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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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儿女英雄传/乙惟改编.—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11

（中国历代通俗演义故事：农闲读本）

ISBN　978-7-80762-948-1

Ⅰ.儿…　Ⅱ.乙…　Ⅲ.章回小说—中国—清代—缩写本　Ⅳ.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65867号

书　　名　中国历代通俗演义故事·儿女英雄传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www.jlpg.cn）

（长春市人民大街4646号，邮政编码：130021）

发　　行　吉林出版集团译文图书经营有限公司

（http://shop34896900.taobao.com）

制　　作　猫头鹰工作室（www.keyigroup.com）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　长春市东文印刷厂

（长吉公路1公里处，邮政编码：130031）

开　　本　889×1194毫米　1/32

印　　张　6.25

字　　数　105千字

版　　次　2008年11月第1版

印　　次　2009年6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80762-948-1

定　　价　13.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调换。联系电话：0431-85671729）

目录

序

前言

第一回　老来得官岂料平地风波起

第二回　真孝子千里走风尘为救父

第三回　初上路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第四回　怯书生古庙避难却反遭祸

第五回　小侠女横眉单刀手歼恶僧

第六回　怜弱女藏头露尾出手相助

第七回　莽丫头赠黄金横刀联姻缘

第八回　失宝砚赠雕弓辞别各上路

第九回　长淮骨肉相见安家叙天伦

第十回　感旧情安老翁辞官寻孤女

第十一回　红柳树把酒言欢义结九公

第十二回　忘年交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第十三回　拜把兄弟巧用连环计设局

第十四回　谈纪府案孝女快慰两亲灵

第十五回　何玉凤身世之谜终被破解

第十六回　报恩情安龙媒扶灵同还乡

第十七回　圆好事张金凤娇嗔试玉郎

第十八回　悟良缘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第十九回　新娘子连珠箭悄惊鼠窃魂

第二十回　攻旧业喜占探花官及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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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中国有九亿农民，能有一套让他们喜闻乐见的文史类书籍，是一件幸事，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更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中国的农民，逢天时则忙，遇禾苗待长或收成后则闲，可谓忙闲分明。围绕农村生产经营的忙时读物虽谈不上汗牛充栋，也算得上信手可得，而能够让农民劳作之余阅读的历史文化类图书却廖廖无几。即便有之，不是因通俗程度不够而不适合农民阅读，就是因其有“唐宋元明清”而缺少历史的连续性和纵深感。大城市中书城林立，罕见农民阅读图书专柜或专区，即便有之，不是因为其重科技轻人文而出现“重理轻文”的倾向，就是因为没能对广大农民对中国文化巨大而广泛的传承能力有足够的认识，而少有名家立著，更鲜有力作登场。这些年，各地的新闻出版机构每年都组织大规模的图书捐赠活动，一车一车的图书从城市运到了乡镇的农家书屋，不是因为书籍的内容曲高和寡、不合时宜，就是因为其或陈旧、或残缺、或重复，而不能满足广大农民读者对中国历史文化知识的渴望。而此时，您正开卷于掌上悉心阅读的这套书，正是着眼于解决农村优秀文史类图书的供与需、编与读之间的矛盾应运而生的。这套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化内容的深厚性、通览各个朝代的全面性，而更有其满足农民对文化历史知识学习的补白意义。我为新闻出版机构和广大编辑人员能够体会到农民忙闲有别的文化阅读需求而付出的艰苦努力而叫好！这其中体现了出版人的一种品格、一种责任、一种担当。

文化的传承需要一个载体。而这个载体不会因为其通俗而失去传播的意义。相反，文字通俗而不流于庸俗，内容浅显而不失意义深刻，会令其有更广泛的影响。通俗演义故事的结构方式不仅会赢得大量的农民读者，也一定会吸引那些想通过快乐、简单、轻松的阅读方式而窥见故事中一个个鲜活历史人物的其他读者群体。以故事的方式去还原历史，遵从的未必是真实、贴切与完整，追求的却一定是理念、智慧与文明。通俗而不失高雅且收获了广泛，演义而不失原本亦收获了睿智，故事能不失真实又收获了道义。这个经过深思熟虑而选择的文化传播方式，对于浇灌广大农民读者的文化心田，一定会更直接、更及时、更有效。

党的十七届三中全会，把农村改革发展的问题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我们站在这个新的历史起点上的时候，是否有人思考过，解决“三农”问题必须要立足于中国经历了几千年的“城乡分野、二元结构”的大背景下来思考、来规划、来统筹。而这种大视野的城乡一体的思维，不仅要通过生产发展而奠定物质基础，更要通过文化传播来奠定精神基石。长期以来，农村文化与城市文化的对比就像农村的简朴、落后、封闭和城市的繁华、进步、开放一样，物质上的城乡一体让我们充满信心，而文化上的城乡趋同却让许多人望而生畏。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更是一项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引起各方面高度重视的战略任务。这项任务，因其长期性而会显得意义深远，因其广泛性而让那些致力于文化传承的部门、机构、人才大显身手、大有可为。我们要努力推动城市文化部门承担农村文化繁荣的重大责任，我们要积极引导城市文化机构发挥到农村拓展服务的功能，我们要有效组织优秀的文化人才为这个世界上最大农民群体的文化需求贡献聪明才智。这一定是一个伟大的工程。而这套书的出版，可以视为这一伟大工程奠基的一个信号、一个开端、一个启蒙。

王珉

2008年10月

前言

《儿女英雄传》原著作者为清代的文康。文康生活在清代道光、光绪年间，当时清廷日趋腐败，已处于内外交困的境地，帝国主义列强的入侵，激发了太平天国运动，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日益尖锐。作者目击朝政萎颓，世风日下，再加上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更令他对现实生活滋生不满与失望的情绪。可是作为一名封建士大夫，他看不到摆脱社会危机的道路，只能将目光转向已经逝去的岁月，去寻找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并企图利用他们纠正时弊，力挽狂澜。他就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创作了这部小说。

原著写的是“纯儒”安学海在垂老之年，中了进士，出任河工知县，因为不善于奉迎上司，被人陷害，革职拿问，故事就由此展开了。原著中塑造得最成功、最有艺术生命力的形象是十三妹何玉凤。小说前半部着力刻画十三妹救困扶危、疾恶如仇、轻财重义、智勇兼全的侠女性格。她与安骥相遇在悦来老店，救难于能仁寺，虽萍水相逢，却挺身而出，拔刀相助，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场面，不仅把小说的情节发展推向高潮，而且一位可亲、可爱、可敬的侠女形象，也活生生地兀立在读者面前。十三妹是我国古典长篇侠女形象的典型，倘若和其他名著中的典型人物相比较，也毫不逊色。此外老练干达、忠厚待人且清廉自束的安学海，老顽童邓九公，端庄俏丽的张金凤，白面书生安骥，都被作者刻画得声容毕肖，栩栩如生，自有个性，各展风采。

本书为缩写版本，基本保留了原著的构架，以安老爷得官、罢官、复位、辞官为主线，以十三妹的身世之谜为副线，在前面埋下伏笔，设下悬念，随着情节逐步发展，悬念一个个解开，环环相扣，到最后大团圆结束。本书选取了全书最精彩的章节进行详写，着重塑造十三妹的侠女形象，同时对于安老爷和邓九公等人也着墨较多，保留了原著风味。而对于原著中诸多的繁文缛节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一概略去不谈，同时把语言通俗化，做到了取其精华，又不伤其原形。另外，由于受篇幅的限制，省略了邓九公老年得子以及安骥娶妾的情节。

编者

第一回　老来得官岂料平地风波起

康熙末年，京城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熙熙攘攘地挤满了随皇帝入关的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内务府三旗，皇亲国戚，以及文武百官等，不仅人口众多，而且人才济济，可谓藏龙卧虎。

在京城后门东不压桥的地方，有一户姓安的人家，男主人安老爷，双名学海，字水心，他的祖上曾经跟着当年的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后辈们都得了世袭的官做，不过到了安老爷这一代世袭完结了，他只能靠刻苦读书来考取功名。安老爷天分好，又肯用功，二十岁就在乡试中中举，可惜他“有才无福”，竟然考到四十多岁也没能通过会试，至今还只是个老孝廉。安老爷的夫人佟氏出身汉军世家，相貌端庄，温柔贤惠，是安老爷的贤内助。安夫人生过几个孩子都不幸夭折，直到三十多岁才得了一个儿子。这小公子生得天庭饱满，白白净净跟玉做的一样，所以小名就叫玉格，单名一个骥字，字千里，号龙媒，父母都把他当成掌上明珠，指望他将来“天马云龙，高飞远道”。

安公子从小聪明伶俐，刚过五岁，安老爷便教他读书写字，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把《四书》《五经》读完了，写诗做文章都像模像样，到了十五岁，报名参加院考，得了本旗第一。此时的安公子已经渐渐长大成人，出落得眉清目秀，温文儒雅。安老爷夫妇是老来得子，对他自然是疼爱有加，十来岁了还让奶妈丫头们服侍着；又指望他能早日考取功名飞黄腾达，平时便严加管教，别说是外边的戏院饭馆，街头巷尾，就连自己的家门口也不能随便出，偶尔到亲戚家去走走，也是里里外外奶妈丫头们跟着打点。所以这安公子虽然满腹经纶，能出口成章，却非常腼腆，见了不熟的女人就会面红耳赤，连句俗语也听不懂，见到言行举止粗鲁的人就生气，说那人下流没出息。

安老爷家的老房子本来在后门东不压桥的地方，里里外外加起来有百十间房子。到了安老爷的父亲那一辈，因为晚年好静，加上家里人口稀少，就把老房子给了几家亲戚族人住，自己则搬到靠近西山的双凤村，在东南方盖了一座小小的庄子，这庄子附近有几座名山古庙，四周都是自己的田地，把这些田地租出去，衣食无忧，倒是悠闲自在。到了安老爷这辈，因为他天性恬淡，加上考场失意，多少有些心灰意冷，就一直守着这座庄园，教子读书。因为他很有学问，所以常有亲友子弟送文章过来请他批评改正，每天倒也没闲着，偶尔空闲的时候就饮酒看花。庄园外面的事务由几个老成的下人打理，其中有一个姓华名忠的，五十来岁，忠诚耿直，不仅打理家务尽心竭力，而且非常地爱护安公子。因此安老爷夫妇对他非常好，一点都不把他当下人看待。这安家算起来上下也就二三十人，虽算不上大富人家，倒也过得亲亲热热，安安静静，与世无争。

话说这一年正好是三年一度的会试，过了灯节，安夫人就开始收拾安老爷考场用的东西，准备让他去参加会试。安老爷在这庄子上过惯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又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根本就没想再去考取功名。但是架不住安夫人一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又有儿子在一旁说一番国家社稷的大道理，加上他本来用了半生的心血去考科举，也并不真的甘心半途而废，于是鼓起劲来，准备再考一次。

三月初考完，到了四月放榜，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或许是老天眷顾，会试考了三十年都未中的安老爷，这次竟然高中了进士。喜报传到，安家少不得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庆贺了一番。转眼复试、朝考过了，紧接着是殿试。安老爷的文章虽然比不上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但是很有见地，和那些只知道生搬硬套的文章不同。到了殿试那天，皇帝往下一看，见他正是服官政的年纪，脸上一团正气，心想如果他做了地方官肯定会爱惜子民，于是就在“安学海”三个字上点了一个红点，把他用作知县了。安老爷一听，心早凉了半截：完了，我最怕走这条路，偏偏走到这条路上来。

安老爷心情沮丧地回到家，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外边辛苦劳碌许多天，加上心中烦恼，第二天竟然就得了外感内伤的病，卧床不起了。安太太急忙请医生调治，谁知道这病好了又得了疟疾，疟疾好了又得了秋后痢疾，把一家人都急坏了。直到秋末冬初，安老爷才痊愈，这时候安老爷的心里打定了主意，决定不再出山。谁知道事有凑巧，南河高家堰一带黄河决口，造成了很多民田民房被毁，损失很大。地方官请求皇帝派人支援，安老爷这一次又被皇帝挑中了，准备差遣他去治理水灾。

安老爷竟然愁病交加到这个地步！难道他这样一个有才干有学识的人连知县都做不来？非也。要知道这位安老爷天性恬淡，见识高明，广读诗书，加上世态炎凉也见得多了，他很清楚那些州县里当官的，根本不爱惜百姓，只知道徇私舞弊，贪赃枉法，巴结上司，把“当官须为民做主”的本分抛到九霄云外；有个别稍有良知的，却因为官场黑暗，得了百姓的心，又不合上司的意，动不动就被加些莫须有的罪名，轻而易举地被罢了官，以至于到头来不荣反辱。因此，安老爷一中进士，就把做知县看作是件很恐怖的事情。现在，皇帝把他安排到河工，相对于知县来说，这个地方各种肮脏的交易更多，比地方官还难做。不过他转念一想，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注定，倒不如听天由命去闯闯看，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也不负国家之托，平生所学。想到这里，安老爷打起精神，拜客辞行，准备赴任。

这一天吃完饭，安老爷想着自己不善应酬，而官场是要圆滑些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过，于是打算先去看看情况，暂时不带家眷去，如果干得下去，到了明年秋天再派人来接家眷也不迟。于是把这想法跟夫人说了，夫人想着他之前生了一场大病，而且也是五十岁的人了，单单带去的几个下人根本照顾不了他的饮食起居，于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他自己单独一个人去。可是玉格要参加明年八月的乡试，如果夫人跟老爷去了，把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留在家里，老两口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思来想去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夫妇俩十分犯难。

这公子在一旁，看到父母发愁完全是因为自己，便坚持自己一个人留下来。他说：“要说出外应酬，当家做事，我当然是干不了，但是我向来胆子小，凡事不爱出头，从小受父母的教导不敢四处乱跑，请二老尽管放心。至于家外的事，由二老来安排妥当，再留下两个能干信得过的家人支撑门户，我不时查问一下就行了。我一定会一心一意地好好读书，等乡试考完后，不管能不能考取，我都赶紧去找父母大人，这前后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二老就放心吧。”

夫人听了不停地摇头，安老爷也觉得不行，但是左思右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何况孩子现在这么大了，锻炼锻炼也好，于是便同意了。接着安老爷就交待了家事安排：请他的一位老朋友程师爷来，留在家里照料公子读书，帮忙招呼客人；平常家务由华忠等可靠的家人打理，遇到大事，或寄家信、带东西等，则托付了安老爷的得意门生乌明阿乌老大来操心。说到这个乌老大，他名明阿，号克斋，安老爷对他非常信任，认为他为人正直，前途不可限量，而且他对安老爷也非常尊敬。安老爷一再叮嘱玉格除了要经常跟乌老大来往外，还要用功读书，以便参加明年八月的乡试。

交待完，安老爷又想起一件事：“前天我遇见咱们旗的卜德成卜三爷，要给玉格提亲。”安夫人一听有人要给儿子提亲，赶紧问道：“谁家的姑娘？”老爷说：“夫人，这门亲不好作，他说的是隆家的姑娘。你想想，我们家现在通共也就是我这样一个七品芝麻官，犯不着去跟这样的阔人家去结亲，况且我听说那姑娘脾气很坏，相貌也平常，还是不要招惹她。至于玉格，今年才十七岁，等他功成名就，再给他提亲也不迟。而且我们也不必在乎人家的家境如何，只要是相貌端正、性情贤惠，持得了家吃得了苦的孩子，哪怕她在南山里、北村里都行。”安夫人点头称是。

大家商定好了，接下来几天便定下带去赴任的随从，收拾行李。随去的下人有晋升、叶通、梁材、戴勤、华忠的儿子随缘儿、大小跟班的三四个人，朋友介绍的两三个，还有厨师、伙夫等等；女佣人则有晋升媳妇、梁材媳妇、戴勤媳妇、随缘儿媳妇，加上别的婆子丫头的，共有二十多人。事情安排好后，安老爷及夫人便辞别亲友，拜了祠堂，选了个好日子，带领一行人，起身南下。安公子送走父母后，就闭门不出，每天只是读书，按时写文章。

安老爷这一行人经过几天跋涉，渡过黄河，便到了淮安境内，也就是南河河道总督驻扎的地方。安老爷安顿好后，去拜见山阳县各地方的同僚后才到河台处报到。当地河台本来是个在河工打杂的，因为能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就跟上司同流合污挪用国库银两，不到几年，又巴结到河工道员，加上他在工地多年，说到修堤筑坝也是头头是道，于是就做到了南河河道总督。这个人不但居心叵测，而且待人傲慢无礼。

安老爷到的时候，皇帝同时钦点的十二个人中一大半都早早找了门路，先赶到河工抢了个好差事，而他是个坦荡荡的君子，根本不知道这些路数。等到安老爷递了手本去报道时，河台看了，觉得他不但来得晚，而且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手里有京城里的官员要求关照的书信，心里便想：这安学海仗着自己是世家旗人，这么傲慢。于是也不见他，让他等到见官的日子再和大家一起来参见。

安老爷回来后，也跟别人一样命人给河台送了些京城中的特产。那河台看家的下人看了礼单，见上面写着不过是些京靴、杏仁、冬菜等普通物品，便发起牢骚来：“这个官可真是有些怪呀，来见河台的官送礼，哪个不是缂绣呢羽、绸缎皮张，或是玉玩金器、朝珠洋表之类，这位老爷怎么送起这个来？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啊。”于是在回话的时候跟河台说了安老爷好多坏话。那河台本来就讨厌安老爷，听了心里更觉得安老爷是瞧不起他，对安老爷的成见又加了几分。当时就吩咐了下人回话说：“本大人一向不收礼，这些东西安老爷还是自己留着吧。”

第二天，就是见官的日子了，安老爷也和别人一起投了手本。过了一会传见，那河台本来以为安老爷是个不通官场、没有才干的人，见了履历，才知道安老爷是进士出身，又见他言行举止很有分寸，心想：“这人既然是进士出身，怎么连送礼的轻重都不明白？肯定是看我出身低微，而他自己是个读书人，就看不起我。我得教训教训他，也好让他知道点厉害。”于是故意只是淡淡问了几句话，便让他走了。安老爷也以为新官见面不过如此而已，并没有在意。

这一天，河台接到邳州报告，说邳州河道前任河州判病故。河台当即脑子一转，那邳州河道在偏远穷困的地方，便决定把安老爷放到那里。安老爷接了委牌，去和同僚们告辞，又向山阳县令请教到任后怎么办事，山阳县令给他推荐了一个从前在邳州衙门里做事的人做帮手。这个人姓霍，名士端，生得大鼻子，高颧骨，贼眉鼠眼的，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须，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第二天，安老爷就带着家眷往邳州赴任去了。到任后，公事也不多，过了一段时间，安老爷接到邳州直河巡检上报，说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河水冲垮，沿岸泥土有些松陷，需要修补。安老爷立刻亲自带了工匠去查看，其实也不过十来丈的一段，因为打下的木桩松落了，以致于碎石倒塌下去，而且木桩也没有被冲走，可以捞起来再用，河岸塌陷得也不多。虽然安老爷不太懂，但是估计也就是百多两银子就能办好的事。回来后就吩咐房书役拟稿，在每年的河道维护费用中支取银两修补河堤。

次日，文书把稿子送来，先给师爷审看，随后由签押呈上来给老爷标画。安老爷一看，那稿子倒是写得不错，只是被冲垮的工段尺寸，需要买多少材料，重修需要多少银两都空着没有填，旁边粘着一个小小的红签，上面写着“请内批”三个字，安老爷就问签押：“你去问问师爷为什么数目没有填，是不是漏了？”一会儿，签押回来了，说：“师爷说要把银两定了，再核算要多少物料和工段的尺寸，这种事一向都是这么办的。”安老爷一听觉得奇怪了：“这怎么讲？难道要我自己计算吗？你是不是没有问清楚，我亲自去一趟吧。”说着便去了书房，师爷一听安老爷问起这件事来，便咬文嚼字地说：“规矩是这样的，要老爷批了银两，我才能照着工程款计算用料。”安老爷说：“当然是按照量好的尺寸来计算工料，然后根据用料来计算工程款，怎么能反过来呢？现在还叫我批工程款，我怎么会计算啊？就照昨天咱们现场勘查的尺寸来算多少钱就行？”师爷说：“照勘查的尺寸算，百把两银子就够了。”“那就照这数目报上去不就得了？”“那可做不好呀，老爷。您也知道，从京城到这里赴任，家里和衙门上的日常开销，哪里不是要用钱的？而且现在京城里掌权的长官，本省的层层上司，连同僚这些人，平时都要应酬的；即使是我们这衙门里，里里外外的跟班、厨子、伙夫和那些打杂的人，哪一个不指望弄点工程款来吃饭呢？还有，这工程款本来就是层层克扣，等上面派人下来监督也要钱，工程完工后，验收的时候又要钱，还有将来各个部门中层层打点，还是要钱。老爷您想想，据实上报可不可行？”

这安老爷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损公肥私，拿着国家的钱财胡作非为？我可不能这么做。”于是就跟师爷说：“照你这么说，应酬的钱是没办法省的了，但是我的家人，绝对不可以拿这钱。你就看着算吧。”那师爷一看老爷是个清官，也没有办法，只得含糊地算了个二三百两银子，报了上去。从此以后，衙门里的人都纷纷抱怨，不说安老爷清廉，倒说他傻，要这样下去，大家可捞不到什么油水了，于是大家都盼着他高升。

没多久，突然下了一道公文，要将安老爷调到高堰任外河通判。老爷心里纳闷，心想自己到这里没多久，怎么又要调到高堰？霍士端倒是兴冲冲地前来报喜，说这实在是个美差，老爷得像模像样地答谢上头才行。老爷说：“我只能尽心竭力，秉公办事，爱惜子民，用好国家的钱财，这就算报了上头的恩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办法？”霍士端说：“眼前就有个机会，下个月就是河台的生日，不知道老爷想送些什么寿礼？”“这还不好办？我还在山阳的时候，县令就跟我说，每个官员交五十两银子，一起办寿礼就行了，我都把银子交了。”霍士端听了笑着说：“难道老爷就打算凑五十两银子的份子钱？据我所知：淮徐道准备的是绸缎纱罗；淮扬道准备的东西，表面上看是一个石砚台，里面却是用纯金铸成的，外面用漆刷上一层，这可是份重礼；淮海道是一串珍珠链子，八两重的人参；河库道想得更巧，到了河台大人的家乡，给他家里的少爷送了田地佃户，却把契纸装在一个盒子里，当面送给河台大人；还有别的，也是各有各的路数，老爷这五十两份子钱，怎么好意思拿出手？”

安老爷越听越觉得荒唐：“别说我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我也不会这样拍马屁。”霍士端说：“其实老爷你不过是拿着国库里的银两出来用，弄得好的话钱财是滚滚而来，现在咱们得了个好差事，不这么办恐怕站不住脚。”安老爷已经听不下去了：“你不用再往下说了，下去吧！”那霍士端看情况不对，只好讪讪地退下了。

这以后，安老爷先打发家人到高堰通判衙门的任所去。到了河台寿宴那天，河台又是摆酒又是唱戏，大家送的礼物一个比一个好，只有安老爷只交了份子钱，然后磕了三个头，吃了碗面，便匆匆上任去了。高堰一片繁华景象，不是冷冷清清的邳州可比的，而且工程巨大，公事繁多，连着交接了几天，把安老爷忙得是脚打后脑勺，才料理清楚。

那河台本来就讨厌安老爷，为什么又要把这个美差交给他？原来在高堰外河就是高家堰的下游，是特别容易发生水灾的地方，前任的高堰通判又是个滑头的人，上次高家堰开裂之后，虽然及时修补了，但是下游一带都是些偷工减料的工程，雨季肯定是靠不住的。他贪也贪够了，趁着这雨季来临之前，赶紧另谋了个官职，把这个所谓的“肥缺”腾出来好让别人当替死鬼。狡猾的河台什么事不清楚？本来就看安老爷不顺眼，现在收寿礼时别人少则上千两银子，只有安老爷礼单上一个空名字，更加气愤了；还有安老爷的才干远在他之上，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公报私恨。他想如果安老爷能经过这个雨季，算他运气好，如果河堤真的出了事，就到朝廷参他一本，到时他也无话可说。

这里面的猫腻是安老爷做梦也想不到的，他到任之后，正是春末夏初涨水的时候，洪泽湖连日涨水，高家堰原来裂开的口子又被冲开了一百多丈，大水直奔高家堰外河的下游而来，将两岸河堤都冲塌了。安老爷一面安排修复一面向上禀报，谁知等上级批复下来却是：“高堰下游工段，经前任河员修理完固，该署员到任，不事先预防，设法保护，现在水势稍长，就冲毁了河堤，实属办事不利，限一月内修复，否则革职处理。”

安老爷看了，丝毫不敢耽误，赶紧部署了开工事宜，从此以后便住在工地上，监督那些吏役、兵丁、工人，不分昼夜地认真干起来。众人见安老爷亲历亲为，和大家同甘共苦，都很踊跃，加上人料都充足，果然一个月内就完工了，工程质量也比那前任的要坚实得多，安老爷便一面完成收尾工作，一面禀请上级来验收。

谁知“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行又遇打头风。”偏偏从完工这天起，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倾盆大雨，加上四川、湖北一带江水暴涨，水势沿河长了有一丈多。上面派下来验收的官员因为查费没到手又不肯马上来验收。雨越下越大，上游的工段被冲开一个口子，水直冲泻下来，把还没验收的河堤，排山似地冲塌下来。安老爷急得目瞪口呆，只得连夜上报。

河台一听，正中下怀，一口断定新修的堤坝偷工减料，一面叫人将安老爷的官印摘下，一面叫人提安老爷到淮安候审。幸亏安老爷是个读书明理阅历通达的人，碰到这些也不怨天尤人，倒是把安夫人吓得全身发抖，泪流满面。安老爷说：“夫人，事情已经这样了，哭也是没有用的，我走后，你赶快到淮安去，找几间房子住下，再慢慢想办法。”

安老爷到了淮安，便交给山阳县衙门收管，责令他赔偿修堤的银两。山阳县令看他是个清官，就把他安顿在一个土地祠居住。这时候安老爷衙门里那些下人已经走的走散的散了，安夫人带了几个从家里带来的下人，也来到淮安，暂住在东关客店里。

可怜这安老爷这么正直有学问的人，出外做官不过半年的时间，就落到如此下场，真像做了场黄粱美梦一般。

第二回　真孝子千里走风尘为救父

那个河台一面叫人收了安老爷的官印，一面派人向上禀报，当朝皇帝爱民如子，一听河水冲塌河堤，田地被淹，生气得不得了，立即下了一道旨意，将安学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这件事不几天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时弄得满城皆知。

衙门计算了安老爷要赔修的银两，加起来大概是五千多两银子，安老爷平时两袖清风，一时半会哪里交得上这么多银子？没办法，他只好写了信，打发家人梁材进京变卖家里的田产。平时教的学生里也有几个考取功名的，安老爷一一给他们也写了信，请求帮忙筹钱。但对公子却不露一点风声，像往常一样叮嘱他在家好好读书以便参加考试，不管能不能考中，都不要来淮安。

安公子虽是在家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有一些亲朋好友听到了风声，也派人到他家里来打听情况，但都不明说。有一天，一位一直跟安老爷学做文章的梅公子来看望安公子，问他有没有听说什么事情。安公子说：“很久没有家父的信了，怎么了？”梅公子这才说：“我昨天听一个朋友说，老师在河工上犯了事，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要是在吏部有什么认识的人，干脆托人打听打听。”安公子听后大吃一惊，急忙叫人去乌大爷家求助，谁知道乌大爷最近当了阁学钦差，到浙江查案去了，托人到别的地方打听吧，又怕消息不准，这下把安公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幸好程师爷在吏部有个同乡，便连夜进城去打听，第二天中午赶回来，把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公子，说只要赔了银子，应该会没事的。说完又问安公子：“老爷那里能不能筹到钱？”公子急得眼泪直流：“家父本来带的盘缠就不多，他平时又不拿公家的一分一毫，就算有些俸禄，日常开销也用得差不多了，一时去哪里找五六千两银子出来？家里也没有现钱，偏偏这乌克斋又去了浙江，现在可怎么办啊？”

有个叫张进宝的下人见公子十分着急，就给安公子出主意说把庄园里的地租抵押出去借钱，另外还有几个下人吵着要去给安老爷送银子。

安公子没理会他们，发了半天呆，回过神来说：“你们别吵了，先筹银子吧，有了银子，我自己去就是了，反正我从小就会骑马。我爹现在这种情况，我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乡试我也不想参加了，等筹到了银子，华忠跟我一块去，再找个人，明天就可以走了。”

大家都知道安公子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出过远门，便都苦苦相劝，但公子是铁了心的，谁劝也不管用。华忠等人没有办法，只好哄着他说：“那等借到了银子，咱们再做打算吧。”

这时候家里来了几个安老爷的学生，了解情况后，都纷纷出主意去筹钱。第二天，张进宝也把银子借到手，加上亲戚朋友帮凑的银子，总共有两千四五百两。家里奶妈带了几个仆妇，帮他打点好衣物，商量好让华忠跟去，又叫了个叫刘住儿的后生跟着，好帮着路上照应。雇了四头长途跋涉的骡子，主仆三人各骑一头，剩下的一头驮行李银两。急急地把行李弄妥，主仆三人便从庄园出发，两个骡夫跟着，顺着西南大路奔向长新店。到了长新店，已经是傍晚了，大家吃了饭，便在长新店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正准备出发，家里一个打杂的下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对刘住儿说：“你快回家去吧，你妈不行了。”刘住儿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华忠插嘴说：“我走的时候，他娘还来托付了我几句话，好好的呢。”那下人说：“谁想到啊，她摔了一跤，就没气了，他家亲戚托我带个信。”两人正说着，刘住儿已经哭倒在地上，给安公子磕头求他先放他回去发送他娘。安公子看了心软，对华忠说：“他也是做儿子的，娘死了岂有不送葬的道理，你给他几两银子，放他回去，让他把赶露儿换来。”这赶露儿也是个后生仔，人也勤恳老实。华忠听了想了一会，对刘住儿说：“你回去后让赶露儿连夜赶来，我和公子在尖站等他。”然后，华忠跟公子两人便起身上路。

谁知道刘住儿回家后给他娘送葬忙了几天，加上伤心难过，居然把叫赶露儿的事给忘了。直到三天后他才想起来，所以赶露儿一路上左赶右赶，就是赶不上。公子和华忠等不到赶露儿，只好先走了。

安公子听说了父亲的事情后，平时娇生惯养的他不顾众人的劝阻，毅然带着筹来的银子和华忠不顾一切地赶往淮安去救父亲。

这一天，走到茌平，晚上住店的时候，因为店里蚊虫多，安公子一直睡不着，听见华忠来来回回上厕所，一连拉了十几次，啊呀啊呀地呻吟起来。公子起来一看，只见华忠脸色发青，手脚冰冷，说话已经没力气了，一会儿又疼得大叫起来，把安公子吓得全身发抖，一边流泪一边说：“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这一闹，惊醒了老板，他进来一看便失声叫道：“不好！这是勾脚痧，转到腿肚子了。得赶快给他刮出来打出来才行！”说完赶紧取了一个青铜钱，一把子麻秸，连刮带打，打出一身黑紫包来，华忠的手脚才渐渐热起来。店老板说：“算是救过来了，但还不能完全放心，这痧恐怕还会回来，还得扎针才行。不过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大夫，你要信得过，我可以给他扎。”华忠忍着痛，用手比划着，叫他扎。这店老板到房里拿了针，在“风门”、“肝俞”、“肾俞”、“三里”这四个穴道上扎了四针后，华忠头上微微出了一点汗，才说得出话来。公子连声跟店老板道谢，要给他银子。那店老板说：“客人，你可别见外。我这一来是为了行个善，二来呢也是怕店里死了人晦气，影响生意。”说着，没要安公子的银子，提着灯笼走了。

第二天，华忠总算缓过来了，但还是动弹不得，连脸也不成人形了。跑堂的小二拿了些汤水给他喝，那店老板不放心，又亲自跑来看。公子问他：“老板你看看，明天能起身上路吗？”店老板笑笑：“说得轻松，这病过二十天能起床就算不错了。”等店老板走后，华忠跟安公子说：“公子呀，如今老爷走背运，连累了你也得跟着受苦，偏偏这时刘住儿死了娘，赶露儿这狗东西到现在还没有赶来。本来以为我一个人也能照顾你去，谁知道生了这场大病，差点死掉。”华忠说到这里，安公子已经泣不成声了。华忠又说：“我的好公子，你也别太难过了。那店老板说要二十天才能起床的话也不能全信，我估计过个十天八天应该能好了。现在我有个想法：过了茌平，从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做二十八棵红柳树，那里有我一个妹夫，这人姓褚，别人都叫他褚一官。他是一个保镖，在邓家庄跟着他师父住。我妹妹比我小十来岁，爹妈死得早，是我两口子把她拉扯大的，所以他两口子对我很好。现在我有事求他，他一定会帮忙的。公子你现在替我写封信，把我们现在的情况跟他说清楚，就说我求他一直把你送到淮安去，到时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你把这信写好带上，明天我托店家找个妥当的人，跟你一起走，到茌平的悦来老店住下，给骡夫几百钱，叫他把这信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让褚一官到悦来老店找你。我妹夫长得高高大大，两撇小胡子，左手有六根手指头。如果他不在家，就让我那妹妹到店里来，让她想办法找个人送你去淮安，我妹妹右耳朵上有个小口子。你千万要见了这两个人的面商量了再走，不然，宁可在店里耽搁一两天。”

公子低头想了一会说：“那既然这样，从这里打发人去找他来，不行吗？”华忠说：“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从这里到我那妹夫那有一百多里地，骡夫不一定肯去，如果我妹夫不在家，我妹妹这么老远也不好跑来，再说了，这一来一去的太耽误时间，你明天起程又可以多走几十里路了。公子，你就照我的话办吧。”安公子只好照着他说的，给褚一官写了封信，写完后又念给他听，这才封好。华忠又把店老板请来，让他找人送公子到茌平。

见华忠一一安排妥当，安公子才放心下来，拿出五十两银子，给他住下养病，华忠说：“用不了这么多，我留二十两下来就足够了。这银子关乎老爷的性命，这一路又都是强盗出没的地方，就算路上有护送你的人，也得加倍小心。住进了店倒没有关系，如果在店里丢了东西，店老板也脱不了责任。上路的时候要万分的小心，一定要走大道，白天不用怕什么，大道上有路人，但是天黑了就得注意。就算是住了店，你也要记住：不要四处乱跑，银子不要给人看见，闲人不要让他进屋，有些强盗扮作叫花子、妓女来当眼线，不能不防着。另外，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公子听了，暗暗记在心里。

天亮后，华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伙计来，又嘱咐了两个骡夫一番，便催着公子上路。可怜安公子平时娇生惯养，在家时父母百般宠爱，身边又有一群奶妈丫头伺候着，如今，只能跟着两个骡夫，披星戴月、顶风冒雨地上路了。

第三回　初上路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话说安公子告别华忠，跟着一个伙计，两个骡夫上路，好不凄惨！快中午的时候，到了茌平。这是一座大镇，街道两旁的饭店、当铺、客栈，多得数都数不清，走到镇中心的地方，就是华忠说的悦来老店了。那店有十几间门面，门前搭着雨棚，下面摆着桌子板凳，一些生意人在吃饭。边上有马槽，旁边还放着独轮车、担子之类的，十分热闹。

安公子进店一看，只有南边尽头东西对面有两间单间，他便在东边这间住下。然后让伙计和两个骡夫帮他把行李都拿进来，安顿好后给华忠写了个字条，说已经到了茌平，又给了那伙计一串钱，让他带去给华忠报信。

打发伙计走之后，安公子胡乱吃了半碗饭，这时那两个骡夫也吃饱了，走了进来。这两个骡夫，一个姓苟，长得傻头傻脑的，只要给他几个钱，什么事都肯做，因此别人都叫他“傻狗”；另一个却是个滑头，长得一脸的白癜风，别人管他叫“白脸狼”。两人进来就问：“公子，昨天不是说有封信要送吗？送到哪里？”安公子问：“你们两个谁去？”傻狗说：“我去。”安公子便取出那封信，又拿了一吊钱给他：“你从这东南大道上岔下去，有条小路，顺着小路走，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傻狗说：“知道啊，我到那里的邓家庄做过买卖。”公子说：“那就更好了，那邓家庄里有个褚家。”接着，把褚一官夫妇的长相告诉了他，又说：“你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姓褚的，请他务必要快点来。如果他不在家，你就见他娘子，说他们亲戚姓华的说的，请他的娘子来。”傻狗问：“叫他娘子到这店里来，人家一个女人家，不合适吧？”公子说：“你只要跟她说清楚，她自然会来。这是信，这吊钱是给你的，快去快回吧。”

那白脸狼见了钱，立刻说：“我要和他一起去，公子，您也给我些钱吧，您看我这双鞋，都破得不成样子了。”公子不答应：“你们两个都走了，我怎么办？”白脸狼说：“您要我做什么呀，有跑堂的伙计呢，店里还怕没人伺候您吗？”安公子说不过他，只好给了他两吊钱，又叮嘱了一番，让他们千万不要误事。白脸狼信誓旦旦地说：“公子就放心吧，这点小事，错不了。”说着，两人一起出了店门，顺着大路直奔岔道去了。

走到岔道口的地方，有个大土坡，上面长了些高高矮矮的树，是个乘凉的好地方，那白脸狼就跟傻狗说：“真是个凉快的好地方，我们歇歇再走吧。”傻狗说：“才走了几步你就累了，还有二十多里路呢，赶快走吧。”白脸狼说：“你过来坐下，我跟你说个赚钱的好办法。”傻狗跟他一块坐下，白脸狼说：“傻狗呀，你这个呆子，你还真打算给这个白面书生送信呀？”傻狗说：“你说的好听，拿了人家三吊钱，不帮人送信，说得过去吗？”白脸狼说：“这三吊钱就把你撑死啦？咱们要是有本事把他那两三千两银子弄到手，那才叫本事呢。”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头黑驴从南边慢慢地走了过来，白脸狼一看，就低声向傻狗说：“你瞧瞧，真是一头好驴，全身漆黑油亮的，却是白耳朵，白眼圈，白胸脯，白肚子，白尾巴，四个白蹄子，脑袋顶上也是白的，长得可真奇怪呀，这驴拿到市场上，碰到个好买主，至少能卖两百吊钱。”说话间，只见驴上那人一拉缰绳，转过山坡到后山去了。

傻狗接着问：“刚才你说那赚钱的好办法是什么？”白脸狼说：“看看这趟买卖，我们可真是倒了霉了，那个姓华的老头子，那么精明，小气巴巴的，想多赚他一个铜板都不行。现在他病在客栈，又要找他朋友来帮忙，估计他那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要照这么下去，到了淮安，骡子非累死不可，我们也赔了。现在那个姓华的老头不在身边，他的朋友也没找来，我们的运气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呆上半天，回到店里跟那公子说见到姓褚的了，他没空来，在家里等我们，然后把那小书生骗上路，就往北奔黑风岗去。那黑风岗是条背道，赶到那里，天也快黑了，等走到岗上时，把那小子从骡子上叫下来，往山沟下一推，这银子就是我们的了。我们得了银子，哪里快活就去哪里过下半辈子去。”那傻狗本来就是个见钱眼开的糊涂东西，听了这话，就说：“好，咱们就这么办。”两人又商量了一番，才摇头晃脑地走了。

安公子把两个骡夫打发走后，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只听到这间屋里喝酒唱曲，那间屋里猜码划拳，满院子里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山东料的、山东布的，各房里都有人进进出出。

傻狗和白脸狼没有给安公子送信，而是商量起怎么把他的银子弄到手的阴谋诡计来。

安公子心里惦记着华忠，又想这两个骡夫去了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褚一官，那褚一官究竟能不能来。他自己又不敢离开房间，只急得在屋里乱转。转了一会，又想：“我得静一静才行。”于是盘腿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把自己平时读过的文章，一篇篇地背诵起来。正背着，只觉得一个冰凉的硬东西擦了一个嘴唇，不由得吓了一跳，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左手拿着擦得锃亮的二尺多长的一根水烟袋，右手拿着一个火纸，只见他“噗”的一声吹着了火纸，就把那烟袋往公子嘴里送。公子说：“我不吃水烟。”那人又问：“那你吃潮烟吗？”说着，就伸手掏出一根潮烟袋来。公子连忙说：“我也不吃潮烟，我不会吃烟，我也没叫你装烟，是你自己听错了。”那卖水烟的听了这话，低头出去了。

这时恰好跑堂的伙计提了开水壶来沏茶，公子就起来倒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就倒茶的一会工夫，又进来了两个人。公子回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卖唱的丫头，一个有二十来岁，一个十来岁，前面那个抱着琵琶。公子一见，连忙说：“你们赶快出去。”那两个人也不答话，不由分说就坐下来开始弹唱。公子只好站到角落里，只听到那两人唱什么“青柳儿青，清晨早起丢了一枚针……”。公子急了：“我不听这个。”那两人说：“你不听这个，我唱个更好的给你听吧，《小两口争被窝》，怎么样？”公子说：“我都不听。”抱着琵琶的那人说：“都唱了半天了，你不听就给钱。”公子只盼着她们两个赶快走，急忙拿出一吊钱，取出几十个给她，那丫头嘻皮笑脸地把另一半也抢了去，另一个说：“你把剩下的给我吧。”公子怕她来抢，赶紧把剩下的一百个钱给了她。她们两个把钱收起来，年纪大点的走到桌子前边，把刚才安公子晾的那碗茶端起来，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那年纪小的则抱起茶壶，嘴对着壶嘴直接灌了几口，然后才扭着屁股走了。

安公子平时多么娇贵，经过这一番骚扰，又是着急，又是气，又是害臊，又是伤心，一心只盼望两个骡夫早点把褚一官找好，自己好有个依靠，有个可以商量的人。正在盼着，只听到外面一阵踏踏踏踏的牲口蹄声，心里想：“好了，好了，骡夫回来了。”急急忙忙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下等。

只听到那牲口的蹄声越来越近，一直骑进店内穿堂的门里，安公子才发现不是骡夫。来人骑着一头乌云盖雪似的小毛驴，走到院子里，把缰绳一拉，离了鞍跳下来。驴停的地方，正是安公子的对面，安公子留神一看，原来是个绝色的年轻女子，只见她两条细长的柳叶眉，一双秋水般的杏眼，高耸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白里透红的脸上带着小酒窝，耳朵上戴着两个红色的坠子，更显得红白分明，像一朵出水芙蓉，笑起来更仿佛散花的天女。但她外表艳如桃李，却又冷若冰霜，谁的眼神跟她对视，就好像照了明镜一样，晃得让人胆怯。安公子连忙退了两步，转过身来就要进房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头上包着一块青灰色的纱布，身上穿着一件到脚面长的佛青色粗布长衫，袖子不卷，盖着两只手，脚上穿着一双蓝色尖头绣花鞋，一双小脚不足三寸。公子心想：“我虽然怕见不熟悉的女人，但是亲戚朋友家里我也见过不少年轻女子，没有一个像她这么貌若天仙的。但是她长得这么漂亮却打扮得不男不女，这又是为什么呢？”一边想着，转身上了台阶，进了房间，放下那半截蓝布帘子来，从帘缝里往外偷看。

只见那女子下了驴，就往安公子正对面的那间房走去，又听到跑堂的伙计问：“您这驴要不要拉到槽上边去喂？”那年轻女子说：“不用，你拴在我这窗户边上就行了。”那跑堂的伙计拴好了驴，又拿了洗脸水、茶壶、薰香之类的东西来，放在桌上，那女子说：“把茶留下，别的都不要。我还要等一个人，不叫你，不要来。”那跑堂的伙计答应，就出去忙了。女子进房后，先把门上的布帘高高地挂起来，然后把那张构柳木椅子挪到门口，在椅子上坐下。

她不喝茶，也不吭声，只是呆呆地看着安公子这间房。安公子在帘缝后被她看得不自在，赶紧躲到一旁，过了一会，安公子忍不住又到帘边看，那女子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边。安公子一连看了几次，都是这样，不由得疑惑起来：“这姑娘可真是奇怪，孤身一人，也没有男伴，又没有行李，进了店，不吃饭，不住宿，只是呆呆地向我这间房里望。难道她就是华忠说的专给强盗当眼线的妓女之类吗？如果是的话，可怎么办才好？”想到这里，心里“扑突扑突”地乱跳，又想了想，干脆去把门给关起来。

谁知道那门竟然是坏的，刚关好，吱喽又开了，安公子再去关时，从帘缝里听见那女子对着这边不停地冷笑。公子想：“不好，她肯定是笑我。不理她。可是这门关不上，怎么办？”左思右想，忽然看见穿堂的门里边东面靠墙放着一个碾米的磨盘，心里想：“把这东西弄来顶住门，肯定很牢固，万一今天褚一官来不了，晚上睡觉时也可以放心一点。”想了半天，终于壮着胆子，掀开帘子，正好看见跑堂的伙计靠着窗台抽烟。安公子连忙对他打了个手势，跑堂伙计过来问：“客官，有什么事？”安公子说：“我要麻烦你一件事。”还没把事情说出来，脸已经先红了，半天才斯斯文文地指着墙边那个磨盘说：“我想让你帮我把这个东西拿到我屋里。”那跑堂的一听，把脑袋一歪：“公子，那东西少说也有三百多斤，何况还有半截埋在地下，我哪里提得动？这样吧，您给两吊钱，我帮着找几个人来。”公子说：“两吊就两吊吧，你快去找人来。”

那跑堂伙计一溜烟跑了，一会就找了两个高大结实的大汉来，告诉他们：“把这东西给这位客人挪到屋里去，每人四百酒钱。”两人走到石头边上，捣鼓了半天，那石头纹丝不动，其中一个说：“去拿锄头来，还得找绳子、木棒，一个人哪里抬得动？”另一个于是跑去拿锄头、绳子，这来来回回一折腾，旁边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正在吵吵闹闹的时候，对门那个女子款款地走了过来，对那两人说：“弄块石头也搞得人仰马翻的。”说着走到那石头跟前，仔细地端详一番，只见那石头有两尺多高，直径有一尺多，至少也有个两百四五十斤重，上面靠边的地方有个小洞，用来拴牲口用的。那女子也不说话，先挽了挽袖子，两脚分开站立，两只手握住那石头，前后推了推，再用右手一摞，就把那埋了半截在地下的石头翻了出来，围观的人看了都纷纷喝彩。只有安公子见了，心里倒吸一口冷气，更担心了。他本来是怕那女子要进他屋里来，所以才想关门，又怕门关不牢，才想用这石头来挡，哪知道，为了搬这块石头，倒把她招进来了，而且这女子轻轻松松就把那两三百斤的石头掀起来，她的本事可想而知。这下可真把这安公子急得团团转。

再说那女子把石头掀起来，找到那个小洞，伸进去两个指头勾住，一提，就把那两百多斤的石头提了起来，回头一脸微笑地对安公子说：“公子，这石头放哪去？”安公子羞得面红耳赤，只好答应一声：“多谢了，就放到屋里吧。”那女子听了，便一手提着石头，上了台阶，另一只手撩起布帘，跨进屋里，轻轻地把那块石头放在屋里南面的角落里，转过身来，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围观的人看了都暗暗称奇。

安公子见那女子进了屋，便走向前把门上的布帘挂起，自己闪到一边，好让她出来。谁知道，那女子放下石头，把手上身上的灰尘拍了拍，一转身，就在靠桌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安公子一见，大吃一惊，心想：“这下可糟了，我就怕她进来，谁知道她还真进来了，而且坐下不走了！”心里正在为难，那女子倒反客为主，大大方方地招呼安公子：“公子，请屋里坐吧。”安公子本想不进去，但是行李、包裹、银子都在屋里，不进去又不放心，要是进去嘛，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好。到底怎样才能把这女子打发走呢？愣了半天，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四回　怯书生古庙避难却反遭祸

安公子到底想到了什么办法呢？说来也可笑，只见他一进屋，就忍着羞，向那女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算是道了谢，那女子也还了个礼。安公子从包裹里拿出两吊钱，放到那女子面前，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女子忙问：“这是什么意思？”安公子说：“我刚才有言在先，谁帮我把这石头拿进来，有两吊钱的谢礼。”那女子这才笑了一笑，把那跑堂的伙计叫进来：“这是这位客人赏给你们的，你们三个人拿去分了吧。”那三个人就拿过钱，乐颠颠地跑一边分去了。

安公子见这样，知道自己又出了洋相，讪讪地正准备走开，只听到那女子问：“公子请坐下，我有话要问你。请问公子贵姓？家在哪里？要到哪里去？我看你不像是官员赴任，更不是买卖人，怎么一个人上路？”安公子听了，想到华忠交待他“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想了想就说：“我姓安，是保定人，我准备到河南去，谋个师爷的事做，我还有个同伴跟在后面，很快就能赶到了。”那女子一听笑了：“原来是这样，只是我还要请教了，你要这块石头做什么？”

安公子听了这句，心里暗暗地想：“我怎么解释好？难道说我怕你是强盗的眼线，要拿这石头顶住门，不让你进来吗？”想了一想，只好说：“我见这店里闲杂人太多了，不想被人打扰，就想把这门顶上，夜里也安全些。”那女子听完之后，冷笑一声，说：“你这人白读了这么多年书，居然这么不懂事。你我萍水相逢，况且又男女之别，你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不应该管你的事。现在我既然多管了这闲事，问了你这些话，当然是有原因的。谁知道我问了半天，你居然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这安公子长这么大，恐怕除了父母，还没有谁这样教训过他呢。无奈人家是义正词严，自己是胆怯心虚，只好陪着笑脸说：“姑娘哪里话，我安某人从来不说谎，更不轻视别人。这个……还请原谅。”那女子说：“轻视不轻视我倒无所谓，只是我天生是这样的人，我不愿意做的事，你哀求也没有用；我一定要做的，你轻视我也不要紧。你说你没有说谎，我一件件地点破了给你听听。你说你是保定人，听你的口音，分明是京城人，一脸读书人的样子，一身有钱人家的打扮，怎么说是保定人？你说要到河南去，在前面一站你就应该走岔道，现在这条路，是往南河淮安的，你怎么说要到河南去？你说自己要到河南去当个师爷，可能你觉得自己斯斯文文，像个师爷的样，可是你不想想，有谁带着两三千两银子去当师爷的？”安公子听到这里，已经打了个寒战，坐立不安起来，又听到那女子继续说：“你说你有个伙伴在后面跟着，倒是句实话，只可惜你那个老伙伴的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不可能很快赶来。你想，这是你的真话吗？”

这一席话，把安公子吓得瞠目结舌，心想：“真是太奇怪了，她怎么把我的行踪弄得一清二楚？这样看来，这人不是强盗的眼线，就是个大盗，八成从京城就已经跟着来了，这人这么厉害，就算褚一官来了也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下可怎么办好？”又听到那女子说：“再说你要这石头的原因，不但可笑，更让人气恼，你说你是怕闲杂人打扰，你现在既然住了这家店，要了这间房，这地方就是你的了，那些进你屋里的闲人，你要是讨厌，尽管喝骂出去，要这石头做什么？要说晚上防贼，就更不必这样了，不怕你带的钱多，只要你住进了店里，店里就得对你负责，不用客人担心。何况是在这大路边上的大店里，大概也没有哪个笨贼会做这样的蠢事。再说了，如果真有贼要来，你这小小一块石头能挡得住？就拿我来说，两个指头就把这石头给你提进来了，你要这石头有什么用？你分明是误会了我的来意，把我当成了坏人。我刚才故意帮你把石头拿进来，就是想打破你的顾虑，再说明我的来意，谁知道你反而是遮遮掩掩！公子，你不但辜负了我的一片好心，恐怕还要误了自己的前程！”

现在正是安公子疑神疑鬼的时候，又遇见这样一个神出鬼没的人，说的话句句都一针见血，叫安公子坐立不安，左右为难，犹豫不决。只把他急得满头大汗，涨紫了脸，倒抽了口气后，干脆小声地哭了起来。那女子见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说：“这就更奇怪了，你有话就说，哭什么呀？何况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当着我们女孩的面哭呢？”谁知道这话说完，安公子反而哭得更大声了。那女子无奈地说：“既然这样，等你哭完了再说。”

安公子一边哭一边想：“我本来就是为了保护这几千两救命的银子才对她有所防范，现在她既然把我的行踪都说出来了，就连我有多少银子她都知道，我还有什么好隐瞒了，何况她这么有本事，别说是拿起这银子，恐怕取我的性命都易如反掌。或许她问我这些事，有她的原因也不一定。”左思右想，事已至此，也不能不说了。于是他把父亲年过半百才考取功名，当了个小官又如何被上司因为不托人情、不送寿礼、忌才贪贿给找个机会陷害了；又说自己丢下乡试，变卖了田产，去救父亲，一路上怎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那褚一官也不知道来不来，一五一十、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对那女子哭诉了一遍。

那女子听了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也气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只是不好意思哭出来，她偷偷把眼泪擦干，对安公子说：“公子，我明白了，你现在是穷途末路，无所依靠。就是你请的那褚家夫妇，据我得到的消息，肯定是不能来的，你不用再等了。现在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一定保证你人财平安，父子团圆。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去办，你等我回来再详细跟你说。现在不过是中午，我早的话三更就能回来，最晚不会超过五更，就算那时我还没有回来，你等到明天也不迟，你自己要步步小心。你那两个骡夫回来，不管他们说褚家怎么回话，你也一定要等到我回来再做下一步打算。你千万记住了。”说完，叫店小二拉过驴骑上，说了声：“公子保重。”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过了半天，安公子还站在那里呆望，若有所失。

再说那女子搬石头的时候，大家就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她在屋里跟安公子说话的时候，就有人在窗外走来走去地偷听，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店老板的耳朵里。这店老板常年经商，见那女子行踪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轻不知世事，生怕弄出什么事情来连累了自己，于是，就走到安公子的屋里，要问个清楚。

安公子正在想那女子说的话，见店老板走进来，连忙站起来招呼。那店老板说了两句闲话后，问：“公子，刚才走了的那个姑娘，是跟你一路来的吗？”安公子说：“不是。我根本不认识她。”店老板说：“既然是这样，我要跟你说句老实话。你知道我们开家店赚点钱也不容易，住进我店里的客人，无论身上有一两千银子还是一两吊钱，要是丢了，店里都逃不脱责任。可是，要是你自己招来些乱七八糟的人，到时出了事，我可就不管了。我觉得刚才那姑娘不太对劲，我开了这么久的店，什么人没见过，却也看不透她是个什么人，公子，你可得小心啊。”安公子着急地说：“我也怕啊，可是她自己找上我的，你叫我怎么小心啊？”店老板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公子，你现在趁她没回来，赶紧找个地方，躲开她。如果她晚上真的回来，我们店里搪塞她一番就行了。”

安公子听了说：“你让我一个人躲到哪里去呢？”正说着，店老板往外一指，说：“那是不是你的伙计回来了？”安公子往外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两个骡夫，连忙问：“怎么样，见到褚一官了吗？”那白脸狼说：“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褚爷，他又说家里事情多抽不了身，让公子你亲自去一趟，今晚就住他家，他在家等着。”安公子听了，还有些怀疑，那店主人说：“现在好了，公子，你正好借这个机会避开那个女子。”那两个骡夫都问：“怎么回事？”店老板就把刚才发生的事跟他俩说了一遍。那骡夫一听，正中下怀，便跟店老板一起怂恿他快走。

安公子本来不太愿意走，但自己心里有些害怕，加上店老板和骡夫七嘴八舌地撺掇，一时也没有了主意，又想这里到褚一官那不过二十几里路，见了褚一官也有个依靠。心里一时忙乱，把华忠交待他不能走小路，还有那女子叮嘱一定等她回来的话全忘得一干二净。急急忙忙收拾了行李，跟着两个骡夫上路了。

这女子究竟是个什么人，她怎么知道安公子的行踪？又为什么要帮助他？她交代了安公子一番话，又匆匆忙忙地到哪里去？原来，这女子是个女中豪杰，天生就有些英雄气概，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两个骡夫在岔道口边的土坡前见到那个骑驴的，就是她。她从山下经过时，正好听到白脸狼说：“咱们要是能把他那两三千两银子弄到手，才叫本事。”于是心中一动，心想：“八成又是个谋财害命的事。”她便绕到山后，从山后上去，躲在树丛中，把白脸狼和傻狗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顿时觉得义愤填膺，于是照着那两个骡夫说的情况，找到悦来老店，见到安公子那一番举动后，断定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后来激出安公子说出实话来，才知道他是个孝子，恰恰这女子心里也有一件伤心往事，便动了同病相怜的心，想帮他一把。又听到那两个骡夫商量说不给褚一官送信去，心想就算安公子不上那两个骡夫的当，一个人也不能上路，因此，她决定先去找褚一官。临走时嘱咐安公子，无论骡夫怎么说，一定要等她回来。谁知道那店主的一番好意，反而成就了那两个骡夫的阴谋，这又是那女子没有想到的。

那两个骡夫带着安公子出了店门，顺着大路转到了小路上，就直奔黑风岗。安公子见道路渐渐崎岖不平，乱石杂草丛生，也没有行人村落，心里就有些害怕了，说：“怎么走到这荒山野岭来了？”白脸狼说：“这是小路嘛，跟大路不能比，你看，远远的有座大山岗，过了那山岗，就是二十八棵红柳树了。”公子只好催着骡子快走。

走一程，来到黑风岗山脚下，白脸狼对傻狗使了个眼色，说：“你紧跟着公子走，照应着行李。我先上岗子去，看看对面有没有人来，好招呼他一声，免得在这窄道上挤一块了，错不开。”公子听了心想这两个骡夫倒还挺细心的。那白脸狼说完，打了骡子一鞭，那骡子便使劲朝坡上跑去。谁知道正好一只猫头鹰横冲了出来，一翅膀打在那骡子的眼睛上，骡子疼痛难忍，把脑袋一甩，就把白脸狼给掀了下来，自己顺着黑风岗的山脚跑了下去。那一群骡子一个跟着一个，带着公子也冲了下去。

白脸狼爬起来，撒开腿就追，可哪里追得上？骡群一直跑到一座大庙前，那里有个饮马槽，骡群跑到水边，才一个个停住了。安公子坐在骡子上，被吓得心惊胆战，好不容易等骡子停住，抬头一看，只见一座破烂不堪的大庙，门上写着“能仁古刹”四个大字，东门角门墙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本庙安寓过往行客”，一个老和尚在一旁卖茶化缘。

安公子便问那老和尚：“这里到二十八棵红柳树还有多远？”那老和尚说：“你们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啊，怎么走到这来了，应该在岔道口往南走才对。”公子一听：“这不又绕远了？”这时白脸狼满头大汗地赶来，说：“咱们绕上岗去，下了岗就到了。”那老和尚说：“太阳都快下山了，你们这时候还要过岗，不要命啦？这岗上出了个强盗，几天工夫就伤了两三个人了。依我看，你们今晚就在庙里住下吧，明早再过岗去。”说着，就敲了几下钟，叫出来两个和尚。

两个和尚对安公子说：“施主要住下吗？庙里有现成的茶饭，干净的房子，不收你的店钱，随便给些香火钱就行了。”公子点了点头。那两个骡夫还想说话，两个和尚早就不由分说把那驮行李的骡子拉进门去了。白脸狼心想：“时间也不早了，就算赶到岗上，天黑了也不好下手，干脆住下，反正这公子也跑不掉，明天再动手也不迟。”便拉着傻狗也一起进了庙门。

进到殿堂内，安公子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骡夫卸行李。那两个和尚也来帮着抬，行李中装有两三千两银子，份量很足，其中一个和尚对另一个使了个眼色，说：“你告诉当家的一声，出来招呼客人。”另一个和尚会意，应声走了。不一会，出来一个胖大和尚，走到安公子面前，说：“施主辛苦了，这里不干净，您跟我到禅堂休息吧。”安公子便跟着那胖和尚往东院去了。

一进东院门，便是一个宽大方正的院子，这时已经到了上灯的时候，正是八月上旬的天气，一轮明月渐渐东升，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院子东西边各有一个房间，堂屋正中有一张桌子和一些椅子。胖和尚招呼公子在堂屋坐下，这时那两个和尚把行李也抬了进来，放到了西边房间的炕上。当家的和尚吩咐：“你们好好招呼那两个骡夫吧。”又交待下去准备饭菜。

一会饭菜就上了桌，除了一些素菜，还有两把酒壶，一把壶盖上系着红绳子，另一把没有。胖和尚用有红绳子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再用另一个酒壶给安公子倒了一杯，然后举杯说：“施主，请。”安公子说：“不敢当。”端起杯子，虚举了一下，就放下了。胖和尚连让了两次，公子都推掉了，第三次的时候，公子一面摆手谦让，一面说：“我是天生喝不了酒，实在是不能喝。”一不小心，把杯子碰掉到地上，酒泼了一地。说来也奇怪，那酒一沾地，立刻就冒起一股火来。安公子正惊诧不已，那和尚脸色一变，骂道：“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伸手把安公子的手腕抓住，扯起来，推到走廊下，从僧衣里抽出一根麻绳，捆住了安公子的手。又叫了个和尚出来，把安公子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捆到柱子上。安公子吓得魂不守舍，一边挣扎一边苦苦哀求：“大师傅，你就饶了我吧，我喝酒就是了。”

那和尚睁圆了两只豹眼，从屋里提出来一把牛耳尖刀，指着公子骂道：“臭小子，别说闲话！你听着，我不是什么大师傅，老子是赤面虎黑风大王，像你这样的，我也不知道宰了多少个了。我本想让你糊里糊涂地死了，给你留个全尸，谁知你竟然识破了那个毒酒，抵死不肯喝。现在我倒要掏出你的心来，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说完，两只手把安公子的衣服一扯，露出个白白嫩嫩的胸脯，然后左手按在安公子的心窝上，右手提刀，对着心窝就要刺。安公子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双眼紧闭，全身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第五回　小侠女横眉单刀手歼恶僧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只听到“噗”的一声，一道白光从半空中扑了过来。胖和尚也是有些本事的，一见知道有暗器，急中生智往下一蹲，满以为能躲过去，谁知道那白光来得更快，一下子从他的左眼打了进去，一直打进后脑勺。胖和尚“哎哟”一声，咕咚往后倒了下去，手里的刀子也掉了，在地上挣扎了一会，腿一伸，当场毙命。这时又听“噗”地一声，另一件暗器飞来，只听到另一个和尚叫了一声：“我的妈呀！”也倒地身亡了。

那安公子早已吓得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才苏醒过来。一睁眼，见自己依然绑在柱子上，两个和尚反而倒在血泊中，不由得连连说：“真是奇怪了，我安骥现在是活着呢，还是死了？这地方是阳世还是阴司？我眼前看到的，是人间，还是鬼境？”他口里“鬼境”两个字还没有说完，一朵红霞飞到眼前。安公子定眼一看，哪里是什么红霞，原来是一个女子。只见她头上包着一块红绸方巾，身穿红绸剑袖小袄，下身穿一件大红甩裆中衣，脚上蹬着一双红色平底靴，左肩上挂着一把弹弓，背上斜背着一个黄布包袱，脸若冰霜，满身杀气。她闯进来跟安公子打了个照面，一句话也不说，转过身去，把那两个和尚的尸体扔到一边，找到那把牛耳尖刀，直冲安公子走来。

安公子又被吓得魂不附体，心想：“我安骥这下是活不成了。”那女子走到他面前，伸手用尖刀一挑，绑在安公子身上的绳子就断了，他这才明白：原来这人是来救自己的。那女子又把他身上手上的绳子都割开，然后说了一个字：“走！”安公子松了绑，只觉得全身酸疼，身子顺着柱子一溜，反而坐到了地上，女子着急地说：“你还不走！”安公子泪流满面：“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女子只好连拖带拉把安公子弄进了屋里。

一进屋，安公子便双膝跪地，向那女子说：“您是不是神仙，不然一定是庙里的菩萨，我安骥要是不死，父子得以相见，到时一定要整修庙宇，重塑金身。”那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下午跟我在悦来老店对面谈了半天，才这么一会，就不认识了吗？”安公子听了这话，再留神一看，果然是店里遇见的那个姑娘，连忙一面磕头一面给姑娘道谢。那姑娘也不理他，把肩上的弹弓取下来，挂到北面的墙上，又伸手解下那黄布包袱，扔到炕上。然后从衣襟底下抽出一把冷气逼人、吹毛立断的刀来，对安公子说：“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你帮我把这个包袱看好了。等一会这院子里有场好戏看，你要是想看热闹，就在窗户上捅个小窟窿，扒在上面看，但不要出声。你要是弄出声音，招来什么人，我到时可顾不了你。自己小心。”

安公子只好一步步地蹭到炕上去，想把包袱提起来，但沉甸甸的，没提动，他干脆一屁股坐到上面，乖乖听话，一声不吭。那姑娘吹灭了灯，掩上门，倚在门边，听外边的动静。过了不一会，只听到远远地两个人说说笑笑，唱唱咧咧地从墙外走了过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只顾说话，没想到脚下踢到了东西，不由得吓了一跳，借着月光一看，正是胖和尚和另一个和尚的尸体。又听到房门响了一声，蹿出一个人来，站在院子当中。

两个和尚定睛一看，见是个女子，也不太在意，走上前问：“你是谁？”那女子答：“我就是我。”那两个和尚又问：“我师傅是谁弄死的？”那女子说：“是我。”和尚问：“你凭什么要弄死他？”女子答道：“他能弄死别人，我就能弄死他。”其中瘦些的那个和尚一听大怒，伸手就去抓那女子。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用了一招“叶底藏花”，一个反巴掌就把他的手腕拨开了。瘦和尚舞了一套少林拳，又往上冲，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避开他，然后甩开左脚，一回身狠狠地踢在瘦和尚的右肋上，不待他还手，轮起右脚又来了个“旋风腿”，“啪”地一声打在他的左边太阳穴上，瘦和尚“哼”了一声，咕咚倒地身亡。

另一个见了，赶紧跑到厨房，拿了一把三尺多长的火钳，向那女子的头上打去。女子把身子一闪，拔出刀来一划，那火钳就被砍成了两段。那和尚叫了声：“不好。”转头就跑，女子几步赶上，手起刀落，将和尚砍成了两截。然后回过头，又把那瘦和尚的头砍了下来。

这时，一个老和尚用袖子捂着脖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偷偷地溜了出去。那女子见了也不追赶，冲他喊：“不用跑得这么快，饶了你的小命，快去报信。再叫几个人来，姑奶奶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他个痛快。”

才一会工夫，那女子刚把脚边的两具尸体踢开，外面“哇啦啦”地冲进了四五个和尚，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棍棒，一拥而上。女子一看，心想不能硬拼，于是纵身轻轻一跃，跳上房顶，揭起两片瓦，打了下来。一片瓦正好打在一个拿长木棍的和尚头上，顿时就倒在地上，那女子立刻跳下地来，把那木棍抢到手，抡开棍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那几个和尚东倒西歪，一个个都倒在东墙角，奄奄一息。女子冷笑一声：“这么不禁打，还好意思来送死。我问你们：你们这庙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废物？”

话音刚落，只听到脑后一声暴雷似地大喝：“不多，还有一个！”那声音像是从半空中飞下来的，紧接着就看见一条纯钢龙尾禅杖从脑后打了过来。那女子眼明手快，连忙丢下棍子，拔出刀来，往上一架，用力挑开那禅杖，转过身来一看，只见是一个面目狰狞的行僧，就像五台山上没喝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见他来势汹汹，就举刀直取，那和尚也举棍相迎，几个回合下来，打得难解难分。

那女子见对手实在厉害，心里不由得暗暗着急：这样下去，不知道得打到什么时候。转念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于是虚晃一刀，故意露个破绽，那和尚一见，举棍就朝她顶门打来，女子轻而易举地闪开了；和尚见上路打不着她，抡起棍子朝她脚踝打去，那女子轻轻一跳，从棍子上面跳了过去；和尚见两棍落空，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双手擎棍朝女子的左肋打去，这次女子不躲了，柳腰一摆，平身向右边一侧，那棍子擦着左肋直奔肋下去，女子见机立刻扬起左胳膊，伸手抓住了棍子。和尚一看兵器被人吃住了，咬牙便往后拽，女子把棍子稍微一松，那和尚由于惯性，往后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他挺腰想站稳的时候，女子又顺势将棍子往怀里一带，将和尚轻而易举地带了过来，然后举刀作势要朝他头上砍去。那和尚见势不妙，闪身想躲刀，却不妨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脚向他胸脯上一蹬，只听“咚”的一声，和尚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女子笑道：“原来也不过如此。”不等和尚挣扎起来，照着他脑袋一棍，打得他脑浆迸裂，呜呼哀哉了。

结果了这个行僧，那女子回头一看，东墙角还有两个挣扎着起来，就随手一人一棍，也都打死了。女子片刻之间，前前后后打死了十个人，她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亮，说：“这才叫杀得痛快！”随后冲屋里喊：“公子，庙里的和尚都被我杀光了，你看好那个包袱，我四处去看看就回来。”说完提刀走了。

女子走到马棚里，见到两具心肝都被掏走的尸体，仔细一看，竟然是白天看到的那两个骡夫，真是罪有应得。另一间房里还有灯光，进去一看，刚才溜走的那个老和尚，守着一堆炭火，就着一壶酒，正在吃那两个骡夫的“狼心狗肺”呢。他一见那女子进来，吓得正要叫喊，女子用手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说：“不准说话，我有话问你。”谁知下手重了，竟然把和尚的脖子按进腔子里去了，“哼”的一声，也交代了。女子不由得笑了一声：“怎么这么不经按啊。”随手拿起灯来四处看了看，发现两个骡夫的行李堆里放着一封信，信上写着“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言自语说：“原来这信在这里。”便揣在了怀里。出了房间，又跳到屋顶，四处看了看，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影，这才回来找安公子。

安公子见她回来了，着急地说：“姑娘，你可回来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女子忙问：“又有什么动静吗？”公子说：“岂止是动静，它从窗户跳了进来，把桌上的菜舔得干干净净，我拍着窗户吆喝了两声，它才夹着尾巴跑了。”那女子生气地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公子说：“是个挺大的狸花猫。”那女子一拍桌子，骂道：“你这人凡事怎么不分轻重！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正想说话，忽然隐约听到一阵凄惨的哭声，似乎还在说：“皇天菩萨，救命呀。”那女子顺着声音听去，找到一间柴房，扭断锁进去，只见靠东的柴堆后面有个大筐，上面扣着一口水缸般大小的破钟，掀开一看，果然有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那里喘气。

原来，这筐里的人，也是中午的时候被庙里作恶多端的和尚抓来的，打开筐后，他还以为是和尚又来了，吓得不敢出声。那女子说：“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快出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自己先走进了厨房。那人听到是个女子的声音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跟在后边。女子把灯点起，仔细一看，见他五十多岁模样，乡下人打扮，正要跟他说话，没想到那人反而奔了过来，激动地说：“我的孩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好好的在这里，你母亲哪儿去了？”那女子一听，觉得奇怪：“你是闷糊涂了，认错人了吧？”那人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慌忙跪下，一边给那女子磕头道谢，一边求她帮忙找到妻子女儿。那女子忙问：“你妻子女儿在哪里？”那人说：“我被推推搡搡关了进来，根本不知道她们被关到哪里去了。”女子说：“你先在这等一等，不要乱走，我一定帮你找到。”说完又提刀出去了。

安公子听到那女子回来的声音，急忙说道：“姑娘，你听，这隔壁又有声音。”那女子仔细听了一会，声音竟然是从里间传出来的，连忙走到里间。只见里间家具很少，根本不可能藏人，心想一定有地道。于是一个劲地在桌底床底下搜寻，但是没有找到地道入口。她不死心，又在屋里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最后盯上了屋里的两个平顶柜，打开其中一个一看，里面放着些茶碗之类的。另一个锁着，把锁头打开，只见里面也没有抽屉，倒是那块背板油光水滑的，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红衣女子把几个僧人打倒在东墙角后，又碰到了一个面容狰狞的行僧，使一个禅杖，十分凶猛。红衣女子和他斗得难解难分。

第六回　怜弱女藏头露尾出手相助

女子把那柜门一开，就听到隔着背板有人说：“我劝你好好听话，别张嘴就骂。不然等大师傅回来，要了你的小命。”另一个说：“我可不怕你们这些禽兽！我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又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求求她放了我们吧。”那女子一听，一边把刀藏到身后，一边伸手拍那背板。这一拍，里边就有人应了：“来了，您老人家别急呀。”接着听到扯关门锁链的声音，那扇背板就从里面打开了。

只见闪出个中年女人，穿红戴绿，张着个血盆大口，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见到是个年轻女子，便说：“你是谁呀，我还以为是我们大师傅呢。”那女子说：“我是你们大师傅请来的，请我来帮你劝她呢。”那中年女人一听，立刻裂开两片大嘴笑道：“那请屋里坐吧。”说完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说：“你看，大师傅又找个人来劝你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还不答应！”

女子让中年女人走后才跨进门来，只见里面是一条暗道，有台阶往下，里边有灯光透出来，原来是个地窑。女子把那扇背板门摘下立在一边，然后才跟着中年女人走进了地窖。台阶尽头有个小门，进门一看，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坐在里面，长得竟跟她一模一样，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那女孩穿着一件旧的月白色夹袄，系一条青色的夹裙，虽然是乡下姑娘打扮，但看起来聪明可爱，俏丽动人。她坐在一张长凳上，低头哭泣，旁边坐着个老婆子，估计是她的母亲，也是村妇打扮。

这个穿红衣的女子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说：“这位姑娘，你现在既然落到这步田地，就应该有事跟我们好好商量，你别只顾着哭，也不要骂人。”话还没说完，那穿白衣的女子“噌”地站了起来，骂道：“呸！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干些什么勾当的，以为我不知道啊？我看你也是个女孩子，难道忍心看着我这样吗？”那老婆子连忙拉着她说：“孩子啊，不要这样，这位姑娘也是为你好。”那白衣女子又生气地说：“什么为我好，亏得她长得漂漂亮亮的，却跟这些强盗串通起来，做这些下流的事！”

那红衣女子听了，也不生气，笑着叹了口气，说：“姑娘，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肯定会骂人，我也不怪你。只是你想过没有，你哭完骂完就没有事了吗？”白衣女子说：“还想什么？大不了死了算了。”红衣女子听了又说：“蝼蚁都苟且贪生，你怎么能轻易就说死呢？”白衣女子说：“我可不像你这样贪生怕死，甘心与坏人同流合污，你现在被这些恶和尚使唤，还有脸来劝我！”

那个中年女人见白衣女子说一句骂一句，看不下去了，指着她说：“你可别瞎闹，人家身上背着大刀呢！”那白衣女子说：“她那把刀算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那红衣女子刚才听了白衣女子的一席话，心里正佩服她这种烈女行为，现在被那个讨厌的中年女人一打岔，立刻回头喝骂：“这又关你什么事，要你多嘴！”说着，背过手就去摸那把刀，那女人还想说话，看了这情形，不敢吱声了。

红衣女子对那老婆子说：“老人家，我看这姑娘一时半会也不会听我的劝告，这样吧，我们先出去，找个亮堂的地方说话，好不好？”白衣女子一听，说：“还有什么地方我不敢去的，走就走，看她能把我怎么样！”说完，站起来就走。那中年女人一把扯住她，说：“你站住！大师傅叫我在这里劝你，可没说准你离开。”红衣女子听了，拔出身上的刀，用刀背把她的胳膊一拦，对那对母女说：“你们尽管走。”又指着那女人说：“你也出去。”那中年女人尽管不愿意，也只好跟着出去了。

红衣女子拿了灯，紧跟着也走出了地窑，然后对那对母女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带个人来。”说完，拉着那个中年女人，出了房门。那白衣女子心里纳闷：“这个人来得真奇怪，刚才我听那个混帐女人的话，还以为她是那些和尚找来劝我的。我骂她，她也不气恼，还跟我和颜悦色的，看她脸上倒是一团侠义之气。现在她又把那个讨厌的女人拉到哪里去了，难道又要去请那个坏和尚？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思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只见那红衣女子拉着中年女人，举着火把，带了个人进来，望着母女两人说：“你们看看这个人是谁！”白衣女子抬头一看，哪里是什么和尚，原来是她的父亲，这一家人一见面，就哇地一声，抱头痛哭起来。那老头一边哭一边说：“孩子啊，多亏这位姑娘救了我，要不然我早就闷死了。”

白衣女子这时才知道红衣女子完全是一片好心，连忙要给她下拜，红衣女子拦住说：“先别废话，你们怎么被关在这里？快告诉我。”那老头望着红衣女子说：“姑娘，我姓张，叫张乐世，乡亲们都叫我张老实。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的乡下居住。我女儿叫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从小跟着她叔叔读书认字，能写会算的，手工活也做得好。我老伴是京东人，她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做生意。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乡亲们不是这家借一斗高粱，就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家里倒是有点粮食，也不敢轻易借出去呀，他们就想强抢。我跟老婆说，这个地方可住不下去了，就把田地家产给变卖了，得了百多两银子，套上家里的马车，一家三口到京东投奔亲戚，做点小生意。谁知道走错了路，走了半天，一路上也没有吃饭的地方，见到这里有个庙，就停下来休息。庙里的和尚把我们叫到禅堂里来，吃了顿素饭，谁知道临走前那当家的大和尚要把我女儿留下，我们死活不同意。这个中年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我老婆和女儿拉住，然后那大和尚把我推到柴房，扣在大筐底下。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对他老伴说：“后来怎么样了，你快告诉这位姑娘。”

那老婆子抹着眼泪说：“这女人一拉，就把我们拉到那地窑里去了，后来那大和尚来，要把我们留下，劝说了半天，我女儿就是不听，宁可去死。后来这女人让大和尚先出去了，她来慢慢劝我女儿，我们正闹得难解难分，你就进来了。”

红衣女子听了点点头，故弄玄虚地说：“一会我见了大师傅，我求求他，让他放你们一条生路，好不好？”张金凤只顾着低头流泪，那老两口听说，连连下拜，说：“要是真能放我们一条活路，我们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红衣女子还没答话，那中年女子就在那边嘀咕：“放什么？我们还要留着祭灶呢。”

红衣女子听到这话，火冒三丈，但转念一想：“还得问问这窝假和尚的来历。”于是强压住怒火，问她：“你在这里又是做什么的？”那女人伸着长脖子吸了两口烟，站起来，张牙舞爪地说：“当着他们的面，咱也不怕说。我姓王。我那死鬼当家的，好吃懒做，又爱喝酒赌钱，平时也不管我死活。他一死，我也不想守什么寡，就跟着这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这大师傅对我可是真好呀，我这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哪样不是他给买的，还天天肥鸡大鸭子地吃。不过，就是活太重了。我们这庙里有五六个爷们，给他们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今天一早她们娘俩一来，大师傅就要把她们留下，可把我高兴坏了。谁知道大师傅拿金银珠宝给这丫头，她都不要，还把大师傅的脸给抓破了，你说她毒不毒？大师傅当时拔出刀来就要杀她，被我好不容易拦下了。我才劝她一句，倒被她回骂了十句。”

那红衣女子说：“你现在还劝不动她，等你大师傅回来，你可怎么对他说？”那女人笑嘻嘻地说：“我们大师傅不是找了你来吗？我看你这张嘴可比我厉害多了，你要是劝她，没有劝不动的。到时咱们姐妹三个各伺候一个主，你说好不好呀？”那红衣女子本来就一腔怒火，听了这么不要脸的话，哪里还忍耐得住，回手拔出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女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划，就结果了她。

那老两口一看死人了，吓得全身筛糠似的说：“姑娘，你怎么把她给杀了，那大师傅回来可怎么办好啊？”红衣女子哈哈大笑：“怎么办？我带你们去看看大师傅。”说完，拉着张金凤的手就往外走，那老两口只好跟上，到了房门口，借着月光一看，满院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死和尚，那老两口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张金凤怔怔地说：“呀，是哪一个英雄好汉，做得太好了。”那红衣女子听了这话，用两个指头指着自己笑着说：“就是我呀。”

张金凤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说：“哦，我知道了，你骗了我半天，原来是来救我们的。姐姐在上，受我全家一拜。”连同那两个老人，一起跪到了地上，拜个不停，那红衣女子连忙说：“啊呀呀，你们两位老人家快起来，可别折了我的寿呀。”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着不肯起来，说：“请问姐姐姓什么，住在哪里，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请姐姐告诉我，我张金凤若是今生不能相报，来世也要报答您。”那红衣女子说：“这个说来话长，先到屋里坐下，我再慢慢告诉你们。”

于是大家到屋里坐下，红衣女子没有着急说她的来历，而是不慌不忙地叫了一声：“安公子，出来吧。”

那安公子在里面房间的炕上守着那个黄包袱，一会听到哭声，一会听到笑声，一会听到骂人，一会又听到道谢，正发着呆，听到红衣女子叫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准备下炕，忽然看见自己的衣扣全被撕烂，敞胸露怀的，非常不雅。连忙对那红衣女子说：“我衣扣都坏了，赤身露体地走出来，成何体统？”那红衣女子听了，说：“我的少爷啊，你可是酸死我了。你把衣裳一件件掩上，系上条带子，再套上你那件马褂，不就行了吗？”安公子觉得有道理，急忙整理衣服，这一整理，才发现自己居然尿了裤子，那红衣女子在外面又紧催着，他只好把裤子拧干，擦了手，走出来。

几个人相互行了礼，坐下，红衣女子才说：“金凤妹妹，刚才你不是问我的姓名、住处吗？其实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我这残名贱姓的，不提也就算了，至于我住哪里，说起来离这里倒不远，不过四五十里路，但却是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

安公子听了，说：“哪有这么个地方，难道姑娘你住在云上？”

那红衣女子也不跟他争辩，接着对张金凤说：“妹妹，今天我虽然救了你，但我可不是特意来救你的。”说完，把脸一沉，手指安公子说：“我可是特意来救安公子你的，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说：“姑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刚才我差点命丧黄泉，在生死关头是姑娘救了我，这个大恩大德，我终身难报，怎么会不明白？请姑娘给我留个姓名，您的救命大恩，日后必报。”

红衣女子听了说：“你明白就好，你那报恩的话，就不用再提了。我的姓名不能告诉你，不过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十三妹’，你们也叫我十三妹就好了。”说完，长吁了口气，眼圈一红，说：“我原来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我父亲做过朝廷的二品大员，因为我的事，父亲得罪了上司，被那人找了个理由，参了一本，最后关到监狱，被活活气死了。那时凭着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并不是杀不了仇人。但是，我却不能这样做。一来，仇人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需要他建功立业的时候，我不能因为一己私仇，坏了国家的大事；二来，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官员们几乎都知道，要是他被杀了，大家肯定会想到是我干的，到时我九泉之下的父亲会背上个不好的名声，我也不愿意；三来，我还有个母亲，又没有兄弟姐妹，只能靠我给她养老送终，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的，母亲无人照顾。所以，我就先忍下了这口恶气。我又怕仇人不肯放过我们母女，所以叫了奶妈丫头扮成我们的模样，扶柩还乡。我自己则带着母亲，来到这里，投奔一个英雄。这个英雄八十多岁了，我找到他的时候正好碰到他有难，我拔刀相助，帮他保全了名声，所以他很感激我，愿意把我母女请到家里奉养。我没有接受，只收下了他的一匹毛驴，请他帮忙搭了几间茅草房，让我跟母亲居住。我呢，靠着这把刀和这张弹弓，平时拿些没主的钱来做生活花销。”

安公子听到这里，问：“姑娘，世界上哪有没主的钱啊？”十三妹说：“你这公子平时不出门，对外面的事当然不知道了。我告诉你吧：像你口袋里的钱，是自己变卖了家产，拿去救父亲的，这就是‘有主的钱’。那些清官们，拿些俸禄，那些做买卖的，挣些辛苦钱，都是‘有主的钱’。此外，那些贪官污吏，几年官当下来，口袋里放着十万八万的，还有些恶棍，平时横行霸道，盘剥乡亲，他们的这些钱都叫作‘没主的钱’。凡是这些钱，我都要用它几文，这话要是说白了，就叫作‘女强盗’。”

张金凤又接着问：“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可人，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么也会武功？”十三妹说：“我家原来也是书香门第，我小时候也读书识字。自从我祖父得了武职，便研究些兵法，练习些武艺，因此我父亲得了真传。我从小对这些东西也是非常喜欢。父亲没有儿子，便把我当成男孩一样教养，平时也指点我一些刀法枪法，久而久之，我是十八般兵器，无所不知了。现在又得了那位老英雄送的毛驴，真是如虎添翼。所以我这功夫是家传的，可不是上山学艺，跟黎山老母学来的。”

大家听了都点头称是。安公子又说：“怪不得姑娘你轻描淡写就把那几个和尚送西天去了呢，原来是家传的本事。”十三妹说：“你先别说这些闲话了。我问你，我在悦来老店是怎么交待你的，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走了？还有，你怎么会走到这庙里来？”

安公子听了这话，满脸羞愧，只好把店主人怎么跟他说，那两个骡夫又是怎么怂恿他，那毛驴又是怎样受惊跑到这庙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十三妹听完，说：“你现在知道后悔没有？你要是没有遇到我，就是有三个你，现在都完了。”接着就把外出时听到那两个骡夫密谋怎么样骗安公子出店上路，又怎么样把他推落到山涧，拐了钱逃走的事，说了一遍。把自己怎么搬了那块石头跟安公子搭上话，又嘱咐安公子要等她回来，而安公子又怀疑她，才落到现在的情况，对张金凤一家说了。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那两个骡夫已经被和尚们杀了，你要是不信我说的话，这里有封信你看看。”安公子一看，果然是要骡夫送去的那封信。十三妹又对大家说：“你们肯定想知道我跟他萍水相逢为什么肯替他卖这么大力气吧。其实我本来是想打他银子的主意，后来见了安公子，才知道他不但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孝子，听到他说他父亲受的委屈，又跟我父亲遭受的冤枉差不多，所以我才动了同病相怜的念头，想要救他。”说着，回头又对安公子说：“我本来是想让你在店里等着，我亲自去找褚一官来，谁知道他不在家，她娘子是不会来了的。等我回到悦来老店，才知道你已经走了，我于是一路上朝黑风岗这条路赶来，顺着牲口的脚印找到这里。再后来，就是你看到的了。”

安公子说：“姑娘，你要是在店里就把那骡夫想谋财害命的事告诉我，不是省了这么多麻烦事？”十三妹听了，哈哈大笑：“我告诉你？我苦口婆心劝你等我回来再走，你都搞成了这个样子，要是我那时就告诉你这些，你肯定更加怀疑我，以为我居心叵测，到时你再把那骡夫当成好人，把这些告诉他们，不是更误了大事？”安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说：“不错，不错，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十三妹也不理他，对大家说：“忙了半天，现在也饿了，先找点东西吃吧。我刚才到过厨房，见那里有现成煮好的肉啊，饭啊，估计是那些和尚的夜宵，咱们吃了它。”几个人听了，也说好，趁着月色，准备到厨房忙活了。

第七回　莽丫头赠黄金横刀联姻缘

几个人谈了半天，那安公子早把十三妹托他看管的黄布包袱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说去吃饭，才猛然想起，连忙爬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面前，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着的那个包袱，现在原包交还，请姑娘收好了。”十三妹笑笑说：“这包袱是给你的。”安公子很吃惊：“给我的？”

十三妹说：“当然了。在店里的时候，你不是说你爹要五千两银子才能脱困吗？现在你只筹到两千多，还差一半，我怕你到时被催得急，一时又弄不到钱把事情闹大，那可就麻烦了。中午时我跟你说要出去办事，就是为了这个。我跟你道别后，回家换了衣服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到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位老英雄，跟他借三千两银子来帮你这个忙。说起这位英雄的家当，别说是三千两，就是三万两，他也拿得出；说起我跟他之间的情义，别说三万两，就是三十万两，他也愿意借给我。所以当即就照数拿了出来，又听我说是要带到别的地方用的，于是干脆换成黄金，两百两就足够了。”说完，解开包袱，拆开两封纸包，只见里面包着两百两足色黄金。

安公子因为得到十三妹的帮助，保住了银子，又留住了性命，已经是喜出望外了，现在又看到她资助金子，这一番深情厚意让他感激不尽。想到自己一时不识时务，还曾把她当成坏人，不由得羞愧难当。他抽抽噎噎地对十三妹说：“姑娘，我安骥真是无话可说了，我只有这七尺之躯，你叫我今生今世怎么报答你啊！”说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张老夫妻看了，也在一旁抹眼泪，连张金凤也忍不住滴下泪来。

十三妹说：“大家不要这样。安公子，你不用这么难过，也不用过于在意我对你做的事。要知道这天下的钱财本来就是天下共有的，我不过是替天地流通这些钱财而已。这三千两银子，成全了你的一片孝心和你爹的半世清名，也算是用对了地方。到时候自然会有那‘没主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债。至于我嘛，也不过是做个中间人，帮你周转周转而已，公子你何必这么计较呢？”安公子听了，只好把钱收好，不再说什么了。

把金子赠给安公子，十三妹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却又烦恼该怎么送这两家人上路。她看看这四个人，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娇弱女子，那张老夫妇虽然年纪大一些，却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经过这一番惊吓，一个个坐立不安的，上路的事，还不知道该跟他们怎么商量才好。想了一想，决定先吃了饭，定定神再说，于是安排两个老人去厨房弄吃的，安公子没什么事，也跑去帮忙。

他们三个走后，十三妹拉了张金凤的手到炕上坐下，两人一问一答地谈起心来。十三妹问到张金凤有没有婆家时，张姑娘害羞地低下头不说话，把十三妹急得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可是个急性子，妹妹你快告诉我。”张金凤这才红着脸说：“还没有呢。”十三妹说：“我听说，你们乡下人从小就说定了婆家，十一二岁就给人家当童养媳去了，怎么你的终身大事还没定下来呢？”张金凤说：“我爹娘没有儿子，便想要招赘，我叔叔去世之前又再三嘱咐说一定要嫁个读书人，所以还没定下婆家。”

十三妹听了叫起来：“嗳哟！这农村乡下的，去哪里找读书人呢？”说完，低头想了想，随即笑着说：“妹妹，姐姐给你做个媒，提一门亲，怎么样？”张金凤听了，低下头，又不出声了。

十三妹站起来，拍拍她肩膀说：“不要害羞，说话！”张金凤小声地说：“姐姐，你叫我说什么呀。现在我爹娘是什么心情？妹妹我又是什么状况？何况在这里又去哪里提亲？”十三妹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说：“妹妹，我要给你提的人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刚才见的这个安公子。你看看，这门户、模样、人品、心地，还配得上你吧？”

张金凤怎么也没想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安公子，顿时羞得满脸红云，躲又躲不开，只好扭过头去，说：“姐姐，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你怎么能问我呢？”十三妹说：“当然是要他两位老人家做主了，只是我得先问你愿意不愿意啊。”张金凤被十三妹磨得，也不知道嘴里是酸是甜，心里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有几只小鹿乱撞，不知道说什么好。十三妹看她实在害羞得紧，便倒了半碗茶，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偷一看，只见一行写着“愿意”，一行写着“不愿意”。然后见十三妹笑着说：“妹妹，你要是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去，留‘愿意’两个字；要是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去，留下‘不愿意’三个字。这样就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了。”说着，就去拉张金凤的手。

这张姑娘拉不过，只好随手一阵乱抹，谁想到，正好把“不”字抹去，十三妹笑嘻嘻地说：“哦，把‘不’字抹去了，就是愿意啦。好极了，这件事交给姐姐，保管让你满意。”

正说着，只听安公子在外面叫道：“好烫，好烫，快开门！”只见他捧着一盘热腾腾的馒头，推门进来放在桌子上，那姐妹两个只好打住了话头。紧接着，张老夫妻又把煮好的肘子、肥鸡、饭锅、酱油之类搬了过来。这几个人折腾了这么久，早就饥肠辘辘了，彼此都没客气，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后，十三妹对大家说：“这饭吃饱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跟你们两家商量商量。你们一家要到南边，一家要往北边，如果两边都得我护送，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分身术啊。我先送哪一家好呢？”说着，也不等他们表态，便站起来对张老夫妇说：“这件事得由您二老做主。要想安然无事，除非把你们两家合成一家，我才能全面照顾到。”张老问：“怎么合成一家呢？”十三妹笑着说：“先把上路的话搁起来。我呢，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给你们两位老人家招个女婿，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张金凤听了，站起来就走，十三妹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这张姑娘羞得无地自容，坐也不是，走又不行。她父亲在一旁说：“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现在这个时候，去哪里说亲去呀？”十三妹用手一指：“就是他，安公子。你们两位看看，中意不中意？”张老头跳了起来：“姑娘，这是什么话？他是官宦人家，我是个乡下老头，怎么敢高攀？罪过！罪过！”十三妹说：“这不用你们管，只说愿意不愿意？”张老头听了，瞅着老婆子，老婆子又瞅着女儿，一时都拿不定主意。十三妹说：“不用问你家姑娘，‘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愿意不愿意，都不由她做主。”张老头心里想了半天，才说：“姑娘，这么说吧，我们是愿意的，可是得倒插门的女婿才行，再说了，这还得问问安公子答不答应呢。”十三妹说：“这事包我身上了。”又笑着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小姑奶奶，我可是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公子，”说：“你大概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吧？”

谁想到安公子起初见这十三妹不商量上路的事，反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了，后来又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心里想：“糟糕，忽然给我说起亲来，还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这媒人还不让人拒绝，可怎么办好？”现在听十三妹这么一问，他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说：“姑娘，这可不行。”十三妹说：“哦，不行？你是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说：“不是的。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何况这张家姑娘美若天仙，跟‘丑’字毫不沾边啊。”十三妹又问：“那你是嫌我这妹妹家里穷又没有根基？”安公子说：“更不是了。古人说：‘浊富莫如清贫’，穷又何妨，何况张姑娘冰清玉洁的，没根基的人可做不来。”

十三妹想不明白了：“难道是你已经定亲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像你这样的家庭，三妻四妾也正常呀。”安公子急得直摇头：“没有，我没有定亲。只是我安骥抛弃功名，变卖家产，就是为了救父亲去。这一路惊险，幸亏姑娘你救了我，我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到父亲的身旁去，哪里有闲工夫在这定亲呢？何况婚姻大事凭父母做主，现在父母不在身旁，我要是私自定下，到时父母责怪起来，我又该怎么安置张姑娘呢？”

安公子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十三妹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但自己既然在张家夸下海口，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强词夺理：“我说过要保你人财平安，肯定是会做到。你说为了你爹的事情，那可以放心了。我妹妹这么好的人，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说什么怕父母日后责怪，我想你爹肯定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才不会像你这么固执呢，他要是见了我妹妹这等相貌品行的好姑娘，不可能不同意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没想到，这安公子也是个死心眼，听了十三妹的话便气昂昂地说：“姑娘，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也不能违背父母，这事不能从命！”十三妹听了，恼羞成怒，柳眉一竖，手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问问我这把刀行不行！”说完，向安公子扑了过去。

十三妹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张老夫妇都傻了，还是张金凤反应快，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拿刀的胳膊双手抱住，往下一拉，乘势跪下，说：“姐姐别生气。姐姐是因为我们两家分途兼顾不过来，所以才要归做一路；又因为孤男寡女同行不方便，才想要做这个媒。姐姐的一番好意除了妹妹我知道外，我想爹妈和安公子都不会明白。安公子的一番考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我作为没出阁的闺女，现在被当面提亲，况且父母都已经答应了，我也没有了退路，现在也不用问安公子愿意不愿意娶我，我听姐姐的话，跟着爹妈一起送安公子到淮安去，一路上分开吃住，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到了淮安，如果安家老爷太太同意，我就做他安家的媳妇；如果不同意，我仍然做我张家的女儿，只是我将终身不嫁。请姐姐不要再难为安公子了。”

张金凤的这番话软中带硬，在情在理，铁铮铮的十三妹听了也不知所措起来。在一边的安公子听张金凤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这才幡然醒悟：这么一举三得的事，还有什么好扭捏的呢？于是“扑通”一声跪在十三妹面前，说：“姑娘，你别生气了。我刚才没弄清楚情况，又死心眼，现在听了张姑娘的话，心里豁然开朗。恳请姑娘你为我们主婚，把我们结成一家，到了淮安，我再把事情向父母说明白。如果父母不同意，张姑娘说为我守贞，我就为她守义，一世不娶。姑娘，你说这样行不行？”

十三妹听了这话，转怒为喜，把刀一放，对跪着的安公子和张金凤说：“你们两个媒都谢了，快请起吧。你们看，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你俩就对着月亮拜一拜，算是拜了天地吧。”于是，一对新人拜了天地，又对张老夫妻和十三妹磕了头，就算完了礼。

这时，天也快亮了，十三妹领着大家把地窑里的几个箱子打开，收拾了里面的金银，总共有个千把两。十三妹拣了包不足百两的碎银出来，把剩下的包起来，对安公子说：“你把这一千多两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两金子。”安公子连忙拿了一包金子出来交到十三妹手里。十三妹拿着金子，对张金凤说：“妹妹，这一百两金子算是姐姐给你的嫁妆吧。”说完，递到了张老婆子手中。那老婆子嘴上说着不要，手里却接了过去，张老头在一旁连连道谢。

十三妹又在马棚找到了张家来时用的马车，几个人把行李和银两装到车上，另外找了一头驴让安公子骑，一切弄妥当了，准备趁天不亮就动身下山。

第八回　失宝砚赠雕弓辞别各上路

正准备动身的时候，张老头担心地对十三妹说：“姑娘，咱们走后，万一明天进来一个人，看到这一屋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办好呢？”十三妹笑着说：“你们只管放心上路，我自有办法。”

说完便叫安公子去找笔砚出来。安公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包着一个檀木盒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些小字；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材质细腻精致的圆形砚台，一看就知道是个宝砚。安公子又找出笔墨来，研好墨，连笔一起递了过去。

只见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着，便在正中对着房门的墙上，挥毫写下两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照着，一面念：“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觅我时，和你云中相见。”念完，乐得一边拍腿一边哈哈大笑，说：“姐姐，我看你舞刀弄棒，杀人不眨眼，没想到你还胸含珠玑，连书法也写得龙飞凤舞的，真是令人佩服。”十三妹也不理他，跳下桌子，把笔砚放下，一口气把灯吹灭了，说：“别看了，走吧。”说完，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几个人出了大门，张家母女上了车，安公子骑上驴，朝山下走去。十三妹又进去从里面把门关好，然后从房顶上跳下来，骑上驴，趁着残星冷月，护送一行人出发了。

过了岔道口，又走了一程，十三妹见行人渐渐少了，便对安公子说：“我护送你们到了县东关，那里会另外有人护送你们，保证你们四个一路平安。我约了护送你们的人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树林里见，我先过去找他，你们随后赶来吧。”说完，朝驴屁股打了一下，便飞奔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安公子几个人赶到了柳树林，只见只有十三妹一个人在树林边等着，安公子迎上去问：“姐姐说的护送我们的英雄在哪里？”十三妹说：“大家都想见他是吧？实话跟你们说，你们这一路上要经过的牤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强盗出没的地方，不要说一个人护送，就是有十个八个，真遇到坏人的话，也都没有用。要想妥当，只有我亲自送你们过去，但是我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脱不开身。现在我把我的弹弓借给妹夫你，你把它背在身上，可以保你一路平安。”

大家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十三妹见他们心里不踏实，又说：“大家就放心好了，我怎么可能拿你们两家的性命开玩笑呢？你们今天走一程，明天就要过牤牛山了，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高强，手下还有百多个喽啰，这第一关就不好过。你们明天天不亮就起程，到了牤牛山，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要跟他们动手，张大爷你不用搭话，只管把车拢住，这就算是让了他一步了。他看了知道是个行家，也不会主动动手。然后妹夫你就上前跟他搭话，记住千万不要说车上没有银子，他们是行家，只要有客人经过，有没有钱，有多少钱，都能估计得出来的。你就说车上虽然带有三五千银子，但都是救命钱，不能拿出来奉送，随身带的行李也不值钱，只有这把弹弓还值几两银子，然后把弹弓交给他。等他接过弹弓看了，不用你开口，肯定会问到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把弹弓，可能还会备酒备饭招待你们。你们不要上山去，就说我说的，让他们借两个牲口来拉这辆车，再找两个能干的一直送你们到淮安境内，我以后再当面道谢。这一路上的强盗都是串通一气的，到时有人护送你们，就算有一万个强盗也不用怕。”

说完，取下弹弓，递给安公子，又说：“妹妹，妹夫，这把弹弓，是我的传家之宝，我从小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千万不能弄丢了，等办完了事，一定要找个靠得住的人送还给我。”

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姐姐，你家住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将来这把弹弓送哪里去呢？”十三妹想了想，说：“有了，妹夫不是说褚一官跟他家华忠是亲戚吗？到时等你家华忠赶到淮安，你就让他送给褚一官，再转交给邓九公。这邓九公就是我说了住二十八棵红柳树的那位老英雄，也是我的师父。邓九公跟褚一官又是亲戚，这样一来，就不会错了。好了，千里送君，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们一路小心吧。”

十三妹说：“……要想妥当，只有我亲自送你们过去，但是我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脱不开身。现在我把我的弹弓借给妹夫你，你把它背在身上，可以保你一路平安。”

说完，解下毛驴，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安公子“哎哟”大叫一声，说：“不得了，不得了，我把砚台弄丢在庙里了，这可是我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上面还留有父亲的名号，万一被人看到，追究起来，可不得了！”说完，急得满地打转。

十三妹想了想，说：“这东西确实是丢不得，但眼下我们一行人肯定不能再回去。这事你就交给我吧，等会我回去把这块砚台取回来，拿到我家给你收着，等将来你拿了弹弓来换回去，到时两件东西都各归原主，怎么样？”

安公子听了还在犹豫不定，张金凤在一边说：“姐姐说得有理，我们一言为定！”于是十三妹飞身上驴，打了一鞭，回头跟大家说了声“后会有期”，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和十三妹告别后，安公子这一行人安安稳稳地走了一天，晚上找了个干净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按十三妹的嘱咐，天不亮就动身。趁着月光，走了一程，远远就看见了牤牛山。只见山上黑压压的参天大树，烟雾弥漫，看起来十分险恶。还没走近，就听到山腰里“吱”的一声响箭，一直射到半空中去，随后一眨眼的工夫，便见一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呼啦啦”地从半山腰冲了下来，一字摆开，拦住去路。那领头的大喝一声：“站住！”张老头一听，连忙把牲口拢住，靠在车边，站着不敢再动，也不说话。

安公子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拱手，说：“各位好汉，我们正要赶路，为什么拦着不放？”那几个人以为他是个刚出道的保镖，便说：“要借你几两盘缠用用！”安公子说：“我带的盘缠倒有几两，但是是要拿去救父亲性命的，请恕不能奉送。我这里有把小小的弹弓，还值几文钱，所谓‘宝弓赠英雄’，你们拿去也算发个利市，怎样？”说完，把弹弓递了过去，那领头的不买账：“你那把弹弓值几个钱，识相的赶紧把金银珠宝交出来，免得大爷们动手！”安公子又说：“大王还是先看看吧，要是真的不值钱，我再送金银给你也不迟。”那领头的听了，用手中那竹节虎尾钢鞭一挑，就把弹弓拿到了手里，借着月光一看，失声说道：“不得了，差点误了大事！”连忙收起钢鞭，翻身下马，问安公子：“客人是不是从青云岗十三妹姑娘那里来？”安公子听了心想：“没想到这弹弓还真的管用！”那领头的又紧接着问了一句：“十三妹姑娘有什么交待吗？”安公子答道：“我的确是从十三妹那里来的，她交待说各位都是仗义疏财的英雄好汉，请大王看在这把弹弓的份上，借我两头牲口用用，另外还请选派两位大侠一直护送我到淮安界内，她以后再跟各位当面道谢。”那领头的听了，哈哈大笑：“这个不敢当，这把弹弓你先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我们一一照办。”说完，回头对另两个骑马的说：“那就麻烦你们俩辛苦一趟了。”两人说了声“遵命”，急忙回山上去打点行李。

一会工夫，两人便拉了两头骡子，带着随身用的行李兵器下山来。那领头的说：“你们两个这一路上一定要按十三妹姑娘的吩咐好好照应他们，到了淮安，不要出去露脸，赶紧回山寨来。”说完，又对安公子说：“公子，你是官宦子弟，我们是绿林大盗，也不好请你上山去做客。我派这两个人跟你们一起走，路上不管什么风险，保你平安地到淮安。日后如果再见到十三妹姑娘，就说我海马周三和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三个人，凭着这张弹弓，按照她的吩咐做了这些小事，实在不足挂齿。现在天也快亮了，我们就此道别吧。”说完上了马，打声唿哨，一群人马很快消失在山上了。

安公子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叹：“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名声，真是神了！刚才那些人看起来豪气万丈，似乎本领也不弱，为什么就这么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呢？真是奇怪。”一边想一边继续上路了。

安公子他们这一路上因为得了李老和韩七两个好帮手，省去了不少辛苦。沿途也遇到不少强盗，但是李老和韩七匀一个人过去看风，见了面说两句市话，彼此笑一笑，就过去了，没有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几天就到了淮安境内，两个人的任务完成了，准备道别回去，安公子很感激他们，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他们作盘缠，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收，骑上骡子回去了。

再说十三妹这边，她跟安公子一行人道别后，就折回能仁寺取回了安公子的宝砚。由于能仁寺地处荒郊野岭，附近也没人来烧香，加上十三妹临走前又把庙门从里面关了起来，所以尽管里面杀得人仰马翻，一连几天也没人知道。

事有凑巧，这一天，当地县令出来办案，回来时因为天气酷热，有点中暑，地保就近把他带到了能仁寺休息。县令带着一帮县衙、捕快、师爷到了庙门口，见叫了半天门也没人答应，就连推带踹，把门给撞开了。这一进门，不得了，两条饿狗正在抢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县令连忙下令搜查，这一搜，找到有头发的，没头发的，有脑袋的，没脑袋的十几具尸体，其中还有个女人。

这县令吓得目瞪口呆，嘴里直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几个捕快仗着胆子大，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哪还有凶手的影子？只看见墙上十三妹留的两行大字。这县令姓胡，本来是个摆摊做小生意的，忽然发了笔横财，就捐了个知县，大字也不识几个，平时就是个糊涂蛋，所以地方上的人都叫他“糊太爷”，现在出了这样的大事，急得他六神无主。师爷把他拉到一旁，说：“老爷啊，按照惯例，出了三条人命的案子破不了，就要处分县令的。现在闹出了十几条人命来，一时又查不出来，老爷的乌纱帽可就不保了。老爷你看看这两行字，‘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这说明这班和尚平时就劫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的事无所不做。下面这几句：‘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分明是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如同从云端里下来一样，把这些和尚杀了，最后一句：‘觅我时，和你云中相见。’这个‘你’字，当然是指老爷您了，他意思是虽然他杀了很多人，也不是畏罪潜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这情况，就算是老爷赏千金，靠我们衙门里的捕快，怎么去云端里找人呢？何况看这几句话的口气，这个人的胆量智慧非同小可，就算真找到他了，又怎么敢动他？那个时候，怎么结得了这个案子？”县令听得一惊一乍的：“照你这么说，这案子是结不了了？”师爷凑到县令耳边，小声说：“按我的主意，从这一堆尸体里拣出三个来：一个是胖大和尚，一个是那头陀，还有一个就是那女人。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说这庙里的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头陀一时气恼，砍死了那女人，胖大和尚见砍了女人，两人又起争执，用棍子将头陀打死，自己畏罪，只好自杀。其余的尸体，刨个坑，把他们一埋。这么一办，老爷的处分也不用背了，凶手也不用找了，这里都是老爷的人，谁敢不照做？就是那地保，在他管的范围内消了这么个大案，也省了他不少麻烦事，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然后再把这庙里值钱的东西分给大家，算是打赏，这么好的事，怕是大家都抢着干呢。”

这一席话，把这县令乐得眉开眼笑，说：“还是你这个主意高明。”说完，就一路吩咐了下去。大家听了，不但有县令做主，还能分些值钱的东西，所以也不管是衙役还是轿夫，都动起手来。一时找不到铁锹锄头，就把那些无用的和尚尸体扔到了后院的废井里，拿些砖头瓦块盖好，又找了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砌起一座塔来，算是个和尚坟。料理完毕后，县令便打道回府。随后，那地保的报单呈上去，几天后，上头批了个“如详办理”，就这样把一件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如云过天空般轻巧。这里头十三妹的两行大字起了大作用，所以安公子一行人才能平平稳稳一路到达淮安。

第九回　长淮骨肉相见安家叙天伦

安公子带着张金凤一家进了城，找了家小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张家母女俩张罗着洗脸梳头，准备去见新婆婆，会新亲家。安公子对岳父说：“您老人家打点下行李，我先到柜台去打听母亲的住处。”

说完，到了柜台，拱了拱手，对掌柜的说：“想问一下安太老爷家眷住哪条街上？”那掌柜的听了，把安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客人，你问的是不是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爷的家眷？他们就住在我这店的东边，隔了一家门面的聚合店里。”安公子一听，赶紧出了店门，找到聚合店，打听到安家住在店后面一层，也不等小二通报，就自己进去了。一直走到最后的三间小屋子，掀开里间的帘子，只见一个老妇正在低头做针线活，仔细一看，正是他母亲！

安公子扑跪到母亲面前，只叫了一声：“母亲。”就已经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安太太定眼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子，早吓了一跳，叫了声“哎哟”，也顾不上穿鞋，光脚下地去拉住安公子，一边拉一边流泪一边问：“好孩子，你怎么来了？谁跟你来的？”

这时下人们听到声音都进来了，一边给安太太拿鞋，一边给安公子倒茶。两人坐下来后，安公子赶紧问安太太：“母亲，我父亲身体怎么样？要交的钱都交了没有？”安太太听了，叹了口气，说：“你父亲倒是看得开，身体还不错，只是这银子，才凑得几百两。找人给乌大爷带了信去，现在还没有回音，真是快急死人了！”公子安慰母亲说：“母亲不用着急，这钱我已经带来了，父亲身体安好，母亲您也见到我了，应该高兴才对。”安太太听了，松了口气，又有点纳闷，就问：“你去哪里找到这么多钱？”安公子这才从头把他在家怎么筹钱，怎么赶路，怎么碰到十三妹，怎么逃出重围等等一一告诉母亲，只有张金凤这一节，暂时不敢提。

这一路的惊险，听得安太太又是着急，又是难过，直到听完后才松了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问安公子：“这么说，那个褚一官你肯定是没有见到了，那又是谁跟你一起来的呢？”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说：“母亲，这里面还有一段隐情，儿子只敢跟您说，不敢跟父亲说。我说了，母亲可不要生气。”安太太说：“什么事啊？你跟我说，到时我再委婉地跟你父亲说。”安公子这时才把张金凤怎么出现的，十三妹又怎么硬撮合这些原原本本地告诉母亲，最后说：“这一趟多亏张家送我来呢。母亲，这事该怎么办好？儿子我实在拿不了主意。”

安太太一面拉他起来，一面心里沉吟：“这女孩听着倒还识大体，至于家世这些都无所谓，只是这张家姑娘是个乡下孩子，万一长得丑八怪似的，怎么配得上我家玉格呢？”想到这里，不禁问起那姑娘的年龄、身段，然后才问到长相。安公子听到这一问，红着脸，他心里又盼着事情能成，又怕不成，这又是害怕，又是为难，又是欢喜的，顿时脑子糊成一团，半天才说了三个字：“长得好。”

安太太听了这话，喜笑颜开，起身就要出去亲自看看。安公子连忙拦住：“哪有新婆婆自己去见儿媳的？母亲在这里等着好了，我过去跟她说明白，让她过来叩见。”安太太想想也是，忙安排人去请张家人，趁他们没到之前自己赶紧换了干净衣服，着急地等着见新媳妇。不一会，张家人母女到了，安太太连忙出门迎接。张太太先进的院门，一进门，安太太就赶了过去，双手拉着张太太叫了声：“亲家！”嘴里和张太太说着话，一双眼睛却早落到张金凤身上去了。

只见那张金凤眉目如画，面若桃花，一双纤细的玉手，小小金莲不足三寸，虽然是家常打扮，看起来却是落落大方，气质贤雅。她跟在母亲身后，见了安太太，安安详详地行了礼。安太太连忙拉住她，问了问一路的情况，听她说话虽然带点口音，但镇定自若，举止大方，不由得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已经把这个儿媳妇认定了。等到了屋里再闲谈一会，更是发现这个姑娘不但人长得漂亮，还知书达礼的，一片兰心蕙性，心里更是两百个满意。

这时安太太才把安公子叫出来，当着张家人的面对儿子说：“玉格，这姑娘不但心地好，性格好，模样也好，这样的媳妇你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来的。我对这姑娘非常喜欢，估计你爹也不会反对，你还记得离开京城的时候你爹说的话吗？他说：‘只要是相貌端正、性情贤惠，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哪怕她在南山里、北村里都行。’现在看来，这姻缘不就是天生注定的嘛？今天我们就定下这门亲事了。”说完又回过头来对张家太太说：“老姐姐，你说我这话对不对？”张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们虽然是乡下人，说起来是高攀了，不过我这闺女可不比别人家的差，亲家母，你以后就看着吧。”安太太笑着应了，又说：“你们路上匆匆忙忙的，玉格肯定也没下个定礼吧？我今天先补个礼，等玉格他爹的事情办妥后，咱们再选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说完，把自己头上戴的一个累金点翠、嵌宝衔珠的雁钗摘了下来，给张姑娘插上，又把手腕上的一副金镯子褪下来，给她戴上，大小正好合适。张姑娘戴好钗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屋里人说话这一阵，屋外的下人们把行李都搬了回来，又在店里要了两间房给张家人住，收拾妥当后，安太太一面安排给亲家摆饭，一面让安公子去见父亲，还教他怎么宛转地把事情跟父亲说清楚。

话说安老爷自从住进了土地祠后，转眼间就过了一个月。赔修的银子凑了才不到一千两；寄给乌明阿的求助信一直没有回音；让梁材进京办的事，也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现在正是乡试放榜的时候，不知道儿子能不能考中；更奇怪的是很久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了，家里的情况也不了解，不知道儿子是不是已经动身赶来淮安了；在这里虽然有几个朋友偶尔可以聊聊天，但相见的机会并不多……如此这番，夕去朝来，安老爷的日子过得非常烦闷。

这一天，安老爷正拿着一本《周易》坐在那里想心事，随缘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公子来了！”安老爷不由得吃了一惊，还没说话，安公子已经走进门来，一下跪在安老爷膝前，失声痛哭起来。

安老爷一边把安公子拉起来，一边问：“你来做什么呀？难道没去参加乡试吗？”安公子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听到父亲的消息已经方寸大乱了，哪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功名？所以急急忙忙赶来见父母。”安老爷听了叹息一声，说：“算了，这也不能怪你。不过我已经打发梁材回家去变卖家产凑钱了，你没有见到他吗？”安公子说：“我没有见到他，不过我已经凑到了七千多两银子。我想，不用等他，这些应该足够了。”安老爷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问：“小子！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银子？家里能凑到的钱，我估计也就两千多两。我这一辈子清高，从来不乱跟亲戚朋友借钱，你要是为了我这事，像个乞丐一样四处跟亲友们摇尾乞怜，那也太给咱们家丢脸了！”

安公子看老爷有点生气，连忙跪了下去，说：“我没有去求亲戚朋友借钱。这件事说来话长，父亲先不要生气，我慢慢跟您说清楚。”接下来，把从家里出发，到今天见过母亲这一路的情况，按照安太太的吩咐，该省的不说，该说的添油加醋，包括和张金凤联姻一段，都一五一十跟父亲汇报了。安老爷听着这一路上戏剧化的情形，一会摇头，一会点头，一会抬头，一会又低头，心里也是又惊，又喜，又感慨，又难过，等到安公子把话说完，脸上已经是热泪直流了。

安老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对安公子说：“这祸事从天而降，你这一路上也受了不少苦，我错怪你了。那十三妹的大恩，我们日后必报。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张家姑娘，我看跟你倒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缘，你不要嫌人家是乡下人，这门亲事我同意办。等我这里的事情办完了，出去就帮你们办喜事。这件事，我想你母亲应该也没什么不愿意的吧？”安公子想起母亲交待过：“先不要说我已经同意了。”这时趁机说：“我看母亲也好像是同意这门婚事了吧，只是没有得到父亲的首肯，她不敢做主，所以叫我来请示。”安老爷说：“这样的话，你先回去把事情跟你母亲说说，还有，记得告诉你岳父母，也好让他们两位放心。你换了衣服再过来跟陪我吃饭，晚上就在这里住，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安公子答应一声，出来坐了轿子就飞奔回聚合店，把父亲同意婚事的话跟全家人说了，大家听了都喜笑颜开。晚上，安公子过去陪父亲，张金凤则陪婆婆说了半宿的话，这婆媳俩已经非常亲密了。

第十回　感旧情安老翁辞官寻孤女

安公子陪父亲住了一晚，两人才有时间把分别这么久以来发生的事聊了一遍。第二天一早，赶露儿才赶到，安老爷要责罚他，后来听说是因为刘住儿才误了事，这才原谅了他，仍然派他跟随安公子。

父子俩洗漱完毕，摆上饭菜，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安老爷感慨万千：“我这辈子专心读书，一点也没有学会圆滑世故，没想到这宦海深黑，现在我几乎是身败名裂，咱们家也差点是骨肉分离。幸亏老天保佑，才没落到那样悲惨的下场。等把赔修的银子交了，也就没事了，你经过这一路的磨难，也成熟了不少，还找到了媳妇。现在仔细一想，这劫难也许是福不是祸呢。我现在担心的是那个十三妹，弄出这么大的血案来，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好。”

安公子回答说：“这事估计没有什么问题了，前两天赶路的时候住店，店里有个传言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在茌平县黑风岗庙里两个和尚因为一个女人起争执，三个人相互残杀，幸亏那县官胡县令查了出来。地方上受过那些和尚荼毒的，人人拍手称快呢。”安老爷听了，哈哈大笑，说：“要真的是这样，不但十三妹没事，我们也可以放心了。”

安公子回答了个“是”，又吞吞吐吐地说：“我这里倒有件心事。”把因为贪看十三妹在墙上题词而把砚台弄丢的事说了出来。安老爷就问：“是什么词？”安公子忙从口袋里把自己记下的词掏出来，安老爷拿着那几句话上上下下地看，把“云中相见”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又用手把“十三妹”三个字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半天不出声，忽然一拍桌子，高兴地说：“我猜出来了！你说的这个十三妹是不是左右两边鬓角各有两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当时情况如此混乱，安公子哪里会去注意这个？安老爷又问十三妹的相貌，安公子说：“跟新媳妇长得一模一样，就跟双胞胎姐妹一样呢。”安老爷笑道：“真是梦话！我哪里知道你的新媳妇长什么样？”安公子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于是问父亲：“难道父亲认识这个人吗？”安老爷说：“何止是认识！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可能连你母亲也不知道。现在先不说这个，等我这里事情办完了，我再慢慢地跟你们说。”安公子心里纳闷，但也只好暂时憋在肚子里。

一转眼，两三天又过去了，安老爷交待安太太说要等乌明阿的信来了再交赔修款，所以依然在土地祠里住着。这一天，安老爷正在看书，听到县衙前面一阵喧哗，接着见戴勤匆匆跑了进来，说：“老爷，钦差来拜见。”说完，递上手本。安老爷原以为是钦差来催交赔修款呢，按过手本一看，这才笑了，说：“原来是他呀，我还以为是谁呢。”

只见手本上用小楷写着“受业乌明阿”几个字。原来这乌大爷在浙江时就接到吏部公文，由阁学升到了兵部侍郎。他把浙江的公事办清楚后，正要回京城，又接到命令，被点为钦差，要他到南河查案。他也不通知地方，把官船安排在后面，自己先乔妆打扮带了两个下人雇了条小船，沿路私访过来了。一直到了码头，才通知地方官，把地方的大小官员都吓坏了，也不知道这钦差为了什么事情来。这钦差乌明阿见过河台和大小官员后，打听到安老爷住在土地祠里，也不回公馆，带了个下人，就直奔过来。

乌明阿进来后，先给老师行了礼，又询问了安老爷的身体状况，才开口说：“学生我接到老师的信后，马上给别的同学写了信，让他们帮着想办法，大家总共凑了一万两银子，我都带来了，应该够用的了。”安老爷说：“让你担心了，玉格也送了些银子来，估计也差不多了，你的就带回去吧。”乌明阿说：“学生们受老师的教导才有今天的出息，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您就不要跟我让来让去的了。”安老爷听了，不好再推辞。乌明阿跟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下人忙招呼安老爷这边的下人一起退下。乌明阿低声对安老爷说：“我这次来不是特意为了给老师送银子的，而是奉了圣旨来办案的。我一路上明查暗访，知道些情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想来请示一下老师。这里的河台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专门提拔那些会拍马屁的小人，对有才干的反而是打压，又趁办寿宴这个机会贪污受贿，平时河道的工程也是偷工减料的，把这地方官场的风气搞得十分败坏。这件事关系重大，学生我现在没什么主意，所以才向老师讨教。”

安老爷听了这话，想了想才说：“克斋，你当我是识途的老马，我也就说说心里话。我到这里不久，就到邳州高堰去了，河台为人处事，我也就不清楚了。至于我被参的事，也是因为公事被参，并没有什么好委屈的。你现在既然是奉旨来的，我认为国法不能不执，但察事也不能不精，心地要厚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乌大人本来以为安老爷受了委屈会不平则鸣，谁知道他竟然没有一句怨言，因此更加佩服老师的学问度量。于是不再说公事，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就起身告辞了。

再说那个河台，忽然听到下人报信说“钦差在土地祠里跟安老爷长谈”，当时就吓了一跳，正想问个清楚，听到外面有锣声，钦差早已经到家门口了。他急忙出门迎接，那钦差一边进门一边说：“刚才去看望老师了，所以才来迟了一步。”河台听了，假装糊涂地问：“大人说的老师是哪一位？”乌大人说：“就是被你参的安老爷。”河台连忙说：“这位安老爷又老成又能干，可是我的一把好手，只是运气差了点，碰到个倒霉事。不过大人您放心，我们正准备上书保他，不几天他就可以官复原职了。”乌大人说：“这倒不用大人费心了，他儿子已经变卖了家产，很快就可以赔款了事了。”河台听了，马屁没拍成，大失所望。乌大人只坐了一会，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告辞出来了。

这时官船也到了，几位随同的官员也赶了来，随后钦差就下了道文书，连夜把河台的文武巡捕、管门管账的家丁带来提审。一则是河台贪赃枉法太多，二则那些官员都是精明强干久经审案的，不用多久就查出一大堆赃款来。那河台还没想到大难临头，跟乌大人道别后，也不等安老爷交赔款，连夜发了折子请求替安老爷官复原职，想在钦差面前作个人情，谁知道等到的是钦差放到他面前的家丁口供，随后被收缴了赃款，革职充军。听到这个消息，当地老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安老爷收到乌明阿的银子后，第二天就把文书写好，如数交了赔款，按照惯例官复原职了。他本来就不想当官，就借口生病，请了两个月的病假，这才到聚合店和家人团聚。安太太让张金凤出来拜见，他仔细端详了儿媳妇一番，说：“这个孩子天生就是咱们家的儿媳妇！等着消停消停，选个好日子让他们把喜事给办了。”全家人都是满心欢喜。安太太跟张金凤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彼此不像婆媳，倒像母女一般。这张老夫妇又老实肯干，所以大家也很喜欢他们。几天后安家找了个公馆，正好是大小两所房子，各开大门，里面却通着。由于张金凤还不算正式过门，两家各住一所房子，实际上却已经跟一家人一样，过得和和气气的。

张老夫妻把十三妹送的那一百两金子交给安家，让办理嫁妆，然后两家选了个黄道吉日，敲锣打鼓地把张家姑娘用一顶彩轿迎进门来，一样的参拜天地，遥拜祖先，叩见公婆，然后正式完成百年大礼。

转眼间安老爷的假期就满了，新河台已经到任，乌大人也回京去了。安太太带着儿子媳妇帮着安老爷张罗官服，安老爷却说：“我天性恬淡，本来就无意于富贵功名，经过这场宦海风波，我是心灰意冷，不想再干了，我前两天已经把告休的文书发出去了。腾出这时间，我正好去办件正事。”大家见安老爷神色凝重，忙问是什么事，安老爷说：“十三妹救了我们一家，这个大恩不能不报，我已经决定了，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这个姑娘。”

其实，安公子夫妇，张老夫妇，谁不想报答十三妹呢？现在安老爷这话，正合大家的心意，于是当天就商定，一起去找她。大家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派人去找车。几天工夫，就全部收拾停当了，挑了个日子，辞官出发。

这一天，到了离茌平四十里的地方，安排好吃饭住宿后，安老爷自己踱出去问路，当地人都说附近有条小路离二十八棵红柳树最近，安老爷便决定带着公子、戴勤和随缘儿从小道走，让家人们从大道到茌平等他们。安太太原本不同意，但安老爷说带上十三妹的那把弹弓，像护身符一样，不会有什么岔子的。于是当即吩咐去雇辆二把手小车子，找三头毛驴准备第二天上路用。

又过一会，安老爷叫来戴勤家的和随缘儿媳妇，问：“你们母女俩原来伺候的那家人的姑娘，小时候特别调皮捣蛋的那个，你们还记得她的生辰八字吗？”被问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戴勤家的想了想说：“那位姑娘，算起来应该有十九岁了，属龙的，三月初三的生日，时辰就不记得了。”她女儿接口说：“是辰时。当年给姑娘算命，说她的八字里占了四个‘辰’字是有讲究的，是个有钱使的命。还说如果将来找了个属马的姑爷，还能做一品夫人呢。”戴勤家的说：“对，就是这样。她小时候像个男孩子一样，喜欢耍枪弄棍，偏偏不会做女红。”安老爷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安太太忍不住问：“老爷现在怎么突然问起这些闲话来了。”张金凤在一边也忍不住问：“这个姑娘是不是就是我十三妹姐姐啊？”安老爷拈须笑道：“你们娘俩别着急，横竖不出三天，保证让你们见到十三妹，怎么样？”张金凤听了，满心欢喜。

第二天，老爷和安公子一行四人从小路往二十八棵红柳树出发。那时正是秋末初冬时节，太阳暖洋洋，清晨树上挂的霜还没有化完，远处的山还很清，安老爷只觉得胸中无限舒坦，一路走着，远远就看到了一片柳树，那柳叶还没有落光，远远看去，好像红了一半的枫树林。路上人说，那里就是二十八棵红柳树了。

不一会，就到了邓家庄的大门前，安老爷下车一看，果然是好大的一座庄园。只见周围是砌得高高的围墙，四角有四座更楼，中间是大门，左右两边排列着二十八棵红柳树，里面房屋高大，只是庄门紧闭着。安老爷上前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一阵狗叫声后，有人开门走了出来。那人见了安老爷，行了个礼，问：“客人有什么事？”安老爷问：“这里是不是邓九公的家？”那人回答：“邓九太爷不在家，可能要三五天后才回来，客人有什么东西要保镖的，尽管交给我好了，绝对万无一失。您要是有什么话要当面跟我家主人说的，只好五天后再来。”安老爷见邓九公不在，又打听褚一官，正好里面有人叫那人，那人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他在东庄住。”随手把门也关了。

对于十三妹的大恩，安老爷誓言一定要报，于是辞了官，收拾行李，准备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这东庄在哪里？安老爷一行人一路走一路问，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有这个地方，好不容易在一家茶馆打听到，原来那地方叫褚家庄。安公子便让父亲先在茶馆里等着，自己带着随缘儿先去打探。出了茶馆走了不多久，就远远看到褚家庄了，离褚家庄大门不远有条小河，安公子过河时，看到河边有个人在洗菜，就问：“你是不是褚家庄的，你们当家的在不在？”谁知那人没反应，原来是个聋子，安公子只好大声地又说了一遍。

没想到安公子这一喊，惊动了在褚家庄门口坐着的一个瘦老头，那人远远地往这边一看，就往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公子呀！”安公子听到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华忠。

这华忠本来是个胖子，经过一场大病，不但瘦得脸都凹下去了，而且头发苍白，不但安公子没有认出来，就连他儿子随缘儿都快认不出来了。华忠一边流泪一边问安公子：“我的好公子哟，你怎么还在这里打转呢？我跟你分开后，没有一天放得下心，好不容易等到病好些，挣扎起来赶到这里，谁知道褚一官并没有收到我写的那封信。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把老爷的事给耽误了，那就糟糕了！”

安公子也来不及细说，拉着他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老爷也来了，在茶馆里坐着呢。”到了茶馆，主仆两人见了面，安老爷把安公子一路的情况大概说了，又把安公子成亲的事告诉了他。华忠一边擦眼泪一边跟老爷、公子道喜，又说：“本来后天就要去淮安找老爷的，还好今天在这里碰到，不然肯定错过去了。”主仆几个又叙了一番别后离情，自然不免又是一番唏嘘感叹。

安老爷又问起褚一官的情况，准备上门拜访。华忠说：“前两个月我妹妹死了，就是我跟公子在店里商量给他们写信那两天死的。他那个师父邓九公，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看褚一官人不错，就招他做了上门女婿，把东庄的房子给他们住。这老头八十七岁了，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女儿家住，上了点年纪，脾气倔，又不讲理，褚一官见他像是老鼠见猫一样，只有他女儿降得住他。老头子这几天就在东庄住着，天天跑到离这里不远的一座青云山里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回来以后不是低头流泪就是长吁短叹，坐在房间里谁都不见。褚一官进城办事，可能要晚上才回家，我怕老爷去了他家，万一被邓九公那老头看见，说两句难听的，就不好了。”

安老爷听了，也觉得有些为难，指着安公子身上背的那把弹弓说：“我来找褚一官，其实就是为了找到邓九公，把这把弹弓交给他，再弄清楚一些事情，找到我们家的恩人。现在这情况，倒有些麻烦。”

华忠想了想，说：“这个续妹妹倒是人不错，对我也好，把我当亲哥哥一样对待，也就是因为这个，她爹邓九公才愿意让我住下来。这样吧，我先去找她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好。”说完，就回褚家庄去了。

第十一回　红柳树把酒言欢义结九公

华忠不一会就乐滋滋地回来报告：“我那续妹妹听说是我的主人来了，又是为了弹弓的事，马上让我过来请老爷和公子过去，还说她爹那里由她扛着。”安老爷听了很高兴，连忙带着安公子等人跟着华忠过去。

进了褚家门，褚家娘子早打点了茶水点心之类，在那里等着。只见她三十岁上下，家常穿着，头上戴些常见的簪环花朵，虽然是半老佳人，但因为是个刚过门的媳妇，脸上还涂脂抹粉的。见到安老爷，行了礼，几个人坐下来说了些客套话，褚家娘子就问安老爷：“我听我这大哥说，老爷带了一把弹弓来，还说要找个人，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这弹弓是从哪里来的，您要找的又是个什么人？”安老爷听她的口气不像是随口问的，就说：“这把弹弓是这里一个叫十三妹的姑娘的东西，她不但救了我儿子的性命，还送了银两，又把这弹弓借给他护身用。我们父子这一趟特意来还这把弹弓，还要好好答谢她的救命之恩。听说她跟你父亲邓九公有师徒之情，所以想通过你丈夫褚一官来认识邓九公，再通过邓九公找到十三妹，也好当面谢谢她。”

褚家娘子听了说：“原来这把弹弓在你手里。这事我知道一些，不过老爷你来迟了，恐怕见不到十三妹了。”安老爷心里一颤，急忙问其中原因。褚家娘子叹了口气，说：“说起这个十三妹，还真是个奇怪的人，两年前她带着母亲来到这里，说是逃荒来的，谁也不知道她的底细。后来她跟我父亲结成师徒，我父亲想留她母女住在家里，她也不愿意，自己到青云山山岗上搭了几间茅草房，跟母亲同住。”安老爷听了，对安公子说：“这就是‘云中相见’的由来了。”

安公子答应了一声，又听褚家娘子继续说：“我没嫁人前，就跟十三妹关系很好，不过她的底细我也是一点都不知道。几天前她母亲去世了，我跟父亲商量，等她送葬后，就接她来家住，将来再给她找个婆家。谁知道，她自己早就拿定了主意，打算把母亲下葬后就远走高飞。后来又交给我父亲一块砚台，说她走后一定会有人拿她的弹弓来换砚台，到时候就把弹弓留在我家做个纪念。她倒是没有提到跟老爷和公子的事，现在这砚台就在我家里。至于她为什么要走，只有我父亲知道点情况。我也舍不得十三妹走，老爷您是读书人，又当过官，办法肯定比我们多，求老爷想个办法留住十三妹吧。”

听完这话，别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安老爷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已经知道十三妹为什么要走了，但是一时又不好说破，就对褚家娘子说：“我也这样想的，但得等你父亲回来，我跟他商量个办法出来。”褚家娘子一听，连忙摇手，说：“老爷，我父亲脾气倔得很，你直接找他说这事肯定不行。”低头想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倒想到一个办法。我父亲的性格是吃软不吃硬，又爱戴高帽子，喜欢人家夸他是个英雄豪杰，又喜欢人家说他怎么年纪这么大了精神还这么好。就是有一点比较难，他老人家酒量很大，家里家外还没有遇到过对手，他要是遇到能喝酒的，说话就特别投机。要找给他戴高帽的人容易，只是去哪里找个大酒量的人呢？”

安老爷听了，哈哈大笑，说：“我就是个大酒量，这三件事都包在我身上了。”正说着，褚一官回来了，他娘子就把安老爷的来意和他们商量的主意告诉了他，褚一官一听心里没底，说：“我不怕别的，就是他老人家抡起那双拳头来，我可吃不消。”他娘子就在一边安慰他。几个人继续闲谈，正谈得热闹，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老爷子回来了！”褚一官听了，拔腿就往外跑，那两个在一旁服侍的后生早吓得没影儿了。

安老爷心想：“这邓九公到底是个什么人？这一家人怕成这样。”自己偷偷躲到侧门后窥探。只见邓九公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一件驼绒的棉袄，外面套一件没系扣的长袖马褂，身高六尺左右；一张脸红光满面，两道剑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高鼻子，大耳朵，下巴上一把白色胡子有两尺多长，直垂到了腹部，被风吹得飘飘然的，虽说有八十多岁了，但看起来也就六十岁的样子。他手上搓着两个铁球，一边大踏步地进门一边嚷嚷：“你们这几个孩子也太不听话了，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我这几天有些心事，心里不自在，亲戚朋友要是来了，不管是谁，都说我不能接待，那些闲人就更不能请到家里来。你们现在倒弄了这一大堆车辆马匹围住家门口，这是什么意思？姑爷，你住在这里就当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了？我说的话就不算话了？”褚一官连忙回答：“老爷子，您才是这一家之主，说话谁敢不听。只是今天来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家里的，怎么说也得让人家进来喝碗茶吧？”邓九公一听，又说：“哦，舅爷家的！难道因为舅爷我就不能说句话吗？舅爷有什么亲戚朋友，应该请到他华府上去，干嘛跑到我这里来凑热闹？”华忠一听冲他来了，连忙赔笑说：“亲家老爹，您老人家听我说，要是一般人，我也不会请到家里来，只因为他是我的主人，所以才……”华忠话没说完，邓九公就叫起来：“什么主人？谁是主人？那主人卖多少钱一个？”褚一官怕安老爷听到不好，连忙说：“您老人家千万别这么说。”邓九公听了这话，挽起袖子举起拳头就说：“哦，我错了？你们倒是挺亲近的，欺负我老了？一官，我们爷俩倒是来较量较量呀。”

安老爷一看情况不妙，连忙跑出来，鞠了躬，笑着对邓九公说：“老人家，先别动手，听我说一句。我从这里路过，碰到我家里的华忠，又因此见到了褚一爷，闲谈起来，才知道九公您也住这里。我久闻九公大名，一直想要拜见，他们两个倒是再三推辞不让见，是我不知好歹，非得见您一面。这件事跟他们两人没关系。现在既然九公不愿意见我，我马上就走，你们可不能因为我坏了一家人的和气。”说完，又鞠了一躬。

邓九公听了安老爷一番话，火气已经消了一半，说：“你先别走，我听说我们这舅爷的主人是个当官的，原来就是你呀，你倒是报个姓名来给我听听。”安老爷回答：“我姓安，叫安学海。”邓九公听了，两眼一睁，说：“你叫安学海，就是那个做过南河知县又被参了一本的安太老爷？”安老爷说：“我是做过几天知县，现在辞官不干了。”

邓九公听了，把手一拍，说：“你们这群孩子，真是不中用。这位安太老爷可是个清官、好官呀，何况他还是咱们淮安的父母官，今天他到咱们家来，就好比那太阳照到屋子里来一样。你们怎么不让人家到大厅里去坐？”褚一官一听，连忙跟下人们使了个眼色，嘴里忙不迭地说：“我们马上去收拾。”

邓九公高高兴兴地把安老爷让到大厅去。安老爷一进屋子，邓九公连忙把那副铁球揣到怀里，对安老爷说：“父母官，子民邓振彪叩见！”说完，行了个礼。其实刚才安老爷就已经看出邓九公是个重情重义有口无心又争强好胜的人，便连忙还了个礼，对邓九公说：“九公，您不愧是英雄好汉，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精神，实在少见，我安某见了您这样的人物，真是平生幸事。请您受我一拜。”说着就拜了下去，邓九公急得一面还礼一面把安老爷拉了起来。安老爷站起来后又说：“这‘父母官’和‘子民’的称呼是官场里的俗套，我已经是辞官的人了，您不要再这样叫了。论起年纪来，您比我大三十多岁呢，如果不嫌弃，我今天就认您做个老哥哥，好不好？”邓九公听了，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于是两人互相对拜了，安老爷叫声“九兄”，邓九公叫声“老弟”，好不亲热。邓九公又对褚一官说：“快过来见过你二叔。”褚一官忙走过来重新行了个礼，这边安老爷也指着邓九公对安公子说：“这是你九大爷，快请安。”安公子便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邓九公高兴得不得了，双手把安公子拉起来说：“好孩子，看样子，将来你肯定是个坐八抬大轿的大官呢。”

这边一片欢笑声中，褚一官已经端上三碗茶来，邓九公一看，又不高兴了，说：“姑爷，你怎么用这么粗陋的东西给你二叔倒茶？前两天那个九江客人送我一套御制盖碗，说上面有当朝天子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府送的那个蔓生壶，咱们家刚得的那个雨前春茶，一起都拿出来。”褚一官应了一声，刚要走，安老爷忙一把拦住，说：“不用费事，我一向不太喝茶。我就好喝口绍兴酒，不知您老这里有没有？”

邓九公听了这话，双手往桌子上一按，把身体探到安老爷面前说：“怎么？老弟你也能喝酒？能喝多少？”安老爷说：“以前年轻时倒是能喝，还不知道什么叫‘醉’呢，现在不行了，顶多也就喝个二三十斤啦。”邓九公听了，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真是有意思，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我今天遇到这么一个知音啊。我就爱喝点酒，这几个孩子却老跟我嚷嚷，说什么酒犯脾湿啊，又说酒能合欢，也能乱性啊。都是些什么鬼话，我喝了八十年，也没见乱过性。你见哪个喝醉的打过自己骂过自己？都是那些没出息的家伙，不会喝酒还乱造谣。”说完，便对褚一官说：“既然这样，你不用找茶了。家里前两天不是得了四个大花雕吗？今天我们开它一坛，跟你二叔喝个痛快。”

邓九公和安老爷做了拜把兄弟，在褚家庄开怀畅饮。

褚一官听了，说：“老爷子，您叫我干别的还行，您的酒我可不敢动。等会您又说我把酒热坏了还是怎么的，我不喝酒，也不懂酒，您还是叫您闺女来吧，也好让她见见二叔。”邓九公说：“这话倒是真的，你去叫她来。”

这褚家娘子其实一直在窗子后面偷听，听到她父亲这样说，就装着从来没见过安老爷一样，从门外走进来说：“酒的事老爷子您就不用担心啦，我刚才见你们哥俩一见面就这么热乎，早就给您准备好了。不过呢，二老既然要喝酒，肯定要说说知己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也是一家人了，就把二叔请到您房里坐吧。还有啊，这天也不早了，二叔他们大老远的来，自然要留他们在家里多住两天，您老说，是不是这个理？”

邓九公说：“是呀，幸亏你提醒呢。老弟，你就多住几天，咱们痛快地多喝两次。”安老爷本来就估计十三妹的事得大费一番周折，这下正合心意，就说：“这样也好，只是打搅你们了。”一边吩咐下人们把行李搬进来，然后跟着邓九公到了他房间。

不一会儿，褚家娘子就张罗着端上了茶水酒水果子小菜之类，又把安公子支走，只剩下安老爷和邓九公两人边喝酒边聊天。这安老爷是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一边喝一边暗暗地盘算：“这老头虽然粗鲁豪爽，但是久经世故，我不露点锋芒，恐怕引不出他的真话。”酒过三巡后，邓九公问起安老爷官场里的情况来，他说：“我听淮安的亲友说，那参你的官已经被革职，老弟你官复原职了。我想，老弟你这年纪，正好给朝廷出力，为什么要告老还乡？再说还乡，怎么不走官塘大道，反而从这条小路上走呢？”

安老爷说：“九兄，您有所不知。我半生苦读书，好不容易当了个芝麻小官，不到半年，就经历了这场风波。我估计宦途也不过如此，还不如隐居山林，遍走江湖，认识几个肝胆英雄，跟他们喝杯酒，谈谈心，这才是人生的一件快事。”邓九公听到这里，不由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伸出一个大拇指，说道：“高！”安老爷继续说：“至于来这里，却是因为儿子离开京城的时候，这华忠一路跟随，没想到病倒在饭店里。后来儿子到了淮安，也不见他的消息，我们回乡的时候，想到褚一官是他的亲戚，所以过来找他问问情况，所以就一路打听找来，没想到在这里先遇到了华忠，又见了一官，才知道他做了九兄您的女婿，正好又碰到九兄您回家，没想到我们俩还一见如故，现在又成了拜把兄弟。哈哈，这可真是难得的奇遇呢。”

邓九公听了点头称是，又举杯对饮。安老爷故意抛砖引玉：“我刚才跟一官议论起英雄好汉来，提到一位有名的豪杰，没想到一官他居然不知道这英雄的来历。”邓九公说：“老弟呀，你说的这人是谁？既然你称他为豪杰，我想他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你说给我听听，别说这大江南北，哪怕是三江五湖，川陕云贵，就算是关内关外，只要是我听过大名的，也大概知道点他的底细，你就说他是谁吧。”

安老爷说：“这个人就住这附近，不过隔了两年，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哪里去了。”邓九公听了，把嘴一撇，说：“什么？我们这地方会有个有名的豪杰？老弟，我看你是听了谣传。这地方要找个绍兴坛子大的南瓜，棒槌大小的玉米棒子，估计还找得出来。说到豪杰，你哥哥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了，也没有见过哪个豪杰。”安老爷正色说：“老哥哥，人不可貌相呀，只怕小弟我说的这个人，老哥您也不会小看她，搞不好您还认识她呢。”安老爷顿了顿，又接着说：“这个人，别人都叫她‘十三妹’。”

邓九公听到“十三妹”这三个字，立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老弟，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安老爷说：“您先别急着问我怎么知道这个人，您就说这个人究竟算不算豪杰吧？您认识不认识她？”邓九公见问起十三妹，还没有说话，就先叹了一口气，说：“老弟，你说的这个人，她不但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还要算是英雄堆里的一个领袖。说起来，天底下的男子汉都应该羞死！我何止是认识她，她还算是我的一个知己和恩人呢！”安老爷又问：“老哥哥，您这把年纪，又有这样的威名，说她是个知己就算了，怎么她会是您的恩人呢？”

两人又喝了几杯热酒，邓九公才对安老爷说：“老弟，这事得从我的出身说起。我从小也读过几年书，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曾叫我去考个秀才，我呢，做文章还勉强，写诗是一窍不通，所以连个复试也没捞到。后来我父亲没了，我看自己也不是读书的料，就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整天使枪弄棒、吃喝嫖赌，一天天堕落下去。有几个长辈看我这样，就说：‘看你也是条汉子，有几分力气，去考武试不行吗？怎么尽干这些没出息的事？’我一想也是，就憋足了劲学习拉弓射箭、骑马、端石头、舞大刀，到了武试那一年，我就报了考。考试那天，我能开十六力的硬弓；端起三百六十斤的大石头，在场子上走三个来回；单手把大刀舞得像花一样；跑马射箭也全都射中了。这么说吧，那天我算是出尽了风头，满以为可以高中武状元了。谁知道，最后一场是默写《孙子兵书》，我漏了几个字。负责考试的人跟我说，看我武艺超群，本来要点我为武状元的，因为默写兵书漏了字，被打了下来，让我交五百两银子，保我做个秀才。那时候，论我的家当，几个五百两拿不出来？只是我想大丈夫讲个光明磊落，这花钱买功名的事，我可做不出来，我就回他的话说：‘中不中我听天由命，不走后门。’谁知道他居然把我搁到最后一名，让我做了个垫底。我一赌气，就再也不往功名这路上走了。到后来，亲戚朋友看我在家里闲坐，就叫我跟几个镖行的朋友走镖。走了两年，我立了自己的镖号，走了整整六十年镖。这六十年来，也没有出过事，没失过手，到了八十岁这一年，我本想不干了，那些大买卖行的又不放人，所以只好又走了五年。八十五岁这一年，我给各省下了书，说这回一定歇马不能再干了。那些老顾客都让人送了彩礼来，给我庆功，大家还给我挂了一块匾，写着‘名镇江湖’四个字。老弟，你想想，既然大家都这么捧场，我自己就不想好看点吗？于是我就在我那庄子里搭了个戏台，叫了一班唱戏的，把客人们和乡亲都请来，准备热闹三天。”

“这第一天、第二天都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到了第三天，来的人更多，都是些乡亲，把我那庄子挤得满满的。乡亲们这个一杯，那个一盏，冷酒热酒轮流灌我，我正喝得高兴，一个下人跑了进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来送礼贺喜的。问他姓名，他说见面自然认得。’我就吩咐让下人把他请进来。进来的那人穿一件青色夹袄，斜披一件马褂，歪戴顶帽子，身上背着蓝布缠的一件东西，估计是件兵器，后边还跟着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红漆小盒。他走到厅上来，把手一拱，说：‘姓邓的！我今天听说你摘鞍下马贺喜庆功，特地来会你！’我仔细一看，那人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他是谁。他又说：‘我叫海马周三，我跟你在牤牛山有一鞭之仇！’听了这话，我才想起来，大约五年前，我从京里保镖往下路去，我们同行里有个叫金振声的，从南省保镖往上路来，我们在牤牛山碰到，他的镖货就是被这个海马周三劫了去，我路见不平，赶上那强盗打了一鞭，把同行的镖货夺了回来。周三因此怀恨在心，所以前来报仇，又趁着我家有事，要在乡亲们面前让我丢脸。”

“我说：‘朋友，你错怪我了！同行彼此相救，是我们的一个行规。何况这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今天你既然来了，我就借着这杯酒，解开这个结，咱们也算交个朋友，你说怎么样？’旁边坐的客人也上前劝解。谁知道他丝毫不识抬举，说：‘不用让茶让酒！牤牛山吃你一鞭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比个高低。现在你既然摘鞍下马，我海马周三要是在暗地里等你，也不算好汉。今天我来，当着在座各位的面，请他们做个证明，跟你借一万两银子，算是补我牤牛山的那趟损失。你要是识相的，双手捧来；如果不肯，我这盒子里装着一碗胭脂，一匣香粉，两朵鲜花，你打扮好了，在这台上唱戏给我看，我也不难为你，拍腿就走。’说完，把盒子揭开，放在桌上。老弟，你说，这话我听了能不生气吗？”

安老爷忙问：“后来怎么样呢？”邓九公说：“那时我一把无名火从脚底烧到脑门，碍着亲戚朋友在，不好动粗。我哈哈大笑一番后对他说：‘一万两银子我还拿得出来！’回头我就叫人把银子搬了出来，放在院子中间的一张八仙桌上。我说：‘朋友，一万两银子就在这里，只是我邓老九的银子都是卖命挣来的，你轻轻松松只怕拿不去！这里虽然是我家，但自古主不欺宾，我们两人现在说明白，都不准别人来帮，就在这当场见个分晓。你要是能把我打倒，立刻把银子拿走，哪怕我身负重伤，也一定抹了脂粉，带了花朵，给你当一回小丑；万一我的兵器上没眼睛，伤到了你，你也不要怨天尤人！’说完，我就脱了上衣，拿了我那把保镖用的虎尾竹节钢鞭。他也脱去马褂，抖开兵器，原来也是把钢鞭，跟我那把的重量不相上下。那时客人们都远远地围成个大箩圈儿站着，台上的戏也不唱了，站了一台子闲人，不看台上那出戏，要看台下这出戏。我俩亮了兵器，就交起手来，一交手，我才知道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马周三了。原来他挨了我那一鞭之后，就埋头去练这件兵器，要雪牤牛山之耻，他那一条鞭使得风雨不透，我根本破不了！我们来来回回正斗得难分难解，忽然从正东人群里闪出一个人来，手持一把倭刀，把我们两个的钢鞭用刀背儿往两边一挑，说：‘住手，听我说句公道话！’那时我以为她是来帮周三的，周三也以为她是来帮我的，都收回了兵器，跳出圈子，只见那人一身素妆，戴着孝髻，斜背着一把弹弓，竟然是个年轻女子！”

安老爷举杯说：“不用讲，这一定是十三妹了！”邓九公摸着他那把长髯说：“老弟，不是她还有谁！那时我和周三正想跟她说话，忽然从西边‘哧’的一声，飞来一枝镖，直奔十三妹胸口，她把身子一闪，那镖就打了空；接着又飞来第二枝，她不闪了，把身子一蹲，伸手向上一接，把那枝镖接在手里；紧跟着打来了第三枝镖，说时迟，那时快，她把手里这枝镖迎着那枝镖发了出去，只听见‘噌’的一声，两只镖碰到了一起，冒了一股火星，双双落地！周围看的人连连喝彩！她也不去找那发镖的，对我和周三说：‘你们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你们这场打斗一个仗着在自家门口，一个仗着用暗器，我看不管谁赢了，都要被天下英雄耻笑！这耻笑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倒想问问，为什么输了就要擦胭脂抹粉戴花？难道这女人中间就不能有个英雄？你们两个也别急着动手，这一桌银子算我的，你俩谁先出来跟我比试比试，看看谁输谁赢，谁要戴花擦胭脂抹粉！’我看她那架势，就知道她不是寻常之辈，也不敢轻易出手，倒是那周三见坏了他的事，又欺十三妹是个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那十三妹也不举刀相迎，转过身来，翻过手腕，从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的一下就把周三的鞭削成了两段！大伙又是大声喝彩！那喝彩的声音里，忽然传出一片叫嚷声，只见人群里‘唆唆唆’跳出二三十条大汉来。”

安老爷问：“这又是些什么人呢？”邓九公说：“原来这些人是那海马周三的同伴，早早就乔妆打扮混了进来，准备砸场子的。这十三妹一刀削断周三的钢鞭后，趁势就是一脚，把周三踢得趴在地下。”她上前一步，一脚踏在周三的脊梁上，用刀指着周三的脑袋对那伙人说：“你们谁要是敢上来，我就先宰了这匹海马！那伙人听了，也怕领头的出事，都吓得不敢上前。她又对那伙人说：‘你们把那个红漆盒子捧过来，给你们家大王戴上花，抹上胭粉，好让他上台扭给大家看！’这周三趴在地上大声叫道：‘兄弟们不要过来，这位女英雄也别动手！我海马周三也算当了半辈子的好汉，今天当众出丑，我已经无颜再活在世上，死在你这样一位英雄的刀下，也算死得值。你快砍了我的头吧，不用这样羞辱我。’老弟，你听听，这十三妹的本事，算不算得上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英雄堆里的领袖？”

安老爷把桌子一拍，说道：“痛快！”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在一旁侍候的褚大娘子问：“二叔怎么只喝酒，不吃菜？”安老爷道：“姑奶奶，你听听你爹这番话，还抵不上一桌下酒的佳肴吗！哪里还用吃菜。”邓九公一面喝酒，一面说道：“老弟，这还不算是美味佳肴呢，听了后面的，保管让你连喝十大碗还觉得不痛快！”

第十二回　忘年交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安老爷听了邓九公这话，就问：“这场恶斗，究竟怎样收场呢？”

邓九公说：“老弟呀，那时我只怕十三妹听了海马周三这段话，一时性起，一刀结果了他，虽说给我增了光，出了气，可是在场的这些亲友们难免会受连累。我心里为难，又不好去劝她。那伙强盗见他们的头领吃了亏，十三妹又非要他戴花擦粉不可，一个个都急了，丢下手中兵器，跪下来哀求：‘我们当家的不知好歹，冒犯了姑娘，求求女英雄高抬贵手，给他留点脸面，这个大恩，我们以后一定报答！’那十三妹冷笑一声，说：‘你们这些人也知道要脸面？假如刚才这九十岁的老头儿被你们一鞭打倒，他的脸面何在？再说，若不是姑奶奶我有接镖的本领，刚才中你们一镖，我的脸面何在？’那伙人听了，无言以对，只好磕头认罪。十三妹也不理他们，一脚踩着周三，一手擎着那把倭刀，换了一副笑脸，对在场的大伙说道：‘大家别以为我跟邓老翁是亲戚朋友，所以前来帮他；其实我只是远道而来，路过此地而已，跟他一点交情也没有。我平生最烦这些无礼取闹又仗势欺人的臭男人，今天碰上，自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不是贪这几两银子。’说完这话，她才回头对这伙强盗说：‘我本想一刀结果了这海马的性命，既然你们苦苦哀求，杀人不过头点地，今天就暂时留下他这颗驴头！你们要我饶他，得依我三件事：第一，你们当着在场乡亲的面，给这主人赔礼道歉，以后无论哪里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第二，这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的周围百里以内，不准你们前来骚扰；第三，你们认一认我这把倭刀跟这张弹弓，以后这两样东西一到，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话做事。这三件事都能依我，就饶了他这场羞辱。你们赶快商量回话！’强盗们还没开口，那海马周三早在地上喊了起来：‘只要不戴花抹粉，我都答应，绝不反悔！’强盗们也跟着答应。十三妹这才一抬腿放了周三。那周三爬起来，带着他的一群喽啰走到我跟前，整整齐齐地叫了我一声：‘邓九太爷！’向我捣蒜似地磕了一阵头后，就要告辞。”

“老弟，古人说的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邓老九也算收回了面子，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就连忙扶他起来，说：‘周朋友，你可不能走。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天这件事，以后休要再提起。现成的好酒好戏，就请你们兄弟开怀痛饮，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大家交个朋友，好不好？’周三倒也识相，他说：‘既然邓九太爷不嫌弃，咱们今天也在这给您贺个喜，凑个热闹吧。’我于是叫人收了兵器银两，重新开戏、上酒。老弟，你想，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让十三妹姑娘坐首座？我连忙倒了杯热酒给她送过去，她却说：‘你们两家和好，我十三妹打心眼里高兴，只是我现在孝服在身，不便宴会，再来呢，男女不同席。我失陪了，后会有期。’说完，出了门，‘嗖’的一声，托地跳上房去，顺着房脊，箭步如飞，霎时不见了踪影。我这才知道她叫十三妹！老弟，那天要不是十三妹出手相救，你说哥哥我是不是要英名尽失？听完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你说，她算不算是我的一个恩人？”安老爷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邓九公又继续说：“那天酒席一散，我就去找十三妹姑娘。这时我家里的下人才告诉我，这十三妹三天前就来找过我，因为当时我家里有事，下人们就让她在前街的客栈里暂住，三天后再来。我连忙赶到店里去找她，原来她是母女二人，她母亲又聋又病，看那光景，十分清苦。我要把跟周三打赌的万两白银相送，无奈她分文不取；我要请她母女到家里赡养，她又再三推辞。她说自己是从远方避难而来的，因为孤儿寡母的，生怕到此人地生疏，因为我有些声名，又是个长者，特地来投奔，要我给她家遮掩个门户，此外一无所求。她跟我认作师徒，便在这青云山山岗上结几间茅草屋，仗着她那把倭刀，自食其力，养赡老母。她来的第一个月，借了我一些生活费，不到半月，就如数还了，此外，我送她什么，她都不要。因此，直到今天，她对我的大恩，我是一丝也没能回报。”

安老爷说：“这么说来，这人不单有情有义，还是个侠客一般的人物。我难得来这里一次，老哥哥，您跟她既然有这层关系，怎么说也得让我认识认识她才行！”邓九公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说：“老弟，你来迟了一步，她这两天就要天涯海角远走高飞了！”

安老爷假装疑惑，问道：“这又是什么缘故？”只见邓九公还没有说话，那眼泪已经像泉涌一般落得满衣襟都是，连那白须上也沾了一片泪痕，他叹了一声，说：“老弟，哥哥我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话，只有这桩事，我家里都不知道。因为十三妹的这件事大，须慎密，不好泄漏。如今老弟你问到这句话，我们两个一见，气味相投，肝胆相照，我可不敢瞒你。原来，这位姑娘身上有杀父大仇，只因为老母无人奉养，所以才一直未报大仇。前几天她母亲得了个紧痰症，没了，她打算过了一七，葬了母亲，就要去干这件大事。今天是她母亲死的第四天了，过了明后两天，她就得走。她现在的心情，避人还避不及，我怎么好介绍你去认识她？”

安老爷又佯作不知地说：“哦，原来如此。但不知她的父亲是什么人，又因为什么事被这仇家陷害？她这仇家又是什么人，现在在什么地方？”邓九公摆手说：“这事我也不知道。”安老爷说：“哥哥这句话是欺人之谈了。她跟您有师生之谊，又把这样机密的大事告诉了您，您岂有不问她个详细原因的道理？”这一句话，把邓九公问急了，只见他瞪了两只大眼睛，嚷起来：“岂有此理！难道我骗老弟你不成？你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性格。她要是想说想做，你就是拦她也拦不住；否则，你就是求她也没有用。她的仇还没报，这仇家的名字怎么会说出来？我又怎么好问？只有等她完事后回来，再跟我细说这件快事了。”

安老爷说：“老哥哥，您既不知道她的仇人是谁，又不知道她到哪去报仇，她一个女孩子单枪匹马地去走千山万水，是不是太危险了点？十三妹年轻任性，老哥哥您应该阻止她才对，怎么能让她轻举妄动呢？”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老弟，你们读书人就不懂江湖上的事了。要说她的本事，别说杀一个仇人，就是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也不用别人担心；何况‘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所谓‘君子成人之美’，就是个普通朋友，咱们还要劝他去干这件事，何况我跟她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成就她这番英雄豪举事大，我于是极力帮着她早些葬了她家老太太，好让她一心去干这件大事，也算尽我几分以德报德之心。现在我应该催促她才对，怎么老弟你反而怪我不阻止她？”

这安老爷的话，一层逼进一层，引得邓九公雄辩高谈，真情毕露，安老爷一看时机成熟，决定开始说服邓九公了，他说：“小弟在这事上的看法跟老哥哥倒是有点不同，我说了哥哥您别生气。您这不叫做‘以德报德’，反而是‘以怨报德’，那十三妹的性命，就要葬送在您的一番好意上了！”

邓九公听了，大吃一惊：“老弟，你这话怎讲？”安老爷说：“老兄，您想想，她这仇人我们虽然不知道是谁，大概也不是什么平常人。如果是个平常人，凭十三妹的本事，早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仇报了，也不必避难到这里。这人一定是个有权有势、能呼风唤雨的角色。她这次去报仇，只怕未必找得到机会下手，那时大事不成，羞见江东父老，她便不回来了；就算是她得个机会下手，她那仇家就没个羽翼牙爪？再说现在是清平世界，要是走不脱，正了王法，她也是回不来；如果她真有本事报了仇，又能逃脱出来，她一个女孩家，难道一个人回青云山不成？这大事已完，还有什么依恋？她跟你说‘大事一了，便整归装’这两句话，不是句和你长别的话么？要真是这样，她就更不会回来了。这说起来，她这条性命是不是断送在您手里？”

邓九公一面听，一面点头，到后来，渐渐地把脖颈低下去，默默无言，只瞅着那杯残酒发怔。这个时候，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说：“老爷子，听见了没有？我前天跟您老人家怎么说来着？我虽然说不出这些大道理来，但总觉一个女孩儿家，一个人跑大老远的路，不是件事。您老人家还说什么我不懂这些事。听听二叔这话，透亮不透亮？”

那老头儿这时心里七上八下，这万绪千头之中再加上女儿这几句话，一张肉红脸顿时连耳朵带腮颊憋了个漆紫，头上热气腾腾出了黄豆大的一脑门汗，拿了条大手巾不住地擦。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来，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我越想你这话越不错，真是这个理。现在只剩下明后两天，她大后天就要走了，这可怎么好？”安老爷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好听天由命了，哪还有什么办法！”邓九公说：“嗨，岂有此理！人家对我有这么大的恩，我一分也没得回报人家，现在还活生生地把她送到死路上去，我邓老九这罪过不小！就让我再活八十七岁，我这心里也过不去呀！”

他女儿见父亲真急了，忙劝道：“您老人家先别着急，不如明天请上二叔帮着再拦她一拦。”那老头儿听了，更不耐烦起来，说：“姑奶奶，你这又来了！你二叔不知道她，难道你也不知道她吗？你看她那脾气！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拦得住她了？”安老爷说：“这个难说。只怕老哥哥您用我不着，如果用得着我，我就陪您走一趟。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到时咱们死乞白赖，或许能拦住她也不一定。”邓九公听了这句话，伸腿跳下炕来，趴到地上就磕了个头，说：“老弟你要是真能拦下她，那你不是救十三妹，算你救了这个哥哥了！”慌得安老爷急忙下炕还礼，说：“老哥哥，不必如此！我这么做算为了您，也算是为了我。您只知道那十三妹是您的恩人，却不知道她也是我的恩人哩！”

邓九公更加诧异，忙让了安老爷归坐，问道：“怎么她也是你的恩人？”安老爷这才把公子来淮安的路上，十三妹怎么在悦来老店跟他相逢，在黑风岗能仁寺救他性命，又赠金联姻、借弓退寇，而那盗寇竟然就是牤牛山海马周三，他见了那把弓立刻备了人马护送公子安稳到淮安，公子又怎么在庙里落下一块宝砚，十三妹应许找寻，并说送这弹弓取那宝砚，自己又因为感她情意，因此辞官亲身寻访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邓九公这才恍然大悟，说：“难怪呢，她昨天忽然交给我一块砚台，还说她走后一定会有人来取这砚台，并送还一把弹弓，又叮嘱我好好地存着那弹弓，作个纪念。我还问她是个什么人，她说：‘这你不用管，凭宝砚收雕弓，凭雕弓付宝砚，那肯定就错不了。’路上的这段情节，她一个字也没有提过。我也没有想到是老弟你父子。”说完，乐得他一天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叫道：“快拿热酒来！”

安老爷说：“酒够了。既然要商量正事，我们撤去这酒席，趁早吃饭，好慢慢地从长计议出个办法。”褚大娘子也说：“有理。”老头儿没办法，说：“那我们再拿个大点的杯子来，喝它三杯，痛快痛快！”说完，取来杯子，二人又连干了三大杯。

这时恰好安公子吃完饭，跟褚一官过来，安老爷就把刚才的谈话大概跟他说了一遍，又对他说：“你让华忠带了随缘儿去，把这些事悄悄告诉你母亲、媳妇和岳父母，也好让他们放心。让你母亲和媳妇明天一早带着戴勤媳妇、随缘儿媳妇坐车赶来，跟别人只说是去亲戚家。剩下的人留在店里照看行李。等这边的事情办好了，再让你岳父母过来。”邓九公和褚一官夫妇听了，又派了两个靠得住的下人跟着一起去。

安老爷和邓九公几个人吃过饭，便挪到东间一张方桌前坐下。邓九公见大家都吃了饭，也耐不住了，对安老爷说：“老弟，你快把明天到十三妹那里怎么说怎么做告诉我吧。”安老爷说：“既然这样，大家先坐好了。”于是安老爷和邓九公对面坐下，安公子和褚一官打横对面坐着，褚大娘子也在旁边坐了。褚一官一坐下，就开口说：“我有句话，明天如果见了面，老爷子，您老人家可千万不要性急，让我们二叔先说话。”安老爷说：“这不用讲，这出戏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给我弄个好场面，还得请上姑爷、姑奶奶走走场。另外，今天得先备下一件行头。”

邓九公问道：“要什么行头？”安老爷说：“大家刚才不是说这姑娘不肯穿孝吗？要先把这件东西给她赶出来，临时好用。”褚大娘子连忙说：“都有了。我早就给她张罗妥当了。拿去她执意不穿，一定要去报仇，有什么办法呢！”安老爷说：“有了更好。”邓九公又说：“老弟，你可别来硬的呀！她那脾气，真够呛！”安老爷笑着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到时你看我三言两语，一定让她歇了这条报仇的念头；不但如此，还要叫她立刻穿孝尽礼，抚柩还乡，双亲合葬；不但这样，还要给她安身立命，那时才算是帮了老哥哥您的忙，了结了我的这个心愿！”

邓九公说：“老弟，你可别说大话呀！”安老爷说：“当然不是了。这其中有个缘故，等我说明白，你们就相信了。但是这事不是三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我慢慢跟你们讲。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今晚还得先排演一番。”

这时，安老爷才从十三妹的真实姓名和家世说起，又说明了自己和十三妹的关系，把十三妹家的仇人是谁，又是怎么被仇家弄得家破人亡，以及仇家现在的情况，跟大家细细说了一遍。

邓九公听完，说：“哦，原来是这样。老弟又打算怎么用计呢？”安老爷说：“我们呢，就来个‘定计报恩’，根据十三妹的性格，咱们弄个妙计把她制住。我现在有个想法，大家再商量看看。”接下来，就把自己的计谋一步步地说了出来，大家一边听一边商量，又一边排练。

第十三回　拜把兄弟巧用连环计设局

这一晚计划妥当，安老爷和安公子就在褚家住下。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太阳才刚上树梢，安太太便带着张金凤和一班家人到了褚家，安老爷陪着邓九公迎到庄门，褚大娘子带着许多婆子丫头们，也迎到前厅院子。大家远远地望见张姑娘，都诧异地说：“十三妹姑娘怎么会跟安太太一起来了呢？”直到走近，才看出她跟十三妹虽然长得像，气质却迥然不同。

一时间大家见了面，相互认识后，又客套了些话。安老爷叮嘱太太跟媳妇在庄上等着，自己见过十三妹，再叫人来送信。交待清楚，便和邓九公、褚家夫妻一前一后动身，向青云山走来。

再说十三妹，这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把大部分都分给了常来照顾她母亲的乡亲，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锁到了柜子里，只留下自己随身要用的行李。收拾妥当，才刚坐定，就见邓九公走进门来，她起身说：“您老人家不说今天要歇半天吗，怎么大早就来了？”邓九公说：“我惦记着那绳杠，怕他们弄不好。这是你老太太黄金入柜万年的大事，要是出一点差错，姑娘，我可就对不起你了。”

正说着，褚大娘子也来了，带着两个老婆子，另有两个下人背着铺盖卷，抱着包袱。姑娘望着她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这里还嫌收拾不干净呢，你又扛了这么多东西来。”褚大娘子说：“我想明天不是伴宿吗？来上祭的人肯定多，你得在灵前还礼，分不开身。这接待宾客啊，收拾屋子啊，哪有不需要人的？就剩这两天了，你这一去咱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见得上，所以我带了铺盖来，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趟地跑，咱们姐妹也好说说知心话。”

十三妹说：“多谢你想得这样周到。不过，这屋子我已经收拾好了。”褚大娘子一看，果然满屋子都空荡荡的，箱子柜子都上了锁，只有炕上几件铺盖和随手要用的东西没有动，就问道：“你忙什么呀？你交给我收拾不就行了吗？”十三妹指着箱子柜子说：“反正家里也没多少东西。这箱子里面有我母亲和我的几件衣服，好的你拿去穿，剩下那些旧的分给你家那些老妈子们。零零星星的东西都在这柜子里，你叫人一起搬了去。别的东西，我都给了这里照应服侍的人了，也算他们伺候我母亲一场。”

邓九公听了，说：“姑娘，你过几天就回来了，这些东西难道回来就都不用啦？叫个人在这里看着就行了，何必这样？”十三妹说：“不是的。一来这里有我的一些衣裳鞋袜，不好交到别人手里；再说，难道我回来后还一个人在这山里住不成？自然是跟了您老人家去，那时我缺什么要什么，还怕您老人家不给我弄来？”邓九公说：“就算这样，你也得带些随身行李呀。”十三妹指着炕上的东西说道：“您老人家看，那一条马褥子，一个小包袱卷儿，里头还包着二三十两碎银子，再就是那把刀，那头驴，就是我的行李了。还要什么？”

邓九公还想说话，褚大娘子生怕他父亲一阵唠叨露了马脚，拦住他说：“您老人家不用跟她说了，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十三妹听了，这才欢欢喜喜地把钥匙交给褚大娘子收了。

说话间，门外一阵喧哗，原来是褚一官带着人弄绳杠来了。他跟邓九公打了声招呼后，把材料往院子里一放，叫了四个人进来捆那绳杠，褚一官和邓九公也跟着前前后后地帮忙，十三妹跟褚大娘子站在一边闲谈。

邓九公、褚一官带着四个人盘绳的盘绳，穿杠的穿杠，正忙成一团。只见一个下人跑进来，望着褚一官说道：“少当家的，外头有人找您说话。”他爷儿三个早明白是安老爷到了。只见褚一官一手揪着把绳，一脚蹬着杠，抬头对那庄客说道：“你没看见我手里做着活吗？有什么话你叫他进来说不就结了！”下人回答：“不是这村的人哪。”褚一官说：“你瞧这个死心眼的，凭他是哪村的，都是咱们东西两庄的人，谁又没到过这院子里呢！”那下人摇头说：“也不是咱庄上的，是个远路来的。”褚一官问：“远路来的，谁呀？”下人说：“不认识。我问他贵姓，他说您见了自然知道。他还问咱老爷子来着呢。”褚一官故意歪着头皱着眉想，一边又自言自语：“这是谁呢？他怎么又会找到这个地方来呢？”然后低了低头，又问道：“你看他什么年纪，是个什么人？”那下人说：“那人五十岁的模样，恐怕是咱们同行呢，我见他也背着个像老爷子用的那把弹弓。”

这十三妹起初听褚一官和那下人说话，还不太在意，直到褚一官问出那人背着弹弓又是五十来岁的话，这才碰到心坎上，想起一件事来。便对邓九公说：“师父，是不是换砚台的人来了？”

邓九公装作吃惊地说：“哦，这东西送来的是时候，正好给你带走。只是这砚台，我带回庄里收起来了。如今人家送咱们的东西来，人家的东西咱们倒一时交不出去，怎么办好？”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叫她姐夫出去见见那个人，让他把弹弓留下，然后到咱们东庄住两天，等您老人家完了事，再去取那块砚台给他，不就行了吗？”十三妹听了，先说了句：“有理。”褚一官便丢下手里的事，见那人去了。

十三妹原本以为是安公子到了淮安，事情办完后打发华忠来还弹弓呢，没想到褚一官出去没半碗茶工夫，依然空手回来。一进屋门，就摆手对邓九公说：“不行！不行！这人说他姓尹，从淮安来，弹弓和砚台都说得对。我叫他先留下弹弓，他倒说了文绉绉一大篇话，说要见您老人家。”十三妹在旁一听，竟然不是华忠，便对邓九公说：“不然您老人家就见见他去？”邓九公这才慢慢地擦了脸，理顺胡子，收拾好了出去。褚大娘子于是故意怂恿十三妹去偷听。

这十三妹本来就是个好动又爱管闲事的，这里又关系着她的一件家传至宝，心爱兵器，所以邓九公前脚刚出去，十三妹和褚大娘子便蹑手蹑足地走到前厅窗后，扎了两个小窟窿偷偷地看。只见那来人不胖不瘦，端正的长脸儿，一口微带苍白疏疏落落的胡须，一副行人打扮，身上背的正是十三妹那把弹弓。

只见褚一官指着邓九公对那人说：“这就是我们邓九太爷。”那人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邓九公也以礼相还，大家坐定，长工又送上茶。邓九公问道：“先生从哪里来？又怎么找到这里？”那人笑容可掬地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其明，北京大兴人氏。和一位在旗的安学海安老爷是至交朋友，同到淮安，在他手下帮帮忙。”说到这里，邓九公说：“原来是尹先生！”那人又说：“我老东人和少东人安骥托我带上这把弹弓，先找着这位褚一爷，然后请他引见，见了九公您，交还这张弹弓，取回一块砚台，还要打听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托我前去拜访。谁想我到了邓家庄一问，说这褚一爷搬到东庄上去了，连九公您也不在，说不定哪天才回来，后来找到东庄，褚一爷又不在家，下人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就坐在对面一个茶馆里等候，碰到两个放羊的孩子，说是褚家庄的，我问起褚一爷哪里去了，两个孩子告诉我你俩一块进山来了，我让他们给我带路，他们说怕丢了羊回去挨打，便把这地方告诉了我，我找到这里，果然见到您二位。现在就请收好这张弹弓，把那块砚台交给小弟，还求将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告知，我还要赶路。”

邓九公说：“原来先生已经到过我两家了，真是失迎！这弹弓和砚台的话，说来都对。只是那块砚台在我家里收着，今天咱俩见着了，你就先把弹弓留下，这两天我忙些，不能回家，请先生到东庄住两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去取那块砚台，当面交付，万无一失。至于那位姑娘的住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去找，就算找到那里，她也不见外人。有什么话，告诉我一样的。”

那尹先生听了这话，想了想，说：“这话不敢奉命。我老少东人交给我这件东西的时候，说好凭弓取砚，凭砚付弓。现在没有见到砚台，这弓怎么好先交给你？”邓九公哈哈大笑，说：“先生，咱俩是初次见面，不过你可以到外面问一问，邓某也算有些微名，何况我这把年纪了，还赚你这张弹弓做什么？”那先生说：“话不是这么说。这把弹弓我东人常对我说起，就是刚才提到的这位十三妹姑娘的东西。这姑娘曾用这把弹弓救过他全家的性命，因此这件东西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的珍重！因为把我看成是至交好友，才把这东西托付给我。再说，我和我这东人一路北来，在大道上分手的时候，约定他今天护着家眷在茌平悦来老店住下等我，我从岔路到这办完了这件事，今晚还要赶到店里相见。我要是在这里住上两天，让他多花费些住店钱还是小事，让他父子俩着急苦等，岂不是觉得我做事荒唐？那砚台既然不在这里，我倒有个主意：小弟如今既然是见到二位了，何愁这两件东西交代不清？我暂且告辞，赶回店中说明原因。我们索性在悦来老店住下，等上两天，等九太爷您的事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您，将这两件东西当面移交。”说完，装出一副匆匆忙忙要走的样子。

邓九公要求“尹先生”把弹弓留下，过两天再回家拿砚台，可是“尹先生”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十三妹在窗后看见，急了。本来这把弹弓就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现在又急于去报父仇，正等这把弹弓用，现在恰好还没动身，这个东西送上门来，怎么可能让这弹弓又从她眼前消失？所以听了那尹先生的话，生怕邓九公留不住他，便隔窗说道：“九师父，别让那先生走，我自己出来见他。”

邓九公听到十三妹要自己出来，便说：“这更好了，人家本主儿出来了。”说着，十三妹早已走了出来。尹先生故作惊讶地问道：“这位是谁？”一面留神上下把十三妹打量了一番，只见她虽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却一副野鹤闲云的神情，那小时候的模样仿佛还在，而且一眼看见了她左右鬓角边的那两点朱砂痣。邓九公指着十三妹说：“这就是你刚才问的那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惊喜地说道：“原来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天无意中见到这位脂粉英雄，巾帼豪杰，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么这样凑巧，这位姑娘也在这里？”褚一官笑着说：“什么凑巧，这就是人家的家。”假尹先生装作醒悟地说：“哦，原来姑娘家就在这里。我听那放羊的孩子说什么石家石家的，还以为是个姓石的人家。现在见到姑娘，这事有了着落，也不用忙着走了。”说完，向十三妹行了个礼，姑娘也万福相还。

那尹先生说：“我东人安家父子曾说，要是见到姑娘，一定要替他们多多拜谢，还说他现在护着家眷，分不开身，等他送了家眷回京，还要亲自来拜谢。他又说姑娘是位施恩不图报的英雄，何况是个年轻闺秀，一定不肯受礼；说有位尊堂老太太，嘱我务求一见，替他下个全礼，便同拜谢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内堂，望姑娘叫人通报一声，容我尹其明代东人叩谢。”姑娘听了这话，答道：“先生，你问家母么？不幸去世了。”尹先生听了，跺了跺脚，说道：“怎么老太太竟然不在了？咳，可惜我东人父子一片诚心，本想给你家老太太尽一点心意，谁知她老人家倒先辞世，姑娘你这番救命恩情叫他怎么报答？也罢，请问尊堂葬在哪里？我到坟前去拜一拜，也不枉走这一趟。”

姑娘才要回答，邓九公已经接口说：“没下葬呢，就在后堂停着。”尹先生说：“既然这样，我就拿着这把弹弓，灵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东人的话。”说着，往里就走。姑娘忙拦说：“先生，你我素昧平生，不敢当此大礼。”邓九公把胡子一绰，说：“姑娘，这话不能这么说。俗语怎么说的？‘有钱难买灵前吊’。再说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也得让他回去好有个交待。”

说着，便叫褚一官：“你先去把香烛点起来，姑娘也请进去候着还礼。等里头齐备了，我再陪进去。”姑娘一想，弹弓都已经来了，就让他进去灵前一拜又何妨。当即应了一声，转身进去。

褚一官也急忙去准备香烛。不一会，褚一官出来请，那位尹先生跟着邓九公走了进去。那口灵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灵右，候着还礼，褚大娘子站在她身后照料。安老爷走到灵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安老爷恭恭敬敬地拈了三撮香，然后取下身上那把弹弓，双手捧着，不觉就含了两眼的泪水。原来安老爷本是个性情中人，这时见了老太太这个灵位，先想起和十三妹家的几代交情，又感动她搭救公子的一段恩义，现在看着她一个女孩家，一身落魄，四海无家，不觉心有戚戚。把那把弹弓供在桌上，退下来，肃整威仪拜了三拜，早已经泪如泉涌。十三妹一边还礼，一边想：“他总算完了！弹弓也留下了，我索性等他出去再起来。”

谁知道这个时候，褚大娘子搀了她一把，说：“姑娘，起来朝上谢客。”不由分说，搀到当地，又拉了一个坐褥，铺在地下，说：“尹先生，我们姑娘在这里叩谢了。”十三妹只好向上磕下头去。磕头起来，满以为可以送客了，这个节骨眼上，褚一官托着三碗茶，走过来说：“尹先生，我们姑娘是孝家，不亲自递茶了。”他把尹先生的一碗放在西间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给邓九公安了一碗，还剩一碗，说：“姑娘，这里陪。”便放在靠北壁的桌下首。

十三妹这时无论如何也不好说“你们到外头喝茶去吧”。那邓九公又在一边给尹先生让坐，那先生也不谦让，转过身去便坐下，开口问道：“这位老太太想是早过终七了？”邓九公说：“哪里，今天才第五天，明天伴宿，后天就抬埋入土了。”十三妹正嫌邓九公说得太详细了，却见那先生望着她，瞪着两只眼睛说：“难道今天才是第五天？古礼‘殓而成服，既葬而除’，现在才是第五天，这姑娘怎么不穿孝？”

十三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又不愿意说自己因为急着去报仇所以才不穿孝，更不好说“你管我呢！”。只好支支吾吾地说：“这里风俗一向如此。”那先生说道：“岂有此理！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冠婚丧祭，各省不一定一样，但这儿女为父母穿孝，从天子到庶人，无贵贱，都是一样的。怎么说‘这里风俗一向如此’呢？”十三妹说：“我也是入乡随俗罢了。”那先生说：“哎呀！更岂有此理！这穷山僻壤不知礼教，有了姑娘你这样一个人在，正应该作个榜样，化民成俗，怎么倒讲起‘入乡随俗’的话来？这么看来，‘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还真是没错。我那小东人说十三妹姑娘怎么个孝义，怎么个英雄，我那老东人就轻信了这话。现在据我尹其明看来，也只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十三妹何等侠气雄心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哪里肯认“寻常女子”这个称呼？她因为去报仇所以才不穿孝，本打算不管别人说什么，只管做自己的去。没想到这位尹先生轻描淡写地给她加上了“寻常女子”这四个字，这可让她忍耐不住了。她把胸脯一挺，正要说话，只听到那边一声拍桌的声音，邓九公先翻了脸，说：“尹先生！你这人好没趣呀！送了弹弓来，我说留下，你又不留；你说要走，你又不走，倒像谁要拐你的东西似的。人家本主儿出来，你交了你的弹弓就完事了，又替你东人参什么灵！参灵也就参灵了，你管人家穿不穿孝干什么？”那尹先生理直气壮地说：“我讲的是礼，礼设天下。于礼不和，天下人都讲得。难道我到了你们这不讲礼的地方，也‘入乡随俗’，跟你们一样不讲礼？”

听了这句话，邓九公索性站了起来，嚷道：“姓尹的，你别撒野呀！惹恼了我，叫你先吃我一顿拳头！”那先生听了，也不害怕，扬着个脸，望着邓九公说：“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敢妄称英雄豪杰，却也颇颇见过几个英雄豪杰。今天因为这件事、这句话领你这顿拳头，倒也见得过天下的英雄豪杰！”说着，把脖颈一低，膀根一松，说：“领教！”

十三妹在旁边看了，心想：“不能和他蛮缠。”忙拦住邓九公说：“师父，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两拳也不值一笑。他既然满口的讲礼，我们就跟他讲礼，等他讲不过礼去，再给他个利害不迟。”邓九公一面气呼呼地说：“姑娘，你不见是我让他进来的吗，他这是叫我受气呢！”一面坐下，嘴里仍然骂骂咧咧。

十三妹劝住了邓九公，忍着气，从容问道：“尹先生，我先请教，你从哪里见得我是个‘寻常女子’？”那先生说：“‘寻常’两字，是对‘英雄豪杰’而言的。英雄豪杰自然是忠孝节义，母亲去世却不穿孝，孝义何在？这就叫作‘寻常女子’。”十三妹听了这话，又问：“我再请教，这尽孝的上头，父亲、母亲哪一边重？”尹先生沉吟一会，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当然是一样重。不过这话又有两种说法。你们女子有许多话可以和母亲说，却不能和父亲说，这叫作‘父道尊，母道亲’，看得亲，自然看得重，照这个说法，就是母亲重。一个人有生母，也可能有继母；有嫡母，也可能有庶母，还可能有养母，而父亲却只能有一个，照这个说法，当然应该是父亲更重。”

十三妹说：“原来你也知道父亲更重。我还要请教，这尽孝的事情上，为亲穿孝，为亲报仇，哪一件更重要？”尹先生连忙答道：“这事还要问？当然是报仇要紧。至于为亲报仇，所谓‘父仇不共戴天’，片刻也不能容忍。”

十三妹正色说：“原来你也知道报仇更要紧！这么说来，我还不至于落到个‘寻常女子’。”尹先生说：“这话我就不懂了，难道姑娘这么一个孝义女子，还有人和姑娘结仇不成？”十三妹把“寻常女子”这四个字摆脱开了，理也算抓住了，凭他絮絮地问，只是鼓着个腮帮子，一声不哼。

问来问去，把邓九公问烦了，说道：“我真没这么大工夫和你说话，不说吧，我又憋得慌。人家这位姑娘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报得。如今不幸她老太太去世了，因此她顾不得穿孝守灵，到了首七葬母之后就要去报仇。这下你明白了？”尹先生说：“哦，原来如此。这段隐情我尹其明哪里晓得！只是我还要请教，姑娘这一身本领，有谁这么大胆敢来和姑娘作对？”邓九公说：“这个我不知道。”尹先生说：“老翁，我刚才见您二位的称呼，有个师生之谊，怎么会不知道呢？”邓九公又生气了，说道：“我可不像你，相干的问，不相干的也问；问得的问，问不得的也问。人家报仇，与我无干。我没问，我不知道！”尹先生说：“报仇这件事，是光明磊落见得天地鬼神的事，怎么鸡鸣狗盗般遮遮掩掩？况且英雄做事，要取那人的性命，就是要让那人听到些风声，任他耍什么心机手段，我也要手到功成，这仇才叫报得痛快。姑娘，你何不把这仇人的姓名说来尹其明听听，大家痛快痛快。”

十三妹本想老不开口，那位尹先生也就不会进话了。谁知道听了这几句有轻视自己的意思，心里又不服气了。冷笑了一声，说：“我的仇人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痛快？我就算说了他的姓名，你听了，也只不过是吓得吐吐舌头罢了。”那尹先生摇着头说：“姑娘，你可别小看了我尹其明。我虽然不会用长枪大戟，也不会走壁飞檐，但还稍稍有些肝胆。或许听了你那仇人的姓名，能给你出出主意也不一定呢。”十三妹翻了个白眼，说了句：“惹厌！”

那尹先生听到“惹厌”两个字，呵呵大笑，说：“姑娘你既然不肯说，我尹其明就替你说出那仇人的姓名来，你可别生气。”十三妹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有点好奇，就说：“你说说看！”尹先生说道：“你那仇人，正是现在经略七省挂九头铁狮子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我说得对不对？”

那十三妹听了这话，当即腮颊边起两朵红云，眉宇间横一团清气，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宝刀，拔将出来，翻身跳到地上，断喝一声，说：“你给我听着！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尹七明尹八明，你一定是纪献唐那贼的探子！居然乔妆打扮来探我的行藏，我要让你有来无回！”说完举刀就砍。

第十四回　谈纪府案孝女快慰两亲灵

十三妹的反应完全在安老爷的预料之中，因此邓九公早有准备，只见他转过身来，两只胳膊一横，迎面拦住十三妹，说道：“姑娘，怎么动起粗来？你刚才是怎么劝我来着？你现在要是一刀把他给杀了，事情不是更弄不清楚了？”褚大娘子也走过来相劝，把十三妹推回位子上坐下。姑娘这才把刀放到了一旁，对那先生喝了一声：“讲！”

那先生也不答话，依然坐在那里干笑。十三妹问：“你笑什么？快讲！”尹先生说：“我不笑别的，我笑你到底要算一个‘寻常女子’。你好好想想，朝廷给你那仇人的是何等威权！他自己是何等角色！他那里雄兵十万，甲士千员，猛将如云，谋臣似雨。如果他真要探你的行藏，派谁来不行，偏偏要用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尹其明？这些你都想不到，岂不可笑！”

十三妹听了这话，低头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但输理不输气，又倒问一句：“你既然不是那姓纪的派来的，怎么知道他是我的仇人？也要说个明白！”那先生说：“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他是你的仇人，你先说他到底是不是你的仇家吧？”

十三妹又反问一句：“是又怎么样？”那先生说道：“如果不是，就不用再往下谈了；如果真是，这仇你早该去报，等到今天，已经晚了。我劝你早早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吧。你如果不信我的话，只怕你到了那里，不要说取他的首级，连他的汗毛也休想动一根。这路远山遥的，岂不是白白地辛苦一场？”十三妹说：“嗯？那纪贼被你说的这么利害，而且他那猛将如云，谋臣似雨，你觉得我动不得他？”

先生说：“倒不是这样。我刚才劝你别去吃这场辛苦，不是说怕你报不了仇，是说这仇用不着你报，早有一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盖世英雄替你报了。”十三妹听了只是冷笑。那先生见她不信，继续说：“姑娘，你坐稳了。我说的这位盖世英雄，便是当今九五之尊飞龙天子。”姑娘听了，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说：“岂有此理！真是梦话！万岁爷怎么知道我有这段奇冤，替我一个小小民女报起仇来？”尹先生说：“这说来话长。你少安毋躁，等我把前因后果演说一番，你听了才知道我说的不是梦话。”姑娘此刻尽管心里不服气，不知怎的，听了这些话后，渐渐地脸上平和起来，于是叫了声“先生”，说，“既然如此，请您详细说给我们听听。”

事情的原因始末是这样的。

汉军里有个叫纪延寿的，内任侍郎，外任巡抚，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就是纪献唐。这纪献唐从小聪明出众，能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不过他顽劣无比，桀骜不驯，接连打跑了十几个先生，以至无人敢给他任教。后来来了个先生，不仅教会了他琴棋书画，还传授了他一身精湛的武艺，等他本领学成后，先生竟飘然而去，不知所踪。临走前留给他一封信，叮嘱他要急流勇退，切不可放纵自己的贪欲。

纪献唐用先生教的本事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两定青海，建了大功，官位一直封到了一品公爵，朝廷又特命他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印，称为“秃头无字大将军”。按理说，如此位高权重，纪献唐应该做的是如何报国酬恩，或者按照当初先生的嘱咐，急流勇退。但他本性骄横，早把先生的嘱咐忘到了九霄云外，渐渐地放纵起来。又加上他的小儿子纪多文助纣为虐，做了许多侵冒残忍贪赃枉法的事。在他们手里屈死的官民至少有六七千人，贪污的赃私至少有三四百万。还私卖盐茶，私贩木材。所谓人欲日长，天理日消，后来竟然闹到私藏铅弹火药，编造谶书妖言，图谋不轨起来。

那时朝廷早发现了他的阴谋，派亲信大臣秘密地防范访察，不久之后便有大臣合词参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当下天颜震怒，把他革职拿问，交在三法司议罪。念他多少有些军功，让他自尽，留个全尸。他的父亲纪延寿革职免罪，十五岁以上男族免死充军，女眷免死给功臣为奴，至于那个助纣为虐的纪多文，立斩。

十三妹又是如何跟纪献唐结怨的呢？原来他经略七省的时候，正是十三妹的父亲做他的中军副将。他听说这中军的女儿不仅容貌出众，而且武艺高强，那时正好他小儿子纪多文求配，于是就派人去提亲。十三妹的父亲是位名臣之后，有见识、尚气节，纪献唐和纪多文的为人他太了解了，于是一直委婉推辞。但纪献唐苦苦相逼，这位副将就说：“我的虎女岂能配犬子？头可断，亲休要再提！”纪献唐听了恼羞成怒，便借桩公事，参了这副将一本，将他立刻革职拿问，关在监牢。没几天，这副将一口暗气郁结而亡。十三妹因此被弄得家破人亡，还背了万载不白、说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十三妹是一个孝义情性，英雄志量的人，这样的冤屈怎么能甘心忍受？无奈家里老母在堂，无人奉养。这段仇就愈搁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去世，想了想，一个女孩儿家，独处空山，非长远之计，不如早去报了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这就是十三妹切齿痛心，顾不得守灵穿孝，尽礼尽哀，急急地便要远去报仇的根源。无奈她住在这山旮旯里，消息闭塞，以至于连纪献唐被革职赐死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

因为碍着十三妹的面皮，尹先生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省略不提。十三妹原来把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大言欺人的，现在听他说得有本有源，有凭有据，不能不信。可是又没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话虽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尹先生说道：“姑娘，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家这桩事，就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里面，这岂不是替你报过仇了？”姑娘又问：“先生，你这话是真的？”尹先生说：“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你若不信，我身边还带有抄白文书一份，不妨看看。”说完从靴掖儿里掏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谕，递给姑娘。

只见十三妹将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撂在桌上，一张原来青白煞气的脸，渐渐有了红晕。她两手扶了膝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母亲那口灵，良久良久，默然不语。

邓九公和褚家夫妻看了，原以为她憋了这么久，一定会痛哭一场，谁知她闷坐了半天，忽然长叹了一声，说：“原来如此！”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地作了一万福，说：“谢天谢地！原来那贼父子也有今天！”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谢道：“先生，多亏你说明这段因由，省了我白跑一趟。”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说道：“师父，我和您三载相依，多谢您对我娘俩的照顾，您的恩情，容我来世再报！”说完退回去坐下，冷笑一声，望空叫道：“母亲！父亲！您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贼父子被朝廷正法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们养女儿一场，不曾得我一日孝养，倒因为我的原因，弄得父亲含冤，母亲落难。女儿早该一死，无奈无人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天年已终，父亲大仇已报，我的大事已完，您二老慢走一步，待女儿赶来，和你们同享那逍遥快乐！”说着，左手向身后一绰，一心想绰起那把刀来，然后往项下一横，拼这副月貌花容，作一团珠沉玉碎！

第十五回　何玉凤身世之谜终被破解

十三妹一回手要绰那把刀的时候，捞了两捞，竟同水中捞月一般，捞了个空。连忙回头一看，原来那把刀早已不见了。她便吃惊地问道：“啊？我这把刀哪里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说：“你问哪把刀啊？我看你刚才闹得不像话，怕伤了这位尹先生，就拿走了！”

十三妹说：“嗨！你真误事，快快给我拿来！”褚大娘子说道：“我叫你姐夫交给下人带回我们庄子上去了。你这时候要这把刀做什么？”十三妹说：“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说：“胡闹！你见过哪个爹娘死了儿女跟去的？好好的，叫人瞧见这是怎么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这不是撑糊涂了吗？”邓九公也夹杂在里头乱嚷：“姑娘，你这是哪里说起？咱们原为这仇不能报出不了这口气，才忙着要去报仇。如今仇是报了，咱们正该心里痛快痛快，怎么倒想不开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姑娘都像没听见一样，只逼着褚大娘子要那把刀。

邓九公见劝她不听，回头正想跟尹先生说话，见他又在那里拈须而笑，就说道：“喂，先生！这都是你一套话惹出来的，你怎么不帮着劝劝？是不是又要笑她是‘寻常女子’了？”邓九公这话正是要引出安老爷的话来。只听他说道：“九公，我现在不单笑这姑娘是个寻常女子，还笑您这糊涂老头儿！”

邓九公叫道：“我怎么糊涂了？”先生说：“您是这姑娘的师父，却不曾替这位姑娘设身处地想想。她虽然大仇已报，大事已完，可怜上无父母，中无兄弟，往下就连个体己的仆妇丫鬟也不在跟前。而且又独处空山，飘流异地，真是‘一身伴影，四海无家’。即使眼前靠了九公您和大娘子这萍水相逢的师生姊妹，将来她叶落归根，又怎么办？我倒请教，您不许她走这条路，倒叫她走哪条路？”邓九公嚷道：“我的爷！也有个见死不救的？你这话我就不懂了！”

那边十三妹听了先生这一番言词，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儿里，不觉长叹一声，先生装作无心的样子又继续说：“可惜啊，如果她这一死，又死得早了点。”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认错、一字不饶人，拉口子要见血、刨树要搜根儿的脾气，听了这话，也不要刀了，盯着那先生问道：“这话怎么讲？请问，要到几时才是不早？”尹先生说道：“哎呀，姑娘！这话还用问吗？你如今虽然父仇已报，母寿已终，难道你父亲那口灵，你就真的忍心丢在那间破庙，不把他入土？你母亲这口灵，你就真的忍心埋在这荒山，不想合葬？在纪献唐势焰熏天的时候，你尚且有胆量智谋把你父亲的骸骨遣人送到故乡，如今那贼人冰山已倒，你倒不顾眼前大义，要学那匹夫匹妇的行径？这是不是死得早了？”

安老爷的这番话，把十三妹的一片雄心又提将起来。只见她把小脖颈儿一梗，眼珠儿一转，心想：“这话不错，倒不要被这先生看轻了。我应该把母亲送到故乡，然后从容就义才是。可是，扶母亲的灵柩还乡，岂是一个人能照料的？眼前可以依靠的只有邓、褚两家父女翁婿三人，就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义，都肯送我去，可是到了家，我那祖茔上已经无余地可葬了。我又两手空空，这一切从何办起？”一时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心里大大地为难起来。而她又是这样一个好胜的性格，这些难处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出口，于是转而大剌剌地说了一句：“先生，这叫作‘彼一时，此一时’。你这话谈何容易！”

那假尹先生早把她的心思猜透了，说道：“这有何难！银子的事好办，要找人帮忙嘛，别说眼前这邓老翁和这大娘子，就是我东人安学海父子，你有恩于他，只要给他报个信，他一定会亲自来见你，那时把这桩事就交给他，岂不好？”姑娘听了，连连摆手，说道：“先生，休提此话。且不说我施恩于人，从不望报，更何况这是自己父母大事，怎么可能交给别人去办？”

姑娘这句话刚好中了假尹先生的下怀，他笑了笑说：“姑娘，你说施恩不望报，大意不过只许别人求着你，你不肯求别人。你的病根就在这一个聪明好胜上。你想想，天底下无论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谁能做到不求人就成就一番惊天伟业？何况你再强也是个女孩儿家！怎么能说‘不求人’三个字？你认为这世上父子、弟兄、夫妻当然是不讲‘求’字的，那如果乡党之间不求人，又怎么会有朋友这一说呢？如果庙堂之上不求人，又怎么会有君臣大义？至于施恩不望报，原本是盛德，但也只能自己存个不望报的念头，不能阻止天下受恩人来报恩。姑娘，如果你一定要自己站住这个路头，不准他人踹进一步，才算个英雄，那岂不是先把‘英雄’两字看得差了？”

可怜这位姑娘，虽说活了十九岁，但从才懂事，就遭了一场横祸，弄得家破人亡，逃到这山旮旯里来，从来没听过这样一番学问话。此时她心里暗暗地着实敬服这位先生，原来的盛气也早已消尽，便说出实话来：“先生，我也不是单单为了这个。我和你那东人安官长素昧平生，而且他好端端地护送家眷赶路，现在却叫他和我这样一个不祥之人同行，谁知道他愿不愿意？即使他碍于我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辞，可是到了路上，彼此有一丝的勉强起来，我这孤苦伶仃的，那时又有母亲的灵柩在前，使我欲退不能，欲进不可，可怎么办？”

见十三妹以实相告，安老爷也不再扮演什么尹先生，痛痛快快地表明了身份。十三妹听了一怔，重复地把安老爷上上下下地打量，又看了看邓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来，向安老爷福了一福，说：“原来您就是安官长！方才民女不知，多有唐突，望官长恕民女的冒昧！”安老爷连忙答礼让坐。褚大娘子嘴快，当即就把安老爷为何辞官，如何寻到褚家庄，如何跟邓九公结成拜把兄弟，又如何设计要帮她的事情前前后后地说了一遍，十三妹这才如梦初醒，心里暗暗地说：“这位安官长真是英雄胆识，菩萨心肠！”顿时把一段刚肠化作柔肠，一腔侠气融成和气，心里着实地感激佩服安老爷。

不过这位十三妹姑娘不但艺高胆大，还心细如发。她静下心来把前后的话一想，便问安老爷：“您怎么知道我的老家在京城，我父亲的灵位在庙里呢？这些我可从来没对人说过。”

安老爷听了这话，呵呵大笑，说道：“姑娘，你问到这句话，我若说将起来，只怕我虽不是‘尹其明’，你也不好称我作‘官长’。你虽自称是‘民女’，我还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气儿是馁了去了，心儿也平下去了，笑着问道：“官长不信民女是十三妹，那是哪个？”安老爷说道：“姑娘，话到其间，我也只得直说了。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并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何”，和我一样，都是正黄旗汉军旗人。你家三代单传，你曾祖太爷双名登瀛，翰林出身，做到詹事府正詹，终于江西学院。你祖太爷单名一个焯字，却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亲单名一个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副将。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远族本家。当年在京城的时候，我们彼此都是通家相见。姑娘你小时候我也见过，只是现在，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了。

“你祖太爷是我的恩师。那时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个进士，不想你家有个骑都尉的世职，恰好出缺无人，本来该你祖太爷承袭。但你祖太爷是历代书香，自己不愿弃文就武，便退归林下，把这前程让给你父亲承袭。你父亲幼官出学，做了一个三等侍卫。你祖太爷从此无心进取，便聚集了许多八旗子弟，逐日讲书论文。我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的得意门生，分虽师生，情同骨肉。我现在的知识，都是我这位恩师的教导，至今无可答报。”

“他老人家是早年断弦，一向便住在书房，直到一病垂危，我还和你父亲在那里服侍汤药，早晚不离。一天，他老人家把我们两个叫到床前，对你父亲说道：‘我这病也好不了了，生寄死归，不必介意。只是我平生有两桩恨事：一桩是不曾中得一名进士。但我虽没有中进士，却也教育了无数英才，看去将来大半都要青云直上。其中若讲人品心地，却只有我这安学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贵，不能腾达飞黄；然而天佑善人，其后必有昌者。至于你，虽然做了个武官，肯定也不是封侯骨相。你们两个恰好都没有兄弟，而这弟兄一伦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们今天就在我面前对天一拜，结作弟兄，日后也好手足相顾。’因此，我和你父亲又多了一层香火因缘，算是个异姓骨肉。他老人家又说道：‘另一桩恨事，便是我没能见到孙儿。我家媳妇现虽身怀六甲，也不知是女是男。如果是个男孩儿，长大就拜这安学生为师，教他好好读书，早图上进，切不可等袭了这世职，依然去作武弁；如果是个女孩儿，也要许配一个读书人，好接我这书香一脉。你们两个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嘱咐！’这些话，我都一一的亲承师命。姑娘，你我两家是这样一个渊源，你怎么还和我称什么‘民女’啊，‘官长’的！”

姑娘此刻是听进点儿去了，话也没了，只呆呆地望着安老爷的脸往下听。安老爷又接着说道：“你祖太爷过世后，第二年三月初三日辰时，姑娘你才降临人世。那年是个辰年，你这八字恰好是辰年、辰月、辰日、辰时。你周岁那年，我去给你父母道喜，当时你父母在炕上摆了许多针线刀尺、脂粉钗环、笔砚书籍、戥子算盘，以及金银钱物之类，又在庙上买了许多耍货，请我进去一起看你抓周儿。你爬在炕上，凡是针黹花粉，一概不要，只抓了那庙上买的刀儿、枪儿、弓儿、箭儿这些耍货，握在手里，乐个不停。我便跟你父亲笑道：‘这侄女儿将来可能要做个代父从征的花木兰也不一定呢！’谁知你听到我说了这句，便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要我抱。等我把你抱到怀里，你便张着两只小手儿，倒像见了多年不见的熟人一样，说说笑笑，钻钻跳跳，十分亲热。”

“你母亲生你的前一晚，梦见了一只云端里纯白如玉的凤鸟和一只空中飞舞金碧辉煌的凤鸟，一会儿这只把那只引了来，一会儿那只又把这只引了去，对着飞舞了一会，双双飞入云端去了。大家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因由，想来总该是个吉兆，因此就给你取名叫‘玉凤’。如今你自称‘十三妹’，就是用了个拆字法，把‘玉’字中间‘十’字和旁边一点提开，得个‘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头上，把一点化作一横，补在‘二’字中间，得了‘十三’两个字，对不对？”

安老爷这几句话，说起来也平淡无奇，琐碎得很，但这话就是越平淡越动性，越琐碎越通情。姑娘是个性情中人，岂有不被感化的理？只见她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原来是我何玉凤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伯父！您侄女儿哪里知道！”说着，就要下拜。

安老爷站起来，说道：“姑娘，且慢为礼，听我把这段话讲完了。”然后接着说道：“后来他老人家服满，升了二等侍卫，便外转了参将，带你上任去了。算到今天，整整十七个年头。一向我们书信往来，每次我都问起你，你父亲信中说，因他膝下无儿，便把你作个男孩儿看待。随着你渐渐长大，虽然不工针黹，却肯读书，更喜弓马，竟学得全身武艺。我还想到你抓周儿时说的那句话。谁知前年又接得你父亲的信，说他升了副将，又做了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并且保举了堪胜总兵，平步青云却突然说想要告休归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后面，才知道那纪大将军听说你有这般武艺，要和你父亲结亲。你父亲看他不是诗书礼乐之门，一面推辞，便要离开这龙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会，岂知不几天就听说了他的凶信。我连忙派了两个家人，连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和你父亲的灵柩。直到接了回来，才知道你为了躲避那仇人，叫你的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样子，扶柩回京，你母女却不知去向了。”

“这两三年来，我逢人就问，到处留心，却一无所获。直到我那孩子安骥同你那义妹张金凤到了淮安，说起你途中相救的情景，讲到你这十三妹的名字和你的相貌身手，我料定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所以我辞去官职，一路寻你到这里，想接你母女回京，给你找个安身立命之处，好不负我恩师的那番嘱咐，不只专为你能仁寺赠金救命的恩情而来。姑娘，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请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我又怎肯丢下你而去？至于你父亲的灵柩，我也早知道你家祖坟上无处可葬，便把他厝在我家坟园，只等找着你母女的下落，就择地安葬。就连你那奶公戴勤和那宋官儿，以及你的奶母丫鬟，现在都在我家。”

“姑娘，等到了京城后，我家还有薄薄几亩闲地，那时我替你给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坟茔，种上几棵树木，双双合葬。你在他们坟前烧一陌纸钱，奠一杯浆水，叫声：‘父母！孩儿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归故土了！’那才是个英雄，那才是个儿女。姑娘，你要听我这话，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何姑娘还没答话，邓九公听到这里，早蹦起来嚷道：“老弟呀，真痛快！这才叫话，这才叫人心，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说道：“您老人家先别打岔，让人家说完了。”邓九公说：“还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这桩事，还不难为我老头子在里头打岔了吗？”说罢，呵呵大笑。

他在那头笑，何玉凤这边连忙对安老爷说：“伯父，您的话说得尽性尽情到这个地步，侄女儿如果再起别念，就是不念父母深恩，不尊伯父教训，真是不孝不仁了。既然伯父这么疼爱侄女，侄女倒要撒个娇，还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要说。伯父，您如果答应我，我何玉凤死心塌地地跟了您去。”

安老爷听了忙问：“姑娘，你还有什么话？”何玉凤说：“我这次扶了母亲灵柩随伯父进京，往日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女行径都该收起来了，从现在起，便立地回头，守着那闺门女子的道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后，我只守了母亲的灵，除了内眷，不见一个外人。”安老爷说道：“这是一，第二呢？”她又说：“第二，到京之后，死者入土为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就行。伯父千万不能过于浪费，否则我和我过世的父母都会过意不去。”她继续说，“第三，请伯父给我在靠近父母坟茔的地方找一座小小的庙儿，让我为父母守坟。”安老爷听完，把脸一沉，说：“姑娘，这话我和你口说无凭。”说着，拿了半碗茶，走到何夫人灵前，鞠了一躬，说道：“老弟！老弟妇！你二位的神灵不远，方才我安某这片心和侄女儿这番话，你二位都该听见。我安某若有一句做不到，便如这水！”说着，把那半碗茶泼在地上，算立了个誓。何玉凤见安老爷这样的至诚，这才走过来，说道：“蒙伯父这样的体谅成全，伯父在上，受孩儿一拜！”说完拜了下去，安老爷撑不住，泪流满面。邓、褚父女翁婿在旁看了姑娘和安老爷这番恩义，无不感动流泪。

姑娘拜完，三步两步扑到那口灵上去，叫声：“母亲！你可曾看见？如今都好了！伯父要带了女儿扶了您的灵柩回京，还要把您同父亲双双合葬，您说好不好？您听了高兴不高兴？您心里乐不乐？哎呀母亲！哎呀父亲！你二位老人家听见我叫你们了吗？怎么都不答应一声儿！”说完了，拍着那棺材捶胸顿脚，放声大哭。这场哭，直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云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这场哭，大约要算这位姑娘从她父亲死后直到今天憋了许多年的第一场热泪！

何玉凤拍着那棺材捶胸顿脚，放声大哭。这场哭，直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云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

第十六回　报恩情安龙媒扶灵同还乡

大家见何玉凤哭得悲怆，一时又不好劝，倒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才取来毛巾，让她坐下来歇歇。

何玉凤哭够了，便问褚大娘子：“姐姐，你前几天给我做的那件孝衣还在不在？”褚大娘子说：“在啊，怎么不在？我今天特意带来了。”说完，拉着她到里屋去，何玉凤这才换上了孝服，褚大娘子又让人给她在地上铺了一床草席，垫上孝褥子，她才在灵边守起制来。

这时，何玉凤静下心来，才想起安老爷说安家人都在半路上等着的事。就问安老爷：“伯父，您刚才说我那伯母和张家妹子都来了，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住着？我很想见见她俩。”安老爷说：“她们也想见你呀。除了亲家夫妻俩在店里照应行李外，其余的都在褚家庄呢。”说完，便找褚一官让人去请来。

一时找来了褚一官，他说：“哪等现在呀，人早就来了，在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我这就请去。”果然，不到一碗茶的工夫，安太太就走进屋来。她一眼就看到何玉凤跪在灵边，也来不及参灵，早一路奔了过去，一把把何玉凤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大哭起来。褚大娘子在一旁劝了半天，安太太这才止住哭声，拉着何玉凤的手，问长问短。这时一个老婆子送上茶来，安太太接过来，自己端着碗，送到了何玉凤口边，让她喝两口热茶，一会用手指头给她理理头发，一会又用手帕给她擦擦脸上的泪。何玉凤幼年丧父，现在母亲又没了，这两年又要逃难又要照顾母亲，哪里被人这么怜爱过？因此，益发地和安太太亲热起来，心里暗暗地想：“我给张家妹子误打误撞说成这样一个人家，这样的一双公婆，也算对得住她了。”

何玉凤正想问安太太“我那妹妹怎么不一起来”，只听到一片哭声，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从外面一路哭了进来。她泪眼看去，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两个老少妇人跪在门里，一个男的跪在门外，都伏在地上痛哭，又都身穿重孝。何玉凤泪眼模糊，一时也看不清是谁，只见那少妇哭着朝自己扑过来，在面前跪下，哽咽地叫了声：“姐姐，我想你想得好苦！”何玉凤这才知道她就是张金凤，那个少年，就是安公子。

何玉凤一时心中千头万绪，才要说话，那后面跪着的老少两个妇人也过来给她磕头，扶着何玉凤的腿哭个不停，门外那个男的也磕了头站起来。何玉凤也来不及看门外那个，急忙一手拉了张金凤，一手扶着那两个妇人，说：“你们先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是谁。”直到两人抬起头来，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奶妈和丫头，门外那个是她的奶公戴勤。何玉凤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家的下人，呆呆地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怔了半天，然后又看看安公子夫妻，忽然失声惊叫起来：“啊呀，岂有此理，你二位，父母双双在堂，怎么也穿起这孝服来了？快脱下。”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我们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以回报，正应如此。”张金凤又说：“姐姐，咱们跟亲姐妹有什么差别？你就不用再说了。”这时，安老爷、安太太、邓九公都出来相劝，何玉凤见拗不过，只好默默无言地跪下来给安公子和张姑娘行礼叩谢。

一转眼，已经过了晌午，里里外外的下人张罗着送上午饭。安老爷和邓九公一边喝酒一边商量何玉凤的事。

邓九公说：“老弟，我也得过这姑娘的好处，现在她要走了，我想把她家老太太的事重新风风光光地办一办，也算对得起我们师徒一场。只是老弟你要多住几天，不知道行不行？”安老爷说：“我等几天倒没什么，我打算带着这口灵从水路走，明天就差人去临清闸雇船，往返也得十天八天的。不过老兄您刚才说要大办丧事，我想玉凤姑娘肯定是不愿意的。我想还是照旧，明天伴宿，后天把灵封了，把她接到您庄上去住几天，你们也好叙叙别情。”邓九公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又说：“那我给她置办些衣裳行李吧，临走前我再把跟海马周三赌赛的一万两白银相送，你说她会不会要？”安老爷说：“她肯定是不会要的，玉凤姑娘什么性格您也不是不了解。依我看，倒不如这样。”安老爷说到这里，凑到邓九公耳边，低声说了一些话，邓九公听了，乐得直拍板凳，说：“有理，就照这么办了。”安老爷又说：“九兄，这件事可不能让她知道了，不然就白费心机了，我们可得从长计议。”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山里太阳落山早，转眼天就快黑了。安太太婆媳跟何玉凤此时是难舍难分，都决定晚上就在山里住下。褚大娘子只好让邓九公带着安老爷父子回褚家庄住，又叫褚一官让人送铺盖上山。

再说这何玉凤姑娘，本想父母双亡，自己会孤零零一个人，没想到，忽然来了个知冷知热的世交伯母，一个情投意合的义姊，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义妹，家里的奶妈和丫头现在又都围着自己转。她本来就是个爽快人，这时是精神饱满，心情舒畅。吃过晚饭，大家便在炕上围坐着闲聊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三更了，褚大娘子说：“不早了，咱们睡吧，明天还得早点起来，只怕还有些远村近邻的要来上祭呢。”这一家人才分主子下人里外分开睡下。

第二天，鸡叫头遍，大家已经起来洗漱了。刚吃过早饭，张金凤父母得到消息正好赶来，不免又到何玉凤面前哭了一回。

安老爷父子和邓九公一行也到了，等褚一官安排下人整理桌椅，预备香烛，把祭品摆好，大家便开始上祭了。只见安老爷拈过香，带着公子行了三拜的礼，跟着是安太太带着张姑娘也行了一样的礼，接着，张家二老也拈了香，磕了头。等他们祭完，邓九公带了女儿女婿上祭。一时间，远村近邻的老少男女又来了一大群。

免不得又是一阵应酬，等大家散后，已将近晌午了。大家吃过午饭，张老夫妻惦记店里无人看管行李，便急急忙忙告辞回去。安老爷跟太太商量回乡的事宜，邓九公带着女儿、女婿商量怎么给何玉凤搬行李，收拾房间。

当天晚上，安家父子、邓家翁婿依然回褚家庄，安太太婆媳和褚大娘子仍在青云山庄住下。

第二天就是何太太首七，邓九公准备了一桌祭品，玉凤姑娘拈香献酒，自然是一番礼拜哀啼。一时礼毕，大家给玉凤姑娘暂脱孝服。封灵后，邓九公派了几个能干的下人看守，又安排人搬运玉凤姑娘的行李。不一会，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向褚家庄去了。

何玉凤到了褚家庄，进门便先拜谢了邓、褚两家的情谊。褚大娘子忙安排住宿，张老夫妻也被请了来，那车辆行李也都跟了过来，一家子打算扶灵还乡就从褚家庄出发，顿时把这褚家庄变成了个“褚家客栈”。等船只这几天，邓九公不是跟何玉凤闲话就是和安老爷喝酒，褚大娘子一有空就去陪张姑娘和玉凤姑娘玩耍，安公子没地方去，只好和老丈人、褚一官呆一块。

这一天，安老爷派的人雇了船回来，在离褚家庄十多里外的一个渡口里停靠。一家人商定由安太太带着儿子媳妇仆妇丫环们坐头船，张太太和戴勤媳妇、随缘儿媳妇跟着何玉凤伴灵坐二船，亲家张老爷和戴勤带着两个小厮也在这船上照应，安老爷坐三船。另外安排了华忠带着何玉凤的那头乌云盖雪的小驴儿和张家的马车由旱路先回家。

一切安排好，就等第二天搬灵上船。这一天，邓九公和褚大娘子正在那里打点何玉凤随身用的东西，何玉凤见了他们父女俩，又有些不舍得，正在那里难过，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她那把弹弓，就说：“这把弹弓留给你老人家做个纪念吧，你老人家见了它就像见到我一样。”褚大娘子说：“你先别急着做人情，那弹弓有人借了。”何玉凤问：“谁又借？”张金凤接口说：“还是我，姐姐暂时借给我挂在船上，壮壮胆，等到了家，还给姐姐，姐姐爱送谁就送谁。”

何玉凤向来大刀阔斧的，这些小事也不留心，爽快地答应了，一时又因为这弹弓想起那块砚台来，说道：“那块砚台呢？不要忘了拿出来还给人家。”褚大娘子说：“早说呀，我收拾东西时把它放在你箱子里压舱底下了，怎么拿？等你到了京城再还给他家吧。”何玉凤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大早，邓九公和褚一官夫妻、安公子就进山去起灵，准备从山里绕到渡口去。剩下的人从褚家庄动身，出了岔道口，顺着大路直奔运河而去。

大家到了码头，歇了一会，只见褚大娘子先坐车赶来，一进舱门就说：“我们这一绕，多走了十几里路呢，还好赶得上。”又对何玉凤说：“这一路稳妥着呢，你放心吧。倒是难为了我们这个大少爷了，算起来有三四十里路，我们老爷子和你姐夫倒还轮流坐了坐车，他跟着灵，一步也不离。我让他上车休息一会，他也不听，说是二叔吩咐的，叫他紧跟着走。你们看着吧，到了这里，他肯定得累趴下了。”何玉凤听了，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正要跟褚大娘子说话，她又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一会，晋升进来说：“何老太太的灵快到码头了。”安老爷连忙上岸迎接。灵到后，又忙了半天才安放妥当，大家相继散开。只听到一阵当当当的锣响，哗啦啦的扯船篷的声音，那些船家叫着号点了一篙，那船便离了岸，一只只顺流而下。

走水路是早开晚泊，阻雨候风，走了几天，才到德州。这德州是个南北通航、船只密集的地方。这一天，在德州靠了岸，吃过晚饭，大家便早早睡下。这一路来，张老太太是在后舱上睡，何玉凤是在卧舱上睡，随缘儿媳妇在何玉凤床下搭地铺。这一晚，何玉凤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过了三更，才沉沉睡去，只听到随缘儿媳妇叫她：“姑姑，老爷、太太让人来请姑娘了。”何玉凤说：“这么晚了，老爷、太太也该歇下了，有什么要紧事半夜还要请我过去？”随缘儿媳妇说：“不是这里的老爷、太太，是咱们家的老爷、太太，从任上打发人来请姑娘了。”何玉凤听了，心里恍惚，好像父母果然还在，便整了整衣服，出了门，只见一匹雕鞍锦粉白骏马在岸上等候。何玉凤心想：“我小时候跟随父亲，最爱骑马，自从落难以来，从来没见过骏马，这马倒不错，我试试看。”

想到这里，就踏鞍上马，只见那马四脚凌空，如腾云驾雾一般，转眼之间到了一座大衙门前，何玉凤心想：“原来走到父亲任上来了。”一面下马，早有一对女僮引了何玉凤进门，到了后堂，果然见她父母坐在床上。何玉凤一见父母，失声痛哭，叫道：“父亲，母亲，孩儿想得你们好苦！”只听到她父亲说：“你不要认错了，我们不是你的父母，你要找你的父母，要到安乐窝里找，怎么来这里了？不过，你既然来了，也不要空手回去，这件东西给你，去找下半生的荣华吧。”说完，从花瓶里拈出三枝花来，原来是一枝金带围芍药、一枝黄凤仙、一枝白凤仙结在一起。何玉凤接在手里，看了看说：“爹娘呀，女儿受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见到亲人，怎么亲热话也不跟我说一句，倒给了我这花儿？”只听到她父亲说：“你刚才看那匹马，就是你的来由，这三枝花，就是你的去处。我这里有四句话吩咐你。”说着，念了四句话：“天马行空，名花并蒂；来处同来，去处同去。”又说，“你要牢牢记住，不能起别的念头！我这里不可久留，去吧。”说完用手一挥，何玉凤一下就被挥出了门，她着急地再要进门去，可是哪里还有门的影子？

这一急，把何玉凤惊醒了，她披衣坐起来，把梦中的情景前后想了一遍，自言自语地说：“这梦真是古怪，怎么父母见了我却不认我呢？还叫我到安乐窝去另寻父母。又告诉我那匹马、那三枝花就是我的安身立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本来就是个聪明人，自己一层层地往下追究，心里蓦然大悟，说：“不好，照这个梦说起来，我跟着安老爷一家，倒是大错特错了！那安乐窝的话不就是个‘安’字吗？那安公子名叫安骥，表字又叫千里，号龙媒，不都是个‘马’字吗？那枝黄凤仙花不就是张姑娘？那枝白凤仙花不正是我？那枝金带围芍药不用讲，自然是功名富贵的兆头，肯定是安公子了。这么说来，我做的这所有的事，好像都是为了跟着他来？不知道他家里人是不是也这样想我，到时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呆了一会，又自己说道：“不要管它，等到了京城，安葬完，我就催着他们给我找座尼姑庵，那时我便遁入空门，万缘俱寂。到时谁也奈何不了我，只是这一路上我得多一层心眼，加以防范才行。”说完，自己又睡下了。

何玉凤自己觉得这主意好，没想到自己的这些自言自语让随缘儿媳妇听得个一清二楚，她想张金凤跟何玉凤最好，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张姑娘。那张姑娘听了，心中是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真能应了这个梦，也算是天上人间的一件好事；愁的是这姑娘一心要遁入空门，安家怕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张姑娘怕出什么岔子，于是对随缘儿媳妇说：“这话关系重大，你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说。”吓得随缘儿媳妇再也不敢跟别人提半个字。

过了德州，离京城越来越近了，安老爷便写信告知家里，让准备迎接，差赶露儿带了个小厮由旱路进京送信。还没到通州，那下人张进宝早赶来迎接了。张进宝见过老爷、太太、公子和新奶奶后，就跟老爷汇报说：“华忠已经到家了，我按老爷的意思，没敢给亲友家送信，就连乌大爷差人来打听，我也是回复说没得到准信，只是舅太太常到家里来，我不敢不说实话。舅太太因为惦记着老爷、太太和公子、奶奶，已经跟着一起来，这会在通州码头庙里等着呢。”

说话之间，那船一只跟着一只靠到了通州龙王庙码头，舅太太早得了消息赶来了，船上的人刚搭好跳板，舅太太就已经上了船，安公子连忙上去请安，舅太太见过了安老爷、太太和新媳妇，不免又是一番嘘唏落泪。

何玉凤和安太太所在的两条船紧靠着，隔了两层船窗，只听说来了位舅太太，也不知道是谁，但听到她那爽快的说话声，已经觉得跟自己对胃口。这会听到晋升家的过来说舅太太要来灵前行礼，便跪在灵旁等候。不一会，安太太带着舅太太过来，礼毕后，几个人坐下，安太太对何姑娘说：“这是我的大嫂子，无儿无女，跟我关系最好，一年有大半年在我家里住着。咱们都是八旗，你可以叫她一声大娘；不然，照的我面上，叫她一声舅母也行。”

何玉凤听了，说：“我自然是跟着我那张家妹妹，也叫舅母才对。”话一出口，想到不妥，不禁后悔起来。安太太又跟舅太太说何玉凤是如何的孝顺，如何的聪明，又是怎样的能干，舅太太说：“你们几家都有好儿子好女儿。倒是我，没儿没女的，真是可怜。”说着，便有些难过。

何玉凤一看，心想：“这人的性格脾气倒跟我合得来，她孤苦伶仃，我也孤苦伶仃，我何不认她作个干娘，不但可以彼此相依，还可以借此把‘舅母’两字躲开了。”想到这里，就说：“舅母要是不嫌弃，我就给您做女儿吧。”舅太太听了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问：“是不是真的？可别跟老人家开玩笑呀。”何玉凤说：“当然是真的了，哪有跟娘开玩笑的？”说完，也不等舅太太说话，站起来就在舅太太面前拜了下去，舅太太连忙把她拉起来，揽在怀里，开心得哭一阵又笑一阵，把自己胸口上戴着的一个玉连环拴着的怀镜解下来，给何玉凤戴上，说：“先戴着这个，算娘给你的见面礼，等你脱了孝，我再好好给你做两双鞋。”何玉凤连忙站起来谢过。

安太太在一边看了很为她俩高兴，正好安老爷过来，听了此事正中下怀，当下满堂嬉笑，一片寒暄。

第十七回　圆好事张金凤娇嗔试玉郎

话说安老爷的初意，只打算伴着何玉凤回故乡，替她葬了父母，再给她找个婆家，也算是给她报了恩，绝对没有想把她和安公子联成一对，谁知道在褚家庄跟邓九公和褚一官夫妻定计这一天，褚大娘子忽然计上心来，想把何玉凤和安龙媒联成一段好姻缘。

安老爷本来是不肯的，一来呢，何玉凤孝服在身；二来呢，本来是要报恩的，把人家诳来做自己的儿媳，未免自私了点；再说了，何玉凤也未必吃这套。直到第二天见了何玉凤，终于把她说服了一同还乡，她又说出回京葬亲后便要遁入空门的“约法三章”来，安老爷才犯了愁。难道真的让她去做山上的尼姑，从此不闻不问吗？后来又想了想，替她找一门好亲事也不容易，自己见过的那些人，不是纨绔子弟，就是轻薄少年，加上何玉凤这么冲动一个人，到了不知道体谅人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就是夫妻不和，有谁能像自己这样理解她？到时岂不是误了她？左思右想，倒不如照褚大娘子的主意，将她与安公子合成一段美满姻缘。于是，把这话偷偷告诉了安太太，安太太也是欢喜，两人又跟邓家父女商量，准备等回京之后，找个机会，促成这件好事。后来褚大娘子又偷偷把这事告诉了张金凤，恰好张金凤心里也存了这个念头，所以她们俩才有借弓留砚的哑谜。

离京越来越近了，安老爷一个人在船上，心里暗暗盘算：“到京城办完了事，让她到家里来住，她肯定是不会来的。送她入庙，我也不愿意。只有想个办法拖延时间，再把她安顿在我家那座不算庙也不算家的旧园子里，让她等着灵，也算依了她‘约法三章’的话了。到时有时间了，再想办法。只是她长久地住在那里，这其间，又找谁来帮忙在姑娘身边见机行事？”安老爷正在为难，谁知道舅太太跟何玉凤结成了母女，安老爷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何玉凤托付给舅太太。

安老爷这时才匀出精神来，料理手下的事。便忙着商量分拨家人清船价、定车辆、归箱笼、发行李，一面打发太太带了公子和媳妇还有仆妇丫环等人先回庄园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张亲家老爷太太、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跟舅太太的仆妇侍婢与玉凤姑娘同行，外边留下几个能干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随灵。起身之后，先一步进城，到坟园料理该办的事情。算了一下，灵柩从通州码头起身，一路到西山双凤村，一天肯定不能到，于是让张进宝在德胜关一带准备好了地方，安灵住宿。杠房那里也已经把行杠准备好了。一切布置妥当，到了那天，何玉凤穿上孝服，行了告奠礼，便和舅太太同车随灵到德胜关住下。

安老爷送何玉凤下船随灵起身后，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庄园。第二天，安老爷、太太起来，赶早吃了饭，便带了儿子、媳妇先到他老太爷、老太太坟上行礼。又派人跟着公子，让他穿上孝服，到十里外去迎接何太太的灵。

何玉凤这边一早起来，便带着灵往双凤村赶。何玉凤坐车先到了坟园，跪在东间朝外等着，仪仗、鼓手都排在两边，只听到一双响尺“当！当！”打得嘣脆，引了何玉凤母亲那口灵进来，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紧跟在灵前，虽然抵不上一个孝子，却也颇像半个孝子。安好了位，大家祭奠进礼。安老爷前前后后把这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当当的，何玉凤自然是感激不已。

这何玉凤本想让父母早些下葬，自己也好早日遁入空门，谁知，风水先生看过风水后说只能等到第二年的十月才能下葬。何玉凤也无法，只好在坟园住下，守着父母的灵。

安老爷夫妻把坟园那边的事情安顿好后，才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务。这才腾出空来收拾行李物品，找出何玉凤那把弹弓和安公子的那块砚台，收藏起来。又让人把张太太和何玉凤的行李送过去。

这一天，安老爷算了算，这一趟淮安之行，公子带去了八千两银子，乌克斋送了一万两，加上些门生的义助，总共不下两万两，除去赔修的银两和一路用去的盘费，还剩一万多两，这一万多两银子将来办何玉凤的婚事，无论如何都够用了。便跟安太太商量：“何姑娘这件事，你我费了这么多精力，才算有些眉目。将来办起事来，也不过是收拾房子、添补些衣服、办理鼓乐彩轿、预备酒席这几件事。至于她说要的那座庙，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不过这件事，得跟咱们媳妇先说一声。”

说完，便把媳妇叫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张金凤听完，便跪在地上先给公婆磕了两个头，说道：“媳妇原来也有这个想法，想给她做成这桩好姻缘，没想到公婆已经有了主意。玉凤姐姐那边有大半年的时间，又有舅母在那边，大概也没什么磨不成的。眼前倒有一关难过，得想个办法才行。”老爷、太太忙问：“除了这位姑娘难说话，还有什么难处？”

张姑娘笑着说：“媳妇所说的难关，就是我家玉郎。据媳妇看来，他一来是感激何姑娘的恩情，不敢有非分之想；二来，他跟媳妇我相敬如宾，听他那口气，大概这辈子也别无它想；再来呢，他实在有点怕我那玉凤姐姐。不过媳妇倒有个计谋，保管让他愿意。”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安老爷夫妻听了，心中大喜，同声说：“好！”当下，爷三个商量了一番。安老爷又明明白白亲自写了一封请媒的信，预先通知邓九公。

又过了几天，张金凤见公婆把事情都安排有序，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安公子。这一天，安公子外出归来，回到自己屋里，见张姑娘两只眼睛揉得红红的，满脸怒容，坐在那里，心里觉得诧异，便搭讪着问了一句：“我今天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做些什么？”张姑娘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瞒着我娶了玉凤姐姐！”公子说：“哟！怪不得你小脸紧绷呢，原来是为这事，这不是梦吗？快别生气了。”张姑娘说：“你肯定是有这个念头，所以我才会梦到的。”说着，似笑非笑地瞅着安公子。

安公子也不禁笑嘻嘻地说：“你又来冤枉人了，你我是患难夫妻，我怎么会有事瞒你呢？”张姑娘说：“你还说没事瞒我，你要是没这心思，昨晚干嘛在梦里叫人家？”

张姑娘这句话，安公子自己都有些疑惑，他心想：“或许睡得迷迷糊糊梦见那天能仁寺的情形，叫出口来，也不一定。”便连忙问了一句：“我叫谁来着？”张姑娘说：“你叫的是何姑娘，叫的还是‘我那有情有义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满脸不好意思，摇着头说：“荒唐！你奚落我就算了，那何玉凤姐姐待你也不薄，怎么这样轻薄起她来？”

张姑娘笑着凑到安公子面前说：“你如果真的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干脆把她娶过来，你说好不好？”安公子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说：“岂有此理，你我一向相怜相爱，相敬如宾，虽说闺房之中甚于画眉，但也要有个分寸。那玉凤姐姐救了你我性命，就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把她当作珍宝般爱惜，神仙般敬重！何况人家现在立志出家，你不要这样作践她。这话要是被父母听见，肯定要教训你一番，到时，我看你颜面何在！”

张姑娘含着笑，也不争辩，一边把两只小脚乱踏，一边说：“你都把媒人求下了，还在这装傻呢。”安公子忙问：“媒人是谁？我怎么求的？”张姑娘说：“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过来拜佛，你瞒着我求了舅母，有这事没有？”公子听了，哈哈大笑，说：“那天舅母过来，我闲话里提起玉凤姐姐，舅母说：‘我这干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忘不了她那进庙的念头。’我便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生大礼。她这么有出息的一个人，要真出了家，佛门中未必添一个护法的大菩萨，人世间倒少了个持家的好媳妇。舅母既然疼她，何不劝她断了这个念头，再跟父母商量商量，给她找个修德人家的读书人，倒是场大功德……’”

张姑娘不等他说完，就说：“还说没有？我现在要请教了，佛门中添不添个大菩萨跟你有什么关系？人世间少不少个好媳妇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的那修德之家，咱们家不是？还有那读书人，难道你不是个读书的？这些不都是说你自己吗？而且好端端的舅母都没有跟你提起她，你自己又去问她做什么？替她求那些人情做什么？你倒说来我听听！”

安公子被她问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坐在那里发懵。

张姑娘又说：“我这里还有凭据呢。”说完，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在大柜里取出个锦匣来，往安公子怀里一送，说：“看吧。”公子打开一看，是一份龙凤庚帖，便从那帖套里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原来自己和何玉凤的姓氏、年龄、生辰和嫁娶吉日，都开在上面。安公子惊讶得不得了，口里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张姑娘这才嫣然一笑，对他说：“也把你折腾够了，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讲。”这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和其中的周折，详细地跟他说了一遍。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有舅母从中成全，贤妻这般撮合，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当即无话可说，只乐得望着张姑娘呵呵地傻笑。

第十八回　悟良缘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却说何玉凤自从守着她父母的灵在安家坟园住下，有她的干娘和她奶妈陪伴，粗重的事有张太太料理，又有许多婢子婆儿服侍着，加上安太太婆媳时常过来闲谈，倒也过得自在。此外除了张老在外照料门户，只有安老爷偶然过来应酬一番，再没有别的外人到来。何姑娘见彼此相安，也不好老去问那找庙的消息。

这何姑娘本来天性就好动不好静，她刚到坟园的时候还弄了个香炉，焚上香，也在炕上打起坐来。谁想坐不到一会，便忍耐不住，跳下炕来。舅太太见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便时常带她出去走走看看，给她弄点好吃的，说些笑话解闷。有舅太太这样宠着爱着，何玉凤过得无忧无虑，舒畅安和，没多久就把脸蛋养得白里透红，比原来更多了许多妩媚。

转眼之间，一年就快过去了。何玉凤的孝期也快满了。这一天，安太太带着张金凤又过来闲聊，跟舅太太提起何姑娘快满服了，得给她张罗衣饰。舅太太说：“不用你们费心，我女儿的事，我早就弄妥当了，误不了。”何玉凤听了，心想：“这日子近了，衣裳这些还是小事，只是我这庙怎么还没有提起？难道父母下了葬，我还在这里住不成？”

正想问安太太，只见安老爷带着一个小僮走了进来，望着何姑娘说：“姑娘，你说的那庙，我已经给你找到了。”何玉凤这才转惊为喜，忙问：“在什么地方？离我父母的葬地有多远？”安老爷说：“我原来找了两个地方，不过都不是清净之地。我在靠我家庙的地方，给你收拾出一个清净之地来。以后，你伯母和你张妹妹来看你也近些，我们舅太太和亲家太太也能跟你长久居住，离你父母的坟上更是不远，你看怎么样？”何玉凤听了，心想：“闹来闹去，不是还在他家吗？”正在犹豫，只听到她干娘说：“姑老爷说的这地方在哪儿呀？是不是挨着戴嬷嬷家住的那一所？”安老爷说：“可不就是那嘛。”舅太太说：“姑娘，不要犹豫啦。我告诉你呀，那地方独门独院的，那房子有外门，还有内门，再也找不到这么清净的地方了。除了正房供佛，其余的屋子咱们爱住哪就住哪，离你父母的坟地也不远，外边住着又都是家人，还紧挨你嬷嬷的住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就这么办吧。”何玉凤见她干娘说得这么合适，便说：“既然这样，那就按伯父说的办吧。我几时搬过去？”安老爷说：“倒不忙在这一时了。姑娘是二十八满服，恰好这天安葬。这个月小建，索性等过了初一圆坟，十月初二正是个阴阳不将三合吉日，你就这天搬过去吧。”当下说定，安老夫妻又闲话了几句才回家。

到了那天，何玉凤便奉了父母双双合葬。圆坟的时候，安太太和媳妇也过来帮忙。一时舅太太家又派了车来接，说家里有事，务必回去一趟不可。安太太便把张金凤留下来陪伴。

初二这天刚过五更，安太太便坐了车，灯烛辉煌地来请何玉凤进庙，张太太母女也跟着一起上了车，一路直奔安家家庙而去。

到了庙门口，早有安老爷和张亲家从二门里迎了出来，安老爷说：“姑娘，先随我到处瞧瞧吧。”说着，自己便在前头引路，何姑娘随着安老爷穿进那座大门，两旁一看，倒也收拾得清净严谨，心里很是高兴。安老爷又对她说：“卯时在正殿安位，我们先到屋里坐会吧。”说着，大家都进了西厢房。

喝了一会茶，又闲谈了一会，东方渐渐发白起来。安老爷看了看钟，又吩咐下人把正殿门打开，再打扫一遍。安太太这里便叫人倒了洗手水，大家洗过手，安老爷便对何姑娘说：“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吧。”说着，大家出了西厢房。

刚到正殿，只见张进宝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老爷，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邓九爷到了，还有褚大姑爷和姑奶奶也来了。”安老爷、安太太听了喜笑颜开，安老爷先问：“在哪里呢？快请！”张进宝回答说：“张亲家老爷已经过去请了。”

不一时，就听到邓九公在外面连说带笑地嚷道：“老弟！老弟！你可想坏哥哥我了。”这头安老爷连忙和他见礼：“我就算定了老哥哥一定会来，只是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邓九公说：“说来话长，路上遇到坏天气耽误了几天，昨晚赶到南海淀，住在亲戚家了，今早四更出门，这会到了也算赶得及。”说着就进了二门，安老爷连忙把他们让到正房坐。

大家坐下刚聊了几句，那个钟“叮当叮当”打了卯初二刻，安老爷说：“先做正经事吧，到安位的时候了。”当即叫来安公子，让他换了公服，到外面去替何玉凤把佛请进来。安公子走了不一会，只见东边先进来两个家人，把门打开把住，随后从外面进来四个穿戴整齐正式的家人，每人手执一炷大香，分队前引；后面紧跟着就是安公子，带人抬了两座彩亭进来。安太太拉了姑娘在右边跪下，同时把一个檀香炉给她捧着。姑娘一边跪着，一边偷看那两个彩亭。只见前面一个里面有两个不高的佛像，都用红绸盖着；后面一个彩亭里是个扁扁的东西，不像佛像，也用红绸盖着。安老爷也换了公服，说一声：“请。”安公子便把彩亭里的两尊佛先后请到案子上。安太太叫人把姑娘手里的香炉放到佛像前，然后让她站起来。这边安老爷和邓九公走到后面一个彩亭前，掀开红绸，从里面拿出一高一矮一长一方两个红锦匣子。邓九公捧着那个长扁匣子，往上一举，对安公子说：“老贤侄，接过去。”安公子便双手接了匣子，安放到东边小桌上。然后安老爷捧着那个高方盒子，让姑娘接了安放到西边小桌上。

待姑娘在佛像前行过礼，安老爷上前把佛像上的红绸掀开，原来那根本不是佛像，是两尊牌位。姑娘仔细一看，那上面分别写着：“皇清诰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位”和“皇清诰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位”，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佛”是给我父母立的神位。安老爷说：“姑娘，俗话说‘在家敬父母，何用远烧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这两尊佛，哪里再去寻佛？你原来说找个庙靠近你父母，现在我把你父母请到你的庙里来，你们可以早晚厮守。你原来的‘约法三章’，我都没有失信于你。”姑娘此时感动得泪如雨下，哽咽无语。

随后众人按先后顺序在牌位前行了礼，何玉凤走到安老爷、安夫人面前，说：“伯父，伯母，今日此举，不但我父母感激不尽，我何玉凤也受惠无穷，请伯父母在上，受侄女一拜！”说完拜下去，安老爷夫妇急忙将她扶起来。邓九公在一旁点头说：“姑娘，你这一拜，拜得真是千该万该！只是你看今天这番光景，你怎么还叫他们伯父母，应该叫声父母才对！”姑娘叹气说：“师傅，我岂无此心？只是伯父母的大恩大德，哪里是空口叫声‘父母’就能报得来的？”邓九公大笑道：“姑娘，依我的主意，他家和你既然是三代香火因缘，今天趁师傅在这里，再把你和他家联成一双恩爱配偶，你也像你张家妹子一般，做他们的女儿，叫他们作父母，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何玉凤一听，把脸一沉，眉毛一挑，望着邓九公说：“师父，您这话从何说起？您老糊涂了！”安老爷一看何玉凤的反应，赶紧出来圆场：“姑娘，你不要错怪了九公，他的来意，正是为了你师生的义气、我夫妻的深心，不想搅散了今天这个道场，所以才提到这句话。”何玉凤说：“伯父，此事不必再谈了。我自从落难以来，独自行走江湖，为保家门清白，不被他人诟病，当初一到青云岗，我便禀明母亲，对天设誓，永不适人。人世间‘姻缘’二字，与我何玉凤无干。您二老对我的恩情，已足以报过我救公子的那点微劳。请伯父母怜我这点苦情，不要再为难。”何玉凤这几句话，说得在情在理，安老爷心想：“这姑娘虽然愚忠愚孝，但也可敬可怜。她的病根在于痛亲而不知慰亲，守志而不知继志，所以才把这个见识弄左了，先治她这个病根。”当即举了许多才女、烈女的典故，三纲五常的道理，说得滴水不漏，只为说服姑娘不可存下终身不嫁的念头。无奈姑娘听了只是笑笑，说：“伯父说得有理。不过这‘永不适人’从我何玉凤做起，又有何不可？”这话让安老爷愣住了，邓九公一看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顾众人相拦，倒先把这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给姑娘说了一遍，只盼她能理解众人的苦心。

姑娘听完，心想：“好哇，原来都设好计谋来赚我了。”当即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心里打定主意要一直说“不”。张金凤一看这位拗上了，连忙吩咐下人装烟上茶，一时间大家吃烟的吃烟，喝茶的喝茶，气氛一下又缓和了许多。然后张金凤暗暗地心里一合计，款款地走到姑娘面前，含笑说：“姐姐，我们都知道，你愿意的事，不用求；不愿意的事，求也无用。”何玉凤点点头，张金凤接着说：“只是今天我们还非求你不可呢。你看，九公是九十岁的老人家了，他如果不是为了给姐姐提亲这事，估计即使今天给他庆两百岁大寿，他也不会大老远跑到京城来的；褚大姐姐夫妻二人一路伺候他过来，又得费多少神，悬多少心？而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姐姐你一个人！姐姐再看我的公婆。我公公去年遭难的时候，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在监里坐了两个月，依然心平气和，满面精神，自从心里有了姐姐的事后，反而清瘦了许多；我婆婆去年这时候和姐姐初见，四鬓刀裁的，自从心里有了姐姐的事后，左右鬓角上竟有了十几根白发了。这些也都是为了姐姐。讲到我的爹妈，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但我妈从去年一口白斋吃到今年，最近又添了半夜起来烧子时香，这么冷的天，一个老人直挺挺地跪在风里，一面烧香，一面磕头，姐姐想想，我心疼不心疼？而我爹每月初一十五必定步行去关帝庙和菩萨庙烧香，来回不吃一点东西，嘴里还不住地念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姐。我想，姐姐万事都不必讲，只看在这五位老人的份上，无论有什么样的为难，有什么样的委屈，也该没的说了。”

何玉凤本是个性情中人，听完这番情理并重的话心里早软了几分，但嘴上仍然说：“这些话即使你不说，我又岂能不知道？你看我现在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三无庚帖，四无红定，五无妆奁赔送。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如何能定？”

张金凤立刻接口说道：“现在这座祠堂，可就是姐姐家了，这个神龛，就是叔父、婶娘的住房了，刚才我公婆已经亲自到姐姐家，在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跪下求了这门亲，怎么叫‘无父母之命’？况且当年你家祖太公不也亲口嘱咐说：如果是个女孩，长大了一定要许个书香人家，配个读书子弟吗？还有，当初在能仁寺里，玉郎用‘无父母之命’来辞婚，姐姐不就气得扬起刀来要砍人家的脑袋吗？大家都是儿女，怎么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这样认真，而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这样将就？这是个什么道理？姐姐讲给我听。”

何玉凤哑口无言，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张金凤也不理她，继续说：“姐姐说‘二无媒妁之言’，现在九公和褚家姐姐夫妻不就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吗？想当初在能仁寺，姐姐的刀就是我和玉郎的‘媒妁之言’，现在有九公这样多福多寿的老人家带着大伙磕头求亲，姐姐还不认是‘媒妁之言’，难道也要叫人拿刀逼着成亲吗？又说‘三无庚帖’，姐姐的奶妈就在身边，哪里还没有庚帖呢？还说‘四无红定’，所谓的这个‘红定’，无非就是定了亲后婆婆家先送匹红绸子挂红，这个红绸子也可以用其他的物什代替，讲究的是一丝片纸，百年为定。要论姐姐的定礼，不但比红绸子贵重，还吉祥，而且两下里早就放过定了。”说完，也不管何玉凤满脸诧异，上前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且和我看看你那红定再说。”说完把她拉到那个长匣子跟前，伸手打开，只见何玉凤那把铜胎铁背的弹弓好好地躺在里面，还用大红彩绸精致地包扎着，何玉凤恍然大悟：“另一个匣子不用说，肯定是那块砚台。”及至打开，果然不错。

张金凤也不等她有何反应，趁热打铁继续说：“姐姐刚才又说‘无妆奁赔送’，且不说你我这等人家讲不到财礼上，便是争财争礼，姐姐现在的妆奁，别的我不知道，衣服细软舅母都给张罗齐了，外妆公婆也都给办妥了。姐姐你看，如今你那‘五无’都有了，你还不肯做我安家这门亲吗？”

何玉凤心想：“安家伯父、伯母的这番深心，九公父女的这番义举，还有那张家二老素日的辛勤，以及今天金凤妹子这番倾心吐胆，都让我无话可说。他们一个个这样真心为我何玉凤，我还和人家说什么？只是我那原来对天起的誓，又如何说得出口去忏悔呢？”一阵为难，心窝一酸，眼泡一热，禁不住落起泪来。

张金凤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正是何玉凤那把铜胎铁背的弹弓，用大红彩绸精致地包扎着。

张金凤何等的冰雪聪明，早看透了她心头已转机，一边安抚她，一边凑在她耳边说：“姐姐有何为难的，咱们女孩子，到了婚姻大事上，只有听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怀里，由娘去。”然后又指着安太太说：“你看我这位婆婆，从见你的那天起，是怎样地待你，还抵不上你一位亲娘？”说完拉着她的袖子往那边一甩，何玉凤顺势莲步细碎赶到安太太跟前，双膝跪倒，一把抱住安太太的腰胯，叫了声：“我的亲娘啊！”便把头埋在安太太怀里痛哭。

安太太此时是大喜过望，把何玉凤揽在怀里，说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伤心。这才是你父母的孝顺女儿，我安家的孝顺媳妇。我和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胆，到今天也算遂了心愿了。”邓九公在一边哈哈大笑，说：“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张姑娘！好一个听说识劝的何姑娘！我这趟可是没白来，这喜酒是喝定了。”说完去给安老爷道喜，然后吩咐下人抬上自己给何玉凤预备的嫁妆：一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还有绫罗绸缎四百匹。

众人无不喜笑颜开，当即安家上下男女老少便分头去张罗着办喜事，只剩下何姑娘一个人在屋里。这个当儿，何姑娘心里想：“我从小跟父母在任上，关在衙门里，也没走个亲戚，这些婚嫁的喜事，我都没参加过，虽说能仁寺里我给人家当了回媒人，但这女孩儿出嫁是怎么件事，我还闷沌沌的呢。今天轮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家里，我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越想，心中越烦闷，忽然计上心来，说：“有了，等会我就跟她们磨，磨到哪是哪。”

可惜她这个“磨”没起作用，不一会就被褚大娘子和张姑娘硬拉去梳妆打扮，然后又被请上了花轿，和新郎拜了天地，最后被送入洞房。

褚大娘子也不许大伙闹洞房，待众人散去后，何姑娘想到洞房花烛夜不免又是一阵脸红心跳，心里盘算着老不开口，打算磨到哪里是哪里，于是索性挨桌子那边坐了下来。

公子说：“姐姐，二更了，我们睡吧。”说了两遍，何姑娘就是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题目来正言相劝，说道：“姐姐，你不肯睡，却不想二位老人家为你我两个费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劳乏了这几日，岂有此时还得劳烦老人家之理？”

说了半天，何姑娘也不生气，也不嫌烦，只是给你个老不开口。公子被她磨得干转，只得自己劝自己说：“这自然也是新娘子的娇羞之态，我不搀她过来，她怎好自己走上床去？”一面想着，便走到姑娘跟前，搀住姑娘的手腕，嘴里才说一句：“姐姐请睡，不要作难。”没说完，姑娘把腕子轻轻地往怀里一带，公子立刻立脚不稳，一个扑虎儿往前一扑，险些就要磕在那铜盆架上！只见何姑娘抬起一只小脚儿来，把那脚面一绷，平伸腿往上一挑，就把新郎给稳稳擎住了，没跌下去。新郎盘杠子似的盘了半日，才站起来，笑道：“怎么又拿出看家的本事来了？”姑娘还是不作一声儿，索性躲到挨门的一张椅子上，靠门坐着。

安公子被这位新娘磨得没法儿了，心想，看来如果不作一篇偏锋文章，大约入不了这位大宗师的眼。想着就向姑娘说道：“你把身子赖在这两扇门上，大概是不放心这两扇门吧？真是这样，我倒给你出个主意，你索性打开门出去。”何姑娘听了这话，把头一抬，眉一挑，眼一睁，说：“啊？你叫我出了这门到哪里去？”

公子说：“你出这屋门，便出房门，出了房门，便出院门，出了院门，便出大门。”何姑娘听了更是气恼，说道：“你要把我轰出大门去？我是公婆娶来的，我妹子请来的，只怕你轰不动我！”公子说道：“非轰也。你出了大门，便向正东青龙方，奔东南巽地，那里有我家一个大大的场院，场院里有高高的一座土台儿，土台儿上有深深的一眼井……”

姑娘不觉大怒，说道：“安龙媒，我平日如何待你，亏了你哪些？今天才刚进门，坏了你家哪桩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说道：“稍安勿躁，往下再听。那口井边也埋着一个磨盘，那磨盘上也有个关眼儿。你还用你那两个小指头扣住那关眼儿，把它提了来，顶上这两扇门，保管你就可以放心睡觉了。”姑娘听了这话，追想前情，回思旧景，眉头儿一逗，腮颊儿一红，不觉变嗔为喜，嫣然一笑。只就这一笑里，二人便同入罗帏，成就了百年大礼。

第十九回　新娘子连珠箭悄惊鼠窃魂

新婚三天过后，这天晚上，何姑娘、张姑娘、安公子凑在一处坐着，忽然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问：“奶奶有什么止疼的药没有？咱们内厨房的老尤擦刀来着，手上拉了个大口子，龇牙咧嘴地嚷疼，叫奴才跟奶奶要点什么药上一上。”何姑娘听了便叫戴嬷嬷把药匣子拿出来，拿钥匙打开，只见箱子里面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儿都有。何姑娘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瓶儿来，倒了些红面子药，交给戴嬷嬷说：“给他撒在伤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天就好了。”随即收了那药，对下人说：“你把这几个匣子留在外头吧。”

那丫头答应着，一边往外拿，公子一眼就看见里面有一个黑皮子圆筒儿，便问：“那是个什么？”何姑娘便拿过来递给他看。公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五寸来长一个铁筒，一头铸得严严的，那头却是五个眼儿，都有黄豆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个铁机子。何姑娘说：“这件东西叫‘袖箭’。”公子问：“这怎么个射法呢？”他又从一个匣子里找出个包儿来，打开，里面包着三寸来长的一捆小箭儿，那箭头儿都是纯钢打就的，就如一个四楞子锥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刚要用手去摸，何姑娘忙拦住，说：“别动，那箭头上有毒！”便拈着箭杆，放了五枝到那筒里，跟安公子和张姑娘说袖箭的用法。原来那袖箭一筒可装五枝，可以接连不断地射出去，因此又叫做“连珠箭”。何姑娘正想把它收起来，公子说：“你把这个也留在外头，等哪天闲了我弄几枝没头的箭试试看。”何姑娘便叫人关好箱子，把那袖箭随手放在一个匣子里，都搬到她屋里去。

这一晚，何姑娘想着不能冷落了张姑娘，便极力劝说公子到张姑娘屋里就寝。张姑娘和公子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待他俩走后，何姑娘便熄灯就寝。睡到三更醒来，因要小解，便披衣下炕来。忽然听到院子里吧喳一声，像是从高处落下一块瓦，那声音不像从房檐脱落下来的，倒像特意地扔在院里试个动静一般。何姑娘心中一动，便蹑足闪到屋门槅扇后面，静静地听。隔了半碗茶工夫，只见靠东这扇窗户上有豆儿大的一点火花一晃，当即烧了个小窟窿，插进枝香来。

何姑娘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跑到桌边，摸到那个药匣子，取出块“龙亶石”，含在口里，又听了听窗外似乎没了动静，便轻轻地上了床，先把那香头捻灭了，想：“这几个毛贼不能不防，只是我这一叫喊，走更的一时也听不到，倒吓到了公婆。偏偏自己那把刀不在眼前，那弹弓一时又找不到弹子。”正在为难，忽然想到那副袖箭，正好有五枝箭在里头，便摸到手里，依然躲在屋门槅扇边看着。

忽然，堂屋里靠西边那扇大槅扇上水湿了一大片，她便轻轻地出了东间屋门，躲在堂屋里东边这扇槅扇边，看那贼要怎的。才隐住身子，只见那水湿的地方从窗棂儿里伸进一只手来，先摸了摸那横闩，又摸了摸那上闩的铁环子，便把手收回去，伸进一根带有钩子的双股绳子来。只见他用钩子先把那横闩搭住，又把绳子的那头拴在窗棂上，然后才用手从那铁环子里褪那横闩，褪了好半天，竟然被他把那头从环子里褪了出来，那闩则在绳子的钩上钩着。

何姑娘看了，暗想：“有理，他褪下那头儿来，一定还要褪这头儿，好用两根绳子轻轻地吊下来，放在地上，免得有声音。好个笨贼，你这个主意打错了！”说着，果然听到槅扇外边脚步声慢慢地溜过东边来。她便顺着槅扇里边也慢慢地溜到西边去，随即闪着身子从那洞里往外一看，幸亏是月半天气，还辨得出影像来。望了半天，不见拨门的那个，倒看见屏门那里蹲着一个，往后夹道去的角门前也蹲着一个，在那里把风；对面南房上又站着一个壮大黑粗的大汉，腰里掖着一把明晃晃的顺刀，已经把房上的瓦揭起一摞来，放在身旁，手里还掐着两三片瓦，在那里了望。何姑娘暗想：“如果不先把房上的这个狗东西弄住，门前这个怎么会歇手？”随后又想道：“算了，只要惊走他也就罢了。”

说着，又见靠东槅扇上也阴湿了，果然跟先前一样伸进一根带钩子的绳儿来，想要钩住东头儿的闩。何姑娘趁他入绳子的时候，暗暗地把这头横闩依然套进那环子去，把那搭闩的钩子给他脱落出来，然后躲进了西间。听了听，安公子和张姑娘在卧房里正睡得安稳，南床上的华嬷嬷和柳条儿受了那屋里熏香气息，酣睡沉沉。她便假装打了个呵欠，门外那个贼一听，倒是一惊，暗想：“怎么熏香点了半日，还有人醒着？”一失手，钩子掉在屋里地下了。他便赶紧跑开躲着，暗听里面的动静，他听了屋里一个呵欠之后，鸦雀无声，以为又睡着了。便跑到西边去，想用西边这根绳先把这头的闩系到地，腾出绳儿来，再系东边的那头。这时候，何姑娘早到了堂屋里，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绳子拿在手里，贴着西边第二扇槅扇蹲着，看他怎么捣鼓。

却说那贼从窗棂上解下那根绳，正要往下系那横闩，只觉得那绳子轻飘飘地脱了窗，他便悄悄地“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诧异，随后重新探进手来摸。何姑娘见这贼实在是笨到家了，便把那副袖箭放在地下，把手里那根绳子双过来，等贼的手探到铁环子跟前，猛地从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拧住了，只往下一扐，又往后一别，乘势搭在那根横闩上，左三扣右三扣地把这只手反捆在闩上。怕他挣开了绳头，又把西边窗棂上那根空绳子解下来，十字八道地背了几个死扣。自己却又拿起袖箭来，躲在东边去望着。

那贼的一只手被捆住，想要伸左手来救那只右手，却又够不着，他挣了两挣，只是纹丝不动，便嘴里打了个哨子，那两个把风的贼听得哨子响，以为是拨开门，可以下手偷了，便哈着腰儿就往这边来。

何姑娘从东边的窗洞里见这两个也过来了，隔着那窗洞往外望了望，只见房上那个正斜签着蹲在房檐边，目不转睛地盼那三个开门呢。她便把那袖箭从窗洞儿里对了房上那贼，一箭射在那贼的左胯上。那贼冷不防着这一箭，不由得“嗳哟”一声，脚底下一个蹲不稳，便咕碌碌从房上直滚下来，咕咚，跌在地下，手里的瓦，一片声响，摔了一地。这边三个贼听到，一齐回头看时，见房上那个跌了下来，忙得顾不及跟拴着的这个搭话，便跑过去看那个。

这一下，惊醒了南屋里的张太太，问道：“啥儿响？蓝嫂，你听听，不是猫把瓦蹬下来了吧？”这边拴着的听了，只干着急，苦挣不脱。那两个跑过去，见跌下来的那个才挣得起来，却只坐在地下发怔。他两个赶紧把他掀起来搀着，要想逃避。谁知那个的腿已经木得不知痛痒，只觉得箭眼里如刀剜一般疼痛。那两个还以为他是跌了腿，悄悄地说道：“你忍着点，溜到背静地方躲一躲要紧！”

这一阵嘁喳，早被何姑娘听见，隔窗大声地说道：“糊涂东西，他腿上中了一枝梅针药箭呢！你叫他怎么个忍法？”一句话，吓得那两个顾不上那个带伤的，没命地朝墙边跑去，慌张张爬到墙上，踹得那瓦一片山响。才上房，后脚一带，又把一溜檐瓦带下来，稀里哗啦掉了半院子，两个上了房，爬过房脊去，纵身想跳下去，却见一个灯亮儿一闪，有人喊道：“不好了，房上有人！”

原来是张亲家老爷起来出恭，刚提着灯出来，听到房上瓦响，他把灯光儿一转，见两个人爬过房来，他就嚷起来了。这一嚷，惊动了外边的人。房上那两个贼见无路可走，重新又爬过房脊来，下了房，拔腿往游廊门外就跑。二门上早灯笼火把进来了一群人，一个个手拿钩杆子、抬水的杠子围上来，把两个贼抓住，捆了起来。

下人们这才把安老爷、太太叫起来。安老爷听到不止一个贼，又手持器械，有些诧异，连忙叫家人把那班贼拉过来。这一闹，把邓九公也惊醒了，他披着衣服跑了出来，一边穿，一边问何姑娘那贼的行径，听完后，只气得他巨眼圆睁，银须乱颤。

下人们把贼拉过来，安老爷一看，只见一个腰粗项短，一个膀阔身长，一个浊眼浊眉，一个鬼头鬼脑，便问：“你们这班人，为何无端来扰害我家？”邓九公睁了圆彪彪的眼睛，向那班人喝道：“说话呀，小子，别装杂种！”

吓得那个鬼头鬼脑的连忙说：“我说，我说，您老别打。小的四个人都没手艺，平时就仗着偷点摸点过活。小的叫霍士道，有个哥哥，叫霍士端，刚从外头逃回来，他跟小的说：‘这座北京城，遍地是钱，就是没人去拣！’小的问起来，他就提老爷从南省来，别人帮的银子都成千上万的，听说又娶了位少奶奶，净嫁妆就是十万黄金，十万白银，他还说指了小的这条明路，得了手，他要分头半成账。小的听了这话，就邀了他三个来了。”

安老爷听了，说：“这班人也没伤人，家里也没失落东西，就把他们放了吧，叫他们去改过自新，也就完了这桩事。”邓九公听了，连连摇头，说：“老弟，就这么放了，可不行，这贼呀，上了道，没个不想得手的，不得手他不甘心；吃了亏，没个不想报复的，不报复他不甘心。就这么放了这几个，可得防他再来，他来倒不怕，只是你我哪有那闲工夫跟他怄气去？就算他知道点厉害，不敢来了，狗可改不了吃屎，一个犯事到官，要说在咱们这里放过他，老弟，你到时可就难堪了。”

安老爷一听，觉得他这番话还有些道理，便问：“依九哥您的话呢？”邓九公说：“依我看，你把这班人都交给我，我绝不伤他们一根汗毛，可得把他们揉搓到了家业，我才放了他们。”

他说完这话，也不管安老爷同意不同意，便向那班贼发话道：“这话你们听出来没有？人家本主是放了你们，没人家的事。如今是邓九太爷跟你们说事。你刚才不是说他家新娶了一位少奶奶吗？灭了你们薰香的是她，绑上你们一个胳膊的也是她，射了你们一个胯骨的也是她。她十八般武艺无所不能，只是做了奶奶太太了，不肯跟你们狗一般的人交手。”说罢，叫安公子取过何姑娘那把雁翎倭刀，在那班人面前一闪，把他四人用的那些顺刀、钢鞭、斧子、铁尺之类拿起来，用手里那把倭刀一阵乱砍，霎时削成了一堆碎铜烂铁，堆在地上，说道：“瞧见了没有，这就是那位姑奶奶的宝刀。”

四个贼惊得目瞪口呆，邓九公放下刀又嚷道：“你们要是不信，今天走了，改天只管来！你们还得知道，我毁坏你们这几把家伙不是奚落你，是卫顾你，不然你们出了这个门，带着这几件不对眼的东西，不怕被衙门里的人拿下？这不，我卫顾了你们，你们也得卫顾卫顾我吧？你瞧，我这不是变着法子把你们这几件囫囫囵囵的兵器给你们弄碎了吗？你们就想办法把我这一地破破烂烂的瓦给我弄整了！”

四个贼可急了，望着他说道：“老爷子，我们今天可是认栽了。只是这摔碎的瓦可怎么个整法呢？人家本主都开了恩，您老抬抬腿儿，我们小哥儿们也就过去了，出去也念您老的好处。”

邓九公听了这话有些受用，便说：“你先不用和我讪，我料你们也整不上这瓦。”说完向安公子要了枝笔，蘸得饱了，向那四个脸上涂抹了一阵。四人中只有霍士道认识几个字，又苦于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也不知他给划拉了些什么，望了望那三个脸上，原来都写着核桃大小“笨贼”两个字，好像挂了一面不误主顾的招牌，想要用手去擦，无奈两只手都反剪着。

邓九公搁下笔，瞪着两只大眼睛，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地向那班贼交代道：“你们可得听明白了，人家本主儿算放了你们了，没人家的事，这全是我姓邓的主意。你们要不服，过了事儿，只管到山东茌平县岔道口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儿找我，我那里是个坐北朝南的广梁大门，门上挂一面黑漆金字匾，匾上有‘名镇江湖’四个大字，那就是舍下。我在舍下候着。现在赶紧滚吧。”张进宝听了，便带着众家人，七手八脚，一个个拉住一把绳子，轰猪一般地把那班贼带出二门去了。

第二十回　攻旧业喜占探花官及二品

话说安家热热闹闹地给安公子和何玉凤完成新婚大礼后，邓九公和褚大娘子夫妻又住了些时日，才依依不舍辞别回褚家庄，依然过那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张家老夫妇则搬到了祠堂旁的新房子，何玉凤在能仁寺赠给他们的一百两金子基本没动过，张老便拿了一部分来做小本生意，由于他会经营，每个月也有十几吊钱的收入，这样衣食无忧，又有女儿女婿孝顺的日子，老两口别提有多满足了。

安公子自从经历了去年的那一场凶险，却转危为安，最后又娶得何玉凤、张金凤这一对美娇娘回家，他自然是万分知足。安老夫妻暮年守着这个独子，又不免多了几分怜爱，加上他已成家，离开父母左右，哪里又还能时时照管得到他？这一年多来，安公子也时常出外会友应酬，不免把纨绔子弟那一套学到手，说话也学得圆滑起来，举动也学得轻佻了，早把奋志读书、力图上进、考取功名这些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何玉凤过门不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时正是十月上旬，菊花盛开时节，安公子早早便买了些名种，在院子里种起一座菊花山来，屋里也都摆上菊花。这一天，安老爷夫妻外出办事，安公子便把轻佻当风雅，硬拉着金、玉二姊妹来喝酒赏菊。金、玉二人私下商量了，正好可以借酒席好好激一激他，把他逼到正道上，于是欣然同意。

喝了几杯，何玉凤提议行酒令，公子酒入欢肠，巴不得这样，于是也不用人让，自己先行了一令，然后轮到何小姐，她顿了顿，开口说道：“赏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酌旨酒，旨酒可是琼林酒？对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公子听完连说：“丑！丑！丑！丑！你这个令收起来吧，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何小姐问：“怎么这样的好令不入爷的耳呀？要调平仄，平仄不错；要合道理，道理尽有。怎么倒罚我酒呢？”公子哈哈大笑，说：“我倒请教请教，这番道理何在？”

何小姐望着公子说道：“想来你也知道，美人名花旨酒不容易得，良辰美景更不容易得。是吧？”安公子点点头，何小姐继续说：“讲到现在，大爷，你生在这太平盛世，又正当有为之年，玉食锦衣，高堂大厦，有我和妹妹两个，又有眼前这花儿酒儿，再遇上今天这美景良辰，你也算所望皆全，无意不满了。要知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该想个法子，把这几桩事樽节得长远些，享用得安稳些才好。”

安公子听了，说：“正在喝酒取乐呢，怎么忽然动起这些感慨牢骚来了？”何小姐摇头说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想人生梦幻泡影，石火电光，你我三个人，自去年能仁寺初逢，青云山再聚，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这一年之中，你我又各经历了多少沧桑，这日月便如落花流水一般的过去了。如今天假良缘，我两个侍奉你一个，头一件事就得帮助你中个举人，会上个进士，点了翰林，先交代了读书这个场面。至于以后的富贵利达，虽说有命存焉，难以预定，但‘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那时博得个位尊禄厚，你我也好作养亲荣亲之计。”

公了听了，扬起头来，哑然大笑，说道：“原来为着这两桩事！论取功名，用父亲授我的这些学业，取得功名利禄简直易如反掌。论养父母，只需围着庄园的这几亩薄田，就可以敷衍吃饭。何况父亲还有从淮安一路回京诸相好友义赠的万金，再加上邓翁前些日子给你的妆奁，加起来有四万金的光景，难道还不够父母安享吗？真是杞人忧天！”

何小姐摇头说道：“你把考取功名这番事业就看得这么容易！无论你有多大的学问，未必强过公公。你只看公公，便是个榜样。至于家计，我听婆婆说过，由于不善经营，围着庄园的这块老圈地，如今剩的只怕还不到祖上的十分之一，这点儿进项怕是入不敷出。至于你说的那些银子，公公回京一路上的盘缠，到家的安置，再加上妹妹和我这两件喜事，花费也就可想而知。即使真有个三四万两银子，又支持得了几年？”说话间，公子一面听着，又三杯过手了。

再说安公子此时是一团的高兴，哪里听得进这路话？不过他对何小姐毕竟有些爱中生敬，敬中生畏；况且人家的话堂堂正正，料想一时也驳不倒，便说道：“言之有理。偏偏又得出去谢几天客，等这些事忙完了，过了冬天就是年关，等明年开了春，我一定认认真真地用起功来。”

何小姐笑道：“你这话倒暗合了那个笑话了：一个人懒于读书，赋诗言志，作了一首七言绝句：‘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初长正好眠；秋又凄凉冬又冷，收书又待过新年。’据我姊妹的意思，你应该现在就埋头用起功来。转眼就是明年秋闱，再转眼就是后年春榜，如果真的高捷连登，再点上庶常，进了那座清祕堂，也好慰一慰公公他老人家半世期望之心，平一平老人家一生抑郁之气。岂不成全了你做个养志的孝子？自从我过来后，见你一天一天地近于口角尖酸，举止轻佻，已经不是从前的温文敦厚。照这等流连忘返优柔寡断起来，岂不是完全违背了原来公婆的教养之道？只不知这话大爷听得进去听不进去？”

公子听了这话，便有些受不住，只见他沉着脸，垂着眼皮儿，闭着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反身子挪了一挪，歪着头问何小姐：“听得进去怎么样，听不进去又怎么样？”这位十三妹一听，把嗓子提高了一调，说道：“听得进去，别说咱们屋里这点儿小事儿，便是侍奉公婆，应酬亲友，支持门户，约束家人，筹划银钱，以至料量薪水米盐这些事，都交给我姊妹两个，你只一意读书。若能如此，我姊妹纵然给你暖足搔背，扫地拂尘，也甘心情愿。听不进去，我两个又有什么法儿呢？我们只能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间南倒座去同住，让你在这屋里嘲风弄月，诗酒风流，我们绝不敢来过问，免得到头来既误了你，还对不住公婆，落了褒贬。”

安公子才要开口，张姑娘的话来了，说道：“大爷，人家姐姐说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药石，你先沉着心，捺着气，细细地想想再说话。”安公子便扭过头来向她说道：“哦，想来你也有话要说？”张姑娘说：“姐姐说的，就是我心里要说的，这些话姐姐已经交代得明明白白的了，还用我说什么？”

安公子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个酒场，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大煞风景。况且他又正年轻，心高气傲，脸皮儿又薄，当着丫鬟仆妇的面，被何姑娘教训了一场，一时觉得脸上过不去。这时又见与自己同衾共枕一年多的张姑娘居然也倒在了何姑娘一边，他又是害臊，又是亏心，又是着恼，把小脸儿都气黄了。他本想发作一场，一想不妙：“这事如果让父亲知道了，肯定又会当着她两个的面来教训我一场，那我可就算输到家了；可是隐忍下去嘛，天长日久，就这几间小屋子，弄一对狮子不时地吼起来，更不成事。”想了半天，左不是，右也不是。

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只见他立刻收了怒容，向金、玉姊妹笑道：“领教！这么说起来，这个令却有道理，算我输了。我刚才说我输了喝一大杯，现在喝还你两个一大杯，也该没得说了。”说着，回头叫花铃儿把书阁儿上那个红玛瑙大杯拿来，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双手端起酒来，咕嘟嘟一饮而尽，然后一只手按住那个杯，说道：“酒是喝了，我安龙媒一定谨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还你个举人；后年春闱赴琼林宴，还你个进士，等进了那座清祕堂，大约不难书两副紫泥诰封，双手奉送。我却洗净了这双眼睛，看你二位怎么替我整理家园，孝顺父母！你我三个人之中哪一个做不到，便拿这杯子做个榜样！”说着，抓起那玛瑙酒杯来，唰，朝着门外石头台阶子上就摔了过去。

金、玉二人看公子负着气，赌着誓，心里早已惶恐，如今又要摔杯子，更加心急如焚。眼看那杯子转眼间就要被摔个粉身碎骨，突然从台阶底下抢上一个人来，两手当胸，把那酒杯紧紧双手抱住。金、玉二人一看杯子保全了，嘴里不由得都念了声佛，松了一口气。再细看那人，原来是随缘儿媳妇，她正好从外面回来，接住了杯子。她也不知道安公子等人在干嘛，就笑嘻嘻地说：“请示二位奶奶，是不是要再给爷满满地斟上这么一盅啊？”一句话，把那三人都逗笑了。

再说这个安公子，原本就是个器宇不凡的佳子弟，刚才听了她姐妹那番话，心里早就深以为然了，只是因为一时脸上转不开，才赌气摔杯子。杯子一出手，他立刻就后悔了，毁坏了这个东西暴殄天物事小，弄出这么一个破败决裂的兆头来，再加上那个不祥之誓，让父母知道了，该如何的伤心难过？幸好现在杯子被随缘儿媳妇护住了，大错才没酿成，心里不由得存下了要遵贤妻良言、闭门苦读考取功名的念头，并且立志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要叫她姊妹看看我这安龙媒可做得到封侯夫婿的地步！于是第二天他便把凌乱的书房收拾出来，一个人埋头苦读。

金、玉姐妹看这情形心里都暗暗欢喜，于是也应着自己的话，侍奉公婆，应酬亲友，支持门户，约束家人，筹划银钱，以至料量薪水米盐，把家里内内外外打点得齐齐整整。她俩又花了很多心思，将安家的田亩账目重新整理，把原来典当的地赎回，又查收了许多拖欠的地租，然后将这些田地分成几份，由戴勤、张进宝等人分头管理，保证每年家中的进项。

大半年的工夫，公子足不出户，目不窥园，除了诵读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课，每日一首试帖诗，都是安老爷亲自命题批阅。就这样日就月将，功夫大进。安老爷夫妇看着儿子用功苦读，媳妇贤惠能干，心里的欣慰自不必提，一家人和和睦睦，过得安静祥和。

转眼间已是八月初旬，场期将近。这天，安老爷吩咐公子道：“你今天做了这课，从明天起便不必做文章了。场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节饮食；再则清早起来，把摹本浏览一番，敛一敛神；晚上再静坐一刻，养一养气。白天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谈谈；否则闲时望望行云，听听流水，都能活泼天机。这样到考场里才能气沛词充，文思不滞。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件东西，等我亲自取来给你。”说着便站起来，叫人拿了灯到西屋里去。

不一会，只见老爷从西屋里把自己当年下场的那个考篮挎了出来。看了看，那个荆条考篮经过三十余年的风吹雨打，烟熏火燎，都黑黄黯淡得看不出材质来了。幸好年老的东西还实在，那布带子还是当时太太亲自缠的缝的，依然完好。安老爷满脸堆欢地对公子说：“此是我三十年前故态也。这里头的几件东西，也都是我的青毡故物。如今就把这衣钵亲传给你，也算我家一个‘十六字心传’了。”公子见父亲赏了这份东西，说了这段话，真比得了件珍宝还心喜，连忙跪下，双手接过来，心里又是暗暗鼓劲。

一眨眼，考试的日子就到了，安公子在考场发挥自如。一场、二场、三场都是踌躇满志。到了九月初十这一天，是正式发榜的日子，安公子果然不负众望，高中第六。庆贺过后，安公子深知自己的功名之路才走了一半，想到明年会试，接下来的日子不由得更加倍地用功。

捻指间，就又到了会试时节。这回的主考官，两位是安公子的先生，一位是世兄，加上他又是有真材实料的，哪有不中的道理？果然，到了发榜，安公子又高高地中在十八魁以内，安老爷一家的欢喜热闹就不用说了。紧接着朝考入了选，便去殿试。那殿试策题问的是经学、史学、漕政、捕政四道，安公子经安老爷这几个月传授造就的功夫，把那本殿度卷子作起来经经纬史，写起来虎卧龙跳。钦派阅卷大臣把他优定在前十名以内，因此他的二甲就稳拿了。

到了升殿传胪的头一天，读卷大臣先进上前十本去，恭候御笔钦定那鼎甲一二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第一名的传胪，以至后六名的甲乙。上去之后，那些新进士都在保和殿后左门外候旨，预备钦定下来，哪个占了前十名，立刻就要预备带领引见。这个时候，除了那些殿试写作平平、自认鼎甲无望的不作妄想外，只要是有志之士，人人都踮足昂头在那里望信，想中这个前十名，更想中那前十名鼎甲的三名。只有安公子此时知道旗人由于成例，向来没人能点鼎甲的，而且他也早秘密地知道了自己在前十名的消息。因此他只管在那里一样的听信，心里却比别人要安闲自在得多。闲来无事，就靠在后左门旁边望着大院子里看热闹。

大家正在盼望，只见一个奏事黄门官从门里出来，宣了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名次。人多地方大，一时有听清楚的，没听清楚的，还有站得远挤在后面的，许多人都掂着脚伸长脖子看，半天也没打听明白状元是谁。又彼此探问传说了一会，才知那一甲一名状元姓奚，江苏人，名叫奚振钟；一甲二名榜眼姓童，浙江人，名叫童海晏；一甲三名探花，便是正黄旗汉军人安骥；二甲一名传胪是个姓马的，叫做马行显。那状元、榜眼、传胪的亲友们听了，个个欢喜；又忽然听到本科探花点了个旗人，人人惊异，都说：“这实在要算本朝破天荒的第一人了！”纷纷纳罕。

原来那天进上前十本殿试卷去，圣人见那第三本，虽然文章字体俱佳，但是行文华丽而欠实义，字体妩媚而欠精神，断定不是个远大之器。后来看到第八名安骥这本，不但字写得黑圆光润，那策文的经学、史学两条，对得本本源源，漕政、捕政两条，对得条条切中利弊。圣人不禁龙颜大悦，便从第八名提向前来，定了第三名，把那原定的第三名改作第八名，因此安公子便占了个一甲三名的探花郎。

安公子在后门打听到名次时，还不相信，这时听到那些带引见的官一名一名地叫到他的名字，果然一甲三名叫的是安骥。安公子此时惊喜交集，同另外九个人上朝引见后，回到城中位于东不压桥的家里，想到意外恩荣，一心只想飞回去见着父母，好让父母欢喜一场。但是第二天便是传胪大典，紧接着还有归大班引见、赴宴谢恩、登瀛释褐等事；等授了职，还要进翰林院到任，事不由己，没办法，只得先差人回园给父母叩喜。却不料早有人先他一步报了喜，安老爷听了觉得诧异，便亲自驱车来到城里家中，跟安公子了解了情况后，才信以为真，想着自己半世的夙愿，终于得以圆满，一时间禁不住老泪纵横。

安公子听到自己中了探花时，怎么也不相信。

安公子传胪下来，授职用了编修。从此他丢下书本，出了书房，早有他那班世谊同年，今日这家请宴会，明日那个请闲游，他看了看，所谓外间这车马衣服、亭台宴饮的繁盛，也不过如此。便想到自己眼下虽然交过这个读书排场，但即使是通经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于时无补，将来自己到了紧要关头，难道就靠写两副单条对联、作几句文章诗赋来应付不成？想到这里，自己便把家藏的那些《廿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开国方略》《大清会典》《律例统纂》《三礼汇通》，甚至漕运治河诸书，都搬出来放在手下，当作闲书随时浏览。偶然遇着个难懂的，家里又有安老爷可以请教，这位安老爷又是无论什么疑难，每问必知，据知而答，无答不既详且尽，并且乐此不疲。公子从此胸襟见识日见扩充。

安公子这个翰林院编修干了不久，恰好空了个讲官的缺，掌院堂官又拟定了他，便授了讲官。虽说一样的七品官，按惯例得自己专折谢恩。谢恩这一天便蒙召见，去之前，乌克斋又指点了他许多仪节奏对。召见的时候，圣人见他品格凝重，气度从容，想起他是从第八名特恩拔起来点的探花，问了问他的家世学业，又见了他奏对称旨，天颜大悦，就把安公子这个人记在了心中。大考过后，安公子考列一等，当即连升五级，做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不久便当了国子监祭酒，数次被圣人召见。由于他风度高化，见识深沉，心地纯正，又有乌克斋帮忙指点斡旋，不久以后碰到一个选观风整俗使的钦差的机会，他被选上了，进而出了山东学台，又加了右副都御史衔，官及二品。安家德门积庆，和气致祥。一年之后，何玉凤和张金凤各生了一个儿子，安老夫妻寿登期颐，子贵孙荣，至今书香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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