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守护者

——萨冈作品

萨冈 著

段慧敏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1年0月00日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版权信息

制作信息

第一章

好莱坞附近，圣莫尼卡的海滨公路在保尔的捷豹车轮下笔直而冷酷地延伸开来。天气湿热，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夜晚的气息。保尔开到时速一百四十公里。他漫不经心的侧影与所有飞速驾驶的人别无二致。他手上戴着的手套在指关节处巧妙地镂出小洞，似乎所有驾驭高手都有这样一副手套。也正因此，他的手似乎有些令我反感。

我叫多萝西·西摩，四十五岁，表情略显憔悴，我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的憔悴。我是电影编剧，小有成就。我仍然很讨男人们喜欢，或许这是因为他们也同样讨我喜欢。我是那些给好莱坞抹黑的可怕特例之一：二十五岁时，作为电影演员的我以一部文艺片一举成名；二十五岁半，我和一个“左派”画家一起到欧洲去挥霍赚来的钱；二十七岁，我又回到默默无闻的状态，在我的故乡好莱坞不名一文，官司缠身。因为我不再有偿还能力，官司就此打住，他们决定雇我做电影编剧。我的大名在那些薄情寡义的人当中不复留存。我却因此觉得开心，签名、照片和荣誉总会让我生厌。我变成了“本应该……的人”（就像某些印第安酋长）。此外，我身体健康想象丰富，这两点都归功于我的爱尔兰祖父。我最终在制作彩色电影方面颇有名气，出乎我的意料，这个行当报酬甚是丰厚。例如RKB公司的历史电影常常由我经手，在噩梦里我有时看见埃及艳后走近我，向我宣称：“不，夫人，我不要对恺撒说，‘哦，我心的主人，请您过来’。”

而此时，今夜，我心的主人，或者说，至少我身体的主人，该是保尔·布雷特。我已经提前感到困倦了。

保尔·布雷特不失为极俊美的男子。他是RKB和其他几家电影公司的代表。优雅、和蔼、俊朗异常。甚至时下最著名的两个荡妇扮演者克莉斯和露埃拉·施林普都相继迷上他，在分手后又都以泪洗面——这两个女人十年来在银幕上挥霍着男人的钱财、玩弄着他们的感情、浪费着他们的雪茄烟。保尔有一段辉煌的过去，然而即便如此，今晚我眼中的他依然只是一个金发小孩。一个四十多岁的金发小孩，这有些令人沮丧。但我应该有自知之明：一周的鲜花、电话、暗示和约会之后，像我这般年纪的女人应该顺从他的心意，至少在我们这个地区如此。采取行动的日子已经来临。凌晨两点钟，车速一百四十公里，我们径直驶向我破旧的公寓。我不禁又一次沉痛悲叹两性关系在个体行为之中的重要性。我很困。但是我前一天晚上和前三天都说自己很困，所以无权再困了。我觉得保尔充满理解的“当然，宝贝”将不可避免地被这样一句话所替代：“多萝西，怎么了？您可以直接告诉我……”所以，我接下来的一个快乐的任务该是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再找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递只杯子给保尔，听着冰块发出欢快的响声，最后，摆出当红影星宝莲·高黛的曼妙姿势，横卧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保尔会俯身下来环抱我，然后深情地说：“该发生点什么了，对吗，亲爱的？”是的，该发生了。

我恐惧地喘息。保尔发出一道压抑的叫声。

车灯柱里，一个人影冲向我们，看上去像个疯子，更像是我在法国农田里见过的被拆散的稻草人。应该说我的金发小孩儿有绝妙的反应能力。他拼力刹车，并把车甩进路右侧的壕沟里，他绝妙的同伴也同时被甩进壕沟——我是说我自己。眼前映现一系列奇特的视像之后，我苏醒过来：鼻子贴在草里，手里攥着手袋——真是件怪事，通常我总是不记得把它忘在哪儿了。（我永远不会明白，在一场几乎致命的车祸中，是怎样一种反应使我紧握着这个小手袋。）尽管如此，我依然听到保尔喊我名字的声音，他声音中的焦急让我非常受用。知道他平安无事，我又闭上了眼睛，如释重负。我们没有撞倒那个疯子。我安然无恙，保尔也是。我想接下来因为要例行众多手续，加之神经的冲击，我将会得到了一个独自睡觉的好机会。我安静地坐在草丛里，用垂死般的声音喃喃道：“保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上帝眷佑，”保尔大声说道。他很自然地用起这样古老的浪漫词汇，“上帝眷佑，你平安无事，亲爱的。我有一刻以为……”我没去管他有一刻以为如何，而是此后的事情他怎么想：我们所在的壕沟周围十米开外围着大眼渔网，在一阵地狱般的噪音中，正发动的车被网困住了。我几乎耳朵失聪双目失明，因此面带愠色，挣脱了他的手臂去看起火的“捷豹”。我希望它会像是一支火炬，一支坚定的火炬。保尔随后也站了起来。

“天啊，”保尔说，“汽油……”

“还有别的东西可能爆炸吗？”我带着些情绪问道。

突然间，我想起了那个疯子。此时他也可能被烧着了。我猛冲过去跑向公路，起身的时候发现我的长袜已经抽丝。保尔紧跟着我。在碎石路面上，一个身影横躺在那里，并没有被烧着，却是一动不动。我起初只看到了那人棕色的头发，此刻已经被火焰映成红棕色，而后我毫不费力地将那人的头转过来，是一张男人的脸，面容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但愿人们都理解我。我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爱上过于年轻的男人，就是那些被欧洲人称作“前卫少年”的人。在我的朋友们和其他许多人中间不断蔓延的这种潮流，在我看来是可怕的。甚至带些弗洛伊德的色彩。这些乳臭未干的小淘气也不会依偎在那些散发出威士忌味的女士们的怀里。然而火光之中，公路上这张被转过来的脸，这张虽然年轻却已经棱角分明的脸，它的完美使我充满一种奇怪的感受。我既想逃离他，又想呵护他。我没有任何母性情结：我心爱的女儿住在巴黎，婚姻幸福。夏天我突然打算去蓝色海岸度一个月的假时，她才肯把她的那群小男孩儿交给我照管。感谢上帝，我很少单独旅行，这样我可以为我的母性欠缺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为了从这种感受中恢复过来，回到这个晚上、回到刘易斯身上（这个疯子，这个田里的稻草人，这个昏厥的男人，这张俊美的脸，叫做刘易斯），我有那么片刻一动不动地呆坐在他面前，既没有把手放在他的心脏部位，也没有验证他是否还活着。当我看着他时，似乎他是生是死都不重要。或许这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此后我将因这种感觉而悔恨万分，但这种悔恨并非出于如别人所想的那个原因。

“他是谁？”保尔很严肃地问。

如果说好莱坞人有些什么值得欣赏的地方，那便是他们想要认识或认出所有人的怪癖。保尔因为没能叫出这个男孩的名字而感到很不自在——他差点在这午夜把这男孩压死。我有些心烦意乱：

“我们不是在鸡尾酒会，保尔。你觉得他受伤了吗？……啊……”

从这个陌生人头下面和手上流出的棕色的东西，是血。我感觉出了血液的温热，黏稠的触感和可怕的光滑。保尔也同时看到了血：

“我确信我绝对没有撞倒他，”他说，“可能是汽车爆炸的碎片落在了他身上。”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似乎隐约明白了露埃拉·施林普为什么会流泪。

“别动，多萝西，我去打电话。”

他快步走向不远处房子的阴影中。我独自留在路上，跪坐在这个或许已经垂死的人面前。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并朝我微笑。

第二章

“多萝西，您真疯了吗？”

这种问题我最难回答，尤其这次的提问者是保尔。他穿着优雅的深蓝阔条法兰绒上衣，严肃地看着我。我们坐在我家的露台上，我是一身园丁打扮：旧粗布裤子，褪色的绣花衬衫，头发上裹着方巾。我一生中从未做过园艺，只要看到修整剪就会让我惊恐万分。但是我喜欢这样的装扮。因此每个周六我都和邻居们一样穿上园丁服，但我不会在草地上跟在一辆疯狂的剪草机后面，也不会为难以对付的花坛除草，我只是坐在露台上，眼前放一大杯威士忌，手里捧一本书。我既有一种负罪感又有一种被忽视的感觉，这两种感觉几乎同样强烈。我从六点到八点之间的这种消遣使保尔感到吃惊。

“您是否知道城里所有人都在谈您上次干的荒唐事？”

“所有人，所有人，”我带着一副怀疑而又谦恭的表情重复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告诉我那个男孩究竟在您家里做什么？”

“他在养伤，保尔，他在养伤。他的腿伤势严重。您也知道他没有钱，没有家，什么都没有。”

保尔深吸了一口气：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亲爱的。还有，您那位叛逆少年在冲向我的车的时候，吞食了大量的毒品LSD。”

“但是保尔，他已经亲自向您解释过了。由于毒品的缘故，他既没有认出您，也没有看到汽车。他把车灯当作了……”

保尔的脸色突然变红了。

“我不管他把车灯当作了什么。那个蠢材，那个流氓，他差点让我们送命，然而第二天您却把他收留在您家里，您让他睡客房，还给他送上三餐。如果有一天他把你当作一只母鸡或是天知道什么东西，然后杀了您呢？或者如果他带着您的珠宝逃跑呢？”

我反驳道：“听着，保尔，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母鸡。至于我的珠宝，那些破珠宝根本不是财富。总之我们不能把他扔在大街上，而且他还是半残废的人。”

“您可以把他留在医院。”

“他觉得那家医院让人感到悲伤，我也有同感。…

保尔显出一副灰心丧气的表情，坐到我对面的藤椅上。他甚至机械地拿起了我的杯子，喝掉半杯酒。我虽然十分生气，但也没有阻拦他。他显然是异常激动。他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您修整了花园？”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很多男人总是强迫你跟他说谎，真是奇怪的事情。我根本不能跟保尔解释清楚我周六的这种天真的消遣。他会再次指责我是个疯子，我开始怀疑他说的是否真的有道理。

“但是看不出来，”他环视了一周后又继续说道。

我那可怜花园的深处，实际上仿如一丛密林。但是我依然露出恼怒的表情。

“我做了我能做的，”我说。

“您的头发里面是什么？”

我用手摸了摸头发，从中拿出两三片像树叶一样薄的白色木屑。

“是木屑，”我说道。

“我知道是木屑，”保尔尖刻地说，“而且地上也有好多。除了园艺您还做细木工？”

这时，一片轻盈的木屑从空中落下，正好落在他的头上。我突然抬起了头。

“啊，是的，我知道了。刘易斯为了消遣正在床上雕一个木制头像。”

“他还优雅地把碎屑从窗口扔出来？多么美妙。”

我也开始有点不安了。让刘易斯住在家里，或许是我错了，但是这是慈善的事情，而且是暂时的，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保尔没有任何权力管我。我觉得应该向他指出这一点。他回答说他有权力，那是所有明智的男人对糊涂的女人的权力，也就是保护她们、使她们远离蠢事的责任……我们因此争论起来，最终他愤愤离去，留下我一个人疲惫不堪地坐在藤椅里，面对着一杯温热的威士忌。时间是晚上六点钟，树阴已经伸展到杂草遍布的草坪上。我的晚上显然要空下来，因为和保尔的争吵，我不能再去参加原本打算和他一起出席的聚会。我剩下的还有总是让我厌倦不已的电视，还有我去给刘易斯送晚饭时他发出的几声模糊的声音。我从来没有遇见如此沉默的人。在车祸的第二天，他说出的明确的语句只是为了表明要离开医院的决定。而后他不由自主地接受了我的好客之情。我那天心情很好，似乎有些太好了。感谢上帝，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就好像所有男人都是你的兄弟或是孩子，你必须照顾他们。刘易斯离开医院以来，我一直在照顾他。他有气无力地躺在我家的一张床上，每天自己更换腿上缠的绷带。他不读书，不听广播，不说话。有时候他会用我从花园里拿来的枯树枝制作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者他会坚持不懈地看着窗外，毫无表情。我不禁暗想他是否并不完全是个白痴。这种想法和他的俊美联系起来让我觉得格外浪漫。至于我羞怯地问起的几个有关他过去、他的目的、他的生活的问题，他总是回答道：“那些都很无趣。”某个晚上他出现在我们的车轮前，他的名字叫做刘易斯，这就是全部。然而我却觉得这非常令人宽心：听故事让我觉得累。天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从不吝啬地向我倾诉。

于是我到厨房里，用罐头迅速地制成了美味的晚餐端到楼上。我敲了敲刘易斯的门，进去把托盘放到他的床上。床上撤满了碎木屑。这让我想起落在保尔头上那片木屑，不禁笑了起来。刘易斯惊讶地抬起头。他黑色的眉毛下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是明亮的蓝绿色。我每次都不禁想到，哥伦比亚公司只要看到他的眼神就一定会立刻雇用他。

“您在笑？”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犹豫。

“我笑是因为你的一片木屑刚刚从窗口落到了保尔的头上，他因此非常生气。”

“把他弄得很疼吗？”

我惊愕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说笑，或者至少我认为这算是个笑话。我傻笑了一声，觉得非常不自在。毕竟保尔是有道理的。这样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和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在这个偏僻的房子里做什么呢？我本该正在跳舞，在和朋友们一起说笑，我甚至还可以和亲爱的保尔或是其他什么人调情……

“您今晚不出门吗？”

“不，”我痛苦地回答道，“我不会打扰你吧？”

我立刻就后悔说了这句话，这完全有违好客之道。但是刘易斯在那边笑了起来，孩子般的笑，由衷的，喜悦的。只是这一声笑暴露了他的年龄，显现出了他的灵魂。

“您很无聊吗？”

这个问题让我突然怔住了。在所谓“存在”这个怪异的杂物堆中，人们是否知道自己很无聊或是有点无聊，还是根本没有在意呢？我很庸俗地回答道：

“我没有时间无聊。我是RKB公司的电影编剧，而且我……”

“在那边？”

他朝左边努努下巴，这个动作模糊地指向灯火辉煌的圣莫尼卡海湾、比弗利山、洛杉矶宽广的街区、电影工作室、制作室；而同时这个动作也代表了他对这一切的蔑视。“蔑视”是一个色彩有些过强的词语，但是总比“冷漠”要好。

“是的，在那边。我就那样谋生。”

我有些心烦意乱。就在三分钟的时间里，因为这个陌生人，我先是觉得自己平庸，而后又觉得自己无用。因为如果不说我干这个蠢差事是为了每个月收上一小把美元，而后又将之挥霍掉，那么我又能说是为了什么呢？然而因这样一个顽劣的孩子而产生负罪感却是很不应该的。他肯定没有任何能力，甚至落到吸食LSD的境地。我丝毫不反对这类药品，但是我不喜欢有人将自己的兴趣变成一种几乎总是蔑视一切的哲学，甚至将这种哲学强加于那些与他们意见不同的人身上。

“谋生，”他漫不经心地说，“谋生……”

“这是生活方式，”我说。

“多么遗憾！如果有很多人愿意像这样不为什么便可以供养别人，那么我会很愿意生活在佛罗伦萨。”

“他们会供养雕塑家、画家或是作家。您从事其中某种艺术吗？”

他摇摇头：

“他们或许也会供养让他们开心的人，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玩世不恭地笑了起来，很有贝蒂·戴维斯的味道。

“您在这里就可以找到这种生活，目前就是。”

我做了个像他刚才那样的动作，把头偏向左边。他闭上了眼睛。

“我说‘不为什么’，这并不是毫无意义。”

他说“这”的时候，声音是那样有说服力，以至于我突然就他的话题想到一些极其浪漫的问题。我对他了解什么呢？他是否疯狂地爱过某个人？然而人们所谓的“疯狂”，在我看来正是爱情的唯一合理形式。他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车轮之下，是出于偶然吸毒，还是因为失望所致？在卧床休息医治双腿的同时，他是否也在医治心灵？他固执地看着天空的目光是否能够勾勒出一张面孔？一种可怕的反应突然让我想起我在一部彩色电影巨制中所用到的一个新句子。那部片子描述但丁的一生，我在引入一个情色高潮的时候陷入了困境。当可怜的但丁坐在他那张质朴的中世纪风格的书桌旁，从一叠草稿中抬起头来，画外音喃喃道：“他固执地看向天空的目光是否能勾勒出一张面孔？”观众们一定会自己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对此非常确信。

我现在居然能够想到自己写过的东西，若是我稍微有点文学主张，或是一点文学天赋，能够这样便让我非常开心。唉……我看了看刘易斯。他又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您叫什么名字？”

“多萝西，多萝西·西摩。我没有告诉过您吗？”

“没有。”

我坐在他的床脚，傍晚的空气从窗外钻了进来。这种空气中充满强烈的海的味道。我从出生至今已经呼吸了四十五年这样的空气，它没有丝毫改变。这种恒定显得近乎残酷。我还会有多长时间可以快乐地呼吸这种空气？在对流年的怀念产生之前，在对亲吻和男人的体温产生怀念之前，我还有多少时间？我应该嫁给保尔。我应该放弃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和精神平衡的过度自信。如果有人想抚摸并温暖你的皮肤，那么待在这具皮囊里面便是幸福的，但是然后呢？是的，然后呢？然后可能会有精神科医生出现，这个想法让我觉得揪心。

“您看上去很悲伤，”刘易斯说。接着他握起我的手，看着它。我也同样看着。我们带着一种可笑的、未曾预料到的共同兴趣看着我的手。他看着我的手是因为他不认识它。而我则是因为这只手在刘易斯的手指间呈现出了另一面：它好像是一件物品，仿佛不再属于我。从来没有人如此不带一丝暖昧地握着我的手。

“您多大了？”他问道。

我很吃惊。我听见自己如实回答：

“四十五岁。”

“您运气不错。”他说。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可能有二十六岁，或者更年轻。

“能够活到这样的年纪，是一件好事情。”

他松开了我的手，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我的印象），他把我的手重新挂在了我的腕上。然后他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我起身：

“晚安，刘易斯。”

“晚安，”他温柔地说，“晚安，多萝西·西摩。”

我轻轻地关上门，回到露台上。感觉异常美好。

第三章

“你，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恢复过来了。我永远不能从中恢复过来。”

“我们能从任何事情中恢复过来。”

“不，我们之间有某种无法避免的事情，你很清楚。你……应该知道。你不能不知道。”

我中止了这段充满激情的对话。这是我最新创作出来的对白，我看着刘易斯，目光中带着疑问。他扬眉微笑。

“您自己相信无法避免的事情吗？”

“这与我无关，这是关于弗朗茨·李斯特和……”

“那么您呢？”

我笑了起来。我知道有时候生活对于我来说是不可逃避的，而有些爱情也让我觉得我将不会从中恢复过来。因此四十五岁的我在自己的花园里，心情甚好，且不爱任何人。

“我相信。”我说。“那么您呢？”

“我还尚未相信。”

他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开始交谈，谈他，谈我，谈我们的生活。晚上我从工作室回来的时候，刘易斯便拄着两根拐杖从他的房间下楼来，躺在藤椅上。我们一起一边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一边看着夜幕降临。我很开心回家的时候看见平静的、古怪的他，既快乐又沉默寡言，如同一只陌生的动物。那是一种由衷的开心。我一点也不爱他，奇怪的是，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那种美便会使我惊恐，甚至反感。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皮肤过于光滑，身材过于纤细，过于完美。当然他完全没有女人气，但是他让我想起普鲁斯特谈到的那种被选定的种族：他的头发如羽毛般光亮，他的皮肤有如布匹。总之，他完全没有男人身上的那种孩子般的粗野，而男人们的这一点往往最为吸引我。我怀疑他是否会剃须，他是否需要剃须。

他说他来自美国北部一个清教徒家庭。在几段心不在焉的学习之后，他离家出走，四处流浪的年轻人所能从事的各种职业他也尝试过一些，这样一直到了圣弗朗西斯科。因为结识了几个与他同类的顽童，因为剂量过大的LSD．因为开车闲逛和一场斗殴，他便到了这里：我的家。他痊愈之后，他会离开，他自己也不知道会去哪里。此间我们还谈到了生活和艺术——他受过教育，当然也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欠缺。总之在别人的眼中，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两个人类之间所能够建立的最文明，也是最为荒唐可笑的关系。虽然他总是不断地向我问起我的旧爱们，但是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往。这是唯一的阴影，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身上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他用同样冷淡而平直的语气说起“男人们”和“女人们”。而我，在这样一个年龄，我在提起“男人们”的时候不可能不带有一种温和的语调变化，不可能没有一种温柔模糊的回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或冷淡。

“您是什么时候感受到无法避免的事情的？”刘易斯问道，“是在您第一任丈夫离开的时候？”

“上帝，不是。那次我如释重负。您知道，每时每刻都是抽象艺术，每时每刻……但是弗兰克离开的时候，那个时候，是的，我就像一只生病的动物。”

“谁是弗兰克？第二任丈夫？”

“是的，第二个。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他是那么快乐，那么温柔，那么幸福……”

“而他离开了您？”

“露埃拉·施林普醉心于他。”

他扬起眉毛，一脸困惑。

“您也听说过名叫露埃拉·施林普的女演员吧？”

刘易斯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这让我很生气，但是我没有理他。

“总之，弗兰克感到很满意，很开心，他离开我娶了她。那一次，就像玛丽·德·阿古一样，我相信我永远不能从中恢复过来了。一年间都是这样。您很吃惊吗？”

“不。他后来怎样？”

“两年后露埃拉又醉心于另外一个男人，她听任弗兰克消沉下去。他拍过三部乏味的影片，然后开始酗酒。就是这样。”

时间沉寂了一秒钟。刘易斯轻声呻吟了一下，试着从摇椅里站起来。我不安地问道：

“这样不舒服吗？”

“我很疼，”他说，“我曾以为我再也不能走路了。”

有那么一刻我曾经幻想永远和这个残疾的、古怪的家伙住在一起。这种意外的情况既没有让我觉得荒唐，也没有让我感到不快。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到了应该承担责任的年龄。总之，我会很好地保护自己，我会一直很努力。

“您就待在那里吧，”我愉快地对他说，“您的牙掉光了的时候，我给您煮粥吃。”

“为什么我的牙会掉光呢？”

“如果卧床太久，似乎牙齿就会掉光。我知道这很荒谬。从重力学的角度来讲，当我们保持垂直姿势的时候，牙齿就会掉下去。但事实不是这样。”

他侧过脸看着我，目光有些像保尔，但是比保尔更可爱。

“您，您太有趣了，”他说，“您知道，我永远不会离开您。”

他闭上了眼睛，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向我要一本诗集。我到书架上去找了些他会喜欢的东西。这也是我们的习惯之一。为了不吵醒他，不让他反感，我用低沉的音调轻柔地读着洛尔迦写惠特曼的诗：

天空有它的海岸

可以逃避目前的生活

它是黎明时

不该再出现的身体

第四章

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工作。确切地说，我当时正在向我的秘书口述玛丽·德·阿古和弗朗茨·李斯特的对白，我所想出的这段对白依然是毫无生气的，因为我在前一天晚上得知将由诺丁·杜克扮演李斯特，我不知道这个强壮的、肌肉发达的棕肤男人将怎样扮演这样一个角色。但是电影总会有致命的、怪诞的、达达主义的错误。总之，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对我亲爱的秘书喃喃地说着“一些不可救药的东西”，而她则满脸泪水——她极其感性。她接了电话，大声抽泣起来，然后转身对我说：

“是保尔·布雷特，夫人，他说有急事。”

我拿起电话。

“多萝西？您听到消息了吗？”

“不。我想我没听说。”

“我亲爱的朋友……嗯……弗兰克死了。”

我一阵沉默。他激动起来：

“弗兰克·塞勒，您的前夫，昨晚自杀了。”

“这不是真的，”我说。

我确实这样想。弗兰克从来不具备任何勇气。他有种种魅力，但是没有勇气。而在我看来，自杀是很需要勇气的。只要想想多少除了自杀别无他途的人们最终却没有达到目的，便会清楚这一点。

“是真的，”保尔继续说道，“他今天早上在您家附近一家简陋的汽车旅馆里自杀了，没有任何解释。”

我的心跳得很慢，很慢。很强烈，但是很慢。弗兰克……弗兰克的快乐，弗兰克的笑声，弗兰克的皮肤……死了。很奇怪，一个肤浅的人的死会比一个严肃的人的死更让人震惊。我不能相信这一点。

“多萝西……您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

“多萝西，你得过来。他没有家人，而您知道，露埃拉在罗马。很抱歉，但是多萝西您必须过来履行手续。我过去接您。”

他挂断了电话。我把听筒递给我的秘书。不知道为什么，她叫做康迪。而后我坐下。她看着我，接着善解人意地站了起来——善解人意这一点让我觉得她非常可贵。她打开一个标着“档案”的抽屉，递给我一瓶已经启开的芝华士。通常这酒总是放在那个抽屉里。我一口气喝了满满一杯。我知道为什么人们会给经受打击的人喝酒，那是因为酒精在这种情况下使人痛苦，它会激起你生理上反抗和拒绝的本能，比其他东西更容易使你脱离迟钝茫然的状态。威士忌灼痛我的喉咙和味觉器官，使我惊醒，使我恐惧。

“弗兰克死了，”我说。

康迪再次用手帕掩面哭泣。确实，当我缺乏灵感的时候，我便有大量的时间向她讲述我可怜的生活。她亦如此。总之，她知道谁是弗兰克，而我因此感到些许安慰。得知弗兰克的死讯时，如果我身边的人竟然不知道他的存在，我一定会有那么一刻难以忍受。天知道，这个可怜的人已经消失了那么久，久得足以让人忘记他曾经出名过。名誉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当荣誉不再的时候，它便成了件令人反感的事情。弗兰克，曾经是美男子，曾经是露埃拉·施林普令人羡慕的丈夫，曾经和我一起欢笑，而通过报纸上写给他的模糊的短评，通过他的死讯所激起的暖昧的、冷漠的、恶毒的、毫无同情的回应，他仿佛死了两次。

保尔很快就到了。他很友好地挽起我的胳膊，却并没有拥抱我——我知道只要有一个拥抱，我就立刻会流出泪来。我总是对和我上过床的男人保有一种感情，一种温柔，无论他是好是坏。这似乎非常少见。但是某一个夜里，在某张床上，总会有那么一刻我们会与那个与我们分享这夜的男人距离更近，近过世上任何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让我不相信这一点。男人们的身体，那样强壮或是那样全无防卫，那样不同而又那样相似，同时又是那样因为害怕不同而感到不安，只是……我于是也挽起保尔的胳膊，而后我们一起出发了。我同样感到非常宽慰，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保尔……在我将要进行的对过去的追忆中，我会完全无法忍受那个成为我的现在的人。

弗兰克躺倒在那里，安睡着，无动于衷，他死了。他一枪打中自己的心脏，因此他的脸还完好无损。我跟他道别，没有过多的痛苦。就好像我们和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道别一样，它曾经属于你自己，而一颗子弹，一个动作或是一种丑恶的反射从你手中把它夺走了。他的皮肤依然是栗色的。这很奇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他这样的栗色皮肤，虽然这种颜色再平凡不过。而后保尔决定送我回家。我同意了。当时是下午四点钟，在保尔崭新的“捷豹”车里，太阳光炙烤着我们的脸。我想这阳光不会再照到弗兰克的脸上了，他曾经那么喜欢阳光。我们对死者是如此吝啬：他们刚刚死去，我们便会把他们紧紧关在黑盒子里，埋进土里。我们摆脱了他们。或者我们会装扮他们，使他们走样，我们把他们暴露在苍白的电光中，我们把他们变得僵化。在我看来，如果他们喜欢海和阳光，我们似乎应该带他们去晒十分钟太阳，带他们去海边，让他们最后一次感受大地，此后他们便会和大地永远地融为一体。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总是在惩罚他们的死，为他们演奏一点巴赫或是宗教音乐，而他们通常根本不喜欢这些。保尔的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几乎悲伤得不能自已。

“您想让我进去陪您一会儿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因为我想到了刘易斯。哦，这一点都不重要！我完全不在乎他们两个是否会像两只猛犬一样怒目而视，更不在乎他们各自会怎么想。因此保尔一直陪我走到露台，刘易斯正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鸟儿。他从远处向我做了个手势，看到保尔的时候却马上停了下来。我走上阳台间的台阶，停在他的对面。

“刘易斯，”我说道，“弗兰克死了。”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接着抚摸起我的头发来。我顷刻之间便崩溃了。我瘫软下来，伏在他的脚边，在这个不知人世疾苦的孩子面前痛哭起来。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前额和我浸湿的脸颊。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平静下来的时候，抬起头，保尔已经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在他面前哭，是出于一个可怜而又可怕的原因：他不希望我这样。

“我看起来一定很丑。”我对刘易斯说。

我直视着他。我知道我的眼睛红肿，睫毛膏晕散，面孔已经走样。这样面对一个男人时我却并没有感到不安，在我的一生中还是头一次。在刘易斯的目光中，在他瞳孔反照出的我的倒影中，我只看到了一个哭泣的孩子，那正是我，四十五岁的多萝西·西摩。他的身上有着某种东西，一种难懂的、可怕的同时又令人感到安慰的东西，这种东西否决了表象。

“您很痛苦，”他幽幽地说。

“我爱过他很久。”

“他离开了您，他受到了惩罚，这就是生活。”他的语句精练。

我喊了出来：

“您太孩子气了。感谢上帝，生活并不是像您这样孩子气。”

“它可以是这样。”

他不再看我，他又开始看他的鸟儿们，神色迷离，甚至有些厌倦。我已经想到他的安慰不会长久，现在我开始想念保尔的肩膀，想念他偶尔擦干我眼泪的方式，我们还可以一起追忆弗兰克，总之，我们可以在这阳台上演出一场感人的爱情剧，这也是可怕的。同时，我也竟然为避开了这场爱情剧而感到骄傲。我回到房间里，电话响了起来。

电话整晚都响个不停。我从前的情人们，我的朋友们，我可怜的秘书，弗兰克的同事，还有记者们（真是难得），所有人一起轰炸我的电话。他们已经知道露埃拉·施林普在罗马得知了消息，她顺势晕倒，和她的新宠意大利小白脸一起离开了摄影棚。我对这嘈杂的一切有些反感。眼下这群哀叹的人中，没有任何人曾经帮助过弗兰克。是我不顾美国的离婚法而一直给他物质帮助，直到最后。给我最大刺激的是杰里·博尔顿，演员联合会总长。此人十分令人反感。我从欧洲回来的时候，正是他让我官司缠身，几乎要让我食不果腹，此举未果之后，他又在露埃拉冷落弗兰克时对弗兰克落井下石。他是个好挑衅的人，能力无限，几近卑鄙，他知道我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此时他居然还厚颜无耻地打电话过来：

“多萝西吗？我很伤心。我知道您很爱弗兰克，我……”

“杰里，我知道是您把他踢出局的，您让他处处碰壁。请您挂掉电话，我不想变得粗鲁。”

他挂断了。怒气反而使我觉得好受些。我回到客厅，向刘易斯解释我为什么憎恨杰里·博尔顿，憎恨他的美元和他那些专横的决定。

“如果我没有几个贴心的朋友和铁一般的身体，他也会同样让我走到自杀的地步的，就像他逼弗兰克走到这一步一样。他是虚伪的流氓堆里最烂的一个。我从来没想过让谁死，但我真想让他死。他是唯一让我这样想的人。”

我用这样一句话作结。

“您不要说得那么绝对，”刘易斯说，“肯定还有别的人。”

第五章

坐在RKB公司我的办公室里，我像猫一样紧张地盯着电话。康迪激动得脸色苍白。只有刘易斯坐在会客椅上，看起来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厌倦。我们在一起等着他的试镜结果。

在弗兰克死之前的某一个晚上，他突然决定来试镜。他站了起来，径直向前走了三步，非常自如，好像他从未受伤过一样，然后他站在我的面前，我目瞪口呆。

“您看，我已经痊愈了。”

我那时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半残疾状态。我从未想到过他的痊愈：他真的痊愈了。他会对我说“再见”，“谢谢”，然后消失在房后的某个角落，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一种奇怪的痛苦攫住了我的心。

“这是个好消息。”我的声音微弱。

“您这么觉得吗？”

“是的，您现在要做什么呢……”

“这要由您来决定。”他平静地说。然后他坐了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会马上离开！然而这句话却使我困惑。像他这样一个变化不定、冷漠而又自由的存在，他的命运怎么可能由我来决定呢？一直以来，我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个护士。

“如果我留在这里，我也需要工作，”他接着说。

“您会定居在洛杉矶？”

“我是说‘这里’，”他严肃地说，一边用下巴指着阳台间和扶手椅。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当然，如果这样不会打扰您的话。”

我手中的烟一下子掉了，我俯身去捡，起身的时候喃喃说出这样的话：“那么，跟我说，‘啊，这样，好吧’，我在等着，”等等。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非常不安，甚至不安到了极点。我冲到厨房，吞下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虽然我现在还没有酒精中毒，但总有一天我会的。稍好些之后，我又回到了阳台间。我该向这个年轻人解释我一个人生活是出于自愿，是我的慎重决定，我不需要一个年轻人的陪伴。已经是时候说这些了。而且，因为他的存在，我不能把我的追求者们带回家，这是非常让人厌烦的事情。此外，还有，还有，还有……总之，他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里。他留下来的决定让我非常愤怒，其程度与我两分钟之前因为他要离去而感到的遗憾不相上下。但是我没有时间为自己的前后矛盾感到震惊。

“刘易斯，”我说，“我们需要谈谈了。”

“没这个必要，如果您不希望我留下来，我就离开，”他说。

“不是这样，”我精神涣散地说。

“那又是怎样？”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是的，那又是怎样呢？从另一方面讲，不是这样，我不想让他离开。我很喜欢他。

“这不合适，”我的声音很无力。

他笑了起来，这样的笑让他变得年轻很多。我很不安：

“您生病了、受伤了，我收留您是很正常的。您肢体残疾流落街头，您……”

“那么，因为我可以走路了，这就不合适了？”

“这说不通。”

“对谁说不通？”

“对所有人啊！”

“您对所有人解释您的生活吗？”

他略带轻蔑的语气使我恼怒。

“但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刘易斯？我有我的生活，我的朋友们，我甚至，嗯……还有一群男人向我献殷勤。”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我非常羞愧，我的脸红了起来。在四十五岁的年纪！刘易斯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有些男人爱着您。比如说布雷特那家伙。”

“我和保尔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我一本正经地说，“哦，而且那也与您无关。只是您知道您的存在给我带来多大麻烦吗？”

“您已经成年了，”刘易斯非常理智地说，“我只是想，如果我在城里工作，我就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而且我可以付给您租金。”

“但是我不需要钱，我不需要靠租金赚钱。”

“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感到那么不安，”刘易斯平静地说。

一阵没完没了的争吵之后，我们达成了共识。刘易斯开始试着找工作，并且在一段时间过后，他得开始去找新的住处，如果他执意坚持，他可以住在附近。他完全同意。我们意见一致，各自去睡觉了。我在入睡之前想到，我们唯一没有谈论到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一定要住在我的附近？

次日我在工作室稍微活动了一下，跟大家谈到一个天使外表的年轻人，结果是受到了几声讥讽，同时也为刘易斯争取到了一个面试机会。他和我一起来到工作室，顺从地去试镜，我的上司杰伊·格兰特答应下周的某天再见他一次。也就是今天。杰伊在放映室里，正在对刘易斯和其他十二名新手进行评论。我咬着笔，而对刘易斯一见钟情的康迪则懒洋洋地在打字机上打着字。

“您的窗下景色并不好，”刘易斯心不在焉地说。

我看了一眼窗下泛黄的草坪。对了！或许这个男孩会变成一位巨星，美国第一迷人的明星——而他却在和我谈论风景。我突然想象他成了大众偶像，奥斯卡奖获得者。他周旋于上流社会之间，偶尔也会开着他的卡迪拉克绕上一小圈来看我，这个老多萝西，使他踏上成功之路的女人。我正想得入神，电话突然响了。我接了电话，手里浸满汗水。

“多萝西？我是杰伊。亲爱的，您的小男孩很不错。过来看看他的银幕形象。这是自詹姆斯·迪恩之后，我见过的最好的表演。”

“他就在这儿。”我的声音几近哽咽。

“太好了，把他带过来。”

康迪又一次眼含热泪。与她拥别之后，我们跳上了我的车，用最短的时间开过放映室和我们之间的三公里路程．而后飞快投入杰伊的怀抱。我说“我们”，其实是很没道理的，因为刘易斯吹着口哨，拖着步子，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他很有礼貌地和杰伊打了招呼，在黑暗之中坐在我的身边。他的试镜又被重放一遍。

他在银幕上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一种难以描述的样子，很粗暴，很残忍，应该说非常吸引人，但是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那是一个陌生人，一种难以置信的出场。他以一种潇洒的姿势起身，倚墙，点燃一支烟，打哈欠，微笑，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存在。摄像机显然没有让他拘束，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看见了摄像机。灯光亮起，杰伊得意洋洋地转身对我说：

“那么，多萝西，您认为怎么样？”

当然，是他发现了刘易斯。我连连点头，什么也没有说。此时最有效的便是这种身势语。杰伊转向刘易斯：

“您觉得怎么样？”

“我认不出自己了，”刘易斯审慎地说。

“您在哪里学的表演？”

“没学过。”

“没学过？那么……那么，老兄……”

刘易斯站了起来。他突然流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从不说谎，这位，嗯……先生。”

“我姓格兰特，”杰伊机械地说。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杰伊·格兰特张皇失措。他有点脸红，继续说道：

“我并没有说您说谎。只是作为新手来说您有一种令人吃惊的特质。多萝西可以告诉您这一点。”

他转向我，近乎祈求的表情让我想要发笑。我过来援救他：

“是真的，刘易斯，您非常出色。”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接着，突然间几乎要俯身贴住我，我摇动扶手椅，极其不自在：

“是的，刘易斯，我确信展开在您面前的，是一段辉煌的事业，我……”

正如我所预，杰伊不时地小声咳嗽。

“我会叫人为您准备一份合同，刘易斯，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请一位律师看一下。我在哪儿可以找到您？”

我呆坐在扶手椅里，听见刘易斯平静地答道：

“我住在西摩女士家里。”

第六章

这是一个很小的绯闻，因为我在好莱坞的地位很低。我所面对的只是办公室里的一些议论，还有一些祝贺我的“宠儿”前途无量的蠢话。但是流言蜚语并没有传出我的办公室门外。没有任何长舌妇过来敲我的门。只有一家专业报纸上发了条短讯，报道著名的杰伊·格兰特雇用了一位年轻的新人刘易斯·迈尔斯。某次午饭时我在工作室餐厅遇见了保尔·布雷特，只有他在那时严肃地问过我，我将拿刘易斯怎样？保尔瘦了。他瘦一点很好。他的表情略带忧伤，这是这个国家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经常有的表情。他突然让我想起男人和爱情生活都是存在的。我很高兴地回答他，我不打算拿刘易斯怎么样。确实如此。他马上就会搬家。保尔一脸怀疑地看着我说：

“多萝西，我一直爱慕您是因为您从不说谎，而且您也不会耽于这里的女人们经常表演的闹剧。”

“那又怎样？”

“不要告诉我，您这样的女人和一个英俊小生会相安无事地住了一个月。我注意到他长得不错……”

我笑了起来。

“保尔，您应该相信我。他并不讨我喜欢，不是那样。我也不讨他喜欢。我很清楚这挺奇怪，但是我也没办法。”

“您可以向我发誓？”

男人们对誓言的狂热是很迷人的。我于是就发了誓，让我惊讶的是，保尔立刻喜笑颜开。这着实令我吃惊，因为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纯真地相信一个女人的誓言，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迷恋我，甚至这样的一个誓言也会使他开心。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和刘易斯一起生活了整整一个月，而且在此期间，我确实没有出门应酬，但是我同样也没有和一个美男子沉迷倒在一张大床上——虽然这种事情在我的生活中常常发生。我更认真地考虑了保尔。我觉得他很有魅力，很优雅，举止完美，于是我决定第二天和他约会。他会在九点钟过来接我，我们会去罗曼诺夫餐厅吃晚餐，然后跳舞。我们道别，对彼此都非常满意。

第二天，我回家比平时早。我决定穿上奢华的衣服，让保尔彻底臣服。刘易斯坐在扶手椅上，像往常一样两眼望着天空。我路过的时候，他有气无力地朝我挥着手中的一份文件，我飞快地接过它，那是格兰特的合同。他为刘易斯准备了三部电影的角色和一份持续两年的非常体面的月工资，当然，他需彻底拥有对刘易斯的专有权。我迅速扫了一眼，然后建议刘易斯去见我的律师，以便更加保险。

“您高兴吗，刘易斯？”

“我无所谓，”他说，“如果您觉得不错，我就签字。您似乎很急？”

“我有个晚餐约会，”我高兴地说，“一小时后保尔·布雷特过来接我。”

我踏上台阶钻进浴缸，一浸入热水中便开始乐观无比地幻想我的未来。显然，我已经摆脱了最糟糕的状态：刘易斯将有一番辉煌的事业，保尔一直爱着我，我们要一起晚餐，我们会很尽兴，也许还会做爱。生活是一件充满魅力的事情。我对着镜子宽容地审视自己依然苗条的身材和幸福的脸，哼着歌从浴缸中出来，套上我女儿从巴黎寄给我的波托牌浴袍。我坐在梳妆台前，拿出我众多神奇的瓶瓶罐罐，开始了操作。我在镜子里看到刘易斯走了进来。他没有敲门就进了我的房间，这使我很惊讶，非常惊讶，却不是非常气愤，因为我说过，我的心情极好。他来到我身边，坐在地上。我的一只眼睛化好了妆，另一只则还没有开始，这让我看上去很蠢，于是我迅速解决了这一问题。

“您要去哪里吃晚餐？”刘易斯问道。

“去罗曼诺夫餐厅。那是好莱坞很值得一去的餐厅。您过不多久，便会以明星的身份去那里炫耀自己。”

“别说这些蠢话。”

他的声音干脆而严厉。我手中的化妆笔在空中停住了一秒。

“我没有说蠢话。那是个很美妙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他像往常一样看着窗外。我化好了妆，奇怪的是，我犹豫着不想当他的面涂口红。这在我看来很不合适，就好像要一丝不挂地站在一个孩子面前。我于是到浴室认真地勾勒出了琼·克劳馥式的性感嘴唇，穿上了我最喜欢的那件仿伊芙圣罗兰的蓝色夜礼服。我正因埃克列尔电影公司的倒闭而感到烦恼，这让我在走出浴室时几乎忘了刘易斯还坐在地上，以至差点绊倒在他身上。他猛地跳了起来。我对他微笑，对自己很是满意。

“您觉得我怎么样？”

“我更喜欢您穿园丁服，”刘易斯说。

我笑了起来，继而走向门口。该去准备鸡尾酒了，但是刘易斯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我呢？我做什么？”

“做您喜欢的事情，”我惊讶地说。“您可以看电视，冰箱里有鲑鱼……或者如果您愿意开我的车的话，您可以……”

他握着我的胳膊，神情犹豫不决，又十分专注。他凝视着我，却好像没有在看我。我认出了这种眼神，正是这种眼神在放映室里让我大吃一惊：那是大地之上一个异邦人的眼神。我试着挣开手臂，但是没有成功。我突然希望保尔快点过来。

“放开我，刘易斯，我要迟到了。”

我的声音很低，好像是为了不去吵醒他。我注意到一滴汗从他的额头滚落，绕过他的嘴角，我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他突然看见了我，身体颤抖了一下，松开了我的手臂。

“您的项链没有勾好，”他说。

他的手环过我的脖子，非常灵巧地把珍珠项链的搭钩勾好。然后他后退了一步。我对他微笑。这不过只持续了一秒钟，但是我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滴轻柔的水滴从我的颈部开始，沿着我的背滚落下去。那完全不是一个男人的手触碰你的脖子时所产生的生理的不安。那种不安我很清楚，这次则完全不同。

保尔准时抵达，他对刘易斯非常亲切。虽然有点屈尊俯就的感觉，但是依然很亲切。我们三人一起喝了杯鸡尾酒。我很快便恢复了我的乐观主义，我用力挥手和刘易斯告别。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细长的侧影很美，非常美，太美了。如我所料，那一夜我遇到了很多朋友，我和保尔跳了两个小时的舞，他带着一点小小的愉悦把我带回家。我非常快乐地寻回了香烟的味道，一个男人的重量和夜里耳鬓厮磨的温柔言语。保尔强壮而又温柔，他对我说他爱我，并向我求婚。当然，我答应了他。快感总是让我什么都可以说。早晨六点，我让他送我回家：刘易斯房间的窗子关着，只有晨风吹动花园里的杂草。

第七章

一个月过去了，刘易斯已经开始拍戏，在一部彩色爱情冒险片里扮演一个配角。然而晚上看过样片之后，他超凡卓越的演技却让所有人都开始谈论他。他似乎丝毫不关心这些。他一言不发地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尽可能待在我的办公室里，听康迪奉承他，或是在好莱坞古旧的布景里酣睡。总是睡在B级牛仔片的布景里。在那些电影里他从来不会下马，村景都是只有正面，还有阳台和木制台阶，后面却是空的，看上去既触动人心又有些病态。刘易斯一连几个小时在布景街上走来走去，吸着烟。晚上我把他带回家，我经常把他丢在家里。不管我怎么建议，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保尔坚持不懈地要把我带到牧师面前，我需用尽灵活的外交手腕才能抗拒他。人们觉得我是在两个男人的魅力之间周旋，我扮演起了荡妇的角色。这让我又年轻了起来，同时也让我恼怒万分。

这种绝妙的情况持续了三个星期。当我们热爱生活的时候，总会觉得它有无限魅力。白天的美丽，夜晚的嘈杂，酒精的眩晕，快感的眩晕，小提琴的温柔，工作的兴奋，健康，以及活着醒来时难以置信的幸福，还有大把的时间，在睡眠来袭，并使我们侧身以死亡的姿势重新僵住之前，还有长长的一天等待着我们。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谢过上天或是上帝，或是感谢我的母亲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属于我：床单的香气或是微湿的气息，身边情人的肩膀或是我的孤独，蓝色或灰色的海洋，直通工作室的光滑平静的美国公路，所有广播里的音乐，还有刘易斯哀求的眼神。

我正撞到了刘易斯哀求的眼神。我开始有些羞愧。我似乎每个晚上都把他抛在一边。我开车去他的布景棚时，砰地关上车门下车，大步走向他，我希望那也是一个沉着的女人匀速的脚步。我看见他紧张，回避和沉思，有时候我会精神谵妄地想，是否我弄错了……这种生活，我的生活，这种生之幸福，这种快乐，这种男人们的爱，这种完美状态是不是一个愚蠢的陷阱……我是否应该跑向他，把他抱在怀里并且问他……问他什么呢？……某种东西让我感到不安。我似乎感到自己在投向一个陌生的事物，病态的事物，但它却又那么“真实”。于是我打起精神，笑着说，“Hello，刘易斯，”他也报我以微笑。我看过一两次他的拍摄，他像个动物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贪婪的摄像机前，动作很少。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那样的心不在焉，以至于变得像从动物园里逃出的狮子一样冷酷无情，让人们无法承受他的目光。

博尔顿于是决定买下刘易斯。这对于他来说易如反掌。好莱坞没有任何一个制片人有能力拒绝他，杰伊·格兰特亦是如此。博尔顿召见了刘易斯，他提供的合约比杰伊的那份更好，同时他还买下了刘易斯原有的合约。我几乎气得发疯。但是刘易斯却不想告诉我他们会面的经过。我必须缠着他说：

“那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他坐在后面，吸着烟。他让我坐下，然后给另一个家伙打电话。”

刘易斯的声音缓慢之中透着厌倦。我们坐在露台上，我决定晚上不出去了。

“那么您做什么？”

“他的办公桌上胡乱放着一本杂志，我开始读了起来。”

这一点让我开始觉得高兴。一个年轻人在杰里·博尔顿的眼皮底下看杂志，这是让人喜悦的一个场景。

“然后呢？”

“挂断电话之后，他问我是否相信牙医。”

“您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我说不管怎样，我从来没去看过牙医。我的牙齿非常好。”

他俯身向我，用食指掀起上唇，以证明他的话的真实性。他有着狼一样的牙齿，洁白而尖利。我点头表示赞赏。

“接下来呢？”

“接下来，没什么。他喃喃抱怨了什么事情，然后他对我说了他对我感兴趣是我的荣幸，或类似的什么话。他说他要买下我，要让我成就一番事业，嗯……他是怎么说的？……伟业。”

他突然笑了起来。

“伟业……我！……我对他说我无所谓，我说我只想赚很多钱。我找到了一部劳斯莱斯，您知道。”

“一部什么？”

“您知道，劳斯莱斯，某天您和保尔谈起过的。人们可以站着进去，不必低头。我为您找到了一部。她已经二十岁了，但是她很高，而且里面满是宝贝。我们下周就可以拥有她了。他给了我很多钱让我可以开始付款，于是我就签了约。”

我目瞪口呆。

“您的意思是说您为我买了一部劳斯莱斯？”

“您不想要吗？”

“那么您认为这样就可以满足我那轻佻女人的全部愿望了？您疯了吗？”

他做了一个温柔的、使人安慰的动作，这动作在我看来有些超出他的年龄。我们所扮演的角色，与通常人们在我们这种状况下所扮演的角色恰好相反。尽管它是非常柏拉图式的。这就变得十分好笑了。触动人心，却非常好笑。他一定是从我的眼中看出了什么，因为他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我本想让您开心，”他说，“对不起，我今晚要出去约会。”

他起身，在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离开了阳台间。上床的时候我深受悔恨的折磨，午夜醒来时，我写了一封感谢兼道歉信给他。信写得太过甜腻，以至于我不得不删去几个词汇。我把信塞到他的枕头下面，醒着等了他很久。但是凌晨四点钟他依然没回来。我释然而忧伤地断定，他终于找了一个情人。

因为没有睡好，整个上午我的电话听筒都被摘在一边，所以十二点半左右我打着哈欠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康迪从她的椅子上跳了起来，双眼因惶惶不安而显得发黑，看上去像是她的电动打字机被接在了她的胫骨上了一样。她跳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多萝西，您是怎么想的？您是怎么想的？”

“上帝，想什么？”

我有些厌烦地料想到一份有利的新合约。我正处在彻底的懒惰期，但是她不想让我拒绝这份合约。虽然我的健康状况一目了然，人们却还是自我出生起，便把我当作一个先天智力不足的人加以监护。

“您不知道吗？”

她的脸上又增了几分欣喜：

“杰里·博尔顿死了。”

虽然这样有些可怕，但是我承认我和她一样，和工作室里所有的人一样，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我在她面前坐下，发现她早已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两个杯子，似乎是要为此庆祝。

“他是怎么死的？刘易斯昨天下午还见过他。”

“谋杀。”

她已经欣喜若狂。我怀疑我那些冗长繁琐的作品是否应该对她这种夸张声调的形成负有一点责任。

“被谁谋杀？”

她突然变得不安起来，一脸清教徒式的神情。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您……博尔顿先生似乎曾经……嗯……有过某些习惯……那个……那个……”

“康迪，”我非常严肃地说，“每个人都有一些习惯，不管是什么样的习惯。您说吧。”

“他在马利布附近的一家同性恋俱乐部被人发现。他似乎是那里的常客。他和一个年轻人一起上楼，那个年轻人杀了他，随后消失。广播里说这是一桩下流的案件。”

显然，杰里·博尔顿把他的把戏隐藏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他一直扮演着无法抚慰的鳏夫和清教徒的形象。三十年里，某些刚出道的略显阴柔的小生都被他泼过冷水，通常他会毁掉他们的事业，这些或许都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这太荒唐了。

“为什么没人压下这件事呢？”

“有人说是凶手直接给警察局和报社打了电话。是他们在午夜发现了尸体。没有人能压下来，俱乐部的老板只能供认不讳。”

我不由自主地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又厌恶地放了回去。现在喝还有点早。我决定到各个工作室去走走，到处都是一片沸腾，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欢声笑语。这让我有些不快。总之，一个人的死永远不会让我感到喜悦。所有那些人都曾经被博尔顿侮辱或打击过，因此博尔顿的死和他被公开的秘密使他们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快乐。我于是疾步走开．到了刘易斯的拍摄场地。他从八时起就开始拍摄，在经过了年轻人的一夜之后，他应该没那么精神饱满了。然而我却发现他微笑着靠在布景上休息。他朝我走了过来。

“刘易斯……您听说那个消息了？”

“是的，当然。我们明天不拍戏，以示哀悼。我们可以做些园艺。”

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人们不会说我给他带来好运了。”

“这对您的事业来说不是件好事。”

他做了一个极其冷淡的手势。

“刘易斯，您发现我的信了吗？”

他看着我，脸突然红了起来。

“没有，我昨晚没有回去。”

我笑了起来。

“这是您最基本的权利。我只是向您解释我很高兴您送我劳斯莱斯，我太惊讶了，以至于我没有让您理解，就是这些。我随后就感到很抱歉。”

“您不必因我感到抱歉。”

有人喊他。他和一个天真少女有一场爱情戏。简·鲍尔，淡褐色的头发，丰满的嘴唇。她带着很明显的热情依偎在他的怀里，我想刘易斯此后不会经常在家里过夜了。总之这很正常。我又出发到工作室餐厅去，我要在那里和保尔共进午餐。

第八章

劳斯莱斯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庞然大物：可拆卸的车篷，灰白色的车身，黑色的坐垫——或者应该说是黑色的，还有闪闪发光的铜质边角。她应该至少是1925年出产的。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因为我的车库里只有一个车位，所以我们不得不把它放在本来便不算大的花园里。花园的每个角落都长出了一些杂草，给人一种浪漫感觉。刘易斯非常开心，他围着车转来转去，甚至抛弃了我阳台间的那把扶手椅，用车的后座取而代之。他逐渐地把他的书、香烟、酒瓶等都搬了过去，一从工作室回来便会坐在里面，把腿搭在车门上，让自己的肺里充满着夜的气息和旧坐垫中散发出的发霉的味道。感谢上帝，他没有提起要开动它。我也不知道这辆车是怎样来到了花园里的。

我们一致决定每周日都清洗这部劳斯莱斯。一个人如果没有在一个周日的早上清洗过一部1925年的劳斯莱斯，他便忽略了生命中最大的快乐之一。我们清洗车的外部花了一个半小时，而清洗内部花了半小时的时间。我首先帮刘易斯清洗前灯、散热器护栅，总之我负责前部，而后我又独自去清理坐垫。汽车内部是我的领地。我于是变成了一个“主内”的女人，在我自己家里我却从未扮演过这个角色。我在坐垫上涂了一层非常优质的油，然后又用麂皮擦拭。我还擦了仪表板的木制部分，擦得它闪闪发光。而后我又对着刻度表呵气，把水汽除去之后，我欣喜地看到粗大的数字闪现出来，显示为八十英里。在外边的刘易斯穿着T恤衫，正努力擦拭轮胎、辐条和减震器。到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这部劳斯莱斯已经熠熠生辉，极为干净，我们也极为开心：我们绕着它喝着鸡尾酒，庆祝我们的这个早晨。我知道为何要庆祝，因为这部车毫无用处。一周很快会过去。总有一天荆棘会爬上车身，而我们再也不会用到它。但是我们下一个周日还会重新开始清洗它。我们一起寻回了儿时的快乐：最疯狂、最廉价、最发自内心的快乐。第二天，即星期一，我们又回到每天琐碎的有偿工作之中，这些工作能够使我们吃饱喝足和安睡，这些工作也能使我们生命中的“其他人”感到安心。但是上帝，我有时候是多么痛恨生活和生活的纷繁芜杂！这很好笑：或许应该像我往常所做的那样，为了热爱生活的各种形式而对生活的实质深恶痛绝。

九月一个晴朗的晚上，我正躺在阳台间里，缩在刘易斯的粗毛线衫里，厚重、粗糙、温暖的毛线衫，正是我所喜欢的。我曾经颇费工夫地让他决定跟我到服装店去，他那份丰厚的工资使他拥有了一整套全新的、几乎没有用处的衣饰。我不停地向他借来那些粗毛线衫，我和我的伴侣们在一起时，我也总是这样做。我想这也是他们可以真正借以斥责的我少有的几个缺点之一。我一边读着一段愚蠢至极的剧情介绍，一边打着盹。我被指定在三周之内完成剧本的对话。我觉得剧情是这样的：一个笨女孩认识了一个聪明的男孩，这个男孩非常喜欢和她在一起，或者诸如此类的故事。唯一让人觉得厌烦的是，这个笨女孩在我看来比男孩要聪明。无论如何，剧本改编自一本畅销书，因此不能更改它的构思。我于是打起哈欠，强烈地盼望着刘易斯回来。然而，我看见到来的人穿着黑色粗呢旧套装，脖子上却戴着一挂巨大的项链——著名的、完美的露埃拉·施林普从罗马电影城回来了。

她在我简陋的住所前下车，对那位安的列斯的司机耳语了几句，随后推开了我的大门。她稍费周折地绕过了劳斯莱斯，看见我时她的黑眼睛里也明显流露出几分惊愕。我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头发遮住眼睛，宽大的粗毛线衫裹在身上，整个人缩在长藤椅里，面前还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看上去可能很像田纳西·威廉斯笔下的女主人公，孤独，与酒精为伴，这正是我所喜欢的。她上了三级台阶之后停了下来，以一种虚弱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多萝西……多萝西……”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露埃拉·施林普是全国的宠儿，她出门的时候从不离保镖、情人和一群记者。她到我的花园里来做什么？我们像两只猫头鹰一样相互对视，而我不禁觉得她保养得非常好。在四十三岁的年纪，她还拥有二十岁女孩的美貌、肌肤和光彩。她又重复了一句：“多萝西……”我艰难地从座位上起身，用有气无力却又不失礼貌的声音，像猫头鹰一样叫出“露埃拉”。随后她加快脚步，像小鹿一般跨过几级台阶。这一行动让她的胸部在套装底下费力地摇晃起来。她扑到我的怀里。在这一刻我意识到，我们两个都是弗兰克的前妻。

“上帝，多萝西，当我想到我不在这里……您必须一个人应对这一切……是的，我知道，您非常令人钦佩，所有人都对我这样说……我必须过来见您……必须……”

五年来她对弗兰克一直置之不理，甚至都没有见过他。我猜想她可能是有一个下午需要打发掉，或者她的新情人不足以让她施展各种感情手腕。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因为探听着刘易斯的计划。总之，她扮演了一个可爱的、容易相处的女人。远不止于此（“此”是指好莱坞）。从她投向我的一个眼神中，我既看出了她把刘易斯当成了我的情人，也明白她做出了想从我手上将他抢走的决定。在可怜的弗兰克之后，这实在有些过分。但最终……我承认，我有些恼怒。她跟刘易斯消遣也就罢了，但是她这样嘲弄我……虚荣是可怕的，它总是使人做傻事。我六个月以来第一次对刘易斯做出了一个表明拥有他的举动。他坐在地上，没什么话，只是看着我们。我把手伸向他：

“靠到我的椅子上来，刘易斯，您那样后背会疼的。”

他靠在了我的椅子上，我漫不经心地抚弄着他的头发。他立刻将头仰到后面，突然靠在了我的膝盖上。他闭上了眼睛，微笑着，神情异常幸福，而我则好像被烧到了一样，旋即从他的头发里收回我的手。露埃拉脸色苍白，但是这并没有让我开心：我觉得很羞耻。

露埃拉还是把谈话继续了一段时间。她的冷静同样非常令人称赞。而刘易斯并没有从我膝上抬起头来，似乎对我们的谈话毫无兴趣。我们看似在编织着一段绝好的爱情。最初的不安过去之后，我突然轻轻傻笑起来。露埃拉终于厌倦了，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这显然惊扰了刘易斯：他也站起，喷了一下鼻息，用极其冰冷、极其厌烦的眼光感受到这样的悲伤而烦恼。我因此逆来顺受地给她一把扶手椅，一个杯子，而后我们开始了对弗兰克的一番歌颂。她的开场白是为自己抢走弗兰克辩解（但是激情可以解释一切），我的开场白是我原谅了她（因为时间可以安顿一切）。我们继续。事实上，我有一些自娱自乐的感觉。她用一些陈词滥调诉说着真实的、残酷的、着实不可思议的小瞬间。刘易斯回来的时候，我们正谈到一九五九年的夏天。

他跳过劳斯莱斯的减震器。微笑着。很少有人像他这样高瘦而俊朗。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衫，粗布裤子，他的黑头发遮住了眼睛。我像平日一样看着这一切。但是我更清楚地在露埃拉的眼中看到了这一切。这样说很奇怪：她失足了。就像一匹马在障碍物前失足一样，就像一个女人在她非常想拥有、太过突然地想拥有的一个男人面前所做的那样，她失足了。看见她时，刘易斯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他讨厌陌生人。我很友好地向他介绍露埃拉，露埃拉也马上使出了她的杀手锏。

她不是一个傻瓜，也不是一个兼职荡妇：她也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一个上流女人，一个职业人士。我自己也羡慕她的拿手好戏。她丝毫没有试着去诱惑刘易斯，甚至都没有去引起他的兴趣。她突然展现出居家风格，谈论着汽车，懒洋洋地拿起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看着露埃拉，非常迫切地想让她走开。她也冷冰冰地看着刘易斯，好像他是个物体一般：

“我要走了，多萝西。恐怕我打扰了您。留下这个英俊的伴侣陪着你，即使他或许不是个好伴侣。”

刘易斯没说什么，我也一样。安第列斯的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露埃拉恼怒起来：

“先生，您不知道通常人们会把女士送到门口吗？”

她转向刘易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第一次失去了她那了不起的自制力。

“女士们，是的，”刘易斯平静地说。他仍然没动。

露埃拉抬起手，似乎想要打他一耳光，我闭上了眼睛。露埃拉的耳光同样也很出名，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银幕上。她打耳光的手法很好，两种手法都不错：首先是用手心，然后是用手背，肩膀却纹丝不动。但此时她却停下了。我又看了看刘易斯。他一动不动，不听不看，我以前也见过一次他这副模样。他缓慢地呼吸，一滴汗流了下来，落到了嘴角。刘易斯后退了一步，然后两步，好像要让自己远离他所能及的范围。她害怕了，我也是。

“刘易斯，”我说。

我用手牵了牵他的袖口。他醒转过来，以一种非常过时的方式向露埃拉欠身。她定睛看着我们：

“多萝西，您应该找年长一点，礼貌一点的。”

我没有回答，一阵茫然。明天整个好莱坞都会知道。露埃拉可以借此报复。这便意味着接下来会是烦恼不断的两周。

露埃拉消失了。我不禁指责刘易斯几句，但是他同情地看着我：

“这确实让您感到烦恼吗？”

“是的，我害怕流言蜚语。”

但是谣言却无法流传了。第二天早上，露埃拉·施林普的敞篷车在开去工作室的路上从一个弯道堕落，将她摔碎在千米之下的费尔南多谷地。

第九章

葬礼十分奢华。两个月间，加上杰里，博尔顿，已经有两位好莱坞名流悲剧般地消失了。无数的追随者涌进墓地，献上无数的花束。我和保尔还有刘易斯也一起去了那里。对我来说，这已经是第三次：前两次是弗兰克和博尔顿的葬礼。我又一次踏上了那些精心维护的小径。我在这里为三个如此不同的生命送葬。他们却又同样是那么脆弱、那么残酷、那么贪婪、那么清醒。这三个生命所达到的那种疯狂，无论对他们自身还是对别人来说都是同样的神秘。仔细想想，这实在令人疲惫。人类和他们心灵最深处的欲望之间、和他们可怕的幸福欲望之间，到底树立着怎样的屏障呢？这道屏障是否他们所勾勒出的幸福图景——而他们却永远不能使这种图景与他们的生命相调和？抑或这道屏障是时间或时间的缺失？是自儿时起便产生的一种怀念？回到家里，坐在两个男人的中间，我和他们讨论了很长时间，也问起他们的熟人和明星们。似乎没有谁能够回答我的问题。我甚至可以说，听到我的话之后，连星辰也不那么闪烁，就像我的同伴们的瞳孔一样。我于是在电唱机上放了一张《茶花女》的唱片。这是一支浪漫的乐曲，它总是能够让我陷入沉思。我最终被他们的沉默激怒了：

“总之，刘易斯，您幸福吗？”

“是的。”

答案的简练让我灰心。我继续纠缠他：

“那么您知道为什么幸福吗？”

“不。”

我转向保尔：

“那么您呢？”

“我想很快得到彻底的幸福。”

这个对婚姻的暗示有点让我不知所措。我立刻绕开话题：

“总之，你们看，我们三个人都在这里，天气晴朗，地球依然是圆的，我们的身体健康，我们是幸福的……为什么我们所熟悉的人们却看上去那样贪婪，那样纠缠不休……到底发生了什么？”

“饶了我吧，多萝西，”保尔唉声叹气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读读报纸，上面满是这类问题的调查问卷。”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认真地跟我讲话？”我怒气冲冲地说，“我是傻瓜吗？我是个十足的笨蛋吗？”

“我们不能够和您认真地探讨幸福，”保尔说。“您自己便是一个很好的答案。我不能够跟上帝本人探讨上帝存在与否。”

“那是因为，”刘易斯突然插了一句，他几乎有些口吃地说，“那是因为您是好人。”

他突然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他的表情很滑稽，像是预言家一样把手举起来：

“您……您知道……您是个好人。通常来说人们都不太好……于是……于是他们甚至也不能对自己好，而且……”

“上帝，”保尔说，“我们出去喝一杯怎么样？去一个高兴点的地方？……您也来吗，刘易斯？”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刘易斯，而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刘易斯答应了。因为我们都没有穿正装，所以就决定去马利布旁边一家“垮掉的一代”的俱乐部。我们一起挤进保尔的“捷豹”，我微笑着说，刘易斯坐在车上的样子，比我们第一次在汽车减震器前发现他时好多了。这个小玩笑过后，我们便上路了。车顶篷被落下，风吹着眼睛和耳朵。我被夹在我的情人和我的小弟弟——或者说是我的儿子之间，觉得异常美好。他们两人都那么英俊，那么宽容，那么体贴。我爱这两个男人。我想到可怜的露埃拉已经被埋入地下，便觉得自己有一种难得的好运，而生活是一份奇妙的礼物。

我们所去的那家俱乐部挤满了年轻人，他们都或多或少蓄着胡子和长发。我们很艰难地找到了一张小桌子。如果说保尔确实是想要逃避我的谈话，那么他成功了：音乐非常刺耳，我们什么话也不能说。然而这里有一群快乐的人随着杰克舞曲欢蹦乱跳，而苏格兰威士忌也算可以入口。我起初没有注意到刘易斯消失了，当他回来坐下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呆滞，因此有些吃惊：他从不喝很多的酒。我利用片刻的安静去和保尔跳了一段慢狐步舞，接着想回来坐下，而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一个浑身是汗、蓄着胡子的年轻人从我前面横穿过去，在桌子旁边撞到了我。我下意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但是他转过身来盯着我，满脸怒色，这让我感到非常惊恐。他可能有十八岁，或许他的大型摩托车正停在外面，而几大杯酒已经下肚。他很像时下杂志里津津乐道的几个著名的小阿飞中的一个。他冲我叫嚷：

“你在这里做什么？老太婆！”

我有那么一秒钟时间可以生气，我确实很生气。一秒钟之后，从我面前掠过了一枚人体导弹。是刘易斯。他掐住了那人的脖子。他们在一阵可怕的声音中翻倒在地上．滚到撞翻的桌子和跳舞的人们的脚中间。我尖声叫着保尔，发现他正在一米之外，试图拨开人群。但是那些着了魔似的年轻人将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围了起来，不让他过去。我大喊：“刘易斯，刘易斯。”他沉闷地吼叫着，在地上滚动，紧紧掐住那个黑人小阿飞的脖子。这样持续了一分钟，噩梦般的长长的一分钟，突然之间，两个年轻人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黑暗之中很难辨清他们，但是突如其来的静止比他们的打斗更让人害怕。猛然间有人喊：

“把他们分开，来，把他们分开……”

保尔已经到了我身边。他推开了观众们——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然后疾步奔过去。我那时候清楚地看见了刘易斯的手。那双细长的手扼住另一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的脖子，拼命地收紧。我看见保尔抓住他的手，把手指一个个地掰开，接着我被撞倒在一把椅子上，目瞪口呆。

随后是一片混乱：人们让刘易斯待在一个角落，又在另一个角落唤醒那个黑人阿飞。显然没有人想要报警，我们三个人很快在门口碰头，气喘吁吁，蓬头乱发。刘易斯看似平静，平静而且心不在焉。我们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上了保尔的“捷豹”。保尔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烟，点燃之后递给我。我转向他，用一种尽可能快乐的声音说：

“不错……多么好的晚上……”

他没有说话，但是转身从我头顶上看着刘易斯，一脸的好奇：

“您吞了什么？刘易斯，LSD?”

刘易斯没有回答。我几乎跳了起来，转身看着他。他头仰向后，注视着天空，不加理会。

“不管怎样，”保尔继续说，“您差点杀死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多萝西？”

我有些犹豫。描述起来并不容易。

“那个年轻人提示我，说我有点……嗯……对这个地方而言，我的年龄有点大。”

我希望保尔会大叫起来或表示愤慨，但是他只是耸耸肩，平静地启动了车子。

到家之前我们都没有说话。刘易斯似乎睡着了。我因他可能吞食了LSD而有一些反感。但我毕竟并不反对毒品：酒精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其他的东西使我感到恐惧。我同样也害怕飞机，害怕深海捕鱼，害怕精神病学。只有大地让我安心。尽管大地中包含着泥土。一到家，刘易斯第一个下车，含糊地说着什么，然后消失在房子里面。保尔把我从他的“捷豹”上拉下来，陪我到了阳台间。

“多萝西，您是否还记得我第一次跟您谈起刘易斯？”

“是的，保尔。但是您现在也很喜欢他，不是吗？”

“是的。确实如此。我……”

他有些吞吞吐吐，他很少会这样。他握起我的手，翻过来，吻了一下。

“他……您知道，我不相信他是完全正常的人。他确实差点杀了那个家伙。”

我非常理智地说：“在那种讨厌的东西里浸过的一小块糖果，谁吃了之后都不可能会正常的。”

“尽管如此，他仍然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我不想让您和他住在一起。”

“坦白地说，我觉得他很喜欢我，因此他不会伤害我。”

“不管怎样，”保尔说，“他将成为明星，您很快就可以摆脱他。格兰特已经对我说过这些。他们为他量身定做了下一次宣传……此外，他非常有天赋……多萝西，您什么时候嫁给我？”

“很快，”我说，“非常快。”

我侧身轻吻他的唇。他很惊讶：我跟他道别，回到房里，看看未来巨星怎么样了。他躺在我的墨西哥地毯上，头枕着双手。我到厨房去热了一杯咖啡给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关于毒品危害性的道德言论。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他身边，用力拍他的肩膀。毫无反应。

“刘易斯，喝咖啡。”

他仍然一动不动。仿佛他刚才是与一支中国舞龙队或是一群七彩蛇搏斗过。这让我有些恼火。但我同时想到了一个小时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为我而大打出手，这一点可以让所有的女人都变得宽容。我喃喃道：

“刘易斯，亲爱的……”

那一刻，他转过身扑到了我怀里。他因为一阵无端的抽泣而颤抖，强烈的颤抖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也让我感到恐惧。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那杯宝贝咖啡洒在了地毯上。出于怜悯也出于惊吓，我没有动。他的嘴唇埋在我的头发里，我听见从中传出一段奇怪的、冗长的叙述：

“我差点把他杀了……哦，再过一秒钟……我就可能会把他杀死……您这样说……对您……啊！我抓住他了……我抓住他了……”

“但是刘易斯，我们不和那种人打架，那样很不理智。”

“一头猪……那是一头猪……畜生的目艮睛……他们都长了畜生的眼睛……所有的人……您没有看到……您没有看到吗？……他们最终会把我们，您看……他们会把我和您分开，他们还会把您……您……您……多萝西。”

我搂着他的脖子，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鬓角。像是面对着一个孩子的悲伤一样，我感到无能为力。因为这是一个孩子在我的面前抽泣，是一个被生活击倒了的孩子。我喃喃地说着这样的话：“来，你看，平静一点，这没什么。”我的腿开始隐约感到有些痉挛。这样半跪的姿势，脖子上还承受着一个男人的重量，我暗想，这种场景并不属于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应该有一个纯真的女孩让他恢复对生活的兴趣与信心。而我，我知道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他最终平静了下来。我让他渐渐地从我身上滑下去，平躺在地毯上。我给他盖上我的罗登厚呢毯后，便精疲力竭地上楼睡觉。

第十章

我在午夜醒来，因为一个残酷的想法而感到全身冰凉。在黑夜中，我像一只猫头鹰一样坐在床上差不多一小时，用各种资料，仔细地求证一个事实。然后我走下楼去，身体依然在发抖。我在厨房里给自己弄了一杯咖啡，再想一想，又在里面加了一滴白兰地。天已破晓。我到阳台间去，看着东方的天空延伸出一道狭长的白线，并开始变蓝。然后我看着劳斯莱斯，荆棘再一次爬了上去——这一天是星期五。然后是刘易斯最喜欢的扶手椅，然后是我扶在阳台上的手，依然不停颤抖。我一直试着坐在扶手椅上，但是那个想法又让我站了起来，我就像一只惊恐的木偶。我甚至都没有吸烟。

八点钟，刘易斯的百叶窗敲打着我头上的墙壁，我惊跳了起来。我听见他走下楼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把水放在炉子上。他的LSD似乎随着睡眠而消失了，确实如此。我大吸一口新鲜空气，又回到了厨房里。他一脸惊讶的表情。我呆看了他一秒钟：那样美，那样年轻，那样温柔。那样蓬乱的头发。

“昨天非常抱歉，”他立刻说，“我再也不吃那种脏东西了。”

“确实是这样，”我用一种悲痛的语调说。我终于坐在了厨房的椅子上。有一个人可以说话突然让我觉得轻松许多，尽管这个人是他。他盯着咖啡壶，表情极为专注，但是我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仍然让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

他穿着睡袍，扬起眉毛，表情是那样无辜，以至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昨晚上所构思出的巧合、初步的证据与值得注意的地方构成了一幅画布，但是此时它突然被扯碎了。我喃喃道：

“刘易斯……不是您杀了他们，对吗？”

“谁？”

这个回答至少是令人失望的。我不敢看他：

“所有人。弗兰克、博尔顿、露埃拉。”

“是的。”

我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靠在了椅背上。他用同样的声调接着说：

“但是您不必为此担心。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他们不会再令您烦恼了。”

他又往咖啡壶里加了些水。我看着眼前的他，万分惊讶：

“但是，刘易斯……您疯了吗？您知道，不能杀人，不该这样做。”

这种表述在我看来非常无力，但是我已经太过茫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而且在悲伤的情况下，我总是只能说出修道院式或富于教养的话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您知道有多少事情不该去做，而人们同样在做……骗取别人的财物，收买他们，使他们堕落，抛弃他们……”

“但是不应该杀死他们。”我坚决地说。

他耸了耸肩。我本以为会有一个悲剧式的争吵，这种平静的对话让我精力分散。他转向我：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仔细想了一下。我整个晚上都在想。”

“您一定筋疲力尽了。您要杯咖啡吗？”

“不。我没有筋疲力尽，”我厉声道，“刘易斯，您打算怎么办？”

“那没什么。那只是一次自杀、一起没有线索的下流的案子和一场车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我呢？”我喊道。“那我呢？我还要和一个杀人凶手住在一起吗？我会为了自己的小幸福任您这样杀人，却无动于衷吗？”

“为了小幸福？不，多萝西，我杀的人都是伤害您或是曾经伤害过您的人，他们那样做是蓄意的，并不是出于偶然。”

“您到底怎么了？您是我的保镖吗？我向您要求过什么吗？”

他终于放下他的咖啡壶，转身过来，平静地对我说：

“没有。但是我爱您。”

我头晕得厉害，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加上夜里的失眠，我人生中第一次晕倒了。

我在长沙发上醒来，面对着刘易斯终于慌乱的脸。我们静默地对视，而后他递给我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我喝了一大口，眼睛却没有离开过他。然后又是一大口。我的心脏终于开始正常地跳动，我立刻变得非常气愤：

“啊！您爱我？真的吗？您杀死弗兰克是因为爱我？还有可怜的露埃拉！既然您爱我，为什么您没有杀死保尔？他毕竟是我的情人！”

“因为他爱您。但是如果他想要离开您或是伤害您，我也会杀了他。”

“上帝，”我说，“您疯了。您以前杀过很多人吗？”

“在认识您之前，没有，”他说，“从来没有，没有那个必要。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他突然站起身，手托下巴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我感觉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您知道吗？直到十六岁，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挨打。人们从不给我任何东西。然后，十六岁以后，所有人都需要我了，男人，女人。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就是……”

这个谨慎的杀手超越了限度。我打断了他：

“我知道，是的。”

“从来没有，没有任何东西，不是吗？不付出就不会得到。没有什么全免费的。直到遇见您。我躺在楼上的时候，总是在想，如果您……总之……如果有一天……”

他的脸红了。我想我的脸也红了。我游移不定，已经精疲力竭了。

“当我明白您这样做是出于好意，我就开始爱上您了。就是这样。我很清楚您觉得我太年轻了，您更喜欢保尔·布雷特，我知道我并不讨您喜欢，但是我同样可以保护您。就是这样。”

正如他所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困境。我无能为力。我毫无指望。我在路上，在一个壕沟里收留了一个疯子，一个杀人犯、偏执狂。又是保尔对了。保尔总是对的。

“您怨恨我吗？”刘易斯温柔地问。

我甚至都没有回答。我是否应该“怨恨”一个为了讨自己欢心而杀了三个人的人？这个词语在我看来有些学生气。我想了想，或者更确切地说我装作在思考，因为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刘易斯，您知道吗，我的责任是要把您交给警察局。”

“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平静地说。

“我应该立即给他们打电话，”我有气无力地说。

他把电话机拿到我的面前，我们一起用一种忧郁的神情看着电话，就好像电话底下没有接线一样。

“您是怎么做到的？”我问道。

“对于弗兰克，我以您的名义约他到一间通过电话租下的房子。我是从窗子进去的。至于博尔顿，我从他的眼神里很快就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做出同意的表情。他立刻在一家可疑的宾馆里跟我约会。他非常开心。我可以随时到他的房间去，他把钥匙给了我。没有人看见我。对于露埃拉，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拧掉车前面的螺丝。就是这些。”

“够了，”我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可以什么也不说，把刘易斯赶出门外。但那就等于把一只野兽放到街上。他会继续在远处跟着我，像机器一样在我的身边杀人。我可以要求他离开这个城市，但是他已经签下了几年的合约，人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他。我不能把他交给警察。我不会把任何人交给警察。我被难住了。

“您知道，”刘易斯说，“没有人感到痛苦。一切都做得非常快。”

“这还是一种幸福吗？”我刻薄地问道，“您还可以用小刀将他们分尸。”

“您很清楚我不会，”他温柔地说着，一边握起我的手。我漫不经心地任由他握着。

然后我想到，握着我的手的这双消瘦温暖的手曾经杀死过三个人，我奇怪为什么它不再让我感到害怕。我坚决地挣脱了出来。

“昨晚的那个男孩，您也想要杀死他，对吗？”

“是的，但那是一个愚蠢的想法。我像傻瓜一样地吞了一剂LSD，后来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在没吸毒的时候……刘易斯，您知道您做过什么吗？”

他看着我。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绿色的眼睛，他优美的唇形，黑色的头发。这张如此光滑的脸，我想在它的上面寻找一种理解的痕迹或是一种暴虐的痕迹。但是我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看着我，就像是人们看着一个神经质的孩子无端地大惊小怪。我发誓，在刘易斯的眼神中有一种宽容。这使我难以自抑：我开始哭了起来。他把我抱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任由他这样做。

“在您和我之间，”他喃喃道，“从昨晚上起，还有什么值得哭的呢？”

第十一章

毋庸置疑，我的肝病发作了。一遇严重的情况，我通常都会肝病发作。这次发作持续了两天，更重要的是，它让我在四十八个小时内完全无法思考。我痛苦地从中解脱出来，决定安排好一切。为三具尸体而恶心两天，这看上去似乎很短，但是只有那些不懂什么是肝病的人才会对我落井下石。当我从床上爬起来，两腿发软的时候，我再也不能够承受一丝一毫的气恼，已经够了。在我的头脑里，刘易斯的杀人几乎与我的纳税申报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此外，这个不幸的人已经在我床头度过了两天，为我准备敷布、盥洗盆和洋柑橘茶剂，显然他非常担心。我不能够去咬护理我的人的手。

无论如何，我决定再一次和他一起把事情弄清楚。当我可以吞下一块牛排和一大杯威士忌的时候，我把刘易斯叫到了客厅，向他宣告我的最后通牒：

第一，他正式保证在没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绝对不杀任何人。（显然我永远不会允许他，但是我觉得给他留下一丝希望是更巧妙的处理方法。）

第二，他停止吞食他那含有LSD的小糖果。

第三，他最好自己找一处长住的房子。

对于第三点，我不那么自信。最终，他非常严肃地答应了一切。因为我毕竟不想和一个虐待狂住在一起，因此我巧妙地问他这三项罪行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他让我感到有些安心，当然并不是非常安心，但还是有那么一点：严格说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影响。显然没有带来痛苦，他说。因为他不认识他们，但是也没有带来快乐。事已至此。此外，他没有任何后悔，他从未因此做过噩梦，简言之没有任何道德意义。我开始怀疑在我身上会突然发生些什么。

保尔·布雷特在我生病期间曾来过两次，但是我拒绝见他。肝病发作的时候是最丑的时候。脸色蜡黄、头发干枯、眼睛红肿地接待情人的想法使我感到气愤。反而刘易斯的出现丝毫不会让我感到尴尬。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官能之乐。而且他说过他爱我，那个难忘的早上，他用那样的声调说出口，以至于我似乎觉得即便我全身长满脓包他也不会介意。这既使人恼火，又让人觉得非常受用。我回到办公室，面对保尔的温柔斥责时，正想跟他解释这些。

“您让刘易斯照顾您，而我甚至不能见到您。”

“我那时样子极丑。您看过的话以后就不会再看我。”

“这很好笑，您知道，我花了很长时间使自己相信您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现在我确信了这一点。但最终那个男孩和谁上床？”

我必须承认我对此一无所知。有那么一两个晚上，我原本以为他睡在电影里那个天真少女的怀里。但那正是博尔顿或其他什么人被杀的日子。露埃拉去世后，格洛丽亚·纳什飞速上位，成为头号明星。她也注意到了刘易斯，甚至寄给他一封聚会的邀请函，因此她不得不邀请我。我问保尔是否愿意同去，他答应了我。

“我过去接你们两个。我希望这次我们三人一起出门，结局会比上次好。”

我也非常希望如此。

“上次那场打架居然让您病到这样的程度，还是让我很吃惊。您的肝病在好莱坞已经非常出名，多萝西·弗兰克为了露埃拉离开您的时候，您曾经发作过；杰里因为您把他当作肮脏的守财奴对待而把您赶出门外时，当您的亲爱的秘书从窗口掉下楼去时，您也曾经发作过。但是这一次更严重，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

“如果您愿意这样说的话。保尔，我老了。”

这一次更严重……如果他知道的话。上帝，如果他知道的话。我想象了一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起来很可怕，但是我只因为想到这个，就抽噎着笑了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神经一定也稍微受到了些伤害。保尔露出宽容的、耐心的、保护者式的美国男人的表情，甚至把他的手帕递给我，让我擦拭花掉了的睫毛膏。我们在我的办公室里，康迪出去了，他变得特别温柔。我们决定当晚回他家，我打了电话给刘易斯，告诉他晚上要一个人吃晚饭。（他一周里都不必拍戏）。

他在家里，非常开心地在劳斯莱斯里自娱自乐。我要求他乖乖的，同时又差点傻笑起来。他向我保证他会一动不动地待到明天早上。在一种完全不真实的感觉中，我和保尔去了罗曼诺夫餐厅吃晚餐。我在那里见到了五百多人，“五百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这让我感到愕然。夜里晚些时候，我躺在睡熟的保尔身边，他像往常一样头枕着我的肩膀，右臂拥着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感到极其孤独和恐惧。我有一个秘密，一个致命的秘密，而我却生来就没有保守秘密的天性。因此我一直醒着，直到黎明。而五公里之外，我那个感情用事的杀手，可能正平静地睡在他的小床上，做着有花朵和鸟儿的梦。

第十二章

格洛丽亚·纳什家里那个精彩的聚会之夜，我们打扮得格外优雅。我穿着一件有闪光亮片的黑色礼服。那是在巴黎花天价买到的，它使我尽可能地露出了背部——背部还依然是我的王牌之一。刘易斯穿着无尾常礼服，浓黑发亮的头发，显得格外出众。他看上去像个年少的王子，还带着牧神般的表情。至于保尔，他成了潇洒而优雅的四十岁男人的代表。他的金黄色的头发在鬓角处有些泛出灰色，眼里流露出讽刺的意味。我正要顺从地踏上“捷豹”，任两件常礼服将我的亮片弄皱，这时刘易斯一本正经地扬起手：

“我有个消息告诉您，多萝西。”

我的心里一颤。但是保尔笑了起来，那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

“确实是一个惊喜，多萝西。跟他去吧。”

刘易斯从花园里出来，坐在劳斯莱斯里，按住了某个东西。劳斯莱斯发出了轻微而正常的声音，后退了一段，而后停在我面前。刘易斯立即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并且深躬下身。我惊讶万分。

保尔笑着说，“它也同样能到这里。别惊讶，上车吧。司机，我们要去明星格洛丽亚·纳什家，落日大道。”

刘易斯发动引擎。透过隔离玻璃，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用充满兴奋和欣喜的孩子般的眼神看着我，渴望讨好我。毋庸置疑，确实有那么些时候我好像游离在生命之外。我在这个巨型的笼子里找到了一个旧的电话扬声器，把它拿到嘴边：

“司机，这辆劳斯莱斯开起来怎么样？”

“我确实用了一周的带薪假来修理它。”

我看了看保尔，他笑着说：

“他三天前就告诉我了。我觉得他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又拿起扬声器：

“司机，我建议您今晚要讨好女主人。您的冷漠会让人无法解释。”

刘易斯耸了耸肩，没有回答。我绝望地希望着今晚所有人都会很优雅地待我，而我的杀人犯不会再打什么鬼主意。这确实有点难以忍受，十天来我不停地美化众人，为我所有的合作者、朋友们说尽好话，并且把好莱坞这个令人厌恶的弱肉强食的世界描绘成一个充满纯真爱情的绿色天堂。如果我失口用一句尖刻的话评论某个人，我就会马上提起自己杜撰的三年之前那人曾帮我的故事，然后又承认这些都还没有发生，总之，我很快就会变成傻瓜或是疯子。

格洛丽亚·纳什在她那栋有着三十二间房间的“小”房子门前等着我们。一切都安排就绪：花园里设置了放映机，游泳池灯光闪亮，还有巨大的露天烤肉架和穿着晚礼服的女人们。格洛丽亚·纳什是一个有教养的金发美女。不幸的是她晚我十年出生（至少十年），因此她不断地用最为优雅的方式来提醒我这一点：一会儿感叹“多萝西，您是怎样保持这样的脸色的？过会儿您要告诉我您的秘诀”，一会儿又用一种赞叹而惊愕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到了四十五岁的年纪还能站着，简直就是个奇迹。整晚她都采取了后一种态度，在她惊愕的眼神之下，我仿佛变成了误闯进聚会之中的杜坦卡门。她很快就带我去补妆，虽然我完全不需要，但这是这里最令人讨厌、最恒久不变的一种礼仪，也是一种怪癖：女人们每隔十分钟便成群结队地去补妆和整理头发。实际上她是好奇心驱使，向我提出了无数关于刘易斯的问题，而我总是下意识地回避。她最终气结，暗暗刺了我几句，我并没有反驳。当我们离开她那约依印花布装饰的美妙的小客厅时，她失望万分，采取攻势了：

“您知道，多萝西，我非常喜欢您。是的，是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您，当我看过您的那部电影……嗯……总之，总需要有人提醒您，关于刘易斯有些古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我的血液已经冰冷。我本要失口喊出一声什么来，而不是问这个问题，因为她笑了：

“既然您这么坚持！……不得不说他极具吸引力。”

“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情爱关系，”我说，“什么样的传闻？”

“好吧，人们说……您知道这里的人们是怎样的……他们说保尔和您和他……”

“什么？保尔和我和他？”

“您总是在他们两人之间，那么一定是……”

我突然明白过来，长舒了口气：

“哦！不是这样，”我非常开心地说，就好像这是一场儿戏（比起不可告人的事实来说，三个人的狂欢确实给我儿戏般的感觉）。“哦！不是这样……没那么严重。”

我把狼狈不堪的格洛丽亚留下，自己去了花园里，看看刘易斯是否正在找机会刺杀某个不喜欢我裙子亮片的人。不，他很礼貌地在和一位好莱坞的长舌妇谈话。安下心来之后，我全力投入到宴会中。总之，这是一个极其成功的宴会。我在宴会上遇见了某些旧情人，他们依然在用各自的方式对我献殷勤，赞赏我的晚礼服和我的脸色。我开始觉得一次肝病发作似乎是一种理想的返老还童的方法。应该补充一点，我和我的旧情人们总是相处得很好，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后悔的表情，喃喃说着，“啊！多萝西，如果您愿意的话，”或是含蓄地暗示某些我未曾与之分享的回忆。天啊！我的记忆力随着年龄变得越来越差了。保尔在不远处注视着我，微笑着看着我得体地跳着舞。有那么一两次我和刘易斯的眼神交汇，格洛丽亚刚刚似乎严厉地指责了他。但是我没去管他。我很想自己消遣一下，我之前一段日子就有这样的冲动。香槟、加利福尼亚夜晚的香气属于我，那些帅气勇敢的好莱坞好男人们让人安心的微笑也属于我，我知道，他们没有杀过任何人，除了在电影里。

我因此欢欣雀跃，一小时后保尔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有点醉了。西部片之王罗伊·达德里奇用一种抱怨的语调跟我解释说，我四五年前便扰乱了他的生活，带走了他的感情，还有很多他曾经豪饮的马尔蒂尼。他以一种挑衅的眼光打量着保尔，这使保尔变得非常冷漠。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远一点的地方。

“您玩儿得开心吗？”

“开心之极。您呢？”

“看见您的笑，我非常开心，虽然是远远地看着。”

这个男人绝对令人舒心。我决定在第二天便嫁给他，因为他坚持这样。只是绝对不在晚宴中大声宣布我的决定，是我一个不可改变的原则，正是这一点使我没有让他知道我的想法。我只是在一株木兰树的影子下，温柔地亲吻他的脸颊。

“我们的小男孩儿怎么样了？”

保尔笑了起来：

“格洛丽亚就像狗看见骨头那样盯着他。她一厘米都没有离开过他。他的事业已经彻底有所保障了。”

“只要他不杀死主厨，”我马上这样想。我决定去看看他怎么样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迈步，游泳池旁边便传来一声大叫。就像小说中写的那样，虽然有发胶的定型，我却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都倒竖起来：

“怎么了？”我极其无力地问。但是保尔已经跑到不远处围成一圈的人们中间。我闭上了眼睛。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刘易斯无动于衷地站在我的身边。

“是可怜的雷娜·库珀死了。”他平静地说。

雷娜·库珀正是一个小时前和他聊天的那个长舌妇。我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当然，雷娜也不是善类，但是在她那个令人讨厌的群体里，她属于一个稍好一些的人。

“您对我发过誓，”我说，“发过誓。”

“发誓什么？”

他一副惊呆的表情。

“发誓在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之前，不会杀任何人。您很卑鄙，并且没有信用。您是一个专横的杀人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您让我感到羞耻，刘易斯，您让我恐惧。”

“但是，”他说，“不是我杀的。”

“是别人，”我摆着手，尖刻地说，“是别人。您希望是谁？”

保尔回来了，表情有些沮丧。他抓住我的胳膊，问我为什么脸色苍白。刘易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似乎面带微笑，我真想打他一个耳光。

“那个可怜的雷娜心脏病发作。这是今年的第十次了。医生毫无办法：她喝得太多了，医生已经提醒过她。”

刘易斯摊开手，冲我揶揄般地笑着，一副被错怪了的无辜者的表情。我松了口气，同时，我领悟了，我这一生当中，要是再在报纸上看到死亡讣告，或是再听到某个人的死讯时，都不可能不对他产生怀疑。

聚会接下来显然是以惨败收场。可怜的雷娜被救护车带走，人们很快都一一离去。我身心疲惫地和刘易斯一起回到家。他带着一副保护者的表情递给我一片消食片，并建议我上床休息。我乖乖地听了话。说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是我觉得很羞愧。道德观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顺从太多的变化。我在死去之前再也没有时间让自己确立一个坚实的道德观了。心脏病发作而死，我也一定会这样的。

第十三章

接下来有一段平静的美妙时光。整整三周毫无波折地过去了。刘易斯在工作，保尔也是，我也是。我们经常一起在家里吃晚饭。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末，我们甚至去了离城五十公里以外的海边，住在保尔借来的一座无人居住的平房里。那房子建在海的上方，几乎是建在山顶的岩石上，想要去游泳的话，必须从一段羊肠小路下去。那天的海很不平静，我和刘易斯总是慵懒地看着保尔一个人去游泳。他和同年龄保守的男人们一样，想做些运动。这差点让他遇难。

他在离海岸三十米以外的地方优雅地游着自由泳，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刘易斯和我都穿着室内便袍，在直悬在海面八米之上的露台上嚼着吐司。我听见保尔微弱的呼叫声，我看见他的手抬起来，而一个巨浪又打在他的头上。我尖叫起来，直冲向羊肠小路。但是刘易斯已经脱下他的便袍，不顾摔在岩石上的危险，跳到整整八米之下的海中。他游到保尔那里，把他带上岸，这一切只用了两分钟。我用力地敲着保尔的背，他终于吐完了咸涩的海水。这时我抬起头，看见一丝不挂的刘易斯。天知道我一生中看过了多少一丝不挂的男人，但是我却觉得脸红了。我和刘易斯眼神交汇的一刹，他突然跳起来，向房子里跑去。

过一会儿，保尔喝了一杯朗姆酒，身子暖了些。“老朋友，”保尔说，“你真有勇气啊。你就那样跳到水里去……要是没有你，我就上不来了。”

刘易斯喃喃几声，显得有些尴尬。我饶有兴趣地想着这个男孩既杀人，又救人。他的新角色比旧角色更让我开心。我起身吻了他的脸颊，也许我会让他变成一个好男孩的，当然，如果想到可怜的弗兰克、露埃拉等人，这有些晚了，但是还有希望。迟些时候我便不再这么乐观了。趁着保尔不在的时候我赞扬了他的勇敢行为。

“您知道，”他冷冰冰地说，“对我来说，保尔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我目瞪口呆：

“那么您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呢？”

“因为您喜欢他，要是我不救他，您会觉得难过。”

“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若保尔不是我的情人，您就会一动不动任他溺水而死？”

“确实如此。”他说。

我觉得他一定有一种奇怪的爱情观。不管怎样，他的爱情观对我来说正像我目前为止一直创作的那种爱情观，他不过是在其中加入了一点排他性。我试着坚持：

“但是三个月以来，您对保尔没有任何的……好感，或是友情吗？”

“我只爱您，”他严肃地说，“我对其他人都不感兴趣。”

“只是，”我说，“您觉得这样非常合理吗？男孩子在您这样的年纪，嗯……很讨女人喜欢的年纪，应该不断地……嗯……我不知道……我……”

“您想让我投入格洛丽娅·纳什的怀里？”

“她或者别的什么人。这难道不是一种纯粹健康的观点吗？我觉得这样更好，对于一个年轻人，他……那么……”

我张口结舌。我究竟为什么要给他讲妈妈该讲的话呢？他严肃地看着我：

“多萝西，我觉得人们在这方面，是太过夸张了。”

“这也是人生的一大魅力。”我有气无力地提出异议，一边想着自己已经在这方面浪费了四分之三的时间和思想。

“对我并非如此。”刘易斯说。

顷刻间他流露出一种难以识透的眼神，那种危险的、眼神迷离的野兽的表情使我害怕。我立刻停止了谈话。除此之外，长长的周末让我们觉得格外舒适。我们晒黑了，心情放松，回到洛杉矶的时候情绪非常好。

我需要好心情。三天之后，刘易斯那部出色的牛仔电影将要封镜。导演比尔·麦克利打算在内景场地办个酒会庆祝。这些都被安排在那个布景村庄，一切都是木制的，而且只有正面。刘易斯在这个布景中游荡了整个夏天。我六点钟左右到了那里，稍稍提前，看见比尔坐在他的布景客厅里，在布景大街的中央。他的情绪显然很糟，很焦躁，而且像往常一样粗鲁。他的摄制组在不远处准备布景，他一个人坐在桌子上，眼睛里露出不祥之兆。他这段时间酗酒太凶了，只能得到次要的影片拍，这使他变得神经过敏。他看见了我，我只好走上客厅的两级布满灰尘的台阶。他看见我便大笑起来：

“怎么样多萝西？您来看您的小白脸了？今天有他的大镜头。加油吧，他模样不错，那个小家伙，不久后他就不会花费您很多钱了。”

他烂醉如泥，但是与别人想的正相反，我生来没什么耐性，于是我开玩笑地骂他杂种私生子。他喃喃地说，如果我不是个女人，他早已经把我撕成碎片了。我很刻薄地感谢了他，并且提醒他此后也要记得，我确实是个女人。

“不管怎样，我请您注意，我已经和保尔·布雷特订了婚。”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知道。所有人都说您订立了三人婚约。”

他大笑起来，我真想往他脸上砸些什么东西，例如我的手袋，正在这时一个影子出现在了门口。是刘易斯。我立刻重新变得优雅起来：

“亲爱的比尔，原谅我。您知道我很喜欢您，但是我这段时间有点神经紧张。”

虽然在这种情绪下，他依然有些吃惊，但是立刻接上了话头：

“是您的爱尔兰血统的问题，这种血统让您有点过分。您应该知道关于这种血统的一些知识，嗯？老朋友？”

他推开刘易斯走出门去。我有些不安地笑了一下：

“亲爱的老比尔……他不会为沽名钓誉而犯罪，他的心多么善良……”

刘易斯没有回答。他穿着牛仔装，脖子上系着一条手帕，胡乱刮过胡子，表情心不在焉。

“总之，他是个不错的朋友。你们今晚要拍什么场景？”

“谋杀，”刘易斯平静地说。“我杀死一个家伙，他强暴了我的妹妹，就是那个天真少女。然而我肯定那家伙必须得有点勇气。”

我们慢慢走向拍摄场地。刘易斯离开我十分钟去做准备。我注视着周围。虽然技术组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但是比尔依然大声叫骂。他显然无法控制住自己了。好莱坞毁掉了他，好莱坞，还有酒精。鸡尾酒桌已经在外面摆好，几个贪杯的人已经喝下了几杯。我们大概有百余人在布景村庄里面，三五成群地聚在摄像机周围。

“迈尔斯的特写镜头，”比尔嚷道，“他在哪儿？”

刘易斯平静地走向他，他手里拿着一支长枪，脸上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每当有人使他厌烦时，他总是挂着这副表情。

比尔低下头去看摄像机，不停地骂着：

“糟透了，这些都糟透了。瞄准，刘易斯，瞄准我，对准……我要你发怒的表情，知道吗？发怒……别摆出这种傻瓜表情，天啊：要去杀死那个糟蹋了你妹妹的家伙……这样，非常好，这样……非常好……开枪……你……”

我看不到刘易斯，他正背向我。但是他开了枪，比尔两手捂在肚子上，血溅了出来，他倒了下去。有那么一刻一切都僵住了，随后人们冲了过去。刘易斯只是表情呆滞地看着那支卡宾枪。我转过身去，对着一堵散发着霉味的布景墙开始呕吐起来。

警察总监非常有礼貌，也很具逻辑性地推论道，显然是有人将无弹头的空子弹换成了真的子弹，显然这个人一定是众多痛恨比尔的人之一，同样，很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刘易斯，他甚至还不怎么认识比尔·麦克利，而且他似乎也不会在一百个人面前去实施谋杀。人们几乎都可怜他，更把他的沉默、他的受惊的表情归诸神经受了刺激：被当作犯罪工具永远不可能会让人开心。我们和其他几个证人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十点钟，有人提议去补上我们没喝成的酒，我拒绝了，刘易斯跟着我。我们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劳累至极，甚至都没有生气。

“我全都听见了，在楼梯底下。”刘易斯这样说。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我耸耸肩，吃了三片安眠药，很快就睡着了。

第十四章

警察总监在我的客厅里，看上去非常烦恼。他也是个英俊的男人，灰色的眼睛，饱满的嘴唇，只是过于清瘦了些。

“这只是一个程序，您好好想想，”他说，“您对这个男孩子真的没有更多的了解吗？”

“没有。”我说。

“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是的。”

我开始找借口：

“您或许会觉得我缺少好奇心？”

他扬起黑色的眉毛，他的脸上现出一种表情，和保尔经常显露出的非常相像：

“我并不想这么说。”

“您看，”我说，“我觉得我们总是对自己接触的人们知道得太多了，这令人厌烦。人们知道自己和谁住在一起，为什么住在一起，还知道自己和谁睡在一起，知道他们喜欢想什么，嗯……总之太多的事情了。有点神秘感会让人很轻松，不是吗？您不这样觉得吗？”

显然，他并不觉得这样。

“这是一种观点，”他冷淡地说，“一种不适合我的调查的观点。当然，我并不认为他蓄意谋杀麦克利。似乎他是麦克利唯一爱惜的人才。但确是他开的枪。即便是为了他的事业，在法庭面前也应该让他表现得尽可能如天使一般。”

“您可以去问他，”我说，“我知道他出生在弗蒙特，这几乎就是全部。您想要我去叫醒他，或者您还想再要一杯咖啡？”

这是谋杀案发的第二天早上。警察总监皮尔逊八点钟便把我从床上喊了起来。刘易斯仍然在酣睡。

“我很想再要一杯咖啡，”他说，“西摩夫人，恕我冒昧向您提出一个鲁莽的问题：您与刘易斯·迈尔斯之间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说，“没有您想象的那种关系。在我眼里，他是个孩子。”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要相信一个女人了。”

我也露出了被奉承后的微笑。事实上，我很害怕让这个可怜的男孩，这个生活在我们国家法律之下的男孩，在这个恐怖的故事中惹麻烦。同时，我又暗想如果他大腹便便、双颊紫红又粗鲁莽撞，那么我的公民感就不会这样强烈。此外，安眠药的药力还没退尽，我在站着睡觉。

“这个男孩子的事业将会非常辉煌，”他说，“他是一个好演员。”

我在咖啡壶后面僵住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昨晚上让人播放了工作样片。您知道对于一个警察来说，这再方便不过了：一场直接被拍成电影的谋杀，省去了作案过程模拟。”

他在厨房门口说着这话。我傻笑了一声，滚烫的水洒在了我的手指间。他继续说：

“我们看了刘易斯的脸部特写镜头：我承认那几乎让人颤抖。”

“我相信他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我说，“所有人都这样对我说。”

我在冰箱上面抓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对着细颈口喝了一大口，当然动作非常谨慎。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但是手却不再像两片叶子一样发抖了。我回到客厅，很体面地给警察总监端上了咖啡。

“在您看来，您觉得年轻的迈尔斯没有任何杀死麦克利的动机？”

“完全没有。”我坚定地说。

这样，我成了同谋。不仅是在我的心目中，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也是如此。国家监狱在等待着我。好吧，这样更好：我要去监狱，我会得到安静。猛然间我注意到如果刘易斯承认了，我将不仅仅是一个同谋，在别人的眼里，我将是他所有罪行的教唆者，那么等待我的将是电椅。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千真万确，我的命运在跟我作对。

“不幸的是，我们也没看出任何动机。”皮尔逊说。“原谅我，我的意思是，这对我们很不幸。这个麦克利似乎是个没教养的人，而且任何人都可以进入道具室换掉子弹。那里甚至都没有门卫。办这个案子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而我这一段已经精疲力竭。”

他开始抱怨起来。但是我并没有吃惊。我遇到的所有男人，无论是警察也好，邮递员也好，作家也好，最终总是要跟我倾诉他们的烦恼。这是我的一种天赋。就连我的税务官也会跟我讲他的夫妻纠纷。

“几点钟了？”一个还没睡醒的声音问道。刘易斯穿着室内便袍，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上。他显然睡得很好，我感到非常气愤。严格地说是他杀了人，他至少应该亲自在大清早出来接待警察，而不是在枕头上酣睡。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刘易斯丝毫没有惊跳起来的感觉。他和皮尔逊握手，带着一种羞愧的表情让我允许他去给自己做杯咖啡，嘴角还斜斜地挂着一丝微笑。这时我发现他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想问我是否还因为昨晚的事情而怨恨他。真是受够了。我亲自给他端来了咖啡，他坐在皮尔逊对面，问讯开始了。我这样才知道这个温柔的杀手出身名门，他的学业曾经非常出色，他的不同的老板们都很欣赏他，只是因为他对流浪的兴趣、对变化的兴趣才使他没能够创立一番辉煌的事业。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一切。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在投入多萝西·西摩的怀抱之前，这个男孩曾经是个完美的市民。多萝西·西摩，这个他命中的女主角，曾经四次把他推向犯罪。这实在令人吃惊：我在一生中，杀死一个蚊子都会感到不安，流浪狗、流浪猫和流浪的人都会跑到我的家里来。刘易斯非常镇静地解释道，他在桌子上拿起长枪，在道具室，通常人们都会把它放在那里，他甚至都没有检查那是什么，因为在电影拍摄的八周以来，他们朝着四面八方打出的所有子弹都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您觉得麦克利是个什么样的人？”皮尔逊突然问道。

“一个酒鬼，”刘易斯说，“一个可怜的酒鬼。”

“当他倒下的时候，您有什么样的印象？”

“没印象，”刘易斯冷淡地说，“我很吃惊。”

“那么现在呢？”

“我仍然很吃惊。”

“想到杀死了一个人，您并没有失眠？”

刘易斯抬起头直视着他。我感到自己的额头上突然渗出汗来。他轻轻咬着手指，两只手做出了一个很不安的动作：

“这对我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说。

我知道这是真的，而令我惊讶的是，我发现这句话比任何话语都更让皮尔逊确认了他的无辜。皮尔逊站了起来，合上了记事本。

“您对我说的一切在昨天晚上已经得到证实，迈尔斯先生，或者说几乎已经证实。我很抱歉打扰您，但这是例行公事。夫人，非常感谢。”

我把他一直送到台阶处。他小声说着或许可以找一天一起喝杯鸡尾酒之类的话，我立即同意了。他启动汽车的时候，我朝他温柔地微笑，这使我觉得自己好像长了五十二颗牙齿。我微微颤抖着回到了屋子里。刘易斯小口地喝着咖啡，脸上带着非常自满的表情。恐惧之后，我又开始变得极为愤怒。我拿起一个靠垫朝他的头扔过去，接着是客厅里随手抓起的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当然，我扔得飞快，一个杯子在他的额头上撞碎了。他开始大量地流血，我又一次抽泣起来。这是十年以来的第二次。

我倒在了沙发上。

我的两手托着刘易斯的头，感觉到温热的血从我的指间流出来，同时我暗想着六个月前，在荒凉的公路上，在火光之中，我同样托着他的头，感觉到同样的血从我的指间流出来。为什么那时候我没有任何预感呢？我本该把他留在那里，跑开，或是给他致命的一击。我哭着到浴室里，用酒精给他清洗伤口，然后给他贴上止血带。他什么也没有说，表情异常尴尬。

“您害怕了。”他最终用一种怀疑的口气说，“您太不理智。”

“是不理智，”我尖酸地说，“我在家里收留了一个杀了五个人的男孩子。”

“是四个。”他羞怯地说。

“四个……根本就没有区别。一个警察八点钟就来吵醒我……我觉得恐惧，您却觉得我不理智……我受够了。”

“但没有任何危险，”他高兴地说，“您很快就知道了的。”

“还有，”我说，“还有……您曾经的模范少年的生活是怎样的？优秀的大学生，优秀的职员，优秀的一切？……我现在的表情像谁？女间谍马塔·哈里？”

他笑了出来：

“我对您说过，多萝西。在认识您之前，我什么都没有，我很孤独。现在我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要保护它，就是这样。”

“但是没有什么属于您，”我怒气冲冲地说，“我不属于您，我知道我不是您的情人。您也知道如果人们不把我们关进监狱，或者不将我们处以极刑，我总有一天会嫁给保尔·布雷特。”

他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去。

“您认为，”他用一种遥远的声音说，“在您嫁给保尔之后，我就不会和您住在一起了吗？”

“但是我觉得保尔完全没考虑过这一点，”我说，“当然他也很喜欢您，但是……”

我突然停住了。他转向我，用那种我已经很熟悉的可怕的脸孔看着我。那种盲人一样的表情。我开始尖叫起来：

“不，刘易斯，不。如果您敢动保尔，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您。永远不会。我讨厌您，您和我的一切都会结束，结束。”

“结束，结束什么？”我问自己。他用手抚着额头，仿佛醒转过来：

“我不会动保尔，”他说，“但是我一生都要见到您。”

他慢慢地走上台阶，就像下身被人打了一拳的人一样。我也离开了房间。阳光欢快地照在我的旧花园里，劳斯莱斯又重新扮起了雕塑的角色，小山正隐现在远处，这个小小的世界在我的人生中曾经那样平静和快乐。我又为自己凌乱的生活落了几滴泪，抽噎着回到房间。我该换衣服了。仔细想想，皮尔逊警官也是个很俊朗的男人。

第十五章

第三天来到了，在经历了噩梦般的两天之后。在这两天里，我最清醒的时间都在吃阿司匹林，我甚至还平生第一次使用了镇静剂。这种药物使我从精神上恢复了过来，并且使我开始觉得自杀是解决自身问题的最好方法。第三天，暴风雨大作。确切地说是飓风。一场名叫安娜（这里的人们有一种怪癖，总是给天灾取迷人可亲的名字）的飓风抵达了我们所在的海岸。凌晨时分我在床的震动中被惊醒，然后是一阵哗哗的水声。我感到一阵苦涩的轻松。天灾人祸混在一起，麦克白就在不远处，末日已经临近。我站在窗子旁边，看见已经变成河流的路上漂着几辆空空的汽车，后面还跟着各种各样的残骸，接着我从另一个窗子看了一眼房子的周围，我看见劳斯莱斯浮在花园里，就像一艘捕渔船。阳台间刚好悬在水上，与水面有大概半米的距离。我又一次庆幸没有用心地修整我的花园，里面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下楼去。刘易斯在窗子旁边，非常开心。他忙不迭地过来给我送上咖啡，眼神里充满哀求。自杀死比尔·麦克利以来，他就带着这样的眼神，那是一个孩子想要人们原谅他无礼的玩笑时，所流露出的眼神。

“今天不可能去工作室了，”他高兴地说，“没路可通，电话线也被切断了。”

“再好不过。”我说。

“幸好我昨天在托伊店里买了两块牛排，还有蛋糕，您喜欢的那种糖渍水果蛋糕。”

“谢谢。”我很有分寸地致谢。

但是我非常高兴。不用工作，拖着睡袍，还有美味的托伊蛋糕……情况并不算坏。此外，我目前正在读一本引人入胜的书，细腻而充满感伤，这本书改变了我周围谋杀的气氛。

“保尔一定快疯了，”刘易斯说，“这个周末他想带您去拉斯维加斯。”

“我改天再过去挥霍一番，”我说。“此外，我还有一本书要读完。那么您呢，您打算做什么？”

“音乐，”他说，“然后我给您做饭，然后我们可以玩纸牌，好吗？”

他显然欣喜若狂。这一天他可以操纵我一整天，他一定从早上便开始狂喜了。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那么我读书的时候，您就开始奏点音乐吧。我想电视和广播也同样被切断了。”

我忘了说刘易斯经常弹吉他，他自己谱曲，悠缓又有些忧郁的乐曲，非常奇怪。我忘了说这个，是因为我并不是音乐迷。他于是拿起吉他，开始调弦。外面狂风怒号，我喝着热咖啡，有我宠爱的杀手做伴，酣睡了起来。总之，太过简单的幸福是可怕的。幸福是很具有强制性的，我们只能从忧郁之中窃取幸福。我们在最凌乱的烦恼之中徘徊，我们攻击，我们抵抗，我们被一种想法缠住，而幸福的想法如一颗小石子或是如一道阳光一样迎面击中了我们，于是我们带着生存的喜悦任由自己后退。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刘易斯在玩纸牌的时候赢了我十五美元，然后去做饭，弹吉他。我读书。我和他在一起丝毫不感到厌倦。他像一只猫一样让人感到轻松。而保尔宽厚的肩膀则有时令我疲倦。我不敢想象在这样的一天里，同样的情况下，和保尔在一起将会怎样：他首先会修好电话，安顿好劳斯莱斯，挡住百叶窗，和我一起完成我的剧情简介，谈论周围的人们，做爱，我还知道什么……行为。动作。但是刘易斯不在乎这些。房子也可以像诺亚方舟一样起锚远航，他则忧郁而幸福地弹着吉他。是的，我觉得在这场名叫安娜的飓风之中，这一天是温柔甜美的。

晚上，各种物品的游戏又加剧起来。百叶窗片像鸟儿一样一个接一个在风中飞走，不停地发出凄凉的撕裂声。外面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不记得在这个国家是否曾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劳斯莱斯不时地撞在门上或者墙上，就像一只疯狂的大狗被拴在了门外。我开始害怕起来。我觉得上帝在他无尽的善意之中，在这段时间里让他卑微的仆人们看到了太多的恐惧。刘易斯当然非常兴奋，他很享受地看着我窘迫的表情，并假充起好汉来。我有些生气，很早就上床了——我一生都拒绝吃药，此时却吃了开始变成习惯的安眠药，我试着入睡。毫无作用。风像一列装满狼的火车一样怒号着，房子在午夜的时候四处开裂，奋力地吼叫着。我头上的屋顶完全飞了起来，落下的水淋了我一身。

我尖叫起来，傻傻地将头缩进浸湿的床单里，飞快地逃出房间，倒在刘易斯的怀里。四周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牵着我，我进到他的房间，他房间的屋顶神奇般地留下了。（房子被一阵狂风削去了一半屋顶，使我被淋了一身水）。刘易斯从他的床上拿起一条毯子，像给老马擦身一样帮我擦拭着，同时用着人们安慰受惊的四足动物的声调来跟我说话。“好啦……好啦……没什么……会过去的……”而后他下楼到厨房去，借着打火机的微光找到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回来的时候腿一直湿到了膝盖。

“厨房里满是水，”他愉快地说，“沙发和扶手椅一起飘在客厅里，我几乎要游泳才能抓住这个可恶的瓶子，它恰好也在飘着。当物品换了用途的时候，它们好像都很开心，这真让人发疯。就连冰箱，那么笨重的冰箱都把自己当成个浮子。”

我不觉得那非常滑稽，但是他为了让我开心而竭尽全力，还是让我觉得很开心。我们坐在床上，在黑暗之中对着瓶口喝酒。

“我们要做什么呢？”我问道。

“我们要等天亮，”刘易斯平静地说，“墙非常结实，您只需在我的干爽的床上躺下睡觉。”

睡觉……这个男孩疯了。然而恐惧和酒精让我的头晕起来，我躺在了他的床上。他坐在我身边，窗户被翻卷的云敲打着。我从窗户上辨认出他的侧影。我开始跟自己说这个晚上永远不会结束，我要死了。一种孩子般的悲伤和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刘易斯，”我哀求道，“我害怕。您睡在我身边吧。”

他没有回答。但是片刻之后，他转到床的另一边，躺在我身旁。我们两个都仰面躺着。他吸着一支烟，一言不发。

就在那时，劳斯莱斯被一阵巨浪掀起，撞在了我们房间的墙上。墙壁在毁灭般的响声中颤抖，我扑进了刘易斯的怀里。这很不明智，但是我需要一个男人拥着我，抱紧我。刘易斯正是这样做了。但是同时他把脸伏向我的脸，开始吻我的额头，我的头发，我的嘴，他的吻轻柔而均匀，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温存。同丑寸，他喃喃叫着我的名字，不停地说着情话，我被埋在了他的头发和他的身体下面，听不太清他的情话。“多萝西，多萝西，多萝西……”他的声音无法遮住暴风雨声。我没有动，贴在温热的身体上，我也变得温热起来，我确实没有想到别的，只是模糊地觉得应该就这样结束，而这样也不是很过分。

只是他并没有这样结束，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同时我意识到了刘易斯是谁，意识到了他所有行为的目的。还有那些谋杀，还有他对我的疯狂的柏拉图之爱。我很快坐了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他立即放下了我。我们顷刻间变得一动不动，两个人都呆住，好像我们之间突然爬出一条蛇。我再也听不到风声，只剩下我沉重的心跳声。

“这样您就会知道，”刘易斯用缓慢的声音说着……

他点燃了他的打火机。我借着火焰的光看着他。俊美至极，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我向他伸出手去，满心是一种可怕的怜悯。但是他已经开始流露出那种盲人的眼神，他不再看我，他把打火机丢在一边，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绝对没有自杀倾向，但是我有那么一刻想任他这样做，不知道为什么。我所感受到的那种怜悯，那种温柔，将我抛向死亡，就像抛向一个避难所。可能就是这种感受拯救了我：我有那么一秒钟没有反抗。刘易斯手指的压力突然让我醒悟我的存在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我开始平静地和他说话，用着极有可能是我最后的气息：

“如果您想要这样的话，刘易斯……但是这样让我很疼。我一直热爱生活，您知道，我非常喜欢阳光，还有我的朋友们，还有您，刘易斯……”

他手指的压力还在持续。我开始有些窒息：

“刘易斯，没有我的话您会怎么办？您知道您会觉得无聊的……刘易斯，亲爱的，温柔一点，放开我。”

而后，突然之间，他的手松开了我的脖子，他向我猛扑过来，开始呜咽。我让他舒服地躺在我的肩膀上，轻抚着他的头发，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说。我的生命中有几个男人曾经这样扑在我的肩膀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像突如其来的、狂野男性的悲伤更能够吸引我并且给我以灵感。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像这个差点杀死我的男孩一样勾起我如许温柔的感情。感谢上帝，我拒绝逻辑已经很久。

刘易斯很快就睡着了，和暴风雨同时平息了下来。我整晚都把他抱在肩上，看着天空变白，云雾消失，最终在荒芜的大地上升起一轮盛气凌人的朝阳。这是我生命中一个最美的爱情之夜。

第十六章

第二天，我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道极丑的青色淤痕。我在镜子前，平生第一次认真思考，然后拿起了电话。

我对保尔说我同意嫁给他，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喜悦。接着我向刘易斯宣布我要嫁给保尔，我一定要去欧洲进行新婚旅行，我不在的时候，可以把房子交给他。婚礼只有十分钟，刘易斯和康迪是证婚人。之后我便准备出发，把刘易斯拥在怀里许久，向他保证很快就会回来。他也向我保证会听话，会努力工作，会每个周日都给劳斯莱斯除草。几个小时之后，我飞向巴黎，从舷窗看飞机银色的机翼划破蓝灰色的云堆，似乎我自己也从一个噩梦之中摆脱出来。保尔温热的手正放在我的手上。

我们本打算只在巴黎一个月，但是杰伊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帮助一个像我一样不幸的奴隶，他在意大利突然放弃了一个分镜头的剧本。保尔那边也要在伦敦会见客户，RKB公司在那里设置了子公司。六个月间，我们不停往返于伦敦巴黎和罗马之间。我非常快乐：我遇见了无数的新鲜面孔，我经常可以见到我的女儿，我在意大利游泳，我在巴黎狂欢，到了伦敦我又完全改头换面。和保尔生活在一起非常美妙，而我一如既往地热爱欧洲。我不时地收到刘易斯的信，他孩子般地跟我说起花园、房子、劳斯莱斯，还很羞怯地抱怨我们不在家。麦克利的死为他的第一部电影制造出的广告效应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接手修改这部电影的是查理·沃特，一位非常出色的电影导演。在他看来其中有些部分简直糟糕透顶。于是刘易斯又重新穿起了牛仔装。他的戏份似乎被加重了一些。但是总之更确切地说他的信总是有些抱怨的风格。在我们回国前三周，我非常吃惊地听说他的电影非常精彩，并且这个年轻的刘易斯·迈尔斯很可能因其精彩演绎而获得奥斯卡奖。

我的惊喜还没结束。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时，我发现刘易斯在机场。他扑到我的脖子上，然后又扑到保尔的脖子上，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始心酸地抱怨起来。“有人”不停地打扰他，“有人”不停地给他看他毫不理解的合同，“有人”甚至给他租了一栋带游泳池的大房子，“有人”一刻不停地给他打电话。他似乎混乱狂怒起来。如果我当天不回国，他几乎要逃跑了。保尔朗声笑了起来，但是我发现刘易斯着实脸色很糟，而且他瘦了下来。隆重的奥斯卡晚会就在第二天。

整个好莱坞的人都在那里，准备停当，精心打扮，光彩夺目。刘易斯赢得了奥斯卡奖。他以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走上了领奖台，我非常冷静地看到三千人不顾一切地为一个杀人凶手鼓掌。人们会习惯一切。奥斯卡奖颁奖之后，杰伊·格兰特组织的一个盛大的晚会在刘易斯的新住所举行。杰伊显然非常为他骄傲，他带我参观了整座房子：衣橱里装满了给刘易斯的新西装，车库里停放着几乎是送给刘易斯的几辆新车，刘易斯睡觉和接待客人的房间。刘易斯小声嘀咕着跟在后面。片刻之后，我转身向他：

“您已经把您的旧牛仔服搬到这里了？”

他带着一种惊恐的表情摇摇头表示否定。作为当晚的主角，他看起来尤其心不在焉。他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即使我命令他，他也不肯去招呼客人们。我开始撞见了某些眼神，听到某些想法，这使我不得不赶快离开。我利用有人缠住刘易斯的机会挽住保尔，对他耳语说我累了。

我们决定住在我家，至少是暂时住在我家，保尔的房子在市中心，而我只能够适应乡村。当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我们终于成功地悄悄退到车前。我看着灯火辉煌的房子，巨大的游泳池里反射的水光和窗口的人影，对自己说，一年以前我们也从同一条路上回家，那时一个年轻的男人扑向汽车的引擎盖。怎样的一年啊……最终，一切都有了完美的结局，当然除了弗兰克、露埃拉和麦克利。保尔很灵巧地在两辆崭新的劳斯莱斯之间向后倒车，轻轻地启动。而正像一年前一样，一个年轻人扑向了车头，在车灯的光线中张开了双臂。我惊叫了一声，刘易斯飞快地跳到我身旁，打开车门，抓住了我的双手。他像一片叶子一样抖个不停：

“带我回家，”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多萝西，带我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然后长吸一口气把头抬起来，就好像是一个被打了一拳的人一样。

我张口结舌：

“但是您看，刘易斯，您的房子现在是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等您……”

“我要回家，”他说。

我看了保尔一眼。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我开始做最后的努力。

“想想可怜的杰伊，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您如果这么走的话，他一定会疯掉。”

“那个家伙，我杀了他，”刘易斯说。我惊跳起来。

我立刻让开了一下，刘易斯倒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保尔发动了汽车，我们又一次三个人一起行驶在这条路上。我已经目瞪口呆。不管怎样，我还是跟刘易斯讲了一些大道理，给他解释今天晚上可以这样，但是他两三天之后必须回自己家，人们不会明白他为什么不住在那座绝美的房子里等等。

“我可以住在您家里，我们可以过去那边游泳，”他非常理智地说。

他已经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们几乎是从车上把他搬下来，把他送回他原来的房间，然后我们去睡了。他稍稍睁了一下眼睛，看着我，朝我微笑，然后又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保尔和我到了我的房间。我开始脱衣服，然后我转向保尔：

“您觉得我们要收留他很久吗？”

“要一辈子，”保尔漫不经心地说，“您很清楚这点。”

他笑了。我稍作反对，但是他打断了我：

“这样您不觉得幸福吗？”

“不，”我说，“非常幸福”。

这是真的。显然，我肯定会费力去阻止他时不时杀一两个人，但是如果有点监督和运气的话……“来日方长”，这个恶俗的谚语让我放松下来。和往常一样，我哼着歌走向浴室。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心灵守护者／（法）萨冈著：段慧敏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7

I．①心…II．①萨…②段…III．①长篇小说—法国—现代Ⅳ. 1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29146号

心灵守护者

[法]弗朗索瓦丝·萨冈 著

段慧敏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　　次：2011年7月第1版

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开　　本：850×1168 1／32 印张：3.75

字　　数：84000字

定　　价：15.00元

制作信息

排版制作：石全石美

排版样式：JinE精益样式001 (2013-07-31)

制作版本：1.0

制作时间：2014年2月31日

更新时间：2014年4月05日

制作软件：Jutoh V1.71.14

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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