可改变；就会奸人窘困，贤者显达，不可隐匿。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像天地一样，那么，什么事情不能胜任？什么事情不能得当？这就像驾驭马车的人，反躬自求，就会车轻马快，即使跑很远的路再吃饭，中途也不会疲倦。

昔上世之亡主，以罪为在人，故日杀僇而不止〔1〕，以至于亡而不悟。三代之兴王，以罪为在己，故日功而不衰〔2〕，以至于王。

【注释】

〔1〕僇（lù）：通“戮”，杀戮。

〔2〕功：建立功业。

【译文】

过去，古代亡国的君主认为罪在别人，所以每天杀戮不停，以至于亡国仍不醒悟。夏、商、周三代兴旺发达的君王，认为罪在自己，所以每天勤于功业，从不松懈，以至于成就了王者大业。

何谓求诸人？人同类而智殊，贤不肖异，皆巧言辩辞，以自防御，此不肖主之所以乱也。

【译文】

什么叫向别人寻求？人同类而智慧不同，贤与不肖相异，人们都用花言巧语来替自己防范，这是昏君惑乱的缘故。

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1〕，贵则观其所进〔2〕，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3〕，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4〕，哀之以验其人〔5〕，苦之以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6〕。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谓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郭〔7〕。内则用六戚四隐，外则用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譬之若逃雨污，无之而非是〔8〕。此先圣王之所以知人也。

【注释】

〔1〕通：显达，处境顺利。与下文“穷”相对。

〔2〕进：举荐。

〔3〕喜：使……高兴。下文“乐”、“怒”、“惧”、“哀”、“苦”都是“使……”的意思。

〔4〕特：出众，卓异。这里指卓异的品行。

〔5〕人：通“仁”。

〔6〕四隐：指四种亲近的人。隐，私。

〔7〕邑里：乡亲，邻居。门郭：当作门郎，指左右亲近的人。

〔8〕“譬之”二句：大意是，就像是避雨，所往之处无一处没有雨水，无所逃避。之，往。是，指代“雨污”。

【译文】

大凡衡量、评定人：如果他显达，就考察他礼遇的都是什么人；如果他尊贵，就考察他举荐的都是什么人；如果他富有，就观察他赡养的都是什么人；如果他听言，就观察他采纳的都是什么；如果他闲居在家，就观察他喜好的都是什么；如果他学习，就观察他说的都是什么；如果他困窘，就观察他不接受的都是什么；如果他贫贱，就观察他不做的都是什么。使他高兴，借以检验他的节操；使他快乐，借以检验他的邪念；使他发怒，借以检验他的气度；使他恐惧，借以检验他卓异的品行；使他悲哀，借以检验他的仁爱之心；使他困苦，借以检验他的意志。以上八种观察和六项检验，就是贤明的君主用以衡量、评定人的方法。衡量、评定别人又一定用六戚、四隐。什么叫六戚？即父、母、兄、弟、妻、子六种亲属。什么叫四隐？即朋友、熟人、乡邻、亲信四种亲近的人。在内凭着六戚、四隐，在外凭着八观、六验，这样人们的真伪、贪鄙、美恶就能完全知晓、没有遗漏了。就像是避雨一样，所往之处无一处没有雨水，无所逃避。这就是先代圣王用以识别人的方法。

孟夏纪·诬徒

所谓“诬徒”就是欺骗弟子的意思。

本篇旨在论述教学的道理。文章提出，理想的教学效果应该是“使弟子安焉、乐焉、休焉、游焉、肃焉、严焉”，而要达到理想的教学效果，必须讲求教学方法。作者根据“人之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不能得于其所不乐”，提出了“视徒如己，反己以教”、“师徒同体”等教学基本原则，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文章以大量篇幅批评了不善于教学的老师“志气不和”、“喜怒无处”、“言谈日易”、“愎过自用”、趋炎附势，嫉妒成性的错误；批评了不善于求学的人“用心则不专”、“就业则不疾”、“辩论则不审”、“羁神于世”、“矜势好尤”的错误治学态度；从反面论证了教育与治学所应采取的正确的态度与方法。

达师之教也〔1〕，使弟子安焉、乐焉、休焉、游焉、肃焉、严焉〔2〕。此六者得于学，则邪辟之道塞矣，理义之术胜矣〔3〕；此六者不得于学，则君不能令于臣，父不能令于子，师不能令于徒。

【注释】

〔1〕达师：通达事理的老师。

〔2〕安：安心。休：安闲。游：优游，悠闲自得。

〔3〕术：道。胜：等于说“行”。

【译文】

通达事理的老师施行教育，能使学生安心、快乐、安闲、从容、庄重、严肃。这六方面在教学中实现了，那么邪僻的路就堵死了，正义之道就通行了；这六方面在教学中不能实现，那么君主就不能支使臣下，父亲就不能支使儿子，老师就不能支使学生。

人之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不能得于其所不乐。为之而乐矣，奚待贤者？虽不肖者犹若劝之〔1〕。为之而苦矣，奚待不肖者？虽贤者犹不能久。反诸人情，则得所以劝学矣。

【注释】

〔1〕犹若：犹然，仍然。劝：努力从事。

【译文】

人之常情，不能喜欢自己所不安心的事物，不能从自己所不喜欢的事物中有所得。一件事如果做起来就感到快乐，不用说贤人，即使不肖的人仍然会努力去做。一件事如果做起来就感到苦恼，不用说不肖的人，即使贤人同样不能持久。从人之常情出发，就会得到勉励人们学习的道理了。

子华子曰〔1〕：“王者乐其所以王，亡者亦乐其所以亡，故烹兽不足以尽兽〔2〕，嗜其脯则几矣〔3〕。”然则王者有嗜乎理义也〔4〕，亡者亦有嗜乎暴慢也〔5〕。所嗜不同，故其祸福亦不同。

【注释】

〔1〕子华子：古代道家人物。

〔2〕烹：煮。尽兽：尽食所煮的野兽。

〔3〕嗜（shì）：喜好。脯（fǔ）：干肉。几：近，差不多。

〔4〕有：这里有“专”的意思。

〔5〕暴慢：残暴较慢。

【译文】

子华子说：“成就王业的人乐意做那些使自己成就王业的事，国破家亡的人也乐意做那些使自己灭亡的事，所以煮食禽兽不可能把所煮的禽兽吃尽，人们专吃自己爱吃的肉就够了。”如此说来，成就王业的人专喜好理义，国破家亡的人专喜好暴慢。他们的喜好不同，因此他们所得到的祸福也不同。

不能教者：志气不和，取舍数变，固无恒心〔1〕，若晏阴喜怒无处〔2〕；言谈日易，以恣自行〔3〕；失之在己，不肯自非，愎过自用〔4〕，不可证移〔5〕；见权亲势及有富厚者〔6〕，不论其材，不察其行，敺而教之〔7〕，阿而谄之〔8〕，若恐弗及；弟子居处修洁〔9〕，身状出伦〔10〕，闻识疏达〔11〕，就学敏疾〔12〕，本业几终者〔13〕，则从而抑之，难而悬之〔14〕，妒而恶之；弟子去则冀终〔15〕，居则不安〔16〕，归则愧于父母兄弟，出则惭于知友邑里，此学者之所悲也，此师徒相与异心也。人之情，恶异于己者，此师徒相与造怨尤也〔17〕。人之情，不能亲其所怨，不能誉其所恶，学业之败也，道术之废也，从此生矣。

【注释】

〔1〕固：本来。

〔2〕晏：晴朗无云。处：常。

〔3〕恣（zì）：放纵。

〔4〕愎（bì）过：坚持错误。愎，任性，执拗。

〔5〕证：谏。移：改变。

〔6〕权亲势：当作“亲权势”。

〔7〕敺：同“驱”，驰。

〔8〕阿（ē）：曲从，迎合。谄（chǎn）：谄媚，巴结奉承。

〔9〕居处：指平时、日常。修洁：指操守清白美善。

〔10〕身状：即身貌。出伦：出众。伦，同辈，同类。

〔11〕疏达：等于说“通达”。这里是广博的意思。

〔12〕就学：学生去向老师请教。敏：疾速。

〔13〕本业：指主要的学业。

〔14〕难：诘难。悬：这里有疏远的意思。

〔15〕冀：希望。终：卒业。

〔16〕居：止，留下。

〔17〕怨尤：怨恨不满。“怨”、“尤”义同。

【译文】

不善于教育人的老师：心志不和谐，取舍一再变化，根本没有恒心，就像天气的晴阴一样喜怒无常；言谈一天一变，放纵自己的行为；过失在于自己，却不肯自我批评，坚持错误，自以为是，不能接受意见而有所改变；亲近有权有势的人和富有的人，不衡量他们的才能，不考察他们的品行，急忙跑去教他们，迎合奉承他们，唯恐不及；对于学生中平时操守清白美善、品貌出众、见识广博、勤于向老师请教、接近完成学业的人，却由此压制他们，诘难疏远他们，妒嫉厌恶他们；学生想要离去却又希望完成学业，而留下来又不安心，回家愧见父母兄弟，出门愧见挚友乡亲，这是求学的人所悲伤的，这是由于老师和学生彼此心志不同的缘故。人之常情，憎恶跟自己心志不合的人，这是老师和学生彼此结下怨恨的原因。人之常情，不能爱自己所怨恨的人，不能称颂自己所憎恶的人，学业的败坏，道术的废弃，就由此产生了。

善教者则不然。视徒如己，反己以教，则得教之情矣。所加于人，必可行于己，若此则师徒同体。人之情，爱同于己者，誉同于己者，助同于己者，学业之章明也〔1〕，道术之大行也，从此生矣。

【注释】

〔1〕章：彰明。

【译文】

善于教育人的老师就不是这样。他们看待学生如同自己一样，设身处地施行教育，这样就掌握教育的真谛了。凡施加给别人的，自己一定能够做到，像这样，就做到师生一体了。人之常情，喜爱跟自己心志相同的人，称颂跟自己心志相同的人，帮助跟自己心志相同的人，学业的彰明，道术的普遍推行，就由此产生了。

不能学者，从师苦而欲学之功也〔1〕，从师浅而欲学之深也。草木、鸡狗、牛马，不可谯诟遇之〔2〕，谯诟遇之，则亦谯诟报人〔3〕，又况乎达师与道术之言乎？故不能学者：遇师则不中〔4〕，用心则不专，好之则不深，就业则不疾，辩论则不审〔5〕，教人则不精〔6〕；于师愠〔7〕，怀于俗，羁神于世，矜势好尤〔8〕，故湛于巧智〔9〕，昏于小利，惑于嗜欲；问事则前后相悖，以章则有异心〔10〕，以简则有相反；离则不能合〔11〕，合则弗能离，事至则不能受〔12〕。此不能学者之患也。

【注释】

〔1〕苦（ɡǔ）：通“盬”，粗劣。功：精良。

〔2〕谯诟：疑即“诟（xǐɡòu）”，粗暴、过分的意思。

〔3〕“谯诟”二句：草木无知，其“谯诟报人”之义正如《庄子·则阳》中所说：“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为禾，种谷。卤莽，草率，粗糙。实，果实，指生穗结谷。芸，除草。灭裂，苟且，胡乱从事。）

〔4〕中：通“忠”。

〔5〕不审：指是非不明。

〔6〕教：效法。

〔7〕于师愠（yùn）：当作“愠于师”。愠，恼怒。

〔8〕矜（jīn）势：自恃权势。尤：罪过，过失。

〔9〕湛（chén）：同“沉”，没，沉溺。

〔10〕章：明。这里指言辞详明。有：通“又”。

〔11〕离则不能合：大意是，分散的事情不会综合。

〔12〕事：从事，努力。至：极。受：这里有成的意思。

【译文】

不善于学习的人，跟随老师学习粗心大意，却想学得精通；跟随老师学习浅尝辄止，却想学得深入。草木、鸡狗、牛马，不可粗暴地对待它们，如果粗暴地对待它们，那它们也会粗暴地报复人；草木、鸡狗、牛马尚且如此，又何况对待通达事理的老师和道术的传授呢？所以，不善于学习的人：对待老师不忠诚，用心不专一，爱好不深入，求学不努力，辩论不明是非，效法别人不精心；怨恨老师，安于凡庸，精神被时务所束缚，自恃权势，好犯过失，所以沉溺于巧诈，迷恋于小利，惑乱于嗜欲；问事则前后矛盾，言辞详明则又与心相异，言辞简约则又与意相反；分散的事不会综合，复杂的事不会分析，即使再费力气也不能有所成就。这是不善于学习的人的害处啊！

孟夏纪·用众

本篇旨在论述为学的道理。文章开始以齐王食鸡为喻，指出：“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因此，“无丑不能，无恶不知”，要善于“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这些看法很有见地。作者把善学同君道联系起来，指出善于博采众长是立君之本，是三皇五帝之所以大建功名的原因。文章强调了众人的作用，指出：“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这反映了新兴地主阶级对民心民力的重视。

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1〕；虽不足，犹若有跖。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2〕。故假人者遂有天下。无丑不能〔3〕，无恶不知〔4〕。丑不能，恶不知，病矣〔5〕。不丑不能，不恶不知，尚矣〔6〕。虽桀、纣犹有可畏可取者，而况于贤者乎？

【注释】

〔1〕跖（zhí）：指鸡爪掌。

〔2〕假：凭借，利用。

〔3〕无：通“毋”，不可。丑：以……为耻。

〔4〕恶（è）：与“丑”义同。

〔5〕病：困窘。

〔6〕尚：上。

【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像齐王吃鸡一样，一定要吃上几千鸡跖而后才满足；即使不够，仍然有鸡跖可供取食。事物本来无不有长处，无不有短处。人也是这样。所以，善于学习的人能取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因此，善于吸取众人长处的人便能占有天下。不要把不能看作羞耻，不要把不知看作耻辱。把不能看作羞耻，把不知看作耻辱，就会陷入困境。不把不能看作羞耻，不把不知看作耻辱，这是最高的。即使桀、纣那样的暴君尚且有令人敬畏、可取之处，更何况贤人呢？

故学士曰〔1〕：辩议不可不为〔2〕。辩议而苟可为〔3〕，是教也〔4〕。教，大议也。辩议而不可为，是被褐而出〔5〕，衣锦而入〔6〕。

【注释】

〔1〕学士：本指在学的贵族子弟。这里指有学问的人。

〔2〕不可不为：当作“不可为”。

〔3〕苟：如果。

〔4〕是教也：意思是，这是指施教者而言。

〔5〕被（pī）褐：被，披。褐，兽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古时贫贱之人所穿。这里比喻没有学问，愚昧无知。

〔6〕衣锦：锦，锦衣，华美的丝织衣裳，古时富贵之人所穿。这里比喻学业已成，贤明通达。

【译文】

所以有学问的人说：求学者不可使用辩议。如果说辩议可以使用的话，这是指施教者而言。施教才需要大议。求学者不使用辩议，就可以由无知变为贤达，这就像穿着破衣服出门，穿着华丽的衣服归来一样。

戎人生乎戎、长乎戎而戎言〔1〕，不知其所受之；楚人生乎楚、长乎楚而楚言，不知其所受之。今使楚人长乎戎，戎人长乎楚，则楚人戎言，戎人楚言矣。由是观之，吾未知亡国之主不可以为贤主也，其所生长者不可耳。故所生长不可不察也。

【注释】

〔1〕戎：古代泛指我国西部的少数民族。

【译文】

戎人生在戎地，长在戎地，而说戎人的语言，自己却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楚人生在楚地，长在楚地，而说楚人的语言，自己却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假如让楚人在戎地生长，让戎人在楚地生长，那么楚人就说戎人的语言，戎人就说楚人的语言了。由此看来，我不相信亡国的君主不可能成为贤明的君主，只不过是他们所生长的环境不允许罢了。因此，对于人们所生长的环境不可不注意考察啊！

天下无粹白之狐〔1〕，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立已定而舍其众，是得其末而失其本。得其末而失其本，不闻安居。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2〕，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3〕，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4〕，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

【注释】

〔1〕粹（cuì）：纯粹。

〔2〕孟贲：战国时卫国的勇士，据说可以“生拔牛角”。

〔3〕乌获：战国时秦国的大力士。

〔4〕离娄：传说为黄帝时视力最好的人，“能见针末于百步之外”。一名“离朱”。

【译文】

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这是从许多白狐狸的皮中取来制成的。善于从众人中吸取长处，这正是三皇五帝大建功名的原因。大凡君主的确立，都是凭借着众人的力量。君位一经确立就舍弃众人，这是得到细枝末节而丧失了根本。凡是得到细枝末节而丧失了根本的君主，从未听说过他的统治会安定稳固。所以，依靠众人的勇敢就不惧怕孟贲了，依靠众人的力气就不惧怕乌获了，依靠众人的眼力就不惧怕离娄了，依靠众人的智慧就不惧怕赶不上尧、舜了。依靠众人，这是统治人民的根本大法。

田骈谓齐王曰〔1〕：“孟贲庶乎患术〔2〕，而边境弗患。”楚、魏之王辞言不说，而境内已修备矣，兵士已修用矣，得之众也。

【注释】

〔1〕田骈（pián）：战国时齐人，道家。

〔2〕庶乎患术：几乎苦于无法。庶，庶几，几乎。术，策略，办法。

【译文】

田骈对齐王说：“即使孟贲对于众人的力量也感到忧虑，无可奈何，因而齐国的边境无须担忧。”楚国、魏国的君主不贵言辞，而国内备战的各种设施已经修整完备了，兵士已经训练有素可以打仗了，这都是得力于众人的力量啊！

仲夏纪·大乐

本篇反映了儒家的音乐思想。文中提出，“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安由出哉”，显然是针对墨家“非乐”说而发的，是对墨家“非乐”思想的否定。

本篇的天道观在《吕氏春秋》中是比较完整的。文章说：“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认为宇宙间的一切东西，包括天地，都是由“太一”派生出来的，“太一”是天地万物之本。那么什么是“太一”呢？文章说：“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道”就是“太一”。《圜道》中说：“一也齐至贵，莫知其原，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而万物以为宗。”可见，在《吕氏春秋》一书中，作为万物本原的“太一”、“道”、“一”，三者内涵是相同的。这与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着根本不同。在老子学说中，“道”是“无”，是超乎“一”的虚构的观念。而在《吕氏春秋》中，“道”是“有”，是“太一”、“一”。因此，《吕氏春秋》中的自然观与宇宙起源说同《淮南子》中的“道始于一”是一致的，具有朴素唯物主义的性质。

关于宇宙变化的规律，本篇描述为“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陷入了简单的循环论。这种循环论，尽管在现在看来是十分浅陋的，但在当时，比之于那些认为万物永恒不变的观点来说，却已经是进步的了。

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于度量〔1〕，本于太一〔2〕。太一出两仪〔3〕，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4〕。浑浑沌沌〔5〕，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6〕。天地车轮〔7〕，终则复始，极则复反〔8〕，莫不咸当〔9〕。日月星辰，或疾或徐〔10〕，日月不同，以尽其行〔11〕。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12〕。万物所出，造于太一〔13〕，化于阴阳。萌芽始震，凝以形〔14〕。形体有处，莫不有声。声出于和，和出于适〔15〕。和适先王定乐〔16〕，由此而生。

【注释】

〔1〕度量：指律管的长度、容积等。

〔2〕太一：“道”的别称。天地万物的本原。

〔3〕出：生。两仪：天地。

〔4〕章：等于说“形”。

〔5〕浑浑沌沌：古人想象中世界生成以前的元气状态。

〔6〕天常：自然的永恒规律。

〔7〕轮：转动。

〔8〕极：终极。

〔9〕当：合宜。

〔10〕或：有的。

〔11〕行：行度。指运行的轨道。

〔12〕柔：柔和。这里指万物生发的春夏二季。刚：刚厉。这里指万物肃杀的秋冬二季。

〔13〕造：开始。

〔14〕（hán）：凝冻。

〔15〕适：合度。

〔16〕和适：二字疑衍。先王：指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

【译文】

音乐的由来相当久远了。它产生于度量，本源于太一。太一生天地，天地生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会合而成形体。浑浑沌沌地，分离了又会合，会合了又分离，这就叫做自然的永恒规律。天地像车轮一样转动，到尽头又重新开始，到终极又返回，无不恰到好处。日月星辰的运行，有的快，有的慢，日月轨道不同，都周而复始地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春夏秋冬更迭出现，有的季节炎热，有的季节寒冷；有的季节白天短，有的季节白天长；有的季节属柔，有的季节属刚。万物的产生，从太一开始，由阴阳生成。因阳而萌芽活动，因阴而凝炼成形。万物的形体各占一定的空间，无不发出声音。声音产生于和谐，和谐来源于合度。先王制定音乐，正是从这个原则出发。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皆化其上〔1〕，乐乃可成。成乐有具〔2〕，必节嗜欲。嗜欲不辟〔3〕，乐乃可务〔4〕。务乐有术〔5〕，必由平出。平出于公，公出于道。故惟得道之人，其可与言乐乎！

【注释】

〔1〕上：当作“正”。

〔2〕具：准备。这里是条件的意思。

〔3〕辟：放纵。

〔4〕务：专力从事。

〔5〕术：方法。

【译文】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一切都顺应正道，音乐才可以制成。制成音乐有条件，必须节制嗜欲。只有嗜欲不放纵，才可以专力从事音乐。从事音乐有方法，必须从平和出发。平和产生于公正，公正产生于道。所以只有得道的人，大概才可以跟他谈论音乐吧！

亡国戮民〔1〕，非无乐也，其乐不乐。溺者非不笑也〔2〕，罪人非不歌也，狂者非不武也〔3〕，乱世之乐有似于此。君臣失位，父子失处〔4〕，夫妇失宜，民人呻吟，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

【注释】

〔1〕戮（lù）民：遭受屠戮的人民。

〔2〕溺者非不笑也：《左传·哀公二十年》有“溺人必笑”句，这大概是当时的谚语。

〔3〕武：当作“舞”。这里是手足舞动的意思。

〔4〕失处：与“失位”义近，指丧失各自的本分，即父不行父道，子不行子道。

【译文】

被灭亡的国家，遭受屠戮的人民，不是没有音乐，只是他们的音乐并不表达欢乐。即将淹死的人不是不笑，即将处死的罪人不是不唱，精神狂乱的人不是不手舞足蹈，但是他们的笑、他们的唱、他们的舞蹈没有丝毫的欢乐，乱世的音乐与此相似。君臣地位颠倒，父子本分沦丧，夫妇关系失当，人民痛苦呻吟，以此制乐，又会怎样呢？

凡乐，天地之和、阴阳之调也。始生人者，天也，人无事焉。天使人有欲，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1〕。欲与恶，所受于天也，人不得与焉，不可变，不可易〔2〕。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3〕，安由出哉？

【注释】

〔1〕辟：避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

〔2〕易：改变。

〔3〕非乐者：指墨家学派，《墨子》中有《非乐》篇。非，否定。

【译文】

凡音乐都是天地和谐、阴阳调和的产物。最初生成人的是天，人不得参与其事。天使人有了欲望，人不得不追求；天使人有了憎恶，人不得不躲避。人的欲望和憎恶是从天那里禀承下来的，人不能自己做主，不可改变，不能移易。世上的学者有反对音乐的，他们的主张是根据什么产生的呢？

大乐〔1〕，君臣、父子、长少之所欢欣而说也〔2〕。欢欣生于平，平生于道。道也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为状〔3〕。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4〕，则几于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名，谓之太一。

【注释】

〔1〕大乐：盛乐。指完美的音乐。

〔2〕说（yuè）：同“悦”，喜悦。

〔3〕为状：描绘出形状。

〔4〕不见之见：不见中包含着见。

【译文】

大乐是君臣、父子、老少欢欣、喜悦的产物。欢欣从平和中产生，平和的境界从道中产生。所谓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也无法描绘出形状。有谁能够懂得在不见中包含着见，在不闻中包含着闻，在无形中包含着形，那他就差不多懂得道了。道这个东西是最精妙的，无法描绘出它的形状，无法给它命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就叫它“太一”。

故一也者制令〔1〕，两也者从听〔2〕。先圣择两法一〔3〕，是以知万物之情〔4〕。故能以一听政者，乐君臣，知远近，说黔首〔5〕，合宗亲〔6〕；能以一治其身者，免于灾，终其寿，全其天〔7〕；能以一治其国者，奸邪去，贤者至，成大化〔8〕；能以一治天下者，寒暑适，风雨时，为圣人。故知一则明，明两则狂〔9〕。

【注释】

〔1〕一：即“太一”、“道”。

〔2〕两：指由“一”派生出的、非本原的东西。

〔3〕择：弃。法：用。

〔4〕情：实情。

〔5〕黔首：战国及秦代对人民的称谓。

〔6〕宗亲：指同母兄弟。后世也指同宗亲属。

〔7〕天：指天性。

〔8〕大化：广远深入的教化。

〔9〕明两：等于说“用两”。明，显扬。狂：惑乱。

【译文】

所以“一”处于制约、支配的地位，“两”处于服从、听命的地位。先代圣人弃“两”用“一”，因此知道万物生成的真谛。所以，能够用“一”处理政事的，可以使君臣快乐，远近和睦，人民欢悦，兄弟和谐；能够用“一”修养身心的，可以免于灾害，终其天年，保全天性；能够用“一”治理国家的，可以使奸邪远离，贤人来归，实现大治；能够用“一”治理天下的，可以使寒暑适宜，风雨适时，成为圣人。所以懂得用“一”就聪明，持“两”就惑乱。

仲夏纪·适音

本篇旨在论述儒家“和乐”的思想。文章指出，“和乐”必须具备两个前提，一是“心适”，一是“音适”。怎样才算“心适”？文章认为“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怎样才算“音适”？文章认为，要做到“衷”，即声音大小、清浊要适中。这样，“以适听适”，即以畅快的心情听适中的乐音，就达到“和”的境界了。文章强调了音乐的作用，指出：“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极口腹之欲也，将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这反映了儒家对于音乐的特殊重视。本篇指出了“欲”与“乐”的区别，这可以说是我国最早提出的美学上的主客观关系的理论。

耳之情欲声，心不乐，五音在前弗听〔1〕；目之情欲色，心弗乐，五色在前弗视〔2〕；鼻之情欲芬香，心弗乐，芬香在前弗嗅；口之情欲滋味，心弗乐，五味在前弗食〔3〕。欲之者，耳目鼻口也；乐之弗乐者〔4〕，心也。心必和平然后乐。心必乐，然后耳目鼻口有以欲之。故乐之务在于和心，和心在于行适〔5〕。

【注释】

〔1〕五音：宫、商、角、徵（zhǐ）、羽。这里泛指音乐。

〔2〕五色：青、黄、赤、白、黑。这里泛指各种色彩。

〔3〕五味：酸、苦、甘、辛、咸。这里泛指美味。

〔4〕之：相当于“与”。

〔5〕行适：行为合宜适中。

【译文】

耳朵的本能想要听声音，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音乐在耳边也不听；眼睛的本能想要看彩色，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色彩在眼前也不看；鼻子的本能想要嗅芳香，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香气在身边也不嗅；口的本能想要尝滋味，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美味在嘴边也不吃。有各种欲望的是耳、眼、鼻、口；而决定愉快或不愉快的是心情。心情必须平和，然后才能愉快。心情必须愉快，然后耳、眼、鼻、口才有各种欲望。所以，愉快的关键在于使心情平和，使心情平和的关键在于行为合宜适中。

夫乐有适，心亦有适。人之情：欲寿而恶夭〔1〕，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于胜理〔2〕。胜理以治身，则生全以〔3〕；生全则寿长矣。胜理以治国，则法立；法立则天下服矣。故适心之务在于胜理。

【注释】

〔1〕夭：少壮而死。

〔2〕胜理：依循事物的规律。胜，等于说“任”。

〔3〕以：通“矣”。

【译文】

愉快有个适中问题，心情也有个适中问题。人的本性希望长寿而厌恶短命，希望安全而厌恶危险，希望荣誉而厌恶耻辱，希望安逸而厌恶烦劳。以上四种愿望得到满足，四种厌恶得以免除，心情就适中了。四种愿望能够获得满足，在于依循事物的情理。依循事物的情理来修身养性，生命就保全了；生命得以保全，寿命就长久了。依循事物的情理来治理国家，法度就建立了；法度建立起来，天下就服从了。所以，使心情适中的关键在于依循事物的情理。

夫音亦有适：太巨则志荡〔1〕，以荡听巨则耳不容，不容则横塞〔2〕，横塞则振；太小则志嫌〔3〕，以嫌听小则耳不充，不充则不詹〔4〕，不詹则窕〔5〕；太清则志危〔6〕，以危听清则耳谿极〔7〕，谿极则不鉴〔8〕，不鉴则竭；太浊则志下，志下听浊则耳不收，不收则不抟〔9〕，不抟则怒。故太巨、太小、太清、太浊，皆非适也。何谓适？衷〔10〕，音之适也。何谓衷？大不出钧〔11〕，重不过石〔12〕，小大轻重之衷也。黄钟之宫，音之本也〔13〕，清浊之衷也。衷也者，适也。以适听适则和矣。乐无太〔14〕，平和者是也。

【注释】

〔1〕太巨：过分巨大。荡：摇动。

〔2〕横塞：充溢阻塞。

〔3〕嫌：通“慊”（qiǎn），不满足。

〔4〕詹（dàn）：足。

〔5〕窕（tiǎo）：细而不满。

〔6〕危：高。

〔7〕谿（xī）极：空虚疲困。

〔8〕鉴：察，鉴别。

〔9〕抟（zhuān）：专一。

〔10〕衷：指声音大小清浊适中。

〔11〕大不出钧：指钟音律度最大不得超过钧所发之音。钧，通“均”，古代度量钟音律度的器具。

〔12〕重不过石：指钟的重量最重不得超过一石。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13〕黄钟之宫，音之本也：古乐中的十二律以黄钟之宫为本，用“三分损益法”以次相生，所以说“黄钟之宫，音之本也”。黄钟之宫，古乐以律确定五音音高，用黄钟律所定的宫音，叫做黄钟之宫，又称黄钟宫。这是古乐中最基本的乐调之一。

〔14〕无：通“毋”。太：指上文“太巨”、“太小”、“太清、“太浊”。

【译文】

音乐也有个适中问题：声音过大就会使人心志摇荡，以摇荡之心听巨大的声音，耳朵就容纳不了，容纳不了就会充溢阻塞，充溢阻塞，心志就会摇荡；声音过小就会使人心志得不到满足，以不满足之心听微小的声音，耳朵就充不满，充不满就感到不够，不够，心志就会不满足；声音过清就会使人心志高扬，以高扬之心听轻清之音，耳朵就会空虚疲困，空虚疲困就听不清，听不清，心志就会衰竭；声音过浊就会使人心志低下，以低下之心听重浊之音，耳朵就拢不住音，拢不住音就专一不了，专一不了就会动气。所以，音乐的声音过大、过小、过清、过浊都不合宜。什么叫合宜？声音大小清浊适中就叫合宜。什么叫大小清浊适中？钟音律度最大不超过均的声音，钟的重量最重不超过一石，这就是小大轻重适中。黄钟律的宫音是乐音的根本，是清浊的基准。合乎基准就是合宜。以适中的心情听适中的声音就和谐了。音乐各方面都不要过分，平正和谐才合宜。

故治世之音安以乐〔1〕，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2〕；亡国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俗定而音乐化之矣。故有道之世，观其音而知其俗矣，观其政而知其主矣〔3〕。故先王必托于音乐以论其教。清庙之瑟〔4〕，朱弦而疏越〔5〕，一唱而三叹〔6〕，有进乎音者矣〔7〕。大飨之礼〔8〕，上玄尊而俎生鱼〔9〕，大羹不和〔10〕，有进乎味者也。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11〕，极口腹之欲也，将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12〕。

【注释】

〔1〕以：相当于“而”。

〔2〕乖：乖谬。

〔3〕观其政而知其主矣：此句前脱“观其俗而知其政矣”。

〔4〕清庙：宗庙。宗庙肃然清静，所以称为清庙。瑟：古代一种拨弦乐器，形似古琴。

〔5〕疏越（huó）：镂刻的小孔。疏，镂刻。越，穴，瑟底的小孔。

〔6〕一唱而三叹：宗庙奏乐，一人唱歌，三人应和。唱，领唱，也作“倡”。叹，继声和唱。这里是说，宗庙祭祀，奏乐演唱规模很小。

〔7〕进：这里是超出的意思。

〔8〕大飨（xiǎnɡ）：古代一种祭祀。集合远近祖先神主于太庙会祭。

〔9〕上：献上。玄尊：盛玄酒的酒器。玄酒，指上古行祭礼时所用的水。水本无色，古人习以为黑色，故称“玄酒”。俎（zǔ）：古代祭祀时用的礼器。这里用如动词，把……盛在俎中。

〔10〕大（tài）羹：古代祭祀时所用的带汁的肉。和：指调和五味。古代大飨祭祀“上玄尊而俎生鱼，大羹不和”，这是表明先王崇尚饮食之本。

〔11〕特：只，仅仅。

〔12〕平：端正。

【译文】

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安宁而快乐，是由于它的政治安定；动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是由于它的政治乖谬；濒临灭亡的国家的音乐悲痛而哀愁，是由于它的政治险恶。大凡音乐，与政治相通，并起着移风易俗的作用。风俗的形成是音乐潜移默化的结果。所以，政治清明的时代，考察它的音乐就可以知道它的风俗了，考察它的风俗就可以知道它的政治了，考察它的政治就可以知道它的君主了。因此，先王一定要通过音乐来宣扬他们的教化。宗庙里演奏的瑟，安着朱红色的弦，底部刻有小孔；宗庙之乐，只由一人领唱，三人应和，其意义已经超出音乐本身了。举行大飨祭礼时，只献上盛水的酒器，俎中盛着生鱼，大羹不调和五味，其意义已经超出滋味本身了。所以，先王制定礼乐的目的，不仅仅是用来使耳目欢愉、尽力满足口腹的欲望，而是要教导人们端正好恶、实施理义啊。

季夏纪·音初

本篇旨在论述我国古代音乐东西南北诸音调的始创，所以题为“音初”。本篇保留了许多古代传说，有的富于神话色彩，这些对于研究我国古代音乐的发生发展很有参考价值。当然，由于作者的时代与阶级的局限，把音乐的产生归结为个人（主要是帝王）的行为，这种历史唯心主义的观点是难免的。文章提出“凡音者，产乎人心者也”，并攻击作为新声的“郑卫之声”、“桑间之音”，这些都反映了儒家的音乐思想。

夏后氏孔甲田于东阳萯山〔1〕。天大风，晦盲〔2〕，孔甲迷惑〔3〕，入于民室。主人方乳〔4〕，或曰：“后来〔5〕，是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6〕。”或曰：“不胜也〔7〕，之子是必有殃。”后乃取其子以归，曰：“以为余子〔8〕，谁敢殃之〔9〕？”子长成人，幕动坼橑〔10〕，斧斫斩其足〔11〕，遂为守门者〔12〕。孔甲曰：“呜呼！有疾，命矣夫！”乃作为“破斧”之歌，实始为东音〔13〕。

【注释】

〔1〕夏后氏孔甲：夏君，禹的第十四代孙，桀的曾祖。孔甲，名。田：打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畋”。东阳萯（fù）山：古地名。

〔2〕盲：暝，昏暗。

〔3〕迷惑：这里指迷失方向。

〔4〕乳：生子。

〔5〕后：君，指孔甲。

〔6〕之：这。是：通“实”。

〔7〕不胜也：意思是，享受不了这个福分。不胜，经受不住。

〔8〕余：我。

〔9〕殃：害。

〔10〕幕：帐幕。坼（chè）：裂。橑（liáo）：屋椽。

〔11〕斩：绝，断。

〔12〕遂为守门者：古代多用断足者担任守门之职。

〔13〕东音：东方的音乐。

【译文】

夏君孔甲在东阳萯山打猎。天刮起大风，天色昏暗，孔甲迷失了方向，走进一家老百姓的屋子。这家人家正生孩子，有人说：“君主到来，这是好日子啊，这个孩子一定大吉大利。”有人说：“怕享受不了这个福分啊，这个孩子一定会遭受灾难。”夏君就把这个孩子带了回去，说：“让他做我的儿子，谁敢害他？”孩子长大成人了，一次帐幕掀动，屋椽裂开，斧子掉下来砍断了他的脚，于是只好做守门之官。孔甲叹息道；“哎！发生了这种灾难，是命里注定吧！”于是创作出“破斧”之歌。这是最早的东方音乐。

禹行功〔1〕，见涂山之女〔2〕。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3〕。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4〕。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5〕，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6〕，以为“周南”、“召南”〔7〕。

【注释】

〔1〕行功：巡视治水之事。行，这里是巡视的意思。功，事。

〔2〕涂山：相传为夏禹娶涂山氏之女及会合诸侯处。其地说法不一：一说在“会稽”（今浙江绍兴西北四十五里）；一说在“寿春东北”（今安徽怀远的当涂山）。

〔3〕未之遇：大意是，没有来得及与她举行结婚典礼。遇，这里有以礼相待的意思。据传说，禹娶涂山氏之女，婚后三四天就受命治水去了。

〔4〕妾：女奴隶，侍女。

〔5〕猗（yī）：等于说“兮”。

〔6〕取风：即采风。古代称民间歌谣为风，于是把搜集民间歌谣称为“采风”。

〔7〕周南、召南：《诗经·国风》中的第一、二两部分。

【译文】

禹巡视治水之事，途中娶涂山氏之女。禹没有来得及与她举行结婚典礼，就到南方巡视去了。涂山氏之女就叫她的侍女在涂山南面迎候禹。她自己于是作了一首歌，歌中唱道“候望人啊”，这是最早的南方音乐。周公和召公后来在那里采风，就把它叫作“周南”、“召南”。

周昭王亲将征荆〔1〕。辛馀靡长且多力〔2〕，为王右〔3〕。还反涉汉〔4〕，梁败〔5〕，王及蔡公抎于汉中〔6〕。辛馀靡振王北济〔7〕，又反振蔡公。周公乃侯之于西翟〔8〕，实为长公〔9〕。殷整甲徙宅西河〔10〕，犹思故处，实始作为西音。长公继是音以处西山〔11〕，秦缪公取风焉，实始作为秦音。

【注释】

〔1〕周昭王：西周第四代国君，名瑕。将：率领军队。荆：楚国的别称。

〔2〕辛馀靡：周昭王之臣。

〔3〕右：车右，又称骖乘。车右都由勇士担任，任务是执干戈以御敌，并负责战争中的力役之事。

〔4〕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汉：汉水。

〔5〕梁：桥。败：坏。

〔6〕抎（yǔn）：坠落。

〔7〕振：救。济：渡。按：《史记·周本纪》记载：“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左传·僖公四年》记载：“昭王南征而不复。”均与本篇所记不同，当属传闻异辞。

〔8〕侯：封为诸侯。之：代辛馀靡。西翟（dí）：西方。

〔9〕长（zhǎnɡ）公：一方诸侯之长。

〔10〕殷整甲：商王河亶甲，名整。西河：古地名，在今河南内黄东南。《史记·殷本纪》记载：“河亶甲居相”，“相”与“西河”当是一地。

〔11〕西山：西翟之山。

【译文】

周昭王亲自率领军队征伐荆国。辛馀靡身高力大，做昭王的车右。军队返回，渡汉水，这时桥坏了，昭王和蔡公坠落到汉水中。辛馀靡把昭王救到北岸，又返回救了蔡公。周公于是封他在西方为诸侯，做一方诸侯之长。当初，殷整甲迁徙到西河居住，但还思念故土，于是最早创作了西方音乐。辛馀靡封侯后住在西翟之山，继承了这一音乐，秦穆公时曾在那里采风，开始把它作为秦国的音乐。

有娀氏有二佚女〔1〕，为之九成之台〔2〕，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3〕。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4〕，发而视之〔5〕，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6〕：“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

【注释】

〔1〕有娀（sōnɡ）氏：远古氏族名。传说有娀氏有女简狄，是帝喾的次妃，生契（殷的祖先）。佚（yì）女：美女。

〔2〕九成：九重，九层。

〔3〕谥隘：象声词，燕子鸣叫之声。

〔4〕少选：隔一会儿。

〔5〕发：打开。

〔6〕一终：古乐章以奏诗一篇为一终，也叫“一竟”、“一成”。

【译文】

有娀氏有两位美貌的女子，给她们造起了九层高台，饮食一定用鼓乐陪伴。天帝让燕子去看看她们，燕子去了，叫声谥隘。那两位女子很喜爱燕子，争着扑住它，用玉筐罩住。过了一会儿，揭开筐看它，燕子留下两个蛋，向北飞去，不再回来。那两位女子作了一首歌，歌中唱道：“燕子燕子展翅飞”，这是最早的北方音乐。

凡音者，产乎人心者也。感于心则荡乎音，音成于外而化乎内〔1〕。是故闻其声而知其风〔2〕，察其风而知其志，观其志而知其德。盛衰、贤不肖、君子小人皆形于乐〔3〕，不可隐匿。故曰：乐之为观也，深矣〔4〕。

【注释】

〔1〕化：化育。内：指内心。

〔2〕风：风俗，风气。

〔3〕形：表现，表露。

〔4〕乐之为观也，深矣：大意是，音乐作为一种观察的对象，是很深刻的。

【译文】

大凡音乐，是从人的内心产生出来的。心中有所感受，就会在音乐中表现出来，音乐表现于外而化育于内。因此，听到某一地区的音乐就可以了解它的风俗，考察它的风俗就可以知道它的志趣，观察它的志趣就可以知道它的德行。兴盛与衰亡、贤明与不肖、君子与小人都会在音乐中表现出来，不可隐藏。所以说：音乐作为一种观察的对象，它所反映的是相当深刻的了。

土弊则草木不长〔1〕，水烦则鱼鳖不大〔2〕，世浊则礼烦而乐淫。郑卫之声、桑间之音〔3〕，此乱国之所好，衰德之所说〔4〕。流辟、誂越、慆滥之音出〔5〕，则滔荡之气、邪慢之心感矣〔6〕；感则百奸众辟从此产矣。故君子反道以修德，正德以出乐，和乐以成顺。乐和而民乡方矣〔7〕。

【注释】

〔1〕土弊：土质恶劣。

〔2〕烦：搅扰。这里指水浑。

〔3〕郑卫之声：即郑卫之音。桑间之音：又作“桑间濮上之音”，桑间在濮水之上。传说殷纣亡国，殷纣的乐官延在桑间投濮水自杀，后春秋时晋国乐官涓经过此地，听到水面上飘扬着音乐声，便记载下来，这就是桑间之音。后人用它代表亡国之音、靡靡之音。

〔4〕说：同“悦”，喜悦。

〔5〕流辟：淫邪放纵。誂（tiǎo）越：声音飞荡。慆（tāo）滥：等于说“涤滥”，放荡过分。

〔6〕滔荡：放荡无羁。感：熏染。

〔7〕乡：通“向”，向往。方：道义。

【译文】

土质恶劣，草木就不能生长；水流浑浊，鱼鳖就不能长大；社会黑暗，礼仪就会烦乱，音乐就会淫邪。郑卫之声、桑间之音，这是淫乱的国家所喜好的，是道德衰败的君主所高兴的。只要淫邪、轻佻、放纵的音乐产生出来，放荡无羁的风气、邪恶轻慢的思想感情就要熏染人了；人们受到这种熏染，各种各样的邪恶就由此产生了。所以，君子以道为根本，进行品德修养，端正品德而后创作音乐，音乐和谐而后通达理义。音乐和谐了，人民就向往道义了。

孟秋纪·荡兵

“荡”是动的意思。本篇旨在阐述战争的缘起，属兵家言论。

文章批判了宋尹学派的“偃兵”之说，主张用“义兵”拯救天下。这在当时仍是具有进步意义的。首先，对“偃兵”说的批判打破了在阶级社会中“偃兵”的幻想；其次，用“义兵”代替“偃兵”是符合时代的潮流和人民的愿望的。孟子也提出过“仁义之师”，说过“仁者无敌”，但他始终幻想着仅用政治影响—“王道”就可以统一中国。在这一点上，《吕氏春秋》的“义兵”说可以说比孟子的“王道”说高了一筹。

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1〕。兵之所自来者上矣〔2〕，与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于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3〕，而工者不能移〔4〕。

【注释】

〔1〕偃（yǎn）：止息。

〔2〕上：久。

〔3〕革：改变。

〔4〕工者：有才能的人。

【译文】

古代的圣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它是和人类一起产生的。大凡战争，靠的是威势；而威势是力量的体现。具有威势和力量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是从天那里禀承下来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勇武的人不能使它改变，机巧的人不能使它移易。

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1〕，共工氏固次作难矣〔2〕，五帝固相与争矣。递兴废〔3〕，胜者用事〔4〕。人曰“蚩尤作兵”〔5〕，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6〕，胜者为长。长则犹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于君，君之立也出于长，长之立也出于争。争斗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黄、炎：指黄帝、炎帝。炎帝，传说中的古帝，姜姓，因以火德称王，故称炎帝，号神农氏。故：已经。用水火：传说炎帝与黄帝争战，炎帝燃起大火，黄帝用水灭之。

〔2〕共（ɡōnɡ）工氏：传说中古代的部族首领，与颛顼争为帝，失败被杀。固：已经。次：通“恣”，恣意。作难（nàn）：发难。

〔3〕递：更迭，替代。

〔4〕用事：指治理天下。

〔5〕蚩尤：传说中东方九黎族的首领。作兵：制造兵器。

〔6〕剥：砍削。

【译文】

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黄帝、炎帝已经用水火争战了，共工氏已经恣意发难了，五帝之间已经互相争斗了。他们一个接替一个地兴起、灭亡，胜利者治理天下。人们说“蚩尤制造了兵器”，其实，兵器并非蚩尤创造的，他只不过是把兵器改造得更锋利罢了。在蚩尤之前，人类已经砍削林木作为武器进行战争了，胜利者做首领。只有首领还不足以治理好百姓，所以设置君主。君主仍不足以治理好百姓，所以设置天子。天子的设置是在有君主的基础上产生的，君主的设置是在有首领的基础上产生的，首领的设置是在有争斗的基础上产生的。争斗的由来相当久远了，不可禁止，不可平息。所以，古代的贤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

家无怒笞〔1〕，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2〕；国无刑罚，则百姓之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3〕。故怒笞不可偃于家，刑罚不可偃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怒：斥责。笞（chī）：用鞭、杖、竹板抽打。

〔2〕竖子：僮仆。婴儿：儿童。见（xiàn）：出现。

〔3〕暴：侵侮。

【译文】

家中如果没有责打，僮仆、小儿犯过错的事就会立刻出现；国中如果没有刑罚，百姓互相侵夺的事就会立刻出现；天下如果没有征伐，诸侯互相侵犯的事就会立刻出现。所以，家中责打不可废止，国中刑罚不可废止，天下征伐不可废止，只不过在使用上有的高明、有的笨拙罢了。所以，古代的圣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

夫有以饐死者〔1〕，欲禁天下之食，悖〔2〕；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夫兵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热，善用之则为福，不能用之则为祸；若用药者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

【注释】

〔1〕饐（yē）：通“噎”。

〔2〕悖：惑，荒谬。

【译文】

如果因为发生了吃饭噎死的事，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食物，这是荒谬的；如果因为发生了乘船淹死的事，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船只，这是荒谬的；如果因为发生了进行战争而亡国的事，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战争，这同样是荒谬的。战争是不可废止的，战争就像水和火一样，善于利用它就会造福于人，不善于利用它就会造成灾祸；还像用药给人治病一样，用良药就能把人救活，用毒药就能把人杀死。正义的战争正是治理天下的一副良药啊！

且兵之所自来者远矣，未尝少选不用〔1〕。贵贱、长少、贤者不肖相与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2〕：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3〕，兵也；作色〔4〕，兵也；傲言〔5〕，兵也；援推〔6〕，兵也；连反〔7〕，兵也；侈斗〔8〕，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争也〔9〕。今世之以偃兵疾说者〔10〕。终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说虽强，谈虽辨〔11〕，文学虽博〔12〕，犹不见听〔13〕。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少选：须臾，一会儿。

〔2〕兵：战争。这里是个含义很广的概念，既指争斗之心，又指争斗行为，也指狭义的战争。

〔3〕疾视：怒目而视。

〔4〕作色：指因生气而脸变颜色。

〔5〕傲言：言辞傲慢。

〔6〕援推：推挽。这里指以手相搏。援，拉。

〔7〕连反：当是以足相搏之义。

〔8〕侈斗：这里是群斗的意思。侈，恣意放纵。

〔9〕争：等于说“差”，差异。

〔10〕疾说（shuì）：极力游说。

〔11〕辨：通“辩”。

〔12〕文学：指文献经典。

〔13〕见：表示被动。

【译文】

再说，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没有一刻不用。人们无论贵贱、长少、贤与不肖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只是在使用上有大有小罢了。考察战争的细微之处：争斗之意隐藏在心中，尚未表露出来，这就是战争；怒目相视是战争；面有怒色是战争；言辞傲慢是战争；推拉相搏是战争；踢踹相斗是战争；聚众殴斗是战争；三军攻战是战争。以上这八种情况都是战争，只不过是规模有小大之差罢了。如今世上极力鼓吹废止战争的人，他们终身用兵，却不知道自己言行相背，因此，他们的游说虽然有力，言谈虽然雄辩，引用文献典籍虽然广博，仍然不被人听取采用。所以，古代的圣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

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1〕，民之说也〔2〕，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3〕，若强弩之射于深谿也〔4〕，若积大水而失其壅堤也〔5〕。中主犹若不能有其民〔6〕，而况于暴君乎？

【注释】

〔1〕振：拯救。

〔2〕说：同“悦”，喜悦。

〔3〕走：奔向。

〔4〕谿：山谷。

〔5〕壅（yōnɡ）：堵塞。这里指堤坝。

〔6〕中主：一般的君主。犹若：犹然，尚且。

【译文】

如果战争确实符合正义，用以诛杀暴君，拯救苦难的人民，那么人民对它的喜悦，就像孝子见到了慈爱的父母，像饥饿的人见到了甘美的食物；人民呼喊着奔向它，像强弩射向深谷，像蓄积的大水冲垮堤坝。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君主尚且不能保有他的人民，更何况暴君呢？

仲秋纪·决胜

本篇旨在论述战争决胜之道。文章认为，“义”是战争之“本”，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智”、“勇”是战争之“干”，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义”、“智”、“勇”构成了用兵之道的主体，三者缺一不可。文章指出，“勇”和“怯”是可以变化的，即“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勇，无“气”则怯。“气”从何来，文章没有直说，综观全篇，显然是出于“义”。这些观点都是很有见地的。本篇提出了一些宝贵的战略战术原则，如：兵“贵其因”，“不可胜在己，可胜在彼”，“胜失之兵，必隐必微，必积必搏”等等。

夫兵有本干〔1〕：必义，必智，必勇。义则敌孤独，敌孤独则上下虚〔2〕，民解落〔3〕；孤独则父兄怨，贤者诽〔4〕，乱内作〔5〕。智则知时化〔6〕，知时化则知虚实盛衰之变，知先后远近纵舍之数〔7〕。勇则能决断，能决断则能若雷电飘风暴雨〔8〕，能若崩山破溃、别辨霣坠〔9〕；若鸷鸟之击也〔10〕，搏攫则殪〔11〕，中木则碎〔12〕。此以智得也〔13〕。

【注释】

〔1〕本干：植物的根和干，喻事物的主体。

〔2〕虚：指气虚，缺乏斗志。

〔3〕解落：离散。

〔4〕诽：非议。

〔5〕作：起。

〔6〕时化：指时势的变化。

〔7〕纵：发，放。舍：止，息。数：方法，策略。

〔8〕飘风：旋风。

〔9〕破溃：指水冲破堤坝。别辨：等于说“异变”。辨，通“变”。霣坠：指陨星坠落。

〔10〕鸷（zhì）鸟：猛禽，鹰、雕之类。

〔11〕搏：击。攫（jué）：用爪抓取。殪（yì）：死。

〔12〕中（zhònɡ）：击中。

〔13〕智：据上下文意当作“勇”。

【译文】

用兵之道有它的根本：一定要符合正义，一定要善用智谋，一定要勇猛果敢。符合正义，敌人就孤独无援，敌人孤独无援，上上下下就缺乏斗志，人民就会瓦解离散；孤独无援，父兄就怨恨，贤人就非议，叛乱就会从内部发生。善用智谋就能知道时势的发展趋势，知道时势的发展趋势，就会知道虚实盛衰的变化，就会知道关于先后、远近、行止的策略。勇猛果敢就能临事果断，能临事果断，行动起来就能像雷电、旋风、暴雨，就能像山崩、溃决、异变、星坠，势不可当；就像猛禽奋击，搏击禽兽，禽兽就会毙命，击中树木，树木就会碎裂。这是靠勇猛果敢达到的。

夫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实，实则勇；无气则虚，虚则怯。怯勇虚实，其由甚微〔1〕，不可不知。勇则战，怯则北〔2〕。战而胜者，战其勇者也〔3〕；战而北者，战其怯者也〔4〕。怯勇无常，倏忽往来〔5〕，而莫知其方〔6〕，惟圣人独见其所由然。故商、周以兴，桀、纣以亡。巧拙之所以相过〔7〕，以益民气与夺民气，以能斗众与不能斗众。军虽大，卒虽多，无益于胜。军大卒多而不能斗，众不若其寡也。夫众之为福也大，其为祸也亦大。譬之若渔深渊〔8〕，其得鱼也大，其为害也亦大。善用兵者，诸边之内莫不与斗，虽厮舆白徒〔9〕，方数百里皆来会战，势使之然也。幸也者〔10〕，审于战期而有以羁诱之也〔11〕。

【注释】

〔1〕由：缘由。

〔2〕北：败，败逃。

〔3〕战其勇者也：凭恃自己的勇气而战。

〔4〕战其怯者也：心怀胆怯而战。

〔5〕倏（shū）忽：疾速的样子。

〔6〕方：道理。

〔7〕相过：这里指彼此绝然不同。

〔8〕渔：捕鱼。

〔9〕厮（sī）：古代干粗杂活的奴隶或仆役。舆（yú）：众。白徒：指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10〕幸：当作“势”，由于字划残缺而误。势，态势。

〔11〕羁（jī）诱：辖制引导。

【译文】

人民的勇敢不是永恒不变的，人民的怯弱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士气饱满就充实，充实就会勇敢；士气丧失就空虚，空虚就会怯弱。怯弱与勇敢、空虚与充实，它们产生的缘由十分微妙，不可不知晓。勇敢就能奋力作战，怯弱就会临阵逃跑。打仗获胜的，是凭恃自己的勇气而战；打仗败逃的，是心怀胆怯而战。怯弱与勇敢变化不定，变动疾速，没有谁知道其中的道理，惟独圣人知道它之所以这样的缘由。所以，商、周由此而兴盛，桀、纣由此而灭亡。用兵巧妙与笨拙的结局之所以彼此截然不同，是因为有的提高人民的士气，有的削弱人民的士气，有的善于使用民众作战，有的不会使用民众作战的缘故。后者军队虽然庞大，士兵虽然众多，但对于取胜没有什么益处。军队庞大，士兵众多，如果不能战斗，人多还不如人少。人数众多造福大，但如果带来灾祸，为害也大。这就好像在深渊中捕鱼一样，虽然可能捕到大鱼，但如果遇难，灾害也大。善于用兵的人，四境之内无不参战，即使是方圆几百里之内的奴仆以及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都来参战，这是态势使他们这样的。态势的取得在于审慎地选择战争时机，并且有办法辖制引导他们。

凡兵，贵其因也〔1〕。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2〕，胜则不可穷矣〔3〕。胜不可穷之谓神〔4〕，神则能不可胜也。夫兵，贵不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彼〔5〕。圣人必在己者，不必在彼者，故执不可胜之术以遇不胜之敌〔6〕，若此，则兵无失矣。凡兵之胜，敌之失也。胜失之兵，必隐必微，必积必抟〔7〕。隐则胜阐矣〔8〕，微则胜显矣，积则胜散矣，抟则胜离矣。诸搏攫柢噬之兽〔9〕，其用齿角爪牙也，必托于卑微隐蔽，此所以成胜。

【注释】

〔1〕因：这里是善于凭借的意思。

〔2〕加：指加兵于敌。

〔3〕胜则不可穷矣：当作“则胜不可穷矣”。

〔4〕神：指用兵神妙。

〔5〕可胜在彼：能够战胜敌人，在于敌人虚怯谋失。

〔6〕不胜：当作“可胜”。

〔7〕抟（zhuān）：古“专”字。专一，集中。

〔8〕阐：明。这里指显露在外。

〔9〕柢：当作“抵”。抵，通“牴”，用角顶撞。

【译文】

凡用兵，贵在善于凭借。所谓凭借是指利用敌人的险阻作为自己坚固的要塞，利用敌人的谋划达到自己的目的。能够明察所凭借的条件再采取行动，那胜利就不可穷尽了。胜利不可穷尽叫作“神”，达到“神”的境界就能不可战胜了。用兵贵在不可被敌战胜。不可被敌战胜的主动权操在自己手中，能不能战胜敌人在于敌人是否虚怯谋失。圣人一定把握自己的主动权，一定不依赖敌人的过失，所以，掌握着不可被战胜的策略，以此同可以战胜的敌人交锋，像这样，用兵就万无一失了。凡用兵获胜都是敌人犯有过失的缘故。战胜犯有过失的军队，一定要隐蔽，一定要潜藏，一定要蓄积力量，一定要集中兵力。做到隐蔽就能战胜公开的敌人了，做到潜藏就能战胜暴露的敌人了，做到蓄积就能战胜力量零散的敌人了，做到集中就能战胜兵力分散的敌人了。各种依靠齿角爪牙抓取、顶撞、撕咬猎物的野兽，在它们使用齿角爪牙的时候，一定先要隐身缩形，这是它们成功取胜的原因。

季秋纪·精通

所谓“精通”是指人的精气相通，即文中所说的“精或往来”的意思。本篇旨在谈君道。文章认为君主与民精气相通，因此，君主只要做到“以爱利民为心”、“行德乎己”，虽然“号令未出”，也必然会达到“天下皆延颈举踵”、“四荒咸饬乎仁”的大治局面。本篇力图以“精气说”解释某些精神、心理现象，这种探索是值得肯定的。

人或谓兔丝无根〔1〕。兔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2〕，伏苓是〔3〕。慈石召铁〔4〕，或引之也〔5〕。树相近而靡〔6〕，或軵之也〔7〕。圣人南面而立〔8〕，以爱利民为心，号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颈举踵矣〔9〕，则精通乎民也。夫贼害于人，人亦然。

【注释】

〔1〕兔丝：即菟丝，一种寄生的蔓草。

〔2〕属（zhǔ）：接连。

〔3〕伏苓：即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的一种块状菌。古人认为菟丝并非无根，只是它的根不与菟丝相连，茯苓就是它的根。所以《淮南子·说林》中说：“茯苓掘，兔丝死。”

〔4〕慈石：即磁石。古人认为，这种石可以吸铁，就像慈母吸引子女一样，故名“慈石”。

〔5〕或：指一种力。

〔6〕靡（mó）：通“摩”，摩擦。

〔7〕軵（rǒnɡ）：推。

〔8〕南面而立：指做君主。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皆面南而坐。南面，面向南。

〔9〕延颈举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殷切盼望。

【译文】

有人说菟丝这种植物没有根。其实菟丝不是没有根，只是它的根与菟丝不相连，茯苓就是它的根。磁石吸引铁，是有一种力在吸引它。树木彼此生得近了，就要互相摩擦，是有一种力在推它。圣人面南为君，胸怀爱民利民之心，号令还没有发出，天下人就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殷切盼望了。这是圣人与人民精气相通的缘故。贼寇伤害他人，他人也会有类似的反应。

今夫攻者，砥厉五兵〔1〕，侈衣美食〔2〕，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3〕，非或闻之也，神者先告也〔4〕。身在乎秦，所亲爱在于齐，死而志气不安，精或往来也。

【注释】

〔1〕砥（dǐ）厉：磨石。细者为砥，粗者为厉。这里指磨砺。五兵：五种兵器。其说不一，通常指矛、戟、弓、剑、戈。

〔2〕侈衣美食：穿华丽之服，吃精美之食。古代打仗，将士出征前，往往赏赐丰厚，故有“侈衣美食”之举。

〔3〕被：遭受。

〔4〕神者先告也：按文义“神”下不当有“者”字。

【译文】

假如有国家准备进攻他国，正在磨砺兵器，犒赏军队，距离出征没几天了，这时即将遭受进攻的国家肯定不会快乐，并不是他们有人听到了风声，而是精神先感知到了。一个人身在秦国，他所亲爱的人在齐国，如果在齐国的人死了，在秦国的人就会心神不安，这是精气互相往来的缘故啊！

德也者，万民之宰也。月也者，群阴之本也〔1〕。月望则蚌蛤实〔2〕，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3〕，群阴亏。夫月形乎天〔4〕，而群阴化乎渊；圣人行德乎己，而四荒咸饬乎仁〔5〕。

【注释】

〔1〕群阴：各种属阴之物，如蚌蛤之类。

〔2〕月望：月满。《释名·释天》说：“望，月满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也。”实：指蚌蛤之肉随月圆而满盈。

〔3〕月晦：月光尽敛。时在农历的每月最后一日。

〔4〕形：显露，表现。乎：于。

〔5〕四荒：指四方荒远之地的人民。咸：都。饬（chì）：整治。

【译文】

德是万民的主宰，月亮是各种属阴之物的根本。月满的时候，蚌蛤的肉就充实，各种属阴之物也都满盈；月光尽敛的时候，蚌蛤的肉就空虚，各种属阴之物也都亏损。月相变化显现于天空，各种属阴之物都随着变化于深水之中；圣人修养自己的品德，四方荒远之地的人民都随着整饬自己，归向仁义。

养由基射〔1〕，中石，矢乃饮羽〔2〕，诚乎也。伯乐学相马〔3〕，所见无非马者，诚乎马也。宋之庖丁好解牛〔4〕，所见无非死牛 者〔5〕，三年而不见生牛，用刀十九年，刃若新研〔6〕，顺其理，诚乎牛也。

【注释】

〔1〕养由基：春秋时楚国大夫，以善射著称。（sì）：同“兕”，兽名，属犀牛类。一说即雌犀。

〔2〕饮羽：箭射入石中，尾部羽毛隐没不见。饮，没（mò）。

〔3〕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以善相马著称。

〔4〕庖丁：名叫丁的厨师。解牛：分卸牛的肢体。“庖丁解牛”可参见《庄子·养生主》。

〔5〕死：疑是衍文。

〔6〕：通“磨”。

【译文】

养由基射兕，射中石头，箭羽没入石中，这是由于他把石头当成兕，精神集中于兕的缘故。伯乐学相马，眼睛看到的除了马以外没有别的东西，这是由于他精神集中于马的缘故。宋国的庖丁喜好分解牛的肢体，眼睛看到的除了牛以外没有别的东西，整整三年眼前不见活牛；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刀刃仍然锋利得像刚刚磨过，这是由于他分解牛的肢体时顺着牛的肌理，精神集中于牛的缘故。

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1〕，使人召而问之曰：“子何击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杀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为酒；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为舍氏睹臣之母〔2〕，量所以赎之则无有〔3〕，而身固公家之财也，是故悲也。”钟子期叹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4〕。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故君子诚乎此而谕乎彼，感乎己而发乎人，岂必强说乎哉〔5〕？

【注释】

〔1〕钟子期：春秋时楚人。

〔2〕昔：夜。这里指昨天夜晚。舍氏：未详。《新序·四》记载此事与本文略有不同，“舍氏”，《新序》作“舍市”。

〔3〕量：审度，思量。

〔4〕椎（chuí）：击磬工具，木制。石：指磬。

〔5〕强（qiǎnɡ）：极力。

【译文】

钟子期夜间听到有人击磬，发出悲哀之声，就派人把击磬的人叫来，问他说：“你击磬击出的声音怎么这样悲哀啊？”回答说：“我的父亲不幸杀了人，无法活命；我的母亲虽得以活命，却没入官府替公家造酒；我自身虽得以活命，却替公家击磬。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了。昨天晚上在舍氏见到了我的母亲，想要赎她可是没有钱，而且连自身也本是公家的财产，因此心中悲哀。”钟子期叹息说：“可悲呀，可悲！心并不是手臂，手臂也不是椎，不是磬，但悲哀存于心中，而椎磬却能与它应和。”所以君子心中有所感，就会在外面表现出来，自己心中有所感，就可以影响到他人，哪里用得着一定要用言辞表述呢？

周有申喜者〔1〕，亡其母〔2〕，闻乞人歌于门下而悲之，动于颜色〔3〕。谓门者内乞人之歌者〔4〕，自觉而问焉〔5〕，曰：“何故而乞？”与之语，盖其母也。故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6〕，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神出于忠而应乎心，两精相得，岂待言哉？

【注释】

〔1〕申喜：周人。

〔2〕亡：这里是失散的意思。

〔3〕动于颜色：变了脸色。

〔4〕内（nà）：让……进来。这个意义后来写作“纳”。

〔5〕自觉：疑是“自见”之误。

〔6〕隐志：潜藏于心的志向。

【译文】

周朝有个叫申喜的人，他的母亲失散了。有一天，他听到有个乞丐在门前唱歌，自己感到悲哀，脸色都变了。他告诉守门的人让唱歌的乞丐进来，亲自见她，并询问说：“什么原因使你落到求乞的地步？”跟她交谈才知道，那乞丐原来正是他的母亲。所以，无论父母对于子女来说，还是子女对于父母来说，实际都是一个身体而分为两处，精气相同而呼吸各异，就像草莽有花有果，树木有根有心一样。虽在异处却可彼此相通，心中志向互相连系，有病痛互相救护，有忧思互相感动，对方活着心里就高兴，对方死了心里就悲哀，这就叫作骨肉之亲。这种天性出于至诚，而彼此心中互相应和，两方精气相通，难道还要靠言语吗？

孟冬纪·异宝

本篇摒弃了世俗关于“宝”的概念，主张以道德为宝。文章一开始就提出：“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接着列举了三个例子加以论证：其一是孙叔敖“知不以利为利”，告诫其子“必无受利地”；其二是江上之丈人拒不接受伍员赠与的千金之剑；其三是宋子罕“以不受为宝”，拒不接受“野人”献上的宝玉。这三位古人“所宝者”与世人“异”，其原因何在？文章认为这是由于他们的智慧“异乎俗”的缘故。人的智力高低决定了人们对宝物价值的认识，正如本篇结尾所说：“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

【译文】

古代的人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们看作宝物的东西与今人不同。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1〕：“王数封我矣〔2〕，吾不受也。为我死〔3〕，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4〕。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5〕，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6〕。荆人畏鬼，而越人信〔7〕。可长有者，其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孙叔敖之知〔8〕，知不以利为利矣。知以人之所恶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

【注释】

〔1〕戒：告诫。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诫”。

〔2〕数（shuò）：多次。

〔3〕为：等于说“如”。

〔4〕利地：肥沃富饶的土地。

〔5〕寝之丘：春秋楚邑，在今河南固始、沈丘之间。

〔6〕名：指地名。恶：凶险。“寝丘”含有陵墓之意，所以说“名甚恶”。

〔7〕（jī）：迷信鬼神和灾祥。

〔8〕知：智慧。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智”。

【译文】

孙叔敖病了，临死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说：“大王多次赐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大王就会踢给你土地，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富饶的土地。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寝丘，这个地方土地贫瘠，而且地名十分凶险。楚人畏惧鬼，而越人迷信鬼神和灾祥。所以，能够长久占有的封地，恐怕只有这块土地了。”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美的土地赐给他的儿子，但是孙叔敖的儿子谢绝了，请求赐给寝丘，所以这块土地至今没有被他人占有。孙叔敖的智慧在于懂得不把世俗心目中的利益看作利益。懂得把别人所厌恶的东西当作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这就是有道之人之所以不同于世俗的原因。

五员亡〔1〕，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2〕：“盖是国也，地险而民多知；其主，俗主也，不足与举。”去郑而之许〔3〕，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4〕。五员载拜受赐〔5〕，曰：“知所之矣。”因如吴〔6〕。过于荆，至江上〔7〕，欲涉，见一丈人〔8〕，刺小船〔9〕，方将渔，从而请焉〔10〕。丈人度之，绝江〔11〕。问其名族〔12〕，则不肯告，解其剑以予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丈人不肯受，曰：“荆国之法，得五员者，爵执圭〔13〕，禄万檐〔14〕，金千镒〔15〕。昔者子胥过，吾犹不取〔16〕，今我何以子之千金剑为乎？”五员过于吴〔17〕，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矣，至众矣，将奚不有为也〔18〕？而无以为〔19〕。为矣，而无以为之，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其惟江上之丈人乎！

【注释】

〔1〕五员（yún）：即伍员。

〔2〕太行：即今之太行山。伍员自楚出亡，历经宋、郑、晋、许四国，然后入吴，故有“登太行”之举。

〔3〕之：往。许：春秋时的小国，后被楚所灭。

〔4〕“许公”二句：许公想让伍员投奔吴国，但又不敢得罪楚国这个强大的近邻，所以“不应”，而以向吴国所在的东南方而唾示意。

〔5〕载：通“再”。

〔6〕因：于是。如：往。

〔7〕江上：长江岸边。

〔8〕丈人：老者。

〔9〕刺：撑。

〔10〕从：就，走近。

〔11〕绝：横渡，渡过。

〔12〕族：姓。

〔13〕爵：用如动词，赐予爵位。执圭（ɡuī）：春秋时诸侯国爵位名称。圭，玉制礼器，上尖下方。也作“珪”。形制大小因爵位及用途不同而异。天子（或诸侯）把圭赐给功臣，让他们执圭朝见，故名“执圭”。

〔14〕檐（dàn）：容积为一石。今作“担”。

〔15〕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16〕“昔者”二句：子胥，伍员的字。老人揣度渡江人是伍员，故这样说作为拒绝接受赠剑的托词，并非一定真有此事。

〔17〕过：等于说“至”。

〔18〕奚不有为：大意是无不为。奚，何。

〔19〕无以为：等于说“无所以为”，即无所求的意思。

【译文】

伍员逃亡，楚国紧急追捕他，他登上太行山，遥望郑国说：“这个国家，地势险要而人民多有智慧；但是它的国君是个凡庸的君主，不足以跟他谋举大事。”伍员离开郑国，到了许国，拜见许公并询问自己宜去的国家。许公不回答，向东南方吐了一口唾沫。伍员再拜接受赐教说：“我知道该去的国家了。”于是往吴国进发。路过楚国，到了长江岸边，想要渡江，他看到一位老人，撑着小船，正要打鱼，于是走过去请求老人送他过江。老人把他送过江去。伍员问老人的姓名，老人却不肯告诉，他解下自己的宝剑送给老人，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宝剑，我愿意把它奉献给您。”老人不肯接受，说：“按照楚国的法令，捉到伍员的，授予执圭爵位，享受万石俸禄，赐给黄金千镒。从前伍子胥从这里经过，我尚且不捉他去领赏，如今我接受你的价值千金的宝剑做什么呢？”伍员到了吴国，派人到江边去寻找老人，却无法找到了。伍员每次吃饭一定要祭祀那位老人，祝告说：“江上的老人！”天地之德大到极点了，养育万物多到极点了，天地何所不为？却毫无所求。人世间，做了有利于别人的事，却毫无所求，名字无法得知，身影无法得见，达到这种境界的恐怕只有江边的老人吧！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1〕，献之司城子罕〔2〕，子罕不受。野人请曰：“此野人之宝也，愿相国为之赐而受之也。”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受为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注释】

〔1〕野人：指农夫。

〔2〕司城子罕：春秋时宋国的执政大臣。司城，官名，即司空，相当于相国，执掌国政，为春秋时宋国所设置。

【译文】

宋国一个农夫耕地得到了一块玉，把它献给司城子罕，子罕不接受。农夫请求说：“这是我的宝物，希望相国赏小人脸而把它收下。”子罕说：“你把玉当作宝物，我把不接受别人的赠物当作宝物。”所以宋国德高望重的人说：“子罕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当作宝物的东西与别人不同啊！”

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1〕，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2〕，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3〕，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注释】

〔1〕抟（tuán）黍：捏成团的黄米饭。儿子：小儿。

〔2〕和氏之璧：春秋时楚人和氏（卞和）所得的宝玉。鄙人：鄙陋无知的人。

〔3〕弥：更加，越。

【译文】

假如现在把百金和黄米饭团摆在小孩的面前，小孩一定去抓黄米饭团了；把和氏之璧和百金摆在鄙陋无知的人面前，鄙陋无知的人一定拿走百金了；把和氏之璧和关于道德的至理名言摆在贤人面前，贤人一定取至理名言了。他们的智慧越精深，所取的东西就越珍贵；他们的智慧越低下，所取的东西就越粗陋。

仲冬纪·长见

“长见”即远见。文章说：“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这一段揭示了“长见”的理论根据。作者认为，古今前后是一脉相承的，“今”是“古”的发展，而未来的“后”又是“今”的继续。这种把历史看作是有规律的、连续的、发展的认识，在二千多年以前是很可贵的。本篇列举的五位具有远见的圣贤的事例都是为证明上述观点服务的。

智所以相过〔1〕，以其长见与短见也。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注释】

〔1〕过：超过。这里是有差异的意思。

【译文】

人们的智力之所以彼此有差异，是由于有的人具有远见，有的人目光短浅。今天跟古代的关系，就像是古代跟将来的关系一样；今天跟将来的关系，也就像是今天跟古代的关系一样。所以，清楚地了解今天，就可以知道古代，知道古代就可以知道将来，古今前后是一脉相承的。所以圣人能上知千年，下知千年。

荆文王曰〔1〕：“苋譆数犯我以义〔2〕，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穀得焉〔3〕。不以吾身爵之〔4〕，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爵之五大夫〔5〕。“申侯伯善持养吾意〔6〕，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穀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7〕，阿郑君之心〔8〕，先为其所欲，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9〕，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也〔10〕。

【注释】

〔1〕荆文王：即楚文王，春秋时楚国国君，名赀（zī），公元前689—前676年在位。

〔2〕苋譆（xiànxī）：楚文王之臣。数（shuò）：多次。犯：冒犯。

〔3〕旷：久。不穀：不善之人。这是春秋时诸侯的谦称。穀，善。

〔4〕以：从，由。动词，授予爵位。

〔5〕五大夫：爵位名。

〔6〕申侯伯：楚文王之臣。他书或作“申侯”。申，春秋时小国，为楚所灭。申侯伯之事可参阅《左传·隐公七年》，内容与本篇所载有异。持：把握。养：长养，助长。

〔7〕如：往。

〔8〕阿（ē）：曲从，迎合。

〔9〕知：主持，执掌。

〔10〕上世：前世。这句话大意是，楚文王之所以为善，是顾虑到后世圣人的毁誉，所以说“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

【译文】

楚文王说：“苋譆多次据义冒犯我，据礼拂逆我的心意，跟他在一起就感到不安，但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得。如果我不亲自授予他爵位，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授予他五大夫爵位。文王又说：“申侯伯善于把握并迎合我的心意，我想要什么，他就在我之前准备好什么，跟他在一起就感到安逸，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失。如果我不疏远他，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送走了他。申侯伯到了郑国，曲从郑君的心意，事先准备好郑君想要的一切，经过三年就执掌了郑国的国政，但仅仅五个月郑人就把他杀了。这是后代的圣人使文王在前世做了好事。

晋平公铸为大钟〔1〕，使工听之〔2〕，皆以为调矣〔3〕。师旷曰〔4〕：“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5〕，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6〕。”至于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7〕。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名彪，公元前557—前531年在位。

〔2〕工：指乐工。

〔3〕调（tiáo）：和谐。

〔4〕师旷：春秋时著名乐师，名旷，相传他精通审音辨律，因为是瞎子，史书又称“瞽旷”。

〔5〕知音：指精通音律。

〔6〕窃：谦词，私下。

〔7〕师涓：春秋时卫灵公的乐官，善音律。据《韩非子·十过》记载，师旷与师涓同时，与本篇不同。

【译文】

晋平公铸成大钟，让乐工审听钟的声音，乐工都认为钟声很和谐了。师旷说：“钟声还不和谐，请重新铸造它。”平公说：“乐工都认为很和谐了。”师旷说：“后代如有精通音律的人，将会知道钟声是不和谐的。我私下为您因此而感到羞耻。”到了后来，师涓果然指出钟声不和谐。由此看来，师旷想要使钟声更为和谐，是考虑到后代有精通音律的人啊！

吕太公望封于齐〔1〕，周公旦封于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2〕。”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齐国〔3〕。鲁公以削〔4〕，至于觐存〔5〕，三十四世而亡。

【注释】

〔1〕吕太公望：即太公望吕尚。吕，氏。太公望，号。

〔2〕上：尚，崇尚。

〔3〕田成子：即田恒（又名田常）。齐简公四年，田恒杀简公，拥立平公，自任齐相，齐国之政尽归田氏。

〔4〕公：当是“日”字之误。

〔5〕觐（jǐn）：通“仅”。

【译文】

太公望封在齐国，周公旦封在鲁国，这两位君主十分友好。他们在一起互相议论说：“靠什么治理国家？”太公望说：“尊敬贤人，崇尚功绩。”周公旦说：“亲近亲人，崇尚恩爱。”太公望说：“照这样，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了。”周公旦说：“鲁国虽然会削弱，但后世占有齐国的，也肯定不是吕氏了。”后来，齐国日益强大，以至于称霸诸侯，但传到二十四代就被田成子占据了。鲁国也日益削弱，以至于仅能勉强维持生存，传到三十四代也灭亡了。

吴起治西河之外〔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3〕，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4〕：“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躧〔5〕。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6〕：“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注释】

〔1〕西河：指今山西、陕西界上黄河南北流向最南端的一段。也指战国时地处黄河西岸的魏地。

〔2〕王错：魏大夫，魏武侯死后二年出奔韩。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公元前386—前371年在位。公元前376年与韩、赵共灭晋。

〔3〕岸门：魏邑，在今山西河津南。

〔4〕仆：指驾御车马的人。

〔5〕释：舍弃。躧（xǐ）：鞋。

〔6〕抿：抹拭，擦。泣：指泪。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王错在魏武侯面前诋毁他，武侯派人把吴起召回。吴起走到岸门，停下车，回头遥望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心志，把舍弃天下看得就像扔掉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您却流了泪，这是什么缘故啊？”吴起擦去眼泪回答说：“你不知道。如果君主了解信任我，使我尽自己所能，那么我凭着西河就可以帮助君主成就王业。如今君主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而不信任我，西河被秦国攻取的日子不会久了，魏国从此要削弱了。”吴起最后离开魏国，去了楚国。不久，西河完全被秦国吞并了，秦国日益强大。这正是吴起所预见到并为之流泪的事。

魏公叔座疾〔1〕，惠王往问之〔2〕，曰：“公叔之疾，嗟！疾甚矣！将奈社稷何？”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3〕，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勿使出境。”王不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4〕！”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强〔5〕，魏果用弱。非公叔座之悖也，魏王则悖也。夫悖者之患，固以不悖为悖。

【注释】

〔1〕公叔座：战国时魏惠王相。一作“公叔痤”。

〔2〕惠王：魏惠王，魏武侯之子，名䓨，公元前370—前335年在位。

〔3〕御庶子鞅：即公孙鞅，卫国人，又名卫鞅。初为魏相公叔座的家臣，后入秦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秦封之于商（今陕西商县东南），号商君，又称商鞅。今存《商君书》二十四篇。御庶子，官名。

〔4〕悖：悖理，荒谬。

〔5〕用：以，因。

【译文】

魏相公叔座病了，惠王去探望他，说：“公叔您的病，唉！病得很沉重了！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回答说：“我的家臣御庶子公孙鞅很有才能，希望大王您能把国政交给他治理。如果不能任用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惠王没有回答，出来对左右侍从说：“难道不可悲吗？凭公叔这样的贤明，而今竟叫我一定要把国政交给公孙鞅治理，太荒谬了！”公叔死后，公孙鞅向西游说秦国，秦孝公听从了他的意见。秦国果然因此强盛起来，魏国果然因此削弱下去。由此看来，并不是公叔座荒谬，而是惠王自己荒谬啊！大凡行事荒谬的人的弊病，必是把不荒谬当成荒谬。

览

有始览·去尤

本篇旨在阐明认识事物要去掉思想上的局限，做到兼听并观。文章认为，人们之所以不能正确认识事物，主要是因为囿于个人爱憎。文中列举的几个事例，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文章引用《庄子·达生》的一段论述，进一步指出“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把造成认识主观片面的根源归结为存私欲、重外物，这与本书反复倡导通晓“性命之情”是一致的。

世之听者，多有所尤〔1〕。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2〕。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3〕，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4〕，意有所在也。

【注释】

〔1〕尤：通“囿”，蔽囿，蒙蔽，局限。

〔2〕悖：谬误。

〔3〕要：关键。

〔4〕乡：通“向”。

【译文】

世上凭着听闻下结论的人，往往有所局限。往往有所局限，那么凭听闻下的结论必定是谬误的了。受局限的原因很多，其关键必定在于人的有所喜爱和有所憎恶。面向东望的人，看不见西面的墙；朝南看的人，望不见北方，这是因为心意专于一方啊。

人有亡鈇者〔1〕，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抇其谷而得其鈇〔2〕。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注释】

〔1〕鈇（fū）：斧子。

〔2〕抇（hū）：掘。谷：坑。

【译文】

有一个丢了斧子的人，猜疑是他邻居的儿子偷的。看他走路的样子，像偷斧子的；看他的脸色，像偷斧子的；听他说话，像偷斧子的；看他的举止神态，没有一样不像偷斧子的。这个人挖坑的时候，找到了他的斧子。过了几天，又看见他邻居的儿子，举止神态，没有一样像偷了斧子的。他邻居的儿子没有改变，他自己却改变了。他改变的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原来有所局限。

邾之故法〔1〕，为甲裳以帛〔2〕。公息忌谓邾君曰〔3〕：“不若以组〔4〕。凡甲之所以为固者，以满窍也〔5〕。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6〕，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7〕：“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于是复下令，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为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8〕。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

【注释】

〔1〕邾（zhū）：古国名，亦称“邾娄”，后改称“邹”。周武王封颛顼之后于邾，后为楚所灭。故城在今山东邹县东南。

〔2〕为甲裳以帛：用帛来联缀战衣。甲，战衣。裳，下衣。帛，丝织品。

〔3〕公息忌：人名。

〔4〕组：用丝编织的绳带。

〔5〕窍：孔。

〔6〕且：然而。

〔7〕伤：诋毁。

〔8〕累：这里是损害的意思。

【译文】

邾国的旧法，制作甲裳用帛来连缀。公息忌对邾君说：“不如用丝绳来连缀。大凡甲裳之所以牢固，是因为甲裳连缀的缝隙都塞满了。现在甲裳连缀的缝隙虽然塞满了，可是只能承受应该承受的力的一半。然而用丝绳来连缀就不是这样，只要连缀的缝隙塞满了，就能承受全部应该承受的力了。”邾君以为他说得对，说：“将从哪里得到丝绳呢？”公息忌回答说：“君主使用它，那么人民就会制造它了。”邾君说：“好！”于是下命令，命令有关官吏制作甲裳一定要用丝绳连缀。公息忌知道自己的主张得到实行了，于是就让他家里人都制造丝绳。有诋毁他的人说：“公息忌之所以想用丝绳，是因为他家制造了很多丝绳。”邾君听了很不高兴，于是又下达命令，命令有关官吏制甲裳不要用丝绳连缀。这是邾君有所局限啊！制甲裳用丝绳连缀如果有好处，公息忌即使大量制造丝绳，有什么害处呢？如果用丝绳连缀没有好处，公息忌即使没有制造丝绳，又有什么益处呢？公息忌制造丝绳或不制造丝绳，都不足以损害公息忌的主张。使用丝绳的本意，不可以不考察清楚啊！

鲁有恶者〔1〕，其父出而见商咄〔2〕，反而告其邻曰：“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3〕：“以瓦殶者翔〔4〕，以钩殶者战〔5〕，以黄金殶者殆〔6〕。其祥一也〔7〕，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8〕，盖内掘〔9〕。”鲁人可谓外有重矣。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10〕，皆有所乎尤也。

【注释】

〔1〕恶：丑陋。

〔2〕商咄：人名，以貌美著称。章炳麟认为即春秋时宋公子商咄。

〔3〕《庄子》曰：引文见《庄子·达生》篇，文字略有出入。

〔4〕瓦：古代纺绩用的纺砖。殶：当为“”之误。，古文“投”字，这里是下赌注的意思。翔：这里是安详、坦然的意思。

〔5〕钩：衣带钩。战：惧，担心。

〔6〕殆：迷惑。

〔7〕祥：善。这里指赌技精巧。

〔8〕泄：狎，亲近。

〔9〕内掘：内心不安。掘，不安详。

〔10〕“解在乎”两句：两事详见《去宥》篇。前事言齐人欲得金而夺人之金，徒见金不见人，后者言秦墨者相妒致使秦惠王偏听偏信。两事都是“有所尤”造成的。

【译文】

鲁国有个丑陋的人，他的父亲出门看见商咄，回来以后告诉他的邻居说：“商咄不如我儿子。”然而他儿子是极丑陋的，商咄是极漂亮的。他却认为极漂亮的不如极丑陋的，这是被自己的偏爱所局限。所以，知道了漂亮可以被认为是丑陋，丑陋可以被认为是漂亮，然后就能知道什么是漂亮，什么是丑陋了。《庄子》说：“用纺锤作赌注的内心坦然，用衣带钩作赌注的心里发慌，用黄金作赌注的内心感到迷惑。他们的赌技是一样的，然而所以感到迷惑，必然是因为对外物有看重的东西。对外物有看重的东西，就会对它亲近，因而内心就会不安详。”那个鲁国人可以说是对外物有看重的东西了。这道理体现在齐国人想得到金子，以及秦国的墨者互相嫉妒上，这些都是因为有所局限啊。

老聃则得之矣〔1〕，若植木而立乎独〔2〕，必不合于俗，则何可扩矣〔3〕。

【注释】

〔1〕老聃（dān）：即老子。

〔2〕植木：直立的木头。

〔3〕扩：扩充。这里指由于受到外物的干扰而心神不安。

【译文】

老聃就懂得这个道理，他像直立的木头一样自行其事，这样必然与世俗不合，那么还能有什么能使他内心不安呢？

孝行览·本味

本篇从得贤的角度论治国必须务本的思想。文章首先说明君主立功名的根本在于得贤，而后指出得贤必须知贤、礼贤，由此引出伊尹以至味说汤的故事。文辞恢宏诡谲，而其用意不过是说明调和五味必须有术，君主要备享天下至味必须“知道”、“成己”，仍旧归结到务本上来。篇名题为“本味”，就是在追求至味时应该务本的意思。

《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著录有《伊尹说》，后亡佚。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吕氏春秋·本味》篇述伊尹以至味说汤……说极详尽，然文丰赡而意浅薄，盖亦本《伊尹书》。伊尹以割烹要汤，孟子尝所详辩，则此殆战国之士之所为矣。”

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功名之立，由事之本也，得贤之化也〔1〕。非贤，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贤。

【注释】

〔1〕得贤之化：得到贤人的教化。

【译文】

做事情从根本做起，经过短时间必定有收获；从枝节做起，就会劳而无功。功名的建立，是由于抓住了事物的根本，得到了贤人教化。不是贤人，谁懂得事情的教化呢？所以说，建立功名的根本在于得到贤人。

有侁氏女子采桑〔1〕，得婴儿于空桑之中〔2〕，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3〕，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4〕，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5〕，毋顾〔6〕！’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7〕。故命之曰伊尹〔8〕。”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长而贤。汤闻伊尹，使人请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归汤，汤于是请取妇为婚〔9〕。有侁氏喜，以伊尹媵女〔10〕。故贤主之求有道之士，无不以也〔11〕；有道之士求贤主，无不行也〔12〕。相得然后乐〔13〕。不谋而亲，不约而信，相为殚智竭力〔14〕，犯危行苦，志欢乐之。此功名所以大成也。固不独〔15〕，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奋而好独者〔16〕，则名号必废熄，社稷必危殆。故黄帝立四面〔17〕，尧、舜得伯阳、续耳然后成〔18〕。

【注释】

〔1〕有侁（shēn）氏：即有莘氏，古部族名。

〔2〕空桑：中空的桑树。

〔3〕烰（fú）人：庖人，厨师。

〔4〕伊水：水名，即伊河，源出河南卢氏，东北流入洛河。

〔5〕臼：舂米的器具。

〔6〕毋：不要。顾：回头看。

〔7〕身因化为空桑：指伊尹之母变成了中空的桑树。

〔8〕命：取名。伊尹：名挚，商汤臣。

〔9〕取：娶妻。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娶”。婚：结为婚姻。

〔10〕媵（yìnɡ）女：指做有侁氏之女的陪嫁臣仆。媵，随嫁，这里用如动词。

〔11〕以：用。

〔12〕行：做。

〔13〕相得：指贤主得有道之士、有道之士得贤主。

〔14〕殚（dān）、竭：尽。这里指用尽。

〔15〕固：本来，必定。

〔16〕奋：矜，自负。

〔17〕黄帝立四面：黄帝任用从四方寻得的贤人为辅佐。

〔18〕伯阳、续耳：相传都是尧时的贤人。

【译文】

有侁氏的女子采摘桑叶，在中空的桑树里捡到一个婴儿，把他献给了自己的君主。君主命厨师哺育这个婴儿，并让他去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儿。厨师向君主报告说：“婴儿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了孕，梦见天神告诉她说：‘臼里如果出了水就向东跑，不要回头看！’第二天，她看到臼里出了水，就把情况告诉了她的邻居，向东跑了十里，回头一看，她的村子已是一片汪洋。于是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棵中空的桑树。因此给这个婴儿起名叫伊尹。”这就是伊尹出生在空桑之中的缘由。伊尹长大了很贤德。商汤听说伊尹贤德，就派人向有侁氏请求要伊尹，有侁氏不答应。伊尹也想归附汤，汤于是就请求娶有侁氏女为妻，结为婚姻。有侁氏很高兴，就把伊尹作为女子陪嫁的奴仆给了汤。所以，贤明的君主为求得有道之士，没有什么办法不可使用；有道之士为求得贤明的君主，没有什么事不能做。贤明的君主和有道之士各如其愿，然后彼此都很快乐。他们事先不谋划就能亲密无间，不约定就能恪守信用，共同尽心竭力，承担危难和劳苦，内心却以此为乐。这就是功名取得极大成就的原因。贤明的君主、有道之士本来不会孤独，士如果孤独傲慢，君主如果骄傲而且喜好孤独，那么名声必定被毁灭，国家必定遭危险。所以黄帝派人去四方寻求贤人立为辅佐，尧、舜得到伯阳、续耳，然后成就了帝业。

凡贤人之德，有以知之也。伯牙鼓琴〔1〕，钟子期听之〔2〕。方鼓琴而志在太山〔3〕，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4〕。”少选之间〔5〕，而志在流水〔6〕，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7〕。”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非独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8〕。

【注释】

〔1〕伯牙：春秋时楚国人，善弹琴，相传《高山流水》就是他的作品。鼓：弹奏。

〔2〕钟子期：姓钟，名期，子是古代男子的通称。春秋时楚国人。

〔3〕方：刚刚。志在太山：志向在登大山。太山即“大山”。

〔4〕巍巍乎：高大的样子。

〔5〕少选：须臾，一会儿。

〔6〕志在流水：志向在随流水常进不懈。

〔7〕汤汤（shānɡ）：水大流急的样子。

〔8〕自：跟随。

【译文】

大凡贤德之人的品德，是有办法了解的。伯牙弹琴，钟子期听。刚开始弹琴时表现出攀登高山的志向，钟子期说：“弹琴弹得太好了！就像高山一样巍峨！”过了一会儿，琴声表现出随流水奔流的志向，钟子期又说：“弹琴弹得太好了！就像流水一样激荡！”钟子期死了以后，伯牙摔坏了琴，折断了弦，终身不再弹琴，认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为之弹琴的人。不仅弹琴是这样，寻求贤德的人也是这样。即便是有贤德的人，如果不以礼相待，贤德的人如何尽忠呢？这就如同御手不好，良马也不能跟随他跑千里远一样。

汤得伊尹，祓之于庙〔1〕，爝以爟火〔2〕，衅以牺豭〔3〕。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4〕，汤曰：“可对而为乎〔5〕？”对曰：“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后可具。夫三群之虫〔6〕，水居者腥，肉者臊〔7〕，草食者膻。臭恶犹美〔8〕，皆有所以〔9〕。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10〕，九沸九变，火为之纪〔11〕。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12〕。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13〕，皆有自起。鼎中之变〔14〕，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若射御之微〔15〕，阴阳之化〔16〕，四时之数〔17〕。故久而不弊〔18〕，熟而不烂〔19〕，甘而不哝〔20〕，酸而不酷〔21〕，咸而不减〔22〕，辛而不烈，澹而不薄〔23〕，肥而不〔24〕。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25〕，隽觾之翠〔26〕，述荡之〔27〕，旄象之约〔28〕，流沙之西〔29〕，丹山之南〔30〕，有凤之丸〔31〕，沃民所食〔32〕。鱼之美者，洞庭之鱄〔33〕，东海之鲕〔34〕，醴水之鱼〔35〕，名曰朱鳖，六足、有珠、百碧〔36〕，雚水之鱼〔37〕，名曰鳐〔38〕，其状若鲤而有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菜之美者，昆仑之蘋〔39〕，寿木之华〔40〕，指姑之东〔41〕，中容之国〔42〕，有赤木玄木之叶焉〔43〕，馀瞀之南〔44〕，南极之崖〔45〕，有菜，其名曰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46〕，云梦之芹〔47〕，具区之菁〔48〕，浸渊之草〔49〕，名曰土英。和之美者〔50〕，阳朴之姜〔51〕，招摇之桂〔52〕，越骆之菌〔53〕，鳣鲔之醢〔54〕，大夏之盐〔55〕，宰揭之露〔56〕，其色如玉，长泽之卵〔57〕。饭之美者，玄山之禾〔58〕，不周之粟〔59〕，阳山之穄〔60〕，南海之秬〔61〕。水之美者，三危之露〔62〕，昆仑之井〔63〕，沮江之丘〔64〕，名曰摇水〔65〕，曰山之水〔66〕，高泉之山〔67〕，其上有涌泉焉，冀州之原〔68〕。果之美者，沙棠之实〔69〕，常山之北〔70〕，投渊之上〔71〕，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东〔72〕，青鸟之所〔73〕，有甘栌焉〔74〕，江浦之橘〔75〕，云梦之柚，汉上石耳〔76〕。所以致之，马之美者〔77〕，青龙之匹〔78〕，遗风之乘。非先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79〕。道者止彼在己〔80〕，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人之道要矣〔81〕，岂越越多业哉〔82〕！”

【注释】

〔1〕祓（fú）：古代为除邪而举行仪式。

〔2〕爝（jué）：束苇为炬，燃炬以祓除不祥。爟（ɡuàn）火：祓除不祥的火。

〔3〕衅（xìn）：指以牲血涂祭器。牺豭（jiā）：祭祀用的纯色雄猪。牺，祭祀用的纯色牲畜。

〔4〕至味：美味。

〔5〕可对而为乎：当作“可得而为乎”。

〔6〕三群之虫：指下文的水居者（鱼鳖之属）、肉獾者（鹰雕之属）、草食者（獐鹿之属）。群，群居。虫，泛指各种动物。

〔7〕：通“攫”（jué），用爪抓取。

〔8〕臭（xiù）：气味。

〔9〕皆有所以：都各有它们的缘故。指下文烹调方法而言。

〔10〕五味：咸、苦、酸、辛、甘。三材：指水、木、火。

〔11〕纪：纲纪。这里是调节、节制的意思。

〔12〕理：指火候适中。

〔13〕齐（jì）：剂量，调剂。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剂”。

〔14〕鼎：古代煮肉的器具。

〔15〕射御之微：指射技御技之精妙，可以中的致远。

〔16〕阴阳之化：指阴阳和而成万物。

〔17〕四时之数：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功效。

〔18〕弊：败，坏。

〔19〕烂：指烹饪过了火候。

〔20〕哝：当作“噮”（yuàn）。噮，足，厚。这里是过厚的意思。

〔21〕酷：甚，过分。

〔22〕减：减损。这里指减损食物原来的味道。

〔23〕澹：清淡。

〔24〕肥而不：大意是说肥而不腻。，字书无考。《集韵》引伊尹曰“肥而不”，《酉阳杂俎》作“肥而不腴”。

〔25〕獾獾：鸟名。《山海经·南山经》作“灌灌”。炙：通“跖”，指鸟的脚掌。

〔26〕隽觾：当作“嶲燕”，鸟名。翠：鸟尾肉。

〔27〕述荡：兽名。《山海经·大荒南经》作“䟣踢”。：通“腕”。这里指兽的小腿。

〔28〕旄：旄牛。约：指短尾。

〔29〕流沙：古地名，在敦煌西。

〔30〕丹山：古地名，在南方。

〔31〕丸：卵。

〔32〕沃民：沃民国，在西方。

〔33〕鱄（zhuān）：鱼名。

〔34〕鲕（ér）：鱼名。

〔35〕醴水：水名，在湖南西北部。

〔36〕有珠：指能吐珠。百碧：疑为“青碧”之误。碧，青玉。

〔37〕雚（ɡuàn）水：古水名，在西方。《山海经·西山经》作“观水”。

〔38〕鳐（yáo）：鱼名。

〔39〕蘋：一种水生野菜。

〔40〕寿木：指昆仑山之树，传说吃了这种树的果实可以不死，所以叫“寿木”。华：古“花”字。这里指果实。

〔41〕指姑：即姑余，山名，在东南方。《齐民要术》引作“括姑”。

〔42〕中容之国：古代方国名。

〔43〕赤木玄木之叶：传说赤木玄木之叶可食，食而能成仙。

〔44〕馀瞀（mào）：古山名，传说在南方。

〔45〕崖：边。

〔46〕芸：菜名。

〔47〕芹：一种水生野菜。

〔48〕菁：菜名。

〔49〕浸渊：古池泽名，其地不详。

〔50〕和：调和。这里指调和五味的调料。

〔51〕阳朴：地名，传说在蜀郡。

〔52〕招摇：山名，传说在桂阳。

〔53〕越骆：当作“骆越”。骆，越的别名。菌：通“箘”（jùn），竹笋。

〔54〕鳣（zhān）：即鲟鳇鱼。鲔（wěi）：即鲟鱼。鳣和鲔都是大鱼。醢（hǎi）：肉酱。

〔55〕大夏：古泽名，或说是山名，传说在西方。

〔56〕宰揭：古山名，其处不详。

〔57〕长泽：古泽名，传说在西方。

〔58〕玄山：古山名，其处不详。

〔59〕不周：即不周山，古传说中的山名，在昆仑西北。

〔60〕阳山：指昆仑山之南，山南曰阳，故称“阳山”。穄（jì）：也叫糜子，即黍之不粘者。

〔61〕秬（jù）：黑黍。

〔62〕三危：古山名，传说在西方。

〔63〕井：泉。

〔64〕沮江之丘：沮江边的山丘。沮江，水名。

〔65〕摇水：古水名。

〔66〕曰山：当为“白山”之误。白山，即天山，因其终年积雪而得名。

〔67〕高泉：古山名，传说在西方。

〔68〕原：水源。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源”。

〔69〕沙棠：树木名，生于昆仑山。

〔70〕常山：即恒山。汉避文帝刘恒讳、宋避真宗赵恒讳改名常山。为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71〕投渊：水名。

〔72〕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登封东南。传说中尧时的许由隐居于此山。

〔73〕青鸟之所：青鸟所居之地。青鸟，鸟名，居西方，神话传说常为西王母所使。

〔74〕甘栌：当为“甘楂”（栌的繁体“櫨”与楂的异体字“”形近）之误。

〔75〕江浦：长江之滨。浦，滨。

〔76〕汉：汉水。石耳：菜名。

〔77〕马之美：此三字当为衍文，下“者”字应连上读。

〔78〕青龙：骏马名。下文的“遗风”也是骏马名。

〔79〕知道：指懂得仁义之道。

〔80〕止：当为“亡”字之误。彼：别人。亡彼在己，意思是，不在别人而在于自己。

〔81〕要：约，简约。

〔82〕越越：用力的样子。业：事。

【译文】

汤得到伊尹之后，在宗庙里举行祓除灾邪的仪式，点燃苇把消除不祥，用纯色雄猪的血涂祭器。第二天上朝，汤以礼接见伊尹。伊尹为汤讲述美味，汤说：“可以得到并制作这些美味吗？”伊尹回答说：“您的国家小，不足以具备这些东西，当了天子，然后才可以具备。三类动物，生活在水里的腥，吃肉的臊，吃草的膻。气味不好的仍然可以使之变好，这些都各有它们内在的原因。调和味道的根本，在于首先用水。五种味道，三样材料，多次煮沸，多次变化，火是关键。火时而炽热，时而微弱，一定要用火除去腥味、臊味、膻味，但火候要适中。调和味道，必定要用甜酸苦辣咸，先放后放，放多放少，调料的剂量很小，这些都有一定的规定。鼎中味道的变化，精妙微细，既不能言传，又不能意会，就如同射技御技的精微、阴阳二气的交合、四季的变化一样。所以，时间长，但不毁坏；做得熟，但不超过火候；甜，但不过度；酸，但不过分；咸，但不减损原味；辣，但不浓烈；清淡，但不过薄；肥，但不腻。肉中的美味，有猩猩的嘴唇，獾獾的脚掌，巂燕的尾肉，述荡的小腿，旄牛大象的短尾，以及流沙西边、丹山南边出产的沃国人所食用的凤凰卵。鱼中的美味，有洞庭湖的鱄鱼，东海的鲕鱼，醴水中长着六只脚、能吐珠子、青翠色的名叫朱鳖的鱼，雚水中形状像鲤鱼可是却有翅膀、经常夜里从西海飞到东海的名叫鳐的鱼。菜中的美味，有昆仑山的蘋菜，寿木的花果，指姑东边、中容国里的红树黑树的树叶，馀瞀南边、南极边上颜色像碧玉一样的名叫嘉树的菜，阳华池的芸菜，云梦泽的水芹，具区泽的菁菜，浸渊的名叫土英的草。调料中的美味，有阳朴的姜，招摇的桂，骆越的笋，鳣鱼鲔鱼做的肉酱，大夏的盐，宰揭的洁白如玉的露，大泽的鸟卵。粮食中的美味，有玄山的禾谷，不周山的小米，阳山的糜子，南海的黑黍。水中的美味，有三危山的露水，昆仑山的泉水，沮江边山丘上名叫摇水的泉水，白山的水，高泉山上作为冀州之水源头的涌泉。水果中的美味，有沙棠树的果实，常山北边、投渊上面先帝们享用的各种果实，箕山东边、青鸟居住之处的甜山楂，长江边的橘子，云梦畔的柚子，汉水旁的石耳。运来这些水果，要用青龙马和遗风马。不先当天子，就不可能具备这些美味。天子不可以勉强去当，必须先懂得仁义之道。仁义之道不在别人，而在于自己。自己具备了仁义之道，因而就能成为天子。能成为天子，那么美味就齐备了。所以，审察近的就可以了解远的，自己具备了仁义之道就可以教化别人。圣人的办法很简约，哪里用得着费力去做许多事情呢？”

慎大览·慎大

本篇旨在告诫君主在强大之时和胜利面前应该谨慎。作者认为，强大和胜利是“小邻国”、“胜其敌”的结果，因此必然“多患多怨”。贤明的君主看到强大之中潜伏着败亡的危险，所以“愈大愈惧，愈强愈恐”，“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商汤、周武王、赵襄子这些“贤主”都是如此。文章最后进一步指出：“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持胜之道在乎时时忧惧。从本篇的论述中，可以看到老子“福祸相倚”、“知雄守雌”的辩证法思想对作者的影响。

文章关于强大必然“多患多怨”的论断，只是就争战双方关系而言，并不能包括正义战争顺应民心的一面。但是，文章所阐发的“于安思危”、以忧持胜的思想，则是历史经验的正确总结，即使在今天，也是应该重视的。

贤主愈大愈惧，愈强愈恐。凡大者，小邻国也；强者，胜其敌也。胜其敌则多怨，小邻国则多患。多患多怨，国虽强大，恶得不惧？恶得不恐？故贤主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1〕。《周书》曰〔2〕：“若临深渊，若履薄冰〔3〕。”以言慎事也。

【注释】

〔1〕丧：失。

〔2〕周书：古逸书。

〔3〕履：踩，踏。这两句《诗·小雅·小旻》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贤明的君主，土地越广大越感到恐惧，力量越强盛越感到害怕。凡土地广大的，都是侵削邻国的结果；力量强盛的，都是战胜敌国的结果。战胜敌国，就会招致很多怨恨；侵削邻国，就会招致很多憎恶。怨恨你的多了，憎恶你的多了，国家虽然强大，怎么能不恐惧？怎么能不害怕？所以贤明的君主在平安的时候就想到危险，在显赫的时候就想到困窘，在有所得的时候就想到有所失。《周书》上说：“就像面临深渊一样，就像脚踩薄冰一样。”这是说做事情要小心谨慎。

桀为无道，暴戾顽贪〔1〕，天下颤恐而患之〔2〕。言者不同，纷纷分分〔3〕，其情难得。干辛任威〔4〕，凌轹诸侯〔5〕，以及兆民〔6〕。贤良郁怨，杀彼龙逢，以服群凶〔7〕。众庶泯泯〔8〕，皆有远志，莫敢直言，其生若惊〔9〕。大臣同患，弗周而畔〔10〕。桀愈自贤，矜过善非〔11〕，主道重塞，国人大崩。汤乃惕惧〔12〕，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13〕，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14〕。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15〕，曰：“桀迷惑于末嬉〔16〕，好彼琬琰〔17〕，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18〕，民心积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19〕。’”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尽如诗〔20〕。”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于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梦西方有日〔21〕，东方有日，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伊尹以告汤。商涸旱〔22〕，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师从东方出于国西以进〔23〕。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24〕。身体离散，为天下戮〔25〕。不可正谏〔26〕，虽后悔之，将可奈何？汤立为天子，夏民大说，如得慈亲，朝不易位，农不去畴〔27〕，商不变肆〔28〕，亲如夏〔29〕。此之谓至公，此之谓至安，此之谓至信。尽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30〕。

【注释】

〔1〕顽：贪婪。

〔2〕颤恐：惊恐。颤，惊。

〔3〕分分：当作“介介”，怨恨的意思。

〔4〕干辛：桀之谀臣。任：放纵。

〔5〕凌轹（lì）：欺压，干犯。轹，车轮辗过。这里指欺压。

〔6〕兆民：天子所治之民为兆民。

〔7〕凶：通“讻”，争吵不止。这里指群臣的诤谏。

〔8〕泯泯（mǐn）：纷乱的样子。

〔9〕惊：当作“梦”，乱。

〔10〕弗周：不亲附。周，亲和。畔，通“叛”。

〔11〕矜：自夸。

〔12〕惕（tì）惧：恐惧。

〔13〕旷夏：大国夏。旷，大。

〔14〕汤由亲自射伊尹：这句意思是，汤为使夏信任伊尹，所以扬言亲自射伊尹，伊尹获罪而出亡。

〔15〕亳（bó）：古邑名，商汤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师。

〔16〕末嬉：有施氏之女，嫁给桀，很得桀的宠信。它书或作“妹喜”。

〔17〕琬琰：桀的宠妾。

〔18〕疾：怨恨。

〔19〕卒：尽，完结。

〔20〕若：你。诗：指有韵之文，即上文“上天弗恤，夏命其卒”而言。

〔21〕昔：夜。

〔22〕涸旱：干旱。指遇到旱灾。

〔23〕“故令师”句：大意是，为了应验“西方日胜”之梦，汤从亳发兵到桀国都之西，然后从西方向桀进攻。东方，指汤所居之地亳。亳在夏桀东方，所以这样称呼。国西，指夏桀国都（今河南洛阳）之西。

〔24〕大沙：地名，即南巢，位于当时华夏各族所居地区的南方。《尚书·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在今安徽巢县西南。

〔25〕戮：耻笑。

〔26〕正：谏。

〔27〕畴：田亩。

〔28〕肆：商人聚集经商的地方。

〔29〕亲（yī）如夏：夏民得以安居乐业，所以亲近殷商如同亲近自己的民族一样。，汤为天子之前的封国。

〔30〕祖：对始建功德者的尊称。享：指受祭祀。因伊尹对商建有大功，所以世代在商享受祭祀。

【译文】

夏桀不行德政，暴虐贪婪，天下人无不惊恐、忧虑。人们议论纷纷，混乱不堪，满腹怨恨，天子却很难知道人们的真情。干辛肆意逞威风，欺凌诸侯，连及百姓。贤良之人心中忧郁怨恨，夏桀于是杀死了敢谏的关龙逢，想以此来压服群臣诤谏。人们动乱起来，都有远走的打算，没有谁再敢直言，都不得安生。大臣们怀有共同的忧患，不亲附桀都想离叛。夏桀以为得计，越发自以为是，炫耀自己的错误，夸饰自己的缺点，为君之道被重重阻塞，国人分崩离析。面对这种情况，汤感到很恐惧，忧虑天下的不安宁，想让伊尹到夏国去观察动静，担心夏国不相信伊尹，于是扬言自己亲自射杀伊尹。伊尹逃亡到夏国，过了三年，回到亳，禀报说：“桀被末嬉迷惑住了，又喜欢爱妾琬琰，不怜悯大众。大家都不堪忍受了，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互相痛恨，人民心里充满了怨气，都说：‘上天不保佑夏国，夏国的命运就要完了。’”汤对伊尹说：“你告诉我的夏国的情况都像诗里唱的一样。”汤与伊尹订立了盟约，用以表明一定灭夏的决心。伊尹又去观察夏国的动静，很受末嬉信任。末嬉说道：“昨天夜里天子梦见西方有个太阳，东方有个太阳，两个太阳互相争斗，西方的太阳胜利了，东方的太阳没有胜利。”伊尹把这话报告了汤。这时正值商遭遇旱灾，汤没有顾及，还是发兵攻夏，以便信守和伊尹订立的盟约。他命令军队从亳绕到桀的国都之西，然后发起进攻。还没有交战，桀就逃跑了，汤追赶他追到大沙。桀身首离散，被天下人耻笑。当初不听劝谏，即使后来懊悔了，又将怎么样呢？汤做了天子，夏的百姓非常高兴，就像得到慈父一般。朝廷不更换官位，农民不离开田亩，商贾不改变商肆，人民亲近殷就如同亲近夏一样。这就叫极其公正，这就叫极其安定，这就叫极守信用。汤完全依照和伊尹订立的盟约去做了，不躲避旱灾，获得了成功，因此让伊尹世世代代在商享受祭祀。

武王胜殷，入殷，未下轝〔1〕，命封黄帝之后于铸〔2〕，封帝尧之后于黎〔3〕，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轝，命封夏后之后于杞〔4〕，立成汤之后于宋，以奉桑林〔5〕。武王乃恐惧，太息流涕〔6〕，命周公旦进殷之遗老，而问殷之亡故，又问众之所说，民之所欲。殷之遗老对曰：“欲复盘庚之政〔7〕。”武王于是复盘庚之政，发巨桥之粟〔8〕，赋鹿台之钱〔9〕，以示民无私。出拘救罪，分财弃责〔10〕，以振穷困〔11〕。封比干之墓〔12〕，靖箕子之宫〔13〕，表商容之闾〔14〕，士过者趋〔15〕，车过者下。三日之内，与谋之士，封为诸侯，诸大夫赏以书社〔16〕，庶士施政去赋〔17〕。然后济于河，西归报于庙〔18〕。乃税马于华山〔19〕，税牛于桃林〔20〕，马弗复乘，牛弗复服〔21〕。衅鼓旗甲兵〔22〕，藏之府库，终身不复用。此武王之德也。故周明堂外户不闭〔23〕，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可以守至藏〔24〕。

【注释】

〔1〕轝（yú）：同“舆”，车。

〔2〕铸：古国名。《史记》作“祝”。《礼记·乐记》：“封帝尧之后于祝。”盖传说不同。

〔3〕黎：古国名。《史记》作“蓟”。《礼记·乐记》：“封黄帝之后于蓟。”也属传闻不同。

〔4〕夏后：夏君。后：君主。《史记·夏本纪》此夏后指大禹。杞：古国名。

〔5〕桑林：汤祈祷的地方。

〔6〕涕：眼泪。

〔7〕盘庚：商汤的第九代孙，是商的中兴君主。

〔8〕巨桥：粮仓名，纣储粮于此。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

〔9〕赋：布施。鹿台：钱库名，纣藏钱财于此。

〔10〕责（zhài）：债务。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债”。

〔11〕振：救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赈”。

〔12〕封：堆土使高大。比干忠心谏纣而被杀，武王为表彰他的忠诚，所以把他的坟墓修得很高。

〔13〕靖：通“旌”，彰明。宫：室。

〔14〕表：标记。这里用作动词。商容：商代贤人，相传被纣废黜。

〔15〕士：当作“徒”，徒步。

〔16〕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在册籍上书写社人姓名，称为“书社”。这里借指一定数量的土地（包括附于土地的人口）。

〔17〕施政：当作“弛征”，减轻赋税。

〔18〕西归：指归于丰镐。庙：指文王庙。

〔19〕税：释，放。华山：阳华山，在今陕西商洛南。

〔20〕桃林：古地域名，其地约相当于今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

〔21〕服：役使。

〔22〕衅（xìn）：古代的一种祭礼，杀牲并用它的血涂抹钟鼓等器物。

〔23〕明堂：天子理政之处。

〔24〕至藏：指至德，最完美的品德。

【译文】

周武王战胜了商，进入殷都，还没有下车，就命令把黄帝的后代封到铸，把帝尧的后代封到黎，把帝舜的后代封到陈。下了车，命令把大禹的后代封到杞，立汤的后代为宋的国君，以便承续桑林的祭祀。此时，武王仍然很恐惧，长叹一声，流下了眼泪，命令周公旦领来殷商的遗老，问他们商灭亡的原因，又问民众喜欢什么，希望什么。商的遗老回答说：“人民希望恢复盘庚的政治。”武王于是就恢复了盘庚的政治，散发巨桥的米粟，施舍鹿台的钱财，以此向人民表示自己没有私心。释放被拘禁的人，挽救犯了罪的人。分发钱财，免除债务，以此来救济贫困。又把比干的坟墓修葺高大，使箕子的住宅显赫彰明，在商容的闾里竖起标志，行人要加快脚步，乘车的人要下车致敬。三天之内，参与谋划伐商的贤士都封为诸侯，那些大夫们，都赏给了土地，普通的士人也都减免了赋税。然后武王才渡过黄河，回到丰镐，到祖庙内报功。于是把马放到阳华山，把牛放到桃林，不再让马牛驾车服役，又把战鼓、军旗、铠甲、兵器涂上牲血，藏进府库，终身不再使用。这就是武王的仁德。周天子明堂的大门不关闭，向天下人表明没有私藏。只有没有私藏，才能保持最高尚的品德。

武王胜殷，得二虏而问焉，曰：“若国有妖乎？”一虏对曰：“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1〕，此吾国之妖也。”一虏对曰：“此则妖也，虽然，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甚大者，子不听父，弟不听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贵虏也，贵其言也。故《易》曰：“愬愬履虎尾〔2〕，终吉。”

【注释】

〔1〕雨（yù）：降落。血：指像血一样红色的雨。

〔2〕愬愬：恐惧的样子。引这两句是告诫君主行事应小心谨慎。今本《周易·履》作“履虎尾愬愬，终吉。”

【译文】

武王战胜殷商后，捉到两个俘虏，问他们说：“你们国家有怪异的事吗？”一个俘虏回答说：“我们国家有怪异的事，白天出现星星，天上降下血雨，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怪异之事。”另一个俘虏回答说：“这诚然是怪异之事，虽说如此，但还算不上大的怪异。我们国家特大的怪异是儿子不顺从父亲，弟弟不服从兄长，君主的命令不能实行，这才算最大的怪异之事呢！”武王急忙离开座席，向他行再拜之礼。这不是认为俘虏尊贵，而是认为他的言论可贵。所以《周易》上说：“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最终必定吉祥。”

赵襄子攻翟〔1〕，胜老人、中人〔2〕，使使者来谒之，襄子方食抟饭〔3〕，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忧色，何〔4〕？”襄子曰：“江河之大也〔5〕，不过三日。飘风暴雨〔6〕，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

【注释】

〔1〕翟：国名。《国语·晋语九》作“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

〔2〕老人：当作“左人”。左人、中人，都邑名。

〔3〕抟（tuán）饭：弄成团的饭。

〔4〕何：下脱一“也”字。

〔5〕大：这里指涨水。

〔6〕飘风：旋风。这句是本老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之义，用以说明强大之物不易持久。

【译文】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攻下了左人城、中人城，新稚穆子派使者回来报告襄子，襄子正在吃抟成团的饭，听了以后，脸上现出忧愁的神色。身边的人说：“一下子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感到高兴的事，现在您却忧愁，这是为什么呢？”襄子说：“长江黄河涨水，不超过三天就会退落。疾风不能整天刮暴雨不能整天下。现在我们赵氏的品行，没有丰厚的蓄积，一下子攻下两座城，灭亡恐怕要让我赶上了！”孔子听到这件事以后说：“赵氏大概要昌盛了吧！”

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1〕。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荆吴越，皆尝胜矣，而卒取亡，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之劲〔2〕，举国门之关〔3〕，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4〕，而不肯以兵加。善持胜者，以术强弱。

【注释】

〔1〕持：守，保持。

〔2〕劲：坚强有力。

〔3〕关：门闩。

〔4〕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公输般为楚国造云梯，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去劝阻。公输般九次攻城，墨子九次打退他；公输般守城，墨子九次攻下。事见《墨子·公输》。公输般，古代巧匠。

【译文】

忧虑是昌盛的基础，喜悦是灭亡的起点。取得胜利不是困难的事，保持住胜利才是困难的事。贤明的君主依照这种认识，保持住胜利，所以他的福分能传到子孙后代。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曾经胜利过，可是最终都遭到了灭亡，这是因为它们不懂得如何保持胜利啊！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孔子力气那样大，能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大闻名天下。墨子善于攻城守城，使公输般折服，却不肯以善于用兵被人知晓。善于保持胜利的人，能有办法使弱小变成强大。

慎大览·贵因

“贵因”是重视凭借、利用外物，顺应客观情势的意思。本篇列举大量事例，旨在论述“因则功”、“因则无敌”的思想。禹“因水之力”平治洪水，尧“因人之心”禅让帝位，汤、武“因民之欲”取代夏、商等事例，着重说明要善于凭借、利用外物；禹往裸国、墨子见荆王、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等事例，着重强调要顺应客观情势。这种“贵因”的思想在今天仍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三代所宝莫如因〔1〕，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2〕，沟回陆〔3〕，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4〕，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5〕，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6〕，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7〕，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8〕，有舟也。秦、越，远涂也〔9〕，竫立安坐而至者〔10〕，因其械也。

【注释】

〔1〕因：凭借，顺应。

〔2〕伊阙：山名，又名“塞阙山”、“龙门山”。因两山相对如阙，伊水流经其间，故名“伊阙”。

〔3〕沟回陆：当作“迵（tónɡ）为陆”，指疏通沟道。迵，通达。陆，道。

〔4〕邑：与下文的“都”都指古代的区域单位，邑小都大。这几句意思是，舜受到人民拥戴，人民都归附他。

〔5〕禅（shàn）：把帝王之位传让给他人。

〔6〕千乘：即千乘之国，代称诸侯国。

〔7〕立而至：古代乘车立乘，所以说“立而至”。

〔8〕适：往，到……去。

〔9〕涂：同“途”，路途。

〔10〕竫（jìnɡ）：安静。

【译文】

夏商周三代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得上顺应、依凭外物了，顺应、依凭外物就能所向无敌。禹疏通三江五湖，凿开伊阙山，使水道畅通，让水流入东海，是顺应了水的力量。舜迁移了一次形成城邑，迁移了两次形成都城，迁移了三次形成国家，因而尧把帝位让给了他，是顺应了人心。汤、武王凭着诸侯国的地位制服了夏、商，是顺应了人民的愿望。到秦国去的人站在车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车；到越国去的人坐在船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船。到秦国、越国去，路途遥远，安静地站着、坐着就能到达，是因为凭借着车船等交通工具。

武王使人候殷〔1〕，反报岐周曰〔2〕：“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3〕？”对曰：“谗慝胜良〔4〕。”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5〕：“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6〕。”武王曰：“嘻！”遽告太公〔7〕，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8〕；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9〕。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10〕。”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11〕，朝要甲子之期〔12〕，而纣为禽〔13〕。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注释】

〔1〕候：刺探。

〔2〕岐周：城邑名。周武王的曾祖父古公亶父自豳迁于岐山下周原，筑城郭，因名岐周。故址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3〕焉至：何至，达到什么程度。

〔4〕谗慝（tè）：邪恶。此指邪恶之人。良：贤良。此指贤良之人。

〔5〕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6〕诽：责备。

〔7〕遽：速。

〔8〕戮：暴乱。

〔9〕刑胜：刑法太过。

〔10〕驾：增加。

〔11〕虎贲：勇士。

〔12〕朝：朝会。要：约定。甲子之期：甲子日。武王伐纣，于甲子日兵至牧野。

〔13〕禽：擒获。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擒”。

【译文】

周武王派人刺探殷商的动静，那人回到岐周禀报说：“殷商大概要出现混乱了！”武王说：“它的混乱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程度加重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贤德的人都出逃了。”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很厉害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老百姓都不敢讲怨恨不满的话了。”武王说：“啊！”赶快把这种情况告诉太公望，太公望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叫做暴乱；贤德的人出逃，叫做崩溃；老百姓不敢讲怨恨不满的话，叫做刑法太苛刻。它的混乱达到极点了，已经无以复加了。”因此挑选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名，朝会诸侯时以甲子日为期兵至牧野，而擒获了纣王。这样看来，武王本来就知道纣王无法与自己为敌。善于利用敌方的力量，还有什么敌手呢？

武王至鲔水〔1〕，殷使胶鬲候周师〔2〕，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3〕？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4〕，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5〕？”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6〕。军师皆谏曰：“卒病〔7〕，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8〕。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9〕，己为人之所恶〔10〕，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11〕。

【注释】

〔1〕鲔（wěi）水：水名，在河南巩县北。武王伐纣时经过此处。

〔2〕胶鬲（ɡé）：原隐居为商，后经文王推举而为纣臣。

〔3〕西伯：本指周文王。文王在殷商时为西伯。《史记·殷本纪》：“纣赐昌弓矢斧钺，得征伐，为西伯。”殷代州之长官曰“伯”，文王为雍州（在西方）之伯，故称“西伯”。这里的“西伯”指周武王。

〔4〕不子欺：不欺骗你。

〔5〕朅：通“曷”，何。

〔6〕辍（chuò）：停止。

〔7〕病：疲困。

〔8〕陈：摆开阵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阵”。

〔9〕人为人之所欲：指武王做人们想要做的事（伐纣）。前“人”指武王。

〔10〕己为人之所恶：指纣王自己做人们所厌恶的事。己，指纣王。

〔11〕适：恰好，正好。不耕而获：指不战而获胜。《史记·周本纪》：“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

【译文】

武王伐纣到了鲔水，殷商派胶鬲刺探周国军队的情况，武王会见了他。胶鬲说：“您将要到哪里去？不要欺骗我。”武王说：“不欺骗你，我将要到殷去。”胶鬲说：“哪一天到达？”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你拿这话去禀报吧！”胶鬲走了。天下起雨来，日夜不停。武王加速行军，不停止前进。军官们都劝谏说：“士兵们很疲惫，请让他们休息休息。”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把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的事禀报给他的君主了，如果甲子日不能到达，这就是让胶鬲没有信用。胶鬲没有信用，他的君主一定会杀死他。我加速行军是为了救胶鬲的命啊。”武王果然在甲子日到达了殷都的郊外，殷商已经先摆好阵势了。武王到达以后，就开始交战，结果把殷商打得大败。这就是武王的仁义。武王做的是人们所希望的事情，纣王自己做的却是人们所厌恶的事情，事先摆好阵势又有什么用处？正好让武王不战而获胜。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1〕，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2〕，有以其恶告王〔3〕，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注释】

〔1〕要期：约定的时间。

〔2〕取：选取，采取。能：亲近，亲善。

〔3〕有：通“又”。

【译文】

武王进入殷都，听说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武王就去会见他，问他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个德高望重的人回答说：“您如果想要知道，那就请定于明天日中之时。”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提前去了，却没有见到那个人。武王感到很奇怪，周公说：“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这是个君子啊。他本来就采取不亲近自己君主的态度，现在又要把自己君主的坏处告诉您，他不忍心这样做。至于约定了时间却不如期赴约，说了话却不守信用，这是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他已经用这种方式把殷商灭亡的原因告诉您了。”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1〕，视月行而知晦朔〔2〕，因也；禹之裸国〔3〕，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4〕，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5〕，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6〕，专则拙〔7〕。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注释】

〔1〕历：历法。

〔2〕晦：夏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夏历每月的第一天。

〔3〕裸国：指不知穿衣服的部族。

〔4〕锦衣：当作“衣锦”，指穿上华丽衣服。墨子好俭非乐，这里说他“衣锦吹笙”，是为了顺应荆王的嗜好。

〔5〕道：由。弥子瑕：卫灵公的宠臣。釐夫人：当指卫灵公夫人南子。

〔6〕因则功：顺应、依凭外物就会成功。

〔7〕专则拙：单凭个人力量就会失败。拙，这里是失败的意思。

【译文】

观测天象的人，观察众星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四季，是因为有所凭借；推算历法的人，观看月亮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晦日、朔日，是因为有所凭借；禹到裸体国去，裸体进去，出来以后再穿衣服，是为了顺应那里的习俗；墨子见楚王，穿上华丽衣服，吹起笙，是为了迎合楚王的爱好；孔子通过弥子瑕去见釐夫人，是为了借此实行自己的主张；汤、武王遇上混乱的世道，面对贫苦的人民，发扬自己的道义，成就了自己的功业，是因为顺应、依凭外物的缘故。所以善于顺应、依凭外物，就能成功；专凭个人的力量，就会失败。善于顺应、依凭外物的人所向无敌。在这样的人面前，国土即使广大，人民即使众多，又有什么益处？

慎大览·察今

本篇旨在阐发因时变法的思想。题为“察今”，即是对“法先王”主张的否定。文章指出，先王之法“不可得而法”，并非先王之法不贤，而是由于产生它的时势变化了，因此，法度也应随之变化。文章列举了荆人欲袭宋、楚人有涉江者、有过于江上者等三则寓言故事，说明如果因循守旧，不知变化，那是非常荒谬的，其结果必然失败。

本篇“世变时移，变法宜矣”的主张，符合当时取代了奴隶主阶级登上统治地位的新兴地主阶级的政治需要，在历史上是有一定进步意义的。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1〕？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2〕。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3〕，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4〕。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异。口惛之命不愉〔5〕，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6〕。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

【注释】

〔1〕上：指君主。前“法”是动词，取法、效法的意思。后“法”是名词，法令，法度。

〔2〕不可得：不可能。

〔3〕东：指东夷，东方少数民族。夏：指华夏，中原各国。命：名，指事物的名称。

〔4〕典：典章制度。

〔5〕口惛之命：指方言。惛，通“吻”。愉：通“渝”，改变。这句是说，各地方言的差别是存在的。

〔6〕故：事。

【译文】

当今的君主为什么不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并不是古代帝王的法度不好，是因为它不可能被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是经过前代流传下来的，有的人增补过它，有的人删削过它，怎么可能被效法？即使人们没有增补、删削过，还是不可能被效法。东夷和华夏对事物的名称，言词不同；古代和现代的法度，典制不一样。所以古代的名称与现在的叫法大多不相通，现在的法度与古代的法度大多不相合。不同习俗的人民，与这种情况相似。他们所要实现的愿望相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同。各地的方言不能改变，如同船、车、衣、帽、滋味、音乐、色彩的不同一样。可是人们却自以为是，反过来又互相责难。天下有学识的人大都善辩，言谈锋利，是非颠倒，不求符合实际，致力于互相诋毁，以争胜为能事。古代君主的法度，怎么可能被效法呢？即使可能，还是不可以效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1〕。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2〕，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3〕。故审堂下之阴〔4〕，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5〕，而知一镬之味〔6〕，一鼎之调〔7〕。

【注释】

〔1〕要于时：与时代相合。要，合。

〔2〕择：一作“释”。释，放弃，丢开。

〔3〕益：当为衍字。

〔4〕阴：指日影、月影。

〔5〕一脟（luán）肉：一块肉。脟，切成的块状肉。

〔6〕镬（huò）：无足的鼎。与下文的“鼎”，都是古代煮肉器具。

〔7〕调：调和。这里指调味。

【译文】

凡是古代帝王的法度，都是与当时的时势相符合的。时势不能与法度一起流传下来，法度虽然流传到现在，还是不可以效法。所以要放弃古代帝王的现成法度，而取法他们制定法度的依据。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什么呢？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人，而自己也是人。所以考察自己就可以知道别人，考察现在就可以知道古代。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别人与自己是相同的。有道之人，他们的可贵之处在于由近的可以推知远的，由现在的可以推知古代的，由见到的可以推知见不到的。所以，观察堂屋下面的阴影，就可以知道日月运行的情况，阴阳变化的情况；看到瓶里的水结了冰，就知道天下已经寒冷，鱼鳖已经潜藏了；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肉的味道，就可以知道一鼎肉味道调和的情况。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1〕。澭水暴益〔2〕，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3〕。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4〕，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5〕，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此为治，岂不悲哉？

【注释】

〔1〕表：做标记。下文“循表”之“表”指标记。澭水：古水名，也作“灉水”。其故道为黄河所淤塞，已无遗迹可寻，当在河南境内。

〔2〕暴：突然。益：水满外溢。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溢”。

〔3〕而：如。都舍：都市里的房子。

〔4〕向：从前。可导：指可以顺着标记渡过去。

〔5〕亏：通“诡”，异。

【译文】

楚国人想攻打宋国，派人先在澭水中设置渡河的标志。澭水突然上涨，楚国人不知道，按照标志夜里渡河，淹死的有一千多人，军队惊乱的状况就像城市里的房屋倒坍一样。当初他们事先设置标志的时候，是可以顺着标志渡河的，现在河水已经发生变化上涨了，楚国人还按照标志渡河，这就是他们所以失败的原因。现在的君主要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与这种情况相似。他所处的时代已经与古代帝王的法度不适应了，却还说，这是古代帝王的法度，应该效法它。用这种办法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1〕，今为殇子矣〔2〕。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3〕。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4〕；以死守者〔5〕，有司也〔6〕；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7〕，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铘〔8〕；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9〕。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注释】

〔1〕寿民：长寿的人。

〔2〕殇（shānɡ）子：未成年而死的孩子。

〔3〕无过务：无错事。务，事。

〔4〕众庶：众人。指百姓。庶，众。

〔5〕守：下脱一“法”字。

〔6〕有司：指各种官吏。

〔7〕七十一圣：指古代的圣贤君主。

〔8〕镆铘（mòyé）：宝剑名。

〔9〕骥骜（ji’ào）：都是千里马名。

【译文】

所以，治理国家没有法度就会出现混乱，死守法度不加改变就会发生谬误，出现谬误和混乱，是不能保守住国家的。社会变化了，时代发展了，变法是应该的了。这就像高明的医生一样，病万变，药也应该万变。病变了药却不变，原来可以长寿的人，如今就会成为短命的人了。所以凡是做事情一定要依照法度去行动，变法的人要随着时代而变化，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就没有错误的事了。那些不敢议论法度的，是一般的百姓；死守法度的，是各种官吏；顺应时代变法的，是贤明的君主。因此，古代享有天下的七十一位圣贤君主，他们的法度都不相同。并不是他们有意要彼此相反，而是因为时代和形势不同。所以说，好剑期求它能砍断东西，不一定期求它有镆铘那样的美名；好马期求它能行千里远，不一定期求它有骥骜那样的美称。成就功名，这正是古代帝王所希望达到的“千里”啊。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1〕，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

【注释】

〔1〕遽（jù）：速。契：刻。

【译文】

楚国人有个渡江的，他的剑从船上掉到水里，他急忙在船边刻上记号，说：“这里是我的剑掉下去的地方。”等船停了，就从他刻记号的地方下水去找剑。船已经移动了，可是剑却没有移动，像这样寻找剑，不是太糊涂了吗？用旧法来治理自己的国家，与这个人相同。时代已经改变了，可是法度却不随着改变，想用这种办法治理好国家，难道不是很难吗？

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1〕？此任物〔2〕，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注释】

〔1〕岂遽：等于说“岂”。

〔2〕此：上当脱“以”字。任：这里是“对待”的意思。

【译文】

有个从江边经过的人，看见一个人正拉着小孩想把他扔到江中，小孩哭起来。人们问这人为什么，他说：“这个小孩的父亲善于游泳。”父亲虽然善于游泳，儿子难道就善于游泳吗？用这种方法来处理事物，也一定是荒谬的了。楚国处理政事的情况，与此相似。

先识览·察微

本篇阐发了察微的道理。文章指出：“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全文就是围绕这一观点从正反两方面举例加以论证的。文章举例赞扬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指出智士贤者应该处心积虑，考察事物的端倪，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文章还列举了吴楚卑梁之争、宋华元飨士而忘其御、鲁昭公听伤而不辨其义三则事例，说明小处不察，必酿成大患，以历史教训为借鉴，从反面强调了察微的重要。

使治乱存亡若高山之与深谿〔1〕，若白垩之与黑漆〔2〕，则无所用智，虽愚犹可矣。且治乱存亡则不然〔3〕。如可知，如可不知〔4〕；如可见，如可不见。故智士贤者相与积心愁虑以求之〔5〕，犹尚有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6〕。故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7〕。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

【注释】

〔1〕使：假使。

〔2〕白垩（è）：白色的土。

〔3〕且：等于说“而”。

〔4〕可不：当作“不可”。下句同。

〔5〕愁虑：等于说“积虑”。愁，通“揫”，聚的意思。

〔6〕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管叔、蔡叔为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分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和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武王死，成王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不服，和武庚（纣王之子）一起叛乱，东夷八国附从，不听王命。

〔7〕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用以比喻极微小的东西。

【译文】

假设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像高山和深谷，像白土和黑漆那样分明，那就没有必要运用智慧，即使蠢人也可以知道了。然而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并不是这样。好像可知，又好像不可知；好像可见，又好像不可见。所以有才智的人、贤明的人都在千思百虑、用尽心思去探求治乱存亡的征兆，尽管如此，尚且有管叔、蔡叔的叛乱事件和东夷八国不听王命的阴谋。所以治乱存亡，它们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像秋毫那样，能够明察秋毫，大事就不会出现过失了。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1〕，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2〕。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3〕。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4〕，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5〕。

【注释】

〔1〕臣：男奴仆。妾：女奴仆。

〔2〕府：收藏钱财的地方。这里指公家府库。

〔3〕赐：孔子弟子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

〔4〕拜：谢。

〔5〕观化远：指对事情的发展变化有远见。

【译文】

鲁国的法令规定，鲁国人在其他诸侯国给人当奴仆，有能赎出他们的，可以从国库中支取金钱。子贡从其他诸侯国赎出了做奴仆的鲁国人，回来却推辞，不支取金钱。孔子说：“端木赐做错了。从今以后，鲁国人不会再赎人了。”支取金钱，对品行并没有损害；不支取金钱，就不会有人再赎人了。子路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个人用牛来酬谢他，子路收下了牛。孔子说：“鲁国人一定会救溺水的人了。”孔子能从细小处看到结果，这是由于他对事物的发展变化观察得远啊。

楚之边邑曰卑梁〔1〕，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桑于境上〔2〕，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3〕，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卑梁公怒〔4〕，曰：“吴人焉敢攻吾邑？”举兵反攻之，老弱尽杀之矣。吴王夷昧闻之〔5〕，怒，使人举兵侵楚之边邑，克夷而后去之〔6〕。吴、楚以此大隆〔7〕。吴公子光又率师与楚人战于鸡父〔8〕，大败楚人，获其帅潘子臣、小帷子、陈夏啮〔9〕。又反伐郢〔10〕，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11〕，实为鸡父之战。凡持国，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孝经》曰〔12〕：“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注释】

〔1〕卑梁：《史记》称是吴边邑，与本文记载不同。

〔2〕桑：用如动词，采桑。

〔3〕子：指上文“处女”。古代男孩女孩都可称“子”。让：责备。

〔4〕卑梁公：卑梁邑的守邑大夫。楚僭称王，故守邑大夫都称公。

〔5〕夷昧：他书或作“馀昧”、“馀眜”。春秋时吴国国君，吴王寿梦之子，公元前530—前527年在位。

〔6〕夷：平。

〔7〕隆：通“哄”（hònɡ），相斗。

〔8〕公子光：吴王诸樊之子（据《史记》、《吴越春秋》）。鸡父：古地名，在今河南固始东南。

〔9〕潘子臣、小帷子：都是楚国大夫。陈夏啮（niè）：陈国大夫夏啮。鸡父之战，陈助楚，故其大夫为吴所擒。按，据《左传》记载，鸡父之战，吴获陈夏啮在鲁昭公二十三年；吴太子终累获潘子臣、小惟（又作“帷”）子在鲁定公六年。与本文所记不同。

〔10〕反：复。郢：楚国国都。

〔11〕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本文言“伐郢”，“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与《左传》所载不同。《左传·昭公二十三年》：“楚太子建之母（按：即荆平王之夫人）在，召吴人而启之。冬十月甲申，吴太子诸樊入，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

〔12〕《孝经》曰：下引文见今《孝经·诸侯章》。

【译文】

楚国有个边境城邑叫卑梁，那里的姑娘与吴国边境城邑的姑娘一起在边境上采桑叶，嬉戏时，吴国的姑娘伤了卑梁的姑娘。卑梁人带着受伤的姑娘去责备吴国人，吴国人应答很不恭敬，卑梁人很恼怒，杀死了那个吴国人就走了。吴国人去报复，把那个楚国人全家都杀死了。卑梁的守邑大夫大怒，说：“吴国人怎么竟敢攻打我的城邑？”发兵去攻打吴国人，连老弱全都杀死了。吴王夷昧听到这事以后大怒，派人率兵侵犯楚国的边境城邑，攻克楚国边邑，把它夷为平地，然后才离开。吴国、楚国因此展开大战。吴公子光又率领军队在鸡父跟楚国军队交战，把楚军打得大败，俘虏了楚军的主帅潘子臣、小帷子以及陈国的夏啮。又接着攻打郢，得到了楚平王的夫人，把她带回吴国，这实际上还是鸡父之战的继续。凡是要守住国家，最上等的是洞察事情的开端，其次是预见到事情的结局，再次是随着事情的发展了解它。这三样都做不到，国家一定危险，自身一定困窘。《孝经》上说：“高却不倾危，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尊贵；满却不外溢，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富足。富贵不离身，然后才能保住国家，使人民和谐。”楚国恰恰不能做到这些。

郑公子归生率师伐宋〔1〕。宋华元率师应之大棘〔2〕，羊斟御〔3〕。明日将战，华元杀羊飨士，羊斟不与焉〔4〕。明日战，怒谓华元曰：“昨日之事，子为制〔5〕；今日之事，我为制。”遂驱入于郑师。宋师败绩〔6〕，华元虏。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7〕。战，大机也。飨士而忘其御也，将以此败而为虏，岂不宜哉！故凡战必悉熟偏备〔8〕，知彼知己，然后可也。

【注释】

〔1〕归生：春秋时郑国大夫，字子家。

〔2〕华元：春秋时宋国大夫，历事文公、共公、平公三君。大棘：宋邑。故址在今河南柘城西北。

〔3〕羊斟：宋人，华元的驭手，后奔鲁。御：驾车。

〔4〕与（yù）：参与，在其中。

〔5〕制：这里是控制、掌握的意思。

〔6〕败绩：大败。

〔7〕弩机：弩牙，弩上发箭的装置。弩，古代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箭的弓。米：指一个米粒的长度。

〔8〕悉：全，都。偏：通“遍”。

【译文】

郑公子归生率领军队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率领军队在大棘迎敌，羊斟给他做驭手。第二天将要作战，华元杀了羊宴享甲士，羊斟却不在宴享的人中。第二天作战的时候，羊斟愤怒地对华元说：“昨天宴享的事由你掌握，今天驾车的事该由我掌握了。”于是把车一直赶进郑国军队里。宋国军队大败，华元被俘。弩牙相差一个米粒就不能发射。战争正像一个大的弩牙。宴享甲士却忘了自己的驭手，将帅因此战败被俘，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所以，凡作战一定要熟悉全部情况，作好全面准备，知己知彼，然后才可以作战。

鲁季氏与郈氏斗鸡〔1〕，郈氏介其鸡〔2〕，季氏为之金距〔3〕。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归郈氏之宫〔4〕，而益其宅〔5〕。郈昭伯怒，伤之于昭公〔6〕，曰：“禘于襄公之庙也〔7〕，舞者二人而已〔8〕，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舞道〔9〕，无上久矣〔10〕。弗诛，必危社稷。”公怒，不审〔11〕，乃使郈昭伯将师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宫。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12〕：“无季氏，则吾族也死亡无日矣。”遂起甲以往〔13〕，陷西北隅以入之〔14〕，三家为一，郈昭伯不胜而死。昭公惧，遂出奔齐，卒于乾侯〔15〕。鲁昭公听伤而不辩其义〔16〕，惧以鲁国不胜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与季氏同患也。是不达乎人心也。不达乎人心，位虽尊，何益于安也？以鲁国恐不胜一季氏，况于三季〔17〕？同恶固相助〔18〕。权物若此其过也〔19〕，非独仲、叔氏也，鲁国皆恐。鲁国皆恐，则是与一国为敌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犹远〔20〕。

【注释】

〔1〕季氏：季孙氏，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此指季平子。郈（hòu）氏：鲁国公室。此指郈昭伯。

〔2〕介：甲，给……披上甲。

〔3〕为之金距：给鸡套上金属爪。之，代鸡。距，鸡爪。

〔4〕归：当是“侵”字之误。宫：室。

〔5〕益其宅：扩大自己的住宅。

〔6〕伤：诋毁。

〔7〕禘（dì）：古代祭名。襄公：昭公之父。

〔8〕二人：当为“二八”之误。古代舞制，天子八佾（舞蹈时八人一行，谓之一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鲁本诸侯，礼当用六佾，今只用二佾，其余四佾为季氏占有。故《论语·八佾》说季氏“八佾舞于庭”。

〔9〕舞道：舞蹈的规矩。

〔10〕无上：目无君主。

〔11〕审：详察。

〔12〕仲孙氏、叔孙氏：都是鲁国的贵族，与季孙氏同族。

〔13〕起甲：发兵。甲，甲士。

〔14〕隅：墙角。

〔15〕乾侯：晋邑，在今河北成安东南。

〔16〕辩：通“辨”，分辨。

〔17〕三季：三个季氏。指季孙氏、仲孙氏、叔孙氏。

〔18〕同恶（wù）：所厌恶的相同。这里指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都厌恶昭公。

〔19〕权：衡量。

〔20〕其得至乾侯而卒犹远：大意是，昭公与一国为敌，在国内就该被杀，今得以死在乾侯，还算是有幸死得远了呢。

【译文】

鲁国的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给他的鸡披上甲，季氏给鸡套上金属爪。季氏的鸡没有斗胜，季平子很生气，于是侵占郈氏的房屋，扩大自己的住宅。郈昭伯非常恼怒，就在昭公面前诋毁季氏说：“在襄公之庙举行大祭的时候，舞蹈的人仅有十六人而已，其余的人都到季氏家去跳舞了。季氏家舞蹈人数超过规格，他目无君主已经很长时间了。不杀掉他，一定会危害国家。”昭公大怒，不加详察，就派郈昭伯率领军队去攻打季氏，攻入了他的庭院。仲孙氏、叔孙氏彼此商量说：“如果没有了季氏，那我们家族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于是发兵前往救助，攻破了院墙的西北角进入庭院，三家合兵一处，郈昭伯不能取胜而被杀死。昭公害怕了，于是逃亡到齐国，后来死在乾侯。鲁昭公听信诋毁季氏的话，却不分辨是否合乎道理，他只害怕凭着鲁国不能胜过季氏，却不知道仲孙氏、叔孙氏也很恐惧，他们与季孙氏是患难与共的。这是由于不了解人心啊。不了解人心，地位即便尊贵，对安全又有什么益处呢？凭借鲁国尚且害怕不能胜过一个季氏，更何况三个季氏呢？他们都厌恶昭公，本来就会互相救助。昭公权衡事情错误到如此地步，不只是仲孙氏、叔孙氏，整个鲁国都会感到恐惧。整个鲁国都感到恐惧，这就是与整个国家为敌了。昭公与整个国家为敌，在国内就该被杀，今得以死在乾侯，还算有幸死得远了呢！

先识览·去宥

本篇旨在论述认识问题的方法。所谓“去宥”，是说要正确认识事物，必须去掉主观偏见。文章列举了秦惠王问唐姑果、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邻父有与人邻者、齐人有欲得金者四例，说明：“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论证了“凡人必别宥然后知”这一中心论点。

东方之墨者谢子〔1〕，将西见秦惠王〔2〕。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3〕。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于说，以取少主也〔4〕。”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5〕，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于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虽不奋于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6〕，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7〕。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8〕，犹不得所谓也〔9〕。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10〕，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

【注释】

〔1〕谢子：姓谢，子是古代对人的尊称。

〔2〕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名驷，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

〔3〕唐姑果：秦国的墨家人物。

〔4〕取少主：取得少主的欢心。少主，指惠王的太子。

〔5〕说：喜悦。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6〕为之悫（què）：认为他忠厚老实。为，通“谓”。下句“为”与此同。悫，诚实，忠厚。

〔7〕所以为听：指听言的目的。

〔8〕弊：疲弊。

〔9〕所谓：指宾客言谈的宗旨。

〔10〕史定：秦史官，名定。行其邪：即指下文的“饰鬼以人，罪杀不辜”。

【译文】

东方墨家学派的谢子，将要到西方去见秦惠王。惠王向秦国墨家学派的唐姑果打听谢子的情况。唐姑果担心秦王亲近谢子超过自己，就回答说：“谢子是东方能言善辩的人。他为人很狡诈，他这次来，将竭力游说，以取得太子的欢心。”秦王于是心怀愤怒等待谢子的到来。谢子来了，劝说秦王，秦王不听从他的意见。谢子很不高兴，于是就告辞走了。凡听人议论是为了听取好的意见，所说的意见如果好，即便是竭力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损害？所说的意见如果不好，即便不是要竭力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益处？不因为他的意见好认为他诚实，而只是因为他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就认为他悖逆，惠王丧失了所以要听取意见的目的了。像这样动用心思，会见宾客即使很劳苦，耳朵眼睛即使非常疲惫，还是得不到宾客言谈的要旨。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够干邪僻之事的原因，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用人装扮成鬼、加罪杀戮无辜之人，以致群臣骚乱、国家几乎危亡的原因。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越来越衰弱，可是智慧越来越旺盛。现在惠王已到了老年，难道身体和智慧都衰竭了吗？

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1〕，昭釐恶之〔2〕。威王好制〔3〕，有中谢佐制者〔4〕，为昭釐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5〕，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6〕，文学之士不得进〔7〕，令昭釐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8〕；奸路已除，而恶壅却〔9〕，岂不难哉？夫激矢则远〔10〕，激水则旱〔11〕，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注释】

〔1〕荆威王：即楚威王，名熊商。书：指古代文献典籍。沈尹华：威王之臣。

〔2〕昭釐（xī）：当是威王之臣。

〔3〕制：成法，法制。

〔4〕中谢：官职名，侍奉帝王的近臣。

〔5〕细人：小人，指地位卑贱的人。

〔6〕术：道术，方法。

〔7〕文学之士：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

〔8〕除路：扫清仕进之路。除，修治。

〔9〕壅却：指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

〔10〕激矢：这里指奋力向后引箭。

〔11〕激水则旱：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旱，通“悍”，猛。

【译文】

楚威王向沈尹华学习文献典籍，昭釐对此很忌恨。威王喜好法制，有个帮助制定法令的中谢官替昭釐对威王说；“国人都说：王是沈尹华的弟子。”威王很不高兴，于是就疏远了沈尹华。中谢官是地位卑贱的人，他说了一句话就让威王不能听到先王治国之道，使那些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不得重用，让昭釐得以实现自己的阴谋。所以，对地位卑贱的人所说的话不可不明察啊。他们多次激怒人主，借此替奸人扫清仕进之路；奸人的仕进之路扫清了，却又厌恶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奋力向后引箭，箭就射得远；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激怒君主，君主就会悖谬，君主悖谬就没有君子辅佐了。不可激怒的，大概只有心中早有准则的君主吧。

邻父有与人邻者〔1〕，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2〕，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3〕。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

【注释】

〔1〕邻父：当涉下文而衍。

〔2〕父（fǔ）：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3〕宥：通“囿”，局限，闭塞。

【译文】

有个人与别人为邻，家中有棵干枯的梧桐树，与他为邻的一位老者说这棵梧桐不好，他立刻就把它伐了。那位老者于是要那棵梧桐树，想拿去当柴烧。他不高兴地说：“这个邻居竟这样地险诈啊，怎么可以跟他做邻居呢？”这是有所蔽塞啊。要那棵梧桐把它作柴烧，或是不要，这些都不能作为怀疑梧桐树好还是不好的依据。

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1〕，往鬻金者之所〔2〕，见人操金，攫而夺之〔3〕。吏搏而束缚之〔4〕，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5〕：“殊不见人〔6〕，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

【注释】

〔1〕被（pī）：这里是穿戴的意思。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披”。

〔2〕鬻（yù）：卖。

〔3〕攫：本指鸟用爪疾取，引申为抓取。

〔4〕搏：抓住。

〔5〕吏：执法的官吏。

〔6〕殊：极，很。这里有根本的意思。

【译文】

齐国有个一心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晨，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看见人拿着金子，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吏役把他抓住捆了起来，问他说：“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真是蔽塞到极点了。

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1〕。

【注释】

〔1〕天：指身。

【译文】

有所蔽塞的人，本来就把白天当成黑夜，把白当成黑，把尧当成桀。蔽塞的害处真也太大了。亡国的君主大概都是蔽塞到极点了吧？所以，凡是人一定要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然后才能知道事物的全貌；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就能保全自身了。

审应览·精谕

所谓“精谕”，是说人们的思想可以通过精神表现出来。文章一开始所举的一则寓言—海上之人有好蜻者，就是要表明“精谕”的。文章列举了胜书说周公、孔子见温伯雪子、白公问孔子三例，说明“圣人相谕不待言”，主张“至言去言，至为无为”，这显然是受了道家思想的影响。最后，文章以齐桓公谋伐卫、晋襄公使人于周为例，说明人的思想还可以通过“容貌音声”、“行步气志”表现出来，圣贤之人对此能够体察，因而能作出正确的决断。

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1〕。

【注释】

〔1〕有先言言者：思想可以先于言语表达出来。第一个“言”是名词，第二个“言”是动词。

【译文】

圣人相互晓谕不须言语，有先于言语表达思想的东西。

海上之人有好蜻者，每居海上，从蜻游，蜻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前后左右尽蜻也，终日玩之而不去〔1〕。其父告之曰：“闻蜻皆从女居，取而来，吾将玩之。”明日之海上，而蜻无至者矣。

【注释】

〔1〕去：离开。

【译文】

海上有个喜欢蜻蜓的人，每当他停留在海上，总跟蜻蜓在一起嬉戏，来的蜻蜓数以百计都不止，前后左右尽是蜻蜓，整天玩赏它们，它们都不离开。他的父亲告诉他说：“听说蜻蜓都跟你在一起，你把它们带来，我也要玩赏它们。”第二天到了海上，蜻蜓没有一个来的了。

胜书说周公旦曰〔1〕：“廷小人众，徐言则不闻，疾言则人知之。徐言乎，疾言乎？”周公旦曰：“徐言。”胜书曰：“有事于此，而精言之而不明〔2〕，勿言之而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言。”故胜书能以不言说，而周公旦能以不言听。此之谓不言之听。不言之谋，不闻之事，殷虽恶周，不能疵矣〔3〕。口㖧不言〔4〕，以精相告，纣虽多心，弗能知矣。目视于无形，耳听于无声，商闻虽众，弗能窥矣。同恶同好，志皆有欲，虽为天子，弗能离矣。

【注释】

〔1〕胜书：人名。

〔2〕精：微。

〔3〕疵：毁谤，责难。

〔4〕㖧（wěn）：同“吻”。

【译文】

胜书劝说周公旦道：“廷堂小而人很多，轻声说您不能听到，大声说别人就会知道。是轻声说呢，还是大声说呢？”周公旦说：“轻声说。”胜书说：“假如有件事情，隐微地说不能说明白，不说就不能办成。是隐微地说呢，还是不说呢？”周公旦说：“不说。”所以胜书能凭着不言劝说周公，而周公旦也能凭着对方的不言听懂他的意思。这就叫做不用别人说话就能听懂。不说出来的计谋，听不到的事情，商虽然厌恶周，也不能挑毛病。嘴巴不讲话，通过神情告诉对方，纣虽然多心，也不能知道周的计谋。眼睛看到的都是无形的东西，耳朵听到的都是无声的东西，商探听消息的人虽然很多，也不能窥见周的秘密。听者与说者好恶相同，志欲一样，虽然是天子，也不能把他们隔断。

孔子见温伯雪子〔1〕，不言而出。子贡曰：“夫子之欲见温伯雪子好矣〔2〕，今也见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3〕，目击而道存矣，不可以容声矣〔4〕。”故未见其人而知其志，见其人而心与志皆见，天符同也〔5〕。圣人之相知，岂待言哉？

【注释】

〔1〕温伯雪子：当时的贤者。

〔2〕好：义未详。《庄子·田子方》作“久”，译文姑依《庄子》。

〔3〕夫人：那个人。夫，彼，那。

〔4〕不可以容声矣：用不着再讲话了。

〔5〕天符：天道。同：相合。

【译文】

孔子去见温伯雪子，不说话就出来了。子贡说：“先生您希望见到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现在见到了却不说话，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像他那样的人，用眼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道之人，用不着再讲话了。”所以，还没有见到那个人就能知道他的志向，见到那个人以后他的内心与志向都能看清楚，这是因为彼此都与天道相合。圣人相互了解，哪里要等待言语呢？

白公问于孔子曰〔1〕：“人可与微言乎〔2〕？”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3〕，奚若〔4〕？”孔子曰：“没人能取之〔5〕。”白公曰：“若以水投水，奚若？”孔子曰：“淄、渑之合者〔6〕，易牙尝而知之〔7〕。”白公曰：“然则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胡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为可耳〔8〕。”白公弗得也。知谓则不以言矣〔9〕，言者谓之属也。求鱼者濡〔10〕，争兽者趋〔11〕，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浅智者之所争则末矣〔12〕。此白公之所以死于法室〔13〕。

【注释】

〔1〕白公：楚大夫，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太子建因受陷害而出奔郑，后被郑人杀死。为报父仇，白胜谋划杀死楚国领兵救郑的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下文的问“微言”即指此。

〔2〕微言：不明言，以暗喻示意。

〔3〕若以石投水：比喻微言像把石头投入水中一样，无人知晓。

〔4〕奚若：何如，怎么样。

〔5〕没人：在水中潜行的人。

〔6〕淄、渑：齐国境内二水名。合：汇合。

〔7〕易牙：齐桓公近臣，善别滋味。

〔8〕谓：意思，思想。

〔9〕言：此字当叠。

〔10〕濡：沾湿。

〔11〕趋：快步走，奔跑。

〔12〕末：微小，渺小。

〔13〕法室：刑室，监狱。一说为浴室。按，据《左传》，白公于楚惠王十年（前479年）起兵杀死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控制楚都，后被叶公子高打败，“白公奔山而缢”。这里的说法与《左传》异。

【译文】

白公向孔子问道：“人可以跟他讲隐秘的话吗？”孔子不回答。白公说：“讲的隐秘的话就如同把石头投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孔子说：“在水中潜行的人能得到它。”白公说：“就如同把水倒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孔子说：“淄水、渑水汇合在一起，易牙尝尝就能区分它们。”白公说：“这样说来，那么人不可以跟他讲隐秘的话了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有懂得说的话的意思的人才可以啊。”白公不懂得说的话的意思。懂得意思就可以不用言语了，因为言语是表达思想的。捕鱼的要沾湿衣服，争抢野兽的要奔跑，并不是他们愿意沾湿衣服或奔跑。所以，最高境界的言语是抛弃言语，最高境界的作为是无所作为。才智短浅的人他们所争的已是很渺小了。这就是白公后来死在监狱里的原因。

齐桓公合诸侯，卫人后至。公朝而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1〕，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公曰：“吾于卫无故〔2〕，子曷为请？”对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也。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管仲曰：“君舍卫乎？”公曰：“仲父安识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内，寡人知终不为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声，夫人乃以行步气志。桓公虽不言，若暗夜而烛燎也。

【注释】

〔1〕卫姬：齐桓公夫人，娶于卫，故称“卫姬”。

〔2〕故：事。指战争之事。

【译文】

齐桓公盟会诸侯，卫国人来晚了。桓公上朝时与管仲谋划攻打卫国，退朝以后进入内室，卫姬望见君主，下堂拜了两拜，为卫国君主请罪。桓公说：“我对卫国没有事，你为什么要请罪？”卫姬回答说：“我望见您进来的时候，迈着大步，怒气冲冲，有攻打别国的意思。见到我就变了脸色，这表明是要攻打卫国啊。”第二天桓公上朝，向管仲作揖请他进来。管仲说：“您不攻打卫国了吧？”桓公说：“仲父您怎么知道的？”管仲说：“您升朝时作揖很恭敬，说话慢，见到我面有愧色，我因此知道的。”桓公说：“好。仲父治理宫外的事情，夫人治理宫内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终究不会被诸侯们耻笑了。”桓公用以掩盖自己意图的办法是不说话，现在管子却凭着容貌声音、夫人却凭着走路气质察觉到了。桓公虽然不说话，他的意图就像黑夜点燃烛火一样看得清楚明白。

晋襄公使人于周曰〔1〕：“弊邑寡君寝疾〔2〕，卜以守龟〔3〕，曰：‘三涂为祟〔4〕。’弊邑寡君使下臣愿藉途而祈福焉〔5〕。”天子许之，朝，礼使者事毕，客出。苌弘谓刘康公曰〔6〕：“夫祈福于三涂，而受礼于天子，此柔嘉之事也〔7〕，而客武色，殆有他事，愿公备之也。”刘康公乃儆戎车卒士以待之〔8〕。晋果使祭事先，因令杨子将兵十二万而随之〔9〕，涉于棘津〔10〕，袭聊、阮、梁蛮氏〔11〕，灭三国焉。此形名不相当，圣人之所察也，苌弘则审矣。故言不足以断小事，唯知言之谓者可为。

【注释】

〔1〕晋襄公：晋文公之子，公元前627—前621年在位。

〔2〕弊邑：谦称自己的国家。弊，通“敝”。寡君：臣子对别国谦称自己的国君。寝疾：卧病。

〔3〕守龟：占卜用的龟甲。

〔4〕三涂：古山名，在今河南嵩县西南、伊河北岸。这里的“三涂”指三涂山山神。祟：神祸。

〔5〕藉途：借道。

〔6〕苌弘：周景王、敬王大臣刘文公所属大夫。刘康公：周定王之子（一说为周国王之子），食邑在“刘”，谥“康公”。刘在今河南偃师南。

〔7〕柔嘉：温和而美善。

〔8〕儆（jǐnɡ）：使人警惕。戎车：兵车，战车。

〔9〕杨子：晋国的将帅。按《左传·昭公十七年》：“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与此不同。

〔10〕棘津：此处当指孟津，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县南。

〔11〕聊、阮、梁：都是蛮族的小国名。

【译文】

晋襄公派人去周朝说：“我国君主卧病不起。用龟甲占卜，卜兆说：‘是三涂山山神降下灾祸。’我国君主派我来，希望借条路去向三涂山山神求福。”周天子答应了他，于是升朝，按礼节接待完使者，宾客出去了。苌弘对刘康公说：“向三涂山山神求福，在天子这里受礼遇，这是温和美善的事情，可是宾客却表现出勇武之色，恐怕有别的事情，希望您加以防备。”刘康公就让战车士卒作好戒备等待着。晋国果然先做祭祀的事，趁机派杨子率领十二万士兵跟随着，渡过棘津，袭击聊、阮、梁等蛮人居住的城邑，灭掉了这三国。这就是实际和名称不相符，这种情况是圣人所能明察的，苌弘对此就审察清楚了。所以单凭说的话不足以决断事情，只有懂得说的话的意思才可以决断事情。

审应览·离谓

所谓“离谓”，指的是言辞与思想相违背。本篇旨在论述“言意相离”的危害。文章指出，言辞是表达思想的，如果“言意相离”，必定凶险。流言泛滥，随意毁誉，贤与不肖不分，这正是乱国之俗。文章以邓析为例，说明“辨而不当理则伪，知而不当理则诈”，只有杀掉像邓析那样的诈伪之人，国家才能治理好。文章最后以齐人不死于其君长为例说明，在“言意相离”的情况下，只凭言辞不足以决断，听其言而舍其意是糊涂的。只有“以言观意”，“得其意则舍其言”，才是正确的做法。

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冥冥之中有昭焉〔1〕。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2〕。然有亡者国〔3〕，无二道矣〔4〕。

【注释】

〔1〕冥冥：昏暗。

〔2〕皆：偕同，相同。

〔3〕者：通“诸”，之。

〔4〕无二道矣：没有另外的途径了。意思是，被灭亡的国家，都是由于“不自以为惑”。

【译文】

说的话是为了表达意思的。说的话和意思相违背，是凶险的。造成国家混乱的习俗是，流言很多，却不顾事实如何，一些人极力互相诋毁，一些人极力互相吹捧，诋毁的、吹捧的分别结成朋党，众口喧嚣，气势冲天，贤与不肖不能分辨。靠着这些来治理国家，贤明的君主尚且会感到疑惑，更何况不贤明的君主呢？疑惑之人的祸患是，自己不感到疑惑，所以得道之人能在疑惑之中悟出事物的道理，能在昏暗之中看到光明的境界。亡国的君主，自己不感到疑惑，所以就与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一样了。这样看来，那些遭到灭亡的国家，都是沿着这条路走的了。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1〕，子产令无县书〔2〕，邓析致之〔3〕。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4〕。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辨也。可不可无辨，而以赏罚，其罚愈疾〔5〕，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辨而不当理则伪〔6〕，知而不当理则诈〔7〕。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8〕。

【注释】

〔1〕相县以书：指把法令悬挂出来以示人。县，悬挂。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悬”。书，当指《竹刑》而言。按，据《左传》，鲁昭公六年，子产曾铸刑书于鼎；鲁定公九年，“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竹刑》后出，较子产所铸刑书为优，故人多悬之。《左传》杜注：“邓析，郑大夫，欲改郑所铸旧刑，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书之于竹简，故言《竹刑》。”

〔2〕子产：公孙侨，名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执政大臣，实行过一系列政治改革。

〔3〕邓析：春秋末期郑国人，做过大夫，曾作《竹刑》，宣传法制。他“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是名家的代表人物。《汉书·艺文志》著录《邓析》二篇，已亡佚。今本《邓析子》系后人伪托。致：细密。这里有修饰之意。

〔4〕倚：偏颇，邪曲。这里用如动词。

〔5〕疾：猛烈。

〔6〕辨：通“辩”，善辩。

〔7〕知：聪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智”。

〔8〕宗：根本。

【译文】

郑国很多人把新法令悬挂起来，子产命令不要悬挂法令，邓析就对新法加以修饰。子产命令不要修饰新法，邓析就把新法弄得很偏颇。子产的命令无穷无尽，邓析对付的办法也就无穷无尽。这样一来，可以的与不可以的就无法辨别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无法辨别，却用以施加赏罚，那么赏罚越厉害，混乱就会越厉害。这是治理国家的禁忌。所以，如果善辩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奸巧，如果聪明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狡诈。狡诈奸巧的人，是先王所惩处的人。事理，是判断是非的根本啊。

洧水甚大〔1〕，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2〕。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3〕。”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于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4〕，无以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弘以此死〔5〕，箕子、商容以此穷〔6〕，周公、召公以此疑〔7〕，范蠡、子胥以此流〔8〕，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注释】

〔1〕洧（wěi）水：水名，即今双洎河，在河南境内。

〔2〕死：尸，尸体。

〔3〕莫之卖：无处去卖尸体。

〔4〕度：法度，准则。

〔5〕以此死：因君主不辨忠奸而死。

〔6〕箕子：纣之诸父，因劝谏纣而被囚禁。商容：商代贵族，相传被纣废黜。穷：困窘。

〔7〕周公：即周公旦。召（shào）公：指召公奭（shì）。周公旦和召公奭都是周初大臣。武王死后，他们辅佐成王，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他们因此而被怀疑。

〔8〕范蠡、子胥以此流：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所以这里说“流”。伍子胥因劝谏吴王夫差拒越求和，被赐死，死后其尸被装在口袋内流于江，所以这里也说“流”。

【译文】

洧水很大，郑国有个富人淹死了，有个人得到了这人的尸体。富人家里请求赎买尸体，得到尸体的那个人要的钱很多。富人家里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说：“你安心等待。那个人一定无处去卖尸体了。”得到尸体的人对此很担忧，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又回答说：“你安心等待。这人一定无处再去买尸体了。”那些诋毁忠臣的人，与此很相似。忠臣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就拿他们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忠臣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就又拿他们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君主中没有原则的，就无法了解这种情祝；无法了解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很可悲吗？比干、苌弘就是因此而被杀死的，箕子、商容就是因此受到猜疑的，范蠡、伍子胥就是因此而泛舟五湖、流尸于江的。生死、存亡、安危，都由此产生出来了。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1〕：大狱一衣，小狱襦袴〔2〕。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讙哗。子产患之，于是杀邓析而戮之〔3〕，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4〕，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

【注释】

〔1〕狱：狱讼。

〔2〕襦（rú）：短衣。袴（kù）：胫衣，类似后来的裤子。“袴”的这一意义后来为“裤”所代替。

〔3〕戮：陈尸示众。这里说子产杀邓析，与《左传》异。

〔4〕莫之诛：即莫诛之。之，代词。

【译文】

子产治理郑国，邓析极力刁难他，跟有狱讼的人约定：学习大的狱讼要送上一件上衣，学习小的狱讼要送上短衣下衣。献上上衣短衣下衣以便学习狱讼的人不可胜数。把错的当成对的，把对的当成错的，对的错的没有标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每天都在改变。想让人诉讼胜了就能让人诉讼胜了，想让人获罪就能让人获罪。郑国大乱，人民吵吵嚷嚷。子产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就杀死了邓析并且陈尸示众，民心才顺服了，是非才确定了，法律才实行了。如今世上的人，大都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可是却不杀掉邓析之类的人，这就是想把国家治理好而国家却更加混乱的原因啊。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于涂，故人曰：“固不死乎〔1〕？”对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2〕？”是者数传〔3〕。不死于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4〕。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无择〔5〕。

【注释】

〔1〕固：果真，诚然。

〔2〕顾：反，反而。

〔3〕是者数传：这样的话多次传述。是，此。传，传述。

〔4〕悖：惑，糊涂。

〔5〕桥：乖戾。择：区别。

【译文】

齐国有个侍奉人的人，所侍奉的人遇难他却不殉死。这个人在路上遇到熟人，熟人说：“你果真不殉死吗？”这个人回答说：“是的。凡是侍奉人，都是为了谋利。殉死不利，所以不殉死。”熟人说：“你这样还可以见人吗？”这个人回答说：“你认为殉死以后倒可以见人吗？”这样的话他多次传达。不为自己的君主上司殉死，是非常不义的，可是这个人还振振有词。凭言辞不足以决断事情，是很清楚的了。言辞是思想的外在表现，欣赏外在表现却抛弃思想，这是糊涂的。所以古人懂得了人的思想就用不着听他的言语了。听别人讲话是要通过其言语观察其思想，听别人讲话却不了解他的思想，那样的言语就与乖戾之言没有区别了。

齐人有淳于髡者〔1〕，以从说魏王〔2〕。魏王辩之〔3〕，约车十乘〔4〕，将使之荆。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5〕，魏王乃止其行。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周鼎著倕而龁其指〔6〕，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7〕。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时期齐国人，以博学著称，曾被齐威王任为大夫。

〔2〕从：同“纵”，即合纵（六国联合拒秦）。魏王：指魏惠王。

〔3〕辩之：以之为辩，认为他说得好。

〔4〕约车：套车。约，束。

〔5〕有：通“又”。横：即连横（六国分别事秦）。

〔6〕倕（chuí）：相传为尧时的巧匠。龁（hé）：咬。

〔7〕见（xiàn）：显示，显现。

【译文】

齐国人有个叫淳于髡的，他用合纵之术劝说魏王。魏王认为他说得好，就套好十辆车，要派他到楚国去。他告辞要走的时候，又用连横之术劝说魏王，魏王于是就不让他去了。既让合纵的主张落空，又让连横的事落空，那么他才能多就不如才能少，他有辩才就不如没有辩才。周鼎刻铸上倕的图像却让他咬断自己的手指，先王以此表明大巧是不可取的。

审应览·具备

本篇旨在论述建立功名必须具备条件。文章一开始以善射之人有良弓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为喻，引出了“立功名亦有具”的论点。然后，以古代圣贤在条件不具备时处于困境的事实为例，证明“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后可成”的道理。文中以大量篇幅叙述了宓子贱治亶父的事迹，说明宓子贱的成功在于：（一）创造条件，“先有其备”，（二）怀有至诚之心。由此，文章结尾指出，“故诚有诚乃合于情，精有精乃通于天”，“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强调了建立功名的根本条件在于自身。

今有羿、蠭蒙、繁弱于此〔1〕，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也。中非独弦也，而弦为弓中之具也〔2〕。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贤虽过汤、武，则劳而无功矣。汤尝约于、薄矣〔3〕，武王尝穷于毕、裎矣〔4〕，伊尹尝居于庖厨矣〔5〕，太公尝隐于钓鱼矣〔6〕。贤非衰也，智非愚也，皆无其具也。故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后可成。

【注释】

〔1〕羿：即后羿，传说中夏代东夷族的首领，以善射箭著称。蠭（pánɡ）蒙：也作“蠭门”、“逢蒙”，传说中夏代善于射箭的人，曾学射于羿。繁弱：他书或作“蕃弱”，古代良弓名。

〔2〕弓：当为衍文。具：器具。这里指条件。

〔3〕约：穷困。（yī）：殷的封国名。薄：通“亳”，汤时的都城，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北。

〔4〕毕、裎：当作“毕、郢”。毕，即毕原，在今陕西咸阳北。郢，也作“程”，古邑名，周文王曾迁居于此。故址在今陕西咸阳东。

〔5〕居于庖厨：指曾为庖厨之臣。

〔6〕太公：指太公望。

【译文】

假如有羿、蠭蒙这样的善射之人和繁弱这样的良弓，却没有弓弦，那么必定不能射中。射中不仅仅是靠了弓弦，可弓弦是射中的条件。建立功名也要有条件，不具备条件，即使贤德超过了汤、武王，那也会劳而无功。汤曾经在、亳受贫困，武王曾经在毕、郢受困窘，伊尹曾经在厨房里当仆隶，太公望曾经隐居钓鱼。他们的贤德并不是衰微了，他们的才智并不是愚蠢了，都是因为没有具备条件。所以凡是建立功名，即使贤德，也必定要具备条件，然后才可以成功。

宓子贱治亶父〔1〕，恐鲁君之听谗人，而令己不得行其术也，将辞而行，请近吏二人于鲁君与之俱。至于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贱令吏二人书。吏方将书，宓子贱从旁时掣摇其肘，吏书之不善，则宓子贱为之怒。吏甚患之，辞而请归。宓子贱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归矣〔2〕！”二吏归报于君，曰：“宓子不可为书。”君曰：“何故？”吏对曰：“宓子使臣书，而时掣摇臣之肘，书恶而有甚怒〔3〕，吏皆笑宓子。此臣所以辞而去也。”鲁君太息而叹曰：“宓子以此谏寡人之不肖也。寡人之乱子〔4〕，而令宓子不得行其术，必数有之矣〔5〕。微二人〔6〕，寡人几过。”遂发所爱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自今以来，亶父非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有便于亶父者，子决为之矣。五岁而言其要〔7〕。”宓子敬诺，乃得行其术于亶父。三年，巫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于亶父〔8〕，见夜渔者，得则舍之。巫马旗问焉〔9〕，曰：“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对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舍者小鱼也。”巫马旗归，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与之言曰：‘诚乎此者刑乎彼〔10〕。’宓子必行此术于亶父也。”夫宓子之得行此术也，鲁君后得之也。鲁君后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备也。先有其备，岂遽必哉〔11〕？此鲁君之贤也。

【注释】

〔1〕宓（mì）子贱：孔子弟子宓不齐，字子贱。亶父（dǎnfǔ）：即单父（shànfǔ），春秋时鲁邑，在今山东单县。

〔2〕勉：尽力。这里是赶快的意思。

〔3〕有：通“又”。

〔4〕乱子：当作“乱宓子”，“宓”字误脱。

〔5〕数（shuò）：屡次，多次。

〔6〕微：假如没有。

〔7〕言其要：报告施政的主要情况。要，要点。

〔8〕巫马旗：通作“巫马期”，孔子的弟子。短褐：古代平民所穿的粗陋衣服。短，通“䄈”（shù），僮仆所穿的衣服。褐，粗毛编织的衣服。衣（yì）：穿。弊裘：破旧的皮衣。弊，通“敝”。

〔9〕焉：之。

〔10〕诚乎此者刑乎彼：即诚于心而形于外之意。刑，通“形”。

〔11〕岂遽：义同“岂”，难道。

【译文】

宓子贱去治理亶父，担心鲁国君主听信谗人的坏话，从而使自己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将要告辞走的时候，向鲁国君主请求他身边的两个官吏跟自己一起去。到了亶父，亶父的官吏都来朝见。宓子贱让那两个官吏书写。官吏刚要书写，宓子贱从旁边不时地摇动他们的胳膊肘，官吏写得很不好，宓子贱就为此而发怒。官吏对此厌恨，就告辞请求回去。宓子贱说：“你们写得很不好，你们赶快回去吧！”两个官吏回去以后向鲁国君主禀报说：“宓子这个人不可以给他书写。”鲁国君主说：“为什么？”官吏回答说：“宓子让我们书写，却不时地摇动我们的胳膊肘，写得不好又大发脾气，亶父的官吏都因宓子这样做而发笑。这就是我们所以要告辞离开的原因。”鲁国君主长叹道：“宓子是用这种方式对我的缺点进行劝谏啊。我扰乱宓子，使宓子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这样的事一定多次发生过了。假如没有这两个人，我几乎要犯错误。”于是就派所喜欢的人让他去亶父，告诉宓子说：“从今以后，亶父不归我所有，归你所有。有对亶父有利的事情，你自己决断去做吧。五年以后报告施政的要点。”宓子恭敬地答应了，这才得以在亶父实行自己的主张。过了三年，巫马旗穿着粗劣的衣服和破旧的皮衣，到亶父去观察施行教化的情况，看到夜里捕鱼的人，得到鱼以后就扔回水里。巫马旗问他说：“捕鱼是为了得到鱼，现在你得到鱼却把它扔回水里，这是为什么呢？”那人回答说：“宓子不想让人们捕取小鱼。我扔回水里的都是小鱼。”巫马旗回去以后，告诉孔子说：“宓子的德政达到极点了，他能让人们在黑夜中独自做事，就像有严刑在身旁一样不敢为非作歹。请问宓子是用什么办法达到这种境地的？”孔子说：“我曾经跟他说过：‘自己心诚的，就能在外实行。’宓子一定是在亶父实行这个主张了。”宓子得以实行这个主张，是因为鲁国君主后来领悟到这一点。鲁国君主之所以后来能领悟到这一点，是因为宓子事先有了准备。事先有了准备，难道就一定能让君主领悟到吗？这就是鲁国君主的贤明之处啊。

三月婴儿，轩冕在前〔1〕，弗知欲也；斧钺在后〔2〕，弗知恶也；慈母之爱，谕焉。诚也。故诚有诚乃合于情，精有精乃通于天。乃通于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动也，又况于有血气者乎？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听言哀者，不若见其哭也；听言怒者，不若见其斗也。说与治不诚，其动人心不神。

【注释】

〔1〕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轩，古代大夫以上的人乘坐的车子。冕，古代大夫以上的人穿的礼服。

〔2〕钺（yuè）：古代兵器，形似斧，比斧大。

【译文】

三个月的婴儿，轩冕在前不知道羡慕，斧钺在后边也不知道厌恶，对慈母的爱却能懂得。这是因为婴儿的心赤诚啊。所以诚而又诚才合乎真情，精而又精才与天性相通。与天性相通，水、木、石的本性都可以改变，更何况有血气的人呢？所以凡是劝说别人治理政事，要做的事没有比赤诚更重要的了。听别人说的话很悲哀，不如看到他哭泣；听别人说的话很愤怒，不如看到他搏斗。劝说别人与治理政事不赤诚，那就不能感化人心。

离俗览·贵信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必须诚信的道理。文章从正反两方面加以论述。首先，文章指出，“信之为功大矣”，只要君主做到“信而又信”，人民就会亲附，万物就会为己所用，膏雨甘露就会普降，寒暑四时就会得当，就能称王于天下。然后，文章由天地四时不信尚且失调推及人事，强调指出了丧失诚信的危害：“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丹漆染色不贞。”从反面论证了君主必须诚信的道理。文章后半部分叙述了管仲劝说齐桓公对仇敌信守盟誓，因而最终成就霸业的事例，再次强调了诚信的可贵。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1〕：“允哉〔2〕！允哉！”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3〕。故信之为功大矣。信立则虚言可以赏矣〔4〕。虚言可以赏，则六合之内皆为己府矣〔5〕。信之所及，尽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则天地之物毕为用矣〔6〕。人主有见此论者〔7〕，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论者，可以为王者佐矣。

【注释】

〔1〕周书：古逸书，记载周代训诰誓命之书。

〔2〕允：诚信，真诚。

〔3〕满：完，成。

〔4〕赏：鉴别。

〔5〕府：府库。这里是比喻说法。

〔6〕毕：尽，都。

〔7〕见：知道。

【译文】

凡是君主一定要诚信，诚信了再诚信，谁能不亲附呢？所以《周书》上说：“诚信啊！诚信啊！”这是说如果不诚信，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成功。因此诚信所产生的功效太大了。诚信树立了，那么虚假的话就可以鉴别了。虚假的话可以鉴别，那么整个天下就都成为自己的了。诚信所达到的地方，就都能够控制了。能够控制却不加以利用，仍然会为他人所有；能够控制而又加以利用，才会为自己所有。为自己所有，那么天地间的事物就全都为自己所用了。君主如有知道这个道理的，那他很快就能称王了；臣子如有知道这个道理的，就可以当帝王的辅佐了。

天行不信〔1〕，不能成岁；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风〔2〕，风不信，其华不盛〔3〕，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4〕。秋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坚〔5〕，谷不坚，则五种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6〕。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人事？

【注释】

〔1〕天行不信：天的运行不遵循规律，指节气失调等。

〔2〕德：事物的属性。这里有表征、象征的意思。

〔3〕华：古“花”字。

〔4〕遂：成。

〔5〕坚：坚实，指谷粒成熟，坚实饱满。

〔6〕冻闭不开：指地冻得不能裂开。按，本书《仲冬纪》有“冰益壮，地始坼”之语，“地始坼”即地冻得开始裂开缝隙。此处“冻闭不开”其意正与“地始坼”相反，乃是“寒不信”“地不刚”所致。

【译文】

天的运行不遵循规律，就不能形成岁时；地的运行不遵循规律，草木就不能长大。春天的特征是风，风不能按时到来，花就不能盛开，花不能盛开，那么果实就不能生长。夏天的特征是炎热，炎热不能按时到来，土地就不肥沃，土地不肥沃，那么植物生长成熟的情况就不好。秋天的特征是雨，雨不能按时降下，谷粒就不坚实饱满，谷粒不坚实饱满，那么五谷就不能成熟。冬天的特征是寒冷，寒冷不能按时到来，地冻得就不坚固，地冻得不坚固，那么就不能冻开裂缝。天地如此之大，四时如此变化，尚且不能以不遵循规律生成万物，更何况人事呢？

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1〕，社稷不宁。处官不信〔2〕，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3〕，丹漆染色不贞〔4〕。夫可与为始〔5〕，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于身〔6〕，乃通于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7〕，寒暑四时当矣。

【注释】

〔1〕诽谤：批评议论，指责。

〔2〕处官：居官。

〔3〕苦（ɡǔ）：通“盬”，粗劣。伪：作假。

〔4〕丹漆：二者均为颜料。丹，红色。漆，黑色。贞：纯正。

〔5〕可与为始：即“可与之为始”，意思是，可以跟它一块开始。下文三句结构与此同。

〔6〕重袭：重叠。

〔7〕膏雨：肥沃大地的雨水。甘露：甜美的露水。

【译文】

君臣不诚信，那么百姓就会批评指责，国家就不得安宁。当官不诚信，那么年轻的就不敬畏年长的，地位尊贵的和地位低下的就会互相轻视。赏罚不诚信，那么百姓就会轻易地犯法，不可以役使。结交朋友不诚信，那么就会离散怨恨，不能互相亲近。各种工匠不诚信，那么制造器物就会粗劣作假，丹和漆等颜料就不纯正。可以跟它一块开始，可以跟它一块终止，可以跟它一块尊贵显达，可以跟它一块卑微穷困的，大概只有诚信吧！诚信了再诚信，诚信重叠于身，就能与天意相通。靠这个来治理人，那么滋润大地的雨水和甜美的露水就会降下来，寒暑四季就会得当了。

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1〕。鲁请比关内侯以听〔2〕，桓公许之。曹翙谓鲁庄公曰〔3〕：“君宁死而又死乎〔4〕，其宁生而又生乎〔5〕？”庄公曰：“何谓也？”曹翙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于是明日将盟，庄公与曹翙皆怀剑至于坛上〔6〕。庄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7〕，曰：“鲁国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8〕，戮于君前〔9〕。”管仲、鲍叔进，曹翙按剑当两陛之间曰〔10〕：“且二君将改图〔11〕，毋或进者〔12〕！”庄公曰：“封于汶则可〔13〕，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遂封于汶南，与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劫君而不盟，君不知，不可谓智〔14〕；临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庄公，仇也〔15〕；曹翙，贼也〔16〕。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17〕，壹匡之而听〔18〕，从此生矣。管仲可谓能因物矣。以辱为荣，以穷为通，虽失乎前，可谓后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19〕。

【注释】

〔1〕去：距离，离。国：都城。封：封土为界。

〔2〕鲁请比关内侯以听：意思是，鲁国请求像齐国封邑大臣一样服从齐国，意即做齐的附属国。比，比照。关，国家的关隘。侯，指国内有食邑的大官。

〔3〕曹翙（huì）：他书或作“曹刿”、“曹沫”。鲁庄公：春秋时鲁国君主，公元前693—前662年在位。

〔4〕死而又死：指身危国亡。

〔5〕生而又生：指身安国存。“宁……宁……”是表示选择的习惯句式。

〔6〕坛：指土坛，古代盟誓时要积土为坛。

〔7〕自承：指把剑冲着自己。庄公这样做是表示自己决心同齐桓公拼命。按他书载此事皆言曹沫劫桓公，与此异。

〔8〕钧：通“均”，同。

〔9〕戮于君前：死在您面前。意思是和您同归于尽。

〔10〕陛：殿或坛的台阶。

〔11〕改图：另作商量。

〔12〕毋或进者：谁也不要上去。毋，不要。

〔13〕汶：水名，泰山一带水皆名汶，靠近齐国。

〔14〕“人特劫君”三句：这几句意为，别人只是想劫持您，并不想跟您订立盟约，可是您对此并不了解，这不能算作聪明。特，仅，只是。不盟，指不订立“去鲁国五十里”为界的盟约。

〔15〕庄公，仇也：意思是，庄公乃是桓公的仇敌。

〔16〕贼：与“仇”义近，指外敌。

〔17〕九合：指齐桓公多次盟会诸侯。按，齐桓公合诸侯不只九次，这里说九次只是言其次数之多。

〔18〕壹匡：指齐桓公“一匡天下”。壹，一切，全部。听：听从。

〔19〕物固不可全也：事情本来不可能十全十美的。

【译文】

齐桓公攻打鲁国。鲁国人不敢轻率作战，离鲁国都城五十里封土为界。鲁国请求像齐国的封邑大臣一样服从齐国，桓公答应了。曹翙对鲁庄公说：“您是愿意死而又死呢，还是愿意生而又生？”庄公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曹翙说：“您听从我的话，国土必定广大，您自身必定安乐，这就是生而又生；您不听从我的话，国家必定灭亡，您自身必定遭到危险耻辱，这就是死而又死。”庄公说：“我愿意听从你的话。”于是第二天将要盟会时，庄公与曹翙都怀揣着剑到了盟会的土坛上。庄公左手抓住桓公，右手抽出剑来指向自己，说：“鲁国都城本来离边境几百里。如今离边境只有五十里，反正也无法生存了。削减领土不能生存与跟你拼命同样是死，让我死在您面前。”管仲、鲍叔要上去，曹翙手按着剑站在两阶之间说：“两位君主将另作商量，谁都不许上去！”庄公说：“在汶水封土为界就可以，不然的话就请求一死。”管仲对桓公说：“是用领土保卫君主，不是用君主保卫领土。您还是答应了吧！”于是终于在汶水之南封土为界，跟鲁国订立了盟约。桓公回国以后想不还给鲁国土地，管仲说：“不可以。人家只是要劫持您，并不想跟您订立盟约，可是您却不知道，这不能说是聪明；面对危难却不能不受人家胁迫，这不能说是勇敢；答应了人家却不还给人家土地，这不能算作诚信。不聪明、不勇敢、不诚信，有这三种行为的，不可以建立功名。还给它土地，这样虽说失去了土地，也还能得到诚信的名声。用四百里土地就在天下人面前显示出诚信来，您还是合算的。”庄公是仇人，曹翙是敌人，对仇人敌人都讲诚信，更何况对不是仇人敌人的人呢？桓公多次盟会诸侯而能成功，使天下一切都得到匡正而天下能听从，就由此产生出来了。管仲可以说是能因势利导了。他把耻辱变成光荣，把困窘变成通达。虽说前边有所失，不过可以说后来有所得了。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十全十美啊。

离俗览·举难

本篇旨在论述选拔、任用人不能求全责备的道理。文章以古代圣贤尚有受人诋毁之处为例，说明“以全举人固难”乃是“物之情”。通过文中所举的孔子受养于季氏、白圭论魏文侯置相、齐桓公任用宁戚等事例，可以看出，文章主张在选拔任用人上应该责人宽，责己严；对于一心建立功名的人，不能要求他们一举一动都符合原则；应该从众人中广泛地选取人才，贵在取其所长；不应该“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文章所反映的人无完人、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以及不以小恶掩大德的思想，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人伤尧以不慈之名〔1〕，舜以卑父之号〔2〕，禹以贪位之意〔3〕，汤、武以放弑之谋〔4〕，五伯以侵夺之事〔5〕。由此观之，物岂可全哉？故君子责人则以人〔6〕，自责则以义。责人以人则易足，易足则得人；自责以义则难为非，难为非则行饰〔7〕。故任天地而有余。不肖者则不然。责人则以义，自责则以人。责人以义则难瞻〔8〕，难瞻则失亲；自责以人则易为，易为则行苟。故天下之大而不容也，身取危，国取亡焉。此桀、纣、幽、厉之行也。尺之木必有节目〔9〕，寸之玉必有瑕瓋〔10〕。先王知物之不可全也，故择物而贵取一也〔11〕。

【注释】

〔1〕人伤尧以不慈之名：即“人以不慈之名伤尧”。尧传位与舜而不与子，所以有人以“不慈”之名诋毁他。伤，诋毁。

〔2〕舜以卑父之号：即“伤舜以卑父之号”，“伤”字承上文而省略。下三句与此同。按，《庄子·盗跖》谓“尧不慈，舜不孝”。又《韩非子·忠孝》谓“瞽叟为舜父而舜放之”。所以这里说有人以“卑父”之号诋毁舜。

〔3〕禹以贪位之意：舜推荐禹为继承人，舜死后，禹避舜之子于阳城，而天下百姓却跟从禹，禹这才继承了帝位。所以有人诋毁他“贪位”。位，指帝位。

〔4〕汤、武以放弑之谋：汤打败桀，桀出奔南方。武王伐商，纣兵败自焚而死。所以有人诋毁他们放、弑其君。放，逐。弑，下杀上。

〔5〕五伯：即“五霸”。

〔6〕以人：指按一般人的标准。

〔7〕饰：通“饬”，灭，严整。

〔8〕难瞻：疑当作“难赡”，难以满足要求。赡，供之使足。

〔9〕节目：树木枝干交接之处为节，文理纠结不顺的部分为目。

〔10〕瑕瓋（tì）：玉上的斑点。

〔11〕取一：指取其长处。

【译文】

用十全十美的标准举荐人必然很难，这是事物的实情。有人用不爱儿子的名声诋毁尧，用不孝顺父亲的称号诋毁舜，用内心贪图帝位来诋毁禹，用谋划放逐、杀死君主来诋毁汤、武王，用侵吞掠夺别国来诋毁五霸。由此看来，事物怎么能十全十美呢？所以，君子要求别人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义的标准。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别人就容易得到满足，容易得到满足就能受到人民拥护；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就难以做错事，难以做错事行为就严正。所以他们承担天地间的重任还游刃有余。不贤德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他们要求别人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一般的标准。按照义的标准要求别人就难以满足，难以满足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会失去；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就容易做到，容易做到行为就苟且。所以天下如此之大他们却不能容身，自己招致危险，国家招致灭亡。这就是桀、纣、周幽王、周厉王的所作所为啊。一尺长的树木必定有节结，一寸大的玉石必定有瑕疵。先王知道事物不可能十全十美，所以对事物的选择只看重其长处。

季孙氏劫公家〔1〕，孔子欲谕术则见外〔2〕，于是受养而便说〔3〕。鲁国以訾〔4〕。孔子曰：“龙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浊〔5〕，鱼食乎浊而游乎浊。今丘上不及龙，下不若鱼，丘其螭邪！”夫欲立功者，岂得中绳哉〔6〕？救溺者濡〔7〕，追逃者趋。

【注释】

〔1〕季孙氏：春秋时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此当指季平子。《史记·孔子世家》：“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故下文言孔子“受养而便说”。劫公家：把持鲁国公室政权。

〔2〕谕术：即“谕以术”，以道理使之晓谕。见外：被疏远。

〔3〕便说：便于劝说。

〔4〕訾（zǐ）：毁谤非议。

〔5〕螭（chī）：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龙之属。

〔6〕中绳：指符合规则、原则。

〔7〕濡（rú）：沾湿。

【译文】

季孙氏把持公室政权，孔子想晓之以理，但这样就会被疏远，于是就去接受他的衣食，以便向他进言。鲁国人因此都责备孔子。孔子说：“龙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清澈的水里游动；螭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鱼在浑浊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现在我往上赶不上龙，往下不像鱼那样，我大概像螭一样吧！”那些想建立功业的人，哪能处处都合乎规则呢？援救溺水之人的人要沾湿衣服，追赶逃跑之人的人要奔跑。

魏文侯弟曰季成〔1〕，友曰翟璜〔2〕。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3〕，李克对曰：“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4〕。”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璜进之；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凡听于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弟也，翟璜，友也，而犹不能知，何由知乐腾与王孙苟端哉？疏贱者知，亲习者不知，理无自然〔5〕。自然而断相〔6〕，过。李克之对文侯也亦过。虽皆过，譬之若金之与木，金虽柔，犹坚于木〔7〕。

【注释】

〔1〕季成：魏文侯弟。

〔2〕翟璜：又作“翟黄”。

〔3〕李克：战国初期人，子夏的学生，仕于魏。

〔4〕乐腾与王孙苟端：都是魏文侯之臣。

〔5〕理无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道理。无自，无从。然，这样。

〔6〕自然：上当脱“理无”二字。

〔7〕金虽柔，犹坚于木：这是比喻说法，喻李克之过较文侯之过为轻。

【译文】

魏文侯的弟弟名叫季成，朋友名叫翟璜。文侯想让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当相，可是不能决断，就询问李克，李克回答说：“您想立相，那么看看乐腾与王孙苟端哪一个贤能。”文侯说：“好。”文侯认为王孙苟端不好，而他是翟璜举荐的；认为乐腾好，而他是季成举荐的。所以就让季成当了相。凡是言论被君主听从的人，谈论别人不可不慎重。季成是弟弟，翟璜是朋友，而文侯尚且不能了解，又怎么能够了解乐腾与王孙苟端呢？对疏远低贱的人却了解，对亲近熟悉的人却不了解，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却要以此决断相位，这就错了。李克回答文侯的话也错了。他们虽然都错了，但是就如同金和木一样，金虽然软，但还是比木硬。

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可’〔1〕，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去二人，与用其雠亦远矣〔2〕。且师友也者〔3〕，公可也；戚爱也者〔4〕，私安也〔5〕。以私胜公，衰国之政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羽翼之也〔6〕。”

【注释】

〔1〕卜：选择。孰：哪一个。

〔2〕用其雠（chóu）：指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管仲初辅佐公子纠，曾箭射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即位后（即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所以这里说“用其雠”。雠，仇敌，仇人。

〔3〕师友：指任用师友为相。师友指上文提到的子夏、田子方。

〔4〕戚爱：指任用弟弟与所宠爱之人为相。戚，近亲，此指弟弟，即上文的季成。爱，所宠爱之人，此指上文的翟璜。

〔5〕私安：私利。

〔6〕羽翼：用如动词，辅佐的意思。

【译文】

孟尝君向白圭问道：“魏文侯名声越过了齐桓公，可是功业却赶不上五霸，这是为什么呢？”白圭回答说：“文侯以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敬重段干木，这就是他的名声越过桓公的原因。选择相的时候说‘季成与翟璜哪一个可以’，这就是他的功业赶不上五霸的原因。相是百官之长。选择时要从众人中挑选。现在选择相却离不开那两个人，这跟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管仲为相相差太远了。况且以师友为相，是为了公利；以亲属宠爱的人为相，是为了私利。把私利放在公利之上，这是衰微国家的政治。然而他的名声却显赫荣耀，这是因为有三位贤士辅佐他。”

宁戚欲干齐桓公〔1〕，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2〕，暮宿于郭门之外〔3〕。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4〕，爝火甚盛〔5〕，从者甚众。宁戚饭牛居车下〔6〕，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7〕。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以治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8〕：“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凡听必有以矣，今听而不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桓公得之矣。

【注释】

〔1〕宁戚：即宁速。干：谋求官职。

〔2〕任车：装载货物的车子。任，装载。

〔3〕郭：外城。

〔4〕辟：躲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这里是使躲避的意思。

〔5〕爝（jué）火：小火把。

〔6〕饭牛：喂牛。

〔7〕后车：副车，侍从之车。

〔8〕争：劝谏。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诤”。

【译文】

宁戚想向齐桓公谋求官职，但处境穷困，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举荐，于是就给商人赶着装载货物的车子到了齐国，傍晚住在城门外。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打开城门，让装载货物的车子躲开，火把很明亮，跟随的人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望见桓公，心里很悲伤，就敲着牛角大声唱起歌来。桓公听到歌声，抚摸着自己车夫的手说：“真是与众不同啊！这个唱歌的不是一般人！”就命令副车载着他。桓公回去，到了朝廷里，跟随的人请示桓公如何安置宁戚。桓公赐给他衣服帽子，准备召见他。宁戚见到桓公，用如何治理国家的话劝说桓公。第二天又谒见桓公，用如何治理天下的话劝说桓公。桓公非常高兴，准备任用他。臣子们劝谏说：“这个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齐国不远，您不如去询问一下。如果确实是贤德的人，再任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是这样。去询问，担心他有小毛病。因为人家的小毛病，丢掉人家的大优点，这是君主失掉天下杰出人才的原因。”凡是听取别人的主张一定是有根据的了，现在听从了他的主张而不再去追究他的为人如何，这是因为其主张符合听者心目中的标准。况且人本来就难以十全十美，衡量以后用其所长，这是举荐人才的恰当做法。桓公算是掌握住这个原则了。

恃君览·骄恣

本篇劝说君主要防止骄傲恣肆。文章开始就指出了君主骄恣的三种危害：傲视贤士，独断专行，无所积蓄，其结果必然是听闻闭塞，地位危殆，招致祸患。文章认为，要想防止上述灾祸，必须礼贤下士，必须获得民众，必须积蓄完备，这三方面是君道的核心。文章列举了周厉王、魏武侯、齐宣王、赵简子的事例，说明必须重视、采纳贤士的意见，对待谗人必须予以严厉惩罚，这样就可以避免骄恣的危害了。

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则简士〔1〕，自智则专独，轻物则无备。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壅塞〔2〕。欲无壅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3〕。

【注释】

〔1〕简：怠慢。

〔2〕壅塞：指听闻闭塞。

〔3〕经：道，常道。

【译文】

亡国的君主，必然骄傲自满，必然自以为聪明，必然轻视外物。骄傲自满就会傲视贤士，自以为聪明就会独断专行，看轻外物就会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会招致祸患，独断专行君位就会危险，傲视贤士听闻就会闭塞。要想不闭塞，必须礼贤下士；要想君位不危险，必须得到众人辅佐；要想不招致祸患，必须准备齐全。这三条，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最大原则。

晋厉公侈淫〔1〕，好听谗人，欲尽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谓厉公曰〔2〕：“必先杀三郄〔3〕。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4〕。”公曰：“诺。”乃使长鱼矫杀郄犨、郄锜、郄至于朝〔5〕，而陈其尸〔6〕。于是厉公游于匠丽氏〔7〕，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8〕。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杀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当而反自及也〔9〕。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则不知化，不知化者举自危〔10〕。

【注释】

〔1〕晋厉公：春秋时期晋国君主，公元前580—前573年在位。

〔2〕胥童：他书或作“胥之昧”，晋大夫，厉公用为卿，后被栾书、中行偃杀死。

〔3〕三郄（xì）：即下文所说的郄犨、郄锜、郄至。郄氏是晋国的大族。

〔4〕不逼：指不逼迫公室，即不威胁公室。

〔5〕长鱼矫：晋厉公嬖臣。

〔6〕陈其尸：陈列其尸示众。

〔7〕匠丽氏：《史记·晋世家》作“匠骊氏”，裴骃《集解》引贾逵曰：“匠骊氏，晋外嬖大夫在翼者。”（翼，晋旧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8〕栾书：即栾武子，晋大夫。中行偃：即荀偃，字伯游。幽：囚禁。

〔9〕自及：自己赶上祸害。

〔10〕举：动，行动。

【译文】

晋厉公奢侈放纵，喜欢听信谗人之言，他想把他的大臣们都除掉，提拔他身边的人为官。胥童对厉公说：“一定要先杀掉三个姓郄的。他们家族大，对公室有很多怨恨，除掉大家族，就不会威逼公室了。”厉公说：“好吧。”于是就派长鱼矫在朝廷上杀死了郄犨、郄锜、郄至，陈列他们的尸体示众。接着厉公到匠丽氏那里游乐，栾书、中行偃劫持并囚禁了他。诸侯们没有人援救他，百姓们没有人哀怜他。过了三个月，就把他杀死了。君主的弊病，在于只知道自己能危害别人，却不知道如果所害的人是不该害的反而会让自己遭殃。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智谋短浅啊。智谋短浅就不知道事物的变化，不知道事物变化的人一举一动都会危害自己。

魏武侯谋事而当，攘臂疾言于庭曰〔1〕：“大夫之虑，莫如寡人矣！”立有间〔2〕，再三言。李悝趋进曰〔3〕：“昔者楚庄王谋事而当，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左右曰：‘王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敢问其说？’王曰：‘仲虺有言〔4〕，不穀说之〔5〕。曰：“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也，群臣之谋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6〕：“此霸王之所忧也，而君独伐之〔7〕，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于自少，而在于自多。自多则辞受〔8〕，辞受则原竭〔9〕。李悝可谓能谏其君矣，壹称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注释】

〔1〕攘臂：捋袖伸臂，振奋的样子。疾言：大声说话。

〔2〕有间（jiàn）：片刻，一会儿。

〔3〕李悝（kuī）：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曾为魏文侯相。

〔4〕仲虺（huī）；相传为汤的左相，奚仲的后代。

〔5〕不穀：不善，诸侯的谦称。说：喜欢。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6〕“曰”下的话仍是李悝所说。前面是转述别人的话，下面是直接对武侯所说的话，故这里用一“曰”字作转。

〔7〕伐：自夸，夸耀。

〔8〕辞受：对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推辞。辞，推辞。

〔9〕原竭：源泉枯竭。这里指进言之路堵塞。原，水源。

【译文】

魏武侯谋划事情总是很得当，有一次他在朝廷中捋袖伸臂大声说：“大夫们的谋虑，没有人赶得上我了！”只站了一会儿，这句话就说了好几遍。李悝快步走上前说：“从前楚庄王谋划事情很得当，成就了很大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身边的人说：‘大王您成就了很大的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庄王说：‘仲虺有话，我很喜欢。他说：“诸侯的品德，能为自己选取老师的，就会称王天下；能为自己选取朋友的，就会保存自身；所选取的人不如自己的，就会遭到灭亡。”如今凭着我这样不贤德，臣子们的谋划，又都赶不上我，我大概要灭亡了吧！’”李悝接着又说道：“这就是成就霸王立业的人所忧虑的，可是您却偏偏自夸，那怎么可以呢！”武侯说：“你说得好。”君主的弊病，不在于自己看轻自己，而在于自己看重自己。自己看重自己，那么该接受的意见就会加以拒绝。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拒绝，那么进谏之路就堵塞了。李悝可以说是善于劝谏自己的君主了，他一劝谏，就让武侯更加懂得了当君主的原则。

齐宣王为大室〔1〕，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2〕。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3〕。群臣莫敢谏王。春居问于宣王曰〔4〕：“荆王释先王之礼乐〔5〕，而乐为轻〔6〕，敢问荆国为有主乎〔7〕？”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荆国为有臣乎〔8〕?”王曰：“为无臣。”“今王为大室，其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春居曰：“臣请辟矣〔9〕！”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10〕！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止之。”遽召掌书曰〔11〕：“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谏不可不熟。莫敢谏若〔12〕，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与人同，其所以入之与人异〔13〕。宣王微春居，几为天下笑矣。由是论之，失国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无春居。故忠臣之谏者，亦从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注释】

〔1〕齐宣王：战国时期齐国君主，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

〔2〕户：门。

〔3〕具：备办，修建。

〔4〕春居：齐宣王臣。

〔5〕释：放弃，抛弃。

〔6〕为轻：为之轻，因此而轻浮。

〔7〕主：指贤主。

〔8〕臣：指真正的贤臣，敢于直言劝谏之臣。

〔9〕辟：躲避，离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

〔10〕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11〕遽：立刻。掌书：主管书写记事的人。

〔12〕若：当为“者”字之误。

〔13〕所以入之：指用来劝阻的方法。

【译文】

齐宣王修建大宫室，规模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还没能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齐王。春居向宣王说：“楚王抛弃了先王的礼乐，音乐因此变得轻浮了，请问楚国算是有贤明君主吗？”宣王说：“没有贤明君主。”春居说：“所谓的贤臣数以千计，却没有人敢劝谏，请问楚国算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如今您修建大宫室，宫室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仍不能够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请问您算是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我请您允许我离开吧！”说完就快步走出去。宣王说：“春子！春子！回来！为什么这么晚才劝阻我呢？我现在停止修建宫室。”赶紧召来记事的官员说：“写上！我不贤德，喜欢修建大宫室。春子阻止了我。”对于劝谏，不可不认真考虑。不敢劝谏的人，并不是不想劝谏。春居想要做的跟别人相同，而他采用的劝谏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宣王如果没有春居，几乎要被天下人耻笑了。由此说来，亡国的君主，大都像宣王一样，然而他们的祸患在于没有春居那样的臣子。所以那些敢于劝谏的忠臣，也应顺势加以劝谏，这是不可不慎重对待的。这是成败的根本啊。

赵简子沉鸾徼于河〔1〕，曰：“吾尝好声色矣，而鸾徼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鸾徼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鸾徼来之〔2〕。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鸾徼未尝进一人也。是长吾过而绌善也〔3〕。”故若简子者，能厚以礼督责于其臣矣。以礼督责于其臣，则人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非；可与为直，而不可与为枉。此三代之盛教。

【注释】

〔1〕鸾徼：他书或作“栾激”，赵简子臣。

〔2〕来（lài）之：使之来。

〔3〕绌（chù）善：当作“绌吾善”。绌，减损。

【译文】

赵简子把鸾徼沉没到黄河里，说：“我曾经爱好音乐女色，鸾徼就给我弄来；我曾经爱好宫室台榭，鸾徼就给我修建；我曾经爱好良马好驭手，鸾徼就给我找来。如今我爱好贤士六年了，可鸾徼不曾举荐过一个人。这是助长我的过错、磨灭我的长处啊。”所以像赵简子这样的人，是能严格地依照原则审察责求自己的臣子的。对自己的臣子依照原则审察责求，那么就可以跟他一起为善，而不可以跟他一起为非；可以跟他一起做正直的事，而不可以跟他一起做邪曲的事。这是夏商周三代的美好教化。

恃君览·观表

本篇告诫君主应该善于通过观察人和事物的征兆表象看到其实质。文章以相马为例，指出不同的人和事物有不同的表象，对其征兆表象应加以深入细致的观察。文章认为，圣人之所以先知先觉，就在于他们善于透过表象洞察实质。作者的这种观点是符合唯物主义认识论的。

凡论人心，观事传〔1〕，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为高矣，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未尝休也〔2〕；地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麟未尝息也〔3〕。凡居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者〔4〕，其务为相安利也，夫为相害危者，不可胜数。人事皆然。事随心，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人之心隐匿难见，渊深难测。故圣人于事志焉〔5〕。圣人之所以过人以先知，先知必审征表〔6〕。无征表而欲先知，尧、舜与众人同等。征虽易，表虽难，圣人则不可以飘矣〔7〕。众人则无道至焉。无道至则以为神，以为幸。非神非幸，其数不得不然。郈成子、吴起近之矣〔8〕。

【注释】

〔1〕事传：事迹，事情。

〔2〕休：止。

〔3〕毛：指虎狼之类有毛皮的动物。羽：指飞禽。裸：指麋鹿牛羊之类裸蹄动物。鳞：指龙鱼之类。以上两句意思是说，天地之间的事物都有可以察见的征兆。

〔4〕六合：天、地、四方谓之“六合”。

〔5〕志焉：观其志。志，用如动词。

〔6〕征：这里指与内心相一致的征兆。表：这里指与内心不同的虚假的表象。

〔7〕飘：迅疾。

〔8〕郈成子：鲁国大夫。

【译文】

凡是衡量人心，观察事物，不可不精审，不可不深入。天算是很高了，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却不曾休止过；地算是很大了，而水泉草木飞禽走兽却不曾灭绝过。凡是处于天地之间四方之内的，本来都应该尽力做到互安互利，可是它们之间互相危害的，却数不胜数。人和事情也都是如此。事情取决于人心，人心取决于欲望。欲望没有限度的，人心也没有限度。人心没有限度的，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就不可以被了解了。人的心思隐藏着，难以窥见，就像深渊难以测量一样。所以圣人考察事情必先观察行事之人的志向。圣人之所以超过一般人，是因为能先知先觉，要先知先觉必须审察征兆和表象。没有征兆表象却想先知先觉，就是尧、舜也和一般人一样不可能做到。虽然真象易于观察，假象难于考查，圣人不论对哪种情况都不可以匆忙下结论。一般人不能审察征兆和表象，所以就无法达到先知先觉了。无法达到先知先觉，就认为先知者是靠神力，是靠侥幸。其实先知并不是靠神力，并不是靠侥幸，而是圣人根据征兆表象看到事理不得不如此。郈成子、吴起就接近于先知先觉了。

郈成子为鲁聘于晋〔1〕，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2〕。陈乐而不乐〔3〕，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4〕，过而弗辞。其仆曰：“向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欢〔5〕，今侯渫过而弗辞〔6〕？”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7〕，闻宁喜之难作〔8〕，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9〕，三举而归〔10〕。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11〕，分禄而食之〔12〕。其子长而反其璧〔13〕。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郈成子之观右宰谷臣也，深矣妙矣。不观其事而观其志，可谓能观人矣。

【注释】

〔1〕聘：出使，国与国之间派使臣通问修好。

〔2〕右宰谷臣：卫大夫。《左传·襄公十三年》作“右宰谷”。右宰本是官名，此以官为姓。

〔3〕前“乐”（yuè），指乐器。后“乐”（lè），是快乐的意思。

〔4〕顾反：返回。

〔5〕向：先前。

〔6〕侯：何。渫（xiè）过：重过。

〔7〕倍：通“背”，相背，离开。

〔8〕宁喜：即宁悼子，卫大夫宁惠子之子。卫献公被逐，他杀死卫侯剽而纳献公。这里的“宁喜之难”即指杀卫侯剽而言。按，据《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载，宁喜与右宰谷臣皆为公孙免余所攻杀，与高注异。

〔9〕临（lìn）：哭悼死者。

〔10〕三举：举哀三次，即哭了三次。

〔11〕异之：使之异，让他们与自己分开住。异，分开。这里用如使动。

〔12〕食（sì）：用如使动，让……吃。

〔13〕反：归还。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译文】

郈成子为鲁国聘问晋国，路过卫国，卫国的右宰谷臣留下并宴请他。右宰谷臣陈列上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喝酒喝到正畅快之际，把璧玉送给了郈成子。郈成子从晋国回来，经过卫国，却不向右宰谷臣告别。他的车夫说：“先前右宰谷臣宴请您，感情很欢洽，如今为什么重新经过这里却不向他告别？”郈成子说：“他留下我并宴请我，是要跟我欢乐一番。可陈列上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这是向我表示他的忧愁啊。喝酒喝得正畅快之际，他把璧玉送给了我，这是把璧玉托付给我啊。如果从这些迹象来看，卫国大概有祸乱吧！”郈成子离开卫国三十里，听到宁喜作乱杀死卫君，右宰谷臣为卫君殉难，就掉转车子回去哭悼右宰谷臣，哭了三次然后才回国。到了鲁国，派人去接右宰谷臣的妻子孩子，把住宅隔开让他们与自己分开居住，分出自己的俸禄来养活他们。右宰谷臣的孩子长大了，郈成子把璧玉还给了他。孔子听到这件事，说：“论智慧可以通过隐微的方式跟他进行谋划，论仁德可以托付给他财物的，大概就是郈成子吧！”郈成子观察右宰谷臣，真是深入精妙了。不观察他做的事情，而观察他的思想，可以说是能观察人了。

吴起治西河之外〔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3〕，止车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4〕。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5〕：“子弗识也〔6〕。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7〕，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8〕。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

【注释】

〔1〕西河：魏郡名，吴起曾为西河守，辖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谮（zèn）：诬陷。按，《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谮吴起者为公叔及其仆，与此异。

〔3〕岸门：地名，在今山西河津南。

〔4〕屣（xǐ）：鞋子。这里喻贱物。

〔5〕雪：擦拭。

〔6〕识：知。

〔7〕毕：尽，用完。

〔8〕西河可以王：指魏可以凭借西河成就王业。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郡，王错向魏武侯诬陷他，武侯派人召他回来。吴起到了岸门，停下车子休息，望着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志向，您把抛弃天下看得像抛弃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却哭泣，这是为什么呢？”吴起擦掉眼泪回答他说：“你不知道啊。国君如果真的了解我，让我把自己的才能都发挥出来，一定可以灭掉秦国，凭着西河就可以成就王业。现在国君听信谗人之言，不了解我，西河不久就会成为秦国的了，魏国从此就要削弱了。”结果吴起离开魏国到了楚国，西河全部归入秦国。魏国一天天削弱，秦国一天比一天强大。这就是吴起事先预见到这种情况因而哭泣的原因啊。

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相口齿〔1〕，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尻〔2〕，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膹肳〔3〕，陈悲相股脚〔4〕，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征也，而知节之高卑〔5〕，足之滑易〔6〕，材之坚脆，能之长短。非独相马然也，人亦有征，事与国皆有征。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非意之也〔7〕，盖有自云也〔8〕。绿图幡薄〔9〕，从此生矣。

【注释】

〔1〕寒风是：即“韩风氏”，与下文的“麻朝”、“子女厉”、“卫忌”、“许鄙”、“投伐褐”、“管青”、“陈悲”、“秦牙”、“赞君”都是古代善相马者。

〔2〕尻（kāo）：臀部。

〔3〕膹：当为“唇”字之误。肳：同“吻”。

〔4〕股：大腿。脚：小腿。

〔5〕节：指骨节。

〔6〕滑易：义未详。据文意，疑指快慢。

〔7〕意：猜想，测度。

〔8〕有自：有原因。

〔9〕绿图幡薄：说法不一，难以详考。按，绿图，似指“河图”。据古代传说，江河所出图篆皆为绿色，故别称“绿图”（《墨子·非攻下》有“河出绿图”语）。幡薄，当即簿册。“幡”与“薄”义同，“薄”通“簿”。河山绿图幡簿，古人以为帝王圣者受命之瑞。

【译文】

古代善于相马的人，寒风是观察品评马的口齿，麻朝观察品评马的面颊，子女厉观察品评马的眼睛，卫忌观察品评马的须髭，许鄙观察品评马的臀部，投伐褐观察品评马的胸肋，管青观察品评马的嘴唇，陈悲观察品评马腿，秦牙观察品评马的前部，赞君观察品评马的后部。所有这十个人，都是天下的良工巧匠。他们用来相马的方法不同，但他们看到马的一处征象，就能知道马骨节的高低，腿脚的快慢，体质的强弱，才能的高下。不仅相马是这样，人也有征兆，事情和国家都有征兆。圣人往上知道千年以前的事，往下知道千年以后的事，并不是靠猜想，而是有根据的。绿图幡簿这些吉祥征兆，就从此产生了。

论

慎行论·疑似

本篇强调对相似之物要认真辨察。文章指出，相似之物往往使人迷惑，不注意辨察就会造成严重后果。周幽王无寇击鼓而“失真寇”，黎丘丈人惑于奇鬼而“杀其真子”，都说明了辨察疑似之迹的重要。关于辨察疑似之迹的方法，作者提出“察之必于其人”，即向了解情况的人请教。文章明确指出，即使是尧、舜、禹这样的圣贤，进入水泽也要问于牧童、渔师。作者这种重视劳动人民的直接经验的思想，在当时是很可贵的。

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也。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相剑者之所患，患剑之似吴干者〔1〕；贤主之所患，患人之博闻辩言而似通者〔2〕。亡国之主似智，亡国之臣似忠。相似之物，此愚者之所大惑，而圣人之所加虑也，故墨子见歧道而哭之〔3〕。

【注释】

〔1〕吴干：宝剑名，传为春秋时吴人干将所铸，故称“吴干”，又名“干将”。

〔2〕辩言：能说会道。通：指通达事理。

〔3〕见歧道而哭之：因为歧路使人捉摸不定，所以为之哭泣。《淮南子·说林训》说哭歧路的是杨朱。

【译文】

让人深感迷惑的，一定是相似的事物。玉工所忧虑的，是像玉一样的石头；相剑的人所忧虑的，是像吴干一样的剑；贤明的君主所忧虑的，是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像是通达事理的人。亡国的君主好像很聪明，亡国的臣子好像很忠诚。相似的事物，是愚昧的人深感迷惑、圣人也要用心思索的，所以墨子才看见歧路为之哭泣。

周宅鄷、镐〔1〕，近戎人。与诸侯约：为高葆祷于王路〔2〕，置鼓其上，远近相闻。即戎寇至〔3〕，传鼓相告，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戎寇当至〔4〕，幽王击鼓，诸侯之兵皆至，褒姒大说〔5〕，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寇。至于后戎寇真至，幽王击鼓，诸侯兵不至，幽王之身乃死于丽山之下〔6〕，为天下笑。此夫以无寇失真寇者也。贤者有小恶以致大恶，褒姒之败，乃令幽王好小说以致大灭。故形骸相离，三公九卿出走。此褒姒之所用死〔7〕，而平王所以东徙也〔8〕，秦襄、晋文之所以劳王劳而赐地也〔9〕。

【注释】

〔1〕宅：居。鄷（fēnɡ）：周文王时周的国都，在今陕西户县东。字又作“丰”。镐（hào）：周武王的国都，又名镐京、宗周，在今陕西西安西南，沣水东岸。

〔2〕葆：通“堡”，小城。祷：当为衍文。王路：大路。

〔3〕即：如果。

〔4〕当：通“尝”。

〔5〕褒姒（bāosì）；周幽王宠妃，本为褒国女子，姒姓，周幽王伐褒时所得。

〔6〕丽（lí）山：在陕西临潼东南，又作“骊山”。

〔7〕所用：所以。

〔8〕平王：周平王，名宜臼，幽王子，公元前770—前720年在位。幽王死，平王为避戎人，迁都于洛邑（今洛阳），是为东周。

〔9〕秦襄：秦襄公，公元前777—前766年在位。晋文：晋文侯，名仇，公元前780—前746年在位。劳王劳：下一“劳”字当为衍文。劳王，即勤王的意思，为天子辛劳尽力。秦襄公、晋文侯都曾护卫平王东迁，有功于周王朝。

【译文】

周建都于鄷、镐，靠近戎人。和诸侯约定：在大路上修筑高大的土堡，上面设置大鼓，使远近都能听到鼓声。如果戎兵入侵，就由近及远击鼓传告，诸侯的军队就都来援救天子。戎兵曾经入侵，周幽王击鼓，诸侯军队都如约而至，褒姒看了非常高兴，很喜欢幽王这种做法。幽王希望看到褒姒的笑靥，于是屡屡击鼓，诸侯的军队多次到来，却没有敌兵。到后来戎兵真的来了，幽王击鼓，但诸侯的军队不再到来，幽王于是被杀死在骊山之下，为天下人耻笑。这是因为没有敌寇乱击鼓而误了真的敌寇啊！贤明的人有小的过失尚且会招致大的灾祸，又何况不肖的人呢？褒姒败坏国事，是让幽王喜好无足轻重的欢乐而导致杀身亡国。所以幽王身首分离，三公九卿出逃。这也是褒姒所以身死、平王所以东迁的原因，是秦襄公、晋文侯所以起兵勤王、被赐以土地的原因。

梁北有黎丘部〔1〕，有奇鬼焉，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2〕。邑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3〕，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4〕。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5〕：“吾为汝父也，岂谓不慈哉〔6〕？我醉，汝道苦我，何故？”其子泣而触地曰〔7〕：“孽矣〔8〕！无此事也。昔也往责于东邑〔9〕，人可问也。”其父信之，曰：“嘻！是必夫奇鬼也！我固尝闻之矣。”明日端复饮于市〔10〕，欲遇而刺杀之。明旦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遂逝迎之〔11〕。丈人望其真子，拔剑而刺之。丈人智惑于似其子者，而杀于真子。夫惑于似士者而失于真士，此黎丘丈人之智也。

【注释】

〔1〕梁：周时诸侯国，后为秦所灭。部：《后汉书·张衡传》李贤注引作“乡”。

〔2〕喜：当作“善”。子侄：当作“子姓”，子孙。昆弟：兄弟。

〔3〕丈人：对老者的尊称。

〔4〕苦之：折磨他。

〔5〕诮（qiào）：责备。

〔6〕谓：为，称作。

〔7〕触地：指叩头。

〔8〕孽：妖孽，怪异。

〔9〕责：讨债。此义后来写作“债”。

〔10〕端：故意。

〔11〕逝：往。

【译文】

梁国北部有个黎丘乡，那里有个奇鬼，善于模仿人的子孙兄弟的样子。乡中有个老者到市上去，喝醉了酒往家走，黎丘奇鬼模仿他儿子的样子，搀扶他回家，在路上苦苦折磨他。老者回到家里，酒醒以后责问他的儿子说：“我作为你的父亲，难道能说不慈爱吗？我喝醉了，你在路上苦苦折磨我，这是为什么？”他的儿子哭着以头碰地说：“您遇到鬼怪了！没有这回事呀！昨天我去东乡讨债，这是可以问别人的。”父亲相信了儿子的话，说：“噢，这一定是那个奇鬼作怪了！我本来就听人说起过它。”第二天老者特意又到市上饮酒，希望再次遇见奇鬼，把它杀死。天刚亮就到市上去，又喝醉了，他的儿子怕父亲回不了家，就去接他。老者望见儿子，拔剑就刺。老者的思想被像他儿子的奇鬼所迷惑，而杀死了自己的真儿子。那些被像是贤士的人所迷惑的人，错过了真正的贤士，这种思想正像黎丘老者一样啊！

疑似之迹，不可不察，察之必于其人也〔1〕。舜为御〔2〕，尧为左〔3〕，禹为右〔4〕，入于泽而问牧童，入于水而问渔师〔5〕，奚故也？其知之审也。夫孪子之相似者，其母常识之，知之审也。

【注释】

〔1〕其人：适当的人。指熟悉了解这方面情况的人。

〔2〕御：御者，驾车的人。

〔3〕左：古时乘车，尊者居左。这里指居于车的左边的尊者。

〔4〕右：车右，职责是保卫尊者。

〔5〕渔师：有经验的渔夫。

【译文】

对于令人疑惑的相似的现象，不能不审察清楚。审察这种现象，一定要找适当的人。即使舜做车夫，尧做主人，禹做车右，进入草泽也要问牧童，到了水边也要问渔夫，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对情况了解得清楚。孪生子长得很相像，但他们的母亲总是能够辨认，这是因为母亲对他们了解得清楚。

慎行论·察传

本篇指出对传言必须加以辨察，以定其是非。作者认为这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文章意在向君主建白治国方策，而又善于以日常生活中的习见现象为例加以论证，所以读来非常亲切、生动，有很强的说服力。这些充分显示了作者的论说技巧。

关于察传的方法，作者只是提出“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即根据情理加以判断。这与我们今天深入实际调查研究的方法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反映了作者认识上的局限性。

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1〕，玃似母猴〔2〕，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

【注释】

〔1〕玃（jué）：兽名，似猕猴而形体较大。

〔2〕母猴：兽名，又称猕猴、沐猴。

【译文】

听到传闻不可不审察清楚。多次辗转相传，白的就成了黑的，黑的就成了白的。狗像玃，玃像母猴，母猴像人，但是人和狗就差远了。这是愚蠢的人造成大误的原因。

闻而审〔1〕，则为福矣；闻而不审，不若无闻矣。齐桓公闻管子于鲍叔，楚庄闻孙叔敖于沈尹筮，审之也，故国霸诸侯也。吴王闻越王勾践于太宰嚭〔2〕，智伯闻赵襄子于张武〔3〕，不审也，故国亡身死也。

【注释】

〔1〕而：如果。审：审察。

〔2〕太宰嚭（pǐ）：伯嚭，春秋楚人，为吴王夫差太宰，所以称为“太宰嚭”。夫差败越之后，伯嚭接受越人贿赂，极力劝说夫差允许越国求和，使吴国终为越王勾践所灭。

〔3〕智伯：名瑶，春秋晋哀公卿。赵襄子：名无恤，晋卿。张武：智伯的家臣。张武劝智伯纠合韩康子、魏桓子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后韩、赵、魏三家暗中联合，反灭了智伯。

【译文】

听到传闻如果加以审察，就会带来好处；听到传闻如果不加审察，就不如没有听到。齐桓公从鲍叔那里听到关于管仲的情况，楚庄王从沈尹筮那里听到关于孙叔敖的情况，听到以后加以审察，所以称霸诸侯。吴王夫差从太宰嚭那里听到关于越王勾践的议论，智伯从张武那里听到关于赵襄子的议论，听到以后不加审察，所以国破身亡。

凡闻言必熟论〔1〕，其于人必验之以理。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乐正夔一足〔2〕，信乎？”孔子曰：“昔者舜欲以乐传教于天下〔3〕，乃令重黎举夔于草莽之中而进之〔4〕，舜以为乐正。夔于是正六律，和五声，以通八风〔5〕，而天下大服。重黎又欲益求人，舜曰：‘夫乐，天地之精也，得失之节也〔6〕，故唯圣人为能和，乐之本也〔7〕。夔能和之，以平天下〔8〕，若夔者一而足矣。’故曰‘夔一足’，非‘一足’也。”宋之丁氏，家无井而出溉汲〔9〕，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闻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国人道之，闻之于宋君。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丁氏对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于井中也。”求能之若此〔10〕，不若无闻也。子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11〕：“晋师三豕涉河〔12〕。”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13〕。夫‘己’与‘三’相近〔14〕，‘豕’与‘亥’相似〔15〕。”至于晋而问之，则曰“晋师己亥涉河”也。

【注释】

〔1〕熟论：深入研究、考察。

〔2〕乐正：乐官之长。夔（kuí）：人名，善音律，舜时为乐正。

〔3〕传教：传布教化。古人认为音乐与推行教化关系极大，把音乐看作移风易俗的工具。

〔4〕重（chónɡ）黎：相传尧时掌管时令，后为舜臣。草莽：草野，指民间。

〔5〕通：调和。八风：八方之风。

〔6〕节：关键。

〔7〕乐之本也：这句话当作“和，乐之本也”，脱一“和”字。

〔8〕平：安定。

〔9〕溉：灌注。汲：打水。这里“溉”“汲”连用，就是打水的意思。

〔10〕能：疑为“闻”字之误。

〔11〕史记：记载历史的书。

〔12〕豕：猪。涉河：渡黄河。

〔13〕己亥：干支纪日。

〔14〕“己”与“三”相近：“己”古文作“已”，与“三”形近。

〔15〕“豕”与“亥”相似：“豕”古文作“”，“亥”古文作“”，二者形体相似。

【译文】

凡是听到传闻一定要深入考察，关于人的传闻一定要用事理加以验证。鲁哀公问孔子说：“听说舜的乐正夔只有一只脚，是真的吗？”孔子说：“从前舜想利用音乐把教化传布到天下，于是让重黎把夔从民间选拔出来，进荐给君主，舜任用他为乐正。于是夔正定六律，和谐五声，以调和八风，因而天下完全归服。重黎还想多找些像夔这样的人，舜说：‘音乐是天地之气的精华，政治得失的关键，所以只有圣人才能使音乐和谐，而和谐是音乐的根本。夔能使音乐和谐，以此安定天下。像夔这样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所以说‘夔一足’，并不是说‘夔只有一只脚’啊！”宋国的丁氏，家里没有井，要外出打水，经常有一个专人在外。等到他家挖了井，就告诉别人说：“我挖井得到一个人。”有人听到了，传言说：“丁氏挖井挖得一个人。”国人谈论这件事，让宋国国君听到了。宋君派人去问丁氏，丁氏说：“我是说得到一个人使唤，并不是从井里挖到一个人。”对传闻如果这样不得法地寻根究底，就不如没有听到。子夏到晋国去，路过卫国，听到有人读史书，说：“晋国军队三豕渡过黄河。”子夏说：“这是不对的。‘三豕’应是‘己亥’。‘己’和‘三’形体相近，‘豕’和‘亥’写法类似。”到了晋国一问，果然回答说“晋国军队己亥这天渡过了黄河”。

辞多类非而是，多类是而非。是非之经〔1〕，不可不分。此圣人之所慎也。然则何以慎？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2〕，则得之矣。

【注释】

〔1〕经：界限。

〔2〕缘：顺着。为：动词，这里指审察。

【译文】

言辞有很多似乎错误其实是正确的，也有很多似乎正确其实是错误的。正确和错误的界限，不能不分清。这是连圣人都要慎重对待的。那么怎样慎重对待呢？就是要顺着自然和人事的情理来考察听到的传闻，这样就可以得到真实的情况了。

贵直论·知化

本篇以吴王夫差国灭身亡的历史教训为例，说明君主贵在知化。所谓知化，就是要预见到事物发展变化的必然趋势，而及早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文章强调：“危困之道，身死国亡，在于不先知化也。”糊涂的君主，“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

吴王夫差所以不能“知化”，除了好大喜功、贪图眼前利益之外，主要是因为师心自用、顽固拒谏，作者所着意告诫君主的可能正是这一点。

夫以勇事人者，以死也。未死而言死，不论〔1〕；以虽知之〔2〕，与勿知同〔3〕。凡智之贵也，贵知化也〔4〕。人主之惑者则不然。化未至则不知；化已至，虽知之，与勿知一贯也〔5〕。

【注释】

〔1〕论：察，知。

〔2〕以：通“已”，指已死之后。

〔3〕与勿知同：人死以后，尽管别人了解了他，但再也不能用其勇，所以说“与勿知同”。

〔4〕化：变化。指事物发展变化的必然趋势。

〔5〕一贯：一样。

【译文】

以勇力侍奉别人的人，也就是以死侍奉别人。勇士没有死的时候谈论以死侍奉别人，人们不会了解；等到勇士真的死了以后，人们虽然已经了解了他，但为时已晚，和不了解是一样的。大凡智慧的可贵，就贵在能事先察知事物的变化上。君主中的糊涂人却不是这样；变化没有到来时懵然无知；变化出现后，虽然知道了却又为时已晚，和不知道是一样的。

事有可以过者〔1〕，有不可以过者。而身死国亡〔2〕，则胡可以过？此贤主之所重，惑主之所轻也。所轻，国恶得不危？身恶得不困？危困之道，身死国亡，在于不先知化也。吴王夫差是也。子胥非不先知化也，谏而不听，故吴为丘墟，祸及阖庐〔3〕。

【注释】

〔1〕过：错，失误。

〔2〕身死国亡：指关系到身死国亡的大事。

〔3〕阖庐：春秋吴国君，夫差之父。夫差国破身死，阖庐不得享受祭祀，所以说“祸及阖庐”。

【译文】

事情有些是可以失误的，有些是不可以失误的。对于会导致身死国亡的大事，怎么能够失误呢？这是贤明的君主所重视的，糊涂的君主所轻忽的。轻忽这一点，国家怎么能不危险，自身怎么能不困厄？行于危险困厄之道，遭致身死国亡，在于不能事先察知事物的发展变化。吴王夫差就是这样。伍子胥并不是事先没有察知事物的变化，但他劝谏夫差而夫差不听，所以吴国成为废墟，殃及先君阖庐。

吴王夫差将伐齐，子胥曰：“不可。夫齐之与吴也，习俗不同，言语不通，我得其地不能处，得其民不得使。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1〕，习俗同，言语通，我得其地能处之，得其民能使之。越于我亦然。夫吴越之势不两立。越之于吴也，譬若心腹之症也，虽无作，其伤深而在内也。夫齐之于吴也，疥癣之病也，不苦其已也〔2〕，且其无伤也。今释越而伐齐，譬之犹惧虎而刺猏〔3〕，虽胜之，其后患未央〔4〕。”太宰嚭曰：“不可。君王之令所以不行于上国者〔5〕，齐、晋也。君王若伐齐而胜之，徙其兵以临晋，晋必听命矣。是君王一举而服两国也，君王之令必行于上国。”夫差以为然，不听子胥之言，而用太宰嚭之谋。子胥曰：“天将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胜；天将不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不胜。”夫差不听。子胥两袪高蹶而出于廷〔6〕，曰：“嗟乎！吴朝必生荆棘矣！”夫差兴师伐齐，战于艾陵〔7〕，大败齐师，反而诛子胥。子胥将死，曰：“吾安得一目以视越人之入吴也？”乃自杀。夫差乃取其身而流之江〔8〕，抉其目〔9〕，著之东门〔10〕，曰：“女胡视越人之入我也？”居数年，越报吴，残其国，绝其世〔11〕，灭其社稷，夷其宗庙〔12〕，夫差身为禽。夫差将死，曰：“死者如有知也，吾何面以见子胥于地下？”乃为幎以冒面死〔13〕。夫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故夫差之知惭于子胥也，不若勿知。

【注释】

〔1〕通：当为“道”字之误。属（zhǔ）：连。

〔2〕已：治愈。

〔3〕惧虎：担心虎患。猏（jiān）：同“豜”，三岁的猪。

〔4〕央：尽。

〔5〕上国：指中原地区各国，因地势高于吴越等南方国家，所以称“上国”。

〔6〕袪（qū）：举。这里指提起衣服。高蹶：高蹈，把脚抬得高高地走路。“两袪高蹶”是形容很生气的样子。

〔7〕艾陵：春秋齐地，在今山东东。

〔8〕身：指尸体。

〔9〕抉（jué）：挖。

〔10〕著（zhuó）：附着。这里是挂的意思。

〔11〕世：世系，世代相承的系统。

〔12〕夷：平。

〔13〕幎（mì）：这里指幎目，覆盖死者面部的巾。《仪礼·士丧礼》：“幎目用缁（zī，黑布），方尺二寸。”冒：覆盖。

【译文】

吴王夫差要伐齐国，伍子胥说：“不行。齐国和吴国习俗不同，言语不同，即使我们得到齐国的土地也不能居住，得到齐国的百姓也不能役使。而吴国和越国疆土毗邻，田地交错，道路相连，习俗一样，言语相通。我们得到越国的土地能够居住，得到越国的百姓能够役使。越国对于我国也是如此。吴越两国从情势上看不能并存。越国对于吴国如同心腹之症，即使一时没有发作，但它造成的伤害严重而且处于体内。而齐国对于吴国只是癣疥之疾，不愁治不好，再说治不好也没什么妨害。现在舍弃越国去进攻齐国，这就像担心虎患却去猎杀野猪一样，虽然可能获胜，但后患无穷。”太宰嚭说：“伍子胥的话不可听信。君王您的命令所以不能推行到中原各国，就是由于齐、晋的缘故。君王如果进攻齐国并战胜它，然后移兵，以大军压晋国国境，晋国一定会俯首听命。这是君王一举降服两个国家啊！这样，君王的命令一定可以在中原各国推行。”夫差认为太宰嚭说得对，不听从伍子胥的意见，而采用了太宰嚭的计谋。伍子胥说：“上天如果想要灭亡吴国的话，就会让君王打胜仗；上天如果不想灭亡吴国的话，就会让君王打不了胜仗。”夫差不听。伍子胥提起衣服，迈着大步从朝廷中走了出去，说：“唉！吴国的朝廷一定要生荆棘了！”夫差兴兵伐齐，和齐军在艾陵交战，把齐军打得大败，回来以后就杀伍子胥。伍子胥临死的时候说：“我怎么才能留下一只眼睛看着越军入吴呢？”说完就自杀了。夫差把他的尸体投到江中冲走，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国都的东门，说：“你怎么能看到越军侵入我的吴国？”过了几年，越人报复吴国，攻破了吴国的国都，灭绝了吴国的世系，毁灭了吴国的社稷，夷平了吴国的宗庙，夫差本人也被活捉。夫差临死时说：“死人如果有知的话，我在地下有什么脸面见子胥呢？”于是用巾盖上脸自杀了。糊涂的君主，祸患还没有到来时无法使他明白；祸患到来以后，他们虽然明白过来也来不及了。所以夫差死到临头才知道愧对伍子胥，这种知道就还不如不知道。

贵直论·壅塞

本篇重点阐述了君主不听直言就会造成耳目心志的闭塞不通，甚至导致亡国。文章第一句“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就点明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文章列举了四位“壅塞”的君主，他们所以不能听取直言的原因各不相同。戎王沉湎于享乐，宋王拒不正视现实，齐王狂妄自大，宣王好人恭维。这种情形正像《有始览·去尤》所说：“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文章最后慨叹：“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既含寓着对君主的规劝，也反映了封建社会直道难行的现实。

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1〕。无自至则壅〔2〕。

【注释】

〔1〕善：指善人、贤者。自：从，由。

〔2〕壅：阻塞。指思想闭塞不通。

【译文】

亡国的君主，不可直言相谏。君主不可直言相谏，过失就无法听到，贤人就无从到来。贤人无从到来，君主的思想就会壅塞不通。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1〕。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扜弓而射之〔2〕。秦寇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3〕，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4〕，已擒则又不知〔5〕。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6〕？

【注释】

〔1〕女乐（yuè）：女子歌舞队。二八：古代歌舞，八人为一行，叫一佾（yì），“二八”即二佾，二列。宰：宰夫，厨师。

〔2〕扜（yū）：把弓拉满。

〔3〕樽（zūn）：盛酒的容器。

〔4〕不可知：不能使他知道将被擒捉。

〔5〕已擒则又不知：因为喝醉了酒睡觉，所以不知自己被擒。

〔6〕此：指戎王这种人。

【译文】

秦穆公时，戎人势力强大。秦穆公就送给他们两队女子歌舞队和一些高明的厨师。戎王十分高兴。因为这个缘故，不管白天黑夜，不停地大吃大喝。身边有谁说秦军将会到来，戎王就开弓射他。后来秦军果然到了，这时戎王正喝得大醉躺在酒樽下面睡觉，结果被秦军活活地捆起来捉住了。戎王被捉以前，不可能使他知道将会被捉；就是被捉以后，自己还睡在梦中，仍然不知道已经被捉。对于这种人，即使是善于劝谏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齐攻宋〔1〕，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2〕。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3〕。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4〕。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5〕：“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6〕，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7〕，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8〕，先夫亡者亡。”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9〕，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10〕，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11〕。牛之性不若羊〔12〕，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13〕。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14〕。

【注释】

〔1〕齐攻宋：此为战国时齐湣王灭宋之役。据《史记·六国年表》，事在齐湣王三十六年（公元前286年）。

〔2〕宋王：指宋康王。候：伺探，侦察。

〔3〕肉自生虫：比喻无事自扰。

〔4〕诎（qū）：屈。

〔5〕曰：主语是“其兄”。

〔6〕乡（xiànɡ）：从前，先前。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向”。

〔7〕情：实情。

〔8〕有（yòu）：通“又”。且：将。先夫死者死：与下文的“先夫亡者亡”，意思是比别人先遭受灾难。夫，那。死者、亡者，指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

〔9〕殊：极，非常。

〔10〕投：奔向。

〔11〕豚（tún）：小猪。

〔12〕性：实情，实质。

〔13〕所自视之势：所从视的地势。自，从，由。

〔14〕戴氏：指宋国。宋本为子姓国，后政权为其国内贵族戴氏所篡夺，所以称宋国为戴氏。

【译文】

齐国进攻宋国，宋王派人去侦察齐军到了什么地方。派去的人回来说：“齐寇已经临近了，国人已经恐慌了。”左右近臣都对宋王说：“这完全是俗话说的‘肉自己生出蛆虫’啊！凭着宋国的强大，齐兵的虚弱，怎么可能这样？”于是宋王大怒，把派去的人屈杀了。接着又派人去察看，派去的人的回报仍像前一个人一样，宋王又大怒，把他屈杀了。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三次，之后又派人去察看。其实，那时齐军确实已经临近了，国人确实已经恐慌了。派去的人路上遇见了他的哥哥，他的哥哥说：“国家已经十分危险了，你还要到哪儿去？”弟弟说：“去替君王察看齐寇。没想到齐寇已经离得这么近，国人已经这么恐慌。现在我担心的是，先前察看齐军动静的人，都是因为回报齐军迫近被屈杀了；如今我回报真情是死，不回报真情恐怕也是一死。这该怎么办呢？”他的哥哥说：“如果回报真情，你又将比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先遭受灾难。”于是派去的人回报宋王说：“根本没看到齐寇在哪里，国人也非常安定。”宋王十分高兴。左右近臣都说：“可见先前被杀的人是该杀的了！”宋王就赏赐给这个人大量钱财。齐军一到，宋王自己奔到车上，赶着车飞跑，急急忙忙逃命去了，这个人得以徙居他国，生活非常富足。登上高山往下看，就会觉得牛像羊一样，羊像小猪一样。牛实际上不像羊那样小，羊实际上不像小猪那样小，之所以觉得它们像羊或小猪一样，是因为观察它们时站的地势不对。如果因此对牛羊这样小而发怒，这种人可算是头等的狂夫。在狂乱状态下施行赏罚，这是宋国所以灭绝的原因。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1〕，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2〕？寡人固生而有之也〔3〕。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4〕？”凡说之行也〔5〕，道不智听智〔6〕，从自非受是也〔7〕。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8〕？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齐人，姓淳于，名髡，博学善辩，滑稽多智，齐威王、宣王时游于稷下，被待以大夫之礼。

〔2〕责：要求。

〔3〕生而有之：表示自己的才能不是后天努力所能赶上的。

〔4〕其：表示选择，还是。

〔5〕说：指臣下的议论和主张。行：实行。

〔6〕道：由，从。

〔7〕自非：自以为非。是：指正确的意见。

〔8〕开：陈说。

【译文】

齐王想用淳于髡为太子的老师，淳于髡推辞说：“我才德低下，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您不如挑选国中德高望重的人予以委派。”齐王说：“你不要推辞了。我哪能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一样呢？我的贤德本来是天生就具备的。你替我把太子教得像尧那样，或者像舜那样就行了。”凡是臣下的主张得以实行，都是因为君主能够从自以为愚的认识出发去听从别人高明的见解，能够从自以为非的认识出发去接受别人正确的意见。现在齐王自以为贤明超过了尧、舜，这还怎么让人对他陈说劝谏呢？对臣下的劝谏如果一点也听不进去，没听说过这样的君主还能享有国家的。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1〕，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2〕。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3〕。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注释】

〔1〕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2〕中：半。关（wān）：把弓拉满。

〔3〕数：定数，常理。

【译文】

齐宣王爱好射箭，喜欢别人说自己能用硬弓。他平时所使用的弓力量不过三石，拿给左右侍从看，侍从们试着拉这张弓，都只拉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说：“这张弓的弓力不低于九石，除了您，谁还能用这样的弓！”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的弓不超过三石，但一辈子都自认为用的弓是九石，这岂不可悲吗！除了正直之士，还有谁能不奉迎君主？世上的正直之士寡不敌众，这是情势注定的。所以给国家造成祸乱的君主，他们的弊病就在于用的弓实有三石而自以为用九石啊！

不苟论·自知

本篇规劝君主要听取直言，做到自知。自知就是自己了解自己的过失。文章认为，人要做到自知很难，君主尤其如此。而自知又是存亡安危的关键，“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务在自知”。文章以掩耳椎钟的比喻，批评了君主恶闻其过的自欺欺人的行为。同时指出，“人主欲自知，则必直士”，认为直士就如规矩准绳那样，可以矫正君主的过失。最后，通过翟黄“上顺乎主心以显贤者”的做法，说明向君主进谏时宜讲求方法。

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人主欲自知，则必直士。故天子立辅弼〔1〕，设师保〔2〕，所以举过也。夫人故不能自知〔3〕，人主犹其〔4〕。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务在自知。尧有欲谏之鼓〔5〕，舜有诽谤之木〔6〕，汤有司过之士〔7〕，武王有戒慎之鞀〔8〕，犹恐不能自知。今贤非尧舜汤武也，而有掩蔽之道，奚繇自知哉！荆成、齐庄不自知而杀〔9〕，吴王、智伯不自知而亡〔10〕，宋、中山不自知而灭〔11〕，晋惠公、赵括不自知而虏〔12〕，钻荼、庞涓、太子申不自知而死〔13〕，败莫大于不自知。

【注释】

〔1〕辅弼：辅政大臣，古代有天子“左辅右弼”之说。弼，辅佐。

〔2〕师保：负责教养、辅导帝王的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3〕故：本来。

〔4〕犹其：当作“独甚”。

〔5〕欲谏之鼓：供想进谏的人敲击的鼓。

〔6〕诽谤之木：供书写批评意见所立的木柱。诽谤，批评指责。

〔7〕司过之士：当作“司直之士”，主管匡正错误的吏官。司，主管。直，匡正。

〔8〕戒慎之鞀（táo）：供想告诫君主使之谨慎的人摇的鼓。鞀，长柄的摇鼓。

〔9〕荆成、齐庄不自知而杀：楚成王不听令尹子上的劝谏，立商臣为太子，后又欲废黜商臣，结果被商臣率兵包围，逼其自杀。齐庄公与其臣崔杼妻私通，后为崔杼所杀。

〔10〕吴王、智伯不自知而亡：吴王夫差伐越后头脑膨胀，伍子胥多次劝谏不听，终为越所灭。智伯瑶刚愎自用，与韩、魏围赵襄子于晋阳，后赵与韩、魏暗中联合，灭了智伯。

〔11〕宋、中山不自知而灭：宋康王狂乱暴虐，为齐所灭。中山国君荒淫无道，为魏文侯所灭。

〔12〕晋惠公、赵括不自知而虏：晋惠公背信弃义，在韩之战中被秦俘虏。赵括，战国赵人，名将赵奢之子，性高傲，尚空谈，赵孝成王时代廉颇为将，与秦战于长平，全军覆没。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括战败被杀，与这里被俘的记述不同。

〔13〕钻荼、庞涓、太子申不自知而死：钻荼、庞涓都是魏惠王将。太子申，魏惠王太子。据《史记·魏世家》，魏惠王三十年（公元前340年），魏伐赵，齐救赵击魏，太子申等与齐战于马陵，大败，太子申被俘，庞涓被杀。

【译文】

要知道平直，一定要依靠水准墨线；要知道方圆，一定要依靠圆规矩尺；君主要想了解自己的过失，一定要依靠正直之士。所以天子设立辅弼，设置师保，这是用来举发天子过错的。人本来就不能了解自己的过失，天子尤为严重。国存身安不用到外部寻求，关键在于了解自己的过失。尧有供想进谏的人敲击的鼓，舜有供书写批评意见的木柱，汤有主管纠正过失的官吏，武王有供告诫君主的人所用的摇鼓。即使这样，他们仍担心不能了解自己的过失。而当今的君主，贤能比不上尧、舜、汤、武，却采取掩蔽视听的做法，这还靠什么了解自己的过失！楚成王、齐庄公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被杀，吴王、智伯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灭亡，宋、中山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绝国，晋惠公、赵括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被俘，钻荼、庞涓、太子申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兵败身死，所以没有比不了解自己的过失更坏事的了。

范氏之亡也〔1〕，百姓有得钟者。欲负而走，则钟大不可负。以椎毁之〔2〕，钟况然有音〔3〕。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恶人闻之可也，恶己自闻之，悖矣。为人主而恶闻其过，非犹此也？恶人闻其过尚犹可。

【注释】

〔1〕范氏：指范昭子，名吉射（yì），春秋末年晋六卿之一。亡：出亡，逃亡。范吉射于晋定公二十二年（公元前490年）为赵简子所伐，出亡齐国。一说亡为灭亡，晋出公十七年（公元前458年），智伯与韩、赵、魏共分范氏地，范氏于是灭亡。

〔2〕椎（chuí）：木槌。

〔3〕况然：形容钟声很响。况，击钟的声音。

【译文】

范氏出亡的时候，有个百姓得到了他的一口钟。这个人想背着钟快点跑开，可是钟太大，没法背，于是就想把钟打碎弄走。拿木槌一敲，钟轰然作响。他怕别人听见钟声来同自己争夺，就急忙把耳朵捂了起来。不愿别人听到钟声是可以的，不愿自己听到就是糊涂了。做君主却不愿听到自己的过失，不正像这种情况一样吗？不愿别人听到自己的过失倒还可以。

魏文侯燕饮〔1〕，皆令诸大夫论己。或言君之智也〔2〕。至于任座〔3〕，任座曰：“君不肖君也。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是以知君之不肖也。”文侯不说，知于颜色〔4〕。任座趋而出。次及翟黄，翟黄曰：“君贤君也。臣闻其主贤者，其臣之言直。今者任座之言直，是以知君之贤也。”文侯喜曰：“可反欤？”翟黄对曰：“奚为不可？臣闻忠臣毕其忠，而不敢远其死。座殆尚在于门。”翟黄往视之，任座在于门，以君令召之。任座入，文侯下阶而迎之，终座以为上客〔5〕。文侯微翟黄〔6〕，则几失忠臣矣。上顺乎主心以显贤者，其唯翟黄乎？

【注释】

〔1〕燕：通“宴”。

〔2〕或言君之智也：此处疑有脱文。《太平御览》六百二十二引作“或言君仁，或言君义，或言君智”。

〔3〕任座：魏文侯臣。

〔4〕知：表现，显露。

〔5〕终座：终座之身，直到任座死。

〔6〕微：如果没有。

【译文】

魏文侯宴饮，让大夫们评论自己。有的人说君主很仁义，有的人说君主很英明。轮到任座，任座说：“您是个不肖的君主。得到中山国，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却把它封给您的儿子，因此知道您不肖。”文侯听了很不高兴，脸色上表现了出来。任座快步走了出去。按次序轮到翟黄，翟黄说：“您是个贤君。我听说君主贤明的，他的臣子言语就直率。现在任座的言语直率，因此我知道您贤明。”文侯很高兴，说：“还能让他回来吗？”翟黄回答说：“怎么不能？我听说忠臣竭尽自己的忠心，即使因此获得死罪也不敢躲避。任座恐怕还在门口。”翟黄出去一看，任座当真还在门口。翟黄就以君主的命令叫他进去。任座进来了，文侯走下台阶来迎接他，此后终生都把任座待为上宾。文侯如果没有翟黄，就差点儿失掉了忠臣。对上能够顺应君主心意来尊显贤者的，大概说的正是翟黄吧！

不苟论·博志

博志，当是“抟志”传写之讹。“抟”通“专”，抟志就是专一其志的意思。本篇主张，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应“去其害之者”，即排除各种干扰，“精而熟之”，专心致志，锲而不舍，这样才能获得成功，使技艺达到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这个道理，今天看来仍是正确的。篇中关于“物不能两大”即对立着的矛盾双方不能同时得以发展的看法，关于“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的看法，反映了作者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思想，也是很可宝贵的。

《荀子·解蔽》说：“物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本文主旨与荀子这一思想是相承的。

先王有大务〔1〕，去其害之者，故所欲以必得，所恶以必除，此功名之所以立也。俗主则不然，有大务而不能去其害之者，此所以无能成也。夫去害务与不能去害务，此贤不肖之所以分也。

【注释】

〔1〕务：事。

【译文】

先王有了大事，就要消除妨害它的因素，所以他所要求的一定能得到，他所憎恶的一定能除掉，这是功成名立的原因。平庸的君主却不是这样，有了大事却不能消除妨害它的因素，这是他不能成功的原因。能不能消除妨害事务的因素，这是贤和不肖判然不同的原因。

使獐疾走，马弗及至〔1〕，已而得者，其时顾也〔2〕。骥一日千里，车轻也；以重载则不能数里，任重也〔3〕。贤者之举事也，不闻无功，然而名不大立、利不及世者，愚不肖为之任也〔4〕。

【注释】

〔1〕及：赶上。

〔2〕顾：回头看。獐性多疑善顾，所以拿来作比喻。

〔3〕任：负担。

〔4〕为之任：成为他的负担。这两句意思是说，贤者本来可以像骐骥一日千里那样大立功名，但是由于不能“去害务”，为愚不肖所拖累，所以名不大立，就像骐骥以重载不能数里一样。

【译文】

假使獐飞快地奔逃，马是追不上它的，但是不久就被捕获，这是因为它时时回头张望。骥日行千里，是因为车轻；拉重载就一天走不了几里，是因为负担重。贤明的人做事，决不是没有成效，但是名声不能显赫、福泽不能传及后世，是因为有愚昧不肖的人做了他的拖累。

冬与夏不能两刑〔1〕，草与稼不能两成，新谷熟而陈谷亏，凡有角者无上齿〔2〕，果实繁者木必庳〔3〕，用智褊者无遂功〔4〕，天之数也。故天子不处全〔5〕，不处极，不处盈。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先王知物之不可两大〔6〕，故择务，当而处之〔7〕。

【注释】

〔1〕刑：通“形”，成。

〔2〕凡有角者无上齿：指有些长角的动物如牛、羊等上颚缺门齿及犬齿。

〔3〕庳（bì）：低矮。果实繁多，树枝必然被坠下垂。

〔4〕用智褊（biǎn）者：指思想偏狭的人。褊，狭窄。无遂功：当作“功无遂”，与上文“亏”、“齿”、“庳”押韵。遂，成。

〔5〕处（chǔ）：做。

〔6〕两大：两方面同时得以发展壮大。

〔7〕当（dànɡ）：适宜。

【译文】

冬夏两季不能同时形成，野草与庄稼不能一起长大，新粮成熟陈粮就必已亏缺，凡是长角的动物就没有上齿，果实繁多的树木一定长得低矮，思想偏狭的人做事就不会成功，这些都是自然的定则。所以天子做事情，不做得很完美，不做得很极端，不做得很圆满。完美就会转向缺损，极端就会转向反面，满盈就会转向亏失。先王知道事物不能两方面同时发展壮大，所以对于事务要加以选择，适宜做的才做。

孔、墨、宁越〔1〕，皆布衣之士也。虑于天下，以为无若先王之术者，故日夜学之。有便于学者，无不为也；有不便于学者，无肯为也。盖闻孔丘、墨翟，昼日讽诵习业〔2〕，夜亲见文王、周公旦而问焉。用志如此其精也〔3〕，何事而不达〔4〕？何为而不成？故曰：“精而熟之，鬼将告之〔5〕。”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今有宝剑良马于此，玩之不厌，视之无倦；宝行良道〔6〕，一而弗复〔7〕。欲身之安也，名之章也〔8〕，不亦难乎！

【注释】

〔1〕宁越：战国时赵人，曾为周威王师。

〔2〕讽、诵：都是背诵的意思。

〔3〕用志：用心。精：纯粹，专一。

〔4〕达：实现，成功。

〔5〕精而熟之，鬼将告之：这两句应是当时谚语。

〔6〕宝行：可宝贵的行为。良道：善道，好的学说。“宝行良道”是承上文“宝剑良马”而言。

〔7〕一：做一次。复：再次。

〔8〕章：显扬。

【译文】

孔丘、墨翟、宁越，都是没有地位的读书人。他们就天下所有事务考虑，认为没有比先王道术再重要的，所以就日夜学习。有利于学的，都去做；不利于学的，就不肯去做了。据说孔丘、墨翟白天背诵经典研习学业，夜里就亲眼见到了文王和周公，当面向他们请教。他们用心如此精深，还有什么做不到？还有什么办不成？所以说：“精心习熟，鬼将告知。”并不是真的有鬼神告知，是因为精心习熟啊！假如有宝剑良马，人们一定会把玩起来不知满足，观赏起来不觉疲倦。而对于嘉言懿行，却稍加尝试就不再钻研实行。这样做，还想使自身平安，名声显扬，不是太困难了吗！

宁越，中牟之鄙人也〔1〕。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以达矣。”宁越曰：“请以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敢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岁而周威公师之〔2〕。矢之速也，而不过二里，止也；步之迟也，而百舍〔3〕，不止也。今以宁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岂不宜哉？

【注释】

〔1〕中牟：战国赵地，在今河南汤阴西。

〔2〕周威公：战国西周国君。

〔3〕舍：古代度量单位，三十里为一舍。

【译文】

宁越是中牟的草野之民，苦于耕作的辛劳，对他的友人说：“怎样做才能免除这种痛苦呢？”他的友人说：“做什么也比不上学习。学习三十年就可以显达了。”宁越说：“让我用十五年来实现。别人休息，我不敢休息；别人睡觉，我不敢睡觉。”学了十五年，周威公拜他做了老师。箭的速度很快，射程却不超过二里，因为它飞一段就停了下来；步行速度很慢，却可以走到几百里之外，因为脚步不停。如今凭宁越的才干，又长久不停地努力，他成为诸侯的老师，难道不应该吗？

养由基、尹儒〔1〕，皆文艺之人也〔2〕。荆廷尝有神白猿，荆之善射者莫之能中，荆王请养由基射之。养由基矫弓操矢而往〔3〕，未之射而括中之矣〔4〕，发之则猿应矢而下〔5〕，则养由基有先中中之者矣〔6〕。尹儒学御，三年而不得焉，苦痛之〔7〕。夜梦受秋驾于其师〔8〕。明日往朝其师。望而谓之曰〔9〕：“吾非爱道也〔10〕，恐子之未可与也。今日将教子以秋驾。”尹儒反走，北面再拜曰：“今昔臣梦受之〔11〕。”先为其师言所梦，所梦固秋驾矣。上二士者，可谓能学矣，可谓无害之矣，此其所以观后世已〔12〕。

【注释】

〔1〕养由基：春秋楚人，以善射著称。尹儒：人名，善御。

〔2〕文艺：指高超的技艺。文，美，善。艺，技艺。

〔3〕矫：举。

〔4〕未之射而括中之矣：意思是，箭还没射出去，实际上就已经把白猿射中了。括，箭末端扣弦处。这里指箭。

〔5〕发：把箭射出去。

〔6〕有先中中之者：大意是，具有在射中目标之前就从精神上把它射中的技艺，极言其用心精深，技艺纯熟。

〔7〕痛：忧伤。

〔8〕秋驾：一种驾驭车马的高超技术。

〔9〕望而谓之曰：这句主语是“其师”。

〔10〕道：技艺。

〔11〕今昔：指昨夜。

〔12〕观：显示。

【译文】

养由基和尹儒都是精通技艺的人。楚国朝廷中曾有一个白色的神猿，楚国善射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射中，楚王就请养由基来射它。养由基拿着弓箭去了，还没开弓，实际上就把白猿射中了；箭一射出去，白猿就应声坠落，由此看来，养由基具有在射中目标以前就能从精神上把它射中的技艺。尹儒学习驾车，学了三年仍无所得，为此很苦恼。夜里做梦，梦见从老师那里学习秋驾的技艺。第二天去拜见老师。老师看见他，就说：“我从前并不是吝惜技艺舍不得教你，是怕你还不可教授。今天我将教给你秋驾的方法。”尹儒转身后退几步，向北再拜说：“这种技艺我昨天夜里在梦中已经学了。”他先向老师叙述自己所梦到的，梦到的正是秋驾的技艺。以上这两位士人，可算是能学习了，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妨害他们了，这正是他们扬名后世的原因啊！

似顺论·似顺

本篇旨在强调正确认识事物的本质。文章指出：“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这说明作者已经感觉到现象与本质之间的矛盾，意识到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重要。庄王伐陈、完子败军、尹铎增垒三个故事，使我们看到只有从事物的联系、发展、转化入手，深入地进行分析，才能获得符合实际的认识。文章包含了较为深刻的辩证法思想，今天读来仍可受到一定启发。

事多似倒而顺〔1〕，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2〕。至长反短〔3〕，至短反长〔4〕，天之道也。

【注释】

〔1〕倒：逆。指违背事理。顺：一致。指合于事理。

〔2〕化：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

〔3〕至长反短：指夏至白天最长，过了夏至反要逐渐缩短。至，极，最。

〔4〕至短反长：指冬至白天最短，过了冬至反要逐渐变长。

【译文】

事情有很多似乎悖理其实是合理的，有很多似乎合理其实是悖理的。如果有人知道表面合理其实悖理，表面悖理其实合理的道理，就可以跟他谈论事物的发展变化了。白天到了最长的时候就要反过来变短，到了最短的时候就要反过来变长，这是自然的规律。

荆庄王砍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对曰：“城郭高〔1〕，沟洫深〔2〕，蓄积多也。”宁国曰〔3〕：“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赋敛重也，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陈可取也。”庄王听之，遂取陈焉。

【注释】

〔1〕城郭：泛指城墙。郭，外城。

〔2〕沟洫（xù）：指护城河。洫，沟渠。

〔3〕宁国：楚臣。

【译文】

楚庄王打算进攻陈国，派人去察看陈国的情况。派去的人回来说：“陈国不能进攻。”庄王说：“什么缘故？”回答说：“陈国城墙很高，护城河很深，蓄积的粮食财物很多。”宁国说：“照这样说，陈国是可以进攻的。陈国是个小国，蓄积的粮食财物却很多，说明它的赋税繁重，那么人民就怨恨君主了。城墙高，护城河深，那么民力就凋敝了。起兵进攻它，陈国是可以攻取的。”庄王听从了宁国的意见，于是攻取了陈国。

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国至今者〔1〕，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兴师诛田成子〔2〕，曰：“奚故杀君而取国〔3〕？”田成子患之。完子请率士大夫以逆越师，请必战，战请必败，败请必死。田成子曰：“夫必与越战可也，战必败，败必死，寡人疑焉。”完子曰：“君之有国也，百姓怨上，贤良又有死之臣蒙耻。以完观之也，国已惧矣〔4〕。今越人起师，臣与之战，战而败，贤良尽死，不死者不敢入于国。君与诸孤处于国〔5〕，以臣观之，国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遣之。夫死败，人之所恶也，而反以为安，岂一道哉〔6〕？故人主之听者与士之学者，不可不博。

【注释】

〔1〕田成子：春秋末齐国大夫，名田恒（陈恒），又称田常（陈常），谥成子。为齐简公、平公相，独揽齐国大权，注意争取民心，其后取代姜姓做了齐国国君。

〔2〕诛：讨伐。

〔3〕君：指齐简公，为田成子所杀。

〔4〕惧：值得忧惧。

〔5〕孤：指战死者的后代。

〔6〕道：指做事的方法。

【译文】

田成子所以能够享有齐国直至今天，原因是这样的。他有个哥哥叫完子，仁爱而且勇敢。越国起兵讨伐田成子，说：“为什么杀死国君而夺取他的国家？”田成子对此很忧虑。完子请求率领士大夫迎击越军，并且要求准许自己一定同越军交战，交战还要一定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田成子说：“一定同越国交战是可以的，交战一定要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这我就不明白了。”完子说：“您据有齐国，百姓怨恨您，贤良之中又有敢死之臣认为蒙受了耻辱。据我看来，国家已经令人忧惧了。如今越国起兵，我去同他们交战，如果交战失败，随我去的贤良之人就会全部死掉，即使不死的人也不敢回到齐国来。您和他们的遗孤居于齐国，据我看来，国家一定会安定了。”完子出发，田成子哭着为他送别。死亡和失败，这是人们所厌恶的，而完子反使齐国借此得以安定，做事情岂止有一种方法呢！所以听取意见的君主和学习道术的士人，所听所学不可不广博。

尹铎为晋阳〔1〕，下〔2〕，有请于赵简子。简子曰：“往而夷夫垒〔3〕。我将往，往而见垒，是见中行寅与范吉射也。”铎往而增之。简子上之晋阳，望见垒而怒曰：“嘻！铎也欺我！”于是乃舍于郊〔4〕。将使人诛铎也。孙明进谏曰〔5〕：“以臣私之〔6〕，铎可赏也。铎之言固曰〔7〕：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8〕，此人之道也。今君见垒念忧患，而况群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于主，虽兼于罪〔9〕，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10〕，众能之，而况铎欤？君其图之！”简子曰：“微子之言，寡人几过。”于是乃以免难之赏赏尹铎〔11〕。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12〕，其次不循理，必数更〔13〕，虽未至大贤，犹足以盖浊世矣。简子当此。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14〕，好愎过而恶听谏〔15〕，以至于危。耻无大乎危者。

【注释】

〔1〕尹铎：赵简子的家臣。为：治。晋阳：春秋晋邑，赵简子的封地，在今山西太原。

〔2〕下：指由晋阳来到晋国国都新绛（今山西曲沃）。晋阳地势高，新绛地势低，分别处于汾水上、下游，所以从晋阳到新绛称“下”。当时赵简子为晋国执政大臣，居于国都。

〔3〕夷：平。夫：指示代词，那。垒：军营的墙壁。晋卿中行（hánɡ）寅（荀寅）与范吉射曾率军围赵简子于晋阳，这些营垒即中行氏与范氏所筑。

〔4〕舍：驻扎。

〔5〕孙明：赵简子家臣。

〔6〕私：私下考虑。

〔7〕固：本来。以下是孙明揣度尹铎的想法。

〔8〕诤：争，竞相。

〔9〕兼：加倍。

〔10〕取容：取悦于人。

〔11〕免难之赏：使君主免于患难的重赏。尹铎增高营垒，使简子警惧戒备，这样就可以免于患难。

〔12〕太上：指德行最高的。

〔13〕更：改变。这里指改变喜怒不循理的做法。

〔14〕矜：骄傲自负。自用：自以为是，依己意而行。

〔15〕愎（bì）过：坚持错误。愎，执拗，固执。

【译文】

尹铎治理晋阳，到新绛向简子请示事情。简子说：“去把那些营垒拆平。我将到晋阳去，如果去了看见营垒，这就像看见中行寅和范吉射似的。”尹铎回去以后，反倒把营垒增高了。简子上行到晋阳，望见营垒，生气地说：“哼！尹铎欺骗了我！”于是住在郊外，要派人把尹铎杀掉。孙明进谏说：“据我私下考虑，尹铎是该奖赏的。尹铎的意思本来是说：遇见享乐之事就会恣意放纵，遇见忧患之事就会励精图治，这是人之常理。如今君主见到营垒就想到了忧患，又何况群臣和百姓呢？有利于国家和君主的事，即使加倍获罪，尹铎也宁愿去做。顺从命令以取悦于君主，一般人都能做到，又何况尹铎呢？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简子说：“如果没有你这一番话，我几乎犯了错误。”于是就按使君主免于患难的赏赐赏了尹铎。德行最高的君主，喜怒一定依理而行；次一等的，虽然有时不依理而行，但一定经常改正。这样的君主虽然还没有达到大贤的境地，仍足以超过乱世的君主了。简子跟这类人相当。当今君主的弊病，在于把不知当作羞耻，把自行其事当作荣耀，喜欢坚持错误而厌恶听取规谏之言，以至于陷入危险的境地。耻辱当中没有比使自己陷入危险再大的。

似顺论·别类

本篇重点阐述“类固不必”的思想。文章以莘藟金锡等物为例，说明事物都有其特殊性，而且都处在发展变化之中。文章批评了不知别类、对事物笼统类推的错误做法，并指出，人对客观事物的认识是不可穷尽的，对于一时尚未知其所以然的事物，首先要顺应其自然，而不要凭主观进行猜测。

本文反映了作者对“类”的概念的重视，这在认识论上是很有价值的。特别是其中蕴涵的事物在一定条件下发生转化、对具体事物要进行具体分析的思想，尤其可贵。

知不知，上矣〔1〕。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物多类然而不然〔2〕，故亡国僇民无已〔3〕。夫草有莘有藟〔4〕，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寿。万堇不杀〔5〕。漆淖水淖〔6〕，合两淖则为蹇〔7〕，湿之则为干〔8〕。金柔锡柔〔9〕，合两柔则为刚，燔之则为淖〔10〕。或湿而干，或燔而淖，类固不必〔11〕，可推知也？

【注释】

〔1〕上：高明。

〔2〕类：类似。

〔3〕僇：通“戮”，被杀戮。

〔4〕莘（xīn）、藟（lěi）：都是有毒的药草。

〔5〕万：“虿”（chài）的古字。虿，蝎子，可以作为药物使用。堇（jǐn）：紫堇，药草名，有毒。

〔6〕淖（nào）：本为烂泥。这里指流体。

〔7〕蹇（jiǎn）：凝固，干硬。漆遇到水气容易干燥。

〔8〕之：指漆。

〔9〕金：铜。

〔10〕燔（fán）：烧。

〔11〕必：一定。这里指固定不变。

【译文】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就可说是高明了。犯错误人的弊病，正在于不知却自以为知。很多事物都是好像如此其实并不如此，很多人也是似乎很聪明其实并不聪明，所以国家被灭亡、百姓被杀戮的事情才接连不断地发生。药草有莘有藟，单独服用会致死，合在一起服用却会益寿。蝎子和紫堇都是毒药，配在一起反倒毒不死人。漆是流体，水也是流体，漆与水相遇却会凝固，越是潮湿就干得越快。铜很柔软，锡也很柔软，二者熔合起来却会变硬，而用火焚烧又会变成流体。有的东西弄湿反倒变得干燥，有的东西焚烧反倒变成流体，物类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怎么能够推知呢？

小方〔1〕，大方之类也；小马，大马之类也；小智〔2〕，非大智之类也。

【注释】

〔1〕方：方形。

〔2〕小智：指孤立地、片面地看问题的思想方法，如下文公孙绰、高阳应之类。小智“好小察而不通乎大理”，所以和“通乎大理”的“大智”不同类。

【译文】

小的方形跟大的方形是同类的；小马跟大马是同类的；小聪明跟大聪明却不是同类的。

鲁人有公孙绰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1〕。”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偏枯〔2〕，今吾倍所以为偏枯之药〔3〕，则可以起死人矣。”物固有可以为小，不可以为大，可以为半，不可以为全者也。

【注释】

〔1〕起：治活。

〔2〕偏枯：偏瘫，半身不遂。

〔3〕倍：加倍。为：治。

【译文】

鲁国有个叫公孙绰的人，告诉别人说：“我能使死人复活。”别人问他这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我本来就能治疗偏瘫，现在我把治疗偏瘫的药加倍，就可以使死人复活了。”公孙绰并不懂得，有的事物本来就只能在小处起作用，却不能在大处起作用，只能对局部起作用，却不能对全局起作用。

相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1〕，黄所以为牣也〔2〕，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难者曰〔3〕：“白所以为不牣也，黄所以为不坚也，黄白杂则不坚且不牣也。又柔则锩〔4〕，坚则折。剑折且锩，焉得为利剑？”剑之情未革〔5〕，而或以为良，或以为恶〔6〕，说使之也〔7〕。故有以聪明听说，则妄说者止；无以聪明听说，则尧、桀无别矣。此忠臣之所患也，贤者之所以废也〔8〕。

【注释】

〔1〕白：锡所表现出的颜色。铜中加锡可增加合金硬度。

〔2〕黄：铜所表现出的颜色。牣：通“韧”。

〔3〕难（nàn）：诘责，反驳。

〔4〕锩（juǎn）：刀剑的刃卷曲。

〔5〕情：实情，实质。革：改变。

〔6〕恶：坏，不好。

〔7〕说：解释。

〔8〕废：废弃，不被任用。

【译文】

相剑的人说：“白色是表示剑坚硬的，黄色是表示剑柔韧的，黄白相杂，就表示既坚硬又柔韧，就是好剑。”反驳的人说：“白色是表示剑不柔韧的，黄色是表示剑不坚硬的，黄白相杂，就表示既不坚硬又不柔韧。而且柔韧就会卷刃，坚硬就会折断。剑既易折又卷刃，怎么能算利剑？”剑的实质没有变化，而有的认为好，有的认为不好，这是人为的议论造成的。所以，如果能凭耳聪目明来听取议论，那么胡乱议论的人就得住口；不能凭耳聪目明听取议论，就会连议论的人是尧是桀也分辨不清了。这正是忠臣对君主感到忧虑的地方，也是贤人被废弃不用的原因。

义，小为之则小有福，大为之则大有福。于祸则不然，小有之不若其亡也〔1〕。射招者欲其中小也〔2〕，射兽者欲其中大也。物固不必，安可推也？

【注释】

〔1〕亡（wú）：无。

〔2〕招：射箭的目标，箭靶。射箭时射中的目标越小越能显示技艺高超，所以“欲其中小”。

【译文】

符合道义的事，小做就得小福，大做就得大福。灾祸则不是这样，稍有灾祸也不如没有好。射靶子的人希望射中的目标越小越好，射野兽的人则希望射中的野兽越大越好。事物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怎么能够推知呢？

高阳应将为室家〔1〕，匠对曰〔2〕：“未可也。木尚生〔3〕，加涂其上〔4〕，必将挠。以生为室，今虽善，后将必败〔5〕。”高阳应曰：“缘子之言〔6〕，则室不败也。木益枯则劲〔7〕，涂益干则轻，以益劲任益轻〔8〕，则不败。”匠人无辞而对，受令而为之。室之始成也善，其后果败。高阳应好小察〔9〕，而不通乎大理也。

【注释】

〔1〕高阳应：宋人，姓高阳，名应。

〔2〕匠：木匠。

〔3〕生：指木材湿。

〔4〕涂：泥。

〔5〕败：坏。这里指倒坍。

〔6〕缘：顺着，按照。

〔7〕劲：坚强有力。

〔8〕任：承担。

〔9〕小察：在小处明察。

【译文】

高阳应打算建造房舍，木匠答复说：“现在还不行。木料还湿，上面再加上泥，一定会被压弯。用湿木料盖房子，现在虽然很好，以后一定要倒坍。”高阳应说：“照你所说，房子恰恰不会倒坍。木料越干就会越结实有力，泥越干就会越轻，用越来越结实的东西承担越来越轻的东西，肯定不会倒坍。”木匠无言以对，只好奉命而行。房子刚落成时很好，后来果然倒坍了。高阳应是喜欢在小处明察，却不懂得大道理啊！

骥、骜、绿耳背日而西走〔1〕，至乎夕则日在其前矣。目固有不见也，智固有不知也，数固有不及也〔2〕。不知其说所以然而然〔3〕，圣人因而兴制〔4〕，不事心焉〔5〕。

【注释】

〔1〕骥、骜（ào）：千里马。绿耳：良马名，传为周穆王八骏之一。

〔2〕数：术，道术。

〔3〕不知其说所以然而然：意思是，人们不能解释那些事理为什么会是这样，但它确实就是这样。

〔4〕兴制：创订制度。

〔5〕事心：用心，指凭主观进行判断。

【译文】

骥、骜、绿耳等良马背朝太阳向西奔跑，到了傍晚，太阳仍在它们的前方。眼睛本来就有看不到的东西，智慧本来就有弄不明白的道理，道术本来就有解释不了的地方。人们不知道一些事物的所以然，但它们确实就是这样，圣人就顺应自然创制制度，不在一时不懂的地方主观臆断。

似顺论·慎小

本篇旨在告诫君主要慎于小事，防微杜渐。慎于小事，就会取信于民，取贤名于天下。对小事不慎，就可能酿成杀身失国的大祸。文中说：“巨防容蝼，而漂邑杀人；突泄一熛，而焚宫烧积。”这个道理今天仍是不可忘记的。

上尊下卑。卑则不得以小观上。尊则恣，恣则轻小物，轻小物则上无道知下，下无道知上。上下不相知，则上非下，下怨上矣。人臣之情，不能为所怨；人主之情，不能爱所非。此上下大相失道也。故贤主谨小物以论好恶〔1〕。

【注释】

〔1〕论：明，表明。好恶（hàowù）：爱憎。

【译文】

主上地位尊贵，臣下地位低贱。地位低贱就不能通过小事观察了解主上。地位尊贵就会骄恣，骄恣就会忽视小事，忽视小事，主上就没有途径了解臣下，臣下也没有途径了解主上。上下互相不了解，主上就会责怪臣下，臣下就会怨恨主上了。就人臣的常情来说，不能为自己所怨恨的君主尽忠竭力；就君主的常情来说，也不能喜爱自己所责怪的臣下。这是造成上下严重隔膜的原因。所以贤明的君主慎重对待小事，以表明自己的爱憎。

巨防容蝼〔1〕，而漂邑杀人〔2〕。突泄一熛〔3〕，而焚宫烧积〔4〕。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主过一言〔5〕，而国残名辱，为后世笑。

【注释】

〔1〕防：堤。

〔2〕漂：浮起。

〔3〕突：烟囱。熛（biāo）：迸飞的火花。

〔4〕宫：房屋。积：积聚。指粮食财物。

〔5〕一言：一句话。

【译文】

大堤中伏藏一只蝼蛄，就会引起水灾，冲毁城邑，淹死民众。烟囱里漏出一个火星，就会引起大火，焚毁宫室，烧掉积聚。将领下错一道命令，就会招致兵败身死。君主说错一句话，就会导致国破名辱，被后世讥笑。

卫献公戒孙林父、宁殖食〔1〕。鸿集于囿〔2〕，虞人以告〔3〕，公如囿射鸿。二子待君，日晏〔4〕，公不来至。来，不释皮冠而见二子〔5〕。二子不说，逐献公，立公子黚〔6〕。

【注释】

〔1〕卫献公：春秋卫国君，名衎（kàn），公元前576年即位，前559年被逐出亡，前547年又返国复位，前544年卒。戒：告诫，叮嘱。这里是约的意思。孙林父（fǔ）、宁殖：都是卫大夫，又称孙文子、宁惠子。

〔2〕鸿：大雁。囿：天子诸侯畜养禽兽以供打猎的地方。

〔3〕虞人：管理苑囿的官吏。

〔4〕晏：晚。

〔5〕皮冠：田猎时戴的用白鹿皮制成的帽子。按照礼节，国君见臣属应脱去皮冠，“不释皮冠”是一种不礼貌的举动。

〔6〕公子黚（qián）：据《左传》，二人所立为献公之弟公孙剽，即卫殇公，《史记·卫世家》则谓“立定公弟秋为卫君”。

【译文】

卫献公约孙林父、宁殖吃饭。正巧有雁群落在苑囿，虞人把它报告给献公，献公就去苑囿射雁。孙林父、宁殖两个人等待国君，天色已晚，献公还不回来。回来以后，又连皮冠也不摘就与二人见礼。孙林父和宁殖很不高兴，就驱逐了献公，立公子黚为君。

卫庄公立〔1〕，欲逐石圃〔2〕。登台以望，见戎州〔3〕，而问之曰：“是何为者也？”侍者曰：“戎州也。”庄公曰：“我姬姓也〔4〕，戎人安敢居国？”使夺之宅，残其州。晋人适攻卫，戎州人因与石圃杀庄公，立公子起〔5〕。此小物不审也。人之情，不蹶于山而蹶于垤〔6〕。

【注释】

〔1〕卫庄公：春秋末卫国君，卫灵公之子，名蒯聩（kuǎikuì），公元前534—前493年在位。

〔2〕石圃：卫大夫。

〔3〕戎州：戎人聚居的城邑。

〔4〕姬姓：周王室之姓。卫国祖先卫康叔为周武王之弟，卫为姬姓国。这里庄公是说自己为周宗室，地位尊贵。

〔5〕公子起：卫灵公之子，卫庄公弟，名起。

〔6〕蹶：跌倒。垤（dié）：蚁封，蚂蚁做窝时堆在穴口的小土堆。

【译文】

卫庄公立为国君，打算驱逐石圃。有一次，他登上高台远望，看到了戎州，就问道：“这是做什么的？”侍从说：“这是戎州。”庄公说：“我和周天子同为姬姓，戎人怎么敢住在我的国家！”派人抢夺戎人的住宅，毁坏他们的州邑。这时恰好晋国攻卫，戎州人乘机跟石圃一起攻杀庄公，立公子起为君。这是由于对小事不谨慎造成的。人之常情都是如此，谁也不会被高山绊倒，却往往会被蚁封绊倒。

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群臣皆说。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去丝罝之网〔1〕。

【注释】

〔1〕罝（jū）：捕兽的网。

【译文】

齐桓公做了国君，三年只说了三句话，天下就称颂他的贤德，群臣也都很高兴。这三句话是：去掉苑囿中吃肉的野兽，去掉宫廷中吃粮食的鸟雀，去掉用丝编织的兽网。

吴起治西河〔1〕，欲谕其信于民〔2〕，夜日置表于南门之外〔3〕，令于邑中曰：“明日有人偾南门之外表者〔4〕，仕长大夫〔5〕。”明日日晏矣，莫有偾表者。民相谓曰：“此必不信〔6〕。”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往偾表，来谒吴起〔7〕。吴起自见而出，仕之长大夫。夜日又复立表，又令于邑中如前。邑人守门争表，表加植〔8〕，不得所赏。自是之后，民信吴起之赏罚。赏罚信乎民，何事而不成，岂独兵乎？

【注释】

〔1〕西河：战国魏地，地在黄河以西。在今陕西大荔。

〔2〕谕：告诉，使知道。

〔3〕夜日：前一天。表：木柱。

〔4〕偾（fèn）：仆倒。这里是使仆倒的意思。

〔5〕长（zhǎnɡ）大夫：上大夫，古官名。

〔6〕信：真实。

〔7〕谒：告。

〔8〕植：树立。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想向百姓表明自己的信用，就派人前一天在南门外树起一根木柱，对全城百姓下令说：“明天如果有人能把南门外的木柱扳倒，就让他做长大夫。”第二天直到天黑，也没有人去扳倒木柱。人们一起议论说：“这些话一定不是真的。”有一个人说：“我去把木柱扳倒试试，最多得不到赏赐罢了，有什么妨害？”这个人去扳倒了木柱，来禀告吴起。吴起亲自接见他，把他送出来，任他为长大夫。而后又在前一天立起木柱，像前一次一样又对全城百姓下了命令。全城人都围在南门争相去扳木柱，木柱埋得很深，谁也没有得到赏赐。从此以后，百姓相信了吴起的赏罚。赏罚取信于百姓，做什么做不成？岂止是用兵呢！

士容论·上农

上农的意思是尊尚农业，也就是重农。本篇旨在阐述农业生产的重要性和农业政策。作者认为，重农不只是为了获得土地生产之利，更重要的是可以使农民淳朴易用，安居死处。因此，重农实为消除动乱、富国强兵的根本，是一种重要的治国方略。作者正是从这一认识出发，提出了关于农业生产的各种政令，中心思想是要强本抑末，不违农时，以利于发展农业生产。

据《汉书·艺文志》，战国时农家学派的著作有《神农》、《野老》等，但后来都已失传。《上农》等篇可能采自古代农书并经过作者的加工改造，是现存最早的关于古代农业生产的文字材料，对于研究吕不韦的重农思想，研究古代农业生产发展史和农学史，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于农。民农非徒为地利也〔1〕，贵其志也〔2〕。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主位尊。民农则重〔3〕，重则少私义〔4〕，少私义则公法立〔5〕，力专一。民农则其产复〔6〕，其产复则重徙〔7〕，重徙则死其处而无二虑。民舍本而事末则不令〔8〕，不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9〕。民舍本而事末则其产约〔10〕，其产约则轻迁徙〔11〕，轻迁徙则国家有患皆有远志，无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则好智，好智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12〕，以是为非，以非为是。

【注释】

〔1〕农：用如动词，从事农业。地利：土地生产之利。

〔2〕贵：用如使动。

〔3〕重：稳重，持重。

〔4〕义：通“议”。

〔5〕立：建立，确立。

〔6〕产：家产。指土地、农具等。复：繁多。

〔7〕重：以……为重，觉得难办。

〔8〕本：根本，指农业。末：末业，指工商。不令：不受令，不听从命令。

〔9〕战：指进攻。

〔10〕约：简易。商人家产主要是金钱货物，较农民的土地农具易于搬迁。

〔11〕轻：看轻，不在乎。

〔12〕巧法令：在法令上耍机巧。

【译文】

古代圣王引导他的百姓的方略，首先是致力于农业。使百姓从事农业，不仅是为了土地生产之利，而且是为了陶冶他们的心志。百姓从事农业思想就会淳朴，淳朴就容易役使，容易役使边境就会安全，君主的地位就会尊崇。百姓从事农业作风就会持重，持重就会很少私下发表议论，很少私下发表议论国家的法制就能确立，民力就能专一。百姓从事农业家产就繁多，家产繁多就会不愿迁徙，不愿迁徙就会老死故乡而没有别的考虑。百姓舍弃农业而从事工商就会不听从命令，不听从命令就不能依靠他们防守，不能依靠他们攻战。百姓舍弃农业从事工商家产就简单，家产简单就会随意迁徙，随意迁徙，国家遭遇患难就都想远走高飞，没有安居之心。百姓舍弃农业从事工商，就会喜好耍弄智谋，喜好耍弄智谋行为就诡诈多端，行为诡诈多端就会在法令上耍机巧，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

后稷曰〔1〕：“所以务耕织者，以为本教也〔2〕。”是故天子亲率诸侯耕帝籍田〔3〕，大夫士皆有功业〔4〕。是故当时之务〔5〕，农不见于国〔6〕，以教民尊地产也〔7〕。后妃率九嫔蚕于郊〔8〕，桑于公田〔9〕，是以春秋冬夏皆有麻枲丝茧之功〔10〕，以力妇教也〔11〕。是故丈夫不织而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以长生〔12〕，此圣人之制也。

【注释】

〔1〕后稷曰：下面所引后稷之言当是古农书上的话，出自古农家的假托。

〔2〕本教：根本的教化。

〔3〕籍田：古代供帝王举行亲耕仪式的田地，其出产用于宗庙祭祀。

〔4〕功业：职事。这里指在举行籍田之礼时需要完成的劳动。《孟春纪》载籍田之礼，“天子三推，三公正推，卿诸侯大夫九推”。

〔5〕时：农时。务：急务。

〔6〕见（xiàn）：出现。国：这里指都邑。

〔7〕地产：土地的生产。

〔8〕蚕：用如动词，养蚕。

〔9〕桑：用如动词，采桑。

〔10〕枲（xǐ）：麻的雄株。功：事。

〔11〕力：致力，尽力。妇教：对妇女的教化。

〔12〕贸：交换。功：功效，指劳动所得。长（zhǎnɡ）生：延续生命，生存。

【译文】

后稷说：“所以要致力于耕织，是因为这是教化的根本。”因此天子亲自率领诸侯耕种籍田，大夫、士也都有各自的职事。正当农事大忙的时候，农民不得在都邑出现，以此教育他们重视田地里的生产。后妃率领九嫔到郊外养蚕，到公田采桑，因而一年四季都有绩麻缫丝等事情要做，以此来致力于对妇女的教化。所以男子不织布却有衣穿，妇女不种田却有饭吃，男女交换劳动所得以维持生活，这是圣人的法度。

故敬时爱日〔1〕，非老不休，非疾不息，非死不舍。上田夫食九人〔2〕，下田夫食五人，可以益，不可以损。一人治之，十人食之〔3〕，六畜皆在其中矣〔4〕。此大任地之道也〔5〕。

【注释】

〔1〕敬：慎。爱：爱惜。

〔2〕上田：上等田地。夫：成年男子。这里指一夫所耕之田。《司马法》：“亩百为夫。”食（sì）：供养。

〔3〕一人治之，十人食之：一个人种田，供十个人消费。上文说“上田夫食九人”，加上农夫自己，共为十人。

〔4〕六畜皆在其中：指把饲养的六畜也包括在内统一计算。古代耕牧结合，每个农夫配给的耕地数量相同，但上等田地配给的牧地少，下等田地配给的牧地多，以期每个农夫总的生产量（包括粮食、牲畜）相当。上句规定每个农夫生产的粮食要供十人消费，但下等田地的粮食产量不可能这样多，所以这里加以申说，指出“十人食之”是总的规定，下田的农夫把牲畜折合起来计算，也应达到这个标准。

〔5〕任地：使用土地。

【译文】

所以，要慎守农时，爱惜光阴，不是年老不得停止劳作，不是患病不得休息，不到死日不得弃舍农事。种上等田地，每个农夫要供养九个人，种下等田地，每个农夫要供养五个人，供养的人数只能增加，不能减少。总之，一个人种田，要供十个人消费，饲养的各种家畜都包括在这一要求之内，可以折合计算。这是充分利用土地的方法。

故当时之务，不兴土功，不作师徒〔1〕。庶人不冠弁、娶妻、嫁女、享祀〔2〕，不酒醴聚众〔3〕；农不上闻〔4〕，不敢私籍于庸〔5〕。为害于时也。然后制野禁〔6〕。苟非同姓，农不出御〔7〕，女不外嫁〔8〕，以安农也。野禁有五：地未辟易〔9〕，不操麻〔10〕，不出粪〔11〕；齿年未长〔12〕，不敢为园囿〔13〕；量力不足，不敢渠地而耕〔14〕；农不敢行贾；不敢为异事。为害于时也。然后制四时之禁〔15〕：山不敢伐材下木，泽人不敢灰僇〔16〕，缳网罝罦不敢出于门〔17〕，罛罟不敢入于渊〔18〕，泽非舟虞不敢缘名〔19〕。为害其时也。若民不力田，墨乃家畜〔20〕。国家难治，三疑乃极〔21〕。是谓背本反则，失毁其国。

【注释】

〔1〕作：兴。师徒：军队。

〔2〕冠弁（ɡuànbiàn）：用如动词，举行冠礼。弁，皮冠。古代男子二十岁时要举行冠礼，以示进入成年。享祀：祭祀。享，进献。

〔3〕酒醴：用如动词，置酒。醴，甜酒。

〔4〕上闻：赐爵的一种，得此爵则名字可通于官府。

〔5〕籍：通“藉”（jiè），借。庸：雇工。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傭”。“农不上闻，不敢私籍于庸”是为了使富裕农民也不脱离劳动。

〔6〕然后制野禁：此句疑为错简，当在下文“以安农也”句下，与“野禁有五”句相连。野禁，关于乡野的禁令。野，郊野，田间，对都邑而言。

〔7〕农：指从事农耕的男子。出御：从外地娶妻。御，娶妻。

〔8〕女：未婚女子。古代男女同姓不婚，以上三句是规定男女嫁娶要在本地异姓中择偶，但如本地皆为同姓，则可不受此规定限制。

〔9〕辟易：整治。辟，耕垦。易，治。

〔10〕操麻：操作麻事，即从事绩麻等劳动。

〔11〕出粪：清除污秽，指打扫房舍等。粪，秽物。对农民来说，整治土地是农作中最先要做好的工作，这个工作没完成，不能去做绩麻等工作。

〔12〕齿年：年龄。长（zhǎnɡ）：上年纪。

〔13〕园：栽种果树的地方。囿：饲养禽兽的地方。园囿的劳动较轻，所以禁止青壮年去做。

〔14〕渠：大，使……大，扩大。这句是禁止农民在力所不及的情况下扩大耕地，因为这样一来会在农忙时顾此失彼。

〔15〕四时之禁：在各个季节所应遵守的禁令。以下所说，都是在规定季节外禁止去做的，因为这些事如不在一定季节去做，就会影响草木禽兽的滋长繁殖，而且会耽搁农时。

〔16〕灰：用如动词，烧草木成灰。僇：通“戮”。这里指割草。

〔17〕缳（huán）：罗网。罝（jū）：捕兽网。罦（fú）：捕鸟网。

〔18〕罛（ɡū）、罟（ɡǔ）：都是捕鱼的网。

〔19〕舟虞：官名，负责管理舟船。缘名：未详。译文姑参照李宝洤、夏纬英说。

〔20〕墨：通“没”，没收。乃：略同“其”。畜：积蓄，财产。

〔21〕三：指农、工、商三类人。疑：通“拟”，仿效。

【译文】

所以，正当农事大忙的时候，不要大兴土木，不要进行战争。平民如果不是加冠、娶妻、嫁女、祭祀，就不得摆酒聚会；农民如果不是名字通于官府，就不得私自雇人代耕。因为这些事都妨害农时。如果不是因为同姓不婚的缘故，男子就不得从外地娶妻，女子也不得出嫁到外地，以便使农民安居一地。然后要规定关于乡野的禁令。乡野的禁令有五条：土地尚未整治，不得绩麻，不得扫除污秽；未上年纪，不得从事园囿中的劳动；估计力量不足，不得扩大耕地；农民不得经商；不得去做其他的事情。因为这些事都妨害农时。还要规定各个季节的禁令：不到适当季节，山中不得伐木取材，水泽地区不得烧灰割草，捕取鸟兽的罗网不得带出门外，鱼网不得下水，不是主管舟船的官员不得借口行船。因为这些事都妨害农时。如果百姓不尽力于农耕，就没收他们的家产。因为不这样做，农、工、商就会互相仿效，国家难于治理就会达到极点。这就叫做背离根本，违反法则，就会导致国家的丧亡毁灭。

凡民自七尺以上〔1〕，属诸三官〔2〕：农攻粟〔3〕，工攻器，贾攻货。时事不共〔4〕，是谓大凶。夺之以土功，是谓稽〔5〕，不绝忧唯〔6〕，必丧其秕〔7〕；夺之以水事〔8〕，是谓籥〔9〕，丧以继乐〔10〕，四邻来虚〔11〕；夺之以兵事，是谓厉〔12〕，祸因胥岁〔13〕，不举铚艾〔14〕。数夺民时，大饥乃来〔15〕。野有寝耒〔16〕，或谈或歌，旦则有昏〔17〕，丧粟甚多。皆知其末〔18〕，莫知其本真〔19〕。

【注释】

〔1〕七尺：指成年。古代尺小，七尺为成人身高。

〔2〕属：使归属。三官：指农、工、商三种职业。官，这里指职业、职事。

〔3〕攻：治，进行、从事某种工作。

〔4〕时：农时。事：农事。共：同，一致。

〔5〕稽：迟延。指延误农时。

〔6〕唯：通“惟”，思虑。

〔7〕必丧其秕（bǐ）：意思是，一定连秕谷也收获不到。秕，空的不饱满的谷粒。

〔8〕水事：治水之事。

〔9〕籥（yuè）：通“瀹”，浸渍。这是一种比喻说法，意思是“夺之以水事”就像把农民浸泡在水里一样。

〔10〕丧以继乐：即以丧继乐，意思是，治水本是好事（“乐”），但由于时间不对，结果使农民丧失收成（“丧”）。

〔11〕虚：当作“虐”。虐，残害。

〔12〕厉：虐害。

〔13〕胥岁：全年。这里是整年连续不断的意思。胥，皆，尽。

〔14〕不举铚（zhì）艾（yì）：用不着开镰收割，意思是地里毫无收成。铚，收割用的短镰。艾，收割。

〔15〕饥：饥荒。

〔16〕寝耒（lěi）：闲置不用的农具。耒，泛指农具。

〔17〕有：通“又”。

〔18〕末：末节。

〔19〕本真：根本。这里指重农。

【译文】

凡是百姓，自成年以上，就分别归属于农、工、商三种职业。农民生产粮食，工匠制作器物，商人经营货物。举措与农时不相适应，这叫做不祥之至。以大兴土木侵夺农时，叫做“延误”，百姓就会忧思不断，田里一定连秕谷也收不到；以治理水患侵夺农时，叫做“浸泡”，悲丧就会继欢乐之后来到，四方邻国就会来侵害；用进行战争侵夺农时，叫做“虐害”，灾祸就会终年不断，根本不用开镰收割。连续侵夺百姓农时，严重的饥荒就会发生。田中到处是闲置的农具，农民有的闲谈，有的唱歌，早上看是如此，到傍晚仍照旧。农民人人无心劳动，损失的粮食必定很多。人们看到了这种现象，却没有谁知道重农这个根本。

前 言

《晏子春秋》是记述春秋末期齐国名相晏婴言行的著作。长期以来，无论是对该书的作者及成书年代，还是对该书的思想体系，学术界都存在分歧。因此，有必要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的探讨，以期得出比较接近于事实的结论。

一、关于《晏子春秋》的作者及成书年代

关于《晏子春秋》的作者及成书年代，大致有如下几种说法，现分别予以评介。

一说为晏婴本人所作。《隋书·经籍志》：“《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按该书一些章节记载了晏子临终及死后的事情，一些篇章的结尾有“晏子没而后衰”之类的话，而该书叙事时提到晏婴一律称“晏子”（称“子”乃是尊称），均可证明该书非晏婴本人所撰。

一说为墨家后学所著。主此说者以唐代柳宗元为代表。他说：“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柳河东集》卷四）首先，《晏子春秋》中所表现的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等，大都是有为而发，其实质与墨子的主张并不完全相同；相反，在对待天帝鬼神灾异等的态度上，更与墨子明鬼的主张大相径庭。其次，书中言及墨子称颂晏子的话仅两见，而说到孔子称颂晏子的地方却有八处之多，很难想象，在儒、墨两个学派严重对立、激烈诘难的情况下，墨家后学会在自己撰写的著作中宣扬非墨家学派的主张并对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大加赞扬。因此，说该书为墨子之徒所撰写，难以令人信服。

一说为六朝后人所伪造。清管同说：“吾谓汉人所言《晏子春秋》不传久矣，世所有者，后人伪为者耳……其文浅薄过甚，其诸六朝后人为之者欤？”（《因寄轩文集》）其根据只有一条，即《史记·管晏列传》所说的“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而《列传》却载有“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父于缧绁”事，由此推断出司马迁所见《晏子春秋》无此二事，从而得出后世所传《晏子春秋》为后人伪造的结论。所谓“轶事”，指不见于正式记载的事迹。司马迁所举的两件事，当属民间流传的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故事，正是从这一角度出发，太史公才选入本传的，不必认定即为当时的《晏子春秋》所不载。类似的情况如，管仲与鲍叔事，本传详载，而《管子》中亦有记载；曹刿会盟劫桓公事，本传与《管子》俱有记载，不能由此得出《管子》由汉代以后人伪造的结论。最能说明非六朝后人伪造的，是前此一些著述中对《晏子春秋》故事及文句的引用。王充在《论衡·书解》中就曾明确指出：“管仲、晏婴，功书并作。”西汉时代的著作如《淮南子》《韩诗外传》《说苑》《新序》《列女传》等亦多次称引，更被著录在《汉书·艺文志》里。可见伪作之说绝难成立。

影响较大的是今人吴则虞的说法。他在《晏子春秋集释·序言》中说，《晏子春秋》的成书，“极有可能就是淳于越之类的齐人，在秦国编写的”。成书年代“大约应当在秦政统一六国后的一段时间内”。吴先生确定成书年代的依据主要有三条：一是“先秦诸子书中没有像《晏子春秋》这样，整部书全用短篇故事组成的”。二是从引《诗》看，“《晏子春秋》的引《诗》与《齐诗》并不相同，而恰恰与《毛诗》同一学派”，因此，“成书年代自然应较晚于毛亨”。三是《晏子春秋》有“击缶”的记载，而“秦人把‘缶’作为乐器，这自然不是齐国的风俗了”，故可说明成书的时间地点。关于第一点，全用短篇故事组成的书，在先秦早就有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春秋事语》，记齐、鲁等国史实，全用短篇故事组成；传世的《国语》，所记春秋时期各国史实亦均由短篇故事组成。史书可由短篇故事组成，个人专集当然也可由短篇故事组成。说到引《诗》问题，实际情况是，不只是《晏子春秋》，就是其他先秦著作的引《诗》，往往都带有随意性。称引者一般并不严格遵照所引诗句的原意，而常常是取其相近或相关的一点，借以申明自己的主张或看法，称引者的立脚点不同，选取的角度不同，对诗句的理解自然不会相同。我们很难由于对《诗》的理解不同，就一定要分出谁是齐诗派、毛诗派，或者鲁诗派、韩诗派。况且，《晏子春秋》所引诗句，亦有今本《诗经》所未载者，而文字有出入者就更多，流传下来的只有毛诗，由此倒是可以得出相反的结论，即《晏子春秋》的成书年代当早于毛亨的时代。至于说只有秦人把“缶”作为乐器，显然与事实不符。《诗·陈风·宛丘》：“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正义》曰：“缶是瓦器，可以节乐，若今击瓯。”《墨子·三辩》也有“农夫春耕夏耘，秋敛冬藏，息于聆缶之乐”的话。可见，古人或以缶为打击乐器，乃是普遍的风俗，不独秦人为然。以击缶为据，推断出《晏子春秋》的编写地点在原秦国境内，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成书年代、地点的论断和依据难以成立，那么编写者为淳于越之类的人物的说法自然也就失去了根基。

从《晏子春秋》的内容看，像薄赋、省刑、宽政、节用等主张，民本、民诛等思想，明显具有战国中期以后的时代特点；从语言风格看，该书文字朴实无华，流畅自然，绝少战国后期那种铺陈扬厉、挥挥洒洒的风格。所以，成书年代以定为战国中期以后、末期之前为宜。而从章节内容、语句多有重复、记事时间跨度大等情况看，该书不可能出自一人之手，不是一时之作。其作者可能有齐国的史官，也可能有稷下各学派的文学游说之士，还可能有晏子的后人和门人等。而全书风格相近，体例一致，文字统一，可能有一人或少数人修饰润色过。不过由于史料所限，无论是草创者、增补者，还是修饰者、润色者，都难于详考了。

二、关于《晏子春秋》的思想体系

关于《晏子春秋》所属学派问题，大体上可以归纳为四种说法，即儒家说、墨家说、亦儒亦墨说、非儒非墨说。

自《汉书·艺文志》《七略》把《晏子春秋》归入儒家以后，儒家说一直占有统治地位；柳宗元提出《晏子春秋》“宜列入墨家”；近人张纯一主亦儒亦墨说，认为“综核晏子之行，合儒者十三四，合墨者十六七”，“其学盖源于墨、儒”；吴则虞则认为，“晏婴本人的思想并没有形成一种独立的学派，他的思想也不属于某一学派”。我们认为，尽管论证不够充分，吴则虞的看法是可取的。众所周知，春秋末期和战国时期，是我国思想学术领域最为活跃的时期。处于社会大变革时代的各阶级、各阶层及各种势力的代表人物，积极宣扬自己的主张，出现了所谓“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这些主张，并不都是互相对立或界限分明的，彼此之间往往互有影响，互有渗透。比如忠君爱国、举贤任能等思想，不同学派往往都有所反映。一般所说的诸子百家也好，《汉书·艺文志》所说的“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也好，都是汉代人划分的，春秋战国之际并没有这名目。特别是晏婴，生活在春秋末期，其时的思想学术界并不像战国时期那样学派纷呈，论辩激烈。如果不历史地、全面地加以分析，仅仅根据《晏子春秋》中的某些记载接近于儒家即指为儒家学派，某些记载接近于墨家即指为墨家学派，或二者兼而有之即指为亦儒亦墨派，各执一端或首鼠两端，那就永远也辩论不清，最终只能是“后息者胜”了。因此，贴标签或几几开的办法是不科学的。我们只有根据《晏子春秋》本身的基本内容，联系当时的社会实际，才能对该书的思想倾向有一个比较客观的认识。

在自然观上，《晏子春秋》表现了朴素的唯物论和辩证法的观点。对盛衰生死，晏子认为，“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分也；物有必至，事有常然，古之道也”（《外上》二）。就是说，有盛有衰，有生有死，是自然界的规律；世间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对待彗星等异常天象及干旱疾病等灾祸，晏子认为禳除祈祷是无益的，重要的在于修文德，节嗜欲，宽政爱民。这些，都含有朴素唯物论的因素。在君臣关系上，晏子两次提到“和”与“同”的问题。他把不问是非，一味顺从君主称为“同”；而“和”则是：“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能够看到问题的两个方面，认识到事物对立统一、相辅相成和相反相成的关系，无疑具有辩证法的因素。

在思想学术方面，《晏子春秋》虽然难归入某一学派，晏婴本人的思想在当时也没有形成独立的流派，但从该书所反映出的政治思想倾向看，晏婴以“重民”、“民本”为核心的思想以及一系列经世致用的主张，却代表了新兴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劳动人民的愿望。

结合历史的教训与现实的经验，晏子深刻认识到，统治者“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民”（《问上》二十二）。他对齐景公“与民为雠”、“不顾民而忘国”的行为多次提出批评，警告说：“今君不革，将危社稷。”（《谏下》八）并尖锐指出：“君得罪于民，谁将治之？敢问：桀、纣，君诛乎，民诛乎？”（《谏上》十三）“民诛”观点的提出，不单对国君，对整个统治阶级也是严正警告。基于这样的认识，晏子提出了可贵的“民本”观点：“谋度于义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义，谋之法也；民，事之本也。”（《问上》十二）“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为本也。”（《问下》二十一）“民本”观点的提出，与晏子“世民”的出身，与他长期“近市”居住对民间疾苦有较深的了解，与其所处的时代以及长期从政的实践，都有一定的关系，可以这样说，重视人民的作用，政令以民为本，是晏子政治思想的核心。以“重民”、“民本”思想为核心，晏子提出了一系列进步的主张：

薄赋敛，省徭役，以减轻人民负担。晏子多次批评景公“使民若不胜，藉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问上》七），“兴事无已，赋敛无厌”（《外上》三），反复强调要“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使民不尽力，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问上》二十六），指出君主应该“饱而知人之饥，暖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谏上》二十），谏止景公修建大台、长庲、邹之长途之役，解除了人民沉重的徭役负担。

减轻刑罚，反对杀戮无辜。针对景公“藉重而狱多，拘者满圄”、对人民“常致其苦而严听其狱，痛诛其罪”、“诛僇如仇雠”的残暴行径，晏子不断予以批评，认为执政者应该“刻上而饶下，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罪”（《问上》十七），指责景公滥施刑罚，以致弄得市场上“踊贵而履贱”，明确提出省刑罚的主张：“弛刑罚——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这在客观上起到了减轻人民痛苦、保护人民生命的作用。

举贤任能，反对信用谗佞。晏子反复强调，贤君治理国家的原则是：“其政任贤，其行爱民……从邪害民者有罪，进善举过者有赏。”（《问上》十七）认为“有贤而不知”、“知而不用”、“用而不任”是国家不吉利的事；而得贤的方法是“举之以语，考之以事”（《问上》十七）；“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富则视其所分，贫则视其所不取”（《问上》十三）。晏子认识到人无完人，对人不可求全责备的道理，他说：“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不强其拙。”（《问上》二十四）对结党营私之徒，谗佞谄谀之辈，晏子深恶痛绝，把这些人比作社鼠猛狗，认为他们是治国之长患。像这样，既讲举贤任能，又明确提出贤能之士的标准，就把尊贤使能的思想提到了一个新高度。

廉洁节俭，并身体力行。对景公的穷奢极欲，晏子敢于犯颜强谏。对私欲和富利，他认为应当加以限制，如果无节制地追求满足私欲和得到富利，就会遭受祸害。据此，他提出了“廉者，政之本也”的卓越论断。基于这样的认识，晏子本人虽身居相位，却一直过着节俭乃至清寒的生活。他多次拒绝景公的赏赐，反对更换、改建自己的简陋住宅，甚至坚持交出自己的俸禄、食邑和车辆。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贫而不恨”，甚至心甘情愿地“以贫为师”，是因为对廉洁节俭的作用有着深刻的认识：“可以洁下。”即以自己的行动影响下属，使下属廉洁节俭；为国民做表率，以防止世风的侈靡，其用心可谓良苦矣。

以礼治国，以礼治民。作为社会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的礼，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内容。晏子认为，礼“可以为国”，可以“御民”，其具体内容则是：“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经也；君令而不违，臣忠而不二，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贞，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质也。”（《外上》十五）实际上是把它作为调整统治阶级内部以及对立阶级之间乃至人与人关系的手段，目的在于维护和加强地主阶级的统治地位，谐调社会各成员之间的关系，这在当时无疑是有进步意义的。

总之，《晏子春秋》所表现的“重民”、“民本”思想以及晏子的一系列经世致用的主张，代表了新兴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客观上反映了人民的一些愿望和要求。因此，《晏子春秋》是先秦诸子中一部重要的著作，而晏子作为人治社会“贤相”的代表，其思想主张在今天也仍有一定的借鉴作用。

三、关于《晏子春秋》的版本

史书中最早提到《晏子春秋》书名的是《史记·管晏列传》：“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惜乎语焉不详，连篇数亦未言及。刘向《叙录》称所见内库所藏及太史所藏共三十八篇，八百三十八章。删除重复的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为八篇二百一十五章。经刘向整理、编辑之后，《晏子春秋》才得以完整的面目流传下来。刘歆《七略》谓“《晏子春秋》七篇”，《汉书·艺文志》谓“《晏子》八篇”，或称《晏子春秋》，或称《晏子》，当是一书二名；或言七篇，或言八篇，当是分、合《外篇》使然。元刻本共八卷二百十五章（当为明活字本之祖本），至清初已亡佚。明代出现了活字本及一批刻本，较有影响者如明活字本（商务印书馆曾据以影印）、绵眇阁本（为《四库全书》所收，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分上、下二篇，与《汉书·艺文志》八篇之数相合）、归有光评本（即《百二十子》本，不分卷）。清代主要有经训堂本（八卷，孙星衍刊），指海本（七卷，钱熙祚校刻）。清代以后出现了一批校注本，如孙星衍《晏子春秋音义》、文廷式《晏子春秋校本》、近人张纯一《晏子春秋校注》（收入《诸子集成》），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收入新编《诸子集成》）。

本书原文以明活字本及孙星衍刊经训堂本为主，校以其他旧刻本，并参考诸家校说及类书所引，反复比较，择善而从，以期使之尽可能接近于原貌。

陈涛

2015年12月

目录

第一卷 内篇谏上第一

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

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谏

景公饮酒七日不纳弦章之言晏子谏

景公燕赏无功而罪有司晏子谏

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景公怒封人之祝不逊晏子谏

景公欲使楚巫致五帝以明德晏子谏

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

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景公游寒途不恤死胔晏子谏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

景公异荧惑守虚而不去晏子谏

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第二卷 内篇谏下第二

景公藉重而狱多欲托晏子晏子谏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

景公为邹之长涂晏子谏

景公春夏游猎兴役晏子谏

景公猎逢蛇虎以为不祥晏子谏

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

景公朝居严下不言晏子谏

景公登路寝台不终不悦晏子谏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

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敛晏子谏

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

景公登射思得勇力士与之图国晏子谏

第三卷 内篇问上第三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

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以衰世而讽

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

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狗

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

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

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以举贤官能

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

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晏子对以任贤爱民

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

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

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晏子对以人不同能

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仇

景公问欲和臣亲下晏子对以信顺俭节

景公问得贤之道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

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报以德

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以患者三

景公问为政何患晏子对以善恶不分

第四卷 内篇问下第四

景公问何修则夫先王之游晏子对以省耕实

景公问桓公何以致霸晏子对以下贤以身

景公问欲逮桓公之后晏子对以任非其人

景公问为臣之道晏子对以九节

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以勉强为上

景公问富民安众晏子对以节欲中听

景公问国如何则谓安晏子对以内安政外归义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晏子对以先民后身

鲁昭公问安国众民晏子对以事大养小谨听节俭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

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晏子对以民为本

叔向问意孰为高行孰为厚晏子对以爱民乐民

叔向问啬吝爱之于行何如晏子对以啬者君子之道

叔向问人何若则荣晏子对以事君亲忠孝

叔向问人何以则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第五卷 内篇杂上第五

庄公不说晏子晏子坐地讼公而归

庄公不用晏子晏子致邑而退后有崔氏之祸

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

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

景公怜饥者

景公惭刖跪之辱不朝

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

景公游纪得金壶中书晏子因以讽之

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晏子谓无及已

曾子将行晏子送之而赠以善言

晏子之晋睹齐累越石父解左骖赎之与归

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损晏子荐以为大夫

泯子午见晏子晏子恨不尽其意

晏子乞北郭骚米以养母骚杀身以明晏子之贤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第六卷 内篇杂下第六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晏子请先内勿服

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晏子识其妄

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晏子详惑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晏子对以橘

田无宇胜栾氏高氏欲分其家晏子使致之公

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晏子谓足欲则亡

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棠邑晏子愿行三言以辞

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

景公欲更晏子宅晏子辞以近市得所求讽公省刑

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晏子因陈桓子以辞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晏子再拜以辞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

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致车一乘而后止

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云毋变尔俗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命子壮而示之

第七卷 外篇第七

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第八卷 外篇第八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庄公图莒国人扰绐以晏子在乃止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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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内篇谏上第一

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

《晏子春秋》共八卷二百一十五章，其中只有六章涉及齐庄公。本章针对庄公矜夸勇力、不顾行义的行为提出批评。晏子认为，勇力必须受礼义的约束，必须为实行礼义服务；作为国君，如果一味崇尚勇力，不顾及道义，必将落个国危身亡的下场。从中体现了晏子以礼义治国的主张。

庄公奋乎勇力〔1〕，不顾于行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贵戚不荐善〔2〕，逼迩不引过〔3〕，故晏子见公。

【注释】

〔1〕庄公：齐庄公，名光，齐灵公之子，公元前553—前548年在位，为崔杼所杀，谥“庄”。奋：矜夸，夸耀。

〔2〕贵戚：指同姓的显贵大臣。不荐善：不进善言。

〔3〕逼迩：指近臣。不引过：指见过错不劝谏。引，称引。

【译文】

齐庄公矜夸勇力，不实行道义。有勇力的人在国内肆行无忌，同姓的显贵不进善言，宠幸的近臣不劝谏过错，所以晏子去见庄公。

公曰：“古者亦有徒以勇力立于世者乎〔1〕？”

晏子对曰：“婴闻之，轻死以行礼谓之勇，诛暴不避强谓之力。故勇力之立也，以行其礼义也。汤、武用兵而不为逆〔2〕，并国而不为贪，仁义之理也；诛暴不避强，替罪不避众〔3〕，勇力之行也。古之为勇力者，行礼义也。今上无仁义之理，下无替罪诛暴之行，而徒以勇力立于世，则诸侯行之以国危，匹夫行之以家残。昔夏之衰也，有推侈、大戏〔4〕；殷之衰也，有费仲、恶来〔5〕。足走千里，手裂兕虎〔6〕，任之以力，凌轹天下〔7〕，威戮无罪，崇尚勇力，不顾义理，是以桀、纣以灭，殷、夏以衰。今公自奋乎勇力，不顾乎行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身立威强，行本淫暴，贵戚不荐善，逼迩不引过，反圣王之德，而循灭君之行〔8〕。用此存者，婴未闻有也。”

【注释】

〔1〕徒：仅仅，只。

〔2〕逆：叛逆。

〔3〕替：灭，废。

〔4〕推侈、大戏：都是夏桀时的勇力之士。

〔5〕费仲、恶来：都是商纣的谗臣，有勇力。

〔6〕兕（sì）虎：泛指猛兽。兕，犀牛。

〔7〕凌轹（lì）：欺压。

〔8〕循：沿着，顺着。

【译文】

庄公说：“古代也有只凭借勇力就能在世上立身的人吗？”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奋不顾身实行礼叫做勇，诛伐凶暴不避豪强叫做力。所以勇力的树立，是为了实行礼义。商汤、周武王起兵不能算作叛逆，兼并诸侯不能算作贪婪，因为这是符合仁义的准则的；诛伐凶暴不避豪强，消灭罪恶不怕人多势众，这是树立勇力的行为。古代实践勇力的人，是在实行礼义。如今在上位的没有仁义的准则，在下位的没有消灭罪恶诛伐凶暴的行为，却只是凭借勇力在世上立身，那么，诸侯这样行事国家就有危险，平民这样行事家庭就受损害。从前夏朝衰微的时候，有推侈、大戏那样的勇力之人；殷商衰微的时候，有费仲、恶来那样的勇力之人。他们足行千里，徒手打死猛兽，凭着力气被任用，欺凌天下诸侯，杀戮无罪之人，崇尚勇力，不顾礼义，因此桀、纣被灭掉，夏、商也衰亡了。现在您矜夸勇力，不实行道义，有勇力的人在国内肆行无忌，靠威武强横立身，行为凶狠残暴，同姓的显贵不进善言，宠幸的近臣不劝谏过错，违反圣贤君王的道德，却步亡国之君的后尘。这样做而能保全自身的，我没听说有过。”

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谏

晏子对齐景公喝醉酒三天不理朝政加以规劝，指出喝酒的目的应该是疏通气脉、娱乐宾客，而不该酗酒以妨害本职工作。因此，喝酒应该节制。

景公饮酒酲〔1〕，三日而后发〔2〕。

晏子见曰：“君病酒乎？”

公曰：“然。”

晏子曰：“古之饮酒也，足以通气合好而已矣。故男不群乐以妨事，女不群乐以妨功〔3〕。男女群乐者，周觞五献〔4〕，过之者诛〔5〕。君身服之〔6〕，故外无怨治〔7〕，内无乱行。今一日饮酒而三日寝之，国治怨乎外，左右乱乎内〔8〕。以刑罚自防者，劝乎为非〔9〕；以赏誉自劝者，惰乎为善。上离德行，民轻赏罚，失所以为国矣。愿君节之也。”

【注释】

〔1〕景公：齐景公，名杵臼，庄公之子。公元前547—前490年在位。酲（chénɡ）：即下文所说的“病酒”，因喝醉了酒而神志不清。

〔2〕发：起，起身。

〔3〕功：事。指女工。

〔4〕周觞（shānɡ）五献：轮番往酒器里酌酒五次。觞，古代饮酒器皿，酒杯。献，向人敬酒。

〔5〕诛：责备。

〔6〕服：行，做。

〔7〕怨治：积压下来的政事。怨，通“蕴”，积聚。

〔8〕左右：指近侍、近臣。

〔9〕劝：努力。下句“自劝”之“劝”义为鼓励、勉励。

【译文】

景公喝酒喝得大醉，躺了三天以后才起来。

晏子谒见景公，说：“您喝醉酒了吗？”

景公说：“是的。”

晏子说：“古时候喝酒，只是用来使气脉疏通、让客人快乐罢了。所以男子不聚会饮酒作乐以致妨害本业，妇女不聚会饮酒作乐以致妨害女工。男子妇女聚会饮酒作乐的，只轮番敬五杯酒，超过五杯的要受责备。君主身体力行，所以朝外没有积压下来的政事，宫内没有混乱的行为。现在您一天喝了酒，三天睡大觉，国家的政事在朝外积压下来，您身边的人在宫内胡作非为。用刑罚防止自己去干坏事的，因为刑罚不公正，都纷纷去干坏事；用赏誉勉励自己去做好事的，因为奖赏不公正，都懒于去做好事。君主违背道德，百姓看轻赏罚，这就丧失了治理国家的办法。希望您喝酒加以节制！”

景公饮酒七日不纳弦章之言晏子谏

本章写晏子以似褒扬实贬抑的话语谏止景公酗酒，表现了晏子高超的劝谏艺术。

景公饮酒，七日七夜不止。

弦章谏曰〔1〕：“君饮酒七日七夜，章愿君废酒也。不然，章赐死。”

晏子入见，公曰：“章谏吾曰：‘愿君之废酒也。不然，章赐死。’如是而听之，则臣为制也〔2〕；不听，又爱其死〔3〕。”

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今章遇桀、纣，章死久矣。”于是公遂废酒。

【注释】

〔1〕弦章：又作“弦商”，齐景公臣。

〔2〕臣为制：臣子成为制约君主的人，即君主为臣子所制约。

〔3〕爱：舍不得。

【译文】

景公喝酒，喝了七天七夜都不停止。

弦章劝谏说：“您喝酒喝了七天七夜，我希望您停止喝酒。不然的话，我请求您赐我一死。”

晏子进宫谒见景公，景公说：“弦章劝谏我说：‘希望您停止喝酒。不然的话，我请求您赐我一死。’就这样听从了他的劝谏，那就是被臣子制约了；如果不听从他的劝谏，又不舍得他死。”

晏子说：“弦章遇上您真是太幸运了！假如让弦章遇上桀、纣那样的君主，弦章早就死了。”于是景公就停止了喝酒。

景公燕赏无功而罪有司晏子谏

景公凭一己的喜爱行赏，并认为喜爱谁便让他得利、厌恶谁就疏远他是为君之道。晏子首先指出，君主公正而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而臣子服从叫做背逆。就是说，臣对君不可盲从，应以正、邪为断。然后论述喜爱、厌恶的目的是劝善、禁暴，而判定的标准是“利于国”或“害于国”。只有这样，社会才能清平安定，百姓才能和乐团聚。

景公燕赏于国内〔1〕，万钟者三〔2〕，千钟者五，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3〕。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4〕。公不说〔5〕。

【注释】

〔1〕燕：通“宴”，用酒饭招待人。

〔2〕万钟者：享有万钟俸禄的人。钟，古代量器，六斛（十斗为一斛）四斗为一钟。此处作量词。

〔3〕职计：官职名，掌财物。

〔4〕士师：官职名，掌刑罚。

〔5〕说：同“悦”。

【译文】

景公宴请赏赐国内臣子，赏给万钟俸禄的三个人，千钟俸禄的五个人，赏赐的命令下达多次，可是掌财物的职计却不听从。景公大怒，命令罢免职计的官职，命令下达多次，可是掌刑罚的士师却不听从。景公很不高兴。

晏子见，公谓晏子曰：“寡人闻君国者〔1〕，爱人则能利之，恶人则能疏之〔2〕。今寡人爱人不能利，恶人不能疏，失君道矣。”

晏子曰：“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民，而令吏必从，则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3〕。先王之立爱，以劝善也；其立恶，以禁暴也。昔者三代之兴也〔4〕，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简易，身安逸乐，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明所爱而邪僻繁，明所恶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圣王之兴〔5〕，而下不观惰君之衰，臣惧君之逆政之行，有司不敢争〔6〕，以覆社稷，危宗庙。”

公曰：“寡人不知也。请从士师之策。”

【注释】

〔1〕君国：当国家君主。

〔2〕恶（wù）：厌恶。

〔3〕守：职守。

〔4〕三代：指夏、商、周。

〔5〕度（duó）：思忖，考虑。

〔6〕有司：有关官吏。古代官府分曹理事，职有专司，所以把专管某项工作的官吏叫“有司”。争：通“诤”，直言规劝。

【译文】

晏子去见景公，景公对晏子说：“我听说当国家君主的，喜爱谁就能让他有利，厌恶谁就能疏远他。现在我喜爱谁却不能让他有利，厌恶谁却不能疏远他，这是失去当君主的准则了。”

晏子说：“我听说过，君主公正、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背逆。现在您赏赐谗佞谄谀之人，却让官吏一定服从，那么，这就是让君主失去当君主的准则，让臣子失去当臣子的职守了。先王之所以确立要喜爱人，是为了用来鼓励行善；之所以确立要厌恶人，是为了用来禁止凶暴。从前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对国家有利的人，君主就喜爱他；对国家有害的人，君主就厌恶他。所以，明确了所喜爱的，因而天下贤良的人就多了；明确了所厌恶的，因而邪僻的人就灭绝了，因此天下清明安定，百姓和乐团聚。等到夏、商、周三代衰落的时候，君主的行为安于简慢轻忽，自身安于放纵享乐。顺从自己的人，君主就喜爱他；违背自己的人，君主就厌恶他。所以，明确了所喜爱的，邪僻的人就多了；明确了所厌恶的，贤良的人就灭绝了，百姓弄得流离失散，国家遭到倾覆危险。您上不思考圣贤的君主兴盛的原因，下不审察荒怠的君主衰亡的教训，我担心您实行暴政的时候，主管官吏们不敢谏诤，因而使国家倾覆，使宗庙危险。”

景公说：“我不知道这些道理啊，请按士师掌握的原则办。”

国内之禄，所收者三也。

【译文】

国内邪僻之人的俸禄，分三次予以收回。

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

景公听信宠妾请托，要给能用十六匹马驾车的驭手以丰厚的俸禄。对此，晏子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指出国君不顾百姓死活，只图耳目之乐，不厚禄贤人而厚禄御夫，是与民为仇的行为，有亡国的危险。

翟王子羡臣于景公以重驾〔1〕，公观之而不说也。嬖人婴子欲观之〔2〕，公曰：“及晏子之寝病也〔3〕，居囿中台上以观之〔4〕。”婴子说之，因为之请曰：“厚禄之。”公许诺。

【注释】

〔1〕翟王子羡：翟王的儿子名叫羡。重（chónɡ）驾：指用十六匹马驾车。

〔2〕嬖（bì）人：受宠爱的人。婴子：景公妾。

〔3〕寝病：有病卧床不起。

〔4〕囿（yòu）：养动物的园子。

【译文】

翟王的儿子翟羡靠能用十六匹马驾车当了景公的臣子，景公看他驾车，很不喜欢。景公的宠妾婴子想要观看，景公说：“等晏子有病卧床不起的时候，婴子站在园子里的高台上观看。”看了以后很喜欢，于是就替翟羡请求说：“给他优厚的俸禄。”景公答应了。

晏子起病而见公，公曰：“翟王子羡之驾，寡人甚说之，请使之示乎〔1〕？”

晏子曰：“驾御之事，臣无职焉。”

【注释】

〔1〕示：让……看。

【译文】

晏子病愈后谒见景公，景公说：“翟王的儿子翟羡驾车，我很喜欢，让他驾给你看看吗？”

晏子说：“驾驭车马的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

公曰：“寡人一乐之，是欲禄之以万钟，其足乎？”

对曰：“昔卫士东野之驾也，公说之，婴子不说，公曰不说，遂不观。今翟王子羡之驾也，公不说，婴子说，公因说之。为请，公许之。则是妇人为制也。且不乐治人而乐治马，不厚禄贤人而厚禄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狭于今，修法治，广政教，以霸诸侯。今君一诸侯无能亲也，岁凶年饥〔1〕，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忧耻〔2〕，而惟图耳目之乐；不修先君之功烈，而惟饰驾御之伎。则公不顾民而忘国甚矣。且《诗》曰：‘载骖载驷，君子所诫〔3〕。’夫驾八固非制也〔4〕，今又重此，其为非制也，不滋甚乎〔5〕？且君苟美乐之，国必众为之。田猎则不便〔6〕，道行致远则不可，然而用马数倍，此非御下之道也〔7〕。淫于耳目〔8〕，不当民务〔9〕，此圣王之所禁也。君苟美乐之，诸侯必或效我，君无厚德善政以被诸侯〔10〕，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远、亲邻国之道也〔11〕。且贤良废灭，孤寡不振〔12〕，而听嬖妾以禄御夫，以蓄怨，与民为雠之道也〔13〕。《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14〕。’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15〕，国之亡日至矣。君其图之！”

公曰：“善。”遂不复观，乃罢归翟王子羡，而疏嬖人婴子。

【注释】

〔1〕凶：年成不好。饥：庄稼歉收。

〔2〕不此忧耻：不以此为忧、为耻。

〔3〕“载骖”二句：所引诗句见《诗·小雅·采菽》。载，则。骖，三匹马驾一辆车。驷，四匹马驾一辆车。诫，今本作“届”，至，到。

〔4〕驾八固非制：古制，天子驾六马（夏）或四马（商、周），所以这里说“驾八固非制”。

〔5〕滋：益，更加。

〔6〕田猎：打猎。田，同“畋”。

〔7〕御下：指管理人民。

〔8〕淫：过度。

〔9〕当：任，担任。

〔10〕被：施加，加在……上。

〔11〕子民：以民为子，把百姓当成自己的孩子。致远：让远方之人来归附。

〔12〕振：救济。

〔13〕雠（chóu）：仇敌。

〔14〕“哲夫”二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瞻卬》。哲，明智。倾，倾覆。

〔15〕务：致力，从事。

【译文】

景公说：“我对他驾车感到很高兴，想要给他万钟俸禄，大概够了吧？”

晏子回答说：“过去卫国人姓东野的驾车，您很喜欢，可是婴子不喜欢，您也说不喜欢，于是就不再看他驾车。现在翟王的儿子翟羡驾车，您不喜欢，可是婴子喜欢，您于是也就喜欢了。婴子替他请求俸禄，您就答应了。那么，这就是被妇人制约了。况且不乐于治理人民，却喜欢调理马匹；不给贤德的人优厚的俸禄，却给赶车的人优厚的俸禄。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的领土比现在狭小，他整顿法纪，推广政教，因而称霸诸侯。现在您不能让一个诸侯亲附，年成不好，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您不以此为忧，不以此为耻，却只顾贪图享乐；不继承先君的功业，却只讲求驾驭车马的技巧。那么，您不关心百姓疾苦、忘掉国家盛衰也太过分了。况且《诗》上说：‘三匹马驾车四匹马驾车，是诸侯到来了。’用八匹马驾车，本来就不符合制度了，现在又用十六匹马驾车，这样，不符合制度不是更严重了吗？况且您如果以此为美，以此为乐，国内一定有很多人这样做。驾这么多马去打猎就很不方便，到远方去就更不可以，可是使用的马匹却多了几倍，这不是驾驭臣下的办法。过分追求享乐，不妥善处理百姓的事务，这是圣贤的君主所禁止的。您如果以此为美，以此为乐，诸侯一定有人效法我们，您没有淳厚的道德、美好的政治施加于诸侯，却用邪僻的行为来影响他们，这不是爱民如子、使名声显赫、使远人归附、使邻国亲近的办法。况且贤良的人被废弃，孤儿寡妇不得救济，却听信宠妾的话增加赶车人的俸禄，从而加深人民的怨恨，这是与人民为敌的行为。《诗》上说：‘聪明的男子可以使国家稳固，聪明的女子却能使国家倾覆。’现在您不考虑如何让国家稳固，却只干些使国家倾覆的事。国家灭亡的日子就要到了。希望您好好考虑考虑！”

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不再观看驾车，罢免黜退了翟王的儿子翟羡，而且疏远了婴子。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景公患病经年不愈，要杀死为之祈祷的两个官吏。晏子用推导的方法指出，如果认为祈祷能给人带来好处，那么诅咒也会给人带来害处。君主疏远贤臣，不行仁政，民怨沸腾，诅咒者众多，两个人祈祷，如何敌得过全国人诅咒？关键还是要重人事，亲贤臣，远谗人。

景公疥且疟，期年不已〔1〕。召会谴、梁丘据、晏子而问焉曰〔2〕：“寡人之病病矣〔3〕，使史固与祝佗巡山川宗庙〔4〕，牺牲珪璧莫不备具〔5〕，数其常多先君桓公，桓公一则寡人再〔6〕。病不已，滋甚。予欲杀二子者以说于上帝〔7〕，其可乎？”会谴、梁丘据曰：“可。”晏子不对。公曰：“晏子何如？”晏子曰：“君以为祝有益乎？”公曰：“然”。

【注释】

〔1〕期（jī）年：一整年。

〔2〕会谴、梁丘据：都是齐景公臣。

〔3〕病病：前“病”义为疾病，后“病”义为病重。

〔4〕史固：史是官职，固是人名。祝佗：祝是官职，佗是人名。山川：指山川之神。

〔5〕牺牲：祭祀用的牛羊猪之类。珪璧：都是玉器，供祭祀用。

〔6〕再：二。

〔7〕说：同“悦”，取悦。

【译文】

景公生了疥疮，接着又患了疟疾，病了一年也不好。就召见会谴、梁丘据、晏子，问他们说：“我的病严重了，派史官固和祝官佗去祭祀山川之神和祖宗神灵，牛羊猪和珪璧等祭品全都准备了，数量比先君桓公多，桓公用一份祭品，我用两份祭品。病不见好，而且更严重了。我想杀掉这两个人来取悦天帝，大概可以吧？”会谴、梁丘据说：“可以。”晏子不回答。景公说：“晏子的意见怎么样？”晏子说：“您认为祈祷有好处吗？”景公说：“是的。”

晏子免冠曰〔1〕：“若以为有益，则诅亦有损也。君疏辅而远拂〔2〕，忠臣拥塞〔3〕，谏言不出。臣闻之，近臣默，远臣喑〔4〕，众口铄金〔5〕。今自聊、摄以东〔6〕，姑、尤以西，此其人民众矣。百姓之咎怨诽谤〔7〕，诅君于上帝者多矣。一国诅，两人祝，虽善祝者，不能胜也。且夫祝直言情则谤吾君也，隐匿过则欺上帝也。上帝神〔8〕，则不可欺；上帝不神，祝亦无益。愿君察之也。不然，刑无罪，夏、商所以灭也。”

公曰：“善解予惑。加冠！”

【注释】

〔1〕免冠：摘掉帽子，是尊敬的表示。

〔2〕拂：通“弼”，辅佐。此指辅佐之人。

〔3〕拥塞：阻塞。指被隔绝。

〔4〕喑（yīn）：哑。

〔5〕铄（shuò）：销熔。

〔6〕聊、摄：都是地名，齐的西部边界。下句的“姑”、“尤”都是齐水名，绕流齐东界。

〔7〕诽谤：批评指责。

〔8〕神：灵验。

【译文】

晏子摘掉帽子以示恭敬，说：“如果认为祈祷有好处，那么诅咒也会对人有损害了。您疏远辅佐的人，忠臣被阻隔，劝谏的话没人说。我听说过，身边的臣子默不作声，外边的臣子哑口无言，众人的话能熔化黄金。现在从齐西界聊、摄以东，齐东界姑水、尤水以西，整个齐国人多极了。百姓当中怨恨您批评您，向天帝诅咒您的人多极了。全国人诅咒，两个人祈祷，即使善于祈祷的人，也不能胜过诅咒的人。再说祝官如果直率地讲实情，那就是批评我们君主；如果隐瞒您的过错，那就是欺骗天帝。天帝如果灵验，就不可欺骗；天帝如果不灵验，那么祈祷也没有好处。希望您明察这些。否则，杀戮无罪的人，这是夏、商所以灭亡的原因啊。”

景公说：“您善于解除我的疑惑，请戴上帽子！”

命会谴毋治齐国之政，梁丘据毋治宾客之事〔1〕，兼属之乎晏子。晏子辞，不得命〔2〕，受。相退，把政〔3〕。改月〔4〕，而君病悛〔5〕。

【注释】

〔1〕宾客之事：指接待诸侯使臣之事。

〔2〕不得命：没有得到允许。

〔3〕把政：执掌国政。

〔4〕改月：转过月来。指过了一个月。

〔5〕悛（quān）：止。指病愈。

【译文】

景公下令会谴不要再治理齐国的政事，梁丘据不要再处理接待诸侯宾客的事务，把这些事全都交给晏子处理。晏子推辞，没有得到允许，这才接受了。会谴、梁丘据都让出了职务，晏子执掌国政。转过月来，君主的病就痊愈了。

公曰：“昔吾先君桓公以管子为有功，邑狐与谷〔1〕，以共宗庙之鲜〔2〕。赐其忠臣，则是多忠臣者。子今忠臣也，寡人请赐子州款〔3〕。”

辞曰：“管子有一美，婴不如也；有一恶，婴不忍为也，其宗庙之养鲜也。”终辞而不受。

【注释】

〔1〕狐、谷：狐邑、谷邑，两邑名。

〔2〕鲜：新宰杀的鸟兽的肉。

〔3〕州款：邑名。

【译文】

景公说：“从前我们先君桓公认为管仲有功劳，给了他狐邑和谷邑做食邑及狩猎之地，依例供给祭祀宗庙用的野兽。赏赐忠臣，那就是赞美忠臣。现在您是忠臣，请让我赏赐给您州款做食邑。”

晏子谢绝说：“管子有一个优点，我不如他；有一个缺点，我不忍心那样做，他竟为宗庙饲养供宰杀的禽兽。”终于谢绝了，没有接受。

景公怒封人之祝不逊晏子谏

景公对邑人祝愿自己“无得罪于民”颇不以为然，晏子由夏桀、商纣被诛杀的史实，总结出“民诛”的观点，即君主如果暴虐无道获罪于百姓，百姓便得以起而诛之。“民诛”观点的提出，不但是对国君，即便对整个统治阶级，都是严正的警告。这比荀子“载舟覆舟”比喻的提出，时间上要早得多。

景公游于麦丘〔1〕，问其封人曰〔2〕：“年几何矣？”对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3〕。”公曰：“寿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长于胡〔4〕，宜国家〔5〕。”公曰：“善哉！子其复之！”曰：“使君之嗣寿皆若鄙臣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复之！”封人曰：“使君无得罪于民！”公曰：“诚有鄙民得罪于君则可〔6〕，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

晏子谏曰：“君过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7〕；贱者有罪，贵者治之；君得罪于民，谁将治之？敢问：桀、纣，君诛乎，民诛乎？”

公曰：“寡人固也〔8〕。”于是赐封人麦丘以为邑。

【注释】

〔1〕麦丘：齐城邑名。

〔2〕封人：管理疆界的官。这里指邑人。

〔3〕鄙人：谦称自己。

〔4〕胡：指齐之先君胡公静。因其享国久，所以用为祝辞。

〔5〕宜国家：对国家有利。宜，合适。

〔6〕诚：确实。

〔7〕戚者：亲近的人。

〔8〕固：固陋，不通达。

【译文】

景公出游到了麦丘，问邑人说：“你年纪多大了？”邑人回答说：“鄙人八十五岁了。”景公说：“真长寿啊！你祝愿祝愿我吧！”邑人说：“让您寿命比齐国先君胡公静还长，以利于国家。”景公说：“好啊！你再祝愿祝愿吧！”邑人说：“让您的后嗣都像我这么大年纪。”景公说：“好啊！你再祝愿祝愿吧！”邑人说：“让您不要得罪百姓！”景公说：“确实有百姓得罪君主的，哪里有君主得罪百姓的呢？”

晏子听后劝谏说：“您错了。那些疏远的人有罪，亲近的人去处治他们；低贱的人有罪，尊贵的人去处治他们；君主得罪了百姓，谁将处治他们呢？我冒昧地问一问：夏桀和商纣，是被君主杀的呢，还是被百姓杀的呢？”

景公说：“我太固鄙了。”于是把麦丘赏赐给邑人做食邑。

景公欲使楚巫致五帝以明德晏子谏

景公听信楚国巫者之言，想让五帝之神帮助自己彰明道德，降福给自己，以成就帝王之业，并为此举行斋戒活动。晏子对此给予批评，指出：古代成就帝王之业的人，道德淳厚，品行广博，不慢行而繁祭，不轻身而恃巫，因此能得到人民的拥戴。如今齐国政治混乱，行为邪僻，抛弃贤人，信用巫者，绝难成就帝王之业。这种重人事轻鬼神的思想是难能可贵的。

楚巫微导裔款以见景公〔1〕，侍坐三日〔2〕，景公说之。楚巫曰：“公，明神之主，帝王之君也。公即位十有七年矣，事未大济者〔3〕，明神未至也。请致五帝以明君德。”景公再拜稽首〔4〕。楚巫曰：“请巡国郊以观帝位。”至于牛山而不敢登〔5〕，曰：“五帝之位在于国南，请斋而后登之。”公命百官供斋具于楚巫之所，裔款视事〔6〕。

【注释】

〔1〕楚巫微：楚国的巫者名叫微。巫，古代以舞降神代人祈祷的人。裔款：齐景公臣。

〔2〕侍坐：在尊者旁边陪伴侍奉。

〔3〕济：成，成功。

〔4〕稽（qǐ）首：古代一种最隆重的跪拜礼，叩头至地。

〔5〕牛山：山名，在临淄南。

〔6〕视事：治事。指处理斋戒之事。

【译文】

楚国的巫者微由裔款引导去见景公，陪伴了三天，景公很喜欢他。楚国巫者说：“您是英明神圣的君主，是可以称帝称王的君主。您在位十七年了，可是事业没有取得大成就，这是因为神明没有来帮助您。请让我请来五帝之神，以便使您的圣德彰明。”景公听罢拜了两拜，叩头于地。楚国巫者说：“请让我到都城郊外去巡行，以便观察五帝之神的方位。”到了牛山，可是不敢登上去，说：“五帝之神的方位在城南，请斋戒以后再登上去。”景公命令群臣百官供给斋戒用的东西，送到楚国巫者的住所去，让裔款处理斋戒事务。

晏子闻而见于公曰：“公令楚巫斋牛山乎？”

公曰：“然。致五帝以明寡人之德，神将降福于寡人，其有所济乎！”

晏子曰：“君之言过矣。古之王者，德厚足以安世，行广足以容众。诸侯戴之，以为君长；百姓归之，以为父母。是故天地四时，和而不失；星辰日月，顺而不乱。德厚行广，配天象时〔1〕，然后为帝王之君，明神之主。古者不慢行而繁祭〔2〕，不轻身而恃巫〔3〕。今政乱而行僻，而求五帝之明德也；弃贤而用巫，而求帝王之在身也。夫民不苟德〔4〕，福不苟降。君之帝王，不亦难乎？惜夫！君位之高，所论之卑也。”

【注释】

〔1〕配天象时：指与天地合德，与四时相符。

〔2〕慢行：行为怠惰。

〔3〕轻身：轻视自身的努力。

〔4〕苟德：随便感恩戴德。苟，随便，不严肃。

【译文】

晏子听到这事以后，就去见景公，说：“您让楚国巫者在牛山那里斋戒吗？”

景公说：“是的。想请五帝之神来帮助我，以便让我的道德彰明，神灵将降福给我，大概会对我有所补益吧！”

晏子说：“您的话错了。古代称王的，道德淳厚，足以使社会安定；品行广博，足以包容众人。诸侯们爱戴他，把他当成君长；百姓们归附他，把他当成父母。因此，天地四时，和谐而不失次序；日月星辰，依次运行而不混乱。道德淳厚，品行广博，与上天同德，与四时相符，然后才能成为称帝称王的国君，成为英明神圣的君主。古时候不行事简慢而祭祀频繁，不轻视自身的努力而依仗巫者的求福。现在政治混乱，行为邪僻，却祈求五帝之神使自己道德彰明；抛弃贤人，任用巫者，却祈求古代帝王帮助自己。百姓不会随便对君主感恩戴德，福不会随便降到君主身上。您想称帝称王，不是很难吗？可惜啊！您的地位很高贵，可是言论却很卑下。”

公曰：“裔款以楚巫命寡人曰：‘试尝见而观焉。’寡人见而说之，信其道，行其言。今夫子讥之〔1〕，请逐楚巫而拘裔款。”

晏子曰：“楚巫不可出。”公曰：“何故？”对曰：“楚巫出，诸侯必或受之。今信之以过于内，不知〔2〕；出以易诸侯于外〔3〕，不仁。请东楚巫而拘裔款。”公曰：“诺〔4〕。”故曰送楚巫于东，而拘裔款于国也。

【注释】

〔1〕讥：批评。

〔2〕知：同“智”，聪明。

〔3〕易诸侯：使诸侯轻信。

〔4〕诺：应答声。

【译文】

景公说：“裔款把楚国巫者推荐给我，说：‘您姑且见见他，观察观察他。’我见了他，很喜欢他，相信了他的道术，按照他的话做了。现在先生您批评我，请让我驱逐楚国巫者，拘捕裔款。”

晏子说：“楚国巫者不能驱逐出去。”景公说：“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如果楚国巫者被驱逐出去，其他诸侯必定有人收留他。您相信了他，因而在国内铸成过错，这是不明智的；驱逐他出境，让其他诸侯轻信他的话，这是不仁德的。请您把楚国巫者迁移到东方海滨去，拘捕裔款。”景公说：“好吧。”当即把楚国巫者送到东方海滨去，同时把裔款拘捕在都城里。

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

久旱不雨本是自然现象，景公却听信卜者之言，想去祭祀灵山、河伯以除灾。晏子以天久不雨因而对灵山、河伯同样有害为据，说明祭祀灵山、河伯无益，从而制止了祭祀活动。

齐大旱逾时〔1〕，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云祟在高山广水〔2〕。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3〕，可乎？”

群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4〕，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

【注释】

〔1〕逾时：超过了季节。

〔2〕祟：作祟，指降下灾祸。

〔3〕灵山：指有灵应的山。

〔4〕固：本来。

【译文】

齐国遇到大旱，过了下雨的季节仍不下雨，景公召集群臣问道：“天不下雨已经很长时间了，百姓将有饥饿之色。我让人占卜，说是高山大河之神降下的灾祸。我想稍微征收点赋税，用这些钱财祭祀灵山，可以吗？”

群臣没有人回答。晏子上前回答说：“不可以。祭祀灵山没有好处。灵山本来以石头为身躯，以草木为毛发。天很长时间不下雨，它的毛发将被晒焦，身躯将被晒热，它难道就不希望下雨吗？所以祭祀它没有好处。”

公曰：“不然〔1〕，吾欲祠河伯〔2〕，可乎？”

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欲雨乎？祠之何益？”

【注释】

〔1〕不然：不这样。

〔2〕河伯：河神名。河，黄河。

【译文】

景公说：“如果不祭祀灵山，我想去祭祀河神，可以吗？”

晏子说：“不可以。河神以水为国家，以鱼鳖为百姓。天很长时间不下雨，泉水将下降，川流将干枯，它的国家将灭亡，它的百姓将灭绝，它难道就不希望下雨吗？祭祀它有什么好处？”

景公曰：“今为之奈何？”

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1〕，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

【注释】

〔1〕避宫殿：离开宫殿。暴（pù）露：指住在露天下。

【译文】

景公说：“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晏子说：“您如果离开宫室，到露天居住，跟灵山河神共同为干旱忧虑，或许侥幸能下雨吧！”

于是景公出，野居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时〔1〕。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维有德。”

【注释】

〔1〕种时：播种。时，通“莳”，种植。

【译文】

于是景公出宫，到野外住在露天下。过了三天，天果然下了大雨，百姓全都得以播种了。景公说：“晏子的话真好啊！怎么可以不听他的呢？他是有功德的。”

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

景公想长久地保住国家并传给子孙后代。晏子认为，君主只有自始至终做善事，才能长久地保住国家。他以齐桓公的事例为证，阐明始终为善的重要：当桓公任用贤人、崇尚道德时，被灭亡的诸侯国靠了他得以保存，处境危险的诸侯国靠了他得以安定，百姓都喜欢他的政令，世人都推崇他的品德；当他晚年道德荒怠、纵情享乐、任用谗佞时，百姓都对他的政令感到痛苦，世人都责备他的品行，最后落得个身死不得发丧的下场。批评景公面对百姓如同面对仇敌，躲避善行如同躲避炎热，政治混乱，危及贤人，违背民心，祸将及身。告诫景公要加以节制。

景公观于淄上〔1〕，与晏子闲立。公喟然叹曰〔2〕：“呜呼！使国可长保而传于子孙，岂不乐哉？”

晏子对曰：“婴闻明王不徒立，百姓不虚至。今君以政乱国、以行弃民久矣，而声欲保之，不亦难乎？婴闻之，能长保国者，能终善者也〔3〕。诸侯并立，能终善者为长；列士并学〔4〕，能终善者为师。昔先君桓公，其方任贤而赞德之时，亡国恃以存，危国仰以安，是以民乐其政，而世高其德。行远征暴，劳者不疾〔5〕；驱海内使朝天子〔6〕，而诸侯不怨。当是时，盛君之行不能进焉〔7〕。及其卒而衰，怠于德而并于乐，身溺于妇侍，而谋因竖刁〔8〕，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故身死于胡宫而不举〔9〕，虫出而不收〔10〕。当是时也，桀、纣之卒不能恶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1〕。’不能终善者，不遂其君〔12〕。今君临民若寇雠〔13〕，见善若避热，乱政而危贤，必逆于众。肆欲于民，而诛虐于下，恐及于身。婴之年老，不能待于君使矣。行不能革〔14〕，则持节以没世耳〔15〕。”

【注释】

〔1〕淄上：淄水岸边。上，边，畔。

〔2〕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3〕终善：始终为善。

〔4〕列士：众多读书人。列，众。

〔5〕劳者：受劳苦的人。疾：痛恨。

〔6〕海内：四海之内。此指全国诸侯。

〔7〕进：超过。

〔8〕竖刁：内竖名叫刁，齐桓公时的宦官。桓公死后，与易牙等作乱。

〔9〕胡宫：一名寿宫，齐宫室名。不举：指不能发丧。

〔10〕虫出：尸虫出户。《史记·齐世家》载，因竖刁等人为乱，桓公尸体停在床上六十日，尸虫从门口爬了出来。

〔11〕 “靡不”二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荡》。大意是：没有谁做善事没有一个开始，但很少有能坚持到底的。靡，没有谁。初，开始。鲜，少。克，能够。

〔12〕不遂其君：不能终其君位。遂，终，完了。

〔13〕寇雠：仇敌。

〔14〕革：更改。

〔15〕持节：加以节制。没世：等于说“终其一生”。

【译文】

景公到淄水边观赏，跟晏子悠闲地站在岸边。景公叹息着说：“哎！假如国家可以长期保持住，并且传给子孙后代，难道不是很高兴吗？”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百姓不是平白无故就来归附的。现在您用政令把国家搞乱、用行为把百姓丢失掉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是还说想保持住国家，不是很难吗？我听说过，能够长期保持住国家的，是能够始终行善的人。各国诸侯并存，能够始终行善的才能当首领；众多读书人一块学习，能够始终行善的才能当老师。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当他任用贤人崇尚道德的时候，被灭亡的国家靠了他才得以恢复，处境危险的国家依仗他才得以安定，因此人民喜欢他的政令，世人推崇他的道德。他去远方征讨残暴的人，受劳苦的人都不痛恨他；驱使天下诸侯让他们去朝拜周天子，诸侯们都不怨恨他。这时，盛德之君的行为也不能超过他。等到他最后衰微的时候，道德荒怠，纵情享乐，自身沉溺于女色，谋划全靠竖刁，因此人民对他的政令感到痛苦，世人都责备他的品行。所以他自己死在胡宫里而不能发丧，尸体生的蛆虫爬出门外而得不到收殓。这时，夏桀、商纣的死亡也不能比这更悲惨了。《诗》上说：‘没有谁向善没个开始，很少有人能坚持到底。’不能行善到底的，不能始终做君主。现在您面对人民就像面对仇敌一样，看见善行就像躲避炎热一样，搞乱了政治，危害到贤人，必定违背民心。对人民随心所欲地搜刮财物，对下属残暴地诛杀，恐怕您自身要赶上祸患的。我年老了，不能供您使唤了。您的行为如果不能改变，那就加以节制，以便终生保持住国家。”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有生则有死，本是生命的必然规律，景公却为终将身死而悲伤。两个谄谀之臣也陪着哭泣。晏子指出，贤德之君、勇武之君尚且不能永远守住国家，终究要死去，何况不仁之君呢！

景公游于牛山〔1〕，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2〕？”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3〕：“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4〕；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5〕。数君者将常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6〕，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7〕。”

【注释】

〔1〕牛山：山名，在山东临淄南。

〔2〕滂滂：本是水流大的样子。这里形容严整强大。按《韩诗外传》卷十引作“奈何去此堂堂之国而死乎”。

〔3〕刷：擦拭。

〔4〕太公：齐太公姜尚，齐国始封君。

〔5〕灵公：齐灵公，名环，庄公之父，公元前581—前554年在位。

〔6〕迭：更迭，轮流。

〔7〕窃：私下。

【译文】

景公到牛山上游玩，向北望着齐国都城流下了眼泪，说：“为什么要离开这堂堂大国而死呢？”艾孔、梁丘据都陪着哭泣，只有晏子在一旁独自发笑。景公擦掉眼泪，回头看着晏子说：“我今天出游很悲伤，艾孔和梁丘据都陪着我流下了眼泪，您却独自发笑，这是为什么？”

晏子回答说：“假使贤德的人永远守住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将会永远守住国家；假使勇武的人永远守住国家，那么灵公、庄公将会永远守住国家。这几位君主假若能常守国家，那么您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而为君主呢？因为他们交替当君主，交替离开君位，这才传到您这里；可是只有您为此而流泪，这是不仁德的。我看到了一位不仁德的君主，看到了两个阿谀谄媚的臣子，这就是我独自私下发笑的原因啊。”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景公一连三次讲错话，晏子分别予以批评。针对景公长生不死的幻想，晏子指出，不管是仁者还是不仁者，最终都会死，这是自然规律。关于君臣之间“和”与“同”的问题，晏子的论述更为精辟。他以调和五味为喻：“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意思是，臣不应一味顺从君、投其所好，而应进逆耳忠言，匡君过失，这才叫和谐；如果“君甘亦甘”，一味顺从君，那只能叫做“同”。在对待彗星等异常天象问题上，晏子虽然也认为是上天用以警示下民的，但他更强调人为的努力：君主如果修文德，任贤人，远谗佞，灾星自然会消失。

景公出游于公阜〔1〕，北面望〔2〕，睹齐国，曰：“呜呼！使古而无死，何如？”晏子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没为善〔3〕，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若使古而无死，太公、丁公将有齐国〔4〕，桓、襄、文、武将皆相之〔5〕，君将戴笠衣褐〔6〕，执铫耨以蹲行畎亩之中〔7〕，孰暇患死？”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公阜：齐地名。

〔2〕北面：面向北。

〔3〕没：通“殁”，死。

〔4〕丁公：名伋，太公之子。

〔5〕桓、襄、文、武：都是齐国国君。相：当相。

〔6〕褐：粗毛编织的衣服，古代平民所穿。

〔7〕铫耨（qáonòu）：泛指农具。铫，大锄。耨，短把儿的锄，小手锄。畎（quǎn）亩：田野。

【译文】

景公到公阜游玩，向北望去，看到了齐国都城，说：“哎！假使自古以来没有死亡，该怎么样呢？”晏子说：“从前天帝把人的死亡当成好事，仁德的人可以在地下安息，不仁德的人可以在地下藏伏。假如自古以来没有死亡，那么太公、丁公将永远享有齐国，桓公、襄公、文公、武公都只能做他们的相，您将戴着斗笠，穿着布衣，手持农具，在田野里劳作，哪里还有工夫忧虑死亡呢？”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无几何〔1〕，而梁丘据御六马而来。公曰：“是谁也？”晏子曰：“据也。”公曰：“何知？”曰：“大暑而疾驰，甚者马死，薄者马伤，非据孰敢为之？”公曰：“据与我和者夫〔2〕！”晏子曰：“此所谓同也〔3〕。所谓和者，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4〕。今据也，君甘亦甘，所谓同也，安得为和？”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无几何：没多久。

〔2〕和：和谐。

〔3〕同：相同。指所好相同。

〔4〕“群甘”二句：比喻说法，意谓臣不应一味顺从君，而应匡其过失，这样才能配合好。

【译文】

没多久，梁丘据驾着六匹马拉的车从远处来了。景公说：“这人是谁呀？”晏子说：“是梁丘据。”景公说：“您怎么知道的？”晏子说：“天气酷热却赶马奔驰，严重的马会死掉，轻的马也会受伤，如果不是梁丘据，谁敢这么干？”景公说：“梁丘据是跟我和谐的人啊！”晏子说：“这叫做相同。所谓和谐，拿味道作比方，君主如果是甜的，那么臣子应该是酸的；君主如果是淡的，那么臣子应该是咸的。现在梁丘据这个人，君主是甜的，他也是甜的，这是所谓相同，怎么能够算得上和谐？”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无几何，日暮，公西面望，睹彗星，召伯常骞使禳去之〔1〕。晏子曰：“不可。此天教也。日月之气，风雨不时，彗星之出，天为民之乱见之〔2〕，故诏之妖祥〔3〕，以戒不敬。今君若设文而受谏〔4〕，谒圣贤人〔5〕，虽不去彗，星将自亡。今君嗜酒而并于乐，政不饰而宽于小人〔6〕，近谗好优〔7〕，恶文而疏圣贤人，何暇在彗，茀又将见矣〔8〕！”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伯常骞：名骞，字伯常。禳（ránɡ）：祈祷除灾。

〔2〕见（xiàn）：出现，显示。

〔3〕妖祥：偏指妖，妖异。

〔4〕设文：指修文德。

〔5〕谒：拜见。此指求教。

〔6〕饰：通“饬”，整顿。

〔7〕优：倡优。

〔8〕茀（bèi）：同“孛”，彗星的一种。古人把尾巴拖得较短的彗星叫“茀”或“孛”。

【译文】

没多久，天黑了，景公向西望去，看到了彗星，就召来伯常骞，让他祈祷除掉彗星。晏子说：“不可以这样做。这是上天在教诲人啊。日月出现圆晕，风雨失调，彗星出现，这是上天因为民间混乱显现的征兆，是上天故意显示这些不祥的景象，来警诫人们的不恭敬行为。现在您如果修文德纳谏言，求教圣人贤人，即使不祈祷除掉彗星，彗星也将自行消失。现在您好酒贪杯，纵情作乐，不整顿政治，对小人宽容，亲近谗佞，喜欢倡优，厌恶文德，疏远圣人贤人，哪里只是有彗星，孛星也将出现了！”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及晏子卒，公出屏而泣曰：“呜呼！昔者从夫子而游公阜〔1〕，夫子一日而三责我，今谁责寡人哉？”

【注释】

〔1〕夫子：对男子的尊称，略等于说“先生”。

【译文】

等到晏子死了，景公从屏门内出来，哭着说：“唉！从前我带着先生游公阜，先生一天之内三次责备我，现在谁还能责备我呢？”

景公游寒途不恤死胔晏子谏

针对景公出游见到死尸后的冷漠态度，晏子列举齐桓公出游时给挨饿者食物、给患病者钱财等爱民行为，批评景公出游把沿途百姓弄得财尽力竭，饥寒冻饿，死尸遍地，丧失了当君主的原则，迫使景公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

景公游于寒涂〔1〕，睹死胔〔2〕，默然不问。

晏子谏曰：“昔吾先君桓公出游，睹饥者与之食，睹疾者与之财；使令不劳力〔3〕，藉敛不费民〔4〕。先君将游，百姓皆说曰：‘君当幸游吾乡乎！’今君游于寒涂，据四十里之氓〔5〕，殚财不足以奉敛〔6〕，尽力不能周役〔7〕。民氓饥寒冻馁，死胔相望，而君不问，失君道矣。财屈力竭，下无以亲上；骄泰奢侈，上无以亲下。上下交离，此三代之所以衰也。今君行之〔8〕，婴惧公族之危，以为异姓之福也〔9〕。”

公曰：“然。为上而忘下，厚藉敛而忘民，吾罪大矣。”于是敛死胔，发粟于民，据四十里之氓，不服政其年〔10〕，公三月不出游。

【注释】

〔1〕涂：同“途”，道路。

〔2〕死胔（zì）：死尸。胔，有腐肉的尸体，即尚未腐烂的尸体。

〔3〕不劳力：不使民力过劳。

〔4〕不费民：不多耗费民财。

〔5〕氓（ménɡ）：民，百姓。

〔6〕殚：尽，用尽。

〔7〕周役：应付完徭役。周，遍。

〔8〕行之：指蹈三代衰亡的覆辙。

〔9〕异姓：别姓。此指田氏。

〔10〕其（jī）年：一周年。其，通“期”。

【译文】

景公到严寒的道路上游玩，看到了死尸，默默无言，不予理会。

晏子劝谏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出游，看到饥饿的人，给他们食物；看到有病的人，给他们钱财；役使人民，不让他们过于劳苦；收敛赋税，不让人民耗费过多钱财。先君将要出游的时候，百姓都高兴地说：‘君主大概会到我们这里游玩吧！’现在您在严寒的道路上游玩，整个四十里之内的百姓，把钱财全部拿出来都不够您收敛，把力气全部使出来也不能应付完您的徭役。百姓挨饿受冻，死尸到处可见，可是您却不予理会，这就丧失了当君主的原则了。财力枯竭，下级就没有办法热爱上级；放纵奢侈，上级就没有办法热爱下级。上下离心离德，君臣无亲无爱，这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衰亡的原因。现在您重蹈三代衰亡的覆辙，我担心您的宗族将有危险，这样就是为异姓之人造福了。”

景公说：“是的。当君主却忘记了下属，加重赋税却忘记了百姓，我的罪过大了。”于是下令收殓死尸，拿出粮食给百姓，整个四十里之内的百姓，一年不服役，景公自己三个月不出游。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

景公身穿狐裘诧怪下雪三天而天不寒冷，晏子以古代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批评景公不知百姓饥寒困苦，促使景公施行了一些善政。

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1〕。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陛〔2〕。晏子入见，立有间〔3〕，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婴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4〕。”

【注释】

〔1〕雨（yù）雪：下雪。雨，降，落。霁（jì）：雨后或雪后天转晴。

〔2〕被：同“披”。狐白之裘：用狐狸腋下的白皮毛制作的皮衣。

〔3〕有间（jiān）：一会儿。

〔4〕闻命：接受命令或教导。

【译文】

景公在位的时候，一连下了三天雪仍不天晴。景公披着用狐狸腋下的白皮毛制作的皮衣，坐在殿堂侧边的台阶上。晏子进去见景公，站了一会儿，景公说：“真奇怪呀！下了三天雪可是天气却不寒冷。”晏子回答说：“天气真的不寒冷吗？”景公笑了。晏子说：“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自己吃饱了，却知道有人在挨饿；自己穿暖了，却知道有人在受冻；自己安逸了，却知道有人在受劳苦。现在您不知道这些啊。”景公说：“您说得好。我受教了。”

乃出裘发粟，与饥寒。令所睹于涂者，无问其乡；所睹于里者〔1〕，无问其家；循国计数〔2〕，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3〕，疾者兼岁。

【注释】

〔1〕里：古代户籍管理的单位，先秦二十五家为里。

〔2〕循国：在国内巡视。循，通“巡”。

〔3〕兼月：两个月。此指给两个月的粮食。下句“兼岁”指给两年的粮食。

【译文】

景公于是下令拿出皮衣，发放粮食，给那些挨饿受冻的人。下令在道上看到这些人，不要问他们是哪个乡的；在村里看到这些人，不要问他们家在哪里；在国内巡视，统计这些人的数目，不要他们说出姓名来。士已经担任职务的，给两个月的粮食；有病的，给两年的粮食。

孔子闻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译文】

孔子听到这事以后说：“晏子能够表明自己所希望的事情，景公能够去做自己认为美好的事情。”

景公异荧惑守虚而不去晏子谏

星辰的运行本有各自的规律。古人迷信，认为荧惑（即火星）乃不祥之星，它出现于某星宿，预示着上天将对与该星宿相应的州国有所惩罚。景公对荧惑停留在虚宿（齐国的分野）感到惊异，担心齐受天罚。晏子历数其过错表明齐当受天罚：行善的不被任用，政令不得实行；疏远贤人，任用谗佞；百姓怨恨国君，国君自求吉祥；碌碌无为，趋于灭亡。建议景公平反冤狱，散发官府钱财，赈济孤寡，敬养老人。做到这些，百恶皆可祛除。

景公之时，荧惑守于虚〔1〕，期年不去。公异之，召晏子而问曰：“吾闻之，人行善者天赏之，行不善天殃之。荧惑，天罚也。今留虚，其孰当之？”晏子曰：“齐当之。”

【注释】

〔1〕荧惑守于虚：火星居于虚宿的位置。荧惑，即行星中的火星。虚，二十八星宿中的虚宿。古代迷信说法，认为荧惑乃不祥之星，它出现于某方，预示上天将有所惩罚。

【译文】

景公在位的时候，火星停留在虚宿的位置上，一年也不离开。景公感到惊异，召来晏子问道：“我听说过，行善的人，上天就赏赐他；不行善的人，上天就让他遭殃。火星，是上天将实行惩罚的标志。现在它停留在虚宿的位置上，谁将受惩罚？”晏子说：“齐国将受惩罚。”

公不说，曰：“天下大国十二，皆曰诸侯，齐独何以当？”

晏子曰：“虚，齐野也〔1〕。且天之下殃，固于富强。为善不用，出政不行；贤人使远，谗人反昌；百姓疾怨，自为祈祥；录录强食〔2〕，进死何伤？是以列舍无次〔3〕，变星有芒〔4〕；荧惑回逆〔5〕，孽星在旁〔6〕。有贤不用，安得不亡？”

【注释】

〔1〕虚，齐野也：虚宿是齐国的分野。古人把天上的星宿分别指配于地上的州国，称某星宿是某州国的分星或分野。虚宿正是齐国的分野，荧惑居于虚宿，预示齐国将有灾异。

〔2〕录录：同“碌碌”，平庸，无所作为。

〔3〕列舍：列宿，众星宿。次：古代把天上黄道附近的一周天分为十二等分，叫十二次，每一次都有二十八宿中的某些星宿作为标志。

〔4〕变星：指彗星。

〔5〕回：返回。逆：迎着，预先。这句意思是，荧惑返回到齐的分野，预先显示不祥之兆。

〔6〕孽星：妖星，不吉祥之星。

【译文】

景公不高兴地说：“天下的大国有十二个，都是诸侯，为什么偏偏只有齐国受惩罚？”

晏子说：“虚宿，是齐国的分野。况且，上天降下灾祸，本来要降给富强的国家，因为它依仗富强为非作歹。现在的齐国，行善的不被任用，政令不能实行；贤人被疏远，谗人反倒得意洋洋；百姓怨恨君主，君主却为自己祈祷吉祥；饱食终日，碌碌无为，走向灭亡，何曾感伤？因此众星宿都乱了次序，彗星出现放射光芒；火星回返预示灾祸，妖星经常守在齐的分野旁。有贤人却不任用，怎么能不灭亡？”

公曰：“可去乎？”

对曰：“可致者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

公曰：“寡人为之若何？”

对曰：“盍去冤聚之狱〔1〕，使反田矣；散百官之财，施之民矣；振孤寡而敬老人矣。夫若是者，百恶可去，何独是孽乎〔2〕？”

【注释】

〔1〕盍（hé）：何不。

〔2〕是：此，这个。

【译文】

景公说：“可以让它离开吗？”

晏子回答说：“可以招来的，也可以让它离开；不可以招来的，也不可以让它离开。”

景公说：“我应该怎么做？”

晏子回答说：“您何不平反冤狱，让受冤屈的人回去种田；散发官府的钱财，施舍给人民；救济孤儿寡妇，敬养老人。如果这样做了，各种邪恶都可以去掉，岂只是这个妖星呢？”

公曰：“善。”

行之三月，而荧惑迁。

【译文】

景公说：“您说得好。”

这样做了三个月，火星就移走了。

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一个平民无意间吓跑了齐景公要射的鸟，景公就命令官吏杀死他。如此草菅人命，晏子批评说：赏赐无功者叫做混乱，惩罚无辜者叫暴虐；君主放纵私欲，轻易杀人，毫无仁慈之心；禽兽本是供养人民的，不应因此而苛酷对待人民。

景公射鸟，野人骇之〔1〕。公怒，令吏诛之。

【注释】

〔1〕野人：郊野之人。此指百姓。

【译文】

景公正要射鸟，一个普通百姓把鸟吓跑了。景公大怒，命令官吏杀死他。

晏子曰：“野人不知也。臣闻赏无功谓之乱，罪不知谓之虐〔1〕。两者，先王之禁也。以飞鸟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无仁义之心，是以从欲而轻诛〔2〕。夫鸟兽，固人之养也〔3〕，野人骇之，不亦宜乎？”

公曰：“善。自今已后，弛鸟兽之禁〔4〕，无以苛民也〔5〕。”

【注释】

〔1〕罪：治罪，处罚。

〔2〕从欲：纵欲。从，同“纵”。

〔3〕人之养：供养人民。

〔4〕弛：放松，放宽。

〔5〕苛民：苛酷地对待百姓。

【译文】

晏子说：“这个百姓不知道您在射鸟啊。我听说赏赐没有功劳的人，叫做混乱；惩罚不了解实情的人，叫做暴虐。这两样，是先王的禁忌。因为一只飞鸟就违犯先王的禁忌，是不可以的。现在您不明白先王的制度，而且没有仁义之心，所以才随心所欲，轻易杀人。鸟兽，本来就是供养人民的，百姓吓跑它，不是应该的吗？”

景公说：“您说得好。从今以后，放宽有关鸟兽的禁令，不要因此而苛酷地对待百姓。”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景公因为爱马暴死而命人肢解养马人。晏子以尧、舜从不肢解人巧妙地阻止了这一残暴行为；又貌似历数养马人罪状而实则批评景公过错，迫使景公赦免了养马人。

景公使圉人养所爱马〔1〕，暴死〔2〕。公怒，令人操刀解养马者〔3〕。是时晏子侍前，左右执刀而进，晏子止而问于公曰：“尧、舜支解人〔4〕，从何躯始？”公矍然曰〔5〕：“从寡人始〔6〕。”遂不支解。公曰：“以属狱〔7〕。”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为君数之〔8〕，使知其罪，然后致之狱。”公曰：“可。”

【注释】

〔1〕圉（yǔ）人：养马的人。

〔2〕暴：突然。

〔3〕解：肢解。古代酷刑，先砍断人的四肢，然后再砍头。

〔4〕支解：同“肢解”。

〔5〕矍（jué）然：惊恐的样子。

〔6〕从寡人始：景公的回答似是答非所问，其实，这是景公猛然醒悟到尧、舜从不肢解人，仓猝间作出的回答。

〔7〕属（zhǔ）：委托，交付。狱：狱吏。

〔8〕数（shǔ）：数说，列举。

【译文】

景公让养马人喂养自己所喜爱的马，马突然死了。景公大怒，命令人拿刀肢解养马人。这时晏子正陪伴着景公，景公的近侍拿着刀往前走，晏子制止住他们，向景公问道：“古时候尧、舜肢解人，先从身体的哪一部分开始？”景公猛然醒悟到尧、舜从不肢解人，吃惊地说：“肢解人的事从我开始。”于是就不再肢解了。景公说：“把他交给狱吏治罪。”晏子说：“这样，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被处死的。我替您数说他的罪状，让他知道自己的罪过，然后再把他交给狱吏治罪。”景公说：“可以。”

晏子数之曰：“尔罪有三：公使汝养马而杀之，当死罪一也。又杀公之所最善马，当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马之故而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汝杀公马，使怨积于百姓，兵弱于邻国，当死罪三也。今以属狱。”

公喟然叹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译文】

晏子数说养马人道：“你的罪状有三条：君主让你养马，你却把马养死了，这是第一条应该处死的罪状。你养死的又是君主最喜爱的马，这是第二条应该处死的罪状。让君主因为一匹马的缘故而杀人，百姓听说了，一定怨恨我们君主；诸侯们听说了，一定轻视我们国家。你养死了君主的马，让君主在百姓那里积下怨恨，让军队比邻国弱，这是第三条应该处死的罪状。现在把你交给狱吏治罪。”

景公叹息着说：“先生您放了他！先生您放了他！不要因此损害了我的仁慈。”

第二卷　内篇谏下第二

景公藉重而狱多欲托晏子晏子谏

景公赋敛沉重，狱讼繁多，被拘捕的人塞满监狱，怨恨的人充满外朝。晏子指出，治理国家，应该让居上位者处事公正，居下位者依理而行；限制近臣的贪欲，节制其奢靡，以防止私欲泛滥。如果放纵民欲，却严厉治理他们的诉讼，狠狠处罚他们的过错，是难以治理好国家的。

景公藉重而狱多〔1〕，拘者满圄〔2〕，怨者满朝。晏子谏，公不听。公谓晏子曰：“夫狱，国之重官也，愿托之夫子。”

晏子对曰：“君将使婴敕其功乎〔3〕？则婴有一妾能书足以治之矣。君将使婴敕其意乎？夫民无欲残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则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4〕。”

【注释】

〔1〕藉：赋税。狱：诉讼。

〔2〕圄（yǔ）：牢狱。

〔3〕敕：治理，整顿。功：事。

〔4〕比而焚之：指逐户烧掉债券。这样做是为了使民心归附。

【译文】

景公赋税沉重，狱讼繁多，被拘捕的人塞满了监狱，怨恨的人充满了外朝。晏子劝谏，景公不听。景公对晏子说：“监狱，是国家重要的官署，我希望把它托付给先生您。”

晏子回答说：“您想让我整顿诉讼的事情吗？那么，我有一个能书写的妾，她有妇人的仁慈之心，就足以把狱讼治理好了。您想让我整顿民心吗？人民没有谁想弄得自己家破人亡以便供奉贪暴君主享乐的，那么，您让官吏挨门逐户把债券都烧掉就可以了。”

景公不说，曰：“敕其功，则使一妾；敕其意，则比焚。如是，夫子无所谓能治国乎？”

晏子曰：“婴闻与君异。今夫胡狢戎狄之蓄狗也〔1〕，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今束鸡豚妄投之〔2〕，其折骨决皮〔3〕，可立得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审其论〔4〕，则贵贱不相逾越。今君举千钟爵禄而妄投之于左右，左右争之，甚于胡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无当〔5〕，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齐国丈夫耕，女子织，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侧皆雕文刻镂之观，此无当之管也，而君终不知。五尺童子〔6〕，操寸之烟〔7〕，天下不能足以薪〔8〕。今君之左右，皆操烟之徒，而君终不知。钟鼓成肆〔9〕，干戚成舞〔10〕，虽禹不能禁民之观。且夫饰民之欲〔11〕，而严其听，禁其心，圣人所难也；而况夺其财而饥之，劳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严听其狱，痛诛其罪，非婴所知也。”

【注释】

〔1〕胡狢戎狄：都是我国境内少数民族。

〔2〕豚（tún）：小猪。

〔3〕决：通“抉”，挖出，挖掉。

〔4〕论：通“伦”，伦理。

〔5〕当（dànɡ）：底，器物的底部。

〔6〕五尺童子：古代尺小，一尺约当现在七寸，所以把儿童叫“五尺童子”。

〔7〕烟：指火，火把。

〔8〕薪：柴。

〔9〕钟鼓：都是古代乐器。肆：列。

〔10〕干戚成舞：指手持兵器跳舞。按古代手持兵器跳武，表示“偃武修文”之意，这里是指尽情作乐。干戚，泛指兵器。干，盾牌。戚，大斧。

〔11〕饰：显示。这里指放纵。

【译文】

景公听了很不高兴，说：“说到整顿诉讼之事，就说让一个妾去做；说到整顿民心，就说让挨门逐户把债券烧掉。如此说来，先生您就不是所说的能治理国家的人了吗？”

晏子说：“我听到的跟您说的不一样。比如胡貉戎狄等部族的人养狗，多的养十多条，少的养五六条，可是这些狗并不互相伤害。如果捆好了鸡和小猪随便扔给他们，那么它们争抢得咬断骨胳、撕裂皮肤的情景，立刻就可以看到。再说居上位的人处事公正，居下位的人按伦理行事，那么就会贵贱分明，不会发生等级混乱之事。现在您拿着千钟的俸禄，随便地扔给您身边的人，这些人争夺俸禄，比胡人的狗还厉害，可是您却不了解这些。一寸长的竹管，如果没有底，普天下的人都不能用粮食把它装满。现在齐国的男子耕田，女子织帛，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也不够供奉上边的征敛，而您的身旁到处都是雕刻着花纹的供观赏的东西，这就是无底的竹管啊，可是您始终不了解这些。几尺高的儿童，手里拿着一寸长的火种，普天下的人拿来柴草都不够他烧的。现在您身边的人，都是拿着火种的人，可是您始终不了解这些。排列好钟鼓等乐器奏乐，拿着盾牌大斧等兵器舞蹈，即使是禹那样的君主也不能禁止人们观看。再说放纵人民的欲望，却严厉禁止人去听，禁止人去想，这是圣人也难以做到的；更何况掠夺人民的钱财，让他们饥饿，使用人民的力气，让他们疲劳，经常给人民带来痛苦，却严厉地处理他们的诉讼，狠狠地惩罚他们的罪过，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景公为所喜爱的槐树下令：“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醉而犯槐者，将被景公治罪。其女借故求见晏子申诉，认为明君治理国家，不应随便立法增刑，不应爱树而轻人。于是晏子朝见景公，指出，耗尽百姓财力以满足嗜好私欲，叫做暴虐；崇尚玩物、使其威严与君主相似，叫做乖戾；处罚杀死无罪之人，叫做残忍。这三种行为，是国家的大祸害。而君主的所作所为，正是最大的暴虐，是显明的乖戾，最严重的害民。最终迫使景公废除了伤槐治罪的命令，释放了犯槐之囚。

景公有所爱槐，令吏谨守之，植木县之〔1〕，下令曰：“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不闻令，醉而犯之者，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

【注释】

〔1〕植：竖立，插。县：同“悬”，悬挂。

【译文】

景公有一棵喜爱的槐树，命令官吏小心地看守它，立了一个木桩，上面挂着牌子，写着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有一个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碰了槐树的人，景公听到这事以后说：“这个人先触犯了我的命令。”让官吏拘捕了他，将要治他的罪。

其子往辞晏子之家〔1〕，托曰：“负廓之民贱妾〔2〕，请有道于相国〔3〕，不胜其欲〔4〕，愿得充数乎下陈〔5〕。”

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淫于色乎！何为老而见奔〔6〕？虽然，是必有故。”令内之〔7〕。女子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曰：“所忧何也？”

对曰：“君树槐县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父不仁〔8〕，不闻令，醉而犯之，吏将加罪焉。妾闻之，明君莅国立政〔9〕，不损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10〕，不为禽兽伤人民，不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苗。吾君欲以树木之故杀妾父，孤妾身〔11〕，此令行于民而法于国矣。虽然，妾闻之，勇士不以众强凌孤独，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12〕。此譬之犹自治鱼鳖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13〕。昧墨与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14〕。今君出令于民，苟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亦宜矣〔15〕。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树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伤察吏之法〔16〕，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吾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愿相国察妾言，以裁犯禁者〔17〕。”

晏子曰：“甚矣！吾将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归。

【注释】

〔1〕子：此处指女儿。古代男孩子、女孩子都可称“子”。辞：致辞，告诉。

〔2〕负廓：指在外城居住。廓，通“郭”，外城。妾：女子的谦称。

〔3〕道：陈说。

〔4〕不胜其欲：禁止不住自己的欲望，即无限向往之意。胜，禁得住。

〔5〕充数乎下陈：指在内宅充数当侍妾。乎，于。下陈，等于说“后列”。

〔6〕奔：私奔。

〔7〕内：同“纳”。

〔8〕不仁：不才，不聪明。

〔9〕莅国：治理国家。莅，临。

〔10〕恚(huì）：恼怒。

〔11〕孤：使成为孤儿。

〔12〕拂：违背。是：正确。

〔13〕 “此譬”二句：比喻治国者应去掉对国家有害的东西。

〔14〕“昧墨”二句：全句是比喻说法，黑暗之中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闹市中，喻国家政令苛酷，人民将无所措手足。昧墨，指黑暗之中。比居，并居，一块儿坐着。庾肆，指闹市。危坐，端正地坐着。

〔15〕收：指收尸。

〔16〕察吏：能明察是非的官吏。

〔17〕裁：指量刑判处。

【译文】

他的女儿到晏子家去，托人传话说：“我是住在外城百姓的女子，有话要对相国说，我无限向往，愿意在相国的后宅充数当个侍妾。”

晏子听到这话以后，笑着说：“我难道是个好色之徒吗？为什么我老了还有女子私奔我？虽说如此，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命令让她进来。女子进了门，晏子远远地望见她，说：“奇怪呀！这个人脸上带着深深的忧伤。”等她进到屋里，晏子问她说：“你忧伤的是什么事情？”

女子回答说：“君主种了槐树，悬挂上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我的父亲缺少才智，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后碰了槐树，官吏将要治他的罪。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管理国家制定政令，不轻易减少俸禄，不随便增加刑罚，又不因为私怨损害公法，不因为禽兽伤害人民，不因为草木伤害禽兽，不因为野草伤害禾苗。我们国君因为树木的缘故要杀死我父亲，让我成为孤儿，这命令已经对人民实行并且成为国家的法令了。虽说如此，可我听说过，勇士不凭着人多势众欺侮弱小孤单的人，明智的君主不背离正确的原则随心所欲地行事。这就好比亲自烹饪鱼鳖的人一样，只是去掉鱼鳖的腥味罢了。又好比黑暗中跟人一块呆在闹市，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人们都会无所措手足。现在君主向人民发出命令，如果可以成为国家的法令并且对后世有好处，那么我父亲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我为他收尸也是应该的。太厉害了！现在的命令却不是这样。因为树木的缘故，就治我父亲的罪，我担心这会破坏了能明察是非的官吏执掌的法令，伤害了英明君主的道义。邻国听到了这事，都会认为我们君主喜爱树却轻视人，这怎么可以呢？希望相国考虑我的话，根据法律裁决触犯君主禁令的人。”

晏子说：“这太过分了！我将替你向君主去说。”说完派人把她送了回去。

明日，早朝，而复于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以供嗜欲谓之暴〔1〕；崇玩好，威严拟乎君谓之逆〔2〕；刑杀不辜谓之贼〔3〕。此三者，守国之大殃。今君穷民财力以羡饮食之具〔4〕，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崇玩好，县爱槐之令，载过者驰，步过者趋〔5〕，威严似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称〔6〕，贼民之深者。君享国，德行未见于众〔7〕，而三辟著于国〔8〕。婴恐其不可以莅国子民也〔9〕。”

公曰：“微大夫教寡人〔10〕，几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

【注释】

〔1〕穷：用尽。

〔2〕拟乎君：和君主相似。

〔3〕贼：残忍。

〔4〕羡：多余。

〔5〕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6〕称（chèn）：相符合。

〔7〕见（xiàn）：显示。

〔8〕辟：邪僻。

〔9〕子民：以民为子，即爱民如子之意。

〔10〕微：如果没有。

【译文】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晏子向景公禀告说：“我听说过，耗尽人民的财力来满足自己的嗜好私欲，叫做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让它们的威严和君主相似，叫做乖戾；处罚杀死没有罪的人，叫做残忍。这三种行为，是保持住国家的大祸害。现在您耗尽人民的财力，把饮食用具置办得很丰盛，把钟鼓等乐器制造得很繁多，把宫室修建得很漂亮，这是最大的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对所喜爱的槐树悬挂上命令，驾车经过的要快赶，步行经过的要快走，它的威严和君主相似，这是最明显的乖戾行为；碰到槐树的受刑，伤害槐树的处死，处罚不该处罚的人，杀死不该杀死的人，这是最严酷的残害人民的行为。您享有国家，好的德行没有在百姓面前显示出来，可是三种邪僻的行为在国内却很显著。我担心这样是不可以治理国家、爱民如子的。”

景公说：“假如没有大夫您教诲我，我几乎要犯大罪，从而连累到国家。现在大夫您教诲我，这是国家的福气，我受教了。”

晏子出，公令趣罢守槐之役〔1〕，拔置县之木〔2〕，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注释】

〔1〕趣（cù）：同“促”，速，赶快。

〔2〕拔置：拔下并收起。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景公命令赶快撤走看守槐树的差役，拔掉木桩，扔掉挂着的牌子，废除伤害槐树治罪的命令，释放因碰到槐树被拘捕的囚犯。

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

景公拘捕了砍竹者并将治他的罪。晏子以齐先君丁公伐曲城不斩私藏金玉出城者为例，说明君主应该宽厚慈惠，不重物轻人。

景公树竹，令吏谨守之。公出，过之，有斩竹者焉。公以车逐，得而拘之，将加罪焉。

晏子入见，曰：“君亦闻吾先君丁公乎？”

公曰：“何如？”

晏子曰：“丁公伐曲城〔1〕，胜之，止其财，出其民。公日自莅之。有舆死人以出者〔2〕，公怪之，令吏视之，则其中金与玉焉。吏请杀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众图财，不仁。且吾闻之，人君者宽厚慈众，不身传诛〔3〕。’令舍之。”

公曰：“善。”

晏子退，公令出斩竹之囚。

【注释】

〔1〕曲城：地名。故址在今山东掖县东北。

〔2〕舆：抬。

〔3〕不身传诛：不亲自传令杀人。意思是当交有关官吏治罪。

【译文】

景公种了竹子，命令官吏小心地看守它。景公外出，在那里经过，看到有个人砍竹子。景公就坐着车追赶他，追上以后把他抓了起来，将要治他的罪。

晏子入宫去见景公，说：“您听说过我们的先君丁公吧？”

景公说：“怎么样？”

晏子说：“丁公攻打曲城，取得了胜利，禁止城里的财物出城，把城里的人迁移出去。丁公每天亲自察看。有人抬着死人出城，丁公感到奇怪，命令官吏查看，原来棺材里装的都是金玉。官吏请求杀掉那个人，没收他的金玉。丁公说：‘依靠军队攻克城池，依靠人多谋取财物，是不仁德的。况且我听说过，当百姓君主的，应该对百姓宽厚慈惠，不亲自传令杀人。’命令放了那个人。”

景公说：“你说得好。”

晏子出宫以后，景公命令释放那个砍竹子的囚犯。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景公严冬征发徭役修建大台，服役者挨饿受冻。晏子以歌声诉说百姓之苦，从而使景公决定停止修建。晏子主动为景公承担过错的行为，则表现了他的“愚忠”。孔子正是从忠君的角度，对晏子大加赞扬的。

晏子使于鲁，比其返也〔1〕，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岁寒不已，冻馁之者乡有焉，国人望晏子。

【注释】

〔1〕比：等到。

【译文】

晏子出使鲁国，等到他返回的时候，景公正让齐国人服役修建大台。天气一直很寒冷，挨饿受冻的人每乡都有，齐国人都盼望晏子快回来。

晏子至，已复事，公延坐〔1〕，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2〕，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3〕，曰：“夫子曷为至此〔4〕？殆为大台之役夫〔5〕！寡人将速罢之。”

【注释】

〔1〕延坐：请他坐下。

〔2〕太上：对君主的尊称。靡（mí）散：摧残，离散。

〔3〕就：靠近，走近。

〔4〕曷为：为什么。曷，何。

〔5〕殆：大概，恐怕。

【译文】

晏子回到齐国，汇报完事情以后，景公请他入座，喝酒喝得很高兴。晏子说：“如果蒙您恩赐，请允许我唱支歌。”于是唱道：“平民百姓都这样唱：‘我们在冰水中受冻，怎么活？我们被君主弄得妻离子散，怎么过？’”唱完了歌，晏子叹息着流下了眼泪。景公上前制止住他，说：“先生您为什么悲伤到这地步？大概是为修建大台的事吧！我将很快停止建大台。”

晏子再拜〔1〕，出而不言，遂如大台〔2〕，执朴鞭其不务者〔3〕，曰：“吾细人也〔4〕，皆有盍庐以避燥湿〔5〕；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

【注释】

〔1〕再拜：拜两拜。再，二。

〔2〕如：到……去。

〔3〕朴（pū）：打人用的棍棒。

〔4〕细人：小人，地位低下的人。

〔5〕盍庐：房屋。盍，通“阖”。

【译文】

晏子拜了两拜，一句话也不说就出了朝廷，接着就到了大台，拿着棍棒打那些不努力工作的人，说：“我们是些小民，都有房屋来躲避炎热潮湿；君主要建造一个大台，却不能很快建成。这是为什么？”国人都说：“晏子在帮助君主做坏事。”

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趋。

【译文】

晏子回去，还没到家，君主就下达了命令，让赶快停止服役。服役的人和车都飞快地离开了。

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1〕，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2〕，朝诸侯〔3〕，不敢伐其功〔4〕。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5〕！”

【注释】

〔1〕切磋：比喻商讨、研究。

〔2〕垂衣裳：比喻君王无为而治。

〔3〕朝：使朝拜。

〔4〕伐：自夸。

〔5〕是：此，这样。

【译文】

孔子听到这件事，慨叹着说：“古代善于当臣子的人，好名声都让给君主，灾祸都留给自己。入朝就研讨君主的缺点，出朝就赞美君主的道义。因此，即使是侍奉怠惰的君主，也能让君主无为而治，让诸侯来朝拜，而自己却不敢夸耀自己的功劳。现在能够符合这个原则的，大概只有晏子吧！”

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

景公征徭役修建高大的房屋，晏子以歌诉说百姓因服劳役而庄稼不能收获、被害得妻离子散之苦，迫使景公停止了徭役。

景公为长庲〔1〕，将欲美之。有风雨作，公与晏子入坐，饮酒，致堂上之乐。酒酣，晏子作歌曰：“穗乎不得获，秋风至兮殚零落〔2〕。风雨之弗杀也〔3〕，太上之靡弊也〔4〕。”歌终，顾而流涕，张躬而舞〔5〕。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为赐，而诫于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废酒罢役，不果成长庲。

【注释】

〔1〕庲（lái）：屋舍。

〔2〕殚：尽，全都。

〔3〕弗杀：击落，吹散。

〔4〕靡弊：摧残，离散。

〔5〕张躬：舒展身躯。躬，身。

【译文】

景公修建长大的房舍，将要把它修建得非常漂亮。一天刮起了风，下起了雨，景公和晏子一起入座饮酒，享受厅堂之乐。喝酒喝得正畅快时，晏子起身唱歌，唱道：“禾穗啊不能收割，秋风一到啊全被刮落。全被风雨遭踏了，君主害得我们妻离子散没法活。”唱完了歌，转过头流下了眼泪，伸开双臂跳起了舞。景公走到晏子跟前制止住他，说：“今天先生您赐教，用歌来告诫我，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撤掉了酒，停止了徭役，不再修建长大的房舍。

景公为邹之长涂晏子谏

景公连年征发徭役，使百姓困苦不堪。晏子指出：君主耗尽民财的，自己难得其利；用尽民力的，自己难得快乐。并以楚灵王兴役不止最终身死乾溪的教训谏止景公修筑驰道。

景公筑路寝之台〔1〕，三年未息。又为长庲之役，二年未息。又为邹之长涂〔2〕。

晏子谏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

公曰：“涂将成矣，请成而息之。”

对曰：“君屈民财者不得其利，穷民力者不得其乐。昔者楚灵王作倾宫〔3〕，三年未息也。又为章华之台〔4〕，五年又不息也。乾溪之役八年〔5〕，百姓之力不足而息也。灵王死于乾溪，而民不与君归〔6〕。今君不遵明君之义，而循灵王之迹，婴惧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长庲之乐也。不若息之。”

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令勿委壤〔7〕，余财勿收，斩板而去之〔8〕。

【注释】

〔1〕路寝之台：路寝台。路寝，天子正寝。周制天子有六寝，一为正寝，其余五寝通称燕寝或小寝。齐景公是诸侯，却筑路寝，乃是僭越。

〔2〕邹之长涂：通往邹的驰道。邹，齐地名。涂，同“途”，道路。

〔3〕倾宫：又作“顷宫”，楚宫室名。

〔4〕章华之台：章华台，故址在湖北华容城内。

〔5〕乾溪：地名，楚东境，今安徽亳县东南。楚伐吴，军队驻扎在乾溪。

〔6〕不与（yǔ）君归：指不同意把君主的尸体运回去。与，赞同。

〔7〕委壤：指征用土地修路。

〔8〕斩板：砍断捆木板的绳子。意思是不再修路。古代修路或筑墙时，两旁需用木板夹住，中间加土夯实，木板要用绳子捆住以防移动。

【译文】

景公修筑路寝台，三年没有停止。又修建长大的房舍，两年没有停止。又修筑通往邹的驰道。

晏子劝谏说：“老百姓太劳苦了！您不停止徭役吗？”

景公说：“驰道快修成了，请等修成驰道再停止徭役。”

晏子回答说：“君主把人民的财产征敛净尽的，自己最终不能得到利益；把人民弄得精疲力竭的，自己最终不能得到快乐。从前楚灵王修建顷宫，三年没有停止。又修建章华台，又是五年没有停止。乾溪的战役打了八年，老百姓力不胜任自己停止的。后来灵王死在乾溪，人民不允许把他的尸体运回去。现在您不遵循英明君主的道义，即沿着灵王的脚印走，我担心您有残害人民的行为，却不能看到修建长大的房舍给您带来的快乐。不如停止徭役好。”

景公说：“好。如果不是先生您，我还不知道自己深深地得罪了百姓。”于是命令不要再征用土地，剩下的赋税不要再收敛，砍断捆筑路夹板的绳子，让服役的人都回家去。

景公春夏游猎兴役晏子谏

齐景公春天夏天游玩打猎，又征发修大台的徭役。晏子劝谏说：春天夏天征发徭役，让百姓失去耕种时机，国家就会空虚。针对景公年老及时行乐的想法，晏子以楚灵王兴役不止而民叛之的教训，最终阻止了修建大台之役。

景公春夏游猎，又起大台之役。晏子谏曰：“春夏起役且游猎，夺民农时〔1〕，国家空虚，不可。”景公曰：“吾闻相贤者国治〔2〕，臣忠者主逸。吾年无几矣〔3〕，欲遂吾所乐〔4〕，卒吾所好，子其息矣〔5〕。”

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盘游于田〔6〕，故国昌而民安。楚灵王不废乾溪之役，起章华之台，而民叛之。今君不革，将危社稷，而为诸侯笑。臣闻忠不避死，谏不违罪〔7〕。君不听臣，臣将逝矣〔8〕。”

景公曰：“唯唯〔9〕，将弛罢之。”未几，朝韦冏〔10〕，解役而归〔11〕。

【注释】

〔1〕夺：失去。

〔2〕治：治理得好，与“乱”相对。

〔3〕无几（jǐ）：没有多久。

〔4〕遂：与下句的“卒”都有“终”“尽”的意思。

〔5〕息：止。

〔6〕盘游：游玩。田：同“畋”，打猎。

〔7〕违：躲避。

〔8〕逝：往，离开。

〔9〕唯唯：应答声。

〔10〕朝：臣下朝见君主。韦冏：人名。

〔11〕归：指让服役之人回家去。

【译文】

景公春天夏天去游玩打猎，又征发修筑大台的徭役。晏子劝谏说：“春天夏天征发徭役，而且去游玩打猎，这样就让百姓失去了耕种的时机，国家就会空虚，不可以这样做。”景公说：“我听说相国贤明，国家就治理得好；臣子忠诚，君主就安逸。我的寿命没有多久了，我想尽情地做完我喜欢的事情，尽情做完我爱好的事情。您还是不要干涉吧。”

晏子说：“从前周文王不敢享受游玩打猎的乐趣，所以国家昌盛，百姓安定。楚灵王不停止乾溪的战役，又兴建章华台，因而百姓背叛了他。现在您如果不改正，就要危害到国家，被诸侯们耻笑。我听说忠臣不怕死，劝谏君主不怕获罪。您如果不听从我的劝告，我将要离开您。”

景公说：“好，好，我将停止徭役。”不久，就召来韦冏，派他去免除徭役，让服役的人回家去。

景公猎逢蛇虎以为不祥晏子谏

针对景公上山见虎、下泽见蛇以为不祥的迷信看法，晏子指出，有贤人却不知道、知道了却不使用、使用了却不委以重任，才是国家三件不吉祥之事。至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乃是情理中的事。

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不祥也？”

晏子对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1〕。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2〕；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3〕，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注释】

〔1〕是：此。与（yù）：在其中，相干。

〔2〕室：指住处。

〔3〕如：往，到……去。

【译文】

景公外出打猎，上山看见了老虎，下沼泽看见了蛇。回来以后，召见晏子问他说：“今天我外出打猎，上山看见了老虎，下沼泽看见了蛇，这大概就是所谓不吉祥吧？”

晏子回答说：“国家有三件不吉祥的事，这些都不在其中。有贤德的人却不知道，这是第一件不吉祥的事；知道了却不使用，这是第二件不吉祥的事；使用了却不委以重任，这是第三件不吉祥的事。所谓不吉祥的事，就是像上边说的这些。现在您上山看见了老虎，那里本来有老虎的住处；下沼泽看见了蛇，那里本来有蛇的洞穴。到老虎的住处去，到蛇的洞穴去，看见了它们，怎么能算不吉祥呢？”

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

景公修建完高台又想铸造编钟。晏子批评景公欲望无穷，必然加重赋税，给百姓造成哀痛。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1〕。晏子谏曰：“君国者不乐民之哀〔2〕。君不胜欲〔3〕，既筑台矣，今复为钟，是重敛于民，民必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4〕，不祥，非所以君国者。”公乃止。

【注释】

〔1〕钟：编钟，古代乐器。

〔2〕君国者：当国家君主的人。君，当君主。

〔3〕不胜欲：指欲望无穷无尽。胜，尽。

〔4〕敛民之哀：意思是，收敛民财从而给人民带来哀痛。

【译文】

景公修筑高台，高台修成了，又想铸造钟。晏子劝谏说：“当国家君主的，不把百姓的哀痛当成自己的快乐。您的欲望无穷无尽，已经修筑了高台，现在又要铸造钟，这样就要对百姓加重赋敛，百姓必定很哀痛。收敛民财给百姓带来哀痛，用来供自己享乐，这是不吉祥的，这不是当国家君主的人应该做的。”景公这才停止铸编钟。

景公朝居严下不言晏子谏

晏子认为，君主听朝威严，臣子就不敢讲话，君主也就听不到正确意见，这对治理国家是有害的。因此，治理国家，应该广开言路，集思广益。

晏子复于景公曰〔1〕：“朝居严乎？”

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

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吾谓之喑〔2〕；上无闻，则吾谓之聋。聋喑，非害国家而如何也？且合升㪷之微〔3〕，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4〕，以成帏幕。太山之高〔5〕，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6〕。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7〕，恶有拒而不受者哉〔8〕？”

【注释】

〔1〕复：告诉。

〔2〕喑（yīn）：哑。

〔3〕㪷：同“斗”，量器。

〔4〕纬：织物上的横线。

〔5〕太山：即泰山。

〔6〕卑：低。

〔7〕固：本来。

〔8〕恶（wū）：何，哪里。

【译文】

晏子对景公说：“您主持朝会威严吗？”

景公说：“主持朝会威严，对于治理国家有什么妨害呢？”

晏子回答说：“主持朝会威严，那么臣子就不讲话；臣子不讲话，那么君主就不能听到意见。臣子不讲话，我把这叫做哑；君主不能听到意见，我把这叫做聋。又聋又哑，不是对国家有害又是什么呢？况且，把微少的一升一斗汇合起来，就能装满仓库；把纤细的纬线汇合起来，就能织成帐幕。高大的泰山，并不是一块石头就能让它那么高，把细小的石头累积起来，然后才使泰山那样高。治理天下，不是采纳一个人的意见。固然有听到意见而不采纳的，哪有拒绝倾听意见的呢？”

景公登路寝台不终不悦晏子谏

景公费财劳民修筑了路寝台，又责怪台高难登。晏子批评说：你如果想节省体力，就不要修这么高；既然让人修这么高，就不要怪罪修筑的人。指出修建宫室的目的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奢华享乐。

景公登路寝之台，不能终〔1〕，而息乎陛〔2〕，忿然作色，不说，曰：“孰为高台？病人之甚也〔3〕！”

晏子曰：“君欲节于身而勿高〔4〕，使人高之而勿罪也。今高，从之以罪；卑，亦从以罪。敢问使人如此，可乎？古者之为宫室也，足以便生，非以为奢侈也。故节于身，谓于民〔5〕。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弃德行，为璇室玉门〔6〕。殷之衰也，其王纣作为倾宫灵台，卑狭者有罪，高大者有赏，是以身及焉〔7〕。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于夏、殷之王。民力殚乏矣，而不免于罪。婴恐国之流失〔8〕，而公不得享也。”

公曰：“善。寡人自知诚费财劳民，以为无功，又从而怨之，是寡人之罪也。非夫子之教，岂得守社稷哉？”遂下，再拜，不果登台。

【注释】

〔1〕终：指到顶点。

〔2〕陛（bì）：台阶。

〔3〕病人：让人劳累。病，疲劳。

〔4〕而：则。下句“而”同此。

〔5〕谓于民：指勤于民事。

〔6〕璇（xuán）：美玉。

〔7〕身：自身，自己。及：赶上。

〔8〕流失：丢失，丧失。

【译文】

景公登路寝台，不能登到顶端，就坐在台阶上休息，气忿地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谁修筑的这高台？登着太让人劳累了！”

晏子说：“您如果想节省体力，就不要让人修这么高；既然让人修这么高，就不要怪罪修建的人。现在修高了，跟着就给加上罪名；修低了，也跟着给加上罪名。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样役使人，可以吗？古时候君主修建宫室，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用来享受。所以他们能节省体力，勤于民事。到了夏朝衰微的时候，它的君王桀背弃了为君的德行，修建了以美玉为材料的宫室门户。商朝衰微的时候，商的君王纣修建了倾宫灵台，修得低矮的有罪，修得高大的有赏，因此自身遭到了祸害。现在您的情况是，修高了也有罪，修低了也有罪，这比夏、商的君王桀、纣还厉害。百姓精疲力竭，但仍避免不了罪名。我担心国家将有覆灭的危险，您也不能享有齐国了。”

景公说：“您说得好。我自己知道修筑路寝台确实劳民伤财，我不但认为百姓没有功劳，跟着又埋怨他们，这是我的罪过。假如不是先生您的教诲，我难道能够保住国家吗？”于是下了路寝台，拜了两拜，不再登上去。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景公希望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世世享有齐国。晏子明确指出，君主致力于把政治纳入正轨，做事有利于百姓，子孙才能享有国家；而景公宁肯把聚敛的财物存放坏也不分给饥民，还对百姓加重赋税。今后掌握齐国政权的，必将是能让国人得利的人；因此，要想传国给子孙，与其求助于人，不如反躬自求。

景公与晏子登寝而望国〔1〕，公愀然而叹曰〔2〕：“使后嗣世世有此，岂不可哉？”

晏子曰：“臣闻明君必务正其治，以事利民，然后子孙享之。《诗》云：‘武王岂不事？贻厥孙谋，以燕翼子〔3〕。’今君处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犹出若言〔4〕，不亦甚乎？”

【注释】

〔1〕寝：指路寝台。

〔2〕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3〕“武王”三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文王有声》。事，做事。今本《诗》作“仕”（通“事”）。贻，留给。今本《诗》作“诒”（通“贻”）。厥，其，他的。燕，通“宴”，安定。翼，帮助。

〔4〕若：此。

【译文】

景公和晏子一起登上路寝台，望着齐国都城，景公忧愁地慨叹道：“假如让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享有齐国，难道不可以吗？”

晏子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一定致力于让政治走上正轨，做事情对人民有利，然后他的子孙才能享有国家。《诗》中说：‘周武王难道无所作为？他把谋略传给子孙，帮助他们安定了王业的根基。’现在您处于安乐懈怠的状况，暴虐的政治残害人民有很长时间了，可是您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太过分了吗？”

公曰：“然则后世孰将把齐国〔1〕？”

对曰：“服牛死〔2〕，夫妇哭，非骨肉之亲也，为其利之大也。欲知把齐国者，则其利之者邪？”

【注释】

〔1〕把：持，掌握。

〔2〕服牛：驾车的牛。服，用牛马驾车。

【译文】

景公说：“这样，那么后世谁将掌握齐国政权？”

晏子回答说：“驾车的牛死了，夫妻都哭泣，并不是和牛有骨肉之亲，是因为牛给他们带来很大利益。要想知道将来掌握齐国政权的人，那大概是能让齐国人民得到利益的人吧！”

公曰：“然。何以易〔1〕？”

对曰：“移之以善政。今公之牛马老于栏牢〔2〕，不胜服也〔3〕；车蠹于巨户〔4〕，不胜乘也；衣裘襦袴朽弊于藏〔5〕，不胜衣也；醯醢腐〔6〕，不胜沽也〔7〕；酒醴酸，不胜饮也；府粟郁〔8〕，而不胜食。又厚藉敛于百姓，而不以分馁民。夫藏财而不用，凶也。财苟失守，下其报环至；其次昧财之失守，委而不以分人者，百姓必进自分也。故君人者与其请于人，不如请于己也。”

【注释】

〔1〕易：改变。

〔2〕栏牢：关牲畜的圈。

〔3〕胜：禁得住，承受得了。

〔4〕蠹（dù）：生蛀虫。户：门。

〔5〕襦（rú）：短衣。袴（kù）：胫衣，类似后世的套裤。藏：指储物之所。

〔6〕醯（xī）：醋。醢（hǎi）：肉酱。

〔7〕沽：卖。

〔8〕郁：腐臭。

【译文】

景公说：“这样的话，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改变这种情况？”

晏子回答说：“用美好的政治来改变这种情况。现在您的牛马在棚圈里衰老，不能再驾车了；车子在大门里生了蛀虫，不能再乘坐了；衣裘袄裤在储藏室里破旧腐朽，不能再穿了；醋和肉酱变质，不能再卖了；美酒变酸，不能再喝了；仓库里粮食发霉，不能再吃了。可是又对老百姓加重赋敛，却不把钱粮分给饥民。聚敛财物该使用时却不使用，这是凶险的事。财物如果丢失了，下面的报告就频繁地到来；其次是隐瞒财物丢失的情况，即使丢弃了也不拿来分给人民，这样，就会逼得老百姓去仓库里分财物。所以当君主的如果想把君位传给子孙，与其求助于人，不如反躬自求。”

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

景公修建路寝台侵占了逢于何家的墓地，致使其母死后无法与其父合葬。晏子批评景公扩大宫室，侵夺人家的居处；广为台榭，毁坏人家的坟墓，让生者不得安居，死者不能合葬。这不是君主该做的。君主极力满足私欲，不顾小民死活，这不是保住国家的办法。最终说服了景公允许合葬。

景公成路寝之台。逢于何遭丧，遇晏子于途，再拜乎马前。晏子下车挹之〔1〕，曰：“子何以命婴也？”对曰：“于何之母死，兆在路寝之台牖下〔2〕，愿请命合骨。”晏子曰：“嘻！难哉！虽然，婴将为子复之〔3〕。适为不得〔4〕，子将若何？”对曰：“夫君子则有以〔5〕。如我者侪小人〔6〕，吾将左手拥格〔7〕，右手梱心〔8〕，立饿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于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曰：“诺。”

【注释】

〔1〕挹：同“揖”，作揖，拱手行礼。

〔2〕兆：墓地。牖（yǒu）：窗。

〔3〕复：禀告。

〔4〕适：如果。不得：指不得其请，即请求不被允许。

〔5〕君子：对人的尊称。有以：有办法。

〔6〕侪（chái）：辈。

〔7〕格：通“辂（lù）”，车辕前端的横木，用来牵引车。

〔8〕梱（kǔn）：敲击。

【译文】

景公建成了路寝台。逢于何遇上丧事，在路上碰到了晏子，在晏子的马前拜了两拜。晏子下了车，向他作揖还礼，说：“您对我有什么吩咐？”逢于何回答说：“我的母亲死了，我家坟地的界域在路寝台的台基下，希望您请求君主允许将我的母亲与父亲合葬。”晏子说：“嘿！难哪！虽说这样，但我将为您禀报这件事。如果得不到允许，您将怎么办？”逢于何回答说：“您是有办法的。像我这样的，小民，如果不蒙允许，我将左手挽着灵车辕端的横木，右手捶胸，站着饿得枯干了死去，并且告诉四面八方的士人说：‘我是个不能安葬自己母亲的人。’”晏子说：“好吧。”

遂入见公，曰：“有逢于何者，母死，兆在路寝，当如之何？愿请合骨。”

公作色不说，曰：“古之及今，子亦尝闻请葬人主之宫者乎？”

晏子对曰：“古之人君，其宫室节，不侵生民之居；台榭俭，不残死人之墓。故未尝闻诸请葬人主之宫者也。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悉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丰乐侈游，兼傲生死，非人君之行也。遂欲满求，不顾细民〔1〕，非存之道也。且婴闻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忧；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忧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许之。”

公曰：“诺。”

【注释】

〔1〕细民：小民。

【译文】

晏子于是入朝见景公，说：“有个叫逢于何的，他的母亲死了，坟地的界域在路寝台的台基下，应当怎么办？希望您允许合葬。”

景公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从古至今，您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的宫中埋葬死人的吗？”

晏子回答说：“古代的君主，他们的宫室节俭，修建宫室不侵占活人的住处；他们的台榭俭朴，修筑台榭不毁坏死人的坟墓。所以不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宫中埋葬死人的。现在您把宫室修建得很奢侈，侵占了人家的住处；把台榭修筑得很宽大，毁坏了人家的坟墓。这样就让活着的人忧愁，不能安居；让死了的人尸骨离散，不能合葬。您尽情地游玩作乐，对活人死人全都轻慢，这不是君主应该做的。您极力满足私欲，不顾小民死活，这不是保住国家的办法。况且我听说过，活着的人不能安居，这叫做聚积忧愁；死了的人不能埋葬，这叫做聚积悲哀。聚积忧愁的怨恨您，聚积悲哀的对您有危害。您不如答应了。”

景公说：“好吧。”

晏子出，梁丘据曰：“自古及今，未尝闻求葬公宫者也，若何许之？”公曰“削人之居，残人之墓，凌人之丧，而禁其葬，是于生者无施，于死者无礼。《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1〕，’吾敢不许乎？”

【注释】

〔1〕 “谷则”二句：见《诗·王风·大车》。谷，生，活着。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梁丘据说：“从古至今，不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宫中埋葬死人的，您为什么答应了？”景公说：“侵占人家的住处，毁坏人家的坟地，傲视人家的丧事，禁止人家埋葬，这样就是对活着的人不施恩惠，对死了的人不讲礼仪。《诗》上说：‘活着不能住一屋，死后也要葬一墓。’我怎敢不答应呢？”

逢于何遂葬其母路寝之牖下，解衰去绖〔1〕，布衣縢履〔2〕，玄冠芘武〔3〕。踊而不哭〔4〕，躃而不拜〔5〕。已乃涕洟而去〔6〕。

【注释】

〔1〕衰（cuī）：丧服。以麻布披于胸前，服三年之丧者使用。绖（dié）：穿丧服时用来束腰的麻绳。

〔2〕縢（ténɡ）：绳子。履：鞋子。

〔3〕玄：黑色。芘：通“纰（pí）”，除丧后戴的帽子。武：系帽的带子。

〔4〕踊：跳跃。此指顿足。

〔5〕躃：通“擗（bì）”，捶胸。

〔6〕涕洟（tì）：指流下眼泪鼻涕。涕，眼泪。洟，鼻涕。

【译文】

逢于何于是就把他母亲埋葬在路寝台的台基下，脱去了孝衣孝服，穿上布衣和用绳子编的鞋，戴上黑帽子。脚用力踏着地，但不啼哭；手使劲捶着胸，但不跪拜。埋葬完了以后，才流着鼻涕眼泪离开了。

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敛晏子谏

景公的宠妾死后，景公守着她的尸体三天不吃饭，希望她复生。晏子假称有医生能起死回生，让景公离开后便命人把尸体收殓起来。面对景公的责备，晏子阐述说：君主正确，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背逆。如今你行为邪僻，疏远贤人，任用谗佞，为宠妾之死过度悲哀，这种行为不可以引导人民，不可以保住国家，最终使景公依从了晏子的处置。

景公嬖妾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著于席不去〔1〕。左右以复，而君无听焉。

晏子入，复曰：“有术客与医俱言曰：‘闻婴子病死，愿请治之。’”

公喜，遽起曰〔2〕：“病犹可为乎？”

晏子曰：“客之道也〔3〕，以为良医也，请尝试之。君请屏洁〔4〕，沐浴饮食，间病者之宫〔5〕，彼亦将有鬼神之事焉〔6〕。”

公曰：“诺。”屏而沐浴。

【注释】

〔1〕肤：身体。

〔2〕遽：速，立刻。

〔3〕道：说，通报。

〔4〕屏（bǐnɡ）洁：退居洁室。

〔5〕间（jiàn）：间隔，隔开。

〔6〕鬼神之事：指向鬼神祈祷之事。

【译文】

景公的宠妾婴子死了。景公守着她的尸体，一连三天不吃饭，坐在席子上不离开。身边的人禀报事情，景公一点儿也不听。

晏子进去禀告说：“有个懂道术的客人跟医生一起到来，说：‘听说婴子死了，希望允许把她治活。’”

景公很高兴，赶紧起身说：“婴子的病还可以治好吗？”

晏子说：“据客人说，他是一个高明的医生，请让他试试看。请您退居清洁之处，洗澡吃饭，离开病人的宫室，他将向鬼神祈祷。”

景公说：“好吧。”于是退出去洗澡。

晏子令棺人入敛〔1〕，已敛而复曰：“医不能治病，已敛矣，不敢不以闻。”

公作色不说，曰：“夫子以医命寡人，而不使视；将敛，而不以闻。吾之为君，名而已矣。”

晏子曰：“君独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邪？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不道顺而行僻〔2〕，从逆者迩〔3〕，导害者远〔4〕。谗谀萌通〔5〕，而贤良废灭，是以谄谀繁于间〔6〕，邪行交于国也。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霸，嬖乎竖刁而灭。今君薄于贤人之礼，而厚嬖妾之哀。且古圣王畜私不伤行〔7〕，敛死不失爱〔8〕，送死不失哀。行伤则溺己，爱失则伤生，哀失则害性，是故圣王节之也。死即毕葬，不留生事〔9〕；棺椁衣衾〔10〕，不以害生养；哭泣处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尸以留生，广爱以伤行，修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诸侯之宾客，惭入吾国；本朝之臣，惭守其职。崇君之行，不可以导民；从君之欲，不可以持国。且婴闻之，朽而不敛，谓之僇尸〔11〕；臭而不收，谓之陈胔〔12〕。反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诽〔13〕，而内嬖妾于僇胔〔14〕，此之为不可。”

公曰：“寡人不识，请因夫子而为之〔15〕。”

晏子复曰：“国之士大夫、诸侯四邻宾客皆在外，君其哭而节之。”

【注释】

〔1〕敛：通“殓”，把死者装入棺材。

〔2〕道：行，做。

〔3〕迩：近，亲近。

〔4〕导害：指匡正过失。

〔5〕萌通：产生并通达。

〔6〕间：侧，近旁。

〔7〕畜私：养活自己宠爱的人。畜，养。

〔8〕不失爱：不失之于过爱。下句“不失哀”指不失之于过哀。

〔9〕不留生事：指不保留尸体望其复生。

〔10〕棺椁：内棺叫“棺”，外棺（套在棺外面的）叫“椁”。衾（qīn）：被子。

〔11〕僇尸：陈尸示众。僇，通“戮”。

〔12〕胔（zì）：腐烂的尸体。

〔13〕诽：批评，指责。

〔14〕内：同“纳”。

〔15〕因：凭，靠。

【译文】

晏子命令管棺材的人把尸体收殓起来，等到收殓完了，向景公禀报说：“医生不能治活婴子，已经把尸体收殓起来了，不敢不把这事告诉您让您知道。”

景公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先生您拿医生的话命令我，不让我看；要收殓尸体，却不告诉我让我知道。我当君主，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晏子说：“您难道不知道人死不可复生吗？我听说过，君主正确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乖逆。现在您不做顺理的事，却做邪僻的事，跟从您干乖逆事情的人您就亲近，匡正您的过失的人您就疏远。阿谀谗佞的人官运亨通，贤德优秀的人遭到废黜，因此阿谀谄媚之徒聚集在您身边，邪僻的行为遍布国内。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任用管仲，因而称霸诸侯；宠爱竖刁，因而遭到灭亡。现在您对待贤德之人的礼节很轻慢，而对宠妾的哀痛却很深切。况且，古代的圣贤君主，他们养活自己宠爱的人，但不妨害自己的行为；收殓死了的人，但不过分亲爱；为死了的人送葬，但不过分悲哀。行为受到妨害就会使自己沉溺在私欲中，过分亲爱就会伤害身体，过分悲哀就会伤害本性。因此，圣贤的君主对这些都加以节制。人死了就收殓起来，不保留尸体希望复生；棺椁衣被不过分耗费，不让这些妨害对活人的供养；哭泣悲哀有节制，不让它伤害了养生之道。现在您保留着快要腐烂的尸体，希望她复生，过分喜爱，因而妨害了行为，哀痛不止，因而伤害了本性，您错了。所以，诸侯的使者以到我国来为羞惭，我们朝廷的臣子以忠于职守为羞耻；如果推崇您的行为，就不可以引导人民；如果满足您的私欲，就不可以保住国家。况且我听说过，尸体腐烂了却不收殓，这叫做陈列尸体；尸体腐臭了却不收殓，这叫做陈列臭肉。违反英明君主的本性，做百姓们非难的事情，把宠妾的尸体放到腐烂发臭的地步，这样做是不可以的。”

景公说：“我不知道这些道理，请允许我依靠先生您处置这件事。”晏子禀告说：“我国的士和大夫以及诸侯四邻的宾客都在外面，您哭的时候还是加以节制吧。”

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1〕，不若月之曀曀〔2〕；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

【注释】

〔1〕昭昭：明亮的样子。

〔2〕曀曀（yì）：阴晦的样子。

【译文】

仲尼听到这件事以后，说：“星星的光明，不如月亮的阴晦。做小事做成了，不如做大事做不成。君子的缺点，胜过小人的优点。这些大概说的就是晏子吧！”

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

景公命令给自己死去的猎犬准备棺材和祭品。晏子批评景公加重赋税，耗费钱财与近侍取乐；鳏寡孤独挨饿受冻得不到救济，死狗却得到棺材享受祭品。如此行事，必遭百姓怒恨、诸侯轻视。指出以人礼葬猎犬，绝非小事，迫使景公改变了主意。

景公走狗死〔1〕。公令外共之棺〔2〕，内给之祭〔3〕。晏子闻之，谏。

【注释】

〔1〕走狗：善跑的狗，猎狗。

〔2〕共：通“供”。

〔3〕给（jǐ）：供给。

【译文】

景公的猎狗死了，景公命令宫外供给狗棺材，宫内供给狗祭品。晏子听到这件事以后，就去劝谏。

公曰：“亦细物也〔1〕，特以与左右为笑耳〔2〕。”

晏子曰：“君过矣！夫厚藉敛不以反民〔3〕，弃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4〕，则国亦无望已。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5〕，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

公曰：“善。”趣庖治狗以会朝属〔6〕。

【注释】

〔1〕细物：小事，微不足道的事。

〔2〕特：只不过。

〔3〕反：同“返”，还给。

〔4〕崇：重，看重。

〔5〕辟：邪僻。

〔6〕趣（cù）：催促。庖：厨师。朝属：朝廷的臣子们。

【译文】

景公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只是借此跟身边的人取乐罢了。”

晏子说：“您错了！您加重赋敛，不把收敛来的钱财分给百姓，耗费钱财，以便与身边的人取乐，轻视小民的忧愁，看重身边人的快乐，这样做国家就没有希望了。况且，孤儿老人挨饿受冻，而死去的狗却有祭品；鳏夫寡妇得不到救济，而死去的狗却有棺材。这样干邪僻之事，百姓听到了，必定怨恨我们君主；诸侯听到了，必定轻视我们国家。对您的怨恨在百姓那里聚积，国家的权威被诸侯轻视，可是您竟认为如此对待狗是小事，希望您考虑考虑。”

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赶紧催促厨师宰割狗，用来宴会群臣。

景公登射思得勇力士与之图国晏子谏

景公想得到天下的勇士与之治理国家。晏子指出，礼才是社会不可或缺的，礼可以制约勇力之士的非礼行为，礼是用来统治人民的。没有礼，就不能治理国家。

景公登射〔1〕，晏子修礼而侍。公曰：“选射之礼〔2〕，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

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3〕；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勇多则弑其君，力多则杀其长，然而不敢者，维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4〕，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

景公曰：“善。”乃饰射〔5〕，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

【注释】

〔1〕登射：指走上射箭的位置。

〔2〕选射之礼：古代有通过射箭选拔人才的制度，射箭时有一套礼仪，所以这里说“选射之礼”。

〔3〕庶人：众人，一般人。

〔4〕辔（pèi）：马缰绳。

〔5〕饰射：整备射礼。饰，通“饬”，整治。

【译文】

景公走到射箭的位置射箭，晏子依照射箭的礼仪陪伴景公。景公说：“通过大射选拔人才这一套礼仪，我已经厌烦了。我想得到天下的勇士，跟他们一起商量国家大事。”

晏子回答说：“君子如果没有礼仪，那就是一般人了；一般人如果没有礼仪，那就是禽兽了。过于勇猛的人就会杀死他们的君主，过于有力的人就会杀死他们的长辈，然而他们不敢这样做，只是因为有礼仪约束啊。礼仪，是用来统治人民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匹的。没有礼仪却能治理好国家的，我不曾听说过。”

景公说：“你说得好。”于是就整备射礼，更换坐席，把晏子当成上宾，一整天都向晏子询问礼仪。

第三卷　内篇问上第三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

晏子认为，要想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不靠时机而靠行动；进而指出，只要热爱国内人民，重视士民的生命和力气，听信任用贤德之人，安于仁义，乐于利世，就能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齐庄公不采纳晏子的主张，任用勇力之士，最终遭到杀身之祸。

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1〕，时耶？”

晏子对曰：“行也。”

【注释】

〔1〕服：使归服。

【译文】

庄公问晏子说：“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靠的是时机吧？”

晏子回答说：“靠的是实际去做。”

公曰：“何行？”

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1〕，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听赁贤者〔2〕，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轻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国之邪逆；愎谏傲贤者之言〔3〕，不能威诸侯；倍仁义而贪名实者〔4〕，不能服天下。威当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

【注释】

〔1〕邦：国。指诸侯国。

〔2〕听赁贤者：听信任用贤德之人的人。赁，任用。

〔3〕愎（bì）谏：固执己见，不听劝谏。愎，固执，任性。

〔4〕倍：通“背”。名实：名利。

【译文】

庄公说：“怎样去做？”

晏子回答说：“能爱国内百姓的人，就能让国外的不肖之人归服；看重士和百姓的生命与力量的人，就能制止那些残暴国家的侵犯；听信、任用贤德之人的人，就能在诸侯中树立威严；安于仁义，以有利社会为乐的人，就能使天下人归服。不能爱国内百姓的人，就不能让国外的不肖之人归服；看轻士和百姓的生命与力量的人，就不能制止那些残暴国家的侵犯；固执己见不听劝谏、轻视贤德之人的人，就不能在诸侯中树立威严；违背仁义、贪图名利的人，就不能使天下人归服。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就是实行的这种方法啊。”可是庄公不听晏子的话，于是晏子辞去官职，居住在穷乡僻壤。

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1〕。用兵无休，国罢民害〔2〕。期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3〕。

【注释】

〔1〕臣仆：奴仆。

〔2〕罢：通“疲”。

〔3〕身及崔氏祸：自身赶上了崔杼的灾祸。指庄公淫乱为崔杼所杀事。及，赶上。

【译文】

庄公任用有勇力的人，看轻奴仆们的生命。用兵作战没有休止，国家疲困，人民受难。过了一年，百姓大乱，庄公自己也遭到了崔杼的杀身之祸。

君子曰：“尽忠不豫交〔1〕，不用不怀禄，其晏子可谓廉矣。”

【注释】

〔1〕豫交：指预先结交君主。

【译文】

君子评论说：“侍奉君主尽忠，但不预先结交君主，不被任用而不贪恋俸禄，晏子真可以说是廉正了。”

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

晏子对以衰世而讽

景公问古代圣贤君王的所作所为如何。晏子回答说：他们的行为公正无邪，不结党营私，不偏爱女色；供养自己微薄，供养人民丰厚；不侵占大国的土地，不损耗小国的财物；不用军队胁迫别人，不靠强大威逼别人；对诸侯施以恩德，给以教诲，对百姓施以慈爱，给予利益。所以四海之内都归附他们；而衰落社会的君主与之相反，所以众叛亲离。景公听从了晏子的主张，因而诸侯都归附他，百姓都亲近他。

景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1〕。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

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2〕，不私色〔3〕，故群徒之卒不得容〔4〕；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耗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兵甲，不威人以众强，故天下皆欲其强；德行教诲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谗谄群徒之卒繁；厚身养，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耗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强，故天下不欲其强；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雠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与〔5〕。”

【注释】

〔1〕从：同“纵”。

〔2〕阿（ē）党：结党营私。

〔3〕私：偏爱。

〔4〕群徒之卒：指那些受宠爱的臣妾。

〔5〕与（yǔ）：帮助。

【译文】

景公对外傲视诸侯，对内轻视百姓，喜好勇力，崇尚作乐，竭力纵欲。诸侯都不喜欢他，百姓都不亲附他。景公对此很忧虑，就问晏子说：“古代的圣贤君王，他们的行为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他们的行为公正无邪，所以善进谗言的人不能入朝当官；不结党营私，不偏爱女色，所以那些靠谄媚取宠的臣妾不能存身；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所以善于聚敛民财的人不能畅行无阻；不侵占大国的土地，不损耗小国人民的财物，所以诸侯都希望他们地位尊贵；不靠军队胁迫人民，不凭人多势众威逼人民，所以天下人都希望他们势力强大；对诸侯用德行感化，给以教诲，对百姓给予慈爱，施加利益，所以普天下的人就像流水一样归附他们。现在处于衰落社会的君主，他们行为邪僻，结党营私，所以谗佞谄媚之徒众多；对自己供养丰厚，对人民供养微薄，所以善于聚敛民财的人肆行无忌；侵占大国的土地，损耗小国人民的财物，所以诸侯都不希望他们地位尊贵；靠军队胁迫人民，凭人多势众威逼人民，所以天下人都不希望他们势力强大；把灾害加到诸侯头上，把劳苦加在百姓身上，所以敌国来进攻的时候，天下的人都不来救援，同姓的显贵东逃西散，百姓们都不援助。”

公曰：“然则何若〔1〕？”

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说于诸侯〔2〕，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3〕，其可乎？”

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4〕，燕、鲁共贡。

【注释】

〔1〕何若：何如，怎么办。

〔2〕币：用作馈赠的礼品。

〔3〕谢：道歉，谢罪。

〔4〕入朝：指到齐国朝拜。

【译文】

景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请您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聘币来取悦诸侯，用减轻刑罚、减少徭役的办法向百姓道歉，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

景公说：“好吧。”于是言辞谦卑，聘币丰厚，因而诸侯都归附他；减轻刑罚，减少徭役，因而百姓都亲附他。所以小国都到齐国来朝拜，燕国、鲁国都来进贡。

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1〕。道在为人，而失在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小国不为〔2〕；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

【注释】

〔1〕知道：懂得治国之道。

〔2〕不为：指不为齐所用。

【译文】

墨子听到这事以后，说：“晏子懂得治国之道。治国之道在于为别人打算，失策在于为自己打算。为别人打算的人地位就尊贵，为自己打算的人地位就轻微。景公为自己打算时，小国都不为其所用；为别人打算时，诸侯都甘心被他役使。那么，治国之道在于为别人打算，君主的行为在于反躬自求了。所以晏子算是懂得治国之道了。”

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

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

景公想让晏子辅佐自己以便彰显先君桓公的功德、继承管子的功业。晏子在详细回顾了桓公之所以能称霸诸侯的种种善政之后指出：如今君主疏远贤人，任用谗佞；无休无止地役使百姓，不知满足地敛取赋税；向百姓索取的多而施与的却很少，对诸侯索取的多而礼节却很轻慢；库藏的财物腐烂蛀蚀，对诸侯的礼仪悖乱；粮食严密储藏，深深积怨于百姓；君臣互相憎恨仇视，政令刑罚反复无常。国家有丧失的危险，又怎能彰显先君的功德、继承管子的功业？

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1〕，能遂武功而立文德〔2〕。纠合兄弟〔3〕，抚存冀州〔4〕。吴、越受令，荆楚惛忧〔5〕。莫不宾服〔6〕，勤于周室〔7〕。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8〕，夫子以佐佑寡人〔9〕，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

【注释】

〔1〕保乂（yì）：治理使安定。乂，安定。

〔2〕遂：成。

〔3〕兄弟：指其他诸侯。

〔4〕冀州：借指中原地区的国家。

〔5〕惛：通“䎽”（古文“闻”字），听到。

〔6〕宾服：佩服，归服。

〔7〕勤：辛劳。

〔8〕存：寄，托付。

〔9〕佐佑：通“左右”，辅助，帮助。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有管仲治理齐国，能够成就武功，树立文德。会合其他诸侯，保全中原之国。吴国、越国服从命令，楚国闻而恐惧。天下没有不敬服的，保护了周王室。使周天子的美德增加，使先君桓公的功绩卓著。这些都是管子的力量啊。现在我也想把齐国的政事托付给先生您，先生您辅佐我，使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

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1〕。国有什伍〔2〕，治遍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3〕，佞不吐愚〔4〕；举事不私，听狱不阿〔5〕；内妾无羡食〔6〕，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7〕，仓无粟〔8〕。上无骄行，下无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9〕。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敢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君疏远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10〕，藉敛若不得〔11〕；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12〕，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

【注释】

〔1〕能任：能力胜任。

〔2〕国有什伍：指管仲在齐国以治军的办法治理政务。什伍，借指军队。

〔3〕罢：同“疲”。

〔4〕佞：指聪明有才智的人。吐：抛弃。

〔5〕阿（ē）：曲从。

〔6〕羡：多余。

〔7〕府：藏钱财的地方。

〔8〕仓：藏粮食的地方。

〔9〕参（cān）：并列。乎：于。

〔10〕使民若不胜：竭力役使人民，还像没有满足似的。

〔11〕藉敛若不得：尽量收取赋税，还像没有得到似的。

〔12〕交恶（wù）：互相憎恨仇视。

【译文】

晏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才能胜任，重用贤人。用治军的方法治理政务，管理遍及平民百姓；尊贵的不欺凌卑贱的，富裕的不轻视贫穷的；有功绩的不遗弃疲惫而无功的，聪明的不鄙弃愚笨的；处事不徇私情，断案公正无私；宫内的宠妾没有多余的食物，朝廷的臣子没有多余的俸禄，鳏夫寡妇没有饥饿的颜色；不因为自己饮食的嗜好而耗费人民的钱财，不因为自己宫室的豪华而让人民受劳苦。向人民收敛财物有节制，把国家的财物普遍地施舍给人民。国家钱库里没有积压的钱财，粮库里没有积压的粮食。君主没有骄横的品行，臣子没有谄媚的品德。因此管子能让齐国免于危难，能让我们的先君桓公与周天子比配。现在您想使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那就不要因为自己嗜好多而使百姓受损害，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使诸侯怨恨。这样，臣子谁敢不继承美好的品德，尽心尽力，按照您的意愿去做呢？现在您疏远贤德之人，却任用谗佞谄谀之徒；竭力役使人民，还像不能满足似的；尽量收敛钱财，还像没有得到似的；向人民收取的很多，施舍给人民的却很少；向诸侯索取的很多，却看轻自己对诸侯的礼仪；仓库里收藏的东西都腐烂生了蛀虫，可是对诸侯的礼仪却悖乱了；粮食储藏得很严，可是在百姓那里却积怨甚多；君臣之间互相仇视，政令刑罚反复无常。我担心国家有丧失的危险，而您也就不能享有齐国了。又怎么能够让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呢？”

景公问治国何患

晏子对以社鼠猛狗

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的祸害是什么。晏子回答是寄居在社坛的老鼠：既不能用水灌，又不能用烟熏。喻指君主身边的侍从就是国家的社鼠：侍从朝内朝外为害，因为有君主庇护而不能被除掉。又以狗猛而酒酸不售的寓言，比喻掌权的宠臣就是国家的猛狗。所以，君主的侍从和掌权的宠臣，就像社鼠和猛狗，是国家的祸害。

景公问于晏子曰：“治国何患？”

晏子对曰：“患夫社鼠〔1〕。”

【注释】

〔1〕社鼠：寄居在社坛下的老鼠。社，本指土神。古代迷信，人们筑社坛祭社神以祈祷丰年。所祭土神叫社，祭土神的地方也叫社。这里指后者。社坛周围要种上适当的树，所以下文说“束木”。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治理国家忧虑什么？”

晏子回答说：“忧虑的是那社鼠。”

公曰：“何谓也？”

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1〕，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2〕。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3〕。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4〕，腹而有之〔5〕。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6〕，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7〕，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8〕，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9〕。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乘之主〔10〕，而用事者迎而龁之〔11〕。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

【注释】

〔1〕涂之：给它垒上墙。

〔2〕败：毁坏。

〔3〕权重：权力大。

〔4〕案据：掌握，把持。

〔5〕腹而有之：指厚养这些人。腹，厚。

〔6〕酤：卖。

〔7〕表：标记。

〔8〕噬（shì）：咬。

〔9〕用事者：掌权的人。此指君主的宠臣。

〔10〕干：求，求得任用。万乘（shènɡ）：代指大国。周制，天子出兵车万辆，诸侯出兵车千辆。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穷兵黩武，扩大军备，所以“万乘”又代指大诸侯国。

〔11〕龁（hé）：咬。

【译文】

景公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晏子回答说：“社坛那个地方，周围种上树，垒上墙，老鼠于是就去住在那里。用烟熏它，担心烧了那里的树；用水灌它，担心毁了那里的墙。这老鼠之所以不能被捉住杀死，是因为有社坛的缘故。国家也有社鼠，君主身边的侍从就是。这些人在朝廷内对君主隐瞒善与恶，在朝廷外向百姓显示权威。如果不杀掉他们，他们就要作乱；如果要杀掉他们，就被君主所庇护，而且君主还厚养这些人。这些人也就是国家的社鼠啊。有个卖酒的人，准备的酒器非常干净，设置的标记很长大，可是酒却放酸了卖不出去。就向同乡人问是什么原因，同乡人说：‘您的狗凶猛，人们拿着酒器要进去买您的酒，狗迎上来咬他们，这就是酒放酸了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猛狗，掌权的宠臣就是。有掌握治国通术的人，想去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那里谋求官职，可是掌权的宠臣却迎上去咬他，这些人就是国家的猛狗啊。君主身边的侍从成为社鼠，掌权的宠臣成为猛狗，君主怎么能不被隔绝，国家怎么能没有祸患呢？”

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

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

景公问晏子可否通过祭祀上帝、祖庙而求福。晏子首先介绍了古代君主的做法：政令符合民心，行为顺应神意；宫室、饮食均有节制，以保护山林川泽资源；祭祀只是悔过，而不敢求福。因此神民俱顺，山林川泽献出财富。然后指出，现在君主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因此神民俱怨，应当谢罪，却想求福，是不可能的。景公于是采取了一系列改正措施，终于受到邻国的敬畏和百姓的亲附。

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意气衰，身病甚〔1〕。今吾欲具珪璋牺牲〔2〕，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3〕，意者礼可以干福乎〔4〕？”

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逼山林；节饮食，无多畋渔，以无逼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顺，而山川纳禄〔5〕。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逼山林；羡饮食，多畋渔，以逼川泽。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6〕，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

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

【注释】

〔1〕病：疲惫。

〔2〕珪璋：都是玉名。古人祭祀用珪而不用璋。

〔3〕祝宗：都是掌祭祀的官。荐：献，进献祭品。

〔4〕意者：心想，考虑。

〔5〕纳禄：献福。指献出财富。纳，致。

〔6〕司过：官职名。荐：举。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我的精神衰弱，身体疲惫极了。现在我打算准备好珪璧和牛羊猪等祭品，让祝官宗官敬献给天帝和祖宗神灵，我想祭祀可以求福吧？”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古代君主求福的时候，政治必定符合民心，行为必定顺应神意；修建宫室有节制，不敢大量砍伐树木，以便不毁灭山上的森林；饮食有节制，不频繁打猎捕鱼，以便不毁灭河流沼泽的野兽和鱼类；祝官宗官祭祀神灵时，只是悔过，不敢求福。因此神灵和百姓都顺从君主的意愿，高山河流都献出自己的财富。现在您的政治违背民心，行为违背神意；宫室修建得高大，大量砍伐树木，因而毁灭了山上的森林；饮食丰盛，频繁地打猎捕鱼，因而毁灭了河流沼泽的野兽和鱼类。因此神灵和百姓都怨恨，高山河流都收回自己的财富。司过官列举出您的过错来，祝官宗官却为您求福，我想这是互相矛盾的吧！”

景公说：“我假如没有先生您，就听不到这些道理，请允许我改变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于是废公阜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1〕，畋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邻国忌之〔2〕，百姓亲之。晏子没而后衰。

【注释】

〔1〕以时：按照一定季节。指在秋冬时砍伐，其时树木凋零，停止生长，是砍伐的季节。

〔2〕忌：惧怕，敬畏。

【译文】

于是取消去公阜游玩的打算，停止进献海味，砍伐树木按一定的季节，打猎捕鱼有一定的数量。住处饮食有节制，不过分豪华奢侈。祝官宗官祭祀的时候，向神灵悔过，不敢求福。所以邻国都敬畏景公，百姓都亲附景公。直到晏子死后，齐国才衰落下去。

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

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

景公问古代圣明君主的作为如何。晏子回答说：他们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昌明政治，推行教化；收取财物权衡有无，均衡贫富；诛罚不躲避权贵，赏赐不遗漏下民；不过度享乐，不过分悲哀；崇尚互利互爱，反对相害相恶，刑罚符合法律，罢免顺应民心；贤者居上位而不奢华，不贤者居下位而不怨恨；全国上下，同心同德。这就是圣明之君的所作所为。针对景公的不思进取，晏子指出，询问治国之道应端正态度。最终迫使景公改正了过失。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1〕，其行如何？”

晏子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2〕；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3〕；尽智导民而不伐焉〔4〕，劳力岁事而不责焉〔5〕；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为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6〕，不肖者处下而不怨〔7〕。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8〕，若夫私家之政。生有厚利，死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

【注释】

〔1〕盛君：有大德的君主，圣明君主。

〔2〕约：少。

〔3〕遁于哀：悲哀不止的意思。

〔4〕伐：自夸。

〔5〕责：求。

〔6〕华：浮华。

〔7〕不肖（xiào）：不贤。

〔8〕一意同欲：同心同德的意思。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代有大德的君主，他们的所作所为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他们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对自己节俭，对世人广施钱财；他们居上位，足以使政治清明，推行教化，不以权势威逼天下人；他们敛取钱财，权衡有无，均衡贫富，不用敛取的钱财满足自己的嗜好；诛罚不躲避地位尊贵的人，赏赐不遗漏地位低下的人；不过分享乐，不过度悲哀；用尽才智引导人民向善，但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勤劳于民事，但不苛求于人民；政治方面崇尚互相有利，所以人民不把互相损害当成好品行；教育方面崇尚互相爱护，所以人民不把互相厌恶当成好名声；施行刑罚符合法律，官吏升降顺应民心。因此，贤德的人居上位但不浮华，不贤德的人居下位但不怨恨。普天之下，全国之中，所有的人都同心同德，对待国事就像对待家事一样。他们活着有厚利施于人民，死后有遗教垂于后世。这就是大德的君主的所作所为。”

公不图〔1〕。晏子曰：“臣闻问道者更正〔2〕，闻道者更容。今君税敛重，故民心离；市买悖，故商旅绝；玩好充，故家货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备于侧，毁非满于国。而公不图。”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3〕，公市不豫〔4〕，宫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而百姓相亲。

【注释】

〔1〕图：思考。

〔2〕更正：指端正意念。

〔3〕御：指进奉。

〔4〕豫：诳骗。

【译文】

景公不思考这些话。晏子又说：“我听说询问治国之道的人就要端正自己的思想，听到治国之道的人就要端正自己的态度。现在您的赋税沉重，所以民心离散；买卖混乱，所以商人绝迹；供您玩赏的东西充足，所以人民都倾家荡产。上面聚积了很多邪僻的事情，人民那里埋藏了很多的怨恨；您喜好的东西堆积在身边，诅咒责难您的言论充斥在国内。可是您却不考虑这些。”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下令玩赏的东西不再供奉，市场上不许欺诈，宫室不再修饰，已经动土的工程不再完成，停止徭役，减轻赋税。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都照此去做，因而百姓们都亲附景公。

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

晏子对以举贤官能

景公问晏子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的所作所为如何。晏子指出，提拔贤德的人，授官给有才能的人，就是他们治理国家的方法。接着指明求贤的方法：通过其交友来观察他，通过其作为来评价他。官运显赫，就观察他推举什么人；仕途困窘，就观察他不干哪些事；富庶了就观察他是否分钱财给别人，贫穷了就观察他是否不苟取钱财。

景公问晏子曰：“莅国治民，善为国家者何如？”

晏子对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1〕，则其道也。举贤官能，则民兴善矣。”

【注释】

〔1〕官能：授予有才能的人官职。敕：整饬，治理。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治理国家管理人民，能够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提拔贤德的人来治理国家，让有才能的人当官来管理人民，这就是他们的方法。提拔贤德的，让有才能的人当官，那么人民就会向善了。”

公曰：“虽有贤能，吾庸知乎〔1〕？”

晏子对曰：“贤而隐，庸为贤乎？吾君亦不务乎是〔2〕，故不知也。”

【注释】

〔1〕庸：怎么，哪里。

〔2〕务：致力。是：此。

【译文】

景公说：“即使有贤德的人和有才能的人，我怎么能了解呢？”

晏子回答说：“贤德的人如果隐居，怎么能算得上贤德呢？您又不致力于求贤，所以不能了解。”

公曰：“请问求贤？”

对曰：“观之以其游〔1〕，说之以其行〔2〕。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3〕，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如此，则不为行以扬声，不掩欲以荣君〔4〕。故通则视其所举〔5〕，穷则视其所不为〔6〕；富则视其所分，贫则视其所不取。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易退也，其下易进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7〕，其可乎！”

【注释】

〔1〕游：交游，交结的朋友。

〔2〕说：评说，评论。

〔3〕靡曼：指言辞华丽。

〔4〕荣：通“营”，迷惑。

〔5〕通：官位显达，得志。

〔6〕穷：仕途困窘，不得志。

〔7〕物：事。

【译文】

景公说：“请问求贤的方法。”

晏子回答说：“通过他交往哪些人来观察他，通过他的所作所为来评价他。不要根据他的言辞华丽善辩判定他的行为，不要根据别人对他的非议诋毁或赞誉判定他的为人。这样，人们就不会为博得好品行来宣扬自己，就不会掩盖自己的私欲来迷惑君主。所以，如果官位显赫，就观察他推举些什么人；如果官运不好，就观察他不干哪些事；如果富裕，就观察他是否分钱财给别人；如果贫穷，就观察他是否不苟且拿取钱财。那些上等的士难于出来当官，但容易辞去官职；次一等的士容易出来当官，也容易辞去官职；下等的士容易出来当官，但难于辞去官职。凭着这几种情况来选拔人，大概就可以了吧！”

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

晏子认为：君主生活节俭，余财施与人民，君主就尊贵，人民就平安；臣子忠诚守信，不越权行事，政事就治理得好，自己就荣耀。如果君主加重赋税，进用谗佞，疏远公正之人，自身就危险；如果臣子结党营私，越权行事谋取私利，一味顺从君主而不匡正过错，就罢免他。

景公问晏子曰：“为君身尊民安，为臣事治身荣〔1〕，难乎，易乎？”

晏子对曰：“易。”

【注释】

〔1〕治：治理得好。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当君主，自身尊贵，人民安定；当臣子，政事治理得好，自身荣耀。要做到这些，困难呢，容易呢？”

晏子回答说：“容易。”

公曰：“何若〔1〕？”

对曰：“为君节养其余以顾民，则君尊而民安；为臣忠信而无逾职业，则事治而身荣。”

【注释】

〔1〕何若：何如，怎样去做。

【译文】

景公说：“应该怎么做？”

晏子回答说：“当君主，自身节俭，把余财施与人民，那么自身就尊贵，人民就安定；当臣子，忠诚守信，不做超越职权范围的事，那么政事就治理得好，自身就荣耀。”

公又问：“为君何行则危？为臣何行则废？”

晏子对曰：“为君厚藉敛而托之为民，进谗谀而托之用贤，远公正而托之不顺，君行此三者则危；为臣比周以求进〔1〕，逾职业防下隐利而求多〔2〕，从君不陈过而求亲，人臣行此三者则废。故明君不以邪观民〔3〕，守则而不亏，立法仪而不犯。苟有所求于民，而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于下，民心固于上。故察士不比周而进〔4〕，不为苟而求〔5〕。言无阴阳〔6〕，行无内外。顺则进，否则退，不与上行邪。是以进不失廉，退不失行也。”

【注释】

〔1〕比周：结党，为私利勾结在一起。

〔2〕隐利：隐匿私利。

〔3〕观：示，让……看。

〔4〕察士：能明察是非之士。

〔5〕苟：不慎重，不严肃。

〔6〕言无阴阳：指说话不阳奉阴违。

【译文】

景公又问：“当君主怎样做就危险？当臣子怎样做就罢免他？”

晏子回答说：“当君主，加重赋税却托辞是为了人民，提拔谗佞谄谀之人却托辞是任用贤德之人，疏远公平正直之人却托辞不能顺从自己，君主做这三种事情就危险；当臣子，结成党羽以便求得提拔，做事超越职权范围，遏制人民，谋取私利，贪得无厌。侍奉君主不匡正过失，以便得到宠幸，臣子做这三种事情就罢免他。所以，英明的君主不做出邪僻的事情让人民看，严守准则，不随便损害，确立法度，不随便触犯。如果对人民有所求，也不因为自己的私欲损害人民的利益。因此刑法政令让人民感到安定，民心都归附君主。所以明察是非的人不结党来求得提拔，不为满足不合理的私欲去贪求财利。说话不阳奉阴违，行为表里如一，符合自己的意愿就当官，否则就隐退，不和君主一起干邪僻的事情。因此，当官时不丧失自己的廉正，隐退时不丧失自己的品行。”

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

晏子对以任贤爱民

景公问贤明的君主如何治理国家。晏子答以“任贤”“爱民”；然后全面讲述了“爱民”的种种做法。做到了这些，人民就能安居乐业，相亲相爱。

景公问晏子曰：“贤君之治国若何？”

晏子对曰：“其政任贤，其行爱民。其取下节，其自养俭。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穷〔1〕。从邪害民者有罪〔2〕，进善举过者有赏〔3〕。其政刻上而饶下〔4〕，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罚。不从欲以劳民，不修怒而危国。上无骄行，下无谄德。上无私义，下无窃权〔5〕。上无朽蠹之藏，下无冻馁之民。不事骄行而尚同，其民安乐而相亲。贤君之治国若此。”

【注释】

〔1〕在治：指掌权。

〔2〕从：同“纵”，放纵。

〔3〕举过：指举君过。

〔4〕刻：苛刻，严厉。饶：宽容。

〔5〕窃权：指超越本职而专权。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贤明的君主怎样治理国家？”

晏子回答说：“他们的政治是任用贤人，他们的品行是爱护人民。他们向下面敛取财物有节制，他们供养自己很俭朴。在上位的不侵犯在下位的，掌权的不傲视不掌权的。干邪僻事情伤害人民的人有罪，向君主进善言、列举君主过失的人有赏。他们的政令对上严厉，对下宽容，赦免有过错的人，救济贫穷的人。不因为自己高兴就增加赏赐，不因为自己生气就加重惩罚。不放纵私欲而使人民劳苦，不随意发怒而使国家受危害。君主没有骄横的品行，臣子没有谄媚的品德。君主没有自私的道义，臣子没有专权的事情。君主没有收藏得生蛀虫的财物，下面没有挨饿受冻的百姓。不做骄横的事情，崇尚上下一致，人民安居乐业，崇尚相亲相爱。贤明的君主就是这样治理国家的。”

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

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

晏子关于臣子侍奉君主“有难不死，出亡不送”的回答看似有悖常理，实则隐含真理：臣子的话如果被采纳，君主终身都不会遇难，臣子怎么会为君主殉死？臣子的谋略如果被听从，君主终身都不会出亡，臣子怎么会为君主送行？所以，忠臣能给君主献良策，而不与君主一起陷于死难境地。

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1〕？”

晏子对曰：“有难不死〔2〕，出亡不送。”

【注释】

〔1〕事：侍奉。

〔2〕有难不死：指君有难，臣不死，即臣不殉君难。下句“出亡不送”指君出亡国外，臣不送行。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忠臣怎样侍奉君主？”

晏子回答说：“君主遇难不为他殉死，君主出亡不为他送行。”

公不说，曰：“君裂地而封之〔1〕，疏爵而贵之〔2〕，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

对曰：“言而见用〔3〕，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出，臣奚送焉？若言不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4〕。谋而不从，出亡而送之，是诈伪也。故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5〕，不能与君陷于难。”

【注释】

〔1〕裂地：分割土地。

〔2〕疏爵：分封爵位。疏，分。

〔3〕见：被。

〔4〕妄死：无意义的死。

〔5〕纳善：献出好计谋。纳，献出。

【译文】

景公不高兴地说：“君主分割土地封给臣子，分封爵位让臣子显贵，君主遇难却不殉死，君主出亡却不送行，这可以叫做忠吗？”

晏子回答说：“说的话如果被采纳，君主终身都不会有难，臣子怎么会为君主殉死呢？计谋如果被听从，君主终身都不会出亡，臣子怎么会为君主送行呢？如果说的话不被采纳，君主有难，臣子为君主殉死，这是白白地送死；计谋如果不被听从，君主出亡，臣子为他送行，这是虚伪。所以忠臣能给君主献出好的计谋，不能跟君主一起陷于死难的境地。”

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

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

这里晏子列举了忠臣的所作所为，重点是选拔推举贤能之士，衡量自己的品德、才能，然后担当官职、接受俸禄，强调的是善于劝谏君主的过失，不跟君主干邪僻之事。

景公问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

对曰：“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1〕。选贤进能，不私乎内〔2〕。称身就位〔3〕，计能定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4〕，不称位以为忠。不掩贤以隐长〔5〕，不刻下以谀上〔6〕。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

【注释】

〔1〕华：通“哗”。此指宣扬。

〔2〕私：偏爱。

〔3〕称（chēnɡ）：衡量。位：官职。

〔4〕权：衡量。这里是计较的意思。居：位。

〔5〕掩：掩盖，遮蔽。

〔6〕刻下：对下苛刻。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忠臣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不掩盖君主的过失，对君主的过失当面劝谏，不到外面去宣扬。选拔贤德的人，推举有才能的人，对自己亲近的人不偏私。衡量自己的品德再担任适当的官职，估计自己的才能再接受合适的俸禄。看到贤德的人，自己的职位不超过他；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应得的数量。不把计较自己的职位高低当成好品行，不把衡量自己的地位高低当成忠诚。不压制贤德的人，不隐瞒他们的优点，不苛刻地对待下面的人，不阿谀奉承居上位的人。君主健在就不侍奉太子，国家危难就不结交诸侯。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当官，否则就隐退，不跟君主一起干邪僻的事情。”

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

晏子对以人不同能

晏子在这里提出了因人任事的主张。认为“人不同能”，“不可责遍成”。英明的君主，身边不留阿谀谄媚之徒，朝中不用结党营私之辈。任用人的长处，不勉强用其短处；任用人做擅长之事，不勉强他做不擅长之事。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

晏子对曰：“地不同生〔1〕，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2〕，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责焉无已〔3〕，智者有不能给〔4〕；求焉无餍〔5〕，天地有不能赡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6〕，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7〕，不强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

【注释】

〔1〕生：通“性”。

〔2〕责：要求。

〔3〕无已：不止。已，停止。

〔4〕给（jǐ）：与下文的“赡”都是供应充足的意思。

〔5〕餍（yàn）：满足。

〔6〕迩：近。

〔7〕工：擅长。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代统治国家管理人民的人，他们任用人的情况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土地的性质不同，却种植同一种作物，要求这些不同性质的土地都能生长这种作物，是不可能的；人们的才能不相同，却委任一样的事情，不可以要求他们普遍都做好。毫无止境地要求众人做事情，聪明的人也有不能满足要求的时候；贪得无厌地求取财物，天和地也有不能供应充足的时候。所以英明的君王任用人，不让阿谀谄媚的人留在自己身边，不让结党营私的人在朝廷里当官。任用人家的长处，不勉强任用他的短处；任用人家做擅长的事，不勉强他做不擅长的事。这就是他们任用人的大体情况。”

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

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仇

这里晏子列举了古代那些祸国殃民的君主的种种恶劣行径，其实应视为对齐景公等当世国君的告诫：不要重蹈古代亡国之君的覆辙！

景公问晏子曰：“古者离散其民而陨失其国者〔1〕，其常行何如？”

晏子对曰：“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2〕。贵贱无亲焉，大臣无礼焉。尚谗谀而贱贤人，乐简慢而玩百姓。国无常法，民无经纪〔3〕。好辩以为智，刻民以为忠。流湎而忘国〔4〕，好兵而忘民。肃于罪诛〔5〕，而慢于庆赏。乐人之哀，利人之难。德不足以怀人，政不足以惠民。赏不足以劝善〔6〕，刑不足以防非。亡国之行也。今民闻公令如寇雠〔7〕。此古离散其民陨失其国所常行者也。”

【注释】

〔1〕陨失：损失，丧失。

〔2〕专：专断，独断专行。

〔3〕经纪：纲纪。

〔4〕流湎：指流连沉湎于饮酒作乐之中。

〔5〕肃：严厉。

〔6〕劝：鼓励，勉励。

〔7〕寇雠：仇敌。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时候弄得人民东离西散，丧失掉自己国家的人，他们素常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国家贫困却好大喜功，才智贫乏却喜欢独断专行。对地位尊贵的和地位低下的都不去亲近，对大臣们不以礼相待。尊重谗佞谄谀之人，却轻视贤德之人；喜欢懒惰怠慢之人，却轻视老百姓。国家没有固定的法律，人民没有可遵循的纲纪。把能言善辩当成聪明，把苛刻待民当作忠诚。流连沉湎于饮酒作乐而忘掉了国家的利害，喜好用兵打仗而忘掉了人民的疾苦。在诛罚方面很严厉，在赏赐方面却漫不经心。把别人的悲哀当作自己快乐的事，把别人的危难当成对自己有利的事。道德不足以让人民怀念，政治不足以使人民得到好处。赏赐不足以鼓励人做好事，刑罚不足以防止人干坏事。这是使国家灭亡的行为。现在人民听到君主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这就是古代弄得人东离西散，丧失掉自己国家的人素常的所作所为啊。”

景公问欲和臣亲下

晏子对以信顺俭节

景公问如何才能使臣子与自己和谐，让人民亲附自己。晏子指出：君主应放手任用臣子，言而有信；任用大臣不求全责备，使用近臣不找自己宠爱的人；不要让他们家庭贫困去贪求外财，不要信用谗佞使他们伤心。这样，臣子就与君主和谐了。节制赋税，节俭财物；徭役不超过农时，不把民力使尽；官吏设置精干得当，关口市场减少税收；山林池泽之利不专有，治理措施不烦乱；了解人民贫富情况，不让他们挨饿受冻。这样，人民就亲附君主了。景公听取了晏子的意见，采取了一些改进措施。

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和臣亲下，奈何？”

晏子对曰：“君得臣而任使之，与言信〔1〕。必顺其令，赦其过。任大臣无多责焉，使迩臣无求嬖焉〔2〕。无以嗜欲贫其家，无信谗人伤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进。则臣和矣。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3〕，使民不尽力〔4〕。百官节适〔5〕，关市省征〔6〕。山林陂泽〔7〕，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则民亲矣。”

公曰：“善。寡人闻命矣。”故令诸子无外亲谒〔8〕。辟梁丘据〔9〕，无使受报〔10〕。百官节适，关市省征，陂泽不禁。冤报者过〔11〕，留狱者请焉〔12〕。

【注释】

〔1〕信：言语诚实。

〔2〕迩臣：近臣，君主身边的侍从。

〔3〕历时：超过农时。历，过。

〔4〕尽力：用尽民力。

〔5〕百官：泛指各级官吏。节适：节制而适度。

〔6〕关市：关隘和市场。

〔7〕陂（bēi）：池塘。

〔8〕无外亲谒：指不要让外人亲近求见。

〔9〕辟：指免去。

〔10〕报：判决罪人。

〔11〕过：指受责备。

〔12〕请：指请求释放。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我想让臣子跟我和谐，让人民亲附我，该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您得到臣子以后就任用他们，同他们说话要诚实。让他们依法令行事，赦免他们的过错。任用大臣不求全责备，使用近臣不找自己宠爱的人。不要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弄得他们家里贫困，不要听信谗人的话让他们伤心。他们居家时不必外求财物就能供应充足，他们侍奉君主时不凭借别人的力量就能被任用。这样，臣子就会跟您和谐了。征收赋税要节制，使用财物要节俭。兴建土木工程不要超过农时，役使人民不要使尽民力。各种官吏设置得精干恰当，关口和市场上减少税收，山林池泽的利益不专有。引导人民管理人民时，不要让他们感到烦乱。了解人民贫富的情况，不要让他们挨饿受冻。这样，人民就亲附您。”

景公说：“您说得好。我受教了。”所以就命令儿子们不要让外人亲近求见。罢免梁丘据，不让他担任判决罪人的官职。各种官吏设置得精干恰当，关口和市场上减少税收，池泽里不禁止众人捕鱼。判决罪人判冤屈的要受责备，长期关押在狱中的人让官吏释放了他们。

景公问得贤之道

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

这里晏子提出了推举、考察贤德之人的方法：根据他的言语推举他，根据他的行事考察他，把考察言语与行事结合起来，就能得到贤德之人。

景公问晏子曰：“取人得贤之道何如？”

晏子对曰：“举之以语，考之以事。能谕则尚而亲之〔1〕，近而勿辱〔2〕。以取人，则得贤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3〕，拙于文而工于事〔4〕。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为也。”

【注释】

〔1〕谕：知道，通晓。

〔2〕近而勿辱：意思是虽亲近但不狎辱，即不废礼仪。

〔3〕寡其官：指设置的官职少。

〔4〕文：文采。指华丽的外表。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选取人能得到贤德之人的办法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根据他的言语推举他，根据他的行事考察他。能够通晓治国之道，就尊重并且亲近他，虽然亲近他，但是不废弃上下之间的礼仪。用这种办法选取人，就是得到贤德之人的方法。因此英明的君主居上位，官职设置得少，但事情却做得多；不讲究外表华丽，却很擅长做实事。说话不中肯就不说，做事不合法制就不做。”

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报以德

晏子认为，臣子对待君主应该根据其有道还是无道采取不同的态度，进而提出了臣子“择君而事”的主张。

景公问晏子曰：“臣之报其君何以〔1〕？”

晏子对曰：“臣虽不知〔2〕，必务报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3〕。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

【注释】

〔1〕何以：用什么。

〔2〕知：同“智”，聪明。

〔3〕争：通“诤”，劝谏。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臣子用什么来报答他的君主？”

晏子回答说：“臣子虽然不聪明，也必定努力用恩德报答君主。士遇上有道德的君主，就顺从他的命令；遇上没有道德的君主，就对他的不符合道义的行为进行劝诤。所以君主要选择好的臣子来使用，臣子虽然地位低下，也可以选择好的君主来侍奉。”

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

晏子对以患者三

晏子认为，统治国家管理人民，忧虑的事情有三件：忠臣不受信任；受信任的臣子不忠；君臣之间离心离德。

景公问晏子曰：“临国莅民〔1〕，所患何也〔2〕？”

晏子对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异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无忠而不信，无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3〕，而百姓无怨也。”

【注释】

〔1〕莅民：管理人民。

〔2〕患：忧虑，担心。

〔3〕君臣同欲：君主和臣子所想相同，即君臣同心。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统治国家管理人民，忧虑的是什么呢？”

晏子回答说：“忧虑的事情有三件：忠臣不受信任，这是第一件忧虑的事情；受信任的臣子不忠，这是第二件忧虑的事情；君臣不同心同德，这是第三件忧虑的事情。因此英明的君主居上位，没有忠臣不受信任的，没有受信任的臣子不忠的。所以君臣同心同德，而百姓就没有怨恨了。”

景公问为政何患

晏子对以善恶不分

晏子认为，治理国家政事最担心善恶不分，进而提出考察善恶的办法：审慎地选择身边的侍从。

景公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

晏子对曰：“患善恶不分。”

公曰：“何以察之？”

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1〕，而善恶分。”

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2〕！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3〕；不善进，则善无由入矣。”

【注释】

〔1〕百僚：百官。

〔2〕信：确实。

〔3〕无由：没办法。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治理国家政事忧虑的是什么？”

晏子回答说：“忧虑的是不能分辨好坏。”

景公说：“用什么办法考察好坏？”

晏子回答说：“审慎地挑选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好，那么百官就能各得其所，因而好坏就能分辨了。”

孔子听到这话以后说：“这话真对呀！好人当道，那么不好的人就没有办法入朝当官了；不好的人当道，那么好人就没有办法入朝当官了。”

第四卷　内篇问下第四

景公问何修则夫先王之游

晏子对以省耕实

晏子指出，古代君王春天出游是为了考察耕种情况从而对无力耕种者给予帮助，秋天出游是为了考察收获情况从而对歉收者给予补助。批评景公出游是为了纵情山水，田猎享乐。促使景公采取了一些救助贫困百姓的措施。

景公出游，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1〕，遵海而南〔2〕，至于琅琊〔3〕。寡人何修则夫先王之游〔4〕？”

晏子再拜曰：“善哉，君之问也！闻天子之诸侯为巡狩〔5〕，诸侯之天子为述职〔6〕。故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7〕，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8〕。夏谚曰：‘吾君不游，我曷以休？吾君不豫，我曷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9〕。’今君之游不然，师行而粮食〔10〕，贫苦不补，劳者不息。夫从高历时而不反谓之流，从下而不反谓之连〔11〕，从兽而不归谓之荒〔12〕，从乐而不归谓之亡。古者圣王无流连之游、荒亡之行。”

公曰：“善。”命吏计公禀之粟〔13〕，藉长幼贫氓之数〔14〕，吏所委发廪出粟〔15〕，以与贫民者三百钟〔16〕。公所身见癃老者七十人〔17〕，振赡之，然后归也。

【注释】

〔1〕转附、朝舞：不详。疑为山名。

〔2〕遵：循，顺着……走。

〔3〕琅琊：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

〔4〕何修：做什么事情。则：效法。

〔5〕之：到……去。巡狩：如同说“视察”。

〔6〕述职：报告其职责内的工作。述，陈述。

〔7〕省（xǐnɡ）：考察。

〔8〕豫：指帝王秋天出巡。

〔9〕度：法度，准则。

〔10〕粮食：即“粮食于民”，从百姓那里筹集粮食吃。《管子·戒》作“夫师行而粮食其民者谓之亡”。

〔11〕从（zònɡ）：同“纵”，纵情，尽情。反：同“返”。

〔12〕荒：与下句的“亡”都是迷乱、逸乐过度的意思。“荒亡”指沉迷于田猎、过度逸乐。

〔13〕禀：同“廪”，粮仓。

〔14〕藉：通“籍”，登计，统计。氓：民。

〔15〕委：送给。

〔16〕钟：古代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这里用作量词。

〔17〕癃（lónɡ）：疲病。

【译文】

景公外出游玩，向晏子问道：“我想到转附、朝舞两座山上去看看，再沿着海岸往南走，一直到达琅琊山。我应该怎样做才能效法先王的出游呢？”

晏子拜了两拜，说：“您问得真好啊！我听说天子到诸侯那里去叫做巡狩，诸侯到天子那里去叫做述职。所以春天检查耕种的情况，对无力耕种的给予帮助，这叫做游；秋天检查收割的情况，对收成不好的给予补助，这叫做豫。夏朝的谚语说：‘我们君王不出来游，我们的工作几时休？我们君王不出来走，我们几时得帮助？君王一游一走，足以作为诸侯的法度。’现在您出游却不是这样，人马走到哪里，就让那里的人民供应粮食，贫困的人得不到补助，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纵情游山超过了时间不回去叫做流，纵情玩水不按时回去叫做连，纵情打猎不按时回去叫做荒，纵情作乐不按时回去叫做亡。古代的圣贤君王出游时没有这些流连荒亡的行为。”

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命令官吏计算国家仓库里的粮食，统计年长年幼的贫民数目，官吏从仓库里一共拿出三百钟粮食分给了贫民。景公遇见的七十名老弱疲病的人，都救济了他们，然后才返回。

景公问桓公何以致霸

晏子对以下贤以身

晏子认为，尽管齐桓公有嗜好饮酒作乐、爱好女色等过失，但其“大节”能以政令改变旧俗，能礼贤下士，任贤使能（典型事例是重用昔日仇人、有“安国济功”才能的管仲和任用挽车之徒宁戚），因此，处理内政，人民亲附他；出兵征讨，诸侯畏惧他，所以能成就称霸诸侯的大业。

景公问于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善饮酒，穷乐〔1〕，食味方丈〔2〕，好色无别〔3〕。辟若此〔4〕，何以能率诸侯以朝天子乎？”

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变俗以政，下贤以身。管仲，君之贼者也〔5〕。知其能足以安国济功，故迎之于鲁郊，自御〔6〕，礼之于庙〔7〕。异日，君过于康庄〔8〕，闻宁戚歌〔9〕，止车而听之，则贤人之风也，举以为大田〔10〕。先君见贤不留〔11〕，使能不怠〔12〕。是以内政则民怀之，征伐则诸侯畏之。今君闻先君之过，而不能明其大节。桓公之霸也，君奚疑焉？”

【注释】

〔1〕穷乐（lè）：极力作乐。穷，尽。

〔2〕食味方丈：食品摆满了一桌子。方丈，一丈见方，极言菜肴丰盛。

〔3〕无别：没有亲疏之别。《公羊传·庄公二十年》：“此何以书？及我也。”何休《解诂》云：“齐侯亦淫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

〔4〕辟：邪僻，不正。

〔5〕君之贼：桓公当国君前，管仲辅佐公子纠，曾箭射桓公，射中衣带钩，所以这里说他是“君之贼”。贼，指仇人。

〔6〕御：赶车。

〔7〕庙：宗庙。

〔8〕康庄：泛指四通八达的道路。《尔雅·释宫》：“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

〔9〕宁戚：卫国人，为人挽车至齐，齐桓公拜为大夫。

〔10〕大田：官职名，农官。

〔11〕留：遗漏。

〔12〕怠：怠慢。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好喝酒，尽情作乐，佳肴美酒摆满桌子，喜欢女色，没有亲疏之别。这样做邪僻之事，为什么能够率领诸侯去朝见周天子呢？”

晏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用政令改变了旧俗，亲自礼贤下士。管仲原先是桓公的仇人。桓公了解到他的才能足以安定国家，建立功勋，所以到鲁国边界迎接他，亲自给他赶车，在宗庙里按礼仪会见他。过了些日子，桓公从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走过，听到宁戚在唱歌，停下车子细听，原来是贤德之人的歌声，就提拔他让他当了掌管农业的大田之职。先君看到贤德之人就任用，没有遗漏的；任用有才能的人，从不怠慢他们。因此他处理内政，人民都归附他；他出兵征讨，诸侯都畏惧他。现在您只听到了先君的过失，却不能了解他的大节。对桓公称霸诸侯，您怀疑什么呢？”

景公问欲逮桓公之后

晏子对以任非其人

针对景公能否继承桓公成就霸业的提问，晏子指出：桓公之所以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靠的是身边有鲍叔牙、管仲那样的贤臣；而今君主身边都是倡优及谗佞谄谀之辈，如何能成就霸业呢？

景公问晏子曰：“昔者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乘〔1〕，九合诸侯〔2〕，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

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左有鲍叔〔3〕，右有仲父〔4〕。今君左为倡〔5〕，右为优〔6〕，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者乎？”

【注释】

〔1〕从车：使兵车跟随自己，即率领着兵车。

〔2〕合：会，盟会。

〔3〕鲍叔：鲍叔牙，齐大夫，他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

〔4〕仲父：指管仲。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谓事之如父。

〔5〕倡：表演音乐歌舞的艺人。

〔6〕优：扮演杂戏的艺人。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率领着兵车三百辆，多次盟会诸侯，使天下一切得到匡正。现在我率领兵车一千辆，可以跟随在先君桓公之后成就霸业吗？”

晏子回答说：“桓公之所以能率领兵车三百辆，多次盟会诸侯，使天下一切得到匡正，是因为左有鲍叔，右有管仲。现在您的左右都是倡优，您的前后都是谗佞阿谀之人，又怎么可以跟随在桓公之后成就霸业呢？”

景公问为臣之道

晏子对以九节

本章晏子列举了九条当臣子应遵守的准则，而把实行善政、举荐贤人、不苟且求官、不苟且求财放在重要地位。这在今天对公职人员仍有借鉴作用。

景公问晏子曰：“请问为臣之道？”

晏子对曰：“见善必通〔1〕，不私其利。荐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授禄〔2〕，不为苟得。体贵侧贱〔3〕，不逆其伦。居贤不肖〔4〕，不乱其序。肥利之地，不为私邑。贤质之士，不为私臣〔5〕。君用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

【注释】

〔1〕通：行，实行。

〔2〕授：通“受”，接受。

〔3〕体贵：居尊贵地位。侧贱：处于低贱地位。侧，置身。

〔4〕不肖：不贤，不善。

〔5〕私臣：家臣。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请问当臣子的准则是什么？”

晏子回答说：“看到好的政令一定去实行，不从中谋取私利。推举贤德的人，不图自己落个举贤的好名声。衡量自己的才能然后再承担适当的官职，不苟且求官。衡量自己所做的事情然后再接受适当的俸禄，不苟且贪财。不管居高位还是居下位，都不违背伦次。不管贤德还是不贤德，都不搞乱次序。不把肥沃富庶的地方当作自己的封邑。不把贤德质朴的人当作自己的家臣。君主采纳他的意见，人民得到他的好处，他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这就是当臣子的准则。”

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

晏子对以勉强为上

这里晏子引《诗》，意在说明人应向高处看，顺正道走；举诸侯并立、列士并学的不同结果，强调始终向善的重要。

景公问晏子曰：“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

晏子对曰：“《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者〔1〕，其人也〔2〕！故诸侯并立，善而不怠者为长；列士并学〔3〕，终善者为师。”

【注释】

〔1〕高山仰止，景行（jǐnɡhánɡ）行止：所引诗句见《诗·小雅·车舝》。大意是：高山可以仰望，大道可以行走。这里引用，意在说明人应向高处看，应顺正道走。止，语气词。景行，大路。行，行走。

〔2〕其人也：大概说的是人吧。其，语气词。

〔3〕列士：众士，众多的读书人。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人的本性有好有不好，这些是可以学得的吗？”

晏子回答说：“《诗》中说‘高山可以举目看，大道可以走向前’，大概说的就是向善之人吧！所以诸侯们一块立身于世，只有向善而且不松懈的人才能当诸侯之长；众多读书人一块学习，只有始终向善的人才能当老师。”

景公问富民安众

晏子对以节欲中听

晏子指出，君主节制私欲，人民就会富裕；处理诉讼公正，人民就会安定，强调了做好这两件事的重要。

景公问晏子曰：“富民安众〔1〕，难乎？”

晏子对曰：“易。节欲则民富，中听则民安〔2〕。行此二者而已矣。”

【注释】

〔1〕富民：让人民富裕。安众：让众人安定。

〔2〕中听：处理诉讼恰当。中，合适。听，听讼。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让人民富裕安定，困难吗？”

晏子回答说：“容易。君主节制私欲，人民就富裕；处理诉讼公正，人民就安定。让人民富裕安定，只是做好这两件事罢了。”

景公问国如何则谓安

晏子对以内安政外归义

本章晏子回答怎样做才能使国家安定。所列举的条件，在当时社会大动荡、诸侯间兼并战争频仍、人民饱受战乱之苦的形势下，只是美好的愿望，是难以实现的。

景公问晏子曰：“国如何则可谓安矣？”

晏子对曰：“下无讳言，官无怨治〔1〕。通人不华〔2〕，穷民不怨。喜乐无羡赏〔3〕，忿怒无羡刑〔4〕。上有礼于士，下有惠于民。地博不兼小，兵强不劫弱。百姓内安其政，诸侯外归其义。可谓安矣。”

【注释】

〔1〕怨治：积压的政事。怨，通“蕴”，积聚。

〔2〕通人：显达的人。下句“穷民”指不显达的人，即困窘的人。

〔3〕羡赏：滥施赏赐。羡，多余。

〔4〕羡刑：滥施刑罚。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国家怎么样就可以叫做安定了？”

晏子回答说：“下面的人没有忌讳的言语，官吏没有积压的政事。显达的人不奢侈，穷困的人不怨恨。君主高兴时不滥施赏赐，愤怒时不滥施刑罚。对上面的士有礼节，对下面的百姓有恩惠。地域广博不兼并小国，军队强大不掠夺弱国。国内的百姓对君主的政治感到安心，国外的诸侯由于他的道义而归服。这样，国家就可以叫做安定了。”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

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晏子认为，臣子的去就应视国家的治乱情况而定：亲疏各得其所，大臣得以尽忠，没有积压的政事，没有暴虐的刑罚，这样，臣子就可以任职当官；否则，就可以离开。这种不怀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的观点在当时是有进步意义的。

晏子聘于吴〔1〕，吴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敝邑之地〔2〕，施贶寡人〔3〕，寡人受贶矣。愿有私问焉。”

晏子巡遁而对曰〔4〕：“婴，北方之贱臣也，得奉君命，以趋于末朝〔5〕，恐辞令不审〔6〕，讥于下吏〔7〕，惧不知所以对者。”

【注释】

〔1〕聘：诸侯之间派使臣通问修好。

〔2〕子大夫：等于说“大夫您”。子，对人的尊称。辱：表敬副词，含有“您到这里来是受了屈辱”的意思。敝邑：对别国人谦称自己的国家。

〔3〕贶（kuànɡ）：赏赐。

〔4〕巡遁：退却的样子，形容惶恐不安。

〔5〕末朝：指朝堂的末位，谦词。

〔6〕审：谨慎，慎重。

〔7〕下吏：下级官员。这是委婉说法（不敢直称君主本人而称其下属）。

【译文】

晏子出访吴国，吴王说：“大夫您奉君主的命令屈尊来到我国，给予我赏赐，我承受赏赐了。我希望私下里向您问一个问题。”

晏子惶然不安地回答说：“我是北方国家地位低下的臣子，得以奉君主的命令来到吴国朝廷，我担心说话不慎重，被您的下级官吏讥笑，我害怕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王曰：“寡人闻夫子久矣，今乃得见，愿终其问〔1〕。”

晏子避席曰：“敬受命矣。”

【注释】

〔1〕终其问：问完我的话。

【译文】

吴王说：“我听到先生您的名字已经很长时间了，今天才得以见到您，希望您让我把话问完。”

晏子离开座位回答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吩咐。”

吴王曰：“国如何则可处，如何则可去也？”

晏子对曰：“婴闻之，亲疏得处其伦〔1〕，大臣得尽其忠，民无怨治，国无虐刑，则可处矣。是以君子怀不逆之君〔2〕，居治国之位〔3〕。亲疏不得居其伦，大臣不得尽其忠，民多怨治，国有虐刑，则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怀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

【注释】

〔1〕得处其伦：意思是各得其所。伦，次序。

〔2〕不逆之君：不违背道义的君主。

〔3〕治国：治理得好的国家。

【译文】

吴王说：“国家的情况怎么样就可以在那里当官，怎么样就可以离开呢？”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亲近的人和疏远的人各得其所，大臣得以尽忠，百姓那里没有积压的政事，国家没有暴虐的刑罚，这样的国家就可以在那里当官了。因此，君子归附不违背道义的君主，在安定的国家担当职务。亲近的人和疏远的人不能各得其所，大臣不能尽忠，百姓那里有许多积压的政事，国家有暴虐的刑罚，这样的国家就可以离开了。因此，君子不贪恋残暴君主的俸禄，不在混乱的国家担当职务。”

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

晏子对以先民后身

吴王问如何长久地保持国家的威严强大。针对吴王内政不修却热衷称霸的实际，晏子指出：应该把百姓的事放在前面，把赏赐的事放在前面，不让强大富贵之人欺凌弱小贫贱之人，不准官吏侵夺民财，使人民和谐，政治太平。对外不以强凌弱，不以势兼并，这些就是长久保持威严强大的方法。

晏子聘于吴，吴王曰：“敢问长保威强勿失之道若何？”

晏子对曰：“先民而后身，先施而后诛〔1〕。强不暴弱〔2〕，贵不凌贱，富不傲贫。百姓并进〔3〕，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强退人之君〔4〕，不以众强兼人之地。其用法为时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为众屏患〔5〕，故民不疾其劳〔6〕。此长保威强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

【注释】

〔1〕施：施恩惠。此指赏赐。诛：指刑罚。

〔2〕暴：损害。

〔3〕进：进用，任用。

〔4〕退人之君：使别人的君主退居己下。

〔5〕屏（bǐnɡ）：排除，消除。

〔6〕疾：怨恨。

【译文】

晏子出访吴国，吴王说：“请问长久地保持国家的威严强大、不丧失掉这种局面的方法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把人民的事情放在前边，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后边；把赏赐的事情放在前边，把惩罚的事情放在后边。强大的不危害弱小的，尊贵的不欺凌卑贱的，富裕的不傲视贫困的。百姓有才能也一样任用，有关官吏不侵夺人民，人民和谐，政治太平。不依仗威严强大压制别人的君主，不依仗人多势众兼并别国的土地。实施法律是为了替社会禁止暴虐，所以世人不违背他的意志。用兵作战是为了替众人消除祸患，所以人民对受劳苦不怨恨。这就是长久地保持国家的威严强大、不丧失掉这种局面的方法。不这样做的，国家就危险了。”

吴王忿然作色，不说。

晏子曰：“寡君之事毕矣〔1〕，婴无斧锧之罪〔2〕，请辞而行。”遂不复见。

【注释】

〔1〕寡君：对别国人谦称自己国家的君主。

〔2〕斧锧（zhì）之罪：斩首之罪。锧，腰斩时所垫的砧板。

【译文】

吴王愤怒地改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晏子说：“我们国君交付的事情我已经办完了，我没有犯该砍头的罪，请允许我告辞回去。”于是不再见吴王。

鲁昭公问安国众民

晏子对以事大养小谨听节俭

鲁昭公问如何使国家安定，使人口众多。针对鲁国小弱的实际，晏子指出：傲视大国，轻视小国，国家就危险；处理狱讼轻慢，征收赋税繁重，人民就离散。侍奉大国，帮助小国，处理狱讼谨慎，征收赋税节制，是使国家安定、人口众多的方法。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曰：“夫俨然辱临敝邑〔1〕，窃甚嘉之〔2〕，寡人受贶，请问安国众民如何？”

晏子对曰：“婴闻傲大贱小则国危，慢听厚敛则民散〔3〕。事大养小，安国之器也；谨听节敛〔4〕，众民之术也。”

【注释】

〔1〕俨然：庄重的样子。辱：谦词。

〔2〕嘉：赞许。

〔3〕慢听：处理狱讼轻率。听，听狱。

〔4〕节敛：节制赋税，谓赋敛有度。

【译文】

晏子出访鲁国，鲁昭公问道：“大夫您庄重地屈尊来到我国，我私下里很赞赏您，我接受您的赏赐，请问使国家安定，使人口众多应该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对大国傲慢，对小国鄙视，国家就危险；处理诉讼轻慢，征收赋税繁重，人民就离散。侍奉大国，帮助小国，这是使国家安定的措施；处理诉讼谨慎，征收赋税节制，这是使人口众多的办法。”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

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从晏子对齐国状况的介绍中可以看出，以公室为代表的旧政权的骄横残暴：贪婪地剥夺民力民财，致使老幼挨饿受冻；残酷地施肉刑，以致市场上假脚贵而鞋子贱。作为新兴势力的代表田氏却采取了一系列施惠于民收买民心的措施：以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木材、水产运到市场出售，一律不加价，因此得到人民拥戴。齐国将归田氏所有，是必然的了。从叔向对晋国的介绍中，同样可以看出其公室政权已处于末世，“政在家门”，公族的灭亡也是难以避免的了。

晏子聘于晋，叔向从之宴〔1〕，相与语。

【注释】

〔1〕叔向：羊舌肸（xī），又称叔肸，字叔向，晋大夫。从之宴：陪着他喝酒。

【译文】

晏子出访晋国，叔向陪着他饮酒，互相谈论起来。

叔向曰：“齐其如何？”

晏子曰：“此季世也〔1〕，吾弗知，齐其为田氏乎〔2〕！”

【注释】

〔1〕季世：末世，衰微之世。

〔2〕田氏：指田成子，即陈成子，名恒（一作“常”），齐国大臣。

【译文】

叔向说：“齐国现在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齐国现在已经是末世了，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齐国将来大概会成为田氏的吧！”

叔向曰：“何谓也？”

晏子曰：“公弃其民，而归于田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田氏三量皆登一焉〔1〕，钟乃巨矣。以家量贷〔2〕，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3〕，弗加于山〔4〕；鱼盐蜃蛤〔5〕，弗加于海。民参其力〔6〕，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积朽蠹，则老少冻馁。国都之市，屦贱而踊贵〔7〕。民人痛疾，或燠休之〔8〕。昔者殷人诛杀不当，僇民无时〔9〕。文王慈惠殷众，收恤无主，是故天下归之。民无私与〔10〕，维德之授〔11〕。今公室骄暴，而田氏慈惠，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避？箕伯、直柄、虞遂、伯戏〔12〕，其相胡公、太姬〔13〕，已在齐矣。”

【注释】

〔1〕“田氏三量”句：意思是，田氏的三种量器进位都比公量增加一（即都是五进位）。

〔2〕贷：借出。

〔3〕如：往，到……去。

〔4〕弗加于山：价钱不比山上贵。

〔5〕蜃：大蛤。

〔6〕参（sān）：三，分成三份。

〔7〕屦（jù）：鞋子。踊：专为砍掉脚的人做的假脚。按“屦贱而踊贵”是滥施刑罚的后果。

〔8〕燠（qù）休：抚慰。

〔9〕僇：通“戮”，杀戮。

〔10〕私：偏私。与（yǔ）：赞同。这里是热爱的意思。

〔11〕授：这里是归附的意思。

〔12〕“箕伯”句：箕伯等四人都是舜的后代，田（陈）氏的先人。

〔13〕胡公：箕伯等四人的后代。太姬：胡公妻。

【译文】

叔向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晏子说：“齐国君主抛弃了他的人民，人民都归附了田氏。齐国原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是一豆，以后都按四进位，一直到釜，十釜是一钟。田氏家三种量器，进位都比公家的量器增加一，这样钟的容量就大了。他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他家山上的木材运到市上卖，价钱不比山上高；鱼盐蚌蛤运到市上卖，价钱不比海边高。如果人民把力气分成三份，两份就要献给国君，用在自家衣食方面的只占一份。国君仓库里的钱粮都腐朽长了虫子，可是老人小孩却挨饿受冻。都城的市场上，因为受砍脚刑罚的人很多，所以鞋子贱，而为被砍掉脚的人特制的假脚却很贵。人民深受痛苦疾病折磨，田氏就加以抚慰。从前商朝判处死刑不恰当，不时杀戮人民。周文王施恩惠于商朝民众，收容救济无家可归之人，因此天下的人都归附他。人民并不偏爱某个人，他们只归附有道德的人。现在公室骄横暴虐，可是田氏却很慈惠，他爱护人民如同父母一样，而人民归附他如同流水一样。即使他不想得到人民的拥护，将躲避到哪里去呢？田氏的先人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的神灵已经在齐国帮助他们的后代胡公及其妃子太姬了，因此田氏很快就要占有齐国了。”

叔向曰：“虽吾公室，亦季世也。戎马不驾〔1〕，卿无军行。公乘无人〔2〕，卒列无长。庶民罢弊，宫室滋侈。道殣相望〔3〕，而女富溢尤〔4〕。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郤、胥、原、孤、续、庆、伯〔5〕，降在皂吏〔6〕。政在家门〔7〕，民无所依。而君日不悛〔8〕，以乐慆忧〔9〕。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10〕：‘昧旦丕显，后世犹怠〔11〕。’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晏子曰：“然则子将若何？”

叔向曰：“人事毕矣，待天而已矣。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维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焉！”

【注释】

〔1〕戎马：拉战车的马。

〔2〕乘（shènɡ）：骖乘。

〔3〕殣（jìn）：饿死的人。

〔4〕女：指受君主宠爱的女子。尤：甚。

〔5〕“栾”句：此八氏都是晋的旧臣，姬姓。

〔6〕皂吏：低贱的吏役。

〔7〕家：指大夫之家。

〔8〕悛（quān）：悔改，改过。

〔9〕以乐慆（yuètāo）忧：用音乐隐藏忧愁。慆，隐藏。

〔10〕谗鼎：“谗”是鼎的名。

〔11〕 “昧旦”二句：大意是，清晨起来就致力于名声显赫，到了后代尚且会懈怠。昧旦，清晨。丕显，大显赫。

【译文】

叔向说：“即使是我们晋国公室，现在也到了末世了。战马都不能驾战车了，卿不去率领军队。君主的骖乘没有合适的人，兵士没有称职的官长。百姓疲困，而宫室却日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而受宠爱的女子家里却更加富足。人民听到君主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孤、续、庆、伯等旧臣的后代，已经沦为低贱的吏役。政权操纵在私家手里，人民无依无靠。可是君主一直不肯改悔，用寻欢作乐来掩藏忧愁。公室如此卑微，还能有多少日子！谗鼎的铭文说：‘黎明即起致力于声名显赫，子孙后代尚且会懈怠。’何况君主一直不肯改悔，他还能长久保持君位吗？”

晏子说：“既然这样，那么您将怎么办？”

叔向说：“人是无能为力了，只有听天由命罢了。晋国的公族就要完了。我听说过，公室将要卑微的时候，与公室同姓的其他家族像枝叶一样先降落，然后公室跟着凋零。我的一宗有十一族，现在只有我们羊舌氏还存在罢了，我又没有好儿子，公室又没有法度，我能够寿终就很幸运了，怎么敢希望死后得到祭祀呢！”

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

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

这里晏子表明了侍奉明君与惰君的不同态度。总的原则是：当官不失掉忠诚，不当官不失掉操行。即不苟且求容，不谋取私利。

叔向问晏子曰：“齐国之德衰矣，今子何若？”

晏子对曰：“婴闻事明君者，竭心力以没其身，行不逮则退〔1〕，不以诬持禄〔2〕。事惰君者，优游其身以没其世〔3〕，力不能则去，不以谀持危。且婴闻君子之事君也，进不失忠，退不失行。不苟合以隐忠〔4〕，可谓不失忠；不持利以伤廉，可谓不失行。”

叔向曰：“善哉！《诗》有之曰：‘进退维谷〔5〕。’其此之谓欤〔6〕！”

【注释】

〔1〕行不逮：能力达不到。逮，及，达到。

〔2〕诬：欺骗。

〔3〕优游：从容不迫的样子。指从容致力于当做之事。

〔4〕苟合：苟且附合君主，即苟且求容之意。

〔5〕进退维谷：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桑柔》。意思是，进和退都行不通。谷，穷，尽。

〔6〕其此之谓欤：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齐国的道德衰微了，现在您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侍奉英明君主的人，尽心竭力一直到身死，力不胜任就辞官，不靠欺骗保持住自己的俸禄。侍奉怠惰君主的人，从容不迫地过完一辈子，力不胜任就离开，不靠阿谀保持住危险的地位。况且我听说君子侍奉君主，当官不丧失忠诚，不当官不丧失品行。不苟且求容以致掩藏了忠诚，这可以叫做不丧失忠诚；不谋取私利以致损害了廉洁，这可以叫做不丧失品行。”

叔向说：“您说的好啊！《诗》中有这样的话：‘进退维谷。’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

晏子对以民为本

晏子认为，世道混乱，君主邪僻，臣子应该做到地位虽低但不失掉尊严，处境虽差但不失掉正直，这是因为把人民当成根本。“以民为本”的观点，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以后，都具有进步意义。

叔向问晏子曰：“世乱不遵道，上辟不用义，正行则民遗〔1〕，曲行则道废。正行而遗民乎，与持民而遗道乎〔2〕？此二者之于行何如？”

晏子对曰：“婴闻之，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3〕，以民为本也。苟持民矣，安有遗道？苟遗民矣，安有正行焉？”

【注释】

〔1〕遗：失掉，丢掉。

〔2〕与：还是。选择连词。

〔3〕曲：指处境不好。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世道混乱，违反了正常规律；君主邪僻，不按照道义行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行为正直就会失掉人民，如果行为邪僻就会丢掉原则。是行为正直失掉人民呢，还是保住人民丢掉原则呢？这两种做法对于品行怎么样呢？”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地位低下但不失掉尊严，处境不好但不失掉正直的人，把人民当成根本。如果保住人民，怎么会丢掉原则？如果失掉人民了，怎么会有正直的行为呢？”

叔向问意孰为高行孰为厚

晏子对以爱民乐民

晏子认为，热爱人民、让人民快乐是最高尚的思想、最淳厚的品德，而苛刻对待人民、危害人民则是最低下的思想、最卑贱的品德。这可视为“以民为本”的具体化。

叔向问晏子曰：“意孰为高〔1〕？行孰为厚？”

对曰：“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2〕。”

【注释】

〔1〕意：指思想。

〔2〕乐民：让人民快乐。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思想哪一种是高尚的？品行哪一种是淳厚的？”

晏子回答说：“思想没有比爱护人民更高尚的，品行没有比让人民快乐更淳厚的。”

又问曰：“意孰为下？行孰为贱？”

对曰：“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民也。”

【译文】

叔向又问道：“思想哪一种是低下的？品行哪一种是卑贱的？”

晏子回答说：“思想没有比对人民苛刻更低下的，品行没有比危害人民更卑贱的。”

叔向问啬吝爱之于行何如

晏子对以啬者君子之道

这里晏子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啬、吝、爱的含义加以解释并给予不同评价。认为衡量钱财的多少而节俭地使用，富裕了就分钱财给贫苦人，贫困了就节衣缩食不向人借贷，是君子对待钱财的准则。

叔向问晏子曰：“啬、吝、爱之于行何如〔1〕？”

晏子对曰：“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

叔向曰：“何谓也？”

晏子曰：“称财多寡而节用之，富无金藏〔2〕，贫不假贷〔3〕，谓之啬。积多不能分人，而厚自养，谓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养，谓之爱。故夫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

【注释】

〔1〕爱：舍不得。

〔2〕富无金藏：富饶了（就把钱财分给贫苦人），不保藏钱财。

〔3〕贫不假贷：贫困了（就节衣缩食自立更生），不向人借贷。假，借。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啬、吝、爱对于品行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啬是君子的准则，吝和爱是小人的品行。”

叔向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晏子说：“衡量钱财的多少，节俭地使用，富裕了就把钱财分给贫困的人，不保藏金钱；贫困了就节衣缩食，不向人借贷，这叫做啬。聚积了很多钱财，不能分给贫困的人，却优厚地供养自己，这叫做吝。钱财不能分给贫困的人，又舍不得供养自己，这叫做爱。所以说啬是君子的准则，吝和爱是小人的品行。”

叔向问人何若则荣晏子对以事君亲忠孝

这里晏子提出了荣耀的标准：对长辈孝顺，对君主忠诚；对弟兄和睦，对朋友诚信；不隐瞒过错，不贪求财利；自身无可指责，行为无可惩诫。

叔向问晏子曰：“何若则可谓荣矣？”

晏子对曰：“事亲孝，无悔往行。事君忠，无悔往辞。和于兄弟，信于朋友。不謟过〔1〕，不责得〔2〕。言不相坐〔3〕，行不相反。在上治民，足以尊君；在下莅修〔4〕，足以变人。身无所咎〔5〕，行无所创〔6〕，可谓荣矣。”

【注释】

〔1〕謟（tāo）：通“慆”，隐藏，隐瞒。

〔2〕责：求。

〔3〕坐：抵触。

〔4〕莅修：谓主持教化。莅，临。

〔5〕咎：责怪。

〔6〕创（chuānɡ）：惩诫。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人怎样做就可以叫做荣耀了？”

晏子回答说：“侍奉长辈孝顺，对以往的行为没有可以悔恨的。侍奉君主忠诚，对以往的言辞没有可以悔恨的。对弟兄和睦，对朋友讲信用。不隐瞒过错，不贪求利益。说话不自相矛盾，行为不前后违背。在上位管理人民，足以使君主尊贵；在下位主持教化，足以使人民向善。为人没有可以指责的，行为没有可以惩诫的，这样就可以叫做荣耀了。”

叔向问人何以则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

晏子认为，侍奉君主，只有不抱非分的希望，不追求受到宠幸，淡泊得失，才能保全自身。

叔向问晏子曰：“人何以则可谓保其身？”

晏子对曰：“《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1〕。’不庶几〔2〕，不要幸〔3〕，先其难乎而后幸。得之，时其所也〔4〕；失之，非其罪也。可谓保其身矣。”

【注释】

〔1〕“既明”四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烝民》。“懈”今本《诗经》作“解”。诗句大意是：聪明睿智的人，善于保全自身。从早到晚不懈怠，侍奉君主一个人。哲，睿智。夙，早。一人，指君主。

〔2〕庶几：希望。

〔3〕要：求。幸：宠爱。

〔4〕时：通“是”。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人怎样做才可以叫做保全自身？”

晏子回答说：“《诗》中说：‘既睿智又聪明，借以保全自身。早起晚睡不偷懒，侍奉君主一个人。’不抱非分的希望，不求受到君主的宠爱，先为君主做艰难的事，然后受到宠爱。得到官职，这是他应该得到的；失去官职，不是他的罪过。这样就可以叫做保全自身了。”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

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针对梁丘据的讥讽，晏子指出，一心一意可以侍奉百位君主，三心二意不能侍奉一位君主。

梁丘据问晏子曰：“子事三君〔1〕，君不同心，而子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

晏子对曰：“婴闻之，顺爱不懈，可以使百姓；强暴不忠，不可以使一人。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

【注释】

〔1〕三君：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

【译文】

梁丘据问晏子说：“您侍奉了三位君主，君主们心不相同，可您都能顺从他们，仁德的人本来就有多种多样的心吗？”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温顺慈爱不懈怠，可以役使百姓；强横暴虐不忠诚，不可以役使一个人。一心一意可以侍奉一百位君主，三心二意不可以侍奉一位君主。”

孔子闻之曰：“小子识之〔1〕！晏子以一心事百君者也。”

【注释】

〔1〕小子：老师对学生的称呼。识（zhì）：记住。

【译文】

孔子听到这话以后说：“学生们记住这些话！晏子是用一个心眼侍奉一百位君主的人啊。”

第五卷　内篇杂上第五

庄公不说晏子晏子坐地讼公而归

面对庄公的无礼行为，晏子敢于与之争论。批评庄公依仗人多势强而抛弃礼仪，爱好勇力却厌恶贤者，这样灾祸必将降临。因谏言不被采纳，晏子辞官而东耕于海滨。几年之后，果然发生了崔杼杀君之祸。

晏子臣于庄公〔1〕，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2〕，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3〕？”晏子入坐，乐人三奏，然后知其谓己也。遂起，北面坐地。

【注释】

〔1〕臣：当臣子。

〔2〕已哉：等于说“算了吧”。已，止。

〔3〕为：语气词，表示疑问。

【译文】

晏子给庄公当臣子，庄公不喜欢他。喝酒的时候，庄公下令召晏子来。晏子到了，进了门，庄公命令歌手唱道：“算了吧，算了吧！我不能喜欢你，你为什么要来呀？”晏子坐到座位上，歌手一连唱了三遍，然后晏子才明白这是说的自己。他于是站起来，面向北坐在了地上。

公曰：“夫子从席〔1〕，曷为坐地？”

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2〕，今婴将与君讼，敢毋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强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身，若公者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3〕。”

【注释】

〔1〕从席：陪着饮酒。

〔2〕讼夫：争论的人。讼，争辩，争论。

〔3〕愿请身去：希望辞官离开朝廷。古代臣子当官，即是委身于君，要辞官，等于请求把身体归还自己，所以说“请身”。

【译文】

庄公说：“先生您陪着我喝酒，为什么坐在地上？”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争论的人要坐在地上，现在我将跟您争论，怎敢不坐在地上呢？我听说过，人口众多却没有道义，势力强大却没有礼仪，爱好勇力却厌恶贤人，他自己一定会赶上灾祸的，这些就像说您的啊。况且，我的话不被采纳，希望您允许我辞官离开朝廷。”

遂趋而归，管籥其家者纳之公〔1〕，财在外者斥之市〔2〕，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3〕，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居数年，果有崔杼之难〔4〕。

【注释】

〔1〕管籥(yuè)：都是古代乐器。

〔2〕斥：拿出（钱财）。

〔3〕旅食：跟众人吃一样的饭食。旅，众。

〔4〕崔杼之难：指庄公为崔杼所杀之祸。

【译文】

说完就快步走着回去了，把家里的管籥等乐器都交给公家，把外边的钱财都拿到市上散发，说道：“君子能为百姓尽力就当官拿俸禄，不拒绝富贵；不能为百姓尽力就辞官跟一般人同吃一样的饭食，不厌恶贫贱。”于是步行到东方去，在海边耕田种地。过了几年，果然发生了崔杼杀死庄公的灾难。

庄公不用晏子

晏子致邑而退后有崔氏之祸

本章先写晏子被庄公收回官爵和食邑后的态度：慨叹君主难以免除灾难，庆幸自己不必陪着君主去死。接着写崔杼杀死庄公后晏子与随从人员的对话，表达了既不可为君主殉死，又不能逃亡国外，更无所归依的复杂心情。最后写晏子面对崔杼的责问所表现的义正辞严的大无畏气概。

晏子为庄公臣，言大用，每朝，赐爵益邑〔1〕。俄而不用〔2〕，每朝，致邑与爵〔3〕。爵邑尽，退朝而乘，嘳然而叹〔4〕，终而笑。其仆曰〔5〕：“何叹笑相从数也？”晏子曰：“吾叹也，哀吾君不免于难；吾笑也，喜吾自得也〔6〕，吾亦无死矣。”

【注释】

〔1〕邑：食邑，封地。

〔2〕俄而：不久。

〔3〕致：归还。此指收回。

〔4〕嘳然：同“喟然”，叹气的样子。

〔5〕仆：驭手，赶车的人。

〔6〕自得：指保全自己。

【译文】

晏子当庄公的臣子，他的意见大大被采纳，每逢朝见的时候，庄公都赐给他官爵，增加他的食邑。过了不久，他的意见不被采纳了，每逢朝见的时候，庄公都收回他的一些官爵和食邑。官爵和食邑被收完了，晏子退出朝廷，坐上车子，长吁短叹，叹完气后又笑了。他的驭手说：“您为什么叹气后接着又发笑呢？”晏子说：“我叹气，是哀悯我们君主不能免除灾难；我发笑，是高兴我能保全自身，我也用不着陪着君主去死了。”

崔杼果弑庄公。晏子立崔杼之门，从者曰：“死乎〔1〕？”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2〕？”曰：“行乎〔3〕？”晏子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吾君死，安归？君民者〔4〕，岂以陵民？社稷是主〔5〕。臣君者〔6〕，岂为其口实〔7〕？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8〕，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9〕，孰能任之〔10〕？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11〕？”

【注释】

〔1〕死：指殉死。

〔2〕吾死也：我为什么要殉死呢？

〔3〕行：指逃亡国外。

〔4〕君民：给人民当君主。

〔5〕社稷是主：主宰国家。社稷，借指国家。

〔6〕臣君：给君主当臣子。

〔7〕口实：指俸禄。

〔8〕死之：为他而死。

〔9〕私暱：指受宠爱的人。

〔10〕任：承担。

〔11〕庸何：哪里。

【译文】

后来崔杼果然杀死了庄公。晏子站在崔杼的门外，跟随的人说：“为君主殉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君主吗？别人不殉死，我为什么要殉死呢？”跟随的人又说：“逃亡国外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要逃亡国外呢？”跟随的人说：“回去吗？”晏子说：“我们君主死了，回到哪里去呢？当百姓君主的人，难道是为了欺凌百姓？是为了主持国家。给君主当臣子的，难道是为了俸禄？是为了保住国家。所以，君主如果是为国家而死，那么臣子就为君主殉死。君主如果是为国家而逃亡国外，那么臣子就为君主逃亡国外，如果不是他宠爱的人，谁能跟他一起承担这样的祸患？况且别人明明有君主却把君主杀了，我怎么能为君主殉死？怎么能为君主逃亡国外？但是我又将回到哪里去？”

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

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婢子也哉〔1〕？其缢而从之也〔2〕？”

遂袒免〔3〕，坐，枕君尸而哭〔4〕，兴，三踊而出〔5〕。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注释】

〔1〕婢子：等于说“小女子”。

〔2〕缢：上吊。

〔3〕袒免：“袒”指露出胳膊，“免”指摘掉帽子。

〔4〕枕君尸而哭：把君主的尸体放在自己大腿上哭泣。《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作“枕尸股而哭”，杜预注：“以公尸枕己股也。”

〔5〕踊：跳跃。这里是顿足的意思。

【译文】

门打开了，晏子走了进去。崔杼说：“您为什么不殉死？您为什么不殉死？”

晏子说：“祸患发生的时候我不在，祸患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殉死？况且我听说过，把逃亡国外当作好品行的人不足以保住君主，把殉死当作有义气的人不足以建立功勋。我难道是小女子吗？怎么能自缢而跟随去死呢？”

说完就脱掉袖子露出胳膊，摘掉帽子，把君主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哭泣，然后站起来，跺了几下脚，就出去了。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死晏子，崔杼说：“他是百姓景仰的人，放了他，可以得民心。”

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

本章记崔杼杀死庄公后以武力胁迫齐国将军、大夫盟誓事。面对刀光剑影、数人被杀的血腥场面，晏子大义凛然，斥责崔杼的无道行径。对于崔杼的利诱、威逼，晏子不为所动，慷慨陈词，表达了自己不以邪道求福的决心。崔杼慑于晏子的道义不敢杀晏子，晏子离开后与车夫的对话更表现了他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泰然心态。

崔杼既弑庄公而立景公，杼与庆封相之〔1〕，劫将军、大夫及显士、庶人于太宫之坎上〔2〕，令无得不盟者。为坛三仞〔3〕，坎其下〔4〕，以甲千列环其内外〔5〕。盟者皆脱剑而入，维晏子不肯，崔杼许之。有敢不盟者，戟拘其颈〔6〕，剑承其心。令自盟曰：“不与崔、庆而与公室者〔7〕，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8〕，所杀七人。

【注释】

〔1〕庆封：字子家，又字季，齐大夫。相：当相。

〔2〕劫：胁迫。

〔3〕仞：八尺或七尺为一仞。

〔4〕坎：挖坑。

〔5〕甲：甲士。

〔6〕拘（ɡōu）：通“钩”，勾拉。

〔7〕与（qǔ）：帮助。

〔8〕疾：速，快。指不至血：手指不咬出血来。古代盟誓时，咬破手指，滴血于酒中，然后饮血酒以示庄重。

【译文】

崔杼杀死庄公以后，立景公为君，崔杼与庆封当景公的相。他们胁迫那些将军、大夫和有名望的士及百姓到太公庙旁的坑穴边，下令不许有不盟誓的。筑起一个两丈多高的祭台，在祭台下边挖了坑穴，用一千名甲士围绕在坑穴内外。盟誓的人都要摘掉剑才能进入，只有晏子不肯摘掉剑，崔杼答应了他。有胆敢不盟誓的，就用戟扎他的颈，用剑刺他的心。下令让每个人自己盟誓说：“不帮助崔、庆两家而帮助公室，将遭受祸殃。”话说得不快捷、手指不咬出血来的要处死，被杀死的有七个人。

次及晏子，晏子奉杯血〔1〕，仰天叹曰：“呜呼！崔子为无道，而弑其君，不与公室而与崔、庆者，受此不祥。”俯而饮血。

【注释】

〔1〕奉：古“捧”字。

【译文】

按次序轮到晏子盟誓，晏子手捧盛着血酒的杯子，仰面朝天长叹道：“啊！崔杼做不符合道义的事，杀死自己的君主，不帮助公室而帮助崔、庆两家的人，将遭受这祸殃。”说完低下头把血酒喝了下去。

崔杼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戟既在脰〔1〕，剑既在心。维子图之也。”

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2〕，非义也。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云：‘莫莫葛虆，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3〕。’今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钩之，直兵摧之，婴不革矣〔4〕。”

【注释】

〔1〕脰（dòu）：颈。

〔2〕倍：通“背”。

〔3〕“莫莫”四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旱麓》。“虆”、“恺悌”今本《诗经》作“藟”、“岂弟”。大意是：葛草和藟草，枝条很茂盛。欢乐的君子，求福不变更。施（yì），延伸。恺悌，欢乐平易。

〔4〕革：改变。

【译文】

崔杼对晏子说：“你如果改变你的话，那么我跟你共同掌管齐国；你如果不改变你的话，戟就要扎到你的脖子，剑就要刺到你的心口。希望你考虑考虑。”

晏子说：“用刀逼迫我让我抛弃自己的意志，这不是勇敢；用利益诱使我改变自己的话，从而背叛自己的君主，这不符合道义。崔杼，你难道没有学过《诗》吗？《诗》中说：‘密密麻麻的葛藤，爬上树干枝头。和悦近人的君子，不以邪道求福。’现在我就可以用邪道求福吗？用弯曲的兵器钩死我，用直的兵器刺死我，我也不变更自己的话。”

崔杼将杀之，或曰〔1〕：“不可。子以子之君无道而杀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从而杀之，不可以为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为大不仁〔2〕，而为小仁，焉有中乎〔3〕？”

【注释】

〔1〕或：有人。

〔2〕为大不仁：指杀死君主。下句“为小仁”指不杀晏子。

〔3〕中：合适，恰当。

【译文】

崔杼将要杀死晏子，有人说：“不可以。您因为您的君主没有道义而杀死了他，现在他的臣子是有道义的人，您又接着杀死臣子，这样就不可以施教于人了。”崔杼于是就释放了晏子。晏子说：“你作为一个大夫，做出杀死君主这样极不仁道的事，却做点释放我这样小仁小义的事，这难道合适吗？”

趋出，授绥而乘〔1〕。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徐之〔2〕！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野，命县于厨〔3〕。婴命有系矣〔4〕。”按之成节而后去〔5〕。《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6〕。”晏子之谓也。

【注释】

〔1〕授：通“受”。绥：登车时做拉手用的绳子。

〔2〕徐：慢。

〔3〕县：同“悬”，悬挂。这里是掌握的意思。

〔4〕系：拘缚，掌握。

〔5〕按之成节：指走得有节奏，意思是走得不慌不忙。

〔6〕“彼己”二句：所引诗句见《诗·郑风·羔裘》。“己”今本《诗经》作“其”。大意是：那个人啊，丢了性命也不改变自己的操行。渝，改变。

【译文】

晏子说完就快步走出来，拉着车上的绳子上了车。他的车夫要赶马快跑，晏子摸着车夫的手说：“慢点赶！快了不一定就能活，慢了不一定就会死。鹿生活在原野里，可是它的命却掌握在厨师手上。如今我的命也有人掌握着啊。”车赶得很有节奏，然后才离开。《诗》中说：“那个人哪，宁死也不改变品行。”这说的就是晏子啊。

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

晏子当阿邑的长官，完全依法行政：修筑道路，加强防务；推举节俭孝悌者，惩罚苟且造假者；判决诉讼，不避豪强；近臣请托，视其合法与否；接待显贵，不超过礼仪规定，因而遭到邪恶之人、懒惰之人、豪门大户、君主近臣和显贵的诋毁，坏名声传到君主耳中并被免职。第二次去治理阿邑，反其道而行之，因而受到上述那些人的赞誉，好名声传到君主耳中并受到赏赐。晏子指出，先前受到责备的，实际上应当奖赏；如今受到奖赏的，实际上应当责备。警示君主应该注重事实，不偏听偏信。

景公使晏子为阿宰〔1〕，三年，毁闻于国〔2〕。景公不说，召而免之。

晏子谢曰〔3〕：“婴知婴之过矣，请复治阿，三年而誉必闻于国。”

【注释】

〔1〕阿：齐邑名。宰：邑的长官。

〔2〕毁：指坏名声。国：指国都。

〔3〕谢：谢罪。

【译文】

景公派晏子当阿邑的邑宰，过了三年，晏子的坏名声就传遍国都。景公很不高兴，召回了他并且要罢免他。

晏子谢罪说：“我知道我的过错了，请允许我再去治理阿邑，三年之后，好名声必定传遍国都。”

景公不忍，复使治阿。三年而誉闻于国。景公说，召而赏之，辞而不受。景公问其故，对曰：“昔者婴之治阿也，筑蹊径〔1〕，急门闾之政〔2〕，而淫民恶之；举俭力孝弟〔3〕，罚偷窳〔4〕，而惰民恶之；决狱不避贵强，而贵强恶之；左右所求，法则予，非法则否，而左右恶之；事贵人体不过礼，而贵人恶之。是以三邪毁于外〔5〕，二谗毁于内〔6〕，三年而毁闻乎君也。今臣谨更之：不筑蹊径，而缓门闾之政，而淫民说；不举俭力孝弟，不罚偷窳，而惰民说；决狱阿贵强〔7〕，而贵强说；左右所求言诺〔8〕，而左右说；事贵人体过礼，而贵人说。是以三邪誉乎外，二谗誉乎内，三年而誉闻于君也。昔者婴之所以当诛者宜赏，今所以当赏者宜诛。是故不敢受。”

【注释】

〔1〕蹊径：泛指道路。

〔2〕门闾之政：指乡间防务。门闾，指乡里。

〔3〕弟：同“悌”，敬爱兄长。

〔4〕偷：苟且，随便。窳（yǔ）：器物粗劣。

〔5〕三邪：指上文的淫民、惰民、贵强。

〔6〕二谗：指上文的左右、贵人。

〔7〕阿（ē）：偏袒。

〔8〕诺：应允，答应。

【译文】

景公不忍心罢免他，又派他去治理阿邑。三年之后，好名声果然传遍国都。景公很高兴，召回晏子要赏赐他。晏子推辞，不肯接受。景公问为什么，晏子回答说：“从前我治理阿邑的时候，修筑小路山路，加强乡间防务，因而邪恶的人厌恶这样做；推举生活节俭、努力工作、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惩罚粗制滥造器物的人，因而懒惰的人厌恶这样做；判决诉讼不躲避豪门大户，因而豪门大户厌恶这样做；国君的近臣有所求，合法的就给，不合法的就不给，因而国君的近臣厌恶这样做；接待地位显贵的人得体而不超过礼仪的规定，因而地位显贵的人厌恶这样做。因此，三种邪僻的人在外边毁谤，两种谗佞的人在里边毁谤，三年之内我的坏名声就传到您耳朵里了。现在我改变了原来的做法：不修筑小路山路，放松乡间的防务，因而邪恶的人高兴了；不推举生活节俭、努力工作、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不惩罚粗制滥造器物的人，因而懒惰的人高兴了；判决诉讼偏袒豪门大户，因而豪门大户高兴了；国君的近臣有所求，全都答应给，因而国君的近臣高兴了；接待地位显贵的人不得体，超过礼仪的规定，因而地位显贵的人高兴了。因此，三种邪僻的人在外边称赞，两种谗佞的人在里边称赞，三年之内我的好名声就传到您耳朵里了。从前我受到责备的那些事，实际上应该受到奖赏；现在我受到奖赏的这些事，实际上应该受到责备。因此我不敢接受赏赐。”

景公知晏子贤，乃任以国政，三年而齐大兴。

【译文】

景公了解到晏子贤德，就把国家政事委托给他治理。过了三年，齐国变得非常强盛。

景公怜饥者

晏子称治国之本以长其意针对景公怜悯面有饥饿之色的年老负薪者，晏子称赞说：君主爱怜老年人，因而恩德能遍及所有人，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进而请景公派人寻找那些无人供养的年老体弱者和鳏夫寡妇，供给他们粮食，从而使之得到救助。

景公游于寿宫〔1〕，睹长年负薪者而有饥色〔2〕。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

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所不逮〔3〕，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无室者〔4〕，论而共秩焉〔5〕。”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

【注释】

〔1〕寿宫：又名胡宫，齐宫室名。

〔2〕长（zhǎnɡ）年：年纪大的，年老的。

〔3〕逮：及，到。

〔4〕求：寻找。

〔5〕共：通“供”，供给。秩：禄。此指廪食。

【译文】

景公到寿宫去游玩，看到一个背着柴草的老人面有饥饿之色。景公对此很悲伤，慨叹着说：“让官吏供养他！”

晏子说：“我听说过，喜欢贤德之人而且怜悯不贤德之人，这是保持住国家的根本。现在您爱护老人，因而您的恩德就没有人不能得到，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景公笑了，面有喜色。晏子说：“圣贤的君主看到贤德之人因而喜欢贤德之人，看到不贤德之人因而怜悯不贤德之人。现在请您派人寻找没人供养的年老体弱的人，没有家室的鳏夫、寡妇，根据实际情况供给他们粮食。”景公说：“好吧。”于是年老体弱的人都有了供养，鳏夫、寡妇都有了家室。

景公惭刖跪之辱不朝

晏子称直请赏之景公大白天披头散发乘坐着六匹马拉的车子载着妇人出宫门，受到守门人的阻拦而返回，对此感到惭愧而不上朝理事。针对这种情况，晏子开导景公说：居下位者如果不讲正直之言，居上位者必有隐患；百姓如果多有忌讳之语，君主必有骄横之行。只有英明的君主居上位，下面才会有正直之言，才会无有忌讳之语。

景公正昼被发〔1〕，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2〕。刖跪击其马而反之〔3〕，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

【注释】

〔1〕正昼：大白天。被：同“披”。

〔2〕正闺：宫中正门。

〔3〕刖（yuè）跪：指被砍掉脚的人。刖，古代砍掉脚的酷刑。跪，足。古代常用刖足者守门。反之：让他返回。

【译文】

景公白天披散着头发，坐着六匹马驾的车，车上载着妇人要出宫门。砍掉脚的守门人拦击他的马让他返回宫内，并且说：“你这个样子不是我们的君主啊！”景公很惭愧，因而不上朝。

晏子睹裔款而问曰〔1〕：“君何故不朝？”

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

【注释】

〔1〕裔款：齐景公臣。

【译文】

晏子看到裔款问道：“君主为什么不上朝？”

裔款回答说：“昨天君主白天披散着头发，坐着六匹马驾的车，车上载着妇人要出宫门，砍掉脚的守门人拦击他的马让他返回宫内，并且说：‘你这个样子不是我们的君主啊！’君主惭愧地返回去，最终没有出宫门，因此才不上朝。”

晏子入见，景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1〕，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

晏子对曰：“君勿恶焉〔2〕。臣闻下无直辞，上有隐恶〔3〕；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多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4〕，刖跪直辞禁之，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

公笑曰：“可乎？”

晏子曰：“可。”

【注释】

〔1〕见：被。戮：辱。

〔2〕恶（wù）：厌恶，讨厌。

〔3〕隐恶（è）：隐患。

〔4〕失行：失礼的行为。

【译文】

晏子进宫去见景公，景公说：“昨天我有过错，披散着头发，坐着六匹马驾的车要出宫门，砍掉脚的守门人拦击马让我返回宫内，说：‘你这个样子不是我们的君主啊！’我托大夫您的福，得以率领百姓守住祖庙，现在受到砍掉脚的守门人的羞辱，使国家蒙受耻辱，我还可以跟诸侯们平起平坐吗？”

晏子回答说：“您对此不要厌恶。我听说下面如果没有正直的言辞，上面就会有隐患；百姓如果有很多忌讳的话不敢说，君主就会有骄横的行为。古代英明的君主在位，下面就有很多正直的言辞；君主好善，百姓就没有忌讳的话。现在您有失礼的行为，砍掉脚的守门人用正直的言辞制止您，这是您的福气啊。所以我来庆贺，请您赏赐他，以此表明您好善；依礼对待他，以此表明您接受劝谏。”

景公笑着说：“可以这样做吗？”

晏子说：“可以。”

于是令刖跪倍资无征〔1〕，时朝无事也〔2〕。

【注释】

〔1〕倍资：加倍给钱财。无征：不征赋税。

〔2〕时朝无事也：当时朝廷没有变故。因为采纳了晏子的意见，君主好善纳谏，所以朝廷无事。事，变故。

【译文】

景公于是下令加倍给砍掉脚的守门人财物，不要向他家征收赋税。这样做了以后，当时朝廷里平安无事了。

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

本章写三个大臣对君主夜间突然莅临的反应：作为文臣，晏子担心的是其他诸侯国及齐国发生变故；作为武将，司马穰苴担心的是诸侯的入侵和大臣的叛乱。他们都拒绝与君主饮酒作乐。而谗臣梁丘据则投君主之所好，活脱脱一副谄媚之态。最后借君子之口，表达本章的主旨：圣贤的君主，有益友而无佞臣。

景公饮酒，夜移于晏子之家。前驱款门曰〔1〕：“君至！”晏子被元端立于门〔2〕，曰：“诸侯得微有故乎〔3〕？国家得微有事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4〕？”公曰：“酒醴之味〔5〕，金石之声〔6〕，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度、陈簠簋者有人〔7〕，臣不敢与焉〔8〕。”

【注释】

〔1〕款：扣，敲。

〔2〕被：同“披”。元端：本作“玄端”。清朝人避圣祖玄烨讳，改为“元端”。祭祀、上朝等庄重场合穿的衣服，其色玄（黑色），正幅（衣正幅谓之端），故名“玄端”。

〔3〕得微：也作“得无”，表揣测的副词，意思是“该不会”“莫非”。

〔4〕辱：敬词。

〔5〕酒醴：美酒。醴，甜酒。

〔6〕金石：泛指乐器。金，指金属制乐器。石，指石制乐器。

〔7〕荐：草席。簠簋（fǔɡuǐ）：都是古代盛食物的器具。

〔8〕与（yù）：参与。

【译文】

景公喝酒，夜里转移到晏子家去喝，先行的人敲门说：“君主到了！”晏子身披黑色朝服，站在门口说：“诸侯们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国家该不会有什么事变吧？君主为什么深夜屈尊来到我家？”景公说：“美酒的味道，音乐的声音，我愿意跟先生您一块享受。”晏子回答说：“铺设席子、安排簠簋等器具的事情有专人做，我不敢参与。”

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穰苴介胄操戟立于门〔1〕，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将军乐之。”穰苴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

【注释】

〔1〕介胄：即甲胄，用作动词，披上铠甲，戴上头盔。

【译文】

景公说：“转移到司马穰苴家去喝！”先行的人敲门说：“君主到了！”司马穰苴披挂上甲胄，拿着戟，站在门口说：“诸侯们该不会有军队入侵吧？大臣们该不会有叛乱的吧？君主为什么深夜屈尊来到我家？”景公说：“美酒的味道，音乐的声音，我愿意跟先生您一块享受。”司马穰苴回答说：“铺设席子、安排簠簋等器具的事情有专人做，我不敢参与。”

公曰：“移于梁丘据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1〕，行歌而出。公曰：“乐哉，今夕吾饮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

【注释】

〔1〕挈（qiè）：握着，拿着。竽：古代竹制管乐器。

【译文】

景公说：“转移到梁丘据家里去喝！”先行的人敲门说：“君主到了！”梁丘据左手拿着瑟，右手提着竽，边走边唱地迎了出来。景公说：“今天夜里我喝酒真快乐啊！假如没有那两个人，怎么能治理我的国家？假如没有这一个人，怎么能让我快乐？”

君子曰：“圣贤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

【译文】

君子对此评论道：“圣贤的君主，都有对自己有益的朋友，没有苟且作乐的臣子。景公不能赶上圣贤的君主，所以两种人都任用，因此只能保全自己不被灭亡。”

景公游纪得金壶中书

晏子因以讽之

晏子通过对金壶铭文含义的诠释，告诫君主不要用尽民力，不要任用不肖之人；否则，将会遭到灭亡的的下场。

景公游于纪〔1〕，得金壶，乃发视之，中有丹书〔2〕，曰：“食鱼无反〔3〕，勿乘驽马。”公曰：“善哉，如若言〔4〕！食鱼无反，则恶其鱢也〔5〕；勿乘驽马，恶其取道不远也。”

晏子对曰：“不然。食鱼无反，毋尽民力乎！勿乘驽马，则无置不肖于侧乎！”

公曰：“纪有书，何以亡也〔6〕？”

晏子对曰：“有以亡也〔7〕。婴闻之，君子有道，悬之闾〔8〕。纪有此言，注之壶，不亡何待乎！”

【注释】

〔1〕纪：古国名，春秋时为齐所灭，故址在今山东寿光南。

〔2〕丹书：刻铸的涂以朱砂的字，即今所谓“金文”。丹，朱砂。

〔3〕反：覆，翻转过来。

〔4〕若：此，这。

〔5〕鱢（sāo）：腥臭。

〔6〕“纪有书”二句：这句意思是，纪国既然有这样的名言，为什么灭亡了呢？

〔7〕有以：有原因。以，原因，缘故。

〔8〕悬之闾：悬挂在里巷的门上（作为座右铭）。

【译文】

景公到纪国故地去游玩，得到一只铜壶，于是打开壶观看，看到壶里有刻铸的涂以朱砂的文字，写的是：“食鱼无反，勿乘驽马。”景公说：“这话真好啊！吃鱼只吃一面，不翻过来吃另一面，是厌恶它的腥味；不乘坐劣等马，是厌恶它不能走远路。”

晏子回答说：“不是这样解释。吃鱼只吃一面，不翻过来吃另一面，是说不要把民力用尽啊！不乘坐劣等马，是说不要在身边安置不贤德的人啊！”

景公说：“纪国有这样的名言，为什么被灭亡了呢？”

晏子回答说：“纪国被灭亡是有原因的。我听说过，君子有需要遵守的道义，就把它作为座右铭挂在里巷的门上。纪国有这样的名言，却刻铸在壶里面，不被灭亡还等什么呢！”

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

晏子谓无及已

景公认为鲁昭公失掉国家之后的悔恨之言说得好，使之返国可成为圣贤君主。晏子指出，愚蠢的人总好后悔，不肖之人总认为自己好；溺水的人不询问水道，迷路的人不打听道路。溺水、迷路以后再询问水道、道路，就来不及了。其主旨是君主应早具忧患意识，防患于未然。

鲁昭公弃国走齐〔1〕，景公问焉曰：“君何年之少，而弃国之蚤〔2〕？奚道至于此乎？”

昭公对曰：“吾少之时，人多爱我者，吾体不能亲〔3〕；人多谏我者，吾志不能用。是以内无拂而外无辅〔4〕。辅拂无一人，谄谀我者众。譬之犹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叶，秋风一至，根且拔矣。”

【注释】

〔1〕鲁昭公：名裯（一作稠），襄公之子。曾寄居于齐、晋八年。走：指逃亡。

〔2〕蚤：通“早”。

〔3〕体：自身。

〔4〕拂：通“弼”，辅佐之人。

【译文】

鲁昭公失掉鲁国逃亡到齐国，景公问他说：“您为什么这么年轻却这么早就失掉了国家呢？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呢？”

昭公回答说：“我年轻时，有很多热爱我的人，我自己却不能亲近他们；有很多劝谏我的人，我却没能采纳他们的意见。因此朝内朝外都没有辅佐我的人。辅佐我的没有一个人，阿谀奉承我的人却很多。这就好像秋天的蓬草，根很孤单，可枝叶却很繁茂，秋风一到，根就要拔下来了。”

景公辩其言，以语晏子曰〔1〕：“使是人反其国，岂不为古之贤君乎？”

晏子对曰：“不然。夫愚者多悔，不肖者自贤。溺者不问隧〔2〕，迷者不问路。溺而后问隧，迷而后问路，譬之犹临难而遽铸兵〔3〕，噎而遽掘井，虽速，亦无及已。”

【注释】

〔1〕语（yù）：告诉。

〔2〕隧：道路。

〔3〕遽：急忙。

【译文】

景公认为他的话很好，就把这话告诉了晏子，说：“假如让这个人返回他的国家，他难道不会成为像古代圣贤君主那样的国君吗？”

晏子回答说：“不是这样。愚蠢的人总好悔恨，不贤德的人总认为自己贤德。被水淹着的人不询问趟水的路线，迷失方向的人不打听道路。淹着以后再询问趟水的路线，迷失方向以后再打听道路，这就好像面临外敌入侵的灾祸才急急忙忙去铸造兵器，吃饭噎着以后才急急忙忙去挖井，即使很快，也来不及了。”

曾子将行晏子送之而赠以善言

曾子将行，晏子赠以善言：以木工烤直木使成车轮为喻，强调矫正邪曲的重要；以玉工琢治和氏玉璞使成传国之宝为喻，强调修养自身的重要；以兰根所浸泡之物不同而价值迥异为喻，强调善于寻找熏陶者的重要。最后进一步指明，君子居住一定选择好邻居，出游一定结交贤士，以防止祸患。

曾子将行〔1〕，晏子送之曰：“君子赠人以轩〔2〕，不若以言。吾请以言乎，以轩乎？”

曾子曰：“请以言。”

晏子曰：“今夫车轮，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3〕，其圆中规〔4〕，虽有槁暴不复嬴矣〔5〕。故君子慎隐揉〔6〕。和氏之璧〔7〕，井里之困也〔8〕，良工修之，则为存国之宝。故君子慎所修。今夫兰本〔9〕，三年而成，湛之苦酒〔10〕，则君子不近，庶人不佩；湛之麋醢〔11〕，而贾匹马矣〔12〕。非兰本美也，所湛然也。愿子之必求所湛。婴闻之，君子居必择居，游必就士。择居所以求士，求士所以辟患也。婴闻汩常移质〔13〕，习俗移性，不可不慎也。”

【注释】

〔1〕曾子：名参，孔子的学生。

〔2〕轩：车子。

〔3〕揉：用火烤木使弯曲。

〔4〕中：符合。规：圆规，木工取圆的工具。

〔5〕暴（pù）：晒。嬴：挺直。

〔6〕隐：通“”，即栝，矫正弯曲的工具。

〔7〕和氏之璧：和氏璧。楚人卞和得到的璞玉（未经雕琢的玉），后经琢治，成为宝玉，故名和氏璧。

〔8〕井里：乡里之名。困：指石块。

〔9〕兰本：兰草之根。

〔10〕湛：浸泡。

〔11〕麋醢（hǎi）：麋鹿肉制成的肉酱。

〔12〕贾：同“价”，价钱。匹：相当。

〔13〕汩常移质：常在浊水里泡就会变质。汩，通“淈（ɡǔ）”，浊。

【译文】

曾子离开齐国要走，晏子去送他，说：“君子赠给人车子，不如赠给人言语。我是赠给您言语呢，还是赠给您车子呢？”

曾子说：“请赠给我言语。”

晏子说：“车轮，是山上很直的树木制成的。技术好的工匠用火烤它，使它圆的程度符合圆规的要求，即使又把它晒干，也不再挺直了。所以君子对矫正弯曲很慎重。卞和得到的玉璞，看外表是井里那儿的石块，技术好的玉工琢治它，就成为传国之宝了。所以君子对修养自己很慎重。兰草的根，三年才长成，如果把它浸泡在苦酒里，那么君子就不接近它，一般人也不佩带它；如果把它浸泡在麋鹿肉制作的肉酱里，它的价值就抵得上一匹马了。并不是兰草的根变好了，是拿来浸泡的东西使它这样的。希望您一定寻找熏陶自己的好东西。我听说过，君子居住一定选择好邻居，出游一定结交贤士。选择好邻居是为了寻求贤士，寻求贤士是为了躲避祸患。我听说经常在浊水里浸泡就会变质，风俗习惯能改变人的性情，这是不可不慎重对待的。”

晏子之晋睹齐累越石父

解左骖赎之与归

本章记述晏子为越石父赎身的故事。对越石父处于卑下地位却不甘忍受屈辱的气节给予肯定，对晏子勇于改正过失、救人于困厄之中却不居功自傲的谦恭态度加以赞扬。

晏子之晋，至中牟〔1〕，睹弊冠反裘负刍息于涂侧者〔2〕，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曰：“我越石父者也〔3〕。”晏子曰：“何为至此？”曰：“我为人臣仆于中牟〔4〕，见使将归〔5〕。”晏子曰：“何为为仆？”对曰：“不免冻饿之切吾身〔6〕，是以为仆也。”晏子曰：“为仆几何？”对曰“三年矣。”晏子曰：“可得赎乎？”对曰：“可。”

【注释】

〔1〕中牟：晋地名。在今河南汤阴西。

〔2〕反裘：古人穿皮衣，毛在外面。“反裘”则是毛在里面，这是为了爱惜皮毛。刍：喂牲畜的草。涂：同“途”，道路。

〔3〕越石父：人名。

〔4〕臣仆：奴仆。臣，奴隶。

〔5〕见使：被差遣。见，被。

〔6〕切：迫。

【译文】

晏子去晋国，到了晋国的中牟，看到一个戴着破帽子、翻穿着皮衣、背着草在路旁休息的人，认为他是个君子，就派人问他说：“您是干什么的？”那个人回答说：“我是越石父。”晏子说：“为什么到了这里？”越石父说：“我在中牟给人家当奴仆，干完了被差遣的事，将要回他家里去。”晏子说：“为什么当奴仆？”越石父回答说：“我自己不能免除饥寒交迫之苦，因此才当奴仆。”晏子说：“当奴仆多久了？”越石父回答说：“三年了。”晏子说：“可以赎出您来吗？”越石父回答说：“可以。”

遂解左骖以赎之〔1〕，因载而与之俱归。至舍〔2〕，不辞而入。越石父怒而请绝〔3〕。晏子使人应之曰：“吾未尝得交夫子也。子为仆三年，吾乃今日睹而赎之，吾于子尚未可乎？子何绝我之暴也〔4〕？”

【注释】

〔1〕左骖：辕马左边的马。

〔2〕舍：馆驿，招待宾客的地方。

〔3〕绝：绝交，断绝关系。

〔4〕暴：急速。

【译文】

晏子就解下左边驾车的马，把他赎了出来，于是用车载上他，跟他一块回去。到了宾馆，晏子没有向他告辞就进去了。越石父生气地请求和晏子断绝关系。晏子派人回答他说：“我不曾跟你交朋友啊。你当奴仆当了三年，我今天看到你才把你赎出来，我对你还不够可以吗？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和我断绝关系呢？”

越石父对曰：“臣闻之，士者诎乎不知己〔1〕，而申乎知己。故君子不以功轻人之身，不为彼功诎身之理〔2〕。吾三年为人臣仆，而莫吾知也〔3〕。今子赎我，我以子为知我矣。向者子乘〔4〕，不我辞也，吾以子为忘；今又不辞而入，是与臣我者同矣〔5〕。我犹且为臣，请鬻于市〔6〕！”

【注释】

〔1〕诎（qū）乎不知己：意思是，因为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处于卑下的地位。诎，屈。乎，于。下句“申乎知己”指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挺胸做人。

〔2〕诎身之理：指让别人立身处世的原则受挫伤。

〔3〕莫吾知：没有人了解我。莫，没有人。

〔4〕向者：刚才。

〔5〕臣我：以我为臣，把我当奴仆。

〔6〕鬻（yù）：卖。

【译文】

越石父回答说：“我听说过，作为士，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可以忍受屈辱，在已经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就要挺胸做人。所以，君子不因为自己有功劳就轻视别人，不因为自己有功劳就损害别人立身处世的原则。我当人家的奴仆当了三年，却没有人了解我。现在您赎我出来，我认为您是了解我了。您乘车，不向我告辞，我还认为您是忘了；现在又不向我告辞就进去了，这就和把我当成奴仆的人一样了。我仍然要当奴仆，请把我卖给世人吧！”

晏子出见之，曰：“向者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之，省行者不引其过〔1〕，察实者不讥其辞〔2〕。婴可以辞而无弃乎〔3〕？婴诚革之。”乃令粪洒改席，尊醮而礼之。

【注释】

〔1〕省（xǐnɡ）：察。引：称引。

〔2〕讥：指责。辞：道歉。

〔3〕弃：此指拒绝。

【译文】

晏子从宾馆出来会见越石父，说：“刚才我只是看到客人的容貌，现在才看到客人的内心。我听说过，能考察行为的人不会抓住别人的过错不放，能观察实际的人不会对别人的道歉加以讥讽。我可以向您道歉而不被您拒绝吗？请允许我改正自己的过错。”于是命令打扫庭堂，更换坐席，请他喝酒，按照礼节对待他。

越石父曰：“吾闻之，至恭不修途〔1〕，尊礼不受摈〔2〕。夫子礼之，仆不敢当也〔3〕。”晏子遂以为上客。

【注释】

〔1〕至恭不修途：内心特别恭敬则不注重外表的修饰。

〔2〕摈（bìn）：排斥。

〔3〕仆：谦称自己。

【译文】

越石父说：“我听说过，内心特别恭敬的人，不注重外表的修饰；对别人尊敬有礼貌，就不会受到别人的排斥。先生您按照礼节待我，我不敢当啊。”晏子于是把他待为上宾。

君子曰：“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

【译文】

君子对此评论说：“世俗之人有功劳就自以为对别人有恩德，自以为对别人有恩德就骄傲。晏子有功劳，把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却反而对被解救的人很谦卑，他超过世俗已经相当远了。这就是保全功劳的方法啊。”

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损

晏子荐以为大夫

本章通过车夫妻子之口，赞扬晏子虽然矮小，却身相齐国，名显诸侯；更可贵的是其志向深远，谦逊有礼。这与车夫扬扬自得的神态形成显明对比。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1〕，其夫为相御，拥大盖〔2〕，策驷马〔3〕，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 妻曰：“晏子身不满六尺〔4〕，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5〕。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6〕。”

其后，夫自抑损〔7〕。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注释】

〔1〕御：驭手，车夫。间（jiàn）：缝隙。窥：从缝隙里看。

〔2〕盖：车盖，车上遮阳挡雨的用具。其状上圆，下有柄。

〔3〕策：用鞭子赶。驷马：指四匹马拉的车。

〔4〕六尺：古代尺小，六尺相当于现在四尺多。

〔5〕自下：谦逊退让，敬重他人。

〔6〕妾：古代妇女的谦称。

〔7〕抑损：指收敛原来那种扬扬自得的神态。

【译文】

晏子当齐国的相，坐车出去，他的驭手的妻子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丈夫当齐相的驭手，拥着高大的车盖，赶着四匹马拉的车子，意气扬扬，很是得意。过了不久丈夫回到家，妻子请求离开。丈夫问为什么，妻子说：“晏子身高不足六尺，却当齐国的相，在诸侯中享有盛名。今天我看他外出，志向深远，常常表现出谦卑的样子。现在您身高八尺，竟给人当驭手。可是您却心满意足，我因此请求离开。”

从那以后，丈夫自己收敛了先前那种扬扬自得的神态。晏子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驭手把实情说了，晏子就推荐他当了大夫。

泯子午见晏子晏子恨不尽其意

晏子对燕国游说之士见到自己因恐惧而不能畅所欲言之事深感忧虑，并由此反思，齐国一定有很多胸怀好的意见而死去、自己却不得会见的人。这种勇于自责的精神值得赞扬。

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1〕，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2〕，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3〕。晏子假之以悲色〔4〕，开之以礼颜，然后能尽其复也〔5〕。

【注释】

〔1〕泯子午：姓泯，字子午。

〔2〕文章：文采。

〔3〕恐慎：恐惧。慎，恐。

〔4〕假之以悲色：用好脸色宽慰他。假，宽。悲色，通“斐色”，彩色。

〔5〕复：回答我，答复。

【译文】

燕国游说的人有个叫泯子午的，往南到齐国去见晏子。他的言辞很有文采，理论很有条理，往大处说可以对国家有裨益，往小处说可以对晏子有好处的不下三百篇。他见到晏子，却害怕得不能讲话。晏子用和悦的脸色宽慰他，用礼貌的态度启发他，然后他才能把话讲完。

客退，晏子直席而坐〔1〕，废朝移时〔2〕。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胡为忧也？”

晏子曰：“燕，万乘之国也；齐，千里之涂也〔3〕。泯子午以万乘之国为不足说〔4〕，以千里之涂为不足远，则是千万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5〕，况乎齐人之怀善而死者乎？吾所以不得睹者，岂不多哉？然吾失此，何之有也〔6〕？”

【注释】

〔1〕直：端正。

〔2〕移时：过了一段时间。

〔3〕涂：同“途”，道路。

〔4〕说（shuì）：用言语劝说人使听从自己的意见。

〔5〕殚：尽，完了。

〔6〕何之有：有什么。

【译文】

客人走了以后，晏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席子上，一直坐到过了朝时很久。晏子身边的人说：“刚才燕国客人陪着您，您现在为什么忧愁呀？”

晏子说：“燕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齐国，距离燕国有千里之遥。泯子午认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不值得游说，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那么他就是超过千万人之上的人了。他尚且不能对我把话都讲完，何况齐国那些怀有好的意见而死去的人呢？我没有办法看到的人，难道不是很多了吗？然而我失掉这些人，还有什么功劳可言呢？”

晏子乞北郭骚米以养母

骚杀身以明晏子之贤

本章记叙北郭骚以死为晏子辩白的故事。晏子因受到景公的猜忌而出亡，向北郭骚告别，曾经蒙受晏子恩惠的北郭骚表面上无动于衷，很令晏子不快。其实，北郭骚已经作好为晏子而死的准备：召来朋友，一起到朝堂前，请传递消息的人转达君主，将用自己的死为晏子辩白冤诬。于是自刎而死，他的朋友也为他而自刎。迫使景公醒悟，追回了晏子。晏子最终明白了北郭骚品德的高尚。所谓“一饭必报”“士为知己者死”，正是北郭骚之类的士人遵循的处世准则。

齐有北郭骚者〔1〕，结罘罔、捆蒲苇、织屦以养其母〔2〕，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3〕：“窃说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4〕，辞金受粟。

【注释】

〔1〕北郭骚：姓北郭，名骚。

〔2〕罘（fú）：捕捉兔或鹿所用的网。罔：网。捆：砸，敲。用蒲苇编席子时要边编边敲，使之牢固。织屦（jù）：编草鞋。

〔3〕踵门：足至门，即走上门。踵，脚后跟，作动词，至，走到。

〔4〕仓：储藏粮食的地方。府：储藏钱财的地方。

【译文】

齐国有个名叫北郭骚的，靠结兽网、织席子、编草鞋奉养他的母亲，但仍然不能维持生活，于是就到晏子门上求见晏子，说：“我内心很喜欢先生您的道义，希望求您给我奉养母亲的东西。”晏子派人拿出粮仓中的粮食和府库中的钱财给他，他谢绝了钱财，接受了粮食。

有间〔1〕，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2〕，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3〕？”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骚曰：“夫子勉之矣〔4〕！”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5〕：“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6〕！”

【注释】

〔1〕有间（jiān）：不久。

〔2〕出奔：指外出政治避难。

〔3〕焉适：到哪里去？适，往，到……去。

〔4〕勉：努力。

〔5〕太息：长叹。

〔6〕“亦不知”句：意思是，自己对北郭骚有恩，如今有难，北郭骚竟无动于衷，自己当初是看错了人。

【译文】

过了不久，晏子被景公猜忌，逃往国外避难，经过北郭骚的门前向他告别。北郭骚洗发浴身恭敬地出来见晏子，说：“先生您将到哪里去？”晏子说：“我受到齐国国君的猜忌，将要逃往国外避难。”北郭骚说：“先生您好自为之吧！”晏子上了车，长叹一声说：“我逃亡国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也太不了解人了！”

晏子行，北郭骚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焉。吾闻之，养其亲者，身伉其难〔1〕。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2〕。”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3〕，造于君庭〔4〕，求复者曰〔5〕：“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必侵矣〔6〕。方见国之必侵〔7〕，不若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其友因奉托而谓复者曰：“此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

【注释】

〔1〕伉（kànɡ）：担当。

〔2〕白：表明，辩白。此指洗清冤诬。

〔3〕笥（sì）：方形竹器。

〔4〕造：至，到。

〔5〕复者：给君主传递消息的人。

〔6〕侵：被侵犯的意思。

〔7〕方：将。

【译文】

晏子走了以后，北郭骚召来自己的朋友，告诉他说：“我喜欢晏子的道义，曾经向他请求用来奉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过，供养过自己亲属的人，自己应该承担他的祸患。现在晏子受到猜忌，我将用自己的死来洗清他的冤诬。”他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让朋友拿着剑捧着竹箱跟随着自己，到了朝廷门前，向为君主传递消息的官吏请求说：“晏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现在他离开了齐国，齐国必定会遭受侵犯。我将见到齐国必定会遭受侵犯，不如死了好。请允许我把自己的头托付给您，来为晏子洗清冤诬。”于是对他的朋友说：“把我的头盛在竹箱里，捧着献给那个官吏。”说完，后退几步，自刎而死。他的朋友于是捧着盛头的竹箱，对传递消息的官吏说：“这个北郭骚是为国难而死的，我将为北郭骚而死。”说完也后退几步，自刎而死。

景公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1〕，及之国郊〔2〕，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3〕！”

【注释】

〔1〕驲（rì）：传车，古伐驿站专用的车子。

〔2〕郊：国都城外百里之内为郊。

〔3〕“亦愈不知”句：意思是，自己没想到北郭骚会为自己自杀，原先竟没看出他是如此重义气的人，甚至还埋怨过他对自己出奔无动于衷。

【译文】

景公听到这事以后，非常害怕，乘坐着驿车亲自去追赶晏子，在离国都不到百里的地方追上了晏子，请晏子回去。晏子不得已，返回齐国。他听到北郭骚用死来为自己洗清冤诬，长叹一声说：“我逃亡国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这表明我更加不了解人了！”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晏子认为，为争夺土地而打仗的，不能成就王业；为得到俸禄而当官的，不能纠正君主过失。作为君主，不应该结交于己无补的禄仕之臣。

景公谓晏子曰：“吾闻高纠与夫子游〔1〕，寡人请见之。”

晏子对曰：“臣闻之，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禄仕者，不能正其君。高纠与婴为兄弟久矣〔2〕，未尝干婴之行〔3〕，特禄仕之臣也〔4〕，何足以补君乎？”

【注释】

〔1〕高纠：晏子的家臣。游：交往。

〔2〕为兄弟：交往像兄弟一样亲密。

〔3〕干：犯，干涉。

〔4〕特：只不过。

【译文】

景公对晏子说：“我听说高纠跟先生您交往，我请您允许我见见他。”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为了争夺土地而打仗的人，不能成就称王的事业；为了得到俸禄而当官的人，不能纠正君主的过失。高纠跟我像兄弟一样交往很长时间了，可是从来不曾对我的缺点提过不同的意见，他只不过是个为得到俸禄而当官的臣子，怎么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呢？”

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这里晏子介绍了自己家的三条规矩，也是对家臣的三条要求：平时闲居从容不迫却言不及义，就疏远他；出门不扬人之美，进门不切磋品行，就不亲近他；通晓国事却不评论，对智能之士傲视轻慢，就不会见他。

高纠事晏子而见逐。高纠曰：“臣事夫子三年，无得〔1〕，而卒见逐，其说何也？”

晏子曰：“婴之家俗有三，而子无一焉。”

纠曰：“可得闻乎？”

晏子曰：“婴之家俗：闲处从容不谈议〔2〕，则疏；出不相扬美，入不相削行，则不与〔3〕；通国事无论，骄士慢知者〔4〕，则不朝也〔5〕。此三者，婴之家俗，今子是无一焉。故婴非特食馈之长也〔6〕，是以辞。”

【注释】

〔1〕无得：指没有得到禄位。

〔2〕议：通“义”。

〔3〕与（yǔ）：亲近。

〔4〕知：同“智”。

〔5〕朝：见。

〔6〕特：只，仅仅。长：主。

【译文】

高纠侍奉晏子却被辞退了，高纠说：“我侍奉了先生您三年，没有得到禄位，最终却被辞退了，这该怎么解释呢？”

晏子说：“我家的规矩有三条，您却一条都没有。”

高纠说：“您家的三条规矩能让我听听吗？”

晏子说：“我家的三条规矩是：居家时从容不迫却言不及义，就疏远他；出门不赞扬别人的美德，进门不切磋品行，就不亲近他；通晓国家政事却不评论，对智能之士傲视轻慢，就不会见他。这三条，就是我家的规矩，现在您这些条一条都没有。所以，我不能仅仅做一个供给食物的人，因此才辞退了您。”

第六卷　内篇杂下第六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

晏子请先内勿服

齐灵公喜欢让宫中妇女着男装，却禁止宫外妇女这样做，尽管措施很严厉但却不能禁止。晏子尖锐地指出：让宫内妇女着男装却禁止宫外妇女这样做，这就如同挂牛头卖马肉一样。如果不让宫内人穿，宫外自然没人敢穿了。结果果真如晏子所言。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此之谓也。

灵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1〕，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2〕。

【注释】

〔1〕灵公：齐灵公，齐顷公之子，庄公之父，公元前581—前554年在位，谥“灵”。丈夫：成年男子的通称。

〔2〕相望：到处可见。极言人多。

【译文】

齐灵公喜欢让宫中的妇女穿男子的服装，都城的妇女全都跟着穿男子的服装。灵公让官吏禁止都城的妇女这样做，说：“妇女穿男子服装的，撕破她们的衣服，割断她们的衣带。”被撕破衣服割断衣带的人随处可见，但是不能制止住。

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

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1〕。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

公曰：“善。”使内勿服，不逾月，而国莫之服〔2〕。

【注释】

〔1〕“犹悬”句：“悬牛首于门”喻禁于外，“卖马肉于内”喻服于内。这句是比喻表里不一。

〔2〕莫之服：没有人再穿男子服装。

【译文】

晏子去见灵公，灵公问道：“我让官吏禁止妇女穿男子的服装，有这样做的撕破她们的衣服，割断她们的衣带，被撕破衣服割断衣带的随处可见，但是不能制止住，这是为什么呢？”

晏子回答说：“您在宫内让妇女穿男子服装，在宫外却禁止人们穿，这如同在门口挂的是牛头，在里边卖的是马肉一样。您为什么不让宫内妇女别穿男子服装，宫内妇女不穿了，那么宫外妇女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

灵公说：“您说得好。”于是就让宫内妇女不要穿男子服装，不出一个月，都城的妇女就没有人再穿男子服装了。

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

本章写晏子假借神的旨意昭示以车毂相撞击不吉利，从而制止住齐国人以此为乐的习俗。其主旨是，要对人们的行为加以制止，居上位者必先做出表率；要改变民心，身教最重要。

齐人甚好毂击〔1〕，相犯以为乐〔2〕，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而弃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民不能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3〕。

【注释】

〔1〕毂（ɡǔ）击：用车毂相撞击。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中间有孔可以穿轴。

〔2〕犯：撞击。

〔3〕教：指身教。

【译文】

齐国人很喜欢用车毂撞击，把用车毂互相撞击当成一种乐趣，禁止这样做也不能制止住。晏子对此很忧虑，就备好新车好马，出去跟别人互相撞击，说：“用车毂撞击的人不吉利，我大概是祭祀时不顺从神的旨意，平常对神不敬吧！”说完就下了车，丢下车子离开了，从此以后齐国人才不干这种事了。所以说，用制度加以禁止，而自身如果不先做出表率，那么百姓就不能被制止住。所以要使民心改变，莫如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教育百姓。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

晏子识其妄

柏常骞精心伪造了祈祷除掉枭鸟的假象欺骗景公，并诡称可以通过祭祀祈祷增加景公的寿命，声称祈祷成功会有地震的征兆。晏子得知事情的经过后，明确指出，只有让政治和道德顺应神意，才可以增加寿命，单凭祭祀则不可能。又根据天象显示的将有地震发生，说明发生地震与祈祷增寿毫无关系，揭穿了柏常骞的谎言。

景公为路寝之台，成而不踊焉〔1〕。柏常骞曰〔2〕：“君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而不踊焉？”公曰：“然，有枭昔者鸣〔3〕，声无不为也〔4〕，吾恶之甚，是以不踊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5〕。”公曰：“何具〔6〕？”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

【注释】

〔1〕踊：登，上。

〔2〕柏常骞：本是周史官，齐景公时离开周到了齐国。

〔3〕枭（xiāo）：又作“鸮”。一种凶猛的鸟，叫声很难听。昔：夜。

〔4〕声无不为：意思是声音千奇百怪。

〔5〕禳（ránɡ）：祈祷免除灾祸。

〔6〕何具：准备什么东西？具，准备。

【译文】

景公修建正寝台，建成了，却不登上去。柏常骞说：“您建台建得很急迫，台建成了，您为什么不登上去呢？”景公说：“是的。有枭鸟夜里在那儿鸣叫，叫声千奇百怪，我非常讨厌它，因此不登上去。”柏常骞说：“我请您允许我向神祈祷让它离开。”景公说：“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柏常骞回答说：“修一所新房屋，在屋里放上白茅草。”

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1〕。明日，问公曰：“今昔闻鸮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鸮当陛〔2〕，布翌〔3〕，伏地而死〔4〕。

【注释】

〔1〕用事：指祈祷除灾之事。

〔2〕陛：台阶。特指宫殿的台阶。

〔3〕布：铺开，展开。翌：同“翼”，翅膀。

〔4〕以上这些当是柏常骞制造的假象。

【译文】

景公派人修建房屋，建成了，在屋里放上白茅草。柏常骞夜里做祈神除灾的事。第二天，问景公说：“今夜听到枭鸟的叫声了吗？”景公说：“只听到叫了一声就再也没听到。”派人去察看，见枭鸟在殿阶当中，展开双翅，趴在地上死了。

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亦能益寡人之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子亦有征兆之见乎〔1〕？”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2〕。

【注释】

〔1〕见（xiàn）：显示。

〔2〕趣（cù）：同“促”，速，赶快。

【译文】

景公说：“您的道术这样高明，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柏常骞回答说：“能。”景公说：“能增加多少？”柏常骞回答说：“天子能增加九年，诸侯能增加七年，大夫能增加五年。”景公说：“增加寿命您也能让出现征兆吗？”柏常骞回答说：“得到了增加的寿命，地将发生震动。”景公很高兴，命令百官赶快把柏常骞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辞〔1〕。骞曰：“为君禳鸮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2〕。”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维以政与德而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3〕，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兆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4〕，枢星散〔5〕，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汝薄赋，毋费民，且令君知之〔6〕。”

【注释】

〔1〕辞：指晏子辞，即不让柏常骞拜。

〔2〕以闻：以之闻，把这件事告诉您让您知道。

〔3〕徒：只，仅仅。

〔4〕维星：指北斗星，古人视为天之纲维，故称之为“维”。绝：与下句的“散”都是隐蔽不见的意思（当系为云气所遮蔽），古人认为出现这种天象将有地震发生。

〔5〕枢星：指天枢，北斗七星之首。

〔6〕令君知之：意思是要让君主知道地本来将要震动，并非祈祷得寿的征兆。

【译文】

柏常骞出去，在路上遇到了晏子，拜倒在晏子马前，晏子制止住他。柏常骞说：“我为君主祈祷除掉枭鸟，神杀死了枭鸟。君主对我说：‘您的道术这样高明，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我说：‘能。’现在将举行大的祭祀，为君主请求增加寿命。所以我将去您那里，把这事告诉您。”晏子说：“嘿！你能为君主请求增加寿命，这也太好了！虽说如此，可我听说过，只有让政治与道德顺应神的旨意，才可以增加寿命。现在仅仅祭祀一番，就可以增加寿命吗？您既然这样说，那么得福的征兆能出现吗？”柏常骞回答说：“得到了增加的寿命，地将发生震动。”晏子说：“柏常骞，夜里我看到维星和枢星都被遮蔽住了，你是凭着这个才说地将震动吧？”柏常骞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回答说：“是的。”晏子说：“这样，地发生震动就同祈祷增加寿命没有关系了，你祈祷也没有什么好处，不祈祷也没有什么害处。你应该减轻赋税，不要耗费百姓的钱财，而且应该让君主知道地原本就要发生震动。”

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

晏子详惑

本章写晏子出访吴国对吴王僭称天子的非礼行为巧妙地予以批评，表现了晏子卓越的外交才能。

晏子使吴，吴王问行人曰〔1〕：“吾闻晏婴，盖北方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曰〔2〕：‘客见，则称天子请见。’”

【注释】

〔1〕行人：官名，掌朝见聘问之事。

〔2〕傧者：接引宾客和赞礼的人。

【译文】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掌管聘问的行人说：“我听说晏婴是北方善于辞令、熟悉礼仪的人。你去命令接待宾客的傧者说：‘客人求见时，就说天子请他进去会见。’”

明日，晏子有事〔1〕，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2〕。行人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者三，曰：“臣受命弊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3〕？”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4〕。”见之以诸侯之礼〔5〕。

【注释】

〔1〕事：指公事。

〔2〕蹴（cù）然：不安的样子。

〔3〕恶（wū）乎存：在什么地方。恶乎，等于说“于何”。存，在。

〔4〕夫差：吴国国君名，阖闾之子。自称其名是谦称。

〔5〕“见之”句：这句意思是，夫差不敢僭越，以诸侯的礼节会见晏子。

【译文】

第二天，晏子有公事去见吴王，行人说：“天子请您进去会见。”晏子显出不安的样子。行人又说：“天子请您进去会见。”晏子显出不安的样子。行人又说：“天子请您进去会见。”晏子第三次显出不安的样子，说：“我从我们国君那里接受了命令，将出使到吴王那里去。因为我不聪明，迷失了道路，误入天子的朝廷。我冒昧地问一问，吴王在什么地方？”然后吴王才传话说：“夫差请您进去会见。”吴王按诸侯的礼仪会见了晏子。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

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晏子出使楚国，楚人因为晏子身材矮小两次侮辱晏子，晏子以出使楚国不应从狗门入、齐国派使臣各有所主的犀利语言反唇相讥，维护了外交使臣的尊严。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1〕。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2〕，从大门入。

【注释】

〔1〕延：引。

〔2〕更（ɡēnɡ）：改变。

【译文】

晏子出使楚国。因为晏子矮，楚国人在大门旁边开了个小门引晏子进去。晏子不进去，说：“出使狗国的，才从狗门进去，现在我出使楚国，不应当从这样的门进去。”傧者改变了路线，引晏子从大门进去。

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1〕？”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2〕，张袂成阴〔3〕，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4〕，何为无人〔5〕？”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6〕。其贤者使使贤主〔7〕，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8〕。”

【注释】

〔1〕无人：指没有合适的人。

〔2〕临淄（zī）：齐国国都，故址在今山东淄博东北。闾（lǘ）：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

〔3〕张袂（mèi）成阴：人们把袂子举起就能（遮住阳光）变成阴天。与下句“挥汗成雨”都是形容人口众多。

〔4〕比肩继踵：肩靠着肩，脚挨着脚。比，并，紧靠着。踵，脚后跟。

〔5〕为：通“谓”。

〔6〕各有所主：各自都有自己担负的使命。主，掌管。

〔7〕使使：派遣使臣出使。

〔8〕直：只，特意。

【译文】

晏子见到楚王，楚王说：“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子回答说：“齐国都城临淄有上万户，人多得舒展开袖子就能把天变成阴天，把汗挥洒下来就能形成雨，肩靠着肩，脚挨着脚，怎么能说没有人？”楚王说：“既然这样，那么您为什么当了使臣？”晏子回答说：“齐国派遣使臣，各有自己担负的使命。那些贤德的人，就派他们出使到贤德的君主那里去；不贤德的人，就派他们出使到不贤德的君主那里去。我最不贤德了，所以只有出使楚国了。”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

晏子对以橘

面对楚王和近侍异常的羞辱齐人为盗的闹剧，晏子机智地以橘树过淮为枳为喻，指出人生长于齐不盗而入楚则盗乃是楚国水土使人变得善于偷盗，羞辱了楚王，维护了自己和齐国人的尊严。

晏子将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1〕。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2〕？”左右对曰：“为其来也〔3〕，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4〕？’曰：‘坐盗。’”

【注释】

〔1〕习辞：善于辞令。

〔2〕何以：用什么办法。

〔3〕为：于，在。

〔4〕何坐：犯了什么罪。坐，犯……罪。

【译文】

晏子将要出使楚国，楚王听说以后，对身边的人说：“晏婴是齐国善于辞令的人。现在他要来，我想羞辱他，该用什么办法？”身边的人回答说：“等他到来的时候，请让我捆绑一个人在您面前经过，您就说：‘这是什么人？’我回答说：‘是齐国人。’您问：‘犯了什么罪？’我回答说：‘犯了偷盗罪。’”

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1〕，吏二缚一人诣王〔2〕。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3〕：“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4〕，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5〕。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

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也〔6〕，寡人反取病焉〔7〕。”

【注释】

〔1〕酒酣：喝酒喝得正畅快。

〔2〕诣（yì）：至，到……去。

〔3〕避席：离开座位。表示严肃。

〔4〕枳（zhǐ）：果树名，也叫“枸橘”，果实酸苦，可入药。按橘和枳是两种不同的果树，此处所说不确。

〔5〕其实：它们的果实。

〔6〕 “圣人”句：圣人，敬称晏子。熙，通“嬉”，开玩笑。

〔7〕取病：自取其辱。病，耻辱。

【译文】

晏子到了楚国，楚王赐给晏子酒喝，喝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两个官吏捆着一个人来到楚王跟前。楚王说：“捆着的人是干什么的？”官吏回答说：“是齐国人，犯了偷盗的罪。”楚王看着晏子说：“齐国人本来就善于偷盗吗？”晏子离开座位严肃地回答说：“我听说过，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南就是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北就变成枳树，只是叶子相似，它们的果实味道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水土不一样。现在人生长在齐国不偷盗，进入楚国就偷盗，该不会是楚国的水土使人变得善于偷盗吧？”

楚王笑着说：“圣人是不能跟他开玩笑的，我反而遭到羞辱了。”

田无宇胜栾氏高氏欲分其家

晏子使致之公

齐国大臣发生内乱，田氏、鲍氏战胜了栾氏、高氏，栾氏、高氏逃亡国外，田桓子打算分掉他们的家产。晏子劝阻说：群臣专政，是国家混乱的根源；分掉他们的家产，不符合国家法制。告诫田桓子把他们的家产交给公家，因为廉洁是政治的根本，谦让是道德的主体；积蓄财物必生灾祸，遵守道义才能保全自身；瓜分争夺者必招祸患，推辞谦让者不失幸福。

栾氏、高氏欲逐田氏、鲍氏〔1〕，田氏、鲍氏先知而遂攻之。高强曰：“先得君，田、鲍安往〔2〕？”遂攻虎门〔3〕。二家召晏子，晏子无所从也。从者曰：“何为不助田、鲍？”晏子曰：“何善焉，其助之也？”“何为不助栾、高？”曰：“庸愈于彼乎〔4〕？”

【注释】

〔1〕栾氏：指栾施，字子旗。高氏：指高强，字子良。田氏：指田无宇，谥桓子。鲍氏：指鲍国，谥文子。

〔2〕安往：往何处去。

〔3〕虎门：齐宫门名。

〔4〕庸愈于彼乎：意思是，（这两个人）难道比那两个人强吗？庸，何，哪里。愈，胜过，超过。

【译文】

栾氏、高氏想驱逐田氏、鲍氏，田氏、鲍氏事先知道了，于是就攻打栾氏、高氏。高强说：“如果我们先得到君主，田氏、鲍氏还能逃到哪里去？”于是就去攻打虎门。双方都召晏子去，晏子都不去。晏子的随从说：“为什么不去帮助田氏、鲍氏？”晏子说：“他们有什么好呢，值得我去帮助他们？”随从说：“为什么不去帮助栾氏、高氏？”晏子说：“这两个人难道比那两个人强吗？”

门开，公召而入。栾、高不胜而出〔1〕。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2〕，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婴闻之，廉者，政之本也；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毋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利生孽〔3〕，维义可以为长存。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

桓子曰：“善。”尽致之公，而请老于剧〔4〕。

【注释】

〔1〕出：指出亡国外。

〔2〕饬：整顿。

〔3〕怨：通“蕴”，积蓄，聚积。孽：灾祸。

〔4〕剧：齐城邑名，故址在今山东寿光南。

【译文】

宫门打开，国君把晏子召进去。栾氏、高氏没有打胜，因而逃亡国外。田桓子想分掉他们的家产，把这想法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不可以。君主不能整顿法纪，因而群臣专权，这是国家混乱的根源。现在又想分掉他们的家产，占有他们的钱财，这不符合制度。您一定要把他们的家产交给公家。况且我听说过，廉洁是政治的根本；谦让是道德的主体。栾氏、高氏不谦让，因而遭到这样的祸患，可以不慎重吗！廉洁指的是公正无私，谦让指的是保持美德。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夺之心。聚积财物就会生出灾祸来，只有道义可以长期保住自身。况且，瓜分争夺的人承受不住由此引起的祸患，推辞谦让的人不会失掉由此带来的幸福。您一定不要拿取他们的财产！”

桓子说：“您说得好。”于是把他们的财产全都交给了公家，他自己请求到剧城养老。

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

晏子谓足欲则亡

本章写晏子拒绝接受分给的食邑。晏子认为，对人的欲望不能充分满足，对财富应该加以规定。利益超过了规定，就会招致祸害，应该用道德进行规范。

庆氏亡〔1〕，分其邑，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2〕，晏子勿受。子尾曰〔3〕：“富者，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

晏子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4〕。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5〕，为之制度〔6〕，使无迁也〔7〕。夫民生厚而用利〔8〕，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慢〔9〕，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

【注释】

〔1〕庆氏：指庆封。

〔2〕邶（bèi）殿：地名，齐别都。鄙：边邑。

〔3〕子尾：齐惠公孙。

〔4〕宰：主宰，掌管。

〔5〕幅：布帛的宽度。

〔6〕制度：规定（一定的）宽度。

〔7〕迁：移，变动。

〔8〕生厚：生活优厚。用利：器用富足。

〔9〕黜慢：废弃轻慢。

【译文】

庆氏逃亡国外，国君把他的食邑分给大臣们，分给晏子邶殿边上六十个城邑，晏子不接受。子尾说：“富足，是人们都想要的，您为什么偏偏不想要？”

晏子回答说：“庆氏的食邑能充分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他逃亡国外了。我的食邑不能满足我的欲望，把邶殿的城邑增加给我，就能满足我的欲望，欲望满足了，离逃亡国外就没有几天了。逃亡国外，就连我原来的一个城邑也不能主宰了。我不接受邶殿的城邑，不是厌恶富足，是害怕失去富足。再说富有，就像布帛有一定幅度一样，给它规定一定的幅度，就是不要让人们随意改变。人们都想生活优厚，器用富饶，于是就端正道德让人们遵守，不要让道德遭到废弃和轻慢，这叫做为利益制定规则。利益超过了规定，就会因此遭受祸害。我不敢贪求多得利益，这就是所说的遵守规则啊。”

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棠邑

晏子愿行三言以辞

晏子拒绝接受景公赐给的食邑，批评景公喜欢修建宫室、出游玩乐、用兵打仗，致使民力疲惫、民财耗尽、民众濒临死亡。又提出三件事权做自己的“俸禄”：关市只检查，不征税；对农民，只收十分之一赋税；减轻刑罚。这些，集中体现了晏子爱民、惠民的主张。

景公禄晏子以平阴与棠邑反市者十一社〔1〕。晏子辞曰：“吾君好治宫室，民之力弊矣；又好盘游玩好〔2〕，以饬女子〔3〕，民之财竭矣；又好兴师，民之死近矣。弊其力，竭其财，近其死，下之疾其上甚矣〔4〕。此婴之所为不敢受也。”公曰：“是则可矣。虽然，吾子独不欲富与贵乎？”晏子曰：“婴闻为人臣者，先君后身，安国而度家〔5〕，宗君而处身。曷为独不欲富与贵也？”

【注释】

〔1〕禄：给俸禄，给食邑。棠邑：即莱邑。反市：在市上做买卖。反，通“贩”。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

〔2〕盘游：出游。盘，盘桓，逗留。

〔3〕饬：通“饰”，修饰，打扮。

〔4〕疾：痛恨。

〔5〕度（zhái）：居。

【译文】

景公把平阴与棠邑赐给晏子做食邑，另有做买卖的人家二百余户。晏子谢绝说：“我们君主喜欢修建宫室，百姓的力气很疲惫了；又喜欢出游玩乐，打扮宫中妇女，百姓的钱财耗费干净了；又喜欢用兵打仗，百姓都接近死亡的边缘了。把他们的力气搞疲惫，把他们的钱财耗费干净，让他们接近死亡边缘，下面的人痛恨他们的上级已经很厉害了！这就是我不敢接受的原因。”景公说：“您说的这些倒是有道理。虽然这样，可是您难道就不想富贵吗？”晏子说：“我听说当臣子的，把君主的事放在前边，把自己的事放在后边。使国家安定，因而自己也能安居；使君主尊贵，因而自己也能安身。我为什么偏偏不想富贵呢？”

公曰：“然则曷以禄夫子？”晏子对曰：“君商渔盐〔1〕，关市讥而不征〔2〕；耕者十取一焉；弛刑罚〔3〕——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若此三言者，婴之禄，君之利也。”公曰：“此三言者，寡人无事焉〔4〕，请以从夫子。”

【注释】

〔1〕商：让……贩卖。

〔2〕讥：察，检查。

〔3〕弛：松，放宽。

〔4〕无事：指做起来不成问题。

【译文】

景公说：“既然这样，那么用什么东西做先生您的俸禄呢？”晏子回答说：“您让打鱼的晒盐的可以到处去贩卖，边境和市场只检查，但不征税；对种地的只收十分之一的税；减轻刑罚——如果是该处死的，就改判徒刑；如果是该判徒刑的，就改判罚款；如果是该罚款的，就免除了。上面这三句话，就算是我的俸禄，也是您的利益啊。”景公说：“这三句话，我实行起来没有问题，请允许我听从先生您的意见。”

公既行若三言〔1〕，使人问大国，大国之君曰：“齐安矣。”使人问小国，小国之君曰：“齐不加我矣〔2〕。”

【注释】

〔1〕若：此。

〔2〕加：侵凌，欺侮。

【译文】

景公已经依照这三句话去做了，派人去询问大国，大国的君主说：“齐国平安了。”派人去询问小国，小国的君主说：“齐国不会欺侮我们了。”

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

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

本章写身居相位，政绩卓著的晏子却肉食不足、过着俭朴的生活，而且不接受君主的封地。晏子关于贫而不恨、以贫困为宗旨的处世态度，至今仍有一定的教育意义。

晏子相齐，三年，政平民说。梁丘据见晏子中食〔1〕，而肉不足，以告景公。旦日〔2〕，割地将封晏子。晏子辞不受，曰：“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之；贫而不恨者〔3〕，婴是也。所以贫而不恨者，以若为师也〔4〕。今封，易婴之师。师已轻，封已重矣。请辞。”

【注释】

〔1〕中食：吃的是中等食物。

〔2〕旦日：明日，第二天。

〔3〕恨：遗憾，后悔。

〔4〕若：此，指“贫”。

【译文】

晏子当齐国的相，当了三年，政治安定，百姓和乐。梁丘据看到晏子吃的是一般饭食，肉不充足，就把这事告诉了景公。第二天，景公划分出土地要封给晏子，晏子谢绝不肯接受，说：“富足但不骄横的人，不曾听说过；贫穷但不遗憾的人，我就是啊。我所以贫穷但不遗憾，是因为以贫穷为宗旨。现在如果封给我土地，就是让我改变贫穷的宗旨、宗旨被看轻了，封赐却被看重了，请允许我谢绝。”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

而晏子固不受

本章写晏子不接受景公送给的财物。首先声称自己家里并不贫困，然后解释忠臣、仁人、智者不肯“厚取之君”的理由，最后表示有衣穿、有饭吃、免于冻饿，心里就知足了。不厚取财物，不攀比富贵，以及“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的精辟论断，足以警诫后世之人。

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分食食之〔1〕，使者不饱，晏子亦不饱。

【注释】

〔1〕食（sì）之：给他吃。食，使……吃。

【译文】

晏子正在吃饭，景公派使者来了。晏子把饭分给使者吃，结果使者没吃饱，晏子也没吃饱。

使者反，言之公。公曰：“嘻！晏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过也。”使吏致千金与市租〔1〕，请以奉宾客。晏子辞，三致之，终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2〕，延及交游〔3〕，以振百姓〔4〕，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民，是臣代君君民也〔5〕，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不施于民，是为筐箧之藏也〔6〕，仁人不为也；进取于君，退得罪于士〔7〕，身死而财迁于他人，是为宰藏也〔8〕，智者不为也。夫十总之布〔9〕，一豆之食〔10〕，足于中〔11〕，免矣〔12〕。”

【注释】

〔1〕市租：在市上征收的税。

〔2〕泽：恩泽。三族：指父亲、母族、妻族。

〔3〕延：扩大。交游：朋友。

〔4〕振：救济。

〔5〕君民：给人民当君主。君，当君主。

〔6〕箧（qiè）：箱子。

〔7〕得罪于士：（因不分钱财给士而）得罪士人。

〔8〕宰：家宰，家臣。

〔9〕总：计算布帛数量的词，略等于“捆”“簇”。

〔10〕豆：古代盛食物的高脚器皿。这里作量词。

〔11〕中：内心。

〔12〕免：指免于冻饿。

【译文】

使者回去以后，把这情况向景公说了。景公说：“嘿！晏子的家里竟这样贫困啊！我不了解情况，这是我的过错。”就派官吏送给晏子千金钱财和市场上的税收，让他用这些钱财奉养宾客。晏子谢绝了，官吏多次去送，最后，晏子拜了两拜谢绝说：“我的家里不贫困。靠了君主的赏赐，我的父族、母族、妻族都蒙受了恩泽，扩大到我交往的朋友，还用来救济百姓，君主的赏赐已经很优厚了，我的家里不贫困。我听说过，向君主要很多钱财，用来施舍给百姓，这是臣子代替君主给百姓当君主，忠臣不这样做；向君主要很多钱财，却不施舍给百姓，这是为了把钱财收藏在自家箱子里，仁德的人不这样做；在朝廷向君主要很多钱财，回到家不分给士，因而得罪了士，自己死后财产转移到别人手里，这是为家臣收藏钱财，聪明的人不这样做。十捆布，一碗饭，我心里就感到满足了，这样就可以免于冻饿了。”

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管仲，不辞而受。子辞之，何也？”

晏子曰：“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意者管仲之失，而婴之得者耶！故再拜而不敢受命。”

【译文】

景公对晏子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把五百社的人口和土地封给管仲，管仲没有推辞，接受了。您为什么要推辞呢？”

晏子说：“我听说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想管仲的千虑之失，就是我的千虑之得吧！所以我只能再次拜谢，但不敢接受您的赏赐。”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

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

本章写身为齐相的晏子衣食之俭朴，然而却不肯接受景公给予的食邑。晏子关于“臣有德，益禄；无德，退禄”的主张是值得肯定的。

晏子相齐，衣十升之布〔1〕，食脱粟之食、五卵、苔菜而已〔2〕。左右以告公，公为之封邑，使田无宇致台与无盐〔3〕。

晏子对曰：“昔吾先君太公受之营丘〔4〕，为地五百里，为世国长〔5〕。自太公至于公之身，有十数公矣。苟能说其君以取邑〔6〕，不至公之身，趣齐搏以求升土〔7〕，不得容足而寓焉〔8〕。婴闻之，臣有德，益禄；无德，退禄。恶有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以败君之政者乎〔9〕？”遂不受。

【注释】

〔1〕衣（yì）：穿。十升之布：指一般的布制做的衣服。升，八十缕为一升。

〔2〕脱粟之食：指普通的饭食。脱粟，去掉谷粒的皮，即小米。卵：指鸡蛋。苔菜：泛指一般的蔬菜。

〔3〕台与无盐：台邑与无盐邑，都是齐地名。

〔4〕营丘：邑名，在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北。

〔5〕为世国长：当诸侯之长。世国，指世代相继的诸侯国。

〔6〕说：同“悦”，取悦，讨好。

〔7〕趣：趋，奔向。搏：指取得君主的欢心。升土：指土地。

〔8〕寓：寄托，存身。

〔9〕恶（wū）：何，哪里。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不贤德的父亲给不贤德的儿子谋求封邑。贪图封邑则为不肖，所以晏子这样说。

【译文】

晏子当齐国的相，穿的是一般的布制做的衣服，吃的是普通的饭、五个鸡蛋和一般蔬菜罢了。景公的近臣把这情况告诉了景公，景公因此要封给他食邑，派田无宇送给他台和无盐食邑。

晏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太公受封于营丘，有土地五百里见方，成为诸侯之长。从太公传到您，有十几位君主了。如果臣子能够取悦于君主就得到封地，那么君位就传不到您这里了，人们都会奔赴齐国取得君主的欢心，以便求得土地，君主就会没有立足之地存身。我听说过，臣子有德，就增加他的俸禄；无德，就收回他的俸禄。哪里有不贤德的父亲为不贤德的儿子谋求封邑，以致败坏了君主的政事呢？”终于没有接受封邑。

景公欲更晏子宅

晏子辞以近市得所求讽公省刑

晏子谢绝了景公为自己更换住宅的打算，认为住宅靠近市场对自己有好处。在回答景公市场上“何贵何贱”的询问时，针对景公滥施刑罚、市场上有卖为受刖刑之人制做的假脚的，语含讥讽地回答说假脚贵、鞋子贱，促使景公因此而减少了刑罚。

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1〕，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2〕。”晏子辞曰：“君之先臣容焉〔3〕，臣不足以嗣之〔4〕，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5〕，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6〕？”

【注释】

〔1〕湫隘（jiǎoài）：低下狭小。嚣：叫喊声。尘：尘土。

〔2〕诸：“之于”的合音词。爽：明亮，敞亮。垲（kǎi）：高而干燥。

〔3〕君之先臣：您的去世的臣子。此指晏子自己的先辈。

〔4〕嗣：继承。

〔5〕小人：谦称自己。

〔6〕里旅：乡里群众。指邻居们。

【译文】

景公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您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窄，人声噪杂，尘土飞扬，不可以居住，请换到敞亮干燥的地方去住。”晏子谢绝说：“我的先辈住在这里，我不能继承先辈的功业，这住处对我来说已经很奢侈了。再说我靠近市场，一早一晚都能听到我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对我有利的。怎么敢麻烦邻里们呢？”

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1〕？”对曰：“既窃利之〔2〕，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是时也，公繁于刑，有鬻踊者〔3〕，故对曰：“踊贵而屦贱。”公愀然改容〔4〕。公为是省于刑。

【注释】

〔1〕识：知道。

〔2〕窃：谦词，私下里。

〔3〕踊：为受刖刑（砍掉脚的刑罚）的人制做的假脚。

〔4〕愀（qiǎo）然：脸色改变的样子。

【译文】

景公笑着说：“您靠近市场，知道什么贵什么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我把靠近市场看成是对我有利的，怎能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景公的刑罚繁酷，市场上有卖为砍掉脚的人制做的假脚的，所以晏子回答说：“假脚贵，鞋子贱。”景公听后变了脸色。景公因此减省了刑罚。

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1〕。’其是之谓乎！”

【注释】

〔1〕“君子”二句：所引诗见《诗·小雅·巧言》。意思是，君子多行对人有福的事，祸乱会很快终止。祉（zhǐ），福。遄（chuán），快，疾速。

【译文】

君子对此评论说：“仁德之人说的话，它的好处真大啊！晏子说了一句话，齐侯就减少了刑罚。《诗》中说：‘君子做对人有福之事，祸乱很快就制止。’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

晏子因陈桓子以辞

景公在晏子出使晋国时为他扩建了住宅。晏子回国后拆毁新居，照原样重建了邻居的住房让他们回来住，并且引谚语向他们解释说，自己不做无礼之事。最终恢复了原来的住宅。

晏子使晋，景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1〕，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维邻是卜〔2〕。’二三子先卜邻矣〔3〕，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注释】

〔1〕为里室：指为邻里建造房子。

〔2〕“非宅”二句：不是占卜个好住宅，只是占卜个好邻居。

〔3〕二三子：等于说“诸位”“诸君”。这里是对邻人的称呼。

【译文】

晏子出使晋国，景公改建了他的住宅，等他回来时，已经建成了。晏子拜谢了景公以后，就拆毁了新居，完全按照原来的样子为被拆毁了住房的邻居盖好了房子，让他们回来居住。晏子说：“谚语说：‘不图卜个好宅基，只图卜个好邻居。’这几位原先已经占卜过邻居了，违背了占卜是不吉利的。君子不做不符合礼节的事，小人不做不吉利的事，这是古代的制度。我怎么敢违背呢？”终于恢复了原来的住宅。景公不答应，晏子通过陈桓子向景公请求，景公才答应了。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

晏子再拜以辞

景公因为晏子的妻子又老又丑要把年轻漂亮的女儿嫁给晏子。晏子严肃地表示，妻子从年轻貌美时嫁给自己，自己决不辜负妻子的以身相托。话语入情入理，令人感动。

景公有爱女，请嫁于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1〕，饮酒酣，公见其妻，曰：”此子之内子耶〔2〕？”晏子对曰：“然，是也〔3〕。”公曰：“嘻！亦老且恶矣〔4〕。寡人有女，少且姣〔5〕，请以满夫子之宫〔6〕。”晏子违席而对曰〔7〕：“乃此则老且恶〔8〕，婴与之居故矣〔9〕，故及其少而姣也〔10〕。且人固以壮托乎老〔11〕，姣托乎恶，彼尝托而婴受之矣。君虽有赐，可以使婴倍其托乎〔12〕？”再拜而辞。

【注释】

〔1〕燕：通“宴”，饮酒。

〔2〕内子：妻子。

〔3〕是也：这就是啊。

〔4〕恶：丑陋。

〔5〕姣：美丽，漂亮。

〔6〕宫：室。先秦时一般人的房屋也叫宫。

〔7〕违席：离开座位。表示庄重、严肃。

〔8〕乃此：等于说“乃今”，如今，现在。

〔9〕与之居故：长期跟她住在一起。故，素，一向，长期。

〔10〕故：通“固”，本来。及：赶上。

〔11〕以壮托乎老：从壮年委身于人一直到老年。下句“姣托乎恶”指从漂亮时委身于人一直到变丑陋。

〔12〕倍：通“背”，背叛。这里有辜负的意思。

【译文】

景公有一个心爱的女儿，请求嫁给晏子。景公于是就到晏子家里去喝酒，喝到正畅快时，景公看见了晏子的妻子，说：“这就是您的妻子吗？”晏子回答说：“是的，这人就是啊。”景公说：“嘿！也太老而且太丑陋了。我有个女儿，又年轻又漂亮，请让她做先生您的妻室。”晏子离开座位回答说：“如今她确实又老又丑陋，我长期跟她生活在一起，原本赶上过她又年轻又漂亮的时候。再说人家本来从壮年托身于人一直到老年，从漂亮时候托身于人一直到变丑陋。她曾托身于我，而我已经接受了。您即使想把女儿恩赐给我，怎么可以让我辜负了我妻子的委身相托呢？”拜了两拜，谢绝了。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

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晏子认为，能吃得饱，穿得暖，有破旧的车和劣等的马乘坐，就很知足了。他坚决不肯接受景公送给的大车和四匹马，认为自己治理群臣百官，应该节制衣服饮食的供养，为国人做出表率，以防止奢靡之风的流行；否则，追求衣服饮食奢侈之风便无法禁止了。

晏子朝，乘弊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佼之甚也〔1〕？”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2〕，及国游士〔3〕，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弊车驽马以奉其身〔4〕，于臣足矣。”

【注释】

〔1〕佼：好。

〔2〕寿：保。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

〔3〕游士：指与自己交往的人。

〔4〕奉：供。

【译文】

晏子上朝，坐着破旧的车，驾着劣等的马。景公见到这种情景，说：“嘿！先生您的俸禄少吗？为什么乘坐的这样破旧不堪呢？”晏子回答说：“靠了您的赏赐，我得以供养父族、母族、妻族，连国内与我交往的人，都得以养活。我能吃得饱，穿得暖，有破旧的车和劣等的马供我乘坐，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1〕，三返不受。公不说，趣召晏子〔2〕。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3〕，臣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民〔4〕，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5〕。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服饮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6〕。

【注释】

〔1〕辂（lù）车：大车，多指君王用的大车。乘（shènɡ）马：四匹马。

〔2〕趣：同“促”，速，赶快。

〔3〕临：治理，管理。

〔4〕先齐国之民：意思是为齐国人做出表率。

〔5〕侈靡：奢侈浪费。

〔6〕让：辞，谢绝。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景公派梁丘据送给晏子大车和四匹马，送去多次晏子都不接受。景公很不高兴，命令赶快召晏子来。晏子来了，景公说：“先生您如果不接受，那么我也不乘坐了。”晏子回答说：“您让我治理群臣百官，我节制衣服饮食的供养，为齐国百姓做出表率，然而还是担心百姓会奢侈浪费而不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合适。现在四匹马拉的大车，您作为君主乘坐着，我作为臣子也乘坐着，那么，对那些不顾礼仪、衣服饮食奢侈而不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合适的人，我就没有办法去禁止了。”于是谢绝了，没有接受。

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

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

晏子认为，要取得成功，贵在身体力行，贵在坚持不懈。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

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人也，常为而不置〔1〕，常往而不休者，故难及也〔2〕？”

【注释】

〔1〕置：放下，放弃。

〔2〕故：通“胡”，何，为什么，怎么。

【译文】

梁丘据对晏子说：“我到死也赶不上先生您了！”

晏子说：“我听说过，做事情的人常常能做成功，行走的人常常能到达目的地。我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我只是个经常做事情而不放下，经常行走而不停止的人，怎么会难以赶上呢？”

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

致车一乘而后止

本章写晏子年老归还食邑之事。景公以齐国自古从无大夫年老归还食邑事为根据，认为晏子这样做是违背国家法规。晏子认为，臣子应该“德厚而受禄，德薄而辞禄”，其主张无疑具有进步意义。景公又举管仲年老仍受重赏、惠及子孙的事例，想让晏子效仿。晏子谦逊地表示自己不如管仲，不能为子孙受赏赐。尽管景公不同意，但晏子最终还是得机会交出食邑和一辆车子。

晏子相景公，老，辞邑〔1〕。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2〕，用世多矣〔3〕，齐大夫未有老辞邑者矣。今夫子独辞之，是毁国之故、弃寡人也〔4〕。不可。”晏子对曰：“婴闻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5〕。德厚而受禄，德薄则辞禄。德厚受禄，所以明上矣〔6〕；德薄辞禄，可以洁下矣〔7〕。婴老，德薄无能，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

【注释】

〔1〕辞邑：退还食邑。

〔2〕定公：景公的先君无定公而有丁公。丁公，太公之子，始居齐，所以这里从丁公算起。

〔3〕用世：指掌权当君主。

〔4〕故：指故法。

〔5〕食：指享受俸禄。

〔6〕明上：使君主声誉彰明。

〔7〕洁下：使下属廉洁。

【译文】

晏子给景公当相，年老了，请求归还食邑。景公说：“从我们先君丁公到现在，在齐国掌权当君主的很多了，齐国大夫中从来没有年老了就归还食邑的人。现在先生您偏偏要归还食邑，这是破坏国家固有的法规、抛弃我啊。不可以这样做。”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古代侍奉君主的人，衡量自己的道德然后决定是否接受俸禄。道德淳厚就接受俸禄，道德微薄就归还俸禄。道德淳厚接受俸禄，是为了让君主的声誉彰明；道德微薄归还俸禄，是为了让下边的人廉洁。我年老了，道德微薄，缺乏才能，却接受丰厚的俸禄，这就是掩盖君主的英明，使下边的人贪婪。不可以这样做。”

公不许，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齐国〔1〕，身老，赏之以三归〔2〕，泽及子孙。今夫子亦相寡人，欲为夫子三归，泽至子孙，岂不可哉？”对曰：“昔者管子事桓公，桓公义高诸侯，德备百姓。今婴事君也，国仅齐于诸侯，怨积乎百姓，婴之罪多矣，而君欲赏之，岂以其不肖父为不肖子厚受赏以伤国民义哉？且夫德薄而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3〕。不可。”

【注释】

〔1〕恤劳：忧虑操劳。

〔2〕三归：指按例收取的市租。

〔3〕逆教：违背圣贤的教诲。

【译文】

景公不答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有管仲为齐国的政事忧虑操劳，管仲年老了，桓公把按例收取的市租赏给他，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蒙受了恩泽。现在先生您也给我当相，我想把按例收取的市租给您，让您的子孙后代都蒙受恩泽，难道不可以吗？”晏子回答说：“从前管子侍奉桓公，桓公的道义超过了其他诸侯，恩德施加给了百姓。现在我侍奉您，国家仅仅和其他诸侯国处于同等地位，在百姓那里却聚积了很多怨恨，我的罪过很多了，可是您却想赏赐我，难道我这个不贤德的父亲还要替不贤德的儿子接受丰厚的赏赐，因而损害国家人民的道义吗？况且道德微薄俸禄却丰厚，才智昏惑家里却富足，这就是使贪婪昭彰，而且违背圣贤的教诲。不可以这样做，”

公不许。晏子出。异日朝〔1〕，得间而入邑，致车一乘而后止。

【注释】

〔1〕异日：另外的一天。指过了几天。

【译文】

景公不答应。晏子退出朝廷。过了几天，晏子去朝见，得到机会就交出了食邑，又交出一辆车子然后才算完。

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

云毋变尔俗

本章记晏子的临终遗言，从中看出晏子对自家良好习俗的重视。

晏子病〔1〕，将死，其妻曰：“夫子无欲言乎〔2〕？”晏子曰：“吾恐死而俗变。谨视尔家〔3〕，毋变尔俗也。”

【注释】

〔1〕病：病重。

〔2〕夫子：这里是对丈夫的尊称。等于说“先生”。

〔3〕视：审察，察看。

【译文】

晏子病重，快要死了，他的妻子说：“先生没有要说的话吗？”晏子说：“我担心我死后习俗会改变。你要谨慎地察看着你的家，不要改变你家的习俗。”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

命子壮而示之

本章写晏子临终给儿子的遗书，内容既有家事，更有国事，句句朴实而诚恳。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焉〔1〕，谓其妻曰：“楹语也，子壮而示之〔2〕。”

及壮，发书，书之言曰：“布帛不可穷〔3〕，穷不可饰；牛马不可穷，穷不可服〔4〕；士不可穷，穷不可任；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5〕。”

【注释】

〔1〕楹：柱子。书：信。

〔2〕示：让……看。

〔3〕穷：乏，缺乏。

〔4〕服：驾。

〔5〕窃：通“践”，实行。此指实行政令。

【译文】

晏子病重，快要死了，把柱子凿了个洞，把写好的书信放在里边，对他的妻子说：“藏在柱子里的书信上的话，等儿子长大了再让他看。”

等到儿子长大以后，打开书信，信上写的是：“布帛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穿的；牛马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驾车的；士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人可以任用；国家不可以穷困，穷困了就不可推行政令。”

第七卷　外篇第七

有献书谮晏子

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第七卷各章内容与前面多有重复，所以只选此一章。

本章写身为齐相的晏子因为荐贤不与君同，罢不善不避君所爱以及直言劝谏被人诋毁为专断傲慢，景公听信谗言因而不喜欢晏子。晏子于是辞官，躬耕于海滨。景公自己治理国家，结果受到诸侯轻视，权势弱于高氏、国氏，这才感到恐惧，召回了晏子。晏子复职以后，诸侯们害怕他的威严，高氏、国氏服从他的政令，燕国、鲁国前来进贡，小国按时来朝拜，显示了晏子的治国才能。

晏子相景公，其论人也，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1〕。行己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纳书者曰〔2〕：“废置不周于君前〔3〕，谓之专；出言不讳于君前，谓之易〔4〕。专易之行存，则君臣之道废矣。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公以为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说，故晏子归，备载〔5〕，使人辞曰：“婴故老悖无能〔6〕，毋敢服壮者事。”

【注释】

〔1〕辟：躲避。

〔2〕纳书：献上书信。

〔3〕周：合，和谐。

〔4〕易：轻慢。

〔5〕备载：套上车马。备，通“犕”，把鞍辔等套在马身上。

〔6〕故：通“固”，本来。悖：糊涂。

【译文】

晏子给景公当相，他对待人的原则是，看到贤德的人就提拔他，不求和君主的想法相同；看到不贤德的人就罢免他，不躲避君主所宠爱的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私心，对君主直言劝谏而不加避讳。有人献上诋毁晏子的书信，说：“罢免人提拔人不与君主协调一致，这叫做专断；在君主面前说话不加避讳，这叫做傲慢。专断傲慢的行为存在，那么君臣之间的伦理就废弃了，我不知道晏子怎么能算是忠臣。”景公认为这人的话很对。晏子入朝，景公脸色很不高兴，所以晏子回去以后，就套好车马，派人向景公辞职说：“我本来已经年老糊涂没有能力了，不敢再担当壮年人担当的职务。”

辞而不为臣，退而穷处，东耕海滨，堂下生藜藿〔1〕，门外生荆棘。七年，而家无积。公自治国，权轻诸侯，身弱高、国。燕、鲁分争，百姓惛乱。公恐，复召晏子。晏子至，公一归七年之禄，而家无藏〔2〕。

【注释】

〔1〕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藿（huò）：豆叶。“藜藿”泛指杂草。

〔2〕家无藏：家里没有积藏的财物，意思是全都分给了贫困的人。

【译文】

晏子辞了职，不再当臣子，回去以后住在穷乡僻壤，向东到海边上耕种田地，院里长满杂草，门外长满荆棘。过了七年，家里穷得没有积蓄。景公亲自治理国家，权势被诸侯轻视，势力比高氏、国氏还弱。燕国、鲁国与齐国分庭抗礼，齐国百姓大乱。景公很害怕，又召晏子回来。晏子回来了，景公把七年的俸禄全都归还了他，而他全都分给了贫困之人，家里没有积藏的财物。

晏子立，诸侯忌其威，高、国服其政，燕、鲁贡职，小国时朝。晏子没而后衰〔1〕。

【注释】

〔1〕没：通“殁”，死。

【译文】

晏子复职以后，诸侯们都害怕他的威严，高氏、国氏都服从他的政令，燕国、鲁国都来进贡，小国都按时来朝拜。晏子死了以后齐国才衰落。

第八卷　外篇第八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

子贡致问

孔子因为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顺从而怀疑其为人。晏子表示，自己一心一意侍奉三位君主，所以能顺从；而孔子在不了解实际的情况下毫无根据地指责自己，难免陷于困境。孔子听说以后，勇于自责，真诚道歉，确实体现了“过则勿惮改”的精神。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从政者〔1〕，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其为人。”

【注释】

〔1〕从政者：执政的人。

【译文】

仲尼到齐国去，谒见景公却不去见晏子。子贡说：“谒见君主却不去见他的执政的人，可以吗？”仲尼说：“我听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而且能顺从他们，我怀疑他的为人。”

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1〕，不维其行〔2〕，不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3〕，无幸见恶，诽誉为类〔4〕，声响相应〔5〕，见行而从之者也〔6〕。婴闻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7〕。孔子拔树削迹〔8〕，不自以为辱；穷陈、蔡〔9〕，不自以为约〔10〕。非人不得其故〔11〕，是犹泽人之非斤斧〔12〕，山人之非网罟也〔13〕。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

【注释】

〔1〕世民：世世代代的平民。晏子之父名弱，谥“桓子”，桓子以上，俱不闻名，所以晏子说自己是“齐之世民”。

〔2〕不维其行：不能保持住自己的品行。此与下面两句都是晏子自谦的说法。

〔3〕见爱：被宠爱。

〔4〕诽誉为类：意思是，该责备就责备，该赞誉就赞誉，各自都与其行为相随。

〔5〕声：声音。响：回声。

〔6〕见行而从之：意思是，看到行为如何然后决定给予责备或赞誉。

〔7〕“君子”二句：比喻君子做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问心无愧。

〔8〕拔树削迹：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与学生在大树下习礼，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下大树，孔子于是就离开了宋国。

〔9〕穷陈、蔡：指孔子在陈国、蔡国断粮七日事。穷，困窘。

〔10〕约：贫困。

〔11〕故：原因。

〔12〕泽人：住在水边的人。

〔13〕网罟（ɡǔ）：泛指网。网，鱼网。罟，网的总称。

【译文】

晏子听到这话以后，说：“我家世世代代是齐国的平民，我难以保住自己的品行，难以知道自己的过错，不能自立于齐国。我听说过，运气好就受宠爱，运气不好就遭厌恶，遭诽谤或受赞誉都与自己的行为相跟随，就像回声和声音相应和一样，应该看清行为如何然后再决定是责备还是赞誉。我听说过，用一个心眼侍奉三位君主的，因而能顺从君主；用三个心眼侍奉一位君主的，不能顺从君主。现在还没有看到我的行为如何，就责备我顺从君主。我听说过，君子独自站立着，对身影不感到有愧；独自睡觉，对梦魂不感到有愧。孔子在大树下习礼，被人拔掉大树后就离开了，自己并不认为受辱；在陈国、蔡国绝粮处于困境，自己并不认为贫穷。责难人却找不到正当原因，这就如同住在水边的人认为斧斤没有用处而加以责难，住在山上的人认为鱼网没有用处而加以责难一样。话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他自己却不知道因此而陷入困境。当初我看见儒者很尊重他们，现在我看见儒者开始怀疑了。”

仲尼闻之，曰：“语有之〔1〕：‘言发于尔〔2〕，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3〕，吾罪几矣〔4〕。丘闻过人以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5〕，然后仲尼见之。

【注释】

〔1〕语：俗语。

〔2〕尔：通“迩”，近。

〔3〕夫（fú）人：那个人。

〔4〕几：近，接近。

〔5〕宰我：宰予，字子我，孔子的学生。谢：道歉。

【译文】

仲尼听到这些话以后，说：“俗语有这样的话：‘近处说的话，传到远处也不能停止；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掩盖众人的耳目。’我私下议论晏子却没有说中他的过错，我的罪过不可避免了。我听说君子超过别人就把他当成朋友，赶不上别人就把他当成老师。现在我在他老先生身上说错了话，他老先生批评我，他就是我的老师啊。”通过宰我去向他道歉，然后仲尼去会见了晏子。

庄公图莒国人扰

绐以晏子在乃止

本章叙述齐庄公因谋划攻打莒国而关闭宫门，都城人误以为有叛乱而持兵器立于街头，庄公假称晏子在宫中才使国人收起兵器回家的故事，表明晏子在人们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晏子存而民心安。”

庄公阖门而图莒〔1〕。国人以为有乱也，皆操长兵而立于闾〔2〕。公召睢休相而问曰〔3〕：“寡人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皆摽长兵而立于衢闾〔4〕，奈何？”休相对曰：“诚无乱而国以为有，则仁人不存。请令于国，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诺。”以令于国：“孰谓国有乱者？晏子在焉。”然后皆散兵而归。

启子曰：“夫行不可不务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非一日之所为也，所以见于前信于后者〔5〕。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万民之心。”

【注释】

〔1〕阖门：指关闭宫门。莒（jǔ）：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东莒县。

〔2〕闾（lǘ）：里巷的大门。

〔3〕睢休相：齐庄公臣。

〔4〕衢：街道。

〔5〕见于前信于后：前边出现了这种情况（指晏子存），接着后边就得到了证实（指民心安）。见，出现。信，真实。

【译文】

庄公关闭了宫门，谋划攻打莒国，都城的人以为有叛乱，都拿着长兵器站在街道里巷的大门口。庄公召来睢休相问道：“我关闭了宫门，谋划攻打莒国，都城的人以为有叛乱，都挥动着长兵器站在街道里巷的大门口，怎么办？”睢休相回答说：“确实没有叛乱而都城的人以为有，那是因为仁德的人不在这里。请您向都城传布命令，就说晏子在这里呢。”庄公说：“好吧。”于是向都城传布命令：“谁说都城有叛乱？晏子在这里呢。”然后都城的人都收起兵器回家了。

君子对此评论说：“行为是不可不认真对待的。晏子在，因而百姓心安，这种局面的出现不是一天就能做到的，这是由于前边出现过这种情况，接着就得到了证实。因此，晏子担当了官职，就能使万民心安。”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

本章记叙景公听到晏子死讯后急于赶回国都的慌乱举动，以及哭悼晏子的自责话语，从而表现晏子敢于劝谏君过的高风亮节。

景公游于菑〔1〕，闻晏子死，公侈乘舆、服繁驵驱之〔2〕。而因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遫〔3〕，则又乘。比至于国，四下而趋。行哭而往，至，伏尸而号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4〕，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5〕，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不加于寡人，而加于夫子。齐国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夫？”

【注释】

〔1〕菑：齐地名。

〔2〕侈乘舆：急忙坐上车。侈，通“趍”（趋的俗字），速，赶快。服繁驵（zǔ）：驾上良马。繁驵，良马名。

〔3〕遫（sù）：同“速”，快。

〔4〕不遗尺寸：一点儿也不遗漏。尺寸，比喻微小的过失。

〔5〕淫泆：同“淫佚”，恣纵逸乐。收：收敛。

【译文】

景公到菑地游玩，听说晏子死了，景公急忙坐上车驾上快马，赶车回去。自己认为车走得慢，就下了车跑；当他知道不如坐车快时，就又坐上车。等到达都城，他先后四次下了车跑。他边走边哭往晏子家去，到了晏子家，趴在晏子的尸体上痛哭，说：“大夫您时时刻刻批评我的过错，一点儿也不遗漏，这样，我尚且奢侈放纵，不知收敛，在百姓那里积下了许多怨恨。现在上天降给齐国灾祸，灾祸不降到我身上，却降到先生您身上。齐国的江山危险了，百姓当中谁将把我的过失告诉我呢？”

Table of Contents

孟子

封面

前言

目录

卷一·梁惠王上

卷二·梁惠王下

卷三·公孙丑上

卷四·公孙丑下

卷五·滕文公上

卷六·滕文公下

卷七·离娄上

卷八·离娄下

卷九·万章上

卷十·万章下

卷十一·告子上

卷十二·告子下

卷十三·尽心上

卷十四·尽心下

庄子

封面

前言

目录

内篇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应帝王

外篇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天地

天道

天运

刻意

缮性

秋水

至乐

达生

山木

田子方

知北游

杂篇

庚桑楚

徐无鬼

则阳

外物

寓言

让王

盗跖

说剑

渔父

列御寇

天下

管子

封面

前言

目录

牧民

形势

权修

立政

乘马

七法

版法

五辅

宙合

枢言

八观

法禁

重令

法法

兵法

大匡

小匡

霸形

霸言

问

戒

参患

制分

君臣

小称

侈靡

心术

白心

水地

四时

五行

任法

正世

治国

内业

小问

禁藏

入国

度地

弟子职

地数

轻重甲

墨子

封面

前言

目录

亲士

修身

所染

法仪

七患

辞过

三辩

尚贤上

尚同上

兼爱中

非攻上

节用上

节葬下

天志上

明鬼下

非乐上

非命中

非儒下

墨经·光学类

耕柱

贵义

公孟

鲁问

公输

备梯

论语

封面

前言

目录

学而篇第一

为政篇第二

八佾篇第三

里仁篇第四

公冶长篇第五

雍也篇第六

述而篇第七

泰伯篇第八

子罕篇第九

乡党篇第十

先进篇第十一

颜渊篇第十二

子路篇第十三

宪问篇第十四

卫灵公篇第十五

季氏篇第十六

阳货篇第十七

微子篇第十八

子张篇第十九

尧曰篇第二十

列子

封面

前言

目录

天瑞

黄帝

周穆王

仲尼

汤问

力命

杨朱

说符

人物志

封面

前言

目录

原序

卷上

九征第一

体别第二

流业第三

材理第四

卷中

材能第五

利害第六

接识第七

英雄第八

卷下

八观第九

七缪第十

效难第十一

释争第十二

大学·中庸

封面

目录

大学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附录　朱熹《大学章句序》

中庸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附录　朱熹《中庸章句序》

老子

封面

前言

目录

上篇

一章（论道）

二章（治国）

三章（治国）

四章（论道）

五章（治国）

六章（论道）

七章（修身）

八章（修身）

九章（养生）

十章（修身）

十一章（论道）

十二章（养生）

十三章（修身）

十四章（论道）

十五章（修身）

十六章（修身）

十七章（治国）

十八章（砭时）

十九章（治国）

二十章（修身）

二十一章（论道）

二十二章（修身）

二十三章（治国）

二十四章（修身）

二十五章（论道）

二十六章（修身）

二十七章（治国）

二十八章（修身）

二十九章（治国）

三十章（议兵）

三十一章（议兵）

三十二章（论道）

三十三章（修身）

三十四章（论道）

三十五章（论道）

三十六章（治国）

三十七章（治国）

下篇

三十八章（砭时）

三十九章（治国）

四十章（论道）

四十一章（论道）

四十二章（论道）

四十三章（治国）

四十四章（养生）

四十五章（修身）

四十六章（养生）

四十七章（修身）

四十八章（治国）

四十九章（治国）

五十章（养生）

五十一章（论道）

五十二章（修身）

五十三章（砭时）

五十四章（修身）

五十五章（修身）

五十六章（治国）

五十七章（治国）

五十八章（治国）

五十九章（修身）

六十章（治国）

六十一章（治国）

六十二章（修身）

六十三章（修身）

六十四章（治国）

六十五章（治国）

六十六章（治国）

六十七章（修身）

六十八章（议兵）

六十九章（议兵）

七十章（修身）

七十一章（修身）

七十二章（治国）

七十三章（治国）

七十四章（砭时）

七十五章（砭时）

七十六章（修身）

七十七章（砭时）

七十八章（修身）

七十九章（治国）

八十章（治国）

八十一章（修身）

礼记·孝经

目录

礼记

前言

曲礼上

曲礼下

王制

礼运

学记

乐记

祭法

祭义

经解

缁衣

冠义

昏义

孝经

前言

开宗明义章第一

天子章第二

诸侯章第三

卿、大夫章第四

士章第五

庶人章第六

三才章第七

孝治章第八

圣治章第九

纪孝行章第十

五刑章第十一

广要道章第十二

广至德章第十三

广扬名章第十四

谏诤章第十五

感应章第十六

事君章第十七

丧亲章第十八

水经注

目录

前言

卷一

河水

卷二

河水

卷三

河水

卷四

河水

卷五

河水

卷六

汾水、浍水、涑水、文水、原公水、洞过水、晋水、湛水

卷七

济水

卷八

济水

卷九

清水、沁水、淇水、荡水、洹水

卷十

浊漳水、清漳水

卷十一

易水、滱水

卷十二

圣水、巨马水

卷十三

㶟水

卷十四

湿余水、沽河、鲍丘水、濡水、大辽水、小辽水、浿水

卷十五

洛水、伊水、瀍水、涧水

卷十六

穀水、甘水、漆水、浐水、沮水

卷十七

渭水

卷十八

渭水

卷十九

渭水

卷二十

漾水、丹水

卷二十一

汝水

卷二十二

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

卷二十三

阴沟水、汳水、获水

卷二十四

睢水、瓠子河、汶水

卷二十五

泗水、沂水、洙水

卷二十六

沭水、巨洋水、淄水、汶水、潍水、胶水

卷二十七

沔水

卷二十八

沔水

卷二十九

沔水、潜水、湍水、均水、粉水、白水、比水

卷三十

淮水

卷三十一

滍水、淯水、水、灈水、瀙水、潕水、涢水

卷三十二

漻水、蕲水、决水、沘水、泄水、肥水、施水、沮水、漳水、夏水、羌水、涪水、梓潼水、涔水

卷三十三

江水

卷三十四

江水

卷三十五

江水

卷三十六

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卷三十七

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卷三十八

资水、涟水、湘水、漓水、溱水

卷三十九

洭水、深水、钟水、耒水、洣水、漉水、浏水、水、赣水、庐江水

卷四十

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左传

目录

前言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季梁论民为神主 桓公六年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齐伐楚盟于召陵 僖公四年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秦晋韩之战 僖公十五年

泓之战 僖公二十二年

晋公子重耳之亡 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

晋楚城濮之战 僖公二十七年、二十八年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秦晋殽之战 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

楚太子商臣享江芈 文公元年

郑败宋师获华元 宣公二年

晋灵公不君 宣公二年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

晋楚邲之战 宣公十二年

宋及楚人平 宣公十四、十五年

齐晋鞌之战 成公二年

楚归知罃于晋 成公三年

晋归锺仪 成公九年

晋侯梦大厉 成公十年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晋楚鄢陵之战 成公十六年

魏绛戮扬干 襄公三年

魏绛论和戎 襄公四年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崔杼弑齐庄公 襄公二十五年

弭兵之会 襄公二十七年

吴公子季札观乐 襄公二十九年

郑子产相国 襄公三十、三十一年

郑徐吾犯之妹美 昭公元年

楚灵王乾谿之难 昭公十二、十三年

伍员奔吴 昭公十九、二十年

王子朝告诸侯书 昭公二十六年

鱄设诸刺吴王僚 昭公二十七年

费无极谮杀郤宛 昭公二十七年

吴楚柏举之战 定公四年、五年

齐鲁清之战 哀公十一年

楚白公之难 哀公十六年

国语

周语上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邵公谏厉王弭谤

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论周将亡

内史过论神

周语中

王孙满观秦师

单襄公论陈必亡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周语下

单襄公论晋周将得晋国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

鲁语上

曹刿问战

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

里革论君之过

季文子论妾马

鲁语下

季冶致禄

叔孙穆子不以货私免

子服惠伯从季平子如晋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孔丘论楛矢

齐语

管仲对桓公以霸术

桓公帅诸侯而朝天子

晋语一

史苏论献公伐骊戎胜而不吉

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

晋语二

骊姬谮杀太子申生

宫之奇知虞将亡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

晋语三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

秦荐晋饥晋不予秦籴

秦侵晋止惠公于秦

晋语四

重耳自狄适齐

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骿胁

楚成王以周礼享重耳

秦伯纳重耳于晋

文公救宋败楚于城濮

晋语五

宁嬴氏论貌与言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张侯御郤献子

郤献子等各推功于上

晋语六

赵文子冠

晋败楚师于鄢陵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

晋语七

栾武子立悼公

悼公即位

悼公始合诸侯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晋语八

辛俞从栾氏出奔

叔孙穆子论死而不朽

医和视平公疾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晋语九

叔向论三奸同罪

董叔欲为系援

晋阳之围

郑语

史伯为桓公论兴废

楚语上

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

蔡声子论楚材晋用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楚语下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王孙圉论国之宝

吴语

越王句践命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

句践灭吴夫差自杀

越语上

句践灭吴

越语下

范蠡进谏句践持盈定倾节事

范蠡谏句践勿许吴成卒灭吴

范蠡乘轻舟以浮于五湖

资治通鉴

秦纪

荆轲刺秦

汉纪

楚汉相争

诸吕之变

戾太子事件

王莽的复出

马皇后抑制外戚

宦官专权

魏纪

司马懿诛曹爽

晋纪

桓温废立

淝水之战

齐纪

魏迁洛阳

梁纪

侯景之乱

陈纪

杨坚篡周

隋纪

杨广夺嫡

唐纪

玄武门之变

贞观治道

中宗复辟

中宗和韦后之死

李林甫当政

马嵬事变

李辅国弄权

王叔文、王伾用事

李锜叛乱

甘露之变

唐昭宗和朱温

后周纪

周世宗征伐淮南

孔子家语

卷一

相鲁第一

始诛第二

王言解第三

大婚解第四

儒行解第五

问礼第六

五仪解第七

卷二

致思第八

三恕第九

好生第十

卷三

观周第十一

弟子行第十二

贤君第十三

辩政第十四

卷四

六本第十五

辩物第十六

哀公问政第十七

卷五

颜回第十八

子路初见第十九

在厄第二十

入官第二十一

困誓第二十二

五帝德第二十三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执辔第二十五

本命解第二十六

论礼第二十七

卷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郊问第二十九

五刑解第三十

刑政第三十一

礼运第三十二

卷八

冠颂第三十三

庙制第三十四

辩乐解第三十五

问玉第三十六

屈节解第三十七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本姓解第三十九

终记解第四十

正论解第四十一

卷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战国策

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秦攻宜阳

西周策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

雍氏之役

苏厉谓周君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

秦 策

卫鞅亡魏入秦

苏秦始将连横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陈轸去楚之秦

齐助楚攻秦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义渠君之魏

医扁鹊见秦武王

甘茂亡秦且之齐

秦客卿造谓穰侯

范睢至秦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

蔡泽见逐于赵

秦王欲见顿弱

或为六国说秦王

谓秦王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

四国为一

齐 策

靖郭君将城薛

邯郸之难

邹忌修八尺有余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伐魏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韩、齐为与国

昭阳为楚伐魏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

齐欲伐魏

齐人有冯谖者

孟尝君为从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齐人见田骈

苏秦谓齐王

苏秦说齐闵王

田单将攻狄

齐闵王之遇杀

齐王建入朝于秦

楚 策

荆宣王问群臣

江乙为魏使于楚

楚王问于范环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

苏子谓楚王

五国伐秦

魏王遗楚王美人

庄辛谓楚襄王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

天下合从

汗明见春申君

楚考烈王无子

虞卿谓春申君

赵 策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毕阳之孙豫让

秦王谓公子他

武灵王平昼间居

赵惠文王三十年

齐破燕，赵欲存之

平原君谓平阳君

秦攻赵于长平

秦、赵战于长平

秦围赵之邯郸

齐将攻宋，而秦阴禁之

五国伐秦无功

虞卿请赵王

秦攻魏，取宁邑

赵太后新用事

魏 策

文侯与虞人期猎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病

魏惠王死

齐、魏战于马陵

田需贵于魏王

秦、楚攻魏，围皮氏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

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

华阳之战

秦将伐魏

魏王欲攻邯郸

秦、魏为与国

信陵君杀晋鄙

魏攻管而不下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韩 策

秦、韩战于浊泽

史疾为韩使楚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

燕 策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

昌国君乐毅

客谓燕王

赵且伐燕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中山策

犀首立五王

鬼谷子

捭阖第一

反应第二

内揵第三

抵巇第四

飞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权篇第九

谋篇第十

决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

本经阴符七术

持 枢

中 经

荀子

劝 学

修 身

非 相

非十二子

王 制

天 论

正 论

礼 论

乐 论

解 蔽

正 名

性 恶

韩非子

难 言

主 道

二 柄

扬 权

孤 愤

说 难

备 内

内储说上七术

内储说下六微

外储说左上

外储说左下

外储说右上

外储说右下

难 一

难 势

五 蠹

显 学

淮南子

第一卷 原道训

第二卷 俶真训

第三卷 天文训

第四卷 地形训

第五卷 时则训

第六卷 览冥训

第七卷 精神训

第八卷 本经训

第九卷 主术训

第十卷 缪称训

第十一卷 齐俗训

第十二卷 道应训

第十三卷 氾论训

第十四卷 诠言训

第十五卷 兵略训

第十六卷 说山训

第十七卷 说林训

第十八卷 人间训

第十九卷 脩务训

第二十卷 泰族训

第二十一卷 要略

六韬

封面

前言

目录

文韬

文师第一

盈虚第二

国务第三

大礼第四

明传第五

六守第六

守土第七

守国第八

上贤第九

举贤第十

赏罚第十一

兵道第十二

武韬

发启第十三

文启第十四

文伐第十五

顺启第十六

三疑第十七

龙韬

王翼第十八

论将第十九

选将第二十

立将第二十一

将威第二十二

励军第二十三

阴符第二十四

阴书第二十五

军势第二十六

奇兵第二十七

五音第二十八

兵征第二十九

农器第三十

虎韬

军用第三十一

三阵第三十二

疾战第三十三

必出第三十四

军略第三十五

临境第三十六

动静第三十七

金鼓第三十八

绝道第三十九

略地第四十

火战第四十一

垒虚第四十二

豹韬

林战第四十三

突战第四十四

敌强第四十五

敌武第四十六

鸟云山兵第四十七

鸟云泽兵第四十八

少众第四十九

分险第五十

犬韬

分合第五十一

武锋第五十二

练士第五十三

教战第五十四

均兵第五十五

武车士第五十六

武骑士第五十七

战车第五十八

战骑第五十九

战步第六十

贞观政要

卷一

君道第一

政体第二

卷二

任贤第三

求谏第四

纳谏第五

卷三

君臣鉴戒第六

择官第七

封建第八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尊敬师傅第十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规谏太子第十二

卷五

仁义第十三

忠义第十四

孝友第十五

公平第十六

诚信第十七

卷六

俭约第十八

谦让第十九

仁恻第二十

慎所好第二十一

慎言语第二十二

杜谗邪第二十三

悔过第二十四

奢纵第二十五

贪鄙第二十六

卷七

崇儒学第二十七

文史第二十八

礼乐第二十九

卷八

务农第三十

刑法第三十一

赦令第三十二

贡赋第三十三

辩兴亡第三十四

卷九

征伐第三十五

安边第三十六

卷十

行幸第三十七

畋猎第三十八

灾祥第三十九

慎终第四十

尚书

虞夏书

尧 典

皋陶谟

禹 贡

甘 誓

商 书

汤 誓

盘 庚

高宗肜日

西伯戡黎

微 子

周 书

牧 誓

洪 范

金 縢

大 诰

康 诰

酒 诰

梓 材

召 诰

洛 诰

多 士

无 逸

君 奭

多 方

立 政

顾 命

吕 刑

文侯之命

费 誓

秦 誓

史记

封面

前言

目录

本纪

五帝本纪

周本纪

秦始皇本纪

项羽本纪

高祖本纪

世家

孔子世家

陈涉世家

留侯世家

列传

伯夷列传

商君列传

魏公子列传

淮阴侯列传

张释之冯唐列传

李将军列传

卫将军骠骑列传

游侠列传

货殖列传

太史公自序

周易

目录

前言

上经

乾卦

坤卦

屯卦

蒙卦

需卦

讼卦

师卦

比卦

小畜卦

履卦

泰卦

否卦

同人卦

大有卦

谦卦

豫卦

随卦

蛊卦

临卦

观卦

噬嗑卦

贲卦

剥卦

复卦

无妄卦

大畜卦

颐卦

大过卦

坎卦

离卦

下经

咸卦

恒卦

遁卦

大壮卦

晋卦

明夷卦

家人卦

睽卦

蹇卦

解卦

损卦

益卦

夬卦

姤卦

萃卦

升卦

困卦

井卦

革卦

鼎卦

震卦

艮卦

渐卦

归妹卦

丰卦

旅卦

巽卦

兑卦

涣卦

节卦

中孚卦

小过卦

既济卦

未济卦

系辞上传

系辞下传

说卦传

序卦传

杂卦传

三国志

封面

前言

目录

魏书

武帝纪

文帝纪

董卓传

袁绍传

吕布传

夏侯惇传

曹爽传

荀攸传

张郃传

郭淮传

邓艾传

华佗传

蜀书

先主传

诸葛亮传

关羽传

张飞传

庞统传

姜维传

吴书

吴主传

周瑜传

鲁肃传

陆逊传

诸葛恪传

汉书

封面

前　言

目录

武帝纪

苏武传

张骞传

朱买臣传

主父偃传

东方朔传

杨恽传

霍光传

赵广汉传

张禹传

龚遂传

原涉传

董贤传

王莽传

后汉书

封面

前言

目录

光武帝纪

献帝伏皇后纪

刘玄列传

刘盆子列传

隗嚣列传

寇恂列传

冯异列传

耿弇列传

马援列传

梁冀列传

班超列传

党锢列传序

董卓列传

宦者列传序

范式列传

严光列传

乐羊子妻列传

吕氏春秋

纪

孟春纪·本生

孟春纪·去私

仲春纪·功名

季春纪·尽数

季春纪·论人

孟夏纪·诬徒

孟夏纪·用众

仲夏纪·大乐

仲夏纪·适音

季夏纪·音初

孟秋纪·荡兵

仲秋纪·决胜

季秋纪·精通

孟冬纪·异宝

仲冬纪·长见

览

有始览·去尤

孝行览·本味

慎大览·慎大

慎大览·贵因

慎大览·察今

先识览·察微

先识览·去宥

审应览·精谕

审应览·离谓

审应览·具备

离俗览·贵信

离俗览·举难

恃君览·骄恣

恃君览·观表

论

慎行论·疑似

慎行论·察传

贵直论·知化

贵直论·壅塞

不苟论·自知

不苟论·博志

似顺论·似顺

似顺论·别类

似顺论·慎小

士容论·上农

晏子春秋

第一卷 内篇谏上第一

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

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谏

景公饮酒七日不纳弦章之言晏子谏

景公燕赏无功而罪有司晏子谏

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景公怒封人之祝不逊晏子谏

景公欲使楚巫致五帝以明德晏子谏

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

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景公游寒途不恤死胔晏子谏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

景公异荧惑守虚而不去晏子谏

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第二卷 内篇谏下第二

景公藉重而狱多欲托晏子晏子谏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

景公为邹之长涂晏子谏

景公春夏游猎兴役晏子谏

景公猎逢蛇虎以为不祥晏子谏

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

景公朝居严下不言晏子谏

景公登路寝台不终不悦晏子谏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

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敛晏子谏

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

景公登射思得勇力士与之图国晏子谏

第三卷 内篇问上第三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

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

晏子对以衰世而讽

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

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

景公问治国何患

晏子对以社鼠猛狗

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

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

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

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

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

晏子对以举贤官能

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

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

晏子对以任贤爱民

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

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

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

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

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

晏子对以人不同能

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

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仇

景公问欲和臣亲下

晏子对以信顺俭节

景公问得贤之道

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

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报以德

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

晏子对以患者三

景公问为政何患

晏子对以善恶不分

第四卷 内篇问下第四

景公问何修则夫先王之游

晏子对以省耕实

景公问桓公何以致霸

晏子对以下贤以身

景公问欲逮桓公之后

晏子对以任非其人

景公问为臣之道

晏子对以九节

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

晏子对以勉强为上

景公问富民安众

晏子对以节欲中听

景公问国如何则谓安

晏子对以内安政外归义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

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

晏子对以先民后身

鲁昭公问安国众民

晏子对以事大养小谨听节俭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

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

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

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

晏子对以民为本

叔向问意孰为高行孰为厚

晏子对以爱民乐民

叔向问啬吝爱之于行何如

晏子对以啬者君子之道

叔向问人何若则荣晏子对以事君亲忠孝

叔向问人何以则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

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第五卷 内篇杂上第五

庄公不说晏子晏子坐地讼公而归

庄公不用晏子

晏子致邑而退后有崔氏之祸

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

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

景公怜饥者

景公惭刖跪之辱不朝

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

景公游纪得金壶中书

晏子因以讽之

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

晏子谓无及已

曾子将行晏子送之而赠以善言

晏子之晋睹齐累越石父

解左骖赎之与归

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损

晏子荐以为大夫

泯子午见晏子晏子恨不尽其意

晏子乞北郭骚米以养母

骚杀身以明晏子之贤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第六卷 内篇杂下第六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

晏子请先内勿服

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

晏子识其妄

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

晏子详惑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

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

晏子对以橘

田无宇胜栾氏高氏欲分其家

晏子使致之公

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

晏子谓足欲则亡

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棠邑

晏子愿行三言以辞

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

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

而晏子固不受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

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

景公欲更晏子宅

晏子辞以近市得所求讽公省刑

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

晏子因陈桓子以辞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

晏子再拜以辞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

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

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

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

致车一乘而后止

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

云毋变尔俗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

命子壮而示之

第七卷 外篇第七

有献书谮晏子

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第八卷 外篇第八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

子贡致问

庄公图莒国人扰

绐以晏子在乃止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