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南方女王/〔西班牙〕佩雷斯-雷维特著：叶淑吟译-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2.7

ISBN 978-7-5442-5924-8

I. ①南...II.①佩…①叶…III.①长篇小说-西班牙-现代  IV.①155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9965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 30-2010-073

LA REINA DEL SUR © 2002 by Arturo Perez-Reverte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DRAKE SERVICES LTD.c/o RDC Agencia Literaria S.L.,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译文由台湾漫游者文化授权简体字版出版发行

南方女王

〔西班牙〕阿图罗•佩霣斯-雷维特 著

叶淑吟  译

出        版  南海出版公司（0898)66568511

海口市海秀中路51号星华大厦五楼邮编570206

发        行  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

电话(010)68423599 邮箱 editor@readinglife.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责任编辑 邵嘉瑜 马秀琴

特邀编辑 葛建亭

装帧设计 金山

内文制作 博远文化

印        刷  大厂聚鑫印刷有限贵任公司

开        本  890毫米x 1270毫米1/32

印        张  12.75 字数320千

版        次  2012年7月第1版印次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_W42-5924-8 定价36.00元

版权所有，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复制，翻印，违者必究。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 从云端高处跌落

第二章 罗格被人干掉了

第三章 当这些年随风而逝

第四章 跟他走吧

第五章 山里种下的大麻

第六章 赌命，赌运气

第七章 我是七号

第八章 一公斤装毒品

第九章 女人的事业

第十章 酒馆一角

第十一章 我不懂杀人，但是愿意学

第十二章 别想和我分享大海

第十三章 告密者来自何方

第十四章 有人小命不保

第十五章 故乡的朋友，说爱我的人

第十六章 斜挂的货

第十七章 江湖上留有她的传说

尾声

致谢

序章

电话铃声响起时，她知道自己将会被干掉。她深信不疑，全身僵硬地站在炙热的蒸汽里，手中的刀片停在半空中，头发贴在脸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墙壁瓷砖流下来。丁零零——她屏住呼吸，仿佛静止不动或者默不做声就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丁零零——她正站在浴缸中刮右腿上的汗毛，腰间满是肥皂泡沬，赤裸的肌肤泛起鸡皮疙瘩，好像刚刚被爆裂的水龙头喷出的冷水浇过似的。丁零零——卧室内的音响传来北方老虎乐团的歌声，是《德州女孩卡美莉亚》。背叛与走私，他们唱着，是无法并存的。她一向害怕听这类歌曲，好像那是一种预兆，转眼间就会变成黑暗的事实与威胁。格罗曾嘲笑过她，但是耳边传来的电话铃声证实了她的看法，也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格罗了。格罗不但错了，也失去了更多东西。

她放下剃刀，慢慢跨出浴缸，走回卧室，滴了一路水珠。电话放在坐垫上面，小小的黑色机身看起来很不祥。她盯着电话，但是没有碰它。丁零零——她害怕极了。丁零零——电话铃声逐渐和歌曲混在一起，好像变成了旋律的一部分。老虎乐团继续唱道：走私販子绝不会原谅任何背叛行为。

她从格罗嘴里也听过相同的话。他露出惯有的笑容，抚摸着她的背，然后把电话扔在她的裙子上。如果有一天这部电话响了，就表示我已经死了。那时你一定要立刻逃命。竭尽所能地逃，我的小焦糖。竭尽全力，快逃，千万不要停下脚步，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在你身边拉你一把。如果你活着逃到某处，就为我们的回忆干杯龙舌兰酒吧。为了我们曾经美好的时光，我美丽的可人儿。

为了我们曾经美好的时光。这就是缺乏责任感但胆识过人的格罗·达维拉啊！优秀的赛斯纳飞机驾驶员。朋友们称他短程航线之王，连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先生也这样叫他。他能在距离地面三百米的低空拉起轻型飞机，载着一包包可卡因和没有掺杂质的大麻；他能在月黑风高的晚上贴着水面飞行，越过上下边界，避开联邦政府的雷达和美国缉毒局的爪牙。他十分有能耐，游走在玩命边缘，在长官背后耍花招，而且输得起。

从身上滴下来的水，在脚边聚成一个小水洼。电话铃依旧响个不停，不必接起来，她也知道格罗的好运气已经用完。铃声代表要执行他交代过的指示：尽快逃命。但是光凭电话铃声，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命运之舵将就此转向。于是她抓起电话，按下接通键，听着那头的声音。

“特蕾莎，他们杀了格罗。”

她分辨不出话筒里究竟是谁的声音。格罗有一干朋友，有些人忠心耿耿，对他心怀感恩，因为有段时间他们曾一起运毒，将大麻和可卡因砖藏在汽车轮胎里，沿着埃尔帕索市的一条街道开去，和通往美国的路同一个方向。可能是其中某一个人，说不定是内托·罗萨斯，也可能是拉米罗·巴斯克斯。她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家伙打来的，也没有那个必要了，电话里的人说得很清楚。

“他们杀了格罗，”那个声音重复道，“不只是格罗，他的堂弟也一起杀了。现在轮到他堂弟的家人和你。所以，尽你所能快点逃命！快逃，千万不要停下脚步。”

接着就挂断了。她看着地板上湿漉漉的双脚，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因寒冷和害怕而颤抖着。她想知道通风报信的人究竟是谁，竟重复了格罗警告过的话。她想象着那位无名氏先生坐在一个弥漫着雪茄烟雾、满是酒杯的酒吧里，格罗坐在他对面吸着大麻，还习惯性地跷着二郎腿。格罗穿着尖头的牛仔蛇皮靴子，围着丝质领巾，飞行员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头金色短发，脸上挂着一抹尖酸却自信的微笑。朋友，就算是为了我吧，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不测，一定要告诉她快逃，千万不要停下脚步，因为他们也会伤害她。

一阵惊慌出其不意地涌上心头，完全不同于刚才那种因害怕而起的冷战，此刻不知所措混合着疯狂一同爆发，她双手环抱头部，发出短促干哑的尖叫声，几乎站立不住地跌坐在床上。她环顾四周：坐垫上白色和金色的线条，挂在墙壁上的图画里有美丽的风景和在余晖下散步的情侣，为了摆在架上展示而慢慢搜集的瓷器，这煞费苦心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家布置得舒适美丽。她明白所谓的家已经变了调，再过几分钟，这个地方就会变成陷阱。她从衣柜的大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一丝不挂，全身湿漉漉，黑色的发丝贴在脸上，散乱的头发间，一双眼睛因为恐惧而失神，睁得老大。快逃，千万不要停下脚步。格罗和在电话里重复这些字句的声音，都这么警告过她。

于是，她开始逃亡。

第一章  从云端高处跌落

过去我总以为“科里多”只是没有根据的歌曲，《基督山伯爵》也不过是一部小说。最后一天，我这样告诉特蕾莎·门多萨。她的房子坐落在墨西哥西北部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市内的查普特佩克殖民区，她和我会面时，身边围绕着保镖和聱察。我提到爱德蒙·唐泰斯，问她是否读过那本书，她只是无声无息地盯着我，时间之长真让我害怕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然后，她转过头去凝视着那些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点。我不知是窗外黯淡光线的阴影，还是一抹出神的微笑，在她唇边勾勒出一道既诡异又残酷的线条。

“我从来不看书。”她说。

我知道她在说谎，毫无疑问，就如同这十二年来编织过的无数谎言。但是我不想把气氛弄僵，于是岔开话题。这个终于现身在我眼前的女人，经历漫长的流亡生涯后，再次回到这片土地上，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比起她究竟读了哪些书，才是更加吸引我的东西。

最近八个月，我横跨三大洲追寻她的足迹。如果说此刻的我觉得被她欺骗，也不完全准确。真相往往隐藏在传说背后。但是，从我的职业角度来看，“欺骗”总是相对的：真相和传说都只是工作的内容罢了。问题在于，当你用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技巧性地紧盯某个人时，对这个追踪目标，你不可能不产生个人的主观想法。那个想法有力且真实地扎根在你的脑海里，想要从本质上改变它，已经变得很不容易，甚至不那么必要。除此之外，作家拥有一种优势，就是阅读自己作品的人，会很容易认同我们的看法。所以在库利亚坎市那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我心里很清楚，站在面前的绝不是真实的特蕾莎·门多萨，而是另一个戴着虚假面具的女子，一个我所创造与想象的角色。通过那些认识她的人，喜欢她或者恨她的人，我一片片地拼凑出她的故事，残缺不全而且充满矛盾。

“您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她问。

“关于您的生平，我还欠缺一块拼图。最关键的那一块。”

“哦，一块拼图。”

“是的。”

她拿起桌上的法洛斯香烟，用廉价的塑料打火机点燃一根，做了个手势，阻止坐在房间另一端的男子起身献殷勤。他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一头黝黑卷曲的长发，留着墨西哥味道的卷翘八字胡，是个人至中年、体形魁梧甚至有点富态的男人。

“最关键的哪一块？”她把烟和打火机搁在桌上，形成完美的对称，没有请我抽上一根的意思。但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因为我没有抽烟的习惯。桌上还有两包烟、一个烟灰缸、一把手枪。

“既然今天您敢冒险来到这里，”她补充道，“想必您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瞄了一眼那把枪。是瑞士制的西格绍尔自动手枪。口径九毫米，弹匣是交错排列式的，每个可装十五发帕拉贝伦子弹，三个弹匣都装满了。枪的尖端镀成金色，如橡树般粗壮。

“是的我语气温和地回答，“时间要追溯到十二年前，从锡那罗亚州开始。”

我再次感受到她那静谧无声的目光。她把我的背景摸得一清二楚，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此外，三个星期前，我便把未完成的稿件副本寄给她。那是诱饵。再附上一封介绍信，完整说明此行的目的。

“凭什么要我说出来？”

“因为在您身上，我花费了毕生心血。”

她透过弥漫的烟雾直直地盯着我，双眼半眯，仿佛阿兹特克主神庙里的印第安面具。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迷你吧台边，拿了一瓶顶级马蹄铁龙舌兰酒，以及两个小小的狭长空玻璃杯，墨西哥人称为小马杯。她穿了一条舒适的暗色亚麻长裤、黑色上衣和凉鞋，身上没有什么珠宝饰品，也没有手表，只在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质七环手镯。那些约莫两年前的报章剪辑，还留在我下榻的圣马可仕旅馆房间里，《你好》八卦杂志曾将她选为西班牙气质最出众的二十位女性之一，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世界报》也刊出最新的司法调查进度，报道她在太阳海岸经营的事业，以及和毒枭之间纠缠不清的牵连。在那张登在头版的照片上，她的身影可以从一辆汽车的玻璃后辨识出来，有几名戴深色墨镜的保镖，保护她免受记者骚扰。其中一个保镖，就是现在坐在房间另一端的蓄了胡子的男人，他远远地望着我，假装没有在监视。

“您倒是费了一番工夫。”她一边倒龙舌兰酒，一边喃喃地重复着。

没错。

她站在那里，一面细细地啜饮了一口酒，一面不忘审视我。比起照片里或者电视里的影像，她本人看起来更为娇小，但是举止依旧冷静，充满自信。似乎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自然而然的，丝毫没有任何预谋或迟疑。或许她的个性就是毫不犹豫，我的脑+里突然浮现出这种想法。我得承认，已经三十五岁的她，还是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然而比起她近期照片里的身影以及我在这个屋子里和别处看过的照片，她现在的魅力稍显逊色。那些照片都被认识她的人保存在大西洋彼岸，其中包括她穿着黑白相间囚服的正面与侧面照片，归档在阿尔赫西拉斯1警局里的老档案夹里。还有那堆录像带，里面的影像模糊不清，结尾处总是出现魁梧的保镖干预拍摄，粗兽地隔开被镜头追逐的焦点。而在所有照片中，她都是以现在这样出色的外表公开露面，习惯穿一身暗色，戴黑色太阳镜，坐进或走出豪华的汽车。

此外也有几张是被远距摄像机捕捉到的：

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西班牙南部马贝亚的某处屋顶露台上，或是在一艘洁白如雪的大游艇甲板上晒太阳。南方女王与她的传说。出现在报纸社会版上的她，同时也出现在正在发生的故事里。

但是有一张照片被我忽略了。在踏出那间房子前，也就是两个小时后，特蕾莎出其不意地把照片拿给我看。是一张残破不堪的老照片，用胶带重新拼贴过。她将照片摆在桌面上，就放在装满烟蒂的烟灰缸和一瓶龙舌兰酒之间。她刚喝完了三分之二。那把有三个弹匣的手枪，摆在那儿像是在预示当晚即将发生的事情——事实上，就是宿命般的预警。

这张最后的照片，老实说来十分老旧，只剩半张，因为左半边被撕毁了：从残余的另一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男人的手臂，裹着像是飞行员外套的袖子，搭在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上，女孩有混血儿特有的棕色肌肤，丰盈的黑色头发，还有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她穿着紧身长裤，难看的羊毛领牛仔粗呢外套，盯着相机镜头，露出犹疑不定的表情，似笑非笑。尽管脸上化着粗糙的大浓妆，我还是注意到那双黑色瞳孔里蕴藏着天真或者说是脆弱的眼神，而这更加深了那张鹅蛋脸上的稚气。一双轻轻勾勒成杏仁形状的眼睛，线条分明的嘴巴，鼻子的形状隐约透露出逐渐退去的古老印第安血统，马黛茶色的皮肤，高高翘起的下巴流露出一股桀骛不驯的自负。我想，这女孩算不上美貌，但是有一股特别的气质。她的容貌称不上完美，只算得上清秀，这种美仿佛是过去的古老光辉延续了几个世纪之后遗留下的独特痕迹。而这也使得那股脆弱带了点平静，或许该说是一种单纯的自信。我暗自猜想，如果今天我不认识照片里的人，也许那种脆弱会让我心软。

“我差点认不出是您。”

这句话脱口而出。对于我的评语，她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凝视着桌上的照片，良久。

“我也认不出来。”她下结论似的说。然后，她把那张照片放进沙发上的袋子里面，放入绣着她姓名开头字母的公文包，然后往门口一指。”我想这样就够了。”她说。

她看起来疲惫不堪。长时间的谈话，香烟，龙舌兰酒。她的双眼下挂着黑眼圈，已经不是昔日照片里的眼睛。我站起身来，扣上夹克的扣子，伸出手向她道别——她几乎没有碰到我的手，我的注意力再次放到那把枪上。原本在房间另一头的胖胖的保镖，现在正站在我身旁，一脸漠然，一副准备送客的样子。我兴致盎然地看着他那双发亮的蜥蜴皮靴子，赘肉从手工图腾腰带上挤出来的啤酒肚，以及T恤底下让人有压迫感的身躯。当他打开大门，我发现他的肥胖不过是虚张声势，全是左手制造出的效果。显然，他只把右手当成工作的工具。

“希望一切顺利。”我意味深长地说。

她循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把手枪，慢慢地点头同意，但是并非因为我说的话。她正沉浸于自己的心思里。”当然。”她喃喃道。

我转身离开了那里。穿着防弹背心并且配着突击步枪的州警在我抵达时曾把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现在则继续待在前厅及花园里站岗，此外还有一辆军用小货车、两台警用哈雷摩托车，都停在人口处的圆形喷泉旁。在高耸的墙壁外的巷子里，有五六个记者和一台架在伞下的摄像机；一群身穿战斗制服的士兵在不远处守护，他们封锁了整座别墅。我向右转个弯，然后在阴雨中徒步走着，想要回头寻找那辆停在一个小区外等我的出租车，就在阿那亚将军巷的转角。

现在我明白了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曾经阴影笼罩的角落已经被照亮，特蕾莎的每一段故事，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都能够镶嵌在正确适当的位置：从第一张照片开始——或者只能算是半张照片，到那位亲自接待我、桌上还搁了一把自动手枪的女人。

现在唯一缺少的是结局，但是结局也将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揭晓。和她一样，我该做的事，就是坐下来，等待。

从特蕾莎·门多萨自库利亚坎市展开亡命生涯的那天下午算起，十二年光阴已经消逝无踪。那天为往后漫长的旅程揭开了序幕，她曾经一直相信的理性世界，是在格罗的保护下建立起来的，此刻已在身旁崩裂——她可以听见结构崩裂时震耳欲聋的响声，接着忽然间，她发觉自己已迷失并深陷危险之中。

她放下电话，来回踱步，蹑手蹑脚地打开抽屉，理智被恐惧吞噬；在逃离那里之前，她翻找任何可以放进袋子的必需品。她想为自己的男友痛哭，或尖声叫喊直到喉咙撕哑，但是恐惧一波波袭来，像棍棒般捶打着她，麻痹了她的动作与感觉。哪怕是服用一点有迷幻作用的胡奥特拉蘑菇，或者抽一根烈到会让人痛苦的烟都好，那样可以将她的神志抽离到远方，不必再控制躯体。

就这样，她急忙穿上衣服，笨手笨脚地套上牛仔裤、衬衫，还有一双鞋，摇摇晃晃地溜下楼梯，衣服底下的身体仍旧濡湿，头发也是。随身带的一只旅行用小袋子里装着顺手抓到的几样皱巴巴的东西：几件内衣、一件混纺的粗呢上衣、衬裤、袜子、装有两百比索的皮夹，还有文件。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家里来，”格罗曾经警告过她，“他们会检查所有找得到的东西，最好别让他们发现你的踪迹。”

钻到巷子里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犹疑未定，带着猎物与生俱来的小心翼翼，随时警惕狩猎者和他的猎狗群是否就在附近。她面对的是敌人势力范围内错综复杂的都市地形。殖民区宽阔的大道，舒适的独栋别墅，墙壁上爬满九重葛，前院停着一辆辆高级汽车。从贫穷落后的七滴水小区到达那里，简直是一段遥远的路程，她想。忽然间，对面药店的老板娘，街角那家近两年来她常光顾的杂货店的店员，穿着蓝色制服、腰带上挂着枪的银行餐卫——就是那位每每经过就看到他脸上挂着奉承的微笑的人，都变成了危险人物，在一旁虎视眈眈。

“你将不再有朋友。”格罗曾斩钉截铁地说，带着一抹有时她爱得要命、有时却痛恨无比的懒懒的笑容，“从电话铃响起而且开始逃亡的那天开始，你将会形单影只，小焦糖。而我再也没有办法帮助你了。”

她用力按住手提袋，像是要保护肚子一样，低着头沿人行道走着，此时此刻她不去看任何东西或行人，试着让步伐不要显得太急。远方太平洋上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离西边的阿尔塔塔海滩还有四十公里之遥；大道上的棕榈树、灌木丛和芒果树在天空下勾勒出的轮廓，再过一会儿就会被库利亚坎市的黄昏染成橘红。她注意到耳边传来声响：

一种隐约、单调的跳动声，可能是交通的嘈杂声，或者是自己脚下髙跟鞋的声音。如果有人在这时出声叫她，恐怕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听见，或许，连子弹呼啸飞来的声音也听不见。

那颗朝她飞来的子弹。她战战兢兢地防备着，身体的肌肉因此而僵硬起来。她把头垂得低低的，后背和腰都因此疼痛不已。这就是情势。数不清有多少次，特蕾莎听到他们那伙人在玩笑、真话、喝酒与抽雪茄之间，谈着失败的经历，那些话深深地印在她脑中，就像热铁烙在牲畜身上。

“在这个赌局里格罗曾经说过，“要懂得怎么看清情势。所谓的情势，就是有人走过来向你打招呼，或许你认识这个人，而他也对你微笑。轻轻的、甜甜的，但是你会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好像某样东西出现在不对的位置，而只消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会被干掉。”格罗说这些话时，眼睛直视特蕾莎，在朋友的嬉笑打闹声中，他举起手比出手枪的形状指着她。

“虽然，”他补充道，“好一点的情况是他们把你活捉到沙漠里，拿着乙炔喷枪，十分有耐心地拷问。最糟的情况不是你知道答案——遇到这种状况，反倒可以松一口气——而是你根本不知道答案。重点就在那里。坎廷弗拉斯说过。那就是问题。要说服拿喷枪的人，你对他认为你应该知道的东西毫无头绪，根本是难上加难，因为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啊！”

Chingale（他妈的）她希望格罗死的时候，是一下子就结束而且没有痛苦。希望他们除掉他和那架赛斯纳飞机后，就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鲨鱼，而不是把他绑架到沙漠里严刑拷打。如果落在联邦政府或美国缉毒局手中，最后的下场都是在阿摩罗亚或图森的监狱里蹲苦牢，你可以选择妥协，同他们达成协议。如果知道怎么在游戏里掌握谈判技巧，还能转为受保护的秘密证人，或者成为享有优先待遇的囚犯。但是格罗的非法买卖从来不在这个范围内。他并非胆小鬼，也不是告密者，只是在某些方面稍微叛逆一点，比起钱，他更多是为了有趣才游走在玩命边缘。他曾吹嘘说，我们来自圣安东尼奥市，我们喜欢冒险玩命。在他看来，和那些人过招很过瘾；当他们告诉他要飞到哪个髙度，下降到哪里，年轻人，别耽搁了我们要的东西，格罗打心底里嘲笑他们。那些人把他当成付钱就能打发的喽啰，言语间几乎不带尊重，将几千比索丢到桌面上给他。每次任务结束返航时，都可以听到机上成捆美钞晃动的沙沙声，然而，那些黑帮老大赚的是大把的钞票，他却是拿自由和生命当赌注。

问题在于，格罗并不满足于默默地执行任务，他要将所做过的事都拿来夸口，是个口风不紧的人。”如果不能对朋友们吹嘘，”他曾说，“去找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共度良宵有什么意义？万一事情出了差错，老虎乐团或蒂华纳大嘴鸟乐团把你当成了毒枭，在酒馆与汽车上的收音机里歌颂你的故事。Chale （好样的）！你就变成货真价实的传奇了啊，来点节拍吧。”

很多次，他们一块在酒吧里、派对上喝酒，或是在摩洛哥大厅两支舞曲间的休息时间里，她蜷缩着靠在格罗的肩膀上，他右手拿着太平洋啤酒，而她的奥子上沾着一层可卡因粉末，她内心五味杂陈地看着男友对任何聪明男人都知道该闭嘴的事情高谈阔论。特蕾莎没念过什么书，格罗是她唯一的知识来源；但是她明白所谓的朋友，就是同甘苦共患难，他们会在你住院、坐牢或临死时来看你。这也就是说，朋友就是朋友，直到有一天不再互相往来。

她头也不回地走过三个小区。没办法，她穿的高跟鞋鞋跟太高，如果突然跑起来，必定会扭伤脚錁。于是，她脱掉鞋子，放人袋子里，光着脚走到下一个街角右转，直到来到华雷斯街。她停在一个小饭馆门口，看看自己是否被跟踪，还好，并没有看到任何危险的迹象。为了能稍微思考一下，并且舒缓一下剧烈的心跳，她推开大门走进去，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

她的后背紧贴墙壁，双眼盯着大街上的动静。就像老爱玩双关语的格罗说的，观察情势，或者试图观察情势。湿漉漉的发丝散落在脸上，她只拨开过一次，后来她觉得还是披头散发好，这样可以稍稍伪装一下。服务员端来仙人掌混合饮料。有那么一会儿她动弹不得，无法将思绪连贯起来，直到犯了烟瘾，才发现自己在匆忙离开时忘记带香烟了。她向女服务员要了根烟，借用打火机点火。她没注意到服务员见她打赤脚时露出的疑惑目光，只是非常安静地吞云吐雾，同时整理思绪。

现在总算好多了。从肺里吐出的烟雾，让她拾回些许理智，足够用实际的感觉分析目前的情况。在那些野狼抓到她、强迫她沦为毒枭次要人质之前，她必须到另一处房子去，一处安全的秘密基地，那曾是格罗一直梦想着老虎或大嘴鸟乐团能够为他演唱的故事情节。钱和文件都藏在那里，不管她多擅长逃跑，没有这些东西，就哪里也去不了。格罗的笔记本也放在那儿，上面记载了电话、住址、联络人、秘密飞行航线，其中包括下加利福尼亚州、索诺拉州、奇瓦瓦州、科阿韦拉，以及散布在哥伦比亚、危地马拉、洪都拉斯的朋友与敌手的数据——要分辨清楚敌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布拉沃河的两畔则有埃尔帕索市、华雷斯市、圣安东尼奥市。

“把这本笔记烧毁或藏起来，”他曾经说过，“小焦糖，为了你好，千万别打开看。如果你的处境糟糕透顶或是不知该怎么办时，为了你自己，就把它交给巴尔加斯吧。听清楚了吗？对我发誓，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千万不能翻开笔记本，对上帝发誓，对圣母发誓。到这里来，对你手上拥有的一切发誓。”

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的手表也忘了带出来，只是看着天色渐渐昏暗。街道上看似风平浪静，与平日无异的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行人，没有人在附近停下脚步。她穿上鞋子，放了十块比索在桌上，然后慢慢站起来，手里抓着袋子。回到街上时，她不敢去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街角有个小孩在兜售冰水、香烟和报纸，全都摆在一个印了“三星”字样的包装纸箱上面。她买了一包法洛斯香烟和火柴盒，斜眼瞟了瞟孩子的后背，然后继续慢慢赶路。情势。一辆停下来的车，一名蝥察，一个打扫人行道的男子，这些都使她惊恐不已。后背的肌肉又开始作痛，她感觉嘴里有股酸味，高跟鞋引起的不适感又出现了。假如今天格罗看到她这副狼狈样，肯定会嘲笑一番。想到这儿，她不禁在内心咒骂起来。发生这一连串的不幸遭遇后，你的笑容跑到哪里去了啊，女孩？你那像男人一样的傲气和母狗般的勇气，上哪里去了啊？经过卖墨西哥卷饼的店铺时，她闻到烤焦的肉味，此时嘴里的酸味突然强烈起来，使得她必须停下来，快速钻到某个柱廊内，呕出仙人掌汁液。

我熟悉库利亚坎这个城市。早在访问特蕾莎·门多萨之前，我就曾经在那里待过一阵子，那时我刚刚开始调查她的故事，手里握有的相关资料不过是零星的照片和报章剪辑，这项工作根本是个毫无把握的挑战。等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又重新回到这里，满脑子都是需要厘清的东西，而答案也差不多快揭晓了：事件，名字，地点。现在我就可以将资料整理完毕，不忽略任何不该遗漏或有用的地方。

或许应该说，这一切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播下种子，就在和雷内·德尔加多的一场饭局上。他是墨西哥《改革报》的主编。我跟他算是老交情，当时我们都还是初出茅庐的记者，在采访推翻索摩查战争期间，住在尼加拉瓜首都马那瓜市内国际旅馆的同一房间。如今每当我来到墨西哥，我们都会见面，聊聊往日的时光与近况，数数对方多出来的皱纹与白发。而那一次，我们在圣安捷餐厅里品尝炒蚁蛋和鸡肉口味的墨西哥卷时，他向我提出建议：“你是西班牙人，在那边的人脉很广。为我们墨西哥人写篇有关她的报道吧！”

我一边表示自己没什么兴趣，一边忙着不让卷饼的馅料溢出、沿着下巴淌下去。”我不当记者已经很久了。现在靠自己编故事，而且篇幅绝对不少于四百页。“那么就照你的方式去做雷内坚决地说，“就当做是一篇关于她的文学性报道吧。”

把手中的卷饼解决后，我们开始针对这篇报道展开赞成与反对的意见辩论，但到了喝咖啡、抽“胡立安一号”雪茄时，我还是拿不定主意，直到雷内威胁要叫流浪乐团过来演奏，我才愿意妥协。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超乎预料：帮《改革报》撰写一篇报道的打算，最后变成了个人的文学计划，而我的朋友非但没有因此不快，反而在知道这消息的第二天，就把手一道以牛油、洋葱、蒜一起炒蚂蚁卵的美食，墨西哥高级餐厅里的特定餐点，又称“墨西哥鱼子”。上所有墨西哥联络人的推荐名单都给了我，其中还有首都警方的资料，让我可以把不为人知的那几年挖掘出来。可是特蕾莎在西班牙那段时期的生活则无从得知，她在西班牙的那段过往，连在墨西哥都未曾公开过。

“老兄，我们至少可以帮你的新作发表文学短评。”他说。

到目前为止，只听说她曾经住在“七滴水”，那是库利亚坎市一个环境潮湿的小区，她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墨西哥人。还在念小学时，她便放弃学业，曾经在一家帽子店做店员，接着在华雷斯街做兑币员。悼亡节的某个下午——真是个讽剌的预兆，命运之手将她推向雷蒙多·达维拉·帕拉的生命，一名受雇于华雷斯帮派的飞行员。因为一头金发和蓝眼，颇有美国人的味道，在那里大家都叫他格罗·达维拉。

以上这些大多来自围绕特蕾莎打转的道听途说，而不是证据确凿的资料，为了弄清撰写传记所需的部分，我来到锡那罗亚州位于西岸、面临加利福尼亚湾出海口的州府，探访了每条街道和每个酒馆。最后那天下午（也许那也算是另一阶段开始的第一天下午），我甚至走过一遍和她当初几乎一模一样的路线，也就是她接到那通电话、离开和格罗同居的房子之后所走过的路。

就这样，我站在他们两人曾经共筑爱巢、度过两年光阴的房子前：

一栋独立舒适的两层楼小别墅，有后院，大门处种着爱神木和九重葛，位于别墅区的东南。那里是中层毒贩经常出没的小区，他们的买卖还算顺利，但还不足以在查普特佩克唯一的殖民区买一栋超级豪华的大别墅。随后，沿着大王椰子树和芒果树，我来到华雷斯街。我伫立在市场前面，看着当地的年轻女孩们一手拿手机、一手拿计算器，在大街上兑换钱币，或者说，她们在洗钱，把停在她们身边的汽车里的驾驶员用大麻和白粉换来的成捆美金，漂白成墨西哥比索。在这个城市里，明明违法的事情却成了社会惯例和生活方式——这是代代相传的传统。而曾经有一段时间，特蕾莎也在这些女孩之中，直到某辆黑色福特野马汽车停在她身边，格罗·达维拉摇下有色玻璃车窗，从驾驶座上直勾勾地盯着她。从那一刻幵始，她的命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现在她沿着同一条人行道走去，她认得人行道上的一砖一石，她的嘴唇千裂，眼中充满恐惧。她避开那些围在一起的女孩，她们正在聊天，或在金丝雀水果店对面闲晃，等待顾客上门。她不信任地看着公车站和山线客运、市场里的墨西哥卷饼店、一群群背着篮子的女人以及戴货车帽与棕榈叶帽的八字胡男人。从转角处那家珠宝店后面的乡村音乐唱片行里，传来《一公斤装毒品》的旋律，大概是活力四射乐团或是老虎乐团的歌吧。因为距离的关系，她听不清歌词，但是她听出是那首歌。她对那首歌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是格罗最爱的歌啊！而天杀的格罗总爱在刮胡子时唱这首歌，还把窗户打开，惊吓邻居，或是在她耳边低声吟唱，乐得看她发飙的模样。

我父亲的朋友们都对我赞叹且钦佩不已，凭我能在两三百米的低空拉起轻型小飞机。

我会操作不同口径的机关枪……

可恶的格罗，她再次想，这次为了压抑住嘴里冒出的呜咽声，她几乎要高声喊出来。

然后她朝左右张望，继续査看是否有意味着威胁降临的面孔出现。她想，他们应该会派个认识她的熟面孔来，这个人认得出她，所以她希望能抢先一步认出那人来，或者不止一人。因为他们经常会搭档出任务，以便相互支持，同时也能相互监视，毕竟在交易的时候，除了自己谁都无法信任。她希望能有足够的时间认出那人，在他的眼神中搜寻危险的信息，或者在他的微笑里找到潜藏的危机。

有人对你露出笑容，她记起这句话，而只消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会被干掉。如果幸运的话，她在心里暗暗加上这一句。如果非常幸运的话，我只是遭到杀害。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想象那片沙漠和格罗提到过的喷枪，在锡那罗亚州，不管幸不幸运，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杀掉你的时间拖得越长，运气只会越少。

华雷斯街上的车从她背后疾驰而过。经过圣约翰墓园后，她便陷入车阵中，她往左转，寻找埃斯科韦多将军街。格罗曾经告诉过她，如果有人在后面跟踪，尽量走在车辆迎面而来的反向街道，这样能来得及看见接近的车辆。她沿着街道笔直地走，不时回头看看背后，用这种方式走到市中心，经过白色的市府大楼，混入围在公车站牌和卡门迪亚市场附近的人群中。直到此时，她才觉得有点安全感。

天空已经完全是一片黄昏的景象，往建筑物的西面望去，可见大片鲜艳的橘红，橱窗的灯光照亮了人行道。要在这种地方杀人几乎不可能，她想，也无法当众绑架你。这里的交通是双向的，两名穿咖啡色制服的交警站在一处街角。有个人看起来有点面熟，于是她转开脸，改变前进方向。很多地方的警察都领毒贩的钱，比如州立和联邦法院，还有很多其他官员，他们的公文包里都藏有可卡因，还可以免费在酒馆里饮酒作乐。他们都在包庇黑帮毒贩的重要头目，或让他们健康地活着。收下行贿的钱，让他们活下去，不然就等着自己的死期。

三个月前，一位从外地调来的新任警察局长妄想改变这种游戏规则，结果被人发现躺在家门口车上的驾驶座上，身中七十发山羊角子弹——这是当地人给AK-47步枪取的绰号。嗒嗒嗒嗒嗒嗒。唱片行里已经开始出售相关题材的专辑唱片。《七十发七毫米口径的铅弹》就是其中著名的歌。歌中唱道：他们杀了奥多涅兹警长，就在一大清早七点钟。以这么早的时间来说，那可真算是一堆子弹。真实的锡那罗亚州啊！当红的歌手们，诸如山脉好手，为唱片拍摄宣传照时，海报的背景是小飞机，他们手里都拿了一把点四五的自动手枪，而恰里诺·桑切斯在转行当作曲家及演奏家之前，曾是黑帮杀手。他们为了一个女人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对他开枪。如果要问那些毒枭不缺的东西是什么，那便要靠想象力了。

'在米丘卡纳冰激凌店的转角，特蕾莎经过市场、鞋店、服饰店，向前钻进下坡街道。格罗的秘密公寓，也是紧急情况下的避难所，就在几米远的地方。公寓在一幢独栋大楼的二楼，大楼门口正对面有个摊位，白天卖海鲜，晚上则改卖烤肉卷饼。基本上，除了他们两人外，并没有第三人知道这个地方。特蕾莎只来过一次，格罗偶尔会来这里，以免房子闲置太久。她走上楼梯，尽量避免发出声响，将钥匙插入门锁，然后小心转动。她知道里面不可能有任何人在，但还是很忐忑不安地检查房间，注意是否有任何不对劲。

“连这套房子也不见得百分之百安全，”格罗说过，“或许有人看到我，或是知道某些事情，或许有人会猜到。在库利亚坎这片土地上没有秘密啊！就算事情没那么夸张，假使我落人他们手中，而且还被活捉，在他们的严刑逼供下，能闭嘴多久我也不知道，这感觉太差了。所以，亲爱的，请不要像母鸡一样胆战心惊地站在木条上睡觉。我希望自己能够忍耐到他们找到这里之前，忍耐到你成功卷款而逃，然后从此消失。可是，我的小焦糖，我无法对你承诺任何事情。”

他说这句话时还面露微笑，真该死！无法承诺任何事情。

这个房子的墙壁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沙发外，没有其他家具，在卧室内还有一张大床和小桌子，桌上放着电话。卧室的窗户面对一块长满树木的空地，平日当停车场使用，从窗户能看到空地另一边神殿教堂的黄色圆形屋顶。镶嵌在墙壁上的衣柜有两层隔板，拆开柜子后，特蕾莎找到两个厚包裹，里面有几捆百元美钞。她发挥昔日在华雷斯街当兑币员的计算能力，立即估算出来大约有两万美金。她找到了格罗的笔记本，封面是咖啡色皮革——记住，千万不能打开——还有一包约三百克重的毒品，一把大型镀铬美国柯尔特鹰式手枪，以及珍珠母材质握柄的万能刀。

格罗不喜欢武器，身上从不携带任何自动手枪或左轮手枪——我一点都不在乎，当他们执意追踪你，就能找到你——不过他还是留着它以防万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干吗不用呢？她想。她也不喜欢武器，但是就像大部分锡那罗亚州当地男人和妇孺一样，她会使用武器，而现在就是所谓的紧急状况了。她确认柯尔特手枪的弹匣是装满的，接着把滑套往后拉，--颗九毫米子弹上了膛，进人弹膛时发出不祥的咔嚓声。当她把枪放进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时，双手因不安而不住颤抖。整理到一半时，楼下的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顿时静止了片刻，在继续整理之前屏气凝神聆听着。美金旁边有两本护照，她自己的和格罗的。他们两人都持有未过期的美国签证和护照。她凝视了一会儿格罗的照片：小平头，一双有如美国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摄影师，一边嘴角露出惯有的微笑。迟疑了一下后，她只把自己的护照放进袋子，低下头时，发觉眼泪沿着下巴滴到双手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啜泣了好一阵子。

她热泪盈眶，看了看四周，努力回想自己是否遗忘了什么东西。她的心跳如此剧烈，好像快要蹦出嘴巴。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已经开始变暗，灯泡与炉火照亮了卖卷饼的小摊。她打开一盏灯，然后心神不宁地踱步，神经紧绷。她必须离开这儿，但是对于接下来要去哪里却毫无头绪，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站在卧室门口时，她注意到了电话，这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巴尔加斯。

巴尔加斯年轻时相貌英俊，曾与阿马多·卡里略—起工作，在往返哥伦比亚、锡那罗亚州和美国的空中航线繁忙的那几年辉煌时期里，他一直是对格罗不错的教父，为人正直尽责，直到他开始投资其他事业，踏入政治生涯，再也不需要轻型飞机，身为飞行员的格罗才换了老板。他曾经遨请格罗继续为他工作，但是格罗向往的是飞翔的感觉，哪怕必须改为别人卖命。他曾说，在高空的时候，可以当一条龙；而在地面上，只能当兜售毒品的一条虫。巴尔加斯对格罗的拒绝不以为意，而且当他的旧飞机在山里猛烈着陆损毁后，还借给他一笔钱买新的赛斯纳飞机。

那架坠毁的飞机上载有三百公斤可卡因，用胶带紧紧包裹，附近有两架联邦飞机在空中打转，高速公路上布满士兵，在聱笛和喇叭声中， AR-15自动步枪的子弹漫天乱飞，场面令人难以置信。格罗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走，只有一只手臂骨折。但是摆脱执法人员后，他还要应付那批毒品的货主，他必须拿报纸的剪报证实，毒品完全落人政府手中并被充公，而在跑道上抵抗的接应同伴，八人里有三人丧命。整起事件归咎于巴底拉瓜多市某人的通风报信，他是联邦政府的秘密线人。而这名卧底的线人，下场是双手被反绑、头被套上塑料袋室息而死，他的父母和妹妹也一起遭殃——黑帮总是会采取连坐报复。格罗最后终于洗清嫌疑，而且多亏巴尔加斯的借款，能够重新购买一架赛斯纳飞机。

她掐灭手中的烟，将袋子打开放在床头边的地板上，然后拿出笔记本，盯了一会儿。要记住，千万别打开。面前就是格罗那本该死的笔记本，此刻它的主人已经下黄泉去了，而她听从警告并没有打开。真蠢。千万别打开，她在内心喃喃自语。快点打开吧，心底的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如果这个值得你付出生命，就翻开看看到底为什么值得。为了鼓起勇气，她抽出一包白粉，将一根手指插人塑料袋，挖出一些可卡因放到鼻子底下。没过多久，她的意识开始飘飘然，感官也变得敏感。

她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终于打开了它。巴尔加斯的名字就在里面，还有其他的名字，光是看一眼就觉得一股冷战穿过全身：査布·古斯曼、塞萨尔·贝特曼·格梅斯、埃克托尔·帕尔马……有电话号码、联络地点、中间人、数字与暗语，暗语的意思她猜不出来。她继续翻阅，慢慢地，她的脉搏跳动得更加缓慢，血液几乎要冻结了。千万别看，她记起警告，直打哆嗦。Hijole （天啊）！她现在终于明白警告的意义了。这一切远比她想象的严重。

就在这时，她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

“看看我们找到谁了，波特。真是惊喜啊！”

加多·菲洛斯的笑容刺眼得就像打湿的刀刃，那是一抹潮湿而又危险的微笑，就像好莱坞电影里杀手的微笑。通常电影里的毒枭总是邪恶的棕肤拉丁裔，都是以《佩德罗·纳瓦哈》和《胡安尼多·阿里马那》这两首歌35作为蓝本。加多就是棕肤坏心眼的拉美人，像是从卢宾·布雷兹和威利·柯隆的歌曲里走出来的人物，只是不知道他这种典型模样是否经过了精心设计，以至于卢宾·布雷兹、威利·柯隆和好莱坞电影总是从他这样的人身上寻找灵感。

“格罗的女人。”杀手直挺挺地站着，倚在大门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猫样的双眼，让他得到了猫的绰号，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特莆莎身上，当他和同伴说话的时候，嘴角还不怀好意地上扬。

“我什么都不知道。”特蕾莎说。由于过于恐惧，她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来。

加多一副理解的表情，摇了两次头。”当然啰。”他说。他脸上的笑容扩散开来。他已经记不清在快速解决或慢慢凌虐至死之前，有多少男女曾信誓旦旦说自己毫不知情。就处决的地点来说，在荒野被暴力凌虐而死算是自然死亡方式，死者是普通百姓的话有两万美金，警察或法官的话有十万美金；如果是协助同伴则没有酬金。而特蕾莎已经知道所谓出任务的细节：她认识加多，以及他的同伴波特金·卡维斯，大家都叫他波特·卡维斯或平多。他们两人都穿着运动夹克、丝质的凡赛斯衬衫、混纺材质的长裤，还有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靴子，好像是在同一家店里配好衣服似的。

他们都是为格梅斯效命的杀手，与格罗来往密切，是一起护送空运货物到山区的工作伙伴。下午，他们常会去“唐吉诃德”酒吧小酌几杯或是大开派对，花着闻起来就像是刚到手的钞票，到了深夜则继续玩乐，去城里那些有钢管舞表演的酒吧，例如“黑王”与“冥王”，舞娘们则一丝不挂地跳舞，五分钟索价一百比索，如果是在专属包厢里表演，则要价两百三十比索。他们在天亮前醉生梦死地沉溺于布肯威士忌与美式音乐，因为吸食可卡因加上宿醉，身体不住发抖：

一边听飓风合唱团、黑豹合唱团、野马合唱团或者其他乐团，一边随着音乐一起高唱歌颂毒枭的歌，诸如《去他妈的一克毒品》《一把白粉》《州蝥之死》，内容都是些已死或即将死去的人，消费都是百元美金起步。

“他在哪里？”特蕾莎问道。

加多露出放肆猥亵的笑容。”波特，听到没有？她竟然问起格罗，真贴心。”他仍旧倚靠在门边，他的同伴则摇摇头。那是个体形高大粗壮的男人，外表结实，留着浓密黝黑的八字胡，皮肤上还有颜色不均的深色印记，就像那些杂色马。他不像同伴那么吊儿郎当，而是不耐烦地看了手表，或许是感到不自在。当他移动手臂时，她发现一把左轮手枪就插在他的腰带上，藏在亚麻材质的运动夹克下面。

“格罗。”加多喃喃重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将双手抽出口袋，慢慢靠近特蕾莎，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头。他再度沉默不语，瞪着她。”你看到了，女人。”他终于开口，“你的男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特蕾莎感觉肚子里被恐惧感盘踞着，仿佛一条眼镜蛇。情势。一种白色干冷的恐惧，就像石碑表面冰凉的触感。”他在哪里？”她坚持问道。

提问的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从她嘴里吐出的难以预测的字符，让她大吃一惊。一个鲁莽的陌生女子，竟将应该立刻闭嘴的明智抛诸脑后。加多应该也注意到了这种突兀，因为他吃惊地看着她——她竟然还能问问题，而不是因恐惧而动弹不得或大声尖叫。

“已经不在世上了。死了。”

陌生的女子继续操控这个躯体，特蕾莎着实吓了一大跳，当她听见自己张口说：“真是他妈的！”这就是她脱口而出的话，或者说，这是她听见自己说的话：真是他妈的！当最后一个字还含在嘴里的时候，她开始后悔了。加多用更感兴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点，”他若有所思地说，“已经冒犯到我们了……这张小嘴啊。”他语气柔和地下了结论。

他甩了特蕾莎一巴掌，力道之大让她向后翻倒，跌坐在床上，然后他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在欣赏风景。她感到太阳穴嗡嗡作响，脸颊烧得发烫，因突如其来的一击而不知所措。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桌上的那包白粉上，他一面用手挖了一些送到鼻子前吸食，一面喃喃地对波特说：“你去外面逛逛。”

“白粉里加了料，品质差了点。”加多说道。他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揉搓，一边想分一些给同伴，但同伴摇头拒绝，又开始盯着手表看。”老兄，不用那么着急，”加多说，“不用急，时间不重要。”他又回头盯着特蕾莎。”这个小妞可真标致。”他说，“此外，还成了寡妇。”

波特站在大门边呼唤同伴的名字。”加多，”他用严厉的口吻喊道，“快点结束工作。”

加多举手示意要他安静，然后坐在床边。

“Nomames （别再拖了）！”另一个人坚决地说道，“指令已交代该怎么做。上面吩咐要解决她，不是上她。所以放开她，别他妈的多事。”

但是加多摇摇头，一副好似听到下雨声的表情。”真令人惊讶，”他说，“这女人总让我血脉贲张。”

在成为格罗的女人之前，她已经有过多次遭到性侵害的经历：

十五岁那年，七滴水街上的几个男孩，还有那个帮助她在华雷斯街做兑币员的男人。因此她很清楚，当眼前的杀手露出刀锋般的笑容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解开了她牛仔裤的纽扣。突然之间，她觉得心中的恐惧烟消云散。因为眼前的一切并非真的发生，她慌乱地想。我正在睡梦中，而这只不过是众多噩梦里的一个，而且我曾经经历过：在我梦里幻想出来的那个女子有些不同，虽然她和我有一模一样的外表，但那不是我。我随时可以醒过来，感觉我的男人躺在枕头上呼吸的气息，我环抱着他，将脸庞埋进他的胸膛，然后会发现这些事从来都不曾发生。在睡梦中我也可以因为呼吸停止死去，或者心脏停止跳动，或是其他任何死法。我可以马上死去，不论是做梦还是活着都不再重要。沉沉地睡去，没有影像也没有噩梦，永远安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加多！”另一个男人继续坚持，然后终于走进来，在房间内走了几步。”听着，”他说，“格罗曾经是我们的一分子，为人还不错。记住那些回忆：山脉、埃尔帕索市、布拉沃河边界、在一起喝酒。而眼前这个是他的女人。”当他缓缓说出这些话时，他从腰间抽出蟒蛇型左轮手枪瞄准了特蕾莎的额头，“不要让她的血弄脏你，快结束任务！”

但是加多另有打算。他直视同伴的脸，散发出危险而凶狠的气息，一只眼睛盯着特蕾莎，另一只眼则看向自己的同伴。”不管怎样，她都是死路一条。”他说，“这样太浪费。”

加多伸出手挡开那把左轮手枪。波特的目光轮流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他个性优柔寡断，身子圆胖，一双印第安人的黑眼睛略带迟疑，像是北方那种手脚不干净的孩子，浓密的八字胡上滚落下豆大的汗珠。他的手指没有搁在扳机上，而是将枪管朝上，好像想拿武器抓头皮挠痒。

就在此时，加多拿出自己的手枪，那把大型的银色贝瑞塔。他把它放到先前那把枪的前面，指着同伴的脸。他笑着对波特说：“咱们两人一起上这个女人，不然就表示你宁愿搞同性恋，老兄，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快点滚，否则我们只好像竞技场里的斗鸡一样开枪对决了。”

被这样一噎，波特既委屈又难堪地看着特蕾莎，表情定格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好像想说些什么话反驳，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慢慢地把左轮手枪收起来插到腰带上，然后将头撇开，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口。他的杀手同伴继续拿枪开玩笑似的对准他，说：“我的好哥们儿，待会儿我请你喝杯布肯威士忌，庆祝你居然宁为同志。”

当波特消失在另一个房间里时，特蕾莎听见一记棍子闷响，好像什么东西裂成碎片的声音，或许是波特充满无力感的一记拳头打穿了木柜的门。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特蕾莎由衷地感谢他，但是她没有多少时间再想这些，因为加多已经褪下她的牛仔裤，或者该说他用力扯下裤子《衬衣已经被撩起一半，他粗鲁地抚摸她的胸部，然后把枪管插到她的大腿中间，好像要用那把枪将她撕裂成两半。特蕾莎一声不吭，她只能双眼圆睁，盯着房间的白色天花板，乞求上帝让这一切赶快过去后，加多可以尽快解决掉她，赶在她悲惨人生中那赤裸的恐惧就要噩梦成真之前。

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一段永远无法抹去的回忆。就这么结束了，已经无法改变。即使到了今天，特蕾莎也从未想过，所谓的情势竟是充满汗水味、发情的雄性动物，还有酒臭味，加多在上来捕捉猎物前曾喝了几杯酒。快点结束吧！她趁意识还清醒时这么想，真希望他快点结束！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有那么一刻，她的脑袋里闪过这个想法，接着觉得自己再次堕人失去感觉与恐惧的空洞之中。现在才觉得恐惧是来得太慢，因为早在事情到来之前，她就已经尝过这个滋味。而事到临头的唯一安慰，就是一切都会结束。真正令人恐惧的，是结束迟迟不来。

加多的状况却并非如此。他猛力折腾，急于发泄自己。他很专心，但没维持多久，动作粗鲁无礼，将她一点一点地推向床边。她没有丝毫反抗，双眼瞪着惨白的天花板，那是一种像闪电出现时才有的发亮的白色，将她整个人都掏空。她忍受一波波的侵犯。她的手垂到床下，摸到了丢在地板上开口朝另一边的袋子。

她立刻就发现，情势会有两种方向。一种对自己有利，一种对对方有利。当她发现自己默许一个男人压住她时，心里充满惊讶，如果在另一种情况下，她一定会从床上起身，举起手指严肃且谨慎地警告对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们可以来看一下，想想这件事出现转折的可能性。真实的情况是，她无法起身，因为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只有手臂。然而当她无意碰到袋子里面时，她可以感觉到里面那把柯尔特鹰式手枪冰凉的金属外壳，就混在两叠钞票和衣服里面。

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她想。或许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消极地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徒具躯壳的特蕾莎占据她的思绪。实际情况是，她注意到自己，或者说是她注意到这个特蕾莎空壳的手指，碰到手枪的手柄，确信保险就在那把枪左边，紧靠着扳机与弹匣卡榫。她用拇指去碰那把枪，感到保险垂直下滑，击发装置被打开了。一颗子弹已经上膛，她要牢记这一幕，一颗子弹上了膛，因为是我弄进去的，就在膛肚里——她记得那咔嚓的金属声响，或许只是她以为自己这样做了，而实际上并没有呢？子弹没有上膛。她掂量着全部的情况，毫无感情地计算着：保险、扳机、撞针、子弹。这就是一连串正确的发生经过，如果刚才那声咔嚓是真的，而不是自己的幻觉：如果事实不如预期，撞针射中空气，加多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反击。无论如何，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或许在最后一刻，情况会更加暴力与残忍。再过半个小时，一切都将完全结束：不管是对她来说，对另一个空有躯壳的她来说，还是对她们两个来说。再过不久，所有的痛苦就都会结束。当她不再瞪着白色天花板看的时候，在漂浮的思绪中，她注意到加多已经不再蠕动身躯，只是看着她。就在此刻，特蕾莎举起手枪，朝他的脸射出子弹。

子弹的硝烟闻起来很刺鼻，当特蕾莎扣下第二次扳机时，先前的枪响还在房间里回荡，但是因为之前的后坐力使得枪口往上弹，第二发子弹只打落了墙上的大片灰泥。此时加多已经趴在床头柜上，像是没了气息。他双手紧捂住嘴巴，鲜血从指缝中喷出；因为惊讶而胡乱转动的眼睛也沾上了鲜血，头发、眉毛和睫毛都被火药烧焦。特蕾莎不知道他是否在张嘴尖叫，因为枪声太近，几乎籐聋了她的双耳。

她从床上半跪起身，衬衣还在胸部皱成一团，下半身完全赤裸，当她看见波特脸色铁青、目瞪口呆地冲到房门口时，她的左手正紧握住拿枪的右手，想要射出第三颗子弹。她转过头去看他，一切仿佛是发生在梦境里的慢动作情节。手枪还插在腰带上的波特，举起双手好像要自卫，惊恐地看着特蕾莎那把瞄准自己的鹰式手枪，浓黑八字胡下的嘴巴张得很大，想要喊出一声无声的、乞求般的“别”。实际上波特的确高声叫出了“别”，但特蕾莎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的耳朵还因为枪声而嗡嗡作响。最后，她认为他应该就是在喊那个词，虽然他的嘴唇仍旧慌乱地蠕动着，双手摊在面前摆出妥协的样子，嘴里喊着一些她无法听见的话。特蕾莎正要扣下扳机时，想起了打在衣柜上的一拳、瞄准额头的蟒蛇型左轮手枪，以及他说过的话：格罗曾经是我们的一分子……加多，别多事，这是他的女人。

她没有开枪。先前木片碎裂的声音让她的手指僵在扳机上。她感觉肚子和赤裸的双脚有一阵凉意，她坐在床上一边向后挪动，一边用左手将衣服、笔记本和可卡因扔进手提袋里，但是枪还是瞄准波特。她边收拾边斜眼盯着躺在地板上蟠动的加多，他沾满鲜血的手还捂住脸。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要把枪指向他，一枪毙了他，但是他的同伴站在门边，双手下垂，左轮手枪还插在腰带上。她万分确定如果枪不对准波特，他就会朝她开上一枪。

特蕾莎就这样抓着手提袋，右手紧握住鹰式手枪，起身离开床铺。最后，她决定首先对准波特，然后再对准加多。这才是正确的次序，木片碎裂的声音——她真的由衷感谢那声音，尽管还不足以扭转事态的走向。就在那一刻，她看见面前的男人读懂了她的眼神，胡子下的嘴巴突然停止重复相同的句子，现在传到她耳朵里的是模糊难辨的声音。而在她击出第三枪的前一秒，波特就以对一个胖子来说令人惊讶的灵活身姿奔向公寓的大门，他冲下楼梯的同时，也伸手抽出了腰上的左轮手枪。

在特蕾莎明白过来已经无济于事、并有可能将子弹用尽之前，她已经朝波特逃离的方向连续开了第四枪、第五枪。她知道不应该再开枪，那个杀手不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等他回来时，自己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防卫了，仅剩的优势是了解地形，但这一点也毫无意义。

两层楼，她转而想到，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于是她打开卧室的窗户，探出窗外看着后院，隐约看见下面隐身在暗处、粗矮茂密的树丛。当她想起忘了杀掉那个天杀的加多时已经太迟了，她已从窗口向那一片漆黑纵身一跳。掠过树丛时，树枝、灌木丛刮伤了她的脚和大腿，掉到地面后，脚踩痛得不得了，骨头好像散开了似的。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路，对于自己还活着感到吃惊，她赤着脚逃跑，下半身一丝不挂，在车子和地面的阴影间躲躲闪闪。

最后，她在远处停下，不敢大声呼吸，只能躲在一堆半塌的砖块旁边，蹲下来伏低身子。不只是逃跑时双脚落下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双腿之间也有非常不舒服的灼热感：刚才的不幸遭遇终于让她痛苦起来，因为另一个徒具躯壳的特蕾莎方才离她远去，留下她孤单一人，不再隔空注意她，没有人可以替她承受所有的情绪和感触。她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尿意，于是就地解决。她在黑暗中蜷缩着不动弹，全身像发烧似的颤抖着。汽车的车头灯有一会儿照亮了她：一手抓着手提袋，另一手紧握着枪。

第二章  罗格被人干掉了

我之前提到过，在认识特蕾莎·门多萨本人之前，也就是调查工作刚开始时，我曾经在锡那罗亚州的库利亚坎市待过一阵子。那个地方，很早以前就有毒枭不是什么秘密，而是社会事实。我花了点美金去参观某些特殊的地方，一个好奇心强烈而且没有任何担保的异乡人，可能在转眼间就会头部中枪身亡，变成乌马亚河或塔马苏拉河里的浮尸。我还交了几个知心好友：胡利奥·贝纳尔是市政府文化局主任；艾梅尔·门多萨是本地作家，其作品包括《孤独的杀人犯》和《哈尼斯·郝布尔的情人》，为了能融入话题，事先我都拜读过这些小说。艾梅尔与胡利奥最常带我去的，是那些地形崎岖的山区。

在这个故事开始时，他们没人曾和特蕾莎来往过，因为当时她还是个无名小卒，但是他们都认识格罗和其他人物——就某方面来说与特蕾莎有某种关联的人。就这样，我调查了大部分现在掌握的资料。在锡那罗亚州，一切都只是信任与否的问题，在这样艰难且复杂的世界里，所谓的法则很清楚简单，没有暧昧不明的地方。一个人经由朋友介绍给第三者，由于这个第三者信任朋友，于是他也会信任你，只因为所信任的朋友为你担保。如果后来某些事和当初的保证不符，担保人就必须用生命付出代价，而你也会付出相同的代价：砰！砰！位于墨西哥西北部的墓园里满是石碑，上面刻的名字都是曾经获得一次信任的人。

某个夜晚，在充满音乐和雪茄烟雾的“唐吉诃德”酒吧里，我们看完口技表演者恩立克和他那染上毒瘾的傀儡玩偶切奇多将笑星佩德罗·瓦尔德兹令人厌恶的笑话作了更出神入化的诠释后，一起喝着啤酒和龙舌兰酒。艾梅尔把身体伏在桌上，指着一个魁梧、棕肤、戴眼镜的家伙，他在一大群人围绕下喝着酒。那些人穿着运动外套或夹克，仿佛走到哪里都感到很冷，脚上是蛇皮或鸵鸟皮的靴子，腰系千元起价的图腾腰带，头戴棕榈叶帽，或是上面有库利亚坎市西红柿棒球队队徽的棒球帽，脖子和手腕上挂着粗重的金链子。他们从两辆越野车里出来，像回家一样进人酒吧，连站在大门口殷勤打招呼的保安都对他们省略了其他客人必经的搜身检查。”那是塞萨尔·贝特曼·格梅斯，”艾梅尔低声说，“众人皆知的毒枭。”

“有歌颂他的科里多吗？”

“有一些，”我的朋友大笑，灌了半口酒，“……就是他杀了格罗。”

我的嘴巴张得很大，望着眼前那一群人：棕色的脸庞上有严峻的线条，浓密的八字胡散发着明显的危险气息。他们总共八人，待在酒吧的短短十五分钟内，就灌完了两打罐装啤酒。现在他们刚点了两瓶布肯威士忌，还有两瓶人头马白兰地。表演劲歌辣舞的女孩们离开舞台后，便下台加入他们，这是“唐吉诃德”酒吧里破天荒的景象。这里每晚的最后一刻总会涌进同性恋，两伙常客可以混在一起喝酒玩乐也不会有问题，现在就有一群染着金发的家伙，从隔壁桌子频频抛出意味深长的目光。格梅斯则对他们露出讽刺的笑容，非常有男人味，然后吩咐服务员要替他们埋单。这不过就是为了和平共存。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不是我知道，是整个库利亚坎市的人都心知肚明。”

四天后，胡利奥·贝纳尔一位女性友人有个外甥和毒品买卖有关，于是格梅斯和我有了一次气氛诡谲且令人玩味的谈话。

格梅斯邀请我去一栋在圣米歇尔丘陵的房子里参加烤肉聚会，地点位于整个城市的最高处。在那块区域，那些刚入行的药头——也就是第二代毒枭，和他们从山区下来的毒枭父亲相比，气焰没那么嚣张。他们先是聚集在白地小区，不久之后攻人查普特佩克殖民区的豪华别墅，开始秘密投资房地产。那里的豪华享受，通常只在房子里举行，仅留给当地小区居民与他们的宾客。

贝纳尔友人的外甥，是圣何塞火炉帮一位传奇毒枭的儿子，这个毒枭从年轻时，就在与警方和敌对帮派的交战中生活，目前在哈利斯科州的大桥市舒服地服刑。儿子名叫埃内斯托·塞缪尔森，今年二十八岁。他的五个表兄弟和自己的大哥，分别被其他毒虫、州警或士兵开枪击毙，他很快吸取了教训：在美国完成法律学业，只在国外做买卖，从不在自己的土地上冒险，通过一家有信誉的墨西哥拖车公司以及一家巴拿马养虾场洗钱。他和妻子、两个儿子住在一栋外观朴实的屋子里，开一辆普通的奥迪，一年内有三个月住在迈阿密的一套简单公寓里，车库里停了一辆大众小型车。过这种日子，你才能活得久一点，他经常这样告诫别人，做我们这一行，最可怕的杀人武器便是忌妒。

把我介绍给格梅斯的就是塞缪尔森。在格梅斯家花园里由竹子和棕榈树叶搭建的凉棚下，我们一手端啤酒，一手拿一盘烤得太老的肉。

“这位是写小说和电影剧本的。”他说，然后留下我们两个人独处。

格梅斯的语气低沉和缓，停顿时间颇长，以便打量你全身。他一生中从未读过任何一本书，但是他喜欢看电影。我们聊到阿尔·帕西诺——他最喜欢的电影是《疤面煞星》，以及罗伯特·德尼罗的《赌城风云》。聊到好莱坞的导演与编剧，那些狗娘养的美国人，从来不会在电影里提到自己国家的金发毒枭，全部毒虫都来自布拉沃河以南，而且全都叫桑切斯。

提到金发这个词，让我有机会切入主题，顺势提到格罗·达维拉。当格梅斯的眼睛从镜片后仔细且安静地凝视我时，我干脆讲出了特蕾莎的名字。”我在写她的故事。”我最后说，同时有种感觉，仿佛某些地方有某些人，会把枕头压在你脸上，逼问你谎言下的真相。有人警告过我，格梅斯极其危险，当他单独上山时，野狼都会避免与他碰面。

“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他说。

我估计他不超过五十岁。他肤色极深，让人无法猜透心思的脸庞上是具有北方特色的五官。后来我得知他不是锡那罗亚州人，而是来自索诺拉州的阿拉莫斯市，和墨西哥红星玛丽亚·费利克斯是同乡。刚开始工作时曾养过鸡，还做过养驴人，在晋升为头目之前，曾用自己的卡车帮华雷斯组织运送过偷渡者、烟草与白粉。他担任过“天空王者”那批飞机的负责人，然后成了一家货运公司与另一家私人轻型飞机公司的老板，主要负责山区、内华达州和加利福尼亚州之间的走私，直到美国人对空中交通的管制日趋严苛，将雷达系统管不到的路线都关闭为止。现在他过着相对宁静的日子，利用积蓄投资保险业，还控制了山区一些种植大麻的村落，几乎接近杜兰戈边界。他在通往埃尔萨拉多镇方向的路上有个颇具规模的牧场，共养了四千头牛，品种来自巴西和美国。为了培养出赛马，也饲养一些有良好血统的马匹。每年的十月或十一月，他养的斗鸡都能在畜牧节的竞技场上帮他贏回奖金。

“特蕾莎·门多萨。”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自语。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还不住地摇头，好像说起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喝了一口啤酒，吃一块肉，又喝了一口酒。他依旧从镜片后面直视着我，露出些许嘲讽的表情，好像在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聊起陈年往事I而敢在锡那罗亚州冒这个险，全是我自己甘愿招惹的。挖出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的故事并不会引起麻烦——毒枭们有各种名声和真实故事，最危险的，是谈论那些还活着的人，因为有可能被爱嚼舌根的人和告密者放出来的消息搞混。我接受游戏的规则，瞧了一眼从他敞开的格子衬衫中露出来的黄金船锚——只比泰坦尼克号的小一些，就挂在一条粗链子上；我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提出那个快要烧掉我嘴巴的烫口问题，就是四天前在“唐吉诃德”酒吧从艾梅尔嘴里听到的那件事。我把自己必须知道的问题提出来，然后抬眼看着他。眼前的家伙同刚才一样打量着我。也许他觉得我还算亲切吧，我想，不然我的麻烦就大了。

几秒钟过后，他又灌了几口啤酒，视线从没离开过我。他必定是对我有些好感，因为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是为了写小说还是电影剧本？”他问。

“还没定。”我回答。这两种基本上是一回事。

他伸手递来一罐啤酒，然后回过头去拿另一罐，开始谈起格罗那段背叛的过去。

格罗，这个家伙还不错。勇气过人，言而有信，长得也不赖。颇有路易斯·马吉尔的味道，只是痩了些，看起来也比较严肃。资质聪颖，心地善良。对朋友出手大方，手上有多少钱，就会全数花掉。好些日子里，他和格梅斯曾经一块儿在音乐、酒精与女人中放歌纵酒到天亮，大肆庆祝任务的成功。有段时间他们甚至很亲密，就像锡那罗亚州居民说的，是感情很好的拜把子兄弟或莫逆之交。格罗是墨裔美国人，出生在得克萨斯的圣安东尼奥，从懵懂无知的青少年时期就开始贩运大麻。他们不止一次一起到美墨边境的蒂华纳城、墨西卡利或诺加利斯，直到被美国人抓到并且送进那边的监狱关了一段日子。

后来，格罗迷上了飞行。他付了民航驾驶训练的学费，去一所在札帕塔大道上的破旧飞行学校上课。因为飞行员是不错的职业，或者可以说是人人称羡的，格梅斯说到这里时肯定地点头，尤其对那些没了母亲的孩子来说。毒枭们需要适当人选，能在山区狭小的隐蔽跑道上秘密地降落和起飞，或是必须低空飞行以避开“半球系统”的雷达扫描，那个系统控制了哥伦比亚到美国之间的空中航线。这样看来，赛斯纳飞机不过是格罗双手与胆量的延伸：他可以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下降，这胆量为他贏得了名声、金钱与敬重。库利亚坎市的朋友们公平地封他为“短程航线之王”，甚至连恰里诺·桑切斯都成了他的朋友，他还向格罗拍胸脯保证要以这个称号为他谱一曲《短线之王》；但是在歌曲完成前，桑切斯就遭人杀害——从环境来看，锡那罗亚州是个最不利生存的地方，于是格罗没了歌颂自己的歌。

但是不管有没有那首歌，格罗的工作始终排得满满当当。他的教父是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一个熟悉山区的运毒黑帮头目，广受爱戴，为人严厉而且公正不阿，他手下掌管“北方航空”，是一家拥有赛斯纳与派珀飞机的私人公司。在“北方航空”的庇护下，最初格罗都是执行运送两三百公斤毒品的秘密行动，直到大宗运毒的黄金时代来临。当时阿马多·卡里略得到了“天空王者”的称号，在哥伦比亚、下加利福尼亚、锡那罗亚州、索诺拉州、奇瓦瓦州以及哈利斯科州之间，开辟了运毒史上首个规模庞大的空中路线。

在那个时代，格罗执行的许多任务不过是娱乐罢了，目的是在地面雷达屏幕上，以及在釆用最新科技、载着美籍和墨籍机组人员的猎户座飞机屏幕上，伪装成运送可卡因的诱饵。所谓的娱乐并不只是任务性质，还因为他享受得很。他每次出任务都有如参加节庆，在白天和夜晚利用极限飞行巧妙地伪装成诱饵：不可思议的驾驶技巧、在巴掌大的两块地方或其他听来匪夷所思的地点降落与起飞。这样做的目的是转移缉毒局对波音、快帆和麦道客机的注意，那些客机都是由毒枭通过合法企业买下，同时和警方、国防部长、墨西哥总统挂钩，每趟私运八到十二吨毒品。那是当时的总统卡洛斯·萨利纳斯·德戈塔里最意气风发的年代，在官邸“松树苑”的影响力下，他与毒枭同流合污。那也是格罗最快乐的时光，飞机上空空如也，不必运载责任重大的毒品，只要跟对手玩躲猫猫游戏即可。因为你不一定总能花钱贿赂所有的人，所以需要诱饵，而所谓的飞行任务，就是拿生命同太阳或老鹰争夺领空，如果被美国人抓到，将被判重刑。

同一时期，格梅斯渐渐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开始将锡那罗亚州的黑帮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墨西哥境内的毒品买卖已经不需要依赖哥伦比亚的麦德林和卡利的货源，格梅斯于是提高毒品价格，每次购买大量的可卡因就必须付出更高的价钱，将过去只能从哥伦比亚进货的毒品商业化。这种天时地利，让素有蝙蝠侠之称的格梅斯飞速晋身管理阶层。为了稳定市场与竞争，在一些血腥的清算后——有些日子里，天亮后可以发现十二到十五具自己人或其他人的尸体——他尽可能地将警察、军人、政治人物甚至海关人员和美国移民局警察都囊括到合作名单上，将印上他的小蝙蝠标志的包裹装载到货车里，开始横越布拉沃河。他的买卖包括山区种植的麻醉品、可卡因和大麻。我靠三种动物为生，他请一个旧金山别墅街的北方乐团填词谱曲的歌唱道，我的鹦鹉、我的公鸡和我的山羊。

几乎在同一时间，还是格罗老板的巴尔加斯开始将重心转移到新品种毒品上，比如毒品药片。他在锡那罗亚州和索诺拉州都设立了自己的实验室，在国界另一边的美国也设了点。巴尔加斯说，在那边，如果美国人想分一杯羹，我会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短短几年内，在几乎没有枪战与死伤——或者说是没有暴力的情况下，巴尔加斯成为墨西哥第一巨头。他将毒品包装得像麻黄素，毫不费力地从亚洲进口，成为上下边界主要的安非他命制毒者之一。他的势力也开始渗人政治，台面上经营合法的生意，台面下则以一家受到国家支持的制药公司来伪装违法的买卖，以至于不再需要可卡因生意和“北方航空”，于是他把航空公司卖给了蝙蝠侠格梅斯。格罗因此换了老板，因为比起赚钱，他更向往飞翔的感觉。那个时候，格罗已经在别墅区买下一栋两层楼的房子，把破旧的黑色福特越野车换成一辆新车，开始了和特蕾莎同居的日子。

就是在此时，有些事情出了问题。格罗做事缺乏谨慎，他不想要活得久，而宁愿让人生过得短暂精彩。就像山区的人说的，他不在乎任何事情。此外，他走漏口风，最后落得被人丢到海里喂鲨鱼的下场。他傻到向大家夸耀自己做过和将要去做的事情。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做五年“王者”胜过做五十年替人卖命的牛。

于是，一些闲言碎语慢慢地传到格梅斯的耳朵里。格罗同时运送别人和自己的货，利用出任务偷偷做自己的生意。提供毒品给他的是一个曾经担任过警察、名叫瓜达卢贝·帕拉的人，也有人叫他卢贝·奇诺，或者奇诺·帕拉，他是格罗的堂弟，有毒品渠道。通常经过司法充公的可卡因，如果查获二十公斤，他们会谎报只有五公斤，把其他没有上报的毒品设法销掉。这种行为非常离谱——不是指转卖司法充公的毒品，而是格罗私下做自己的生意，因为工作已经让他有相当优厚的报酬。但行规就是行规，在锡那罗亚州背着老板私下做买卖，就是给自己找麻烦的最快途径。

“世道不好，”格梅斯对我说，他一手拿啤酒罐，另一手拿着一盘烤肉，“就必须正正当当地工作。”

结论就是，格罗过于鲁莽多嘴，他堂弟也没聪明到哪里去，笨手笨脚、粗心，又不机灵。奇诺·帕拉属于那种脑袋不灵光的笨蛋，叫他开卡车去载可卡因回来，他却载回一车百事可乐。他负债累累，每半个小时就需要吸食一剂可卡因解瘾，却爱大车成痴。他把妻子与三个儿子安置在非常豪华的房子里，就在别墅区最高级的地段，即使这样还是无法满足他的贪欲，美金左手进右手出，手边总没有多余钱财，于是堂兄弟们一起想办法千一票自己的大生意：运送一些法官藏匿在埃尔萨拉多、杜兰戈镇的货，到奥夫雷贡城找买主。和平常一样，格罗单独出任务。那是一次前往墨西卡利的行程，运送十四桶罐装猪油，每罐里面藏有二十公斤的海洛因。他利用这次机会，飞离航道，额外去收取五十公斤的可卡因，全都包装严实地装在塑料罐里。有人揭露了他的不当行为，而另外一个人决定让他无法继续胡作非为。

“有人？”

“Nomechingue （别废话）！就是某人。”

格梅斯继续讲故事。当时是傍晚七点，同样的跑道上，布下了抓他的天罗地网——为了那首格罗想要，但是已过世的桑切斯永远来不及谱曲的科里多，时间的准确性必须掌握好。山区有个地方以“恶魔的脊背”闻名，那边的跑道只有短短三百二十米，而格罗毫无戒心地朝它飞去，赛斯纳的机翼收起准备下降，失控的蜂鸣器响起，好似背着降落伞一般直直降落。当他发现两辆小货车及里面的人时，迅速以四十节35的速度加速。那些人不该出现在那里，还躲藏在树下，所以他没有踩刹车，反而踩油门加速前进，然后拉住操纵杆。

也许他已成功拉起了飞机，后来听人说，当那些持AR-15自动步枪和 AK47步枪的人开始朝他射击时，他已经及时将飞机的起落架拉离了地面。但是所有的子弹都是致命打击，赛斯纳飞机就在距跑道尽头约百步距离的地方爆炸。当他们找到格罗时，他躺在机舱扭曲变形的残骸间，还有一丝气息：满脸鲜血，牙床被一颗子弹击中而碎裂，四肢露出骨头。他奄奄一息，已撑不了多久，但上面指示要慢慢凌虐他至死，因此那些人将毒品搬出飞机，就像那些电影里的情节，他们用打火机点燃从破裂的油箱里流出来的汽油。轰！事实上，格罗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

“世道不好，”格梅斯再次嘟哝道，“最重要的是要正正当当地工作。”

这次他是以下结论的语气吐出这句话，神情若有所思，然后把空盘子放到桌上。他看了一眼剩下的啤酒，以及贴在啤酒罐身上、标明太平洋公司啤酒厂的黄色标签，舌头啧啧作响。他方才说话的样子，仿佛那些故事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四处听来的传闻，只是被公开谈论的话题。我猜想也是。

“有什么关于特蕾莎·门多萨的故事吗？”我冒险提出疑问。

他镜片后的双眼带着迟疑看着我，似不做声地质问我，想知道什么有关她的事。

我开门见山地问，特蕾莎是否卷人了格罗的行动，他毫不犹豫地否认。”绝对不可能，”他说，“那个时候，她不过是众多女孩之一，稚气又不多话，一个毒枭的女人。不同的地方在于，她没有把头发染成金色，也没有像那些自以为是的女人一样爱卖弄风骚。”

“此外，”他补充道，“这边的女人都只忙于自己的日常琐事：上美容沙龙、看肥皂剧、迷恋歌手胡安·加夫列尔和那些北部音乐，在赛洽斯或科佩尔百货商场购物，每次至少花三千美金。在那些地方，她们的信用往往比现金还有用。你知道，这是在外奋斗的男人可以耳根子清净的方法。当然啰，她也听到一些风声，不过与她男人私底下搞的生意无关。”“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派人除掉她？”

“您问的是什么问题啊！”突然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真怕对话到此结束。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膀。”我们这里是有行规的，”他说，“不是因为高兴才选上她们，而是从她们和这行业有牵连开始，便注定了命运。一切都只是名誉与尊敬的问题，就如同鲛鲨不会轻易向对手让步一样。如果你不计较或心软了，其他人就会爬到你头上，那是拿生死当赌注：因为你要当的可是不知多少年的头目啊！不管钱的来源肮脏还是干净，一样都是拿来喂饱肚子。此外，你还可以过舒适的生活，享受音乐、酒精和女人。然后你的生命很快走到尽头，从此安息。几乎没几个毒枭可以撑到退休，一般的下场不是蹲大牢就是躺在墓园里《除了一些幸运儿或相当机灵的人，才知道如何抵抗时间逆流而上。比如巴尔加斯，他超凡绝伦的成就是征服半个锡那罗亚州，然后与另外半个对抗，之后又转而投资药厂，现在则转战政界。但这是绝对少数。这个地方的人，对于在同一行太久而且仍旧活跃的老手往往无法信任。”

“仍旧活跃？”

“就是说还活着。”

他给我三秒钟的时间思考他的话，然后补充说明。”做这行的人知道，”他在人和知道这两个词上特别加重语气，“如果你在工作方面为人不错又公正，严谨又守信用，下场一样不会好到哪里去。一浪比一浪高，他们轻易人行，看到别人宁愿跟随你，不知不觉你的地位越爬越髙，那时候所有的竞争敌手都会找上门来，所以只要踏错一步，付出的代价就将非常惨痛。此外，一旦你想要拥有更多人手，或是已经有了更多人手，你就会变得更加软弱不堪。有另一个例子供你参考，同样是个名声响亮的金发家伙：埃克托尔·帕尔马，是个旧时战友，因为与人意见不合，家人竟遭掳走并凌迟。据说他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个快递邮包，里面放的是他老婆的脑袋。祝你生日快乐呀。”

“当游走在玩命边缘时，任何人都不能忘掉行规。判格罗死刑就是行规。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真的是个不错的家伙，热情又亲切，是很好的同伴，属于那种拿命下注、勇气过人、在任何地方死去都无所谓的人。就如你知道的，他爱逢人夸耀，小有野心，但是和这里一些优秀的人相比，并没有多大差别。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至于特蕾莎，她是他的女人，不管她知情与否，行规已经将她算在内。”

圣母。天父。马维德小教堂隐身在阴影里，只有门廊上的一盏灯亮着。教堂不论白天夜晚都对外开放，圣坛前方有一些燃烧的蜡烛，泛红的光线隐约透过窗户。特蕾莎躲在暗处久久不动，她站在一面土墙旁边，隔着空无一人的起义者街、铁路和运河。她想祷告，但是做不到，脑袋里萦绕着其他事情。她费了好大工夫才决定打那通电话，盘算各种可能性，然后徒步走到那里。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环境，甚至用手把香烟烧红的那端遮住。

“三十分钟后见。”巴尔加斯先生说。

特蕾莎没戴手表，无法计算时间过了多久。她感到胃部一阵空虚，当一辆往札帕塔大道方向的巡逻窨车慢慢开过时，她赶紧熄掉香烟。两个昏暗的警察人影出现在前座，右边的那张脸若隐若现的，几乎没人阴影中。特蕾莎向后退去，试图躲到更暗的地方。在锡那罗亚州，就像墨西哥的其他地区一样，法律根本无从生效，从巡逻蝥察到高层官员都想受贿——他们每个月从毒枭手里收到一叠美金，夹克都会扣上，不让你看到职务编码。如果想依赖法律，往往根本是羊人虎口。

那个无用的祷告一直没有结束。圣母。天父。她已经从头念了六七遍，但都无法继续下去。土匪马维德的这座教堂，带给她与格罗太多共同的回忆。或许是这个原因，当巴尔加斯在电话里问碰头地点时，她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个地点。

起先，巴尔加斯提议约在查普特佩克殖民区，就在他家附近，但是那样一来，就得穿过整座城市，还要跨越塔马苏拉河上的一座桥，太冒险了。格罗曾经吩咐过她要同巴尔加斯先生联络，即使她没有提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正在逃亡，巴尔加斯也心里有数，知道事情出错了，或者更糟。

“阿莎，别担心，我们见面再谈，不要气馁，待在那里不要乱跑。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再告诉我地点。”他想要让特蕾莎平静下来。

他总是叫她阿莎。每当她和格罗一起在堤坝上、在阿尔塔塔的海滨餐厅里、在舞会上，或是星期天在“拱门餐厅”品尝生干贝、虾和螃蟹时碰到巴尔加斯，他都会叫她阿莎，给她一个亲吻，有一次甚至还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们。即使巴尔加斯是个聪明而且有权势的人，拥有格罗望尘莫及的财富，他依旧待格罗很亲切，和过去一样一直称他为教子。有一次，大约在圣诞节前夕，那是特蕾莎和格罗交往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巴尔加斯派人送给她鲜花和一条黄金项链，链坠是一颗美丽的哥伦比亚绿宝石，还有一万美金钞票，让她得以帮自己的男人选购礼物作为惊喜，剩下的钱可以买她想要的东西。

所以那天晚上，特蕾莎拨了通电话给他，帮他留着那本烫手的笔记本，然后静悄悄地躲在暗处，距离马维德教堂几步远的地方。圣母。天父。

“你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巴尔加斯先生格罗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他是个人格完美而且相当绅士的人，是个宽厚的帮派毒枭头目，而且，是我的教父。”

该死的格罗！这些是他在遭遇不测前，在那通从来不该响起的电话打来前，在她落到目前的下场之前，他说过的话。真希望，她喃喃自语道，你在地狱里被痛苦地烧着。天杀的！就像你把我推入这个棘手的情况里一样。她知道现在自己不能信任任何人，连巴尔加斯先生都要提防。所以她几乎不假思索就约在这里见面，虽然实际上她还是迟疑了一番。

小教堂是个安静的场所，她可以沿着运河岸边延伸的铁轨躲躲藏藏地走到那里，监视巷子里左右两边的动静；如果那个叫她阿莎、在圣诞节送她一万美金以及绿宝石项链的人并非单独前来，那么或者是格罗失算了，或者是自己的勇气消失无踪，最幸运的状况是有机会再次拔腿逃亡。

她压抑住再点一根烟的冲动。圣母。天父。从窗户看过去，可以看见教堂里发光的蜡烛。圣人马维德在凡间的名字叫赫苏斯·马维德，听说他是个古道热肠的侠匪，专门劫富济贫。神甫和高层当局从未承认他为圣人，但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马维德的事迹，所以百姓才封他为圣徒。马维德被处决后，为了杀鸡傲猴，当局下令不准将遗体下葬。但是人们聚众经过那里并且放下石头，每次一块，不让当局称心如意，甚至用这个方法完成了天主教式葬礼，之后还盖了一个小教堂与其他建筑。

对库利亚坎市逞凶斗狠的暴徒以及全锡那罗亚州的居民来说，马维德比自家的上帝或者瓜达卢佩圣母还受欢迎而且更有灵性。小教堂里挂满感谢神迹的卡片和祭品，例如顺利诞生的男婴的发束、感谢捕鱼丰收而泡在酒里的虾、照片和各式各样的图画。但最重要的是，马维德圣人是全锡那罗亚州毒枭的守护神，他们会来这里求得指引或登门道谢，每当快乐返航或有桩丰收的生意时，就会带礼品以及经过铭刻或者手写的金属片来教堂，贴在画有棕肤、大胡子、身穿白衣、脖子上挂着黑色丝质围巾的圣人肖像的墙壁上。金属片上可以读到的，都是感谢主助我脱离牢狱之灾，或感谢你对某件事的协助之类的。那些在平地和山区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将马维德的照片粘在自己的腰带间、护身符里、棒球帽上和车子里，祷念他的名字时，会画十字；而当孩子们第一次出任务被判人狱，或遇到诸如此类的不幸遭遇时，很多母亲会来教堂里祷告。有枪手将马维德的画像粘在手枪枪身上，或自动冲锋枪的枪托上面。

即使是格罗，虽然口口声声说不相信这种事情，但是也在飞机的仪表板上贴了一张皮雕的圣人图，上面的祷告词就是：主啊，请保佑我一路顺遂，安全归来。上面甚至还有拼写错误。那是特蕾莎向教堂的看守人买来的，有一段时间，当格罗出任务好几天都音讯全无时，她都偷偷摸摸地来教堂点蜡烛祈福。她一直这样做，直到格罗发现这件事，不许她再继续下去。

“真是愚蠢的迷信，小焦糖。”他说，“我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做这么愚蠢的事。”但是有一天她给他带回来一张印有祷告词的肖像画时，他却没多说什么，连嘲讽都没有，便将它贴在赛斯纳飞机的仪表板上。

两道长长的车灯的光照亮教堂，然后熄灭。特蕾莎已经举起手中那把鹰式手枪对准了来车。她很害怕，但仍不忘评估眼前利弊，估算可能隐藏的危机。从前那些雇用她当兑币员的人，发现她对计算相当有天分：

A加上B等于X，再加上Z，经过不同算法，例如加减乘除，总额有可能增加或减少。

而现在这种情况让她再次计算起来：从别墅小区家里那个电话响起后，至少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朝加多脸上开了第一枪，也是几小时前的事情了。她内心充满恐惧，不知所措，现在身上所有的动物本能与聪明才智，是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关键。因此她的手没有颤抖，因此她想要祷告，即使没有成功，她也非常清楚地记得已经用掉五颗子弹，枪膛里只剩一颗，弹匣里还有十颗。对她来说，这把手枪的后坐力很强，下一次要不白白浪费子弹，就一定要对准目标物下方，此外左手不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放在握柄下，而必须要放在右手腕下，每次射击都要稳住右手。她明白那是最后的机会。她希望自己的心脏缓慢跳动，身上的血液安静流动，感官处在戒备状态，可以预测出一个小时后她仍旧会活着，或者就此丧命。这就是她从放在袋子里的包裹里挖出一些可卡因来吸食的原因，也是当一辆白色雪佛兰房车抵达时，她会将脸转开以免灯光剌眼的原因。此刻她的目光重新从武器后方看过去，手指放在扳机上。她屏住呼吸，全部精力都放在是否有任何该死的浑蛋现身上。她已经准备好对任何人开枪。

后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她屏息以待。一、二、三，Hijole （天啊）！那辆车旁边出现了三个男子的身影，街灯从他们的背后照射过来。选择吧！她本以为已经不用再面对这种情况，可以置身事外，让别人代她去抉择即可。

“小焦糖，你什么事都不必操心，”这是格罗在他们刚认识时的承诺，“你的工作只是喜欢我，我可以照顾自己。”真是甜蜜又贴心。夜半醒来，听着身旁男人平静的呼吸，现在想来却都只是安全的假象。那时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因为恐惧是幻想延伸出来的，而那里流逝的只有快乐的时光，如同美丽的波丽露情歌或潺潺的流水。要掉进温柔陷阱真是轻而易举：当他抱住她时脸上的笑容，沿着她的肌肤磨蹭的嘴唇，软语呢喃的嘴巴，或是在更下面，在她的大腿间……他嘟哝着更大胆的话，那么靠近那么深入，好像打算永远停留在那里——如果能活到会得健忘症的年纪，那嘴便是她最不想忘记的回忆。

但是没有人能长生不死，没有人能例外，而耽于安逸必会招来危险。你会忽然醒悟，发现无法摆脱真实的人生；生存就是一条道路，而前进就会面对不断的抉择。不是选这个，就是选那个。你要和谁共同生活，要爱谁，要杀谁，谁会杀了你。不管喜不喜欢，每个人都循着自己的步伐。情势。计算到了最后，就是选择。特蕾莎犹豫了一会儿，把枪指向三人里身形壮硕高大的男子。他是最理想的靶子，此外，也是带头人。

“阿莎。”巴尔加斯喊道。

声音听来如此熟悉，挑动她心里的某样东西。她感到眼泪扑簌簌地滚落，模糊了视线——她太过年轻，本以为眼泪已不存在。她出乎意料地软弱起来，她想知道为什么，想要顽强抵抗却为时已晚。没用的母狗，特蕾莎对自己说。该死的蠢女人。如果有任何闪失，都将导致无法弥补的损失。远处巷子里的灯光在眼前扭曲，模糊不清。她突然间没有办法对准任何东西，于是放下手枪。竟然是为了眼泪而屈服，她想，现在因为这该死的眼泪，他们可以杀掉我了。

“世道很糟。”巴尔加斯先生狠狠地吸了一口哈瓦那雪茄，若有所思地盯着烧红的烟丝。在小教堂的阴暗处，点燃的蜡烛和小灯照亮了他带有印第安血统的轮廓，浓密的黑色长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北方标志的八字胡，总让特蕾莎想起电视里播放的墨西哥老电影里的埃米奥·费尔南德斯或佩德罗·阿蒙达利斯。他应该有五十岁了，身躯高大宽阔，有一双大手。他左手拿着哈瓦那雪茄，右手握着格罗的笔记本。

“至少从前我们懂得尊重小孩与妇女。”他摇摇头，一副回忆过去的悲伤神情。特蕾莎知道巴尔加斯想起了过往，当时他是个来自卡巴耶洛圣地亚哥的乡村少年，因为厌倦了饿肚子的生活，用两头牛和种植玉米、菜豆的田地，换了几捆大麻烟草，筛去种子后制成大麻，开始争夺买卖地盘，并尽其所能地除掉障碍。当锡那罗亚州的走私买卖开始将触角伸到北方时，他也从山区来到平地，选择在铁拉布兰卡落脚。除了他的大麻生意，从哥伦比亚进来的白粉也首次通过海运与空运出现在这里。

巴尔加斯这一辈的人，只要当时背着几捆大麻泅水横渡布拉沃河，现在都住在查普特佩克殖民区的豪华别墅里，而他们养出来的纨绔子弟，都开自己的车上贵族学校，或是去美国读大学。那已经是遥远的时代，充满大冒险、高风险以及一夕之间便可到手的横财：来自运气不错的交易、丰收、顺利买卖的货。那些充满危险与金钱的岁月，说明了在山区的生存实在不易。那是紧凑甚至短暂的人生，因为只有最坚毅的人才能生存下来，进而建起自己的地盘，与那些运毒的大组织划清界限。几年时间，所有的人都要确立自己的态度。想要争得一席之地就得排挤他人，犯错与失败都会立即付出代价。代价就是自己的性命，不多也不少。

“他们也找到奇诺的家里去了，”巴尔加斯说，“电视新闻刚刚报道。至于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又吸了一口烟，哈瓦那雪茄烟丝再次烧红，“奇诺被弃置在自己那辆停在门口的雪佛兰的后备箱里。”

巴尔加斯坐到特蕾莎旁边，他们并肩坐在小圣坛右边的长凳上。当他摇头的时候，蜡烛反射的光影照在他梳理得过于整齐的头发上面。离开山区后，这些年的时光将他的外表与举止磨得精致了许多；但是在量身定制的西装、从意大利买来的领带以及价值五百美金衬衫的丝质料子下，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锡那罗亚州的农夫。这不只是因为他保留了北方人那种爱炫耀的习性——尖头靴、镶银扣的图腾文腰带、挂在钥匙链上的百年纪念金币，以及那偶尔冷酷无情、偶尔带着怀疑或耐心的眼神，这只属于那种几世纪、几世代以来，在冰雹或干旱的打击下，每每丧失一切又再次从头开始的男人。

“显然，他们早上逮到了奇诺，而后花了一整天在他身上，仔细盘问……从报道听起来，他们很可能会这么干。”

特蕾莎很容易想象，在他们解决掉奇诺，接着去找他的家人算账之前，他的双手被铁丝绑住，遭到香烟与刮胡刀凌虐。他被关在某个地窖或仓库，因为头上的塑料袋或是封住嘴巴的胶带，即使大叫也无法让人听见。或许就是奇诺最后供出了格罗及自己的家人。她和奇诺、他的太太布兰达以及两男一女三个孩子都很熟。她想起最后一个夏天，他们在阿尔塔塔海滩上游玩嬉戏的模样：阳光下，他们黝黑结实的身体围着毛巾，回家途中睡在那辆雪佛兰的后座上，现在车里只有孩子们父亲的遗体。布兰达是个娇小的女人，十分聒噪，有双美丽的棕眸，右脚脚踝上戴了一条黄金脚链，吊着丈夫名字开头字母的坠饰。她们两人常常相约到库利亚坎市购物。布兰达会穿非常紧身的皮裤，指甲精心修剪过，脚上踩着细高跟鞋，去逛 Guess jeans, Calvin Klein, Carolina Herrera他们是否也派了加多和波特金·卡维斯去追杀她，还是不同的枪手？差不多是和自己同样的时间，还是更早？他们是先杀掉布兰达，还是三个孩子？过程是否快速，或者也是从容不迫？

该死的死猪男人！

她屏住呼吸，再慢慢吐出，不让巴尔加斯发现自己在呜咽。她在心里暗暗咒骂奇诺，然后更将格罗骂得狗血淋头。奇诺和那些杀人或非法走私的人一样，勇气非凡，一派天真，因为他从不想太多。他总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招惹麻烦，从未考虑自己身陷危险，从未考虑连整个家庭都得赔上性命。格罗和他堂弟完全不同：他机灵，诡计多端；他知道会有哪些风险，总是知道如果自己被抓了她会发生什么事，只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那本该死的笔记本。千万别看，他曾说过，带走它但是不要打开。真该千刀万剐，她又一次咕哝道。千刀万剐的格罗！

“发生什么事了？”她开口问。

巴尔加斯耸耸肩膀。”发生了该发生的事。”他回答。他瞧了一眼手上拿自动步枪站在大门处的保镖，不发一语，仿佛一个影子或一缕幽魂。他从毒品生意转战药业与政界，还是一贯的谨慎小心。还有一名保镖在外面，也是全副武装。他们付给小教堂夜间守门人两百比索，请他先行回避。巴尔加斯先生看了看特蕾莎放在地上的袋子，就在双脚之间，然后目光落在那把摆在膝上的鹰式手枪上。

“他已经长时间这样玩火，出事只是迟早的事。”

“他真的死了吗？”

“当然。他在山区被抓……既不是被士兵，也不是联邦警察，都不是。是他们自己的人。”

“谁？”

“是谁都一样。你知道格罗搞的鬼，他把自己的牌混到别人的牌里，最后遭人告密。”巴尔加斯手上的哈瓦那雪茄重新点燃。他打开笔记本，靠近蜡烛的光，随意浏览。”你看过这里面的东西吗？”

“我只是把它带来给您，就像格罗吩咐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巴尔加斯点点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但看起来不太自在。”可怜的格罗搜集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他下结论。

她朝着教堂里挂着的木片和干枯花朵的阴影看去。”可怜什么！他一点都没有考虑到我，真是个猪头。”她终于控制住不让声音发抖。她没有转头，感觉旁边的人目光灼灼地盯在她身上。

“你运气不错，”她听见他说，“到目前为止还活着。”他就这样继续坐了一会儿，打量着她。雪茄、蜡烛和香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香炉在侠匪圣人的雕像旁边燃着。”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这次轮到特蕾莎耸肩，“格罗说过您会帮我。把笔记本交给您，然后寻求帮助。这就是他告诉我的。”

“格罗总是个乐天派。”

她感觉到胃里的空洞加剧。蜡烛的火焰在马维德雕像前噼里啪啦地燃烧，烧出的烟让她喘不过气来。四周又湿又热。忽然间，胃部的不适感变得无法忍受，她压抑住站起来灭掉蜡烛然后出去吸口新鲜空气的冲动。如果还可以，她会继续逃命。但是当她再次往前看，她看见另一个特蕾莎正坐在对面盯着她。或许坐在对面的才是她自己，静悄悄地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女人，她坐在巴尔加斯旁边的発子上，身体向前倾斜，膝上搁了一把没用的手枪。

“他非常敬重您。”她听见自己说。

巴尔加斯在座位上动了一下。格罗总说他是个彬彬有礼的人，为人不错而且公正不阿，是他跟过的最好的老板。

“我也非常爱他。”巴尔加斯语气极为轻缓地说，好像害怕门边的保镖听见他泄露自己的情感，“对你也是……但是格罗干的蠢事，让你陷人艰难的窘境。”

“我需要帮助。”

“我不能卷入这场纠纷。”

“您很有权势。”她听见他的舌头发出沮丧而且不耐烦的啧啧声响。

“在那桩生意里……”巴尔加斯低声解释着，目光不时瞟向保镙们，“所谓的权势是相对的、短暂的，会牵动复杂的行规。”

权势并不在他手里，他明确指出，因为他不会往不该去的地方挖掘。格罗已经不在他的手下工作，那是他现任老板的事，而这个老板用公正的方法惩罚了他。

“阿莎，不是我对你有偏见。你知道他们的为人，他们的作风就是这样……必须杀鸡儆猴。”

“您可以与他们交涉试试，告诉他们我根本不知道内情。”

“他们非常清楚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重点，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在这片土地上，今天你接受别人的恩惠，明天就得还回去。”现在他的目光停留在她摆在膝盖上的鹰式手枪上，她心不在焉地用一只手握着枪柄。他知道以前格罗曾经教过她怎么射击，甚至成功击中六个太平洋啤酒空罐，在约十步的距离之外，罐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太平洋啤酒和桀骜不驯的女人是格罗的最爱，即使特蕾莎无法忍受啤酒的味道，以及每次枪击的轰响。

“除此之外，”巴尔加斯继续说，“因为你联络我，反而让事情变糟。他们绝不允许别人知道他们会杀自己人，更何况是个女人……他们会沦为全锡那罗亚州的笑柄。”

特蕾莎望向他那双无动于衷的深色眸子。属于北方印第安人、来自幸存者的坚毅眼眸。

“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她听到他重复那句话。

巴尔加斯先生站起身来。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想，一切就到这里结束。胃部的空洞越来越大，甚至将教堂外虎视眈眈的无情黑夜都吞噬殆尽。她已经举旗投降，但是那个隐没在暗处观察她的女人并不想放弃希望。

“格罗说过您会帮我。”她固执地坚持，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他说：把笔记本送给他，换取你活下去的机会。”

“你的男人太爱开玩笑了。”

“这我倒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这是他告诉我的话。”

她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请求，倒像埋怨，一句诚心苦恼的埋怨，或者说是责骂。接下来有一会儿，她沉默不语，良久，她扬起脸，像极了正等待判决的满脸疲态的罪犯。巴尔加斯先生站在她面前，看起来似乎比以往更高大壮硕。他的手指敲打着格罗的笔记本。”阿莎……”

“是的，先生。”

他的手指仍旧敲着笔记本。她看见他注视着圣人的肖像，又看了门口的保镖一眼，接着目光回到她身上，然后再次瞥向那把枪。”你真的没看过里面的东西？”

“我发誓。您说我该看什么东西？”

接下来一阵静寂。时间颇长，她想，犹如垂死前的挣扎。她听见圣坛上烛芯冒着火星的噼啪声。

“你只有一个机会。”最后，他终于开口。

特蕾莎抓住他的话，带着瞬间重新燃起的希望，就像刚刚服用了两新可卡因。另一个女人已经消逝在暗处，现在她又变回了自己。或者自己献是那个女人。

“我只需要一个就够了。”她说。

“你身上有护照吗？”

“有。美国签证。”

“有钱吗？”

“两万美金和一些比索。”她打开脚边的袋子给他看，满怀希望，“还有一袋十或十二盎司的白粉。”

“把白粉扔掉。要到那里去，带这东西很危险……你会开车吗？”

“不会。”她站了起来，近距离地专注地看着他，聚精会神地体会自己还活着的感受，“我连驾照都没有。”

“我怀疑你是否到得了美国。他们在边界就会追上你，就算躲在美国，你也不见得一定安全……最好今晚就离开这里。我可以借一辆车给你，加上一位忠诚的司机……我可以送你去墨西哥城。直接到机场去，你要坐第一班飞机。”

“去哪里的飞机？”

“去哪里不重要。如果你想去西班牙，我在那边有朋友，欠我人情的人……如果明天你在上飞机前拨通电话给我，我可以给你联络人的名字和电话。其后就是你的事了。”

“没有别的选择吗？”

“想都别想。要么就这么做，要么你被抓到，被吊死。”

特蕾莎看了看四周，目光搜寻教堂里的阴暗处。现在没有人帮她作决定，她完全孤立无援，只是还活着。

“我必须走了。”巴尔加斯先生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快决定吧。”

“我已经决定了。我会照您说的去做。”

“好。”巴尔加斯看着她将手枪保险关上，然后插到后背腰带上，贴在牛仔裤与肌肤之间，再用运动夹克盖住。”记住一件事：即使你到了那边，也不一定就安全了，懂吗？我在那边有朋友，他们也有。所以试着把你自己藏得越隐秘越好，让他们找不到你的踪迹。”

特莆莎再次点点头。她将手提袋中的那包白粉拿出来放在神坛上，就放在马维德的肖像下面，然后点起一支蜡烛作为交换。她花了一点时间祷告：圣母，天父。愿我这一路顺风，有一天能再回到这片土地上。她几乎是偷偷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对于格罗的遭遇，我深感遗憾。”巴尔加斯先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他是个好人。”

特蕾莎听到这句话时转过身来。现在她神志清楚镇定，开始感到喉咙一阵干渴，身上的血液流动和心跳都变得非常缓慢。她将袋子背上肩膀，露出今天的第一抹微笑：她嘴角的笑容仿佛是因过度紧张而突如其来的抽动；而那抹不知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想必显得很是怪异，因为巴尔加斯先生满脸惊讶地看着她，仿佛因为这个表情想到了什么。特蕾莎·门多萨。Chale （噢）！格罗的女人。毒枭的女人。和其他大多数女人没什么不同，安静不多话，既不特别机灵，也没有花容月貌。然后，他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谨慎方式打董着她，仿佛害怕下一刻眼前的人就会变成陌生人。

“不。”她回答，“格罗压根儿不是个好人，他这个狗娘养的！”

第三章  当这些年随风而逝

“她只是个无名小卒。”马诺洛·塞斯佩德斯说。

“你说说看。”

“我已经说了。”他两根手指夹着香烟指向我，“无名小卒的意思就是无名小卒。遭到唾弃的人。她服从安排来到这片土地上，好像想钻进老鼠洞里躲起来……这一连串变故纯属巧合。”

“你少说了一样：她是个聪明的女孩。”

“那又怎么样？我认识很多聪明的女孩，最后都沦落到去街角拉客。”他望向大街，左顾右盼，好像想找个例子证明给我看。我们坐在梅利利亚—家叫“加利福尼亚”的咖啡馆前的露天广场上，桌子上撑起遮阳大伞。从天空倾泻下来的非洲大陆阳光，将胡安·卡洛斯大道上的建筑物墙面烤得焦黄。现在正是吃Tapas的时间，人行道和露天广场上都挤满了悠闲的人，以及卖彩票的小贩和擦鞋童。到处可见欧式服饰混杂于摩尔人惯用的包头巾与传统服装之中，加深了这个城市位于边界的强烈色彩：混合着两块大陆和几种不同的文化。尽头有座西班牙广场，还有纪念死于一九二一年殖民地战争殉难者的石碑个年轻的士兵回头望着摩洛哥的青铜像。

棕榈树的叶子表明地中海就在不远处。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塞斯佩德斯继续说，“其实我根本记不起这个人。说明白点，她不过是一张躲在亚米拉酒馆吧台后面的面孔，甚至连这个都谈不上。很久之后，听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闲言碎语，我才把她和另外一个特蕾莎·门多萨联系起来……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时候她只是个无名小卒。”

塞斯佩德斯曾经担任过警察局长、首相府安全主管以及西班牙政府驻梅利利亚的代表：

一切都是运气和人生带来的际遇。他也可以是个温和窨智的斗牛士、说话诙谐的吉卜赛人、巴巴里海盗，或是诡计多端的驻摩洛哥外交官。他棕色皮肤，身材像染上大麻瘾的军团士兵一般干瘦。他阅历丰富，很有手腕，是只老狐狸。我们是二十年前认识的，在那个时代，这个北非属地的欧裔居民同阿拉伯裔团体间发生了一些暴力冲突事件，将梅利利亚推向所有报纸的头版，而我靠写相关报道过活。出生于梅利利亚、在西班牙北非领土上有极大权势的塞斯佩德斯，当时已经认识当地所有的人。他去德西欧军营官员出没的酒吧喝酒，操控两国边界的高效情报网，与摩洛哥的纳祖尔省省长共进晚餐，手上握有的名单从街道的乞丐到摩洛哥的皇家宪兵队员，可谓无所不包。我们的友谊从那时开始萌芽，长时间地谈天说地，共同享用摩尔式的喷香羊肉、滋补养身的杜松子酒直到凌晨。我们轮番请客。现在塞斯佩德斯已经退休，在平静无聊的日子中逐渐老去。他将心思放在当地政治、妻子和孩子以及正午吃的Tapas上。我的造访让他很开心，他得以摆脱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

“我告诉过你，这都是误打误撞。”他继续坚持道，“特蕾莎出名都是因为圣地亚哥·菲斯特拉。”

我屏住呼吸，手中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你是指圣地亚哥·洛佩斯·菲斯特拉？”

“当然。”塞斯佩德斯吸了口烟，打量着我，“加利西亚人。”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喝了口饮料，然后靠在椅子上，一脸满足，好像重新找回线索的人一样；同时塞斯佩德斯微笑着估童，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找到昔日那种对双方都有利的相互协助。

这就是那个将我带到梅利利亚，挖掘特蕾莎·门多萨传记里不为人知的过去的名字。在坐在“加利福尼亚”咖啡馆前的露天广场上之前，我手中仅握有一些不知是否可信的资料与猜测，某人同某人说的，或是某人相信自己所知道的消息。都是讹传罢了。除此之外，比较可信的是内政部移民局的文献资料，只有人境日期——搭乘伊比利亚航空公司班机、抵达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以真名特蕾莎·门多萨·查维兹入境。

接下来的两年，官方似乎失去了所有线索，直到在一份警局档案 86522690FA/42里，才找到画押的指纹、一张正面照和一张侧身照。那份档案封存了我试图重建的一段生命旅程，也让我可以从那里出发去追寻她的足迹。在西班牙警方将所有的资料都在计算机数据库里建档前，这份档案夹与其他档案夹一样，都用硬纸板制成。一周前，在阿尔赫西拉斯警局里，这份档案夹就放在我面前，这得多谢另外一位老朋友的鼎力相助：佩佩·卡夫雷拉，他是托雷莫利诺斯的警察局长。在少数可寻的资料中记载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人名，另一个是城市的名字。人名就是圣地亚哥·洛佩斯·菲斯特拉，城市则是梅利利亚。

那天下午我们作了两趟拜访。其中一趟很短促，令人心酸，没有什么帮助，只是为这个故事徒增一个名字和面孔而已。在海军俱乐部对面的中世纪老城墙脚下，塞斯佩德斯指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他稀疏的头发上沾满灰尘，正以帮忙看管车子换取一点零钱。他坐在地上的一个系船柱边，凝望着码头下面肮脏的海水。远远看去，我以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遭受过时间和生命无情的摧残；但是当我们靠近时，我才看清他不过四十岁上下。他穿了一条敝旧而且打过补丁的裤子、一件白上衣和一双运动鞋。即使是站在阳光下，也无法隐藏他覆盖着污垢的皮肤呈现的暗灰色泽，以及太阳穴附近的深深凹痕。他缺了一半的牙齿，让我联想到他就像是那些被潮水冲上海滩和港口的漂流物。

“他叫拉罗·贝加，”我们走过去时，塞斯佩德斯告诉我，“他认识特蕾莎。”

塞斯佩德斯没有停下来看我的反应，反倒径自打了个招呼：“拉罗，近来好吗？”接着递给他一支卷烟，帮他点火。

他没有多作什么介绍，我们待了一会儿，大家都没开口，一同看着海水、系好的捕鱼网、另一边码头上的古老矿沙装卸站，还有那些骇人的双子灯塔，那是西班牙人占领这里五百周年的纪念建筑。我看见这人的胳膊、双手都布满了疤痕与刺青。他站起来点烟，动作迟钝，结结巴巴地讲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感谢的话。他身上有股酒臭味和穷酸味，走路还跛脚。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问他吧。”塞斯佩德斯最后挑明。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特蕾莎·门多萨的名字。但是在他的脸上，我没有看见任何回忆的表情，提到菲斯特拉时，他也没什么反应。他记得的东西，已化成码头下脏污的海水。

“试着想想看，”塞斯佩德斯对他说，“我的朋友来到这里是为了和你谈谈。别说你不记得特蕾莎和你的同伴了。别让我出丑，好吗？”

但是这人仍旧没有反应I而当塞斯佩德斯再次坚持时，他唯一的反应就是在不知所措地茫然地看着我们之前，先抓抓自己的手臂。他的眼神温和而空洞缥渺，他似乎是从一个地方开始看，先是在人身上，接着在物体间来回打转，然后视线就这样一路看过去，没有回头。

“他也是加利西亚人，”当我们离开时，塞斯佩德斯对我说，“曾经是圣地亚哥的水手……在摩洛哥的监狱里待了九年，监狱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我们到了第二个拜访地点时，天色已晚。塞斯佩德斯介绍那人叫德利斯·拉比。

“我的朋友德利斯。”塞斯佩德斯边说边拍他的背。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西班牙籍的摩洛哥人，一口纯正的西班牙语。我们在亚米拉酒吧前的赛马场小区找到他，酒吧是城内三个有夜生活的场所之稍后我才知道这件事，以及其他事情。他从一辆豪华的奔驰跑车中出来，中等个子，头发乌黑卷曲，胡子经过精心修剪。他是那种会谨慎地握住你的手以了解你的目的的人。

“我的朋友德利斯。”塞斯佩德斯又重复了一遍。这人以谨慎尊敬的态度看着塞斯佩德斯。我问他能够为传记提供什么细节，让我的前政府代表朋友有点面子。

“我的朋友，”轮到介绍我，“他正在调查特蕾莎·门多萨的生平事迹。”塞斯佩德斯出其不意地说出来，此时德利斯正伸出右手准备握手，左手则拿着电子钥匙对准车子，车灯闪烁，汽车哔哔哔响了三声，表示防盗警铃已经启动。德利斯迟疑地打量着我，直到被塞斯佩德斯的大笑打断。”冷静点，”他说，“他不是警察。”

玻璃碎裂的声音让特蕾莎不禁皱起眉头。这已经是今天晚上四号桌打破的第二个玻璃杯了。她与服务生艾哈迈德交换了眼神，他带着扫把和畚箕过去收拾碎片，表情如往常一样阴郁，黑色领结在喉结处上下移动。在无人的狭窄舞池上方转动的灯，投出菱形灯光照在他身上的斜纹背心上。

特蕾莎看了看吧台另一侧客人的账单，那位客人正兴致勃勃地同两个酒吧女郎在一起。他已经待了好几个小时，消费的数字极为可观。他喝了五杯加冰块加水的白牌威士忌，点了八杯班哲明气泡香槟给那些女孩们——通常艾哈迈德会以换杯子为借口，偷偷把酒藏起来。还有二十分钟酒吧就要关门了，特蕾莎心不在焉地听着客人的例行交易：我在外面等你们。一个去还是我们两个？最好两个一起……诸如此类的话。

德利斯是她的老板，对生意的道德规范要求颇为严谨。他的酒吧就是单纯喝酒的地方，在工作时间外，女孩们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原则上是这样，因为管理很严格：公司与有意愿的女孩对收到的酬劳采取五五分账，旅行与派对则另外计费，而且规定会随着同谁去、怎么做和活动场所而有所调整。德利斯常说：我是企业家，不只是拉皮条的老鸨。

五月底的那个星期二，生意清淡的夜晚。空荡荡的舞池里，胡里奥·伊格莱西亚斯的歌声并没有特别为谁而唱。特蕾莎无声地跟着哼唱，在收款机旁的灯光映照下，专注于手中的账单和笔。她想，今晚的生意真差，几乎算是很糟。比周五及周六的晚上可差得多了，那两天还必须从别的地方借调女孩，因为亚米拉酒吧已经挤满了官员、商人，以及从边界过来的摩洛哥有钱人和扎营的军人，都是尚可接受的中层客人，除了难免的意外，甚少有人闹事。女孩们外表靓丽、干净而且正值青春年华，每六个月就必须换批新血液，由德利斯到摩洛哥去征召，或是在梅利利亚边界的一些小地方找来具有欧洲血统的伊比利亚女孩。他按时付钱，最重要的是，既不逃税又贿赂主管当局：为了让他们生活，也让自己得以生存。他还向警察局副局长与便衣瞽探提供免费畅饮。他是当地的楷模，拥有政府的营业许可证，很少遇到麻烦。

这一切，特蕾莎已经看得太多，加上记忆犹新的墨西哥回忆，这些为了生存获得的经验成倍膨胀。不同之处是，这里的人虽说举止粗鲁，少了点礼貌，但是不会动不动就掏枪来解决问题，而是靠手腕解决所有事情。有些人甚至完全拒绝受贿，这让她花了一段时间才习惯。小姐，您搞错了。这是她习惯听到的说法。换成相当粗鲁、非常西班牙味的讲话方式是：你下地狱去吧！说真的，有时候要适应这里的处事方式很不容易，但是大部分时候她反而可以轻松应对。她可以放松，不用害怕警察；或者说，不用时时刻刻都对警察抱着疑惧的态度。

艾哈迈德带着畚箕与扫把走回来，经过吧台另一端时，与那边三个有空的女孩子聊了起来。锵！打破玻璃杯的那桌客人笑声不断，正举杯庆祝。艾哈迈德使个眼色要特蕾莎不要担心，那边一切都在控制中。那桌的消费金额肯定很可观，她瞄了一眼放在收款机旁的账单以便确认。一群西班牙和摩洛哥的商人，正在庆祝达成某项协议。他们的外套挂在椅子靠背上，衬衫的扣子松开，露出脖子，领带都收起来放在口袋里。总共是四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还有四个年轻小伙子。一个男人很快倒在桌上，被冰桶遮住：他们喝了五瓶酒，在打烊之前，同桌的另一个人也醉得不支倒地。陪酒的有两个摩尔女孩、一个犹太女孩和一个西班牙女孩，都既年轻又专业。

德利斯从不和她们有任何沾染，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有时会派自己的朋友假装嫖客，然后吹嘘自己旗下的女孩都是一流的。在我的地方，全部都是一流的。如果调查回报不如预期，他也绝不会虐待她们，顶多是将她们开除，取消合约。因为非法移民渠道的存在，再加上迫切需要挣钱等因素，在梅利利亚根本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孩。有些女孩梦想能踏上伊比利亚半岛，做模特儿或能在电视屏幕上闯出一片天，但是大部分女孩满足于得到工作证以及一个合法的住所。

从特蕾莎·门多萨与巴尔加斯先生在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市的那座马维德圣人教堂会面算起，已经过去六个多月；电话响起后的那天晚上，她开始逃亡，一直不曾停下脚步，直到踏上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城市，只在看到月历时才知道六个月的光阴已经消逝。回头看那些日子，待在梅利利亚的大部分时间好像都停滞了，六个月和六年的光阴仿佛没有多大差别。这是她的命运，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

刚抵达马德里的时候，她在阿多切广场附近的民宿落脚，行李只有一个袋子，她和巴尔加斯提供的联络人相约见面。让她失望的是，马德里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如果她想找到一处隐匿的地方，远离不愉快的麻烦，再找一份工作得到合法居住权，直到双重国籍所需文件都办妥一-那个从没为她做过什么的西班牙籍父亲，即将第一次对她有用——她就得再去下一个地方。

联络人是个年轻的男子，个性急躁但话不多，他们约在格兰维亚大道上的“内布拉斯卡”咖啡馆碰面，当时的计划只有两个选择：加利西亚或者西班牙南部。不是一就是二，你或者接受或者放弃。特蕾莎问加利西亚是否常常下雨，他露出些许微笑，不多也不少——这是见面以来他露出的第一抹笑容，然后说没错，下个不停。特蕾莎于是决定到南部去。那人拿出手机，去隔壁桌打了一会儿电话，没过多久便回来，拿起一张餐巾纸，写下联络人姓名、电话号码和城市的名字。

“从马德里有直飞班机，”他告诉她，同时将餐巾纸递给特蕾莎，“或是到马拉加再坐飞机也可以。要去马拉加可以坐火车和公交车，从马拉加和阿尔梅里亚可以坐船去。”

当他发现特蕾莎听到坐飞机或是坐船而一脸茫然地望着他时，又笑了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然后解释她要去的地方属于西班牙，不过是在非洲北端，离安达卢西亚海岸有六十到七十公里距离，靠近直布罗陀海峡。他进一步解释说，休达和梅利利亚都是摩洛哥海岸的西班牙属地城市。说完，男子在桌上留下一个装钱的信封，付了账单，祝她好运。当他正要离去时，特蕾莎想道声谢，告诉他自己的名字，男子却打断她，说他不想知道她叫什么，那和他毫不相干。对他来说，提供帮助，只是完成墨西哥友人交代的事情。他要特蕾莎妥善使用刚刚给她的钱，一旦盘缠用罄需要钱时，只能利用身体挣钱。他说话的语气很客观，没有冒犯的意思。最后他以道别的口吻说道，这是你们身为女人的优势，听上去像是为自己没有这一特长而惋惜似的。

“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德利斯·拉比说，“长得不丑也不漂亮，不精明也不笨，但是算数的本领还不赖……我很快发现了她这项本领，然后派她管账。”他想起一个之前我提出的疑问，在继续说下去之前摇摇头否认，“……不，说真的她从来没有靠卖淫赚皮肉钱。至少在我手下工作时，从未这么做过。她是通过朋友介绍来到这里的，所以我让她选择。你自己决定，是在吧台内工作，还是在吧台外做小姐，我这么告诉她。她选择在吧台内工作，从服务员做起。当然，薪水比较低。但是这样她反而自在。”

我们沿着位于赛马场和军营小区间直通海边的街道散步，一旁是殖民地建筑。这是个括静的夜晚，窗户边的盆花散发着香味。

“她顶多出去了一两次，或者更多。我不知道。”德利斯耸耸肩膀，“决定权在她身上，你们懂我的意思吗？有一次，她和一个客人出去，只是出于自愿，绝非为了金钱。”

“那派对呢？”塞斯佩德斯问。

这个摩洛哥人移开视线，一副狐疑的样子。他转过来看我，再看看塞斯佩德斯，好像在责备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揭他的疮疤。但是塞斯佩德斯可不在乎。

“派对。”塞斯佩德斯坚持问下去。

“那不能混为一谈。”略微想了一下后，他终于让步了，“我们偶尔会跨过边界到那边去举办派对……”

此时塞斯佩德斯不怀好意地笑着。”你那些远近驰名的派对啊。”他说。

“没错，嗯。”德利斯盯着自己的朋友，仿佛试图回想起他到底知道多少内幕，然后再次移开视线，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您知道，就是那边的人。”

“那里的摩洛哥人，”塞斯佩德斯向我解释，“是指当地的达官显贵，比如政治人物或是警界高层。”他如狐狸般狡猾的笑容越发明显，“我的朋友德利斯召集的会员都不是普通人物。”

德利斯点燃一根低尼古丁香烟，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暗想塞斯佩德斯的秘密档案里到底掌握了多少有关德利斯·拉比与他那些客人的事情。我猜是够多了，让我们在这场谈话里可以占点优势。

“她会参加那些派对？”我问。

德利斯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动作。”我不清楚。起码参加了其中一个吧。嗯……只有她自己清楚。”他似乎考虑了一下，斜眼打量塞斯佩德斯，最后不甘心地点点头。”事实上她是去过几次。我不插手，因为那可不是随便雇用站街女孩来賺钱，而是另外一种层次的生意。女孩们扮演的角色类似于礼物。但是我从没叫特蕾莎去……她去是因为自己想去，自己要求去的。”

“为什么？”

“天知道。我说过只有她自己清楚。”

“那时她已经和那个加利西亚人交往了吗？”塞斯佩德斯问道。

“是的。”

“听说特蕾莎为他的事到处奔走。”塞斯佩德斯又戳他一下。

德利斯看向塞斯佩德斯，又看看我。随后视线又落在塞斯佩德斯身上。他的双眼质问：为什么给我找这种麻烦？”马诺洛，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身为前任政府代表的塞斯佩德斯挑起眉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副想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阿德卡特·查珀。”他说，“我认识他。是上校，皇家宪兵……有没有想起什么？”

“我发誓不会中您的圈套。”

“你不会……德利斯，别让我丢脸了。我告诉过你，这是朋友。”

我不吭声地来回踱步，想整理思绪把一切搞清楚。摩洛哥人安静地吞云吐雾，好像对刚刚自己讲故事的方式不甚满意。”当她在这里帮我工作时，并没有涉人任何事，”他忽然冒出这句话，“而我和她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说的，是没碰过她一根汗毛。”他抬起下巴指着塞斯佩德斯，似乎要他作证。

“不能和自己的女员工纠缠不清，是众所皆知的道理。我之前提到过我发现特蕾莎在算数方面很精明，其他的女孩子也很敬重她。大家都叫她墨西哥女孩，整天喊墨西哥女孩这个、墨西哥女孩那个的。她个性温和，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说话让人感觉很有教养，而由于拉丁美洲民族丰富的词汇，满嘴的您啊请啊的，让他们全都像语言学学者似的。她对自己的私事很保密。我知道她在自己的国家捅了大娄子，但是从未开口问起。为什么要问？她也绝口不提墨西哥，当有人提起这个问题时，她便胡扯几句，然后转移话题。她的工作态度很认真，一个人住，绝对不会让客人搞不清自己的角色。她连女性朋友都没有，一味埋头做自己的事。”

“一切事情都很顺利，我不记得过了多久……大概就这么过了六到八个月吧。直到有天晚上这里来了两个加利西亚人。”德利斯又转过去看塞斯佩德斯，又指着我，“他见过贝加？好吧，那个家伙运气太糟了，但是另外一个人更倒霉。”

“圣地亚哥·菲斯特拉。”我说。

“就是他。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一身棕色皮肤，这里有一片很大的刺青。”他摇摇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就像所有的加利西亚人一样，有点坏心眼。对于那些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们驾驶幽灵号快艇穿梭海峡，塞斯佩德斯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直布罗陀的温斯顿私烟和摩洛哥的大麻……那时候还没有可卡因买卖，虽然就快了……嗯。”他又抓了抓胡子，带着满腔怨恨直接将黏痰吐在地上。”事情发生的经过是：有一天晚上那两人上酒吧喝酒，我便一步步失去了这个墨西哥女孩。”

进来两位新客人。特蕾莎看了一眼收款机旁的时钟，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打烊了。她知道艾哈迈德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她没有抬头，只比个手势表示同意。在开灯并请客人离去之前，可以赶快送上一杯酒。她继续算账，将晚上的账款对完，加上刚进来的客人的消费，应该和算好的账款相差不多。依照客人的外表判断，最多只会喝几杯威士忌，她想。或许也会跟女孩子们来段打情骂俏，但她们已经哈欠连连，待会儿下班后可能和客人还有约会：去半个街区外的阿卡迪民居，如果客人有车，会闪电般地冲到德西欧军营土坯墙旁的松树林里去。无论如何，都不关她的事。艾哈迈德在笔记本里记录了所有约会明细单。

两位刚进来的客人坐在吧台前面，啤酒桶的旁边，而原来正在同艾哈迈德聊天的两个女孩法蒂玛和希拉，等艾哈迈德端上酒后也去加入了他们，他们喝的应该是两杯芝华士十二年加冰块但不兑水的威士忌。女孩们没有考虑客人是否反对，就点了两杯班哲明气泡香槟。尽头那桌打破玻璃杯的客人，眼睛眨都不眨地付完账单后，继续喝酒庆祝并大笑。另一边，吧台最里边的客人，与女玩伴们还没谈妥条件；在嘈杂声和音乐声中，还听得见他低声讨价还价。现在阿尔盖比的歌声在空无一人的舞池里漫无目的地飘扬，只有挂在天花板上单调的旋转舞台灯光还有点生机。我想舔舐你的伤口，歌里唱道，我想倾听你的不语。特蕾莎等着最后一段歌词，她熟记亚米拉酒吧里安排好的每首歌曲，然后又瞄了一眼收款机旁的时钟。一天又过去了。与昨天的星期一和明天的星期三一样。

“打烊时间到了。”她说。她抬起头来，乍见一抹冷静的笑容，以及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绿色或是蓝色，她想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正兴致盎然地望着她。

“这么快？”那男人问。

“我们要关门了。”她重复道。

特蕾莎重新埋头计算账单。她对客人向来都没有好脸色，更别说到了打烊时间。在这里工作了六个月，她明白这才是最好的方式，才能让所有事物不致逾矩出错。艾哈迈德打开了电灯。比起昏暗的氛围，不讨喜的灯光让这个酒吧瞬间原形毕露：椅子上磨损的仿天鹅绒布、沾满污溃的墙壁、地板上香烟烧烫的痕迹，甚至闷在酒吧里的气味都变得强烈起来。打破玻璃杯的那桌客人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和女孩们约好在酒吧外等她们。另一边的那位客人已经独自离去，断然拒绝女孩们到公寓服务的开价。他离开时，嘴里咕哝着还不如自慰算了。女孩们干脆回家休息。法蒂玛和希拉没有碰班哲明气泡香槟，扔下刚到的客人走开了，但是客人们似乎也对女孩子没多大兴趣。特蕾莎用目光暗示她们两个回到其他女孩子那边。

她把账单放在柜台上，就在棕肤男子的面前。这个男子穿着工作用的卡其布衬衫，袖子卷到臂肘处，当他伸出手臂准备埋单时，特蕾莎注意到他整个右前臂上满是剌青：在航海图案间，有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男子的朋友有一头金发，身形瘦长，皮肤白晳，是个年轻小伙子，也许只有二十来岁，而棕肤男子约三十几岁。

“我们可以喝完这杯吗？”

特蕾莎与这个男人再次四目相交。在灯光的照射下，她发现他眼睛的颜色是绿的。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特蕾莎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有味道，即使嘴边没有笑意，眼睛也在微笑。他的臂膀结实有力，下巴上开始冒出深色的胡子，一头鬈发。长得算是好看，她暗想，可以说就是个帅哥。男子身上的汗味闻起来清爽，有盐的味道，虽然实际上他们距离太远，根本闻不到，她只是幻想罢了。

“可以。”她回答。

绿色的眼睛，右臂的刺青，干瘦的金发友人。吧台前的偶遇。远离锡那罗亚州的特蕾莎，寂寥地独自过日子。一成不变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突然改变。让人措手不及的是，一切发生得那样突然，既没有轰轰响声，也没有什么重要的预告，只是以不知不觉、温柔的方式悄然进行，就像根本不可能发生一样。就像是一抹微笑或是一个眼神，就像人生总会面对的死亡。正因为如此，第二天晚上，特蕾莎便渴望能够再见到他一面，只是那人没有再踏人酒吧。每每有客人上门，她就会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希望会是他，但希望总是落空。

打详之后，她离开酒吧，往附近海滩的方向走去。她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有时候她会把香烟和一些细碎的大麻颗粒卷在一起——凝视着堤坝上的灯光，以及肮脏的海水另一边位于摩洛哥纳祖尔的港口。她总是心情愉快地来这里抽烟，然后沿着海边散步，直到遇上出租车可以带她回到位于波里哥诺的房子。那是一套小公寓，包括一间卧室、小客厅、厨房和浴室，同样是向德利斯·拉比租来的，房租从薪水里扣除。德利斯的心肠不坏，她想。对待女孩子的方式还算合理，还试图和每个人都好好相处，只有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才会变得暴躁。

“我不是站街女郎。”第一天见面时她就直言不讳地告诉德利斯。那时德利斯和她在亚米拉酒吧内见面，解释店内可能提供的工作项目。

“我真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德利斯只回答了这句话。

刚开始收留她时，德利斯只是把她当做无法逃避的包袱，既不感到麻烦，但也没多大帮助：某个曾经约定的条款让他不得不履行承诺，帮助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而那些承诺和特蕾莎沾不上边。经由特蕾莎不了解的约定，某个环节上的阴差阳错，让德利斯与巴尔加斯先生通过一个在“内布拉斯卡”咖啡馆的男子扣在一起，也让德利斯决定将特蕾莎留在吧台内工作。刚开始是同艾哈迈德一起做服务员，自从有一天特莆莎找出账款上的错误，并在五分钟之内就重新整理完毕后，就转而掌管酒吧内外事务。德利斯想知道她是否念过书，特蕾莎说一点点，只上过小学，德利斯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脑袋里的数字概念不错。墨西哥女孩，你像是为加减法而生。”

“当初在家乡年龄更小的时候，我做过类似的事。”她只是这样回答。

第二天开始，德利斯就让她领主管的薪水。特蕾莎接下管理职务，再也没有谈起往事。

特蕾莎在沙滩上逗留了一会儿，直到吸完香烟，沉醉于远方洒落在静谧的黑色水面上的灯光。最后她看看四周，突然一阵哆嗦，好像凌晨时分的冷意猛然袭来，虽然她已经将领子拉高，把所有的纽扣都扣上了。Hijole （老天），住在库利亚坎市的时候，格罗曾经说服她，像她这样的女孩不该独居。

“我说真的，”他坚持道，“你不适合一个人住。你需要男人的驾驭和带领，而你只要保持这样，做自己就好：做个温驯的小甜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对男人温柔体贴。男人得把你当做女王珍惜，不然就不配拥有你。你连安吉拉达都不必动手做，否则干吗要有餐厅？我的心肝，你会喜欢这个的I你会爱死我对你做的这个动作，还有怎么讨你喜欢的方式……”格罗边低语边微笑，双唇摩擦着她的肚子。

该死的格罗！

“有一天他们想除掉我时，不会给我任何忏悔的机会。真惨。砰。所以到这里来，小焦糖。到这里来，靠近我的唇，抓紧我，别松手让我跑了，用力抱紧我，因为有一天我将死去，再也没有人能够拥抱我。我的可人儿，到时候你的处境将会多么可悲，会多么孤独。我想说的是，当有一天我不在了，而你想起我时，会怀念起这个动作，你会意识到再也没有人为你做这些，就像我曾经对你做的一样。”

会多么孤独。”孤独”这个词现在听来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每当特蕾莎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词，或是在内心默念出来时，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自己，而是格罗的身影，出现在她为了跟踪监视他而去过的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或许那抹身影其实是她自己：

一个看着格罗的特蕾莎。

曾经有一段不顺遂的日子，格罗的心思仿佛远在几公里外的地方，一直在空中盘旋无法降落。有时出完任务，或者做完他不肯透露但仿佛全锡那罗亚人都知情的工作回来后，他一语不发，没有平日大肆吹嘘的模样，而且回避她的问题，有关那五千英尺高空上发生的事情，他比以往都嘴紧，心思只在自己身上，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她困惑不已，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像只笨拙的动物般绕着他打转，想要找到任何动作或言语让他恢复以往的神采。这情形把她吓坏了。

在那种时候，有几次他会离开家，到市中心去。有一段时间，特蕾莎还以为格罗在别处金屋藏娇。格罗和其他所有男人一样，在外面一定会逢场作戏，但是她不确定他是否有个特别的女人。这种想法让她被羞愧与忌妒笼罩，几乎发疯。因此有一天早上，她跟踪格罗来到卡门迪亚市场附近，躲藏在人群之中，直到看见他钻进鲸鱼酒吧。谢绝推销、乞讨，谢绝未成年人进入。虽然门上的警告标示并没有提到禁止女人进人，但是每个人都知道那是本地两项心照不宣的规则之一：酒吧是啤酒与男人的世界。她在大街上伫立了好一会儿，在一家鞋店的橱窗旁躲了半个多小时，只是一直盯着酒吧那扇弹簧门，想等到格罗出来。但是他一直没有出来，于是特蕾莎穿过街道，进人酒吧隔壁的一家小饭馆，从那里的大厅可以通到酒吧里。

她点了一杯冷饮，溜到大厅尽头的门那里，探头去看酒吧里的场景。她看见一个摆满桌子的大厅，尽头有一台点唱机，正在播放里尔乐团的《人生之路》。整家酒吧最奇特的地方在于，这个时段，每张桌子旁只有一位客人，桌上也只有一瓶啤酒。就是那样，每张桌子坐一个人。几乎所有的客人看起来都有一定年纪，或更老些，不是戴着棕榈叶帽就是棒球鸭舌帽，全是一样的棕肤、黑色或是掺杂白色的大胡子，每个人都一语不发地喝着酒，神情专注，彼此间都没有交谈，像是那种沉思中的奇特哲学家。有些啤酒瓶上面还插着餐巾纸，从剰下半瓶酒的瓶口插人，看起来仿佛桌上同时放着白色康乃馨和啤酒。大家都默不做声，只是喝着酒，听着偶尔有人站起来到点唱机投币点播的歌曲。格罗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飞行员夹克披在肩膀上。他那金色的脑袋一动也不动，独自凝神沉思。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若是他动了一下，也只是为了把餐巾纸从售价七比索的太平洋啤酒瓶里抽出来，然后继续喝酒。里尔乐团的歌曲播完了，换上荷西·阿尔弗雷德的《当这些年随风而逝》。

特蕾莎慢慢离开门口，回到大街上去。在回家的路上，她无法抑止地泪流满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为了格罗和她自己，为了那些一去不回的时光。

她有过一夜情，只有两次，都是在她待在梅利利亚的那段时间里。格罗说得有道理，她也没期待过自己有什么大成就。

第一次是受好奇心驱使：她想知道过了那么久之后，会有什么感觉。曾经与自己男人温存的遥远回忆，以及最后一次遭到加多侵犯的痛苦回忆，加多残酷的笑容和粗暴的举止，至今仍深深地烙在脑海里。她小心选择对象，这样就不会有麻烦。对象是个年轻的男孩，一个在国民戏院门口上前和她搭讪的军人。那天她放假，去看了一部罗伯特·德尼罗的电影，内容是描述战争与友情，结局曲折离奇，最后以俄罗斯轮盘来决定命运。她曾经亲眼目睹格罗与他堂弟喝龙舌兰酒喝到烂醉如泥，像蠢蛋般玩起左轮手枪，直到她大声呵斥并抢走他们手中的武器，然后在他们仍嘻嘻哈哈地胡闹时，命令他们上床睡觉。真是两个讨厌而且没有责任感的醉汉。

电影里的俄罗斯轮盘让她想起往事，她难过起来。也许正因为这样，当她走出戏院门口，那个军人一靠过来搭讪——他穿着锡那罗亚州人惯穿的格子衬衫，高大，个性温和，和格罗一样的金发——她便接受邀请到“安东尼”喝杯冷饮，然后听对方聊毫无意义的琐事。最后，他们来到城市的老城墙边，她紧贴着墙壁，光着下身。一只从土坯墙上经过的猫以玩味的眼神盯着他们，眼睛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她太专注于观察自己，和从前的感觉与经验作比较；忽然间她仿佛又一分为二，另一个就是在对面观看这一幕的猫，如同影子般不动声色。事后男孩还想和她再见面，她说：“当然没问题，亲爱的，改天约出来见面吧。”但是她心里明白，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甚至如果有一天在某处与他偶遇——梅利利亚是个很小的城市——也几乎不会认出他来，更别提记住他的名字了。

第二次是为了实际利益，对方是一名警察。临时居留文件办理的进度缓慢，而德利斯去说情希望可以赶快通过。那警察叫索乌可，是个中年警探，外表不算太差，专门向移民收取回扣。他来过亚米拉酒吧几次——特蕾莎收到不向他收费的指示，因而认识他。她去见了警察，他也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就跟告墨西哥一样，他说。特蕾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浑蛋指的是什么样的墨西哥惯例。不是选择拿钱买通，就是另一样。关于钱，特蕾莎把每一分都存起来了，所以她选择另外一种方法。出于某种奇妙的大男子主义，他想要逗她开心，他们在大道旅馆的一六〇号房间交易的时候，他竭尽所能展现温柔，但特蕾莎很清楚这只不过一夜风流罢了。这个可恨的家伙甚至在抽事后烟的时候，还要求她评论，他过分专注于男性自尊，连保险套都还没取掉。

“我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身体被汗水浸湿。

“是说达到了高潮？”他问。

“当然。”她说。

回到家以后，她坐在浴室里，若有所思地慢慢洗刷身体，花了很长时间。在镜子前点起一根烟时，她担心地凝视着二十三岁的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似乎害怕看见这一切以极为怪异的方式产生突变。她害怕看见自己坐在桌边的孤独身影，就像库利亚坎市那家酒吧里的男人们一样，无法哭泣，认不出自己。

即使格罗对他自己的预测那样精准，那样毫无远见，预言里还是有个地方说错了。她现在明白，从一些事情上看，孤独并非那么令人难以承受。一些小意外和让步并没能改变她，某个地方已随着格罗的死去而消失——也许是某种天真无知，或许是一种无法衡量的安全感。她年纪轻轻就摆脱了贫穷，把阴森的巷子、悲惨的生活、生命里艰难困苦的各个层面都远远地拋在身后。她以为已经永远离开那一切是非，殊不知这股冰冷的感觉其实还在原地。它们躲在一扇经过伪装的紧闭的门后面虎视眈眈，等待机会从门缝中溜出来，再次搅乱她的生活。你以为恐惧早已远离，你在安全距离之外，它却猛然向你袭来。那时她根本没有准备好，还只是个年轻的女孩：

一个毒枭的女人，整天搜集录像带、瓷器以及用来挂在墙上的风景图画。只是众多女孩中的一个。总是随时听从自己男人的召唤，让男人回报物质享受。多美好的时光啊！和格罗在一起就是开心地在床上缠绵。

然而没过多久，远远地，她无意间看见一些征兆。不祥的征兆。格罗总是对此一笑置之。说明白些，他其实也没有放在心上，根本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自恃聪明，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非常精明，机灵过人，只是过于心急，从不耐心等待。那个浑球就连她也不等。最后的下场，就是有一天电话铃声乍然响起：特蕾莎又看到自己，在光天化日下抓着提包惊慌失措地拔腿狂奔，手里还握了一把枪。之后，是加多呼出的气息，他坚硬的雄性象征埋在她的身体里，接下来则是枪击的火花，波特金惊呆的面孔，马维德小教堂，巴尔加斯先生抽的哈瓦那雪茄的味道……惊骇的感觉就像是蜡烛燃烧时的尘垢，黏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汗水和话语沉重了起来。到了最后，当一切终于远远拋在身后，在松了一口气和对未来的惶惑未定之间，她搭上飞机，身边跟着有时同她极为相似的另一个女人，在三千米高的大西洋上空，从外面一片漆黑因而反射影子的小窗户上盯着她看。抵达马德里后，她乘火车向南方奔去，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坐船横越大海。梅利利亚出现了。

现在，在经过漫长旅程抵达的此岸，特蕾莎已经不可能忘记，在外面还是有不幸的风吹着。除了格罗，此生她再也没有身体去接纳别的男人，甚至重新坠人爱河或是自认为爱上别人——这个想法总是让她浮现出不可思议的微笑。但或许有这样的念头是顺理成章的，她回想所有经过时思忖，一开始总是先陷入爱情，然后是相信自己被爱，最终是放弃爱或者爱上过去的回忆。

此时此刻，她总算明白，活在寂寞中是可能的，甚至可以说是容易的。这让她惊诧不已，同时又不可思议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住在陌生的城市中一套有破旧电视的公寓里，当你失眠翻身时，床铺还因弹簧松弛发出吱嘎的声响。你起身上厕所，静悄悄地待在里面，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然后站在莲蓬头下冲澡，一双被水和肥皂浸湿的手抚摸着下体，双眼紧闭，记起那张男人的嘴。你知道这个状况可能会持续一生，而自己会就这样奇妙地习惯下去，屈服于如此苦涩孤单地老去的年华。当这个世界和以往一样继续转动时，她会被困在这个同世界上其他偏僻角落一样的城市里，即使以前她从未注意到这点。然而，这景况是怎样的无情、残酷、冷漠。

一个星期之后，特蕾莎在一个小市场旁看见了他。她正要去奇夫·奇夫进口食品店里买些香料——吃不到墨西哥辣椒，她嗜辣的胃口便消失殆尽，转而接受摩尔人强烈的调味料。她爬上斜坡，沿着街道走去，双手各提一个袋子，寻找着房屋墙壁旁较多阴凉的地方，以避开毒辣的早晨阳光。相较于库利亚坎市的湿热，这里是令人难熬的干热。北非的热气，来自干涸的河床、仙人掌、低矮的山丘和裸露的石头。特蕾莎看见他从一家电子零件商铺出来，腋下夹着一个箱子，就立刻认出他来：几天前在亚米拉酒吧里，那个经过应允而喝完酒的男人；当时艾哈迈德正在清洁地板，而女孩子们互道再见。男人也认出她来，因为当他们两人擦身而过时，他微微躲开了一点，以免手里的箱子撞到她I他脸上泛着的笑容，如同那晚要求喝完那杯威士忌时一般，这次除了那双眼睛的注视外，他还出声打了招呼。特蕾莎应了他一声，然后继续赶路，而他则把盒子放到停在人行道旁的货车行李箱里。她没有回头也知道他仍旧盯着自己，直到自己最后到了转角处。她感觉后面传来他的脚步声——也许只是幻觉。

此时特蕾莎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没有继续直走回家，而向右转钻进市场里。她没有目的地胡乱行走，混在人群里寻找保护，如果问她想保护什么，却又答不上来。可以肯定的只是她漫无目的地乱走，周围都是生气勃勃的水果蔬菜，小贩与顾客的声音在玻璃帷幕下此起彼伏。在鱼店里绕了一圈后，她从市场的大门出去，那边通往瓦雷诺警员街的一个小咖啡馆。她就这么溜达了好一会儿，一次都没有回头看，直到回到家。公寓大门在一道陡峭楼梯的尽头，沿着多角街往上走到一条小巷子，途中会经过种满天竺葵的花盆和绿色的百叶窗天来回两三次上下坡是个很好的运动，而从楼梯处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屋顶，中央清真寺红白相间的伊斯兰尖塔、远处的摩洛哥，甚至可以远眺古鲁谷山的暗色阴影。

最后当她在李维斯牛仔布包里翻找钥匙时，终于回头往后看了看。她看见那个男人站在小巷子的转角处，一脸冷静安详，好像他整个早上都一直站在原地等待似的。阳光照在陡峭的墙上，也照在他的衬衫上，把他的手臂与脖子染成金黄色，将一抹纯粹且清晰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只消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不妥当的笑容，她都可能转身打开大门，再当着他的面摔上，将他关在门外，令他远离她的房子和她的生活。但是，当他们四目交会，他只是待在转角动也不动，沐浴在一片晕染了墙壁和他的白衬衫的光线里。远远看去，一双绿眸似乎含着笑意，有如在酒吧里她提醒他已是打详时间时的促狭笑意。那双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她忽略的事，关于她的现在和未来的事。

她没有打开大门，然后将门摔上，而是将袋子扔在地上，然后坐在台阶上，拿出烟盒。她缓慢地抽出香烟，没有抬头，保持不动，直到男人爬上楼梯来到她身边。一瞬间，他的影子遮住了阳光。然后，他坐到她旁边的同一级台阶上。即便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她仍看见一条经过反复洗刷的蓝色棉质裤子，一双灰色的网球鞋。衬衫袖子翻折卷起，底下经过太阳暴晒的双臂修长而结实。左手腕戴着一块黑色表带的精工防水手表，右前臂是耶稣受难图的刺青。

特蕾莎点燃一根烟，头垂得很低，松开的头发散落在脸上。她点烟时，不经意地将身子朝男人挪近一点。他却躲幵了，如同先前在街上夹着箱子不想撞到她一样。她没有看他一眼，也知道男人没有看她。她安静地吸烟，冷静地分析在身体里乱蹄的感受与身体的感觉。结论令人难以置信的简单：与其遥远思念，不如就近厮守。忽然间，他动了一下身体。她回过神来，生怕眼前的人就这么离开。为什么我要拒绝你，她想，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抬起头来，拨开头发想看清他。他有让人喜欢的外形：痩削的下巴、古铜色的脸庞、因为阳光而微蹙的眉头、半眯的眼睛，整个人帅气十足。他远远眺望着古鲁谷山和摩洛哥。

“你到哪里去了？”她问。

“旅行去了。”他的声音有轻微的口音，但是第一次不太听得出来：令人舒服的轻柔音调，有点低沉，与本地的西班牙语口音不同。”我今天早上刚刚回来。”

事情就是这样，他们重新打开中断的话匣子，像两个久别的故人，彼此都不觉得惊讶。一对故人，也许可以说是一对爱侣。

“我叫圣地亚哥。”

他总算回过头来。特蕾莎想，这样的态度显示出你若不是心机太深，就是真的这么讨人喜欢。无论如何，一定是其中之一。绿色的眼眸再次出现笑意，充满自信与平静。

“我叫特蕾莎。”

他低声念她的名字：特蕾莎。他带着若有所思的语调念着，仿佛因为两人都还不了解的原因，必须要习惯去念这个名字。她吸了一口香烟而猛然吐出烟雾时，他仍旧以一种下定决心的样子看着她，她把烟蒂丢到地上并用脚踩熄时，他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台阶上。他知道，如果女孩没有给出下一步指示，自己就会留在原地不动，不会强迫任何事情。不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和害臊，他明白自己不是那样的性格。他沉着的态度让这事情似乎有了百分之五十的把握，而每件事情都应该照其轨道发展下去。

“进来吧。”她说。

他是另外一种类型的，特蕾莎下结论。想象力没有格罗那样天马行空，也没那么风趣。和其他几次经历比起来——那个毛头小伙子与警察不算在内一他没有连篇的笑话，笑声不够大胆，不会夹带粗话当前戏来助兴。

事实上，在他们初次的缠绵里，他的话寥寥可数：全部过程中几乎没有开口，动作严谨缓慢，很细心。那时他的眼睛甚至平静到连一丝波澜也没有，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身体。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半眯着眼。当一束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特蕾莎肌肤上的细小汗珠因此而晶莹剔透时，那双绿眸的光芒似乎更加清澈、坚定，更加警觉。眼睛如此平静无波，一如他那精瘦结实的身躯的其他部位。他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耐心尽失地只想一味攻占她，而是不疾不徐、踏实坚定地深入。他全神贯注于她脸上的表情和肉体的收缩，好像一切都在他控制下，每个吻、每个爱抚、每个场景都延伸到极限。相同的动作、颤动与回应，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以及一连串复杂的过程：裸露、湿润、紧绷的下体散发出气味；两人的唾液、肌肤的灼热、温柔的动作；然后是身体的挤压，最后归于平静。因与果交错，又变成新的因，肉体永无止境地重复连续的动作。当她冲抵巅峰，好像从躺着并漂浮着的某处跌落，认为自己以某种方式醒来时，她加速律动，想将他带到她以往所知——她以为自己知道——每个男人都想被带领到的地方，但他轻轻地摇头拒绝，眼里的笑意越发明显。他低声喊出几乎听不见的话，有一次甚至举起手来甜蜜地告诫她。他喃喃地说：等待，冷静，不要眨眼。他后退，不动，一会儿过后，又夺回主控权。突然间，他再次深人，直到最深处，特蕾莎叹出一记呻吟，一切从头开始。百叶窗缝隙渗进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伴随着温和的、稍纵即逝的快感，就这样断断续续喘着气，如此近距离、眼神狂乱地看着他，似乎身体里拥有他的面孔、嘴唇、眼睛，而她就是困在躯体和凌乱床单间的阶下囚。她的手臂、双腿和双唇更用力地抓紧他，突然，她突然想到：天哪！圣母。基督的圣母啊！我们忘了用保险套。

第四章  跟他走吧

德利斯·拉比不愿干涉旗下女孩们的私生活，至少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他是个不多话的人，全部心力都放在生意上，赞成各人管好自己的家务事，前提是不要都找他埋单。因为生性爱好和平，他甚至为了讨好妹夫而留了大胡子。他妹夫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传统主义拥护者，同德利斯的妹妹与四个小孩住在纳祖尔。德利斯持有西班牙身份证和摩洛哥护照，选举时会投票，宰牲节时会宰杀羔羊，对于在正当生意中的获利还会缴纳税款。对于一个十岁时便跨越边界、手里只有一只擦皮鞋的工具箱、连证件都没有的小男孩而言，如今确实算是成就斐然。恰好就在此时，生意上的事让德利斯不得不反复考虑特蕾莎·门多萨的定位，因为这个墨西哥女孩的角色变得很特别。

特蕾莎负责亚米拉酒吧的账务，对公司里的一些秘密也略有耳闻。因为她在数字方面很有头脑，这在管理其他事务时可以帮上大忙。说到账务问题，德利斯在城里经营了三家雇用小姐以剌激消费的俱乐部，算是其中较复杂的生意，因为那些地方甚至提供非法移民偷渡服务——他自称为私营运送服务，把人送来梅利利亚或是送往对岸的伊比利亚半岛。路线包括穿越边界的山区、死亡谷的秘密通道以及陈旧的皇家房舍：贿赂边检所的警察，或是走更复杂的路径。每次有二十到三十人，从摩洛哥海岸乘渔船、快艇或小船，偷偷地在安达卢西亚省沿岸的海滩登陆。

有人建议德利斯利用这些已建立的路线，运送一些可以发大财的东西，但是德利斯除了是优秀公民和伊斯兰教徒外，个性也极为谨慎小心。毒品听起来不错，也是赚大钱的途径，然而他在本地已经有了声望，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若是做起那行生意，迟早会被抓到法官面前。而且，他必须砸下银子买通一些西班牙警察，让他们不要过于刁难女孩与移民同胞的证件，遇到较特殊情况则要买通法官。在刑事诉讼方面，卖淫和偷渡比贩运五十公斤大麻的罪行要轻，也不容易沾惹一身腥。赚钱的速度虽然慢些，但却可以自由挥霍，不用把钱砸在请律师打官司或其他吸血虫身上，所以他当然对毒品敬谢不敏。

德利斯已经跟踪过特蕾莎好几次，但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行径，只是假装成巧遇。他也对那个男子的背景作了一番调査：加利西亚人，每八到十天会来梅利利亚一次，有一艘漆成黑色的快艇幽灵号。但是当一个人自称是酿酒者或是进口商，或随便哪一种说法，你绝不会因此就认为船上运送的瓶子里真的只有酒。德利斯还弄清了此人住阿尔赫西拉斯，快艇注册地为英属直布罗陀。他自称（大家也称他）圣地亚哥·菲斯特拉，对此判断真假可不是那么容易。据可靠人士称，此人没有前科。提供消息的是一位警长，非常喜欢德利斯的女孩到他的巡逻车里提供口交服务。这些搜集来的资料，让特蕾莎的老板对那人有了初步了解。从两方面来评论：对亚米拉酒吧来说，他不具威胁性；但作为墨西哥女孩的情人来说，则觉得不太舒坦。当然，是德利斯不太舒坦。

当德利斯盯着这对情侣时，脑子里盘旋不去的都是这些探听来的消息。他正开车经过曼德雷德的港口附近，不经意地在老城区的城墙边撞见两人，然后他继续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再倒车回去，停好车，到“渔夫之家”的转角处买瓶啤酒。在广场上一个历史悠久的堡垒拱门下面，特蕾莎和她的加利西亚男人坐在露天小吃摊旁一张摇晃的桌子边，大吃摩洛哥烤串。连在德利斯站的地方都闻得到撤上香料在火炉上烤得吱吱作响的烤肉香味，他必须压抑食欲——他还没吃午餐——以免自己冲动地跑过去点一些来解馋。摩洛哥人对烧烤串可是发了狂的喜爱。

骨子里，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样，他喃喃自语。不管她们的脑袋有多聪明，只要遇见一个带把儿的，理智就会被蒙蔽，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德利斯的手里拿着马屋啤酒，远远地看了特蕾莎一会儿，试图将她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年轻女孩联系到一起，那个站在吧台后工作、效率高而且做事谨慎的墨西哥女孩，眼前的女孩穿着牛仔裤，脚蹬三寸高跟鞋，头发中分，平滑的发丝往后流向颈项，很有墨西哥味道。她坐在城墙的阴影下，和旁边的男人聊天。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女孩的容貌并没有特别姣好，只称得上中人之姿，但是经过打扮后，或是在特定的时刻里，仍算得上不错。她有一双大眼睛，头发乌黑亮丽，年轻的身材很适合穿紧身牛仔裤，一口洁白的牙齿配上甜美的语气，谈事情时那副聆听的神情，不多话而严谨的样子，仿佛在仔细思考，都让人有受到重视的感觉。

关于特蕾莎的过去，德利斯该知道的一样没漏掉，也不想知道更多：她在故乡捅了大娄子，有位有影响力的人帮她找了藏身之处。他看见她从马拉加来的渡轮上下船，手里只有一个旅行袋，满脸惊慌失措地被放逐到一个追査不到线索的陌生世界。这只小白鸽大概不到两天就撑不下去了，他想。但是墨西哥女孩却展现出惊人的能力融人了这里的生活，就像那些来自农村家庭的年轻士兵，习惯了气候的冷热变化后，日后参加战役时就能够抵抗任何挑战，忍受劳顿与困苦，而无论面对什么状况，都只把它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对于特蕾莎和加利西亚人的交往，他实在感到吃惊。她不是那种会随便与客人搞暧昧或是与任何人纠缠不清的女孩，她聪明机灵且谨慎恐惧。但是，她就在那里大吃摩洛哥肉串，眼睛紧盯着那个圣地亚哥不放；或许此人前途无量——德利斯本身就是拥有成功人生的活生生的例子——但是现在他连给自己买墓地的钱都付不起，而且最终的下场很可能是在某个西班牙或摩洛哥土牢里度过十年，或是在转角处被人捅一刀结束生命。德利斯甚至怀疑此人与特蕾莎近来要求参加一些私人派对的怪异举动有关。那些派对都是由德利斯筹划、在本地或是跨过边界举办的。

“我想去开开眼界。”特蕾莎提出要求，没有多作解释。

德利斯感到惊讶，但他既不能也不想拒绝她。

“好吧，没问题。”他回答。

于是她便参加了派对。若非亲眼所见，德利斯不敢相信她就是站在亚米拉酒吧的吧台后面、老是一副严肃模样的女孩。经过精心打扮后，她看起来十分艳丽，发型是同样的中分往后梳直，身上则穿了一件露肩的黑色短裙，是那种十分紧身、看起来还不错的款式，尤其是三寸高跟鞋上的一双腿——德利斯以前从未见过她打扮成这个模样——说实话，还真是修长。她的打扮是为了谋杀所有胶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德利斯想。当时一辆车去接特蕾莎，同行的还有四个欧洲女孩，要到边界另一边去，在奇加海再过去一点的地方，目的地是卡里亚达阿克曼海滩旁的一栋豪华别墅。之后，狂欢派对开始，来宾是两位上校、三位髙层官员、两名政客，还有一名来自纳祖尔的富商。

德利斯的视线从未离开过特蕾莎，他满腹好奇地想知道她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四个欧洲女孩在三个年龄较轻的摩洛哥女孩的鼓励下以惯常方式去取悦娱乐来宾，特蕾莎则试着用西班牙语和简单的英语和人寒暄。德利斯现在才知道她有这个本领，他的英文程度只限于早安、再见、去你的，以及钱。德利斯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整晚到处穿梭，耐心亲切，就像正盘算着怎么摸索这个新领域；她摆脱一位当地政客试图更进一步的纠缠后——这个政客此时已经酒足饭饱，肚里装满各种固体与流质食物——最终将目标锁定在皇家宪兵队的查珀上校身上。

德利斯就像那些饭店和餐厅的老板，他扮演着称职的角色，在一旁保持谨慎的态度，四处提醒，以点头或微笑暗示，尽力让宾客尽兴。他要让银行里的账户充裕，还得经营三家俱乐部，此外几十个非法移民正在等待通知准备偷渡到西班牙。以公关专家的角度来看，他不得不佩服墨西哥女孩和这位宪兵长官交际时舌灿莲花的本事。这位长官不是身份普通的军官，所有想在纳祖尔与胡塞马之间走私大麻的毒贩子，都必须私下用美金缴一笔税给他，因为他是阿德卡特·查珀上校。

一个月后，特蕾莎去参加另外一个派对，在那里她再次遇到这位摩洛哥上校。德利斯冷眼旁观，看他们坐在露台边的沙发上低声聊天。这次派对的地点改在纳祖尔最好的大楼之一的豪华阁楼上。德利斯已经开始感到心惊胆战，当场决定不让特蕾莎再参加任何派对。德利斯甚至考虑过要将她从亚米拉酒吧开除，只是某些约定使他无法这么做。在复杂的友谊链下，他无法操控锁链上的前因后果。面对如今的局面，最好保持谨慎小心，别让任何人感到不快。他无法否认自己对墨西哥女孩的同情之心，他还挺喜欢这个女孩子，但不包括为她和那个加利西亚人提供方便去接触所有摩洛哥关系人去斡旋白粉事宜，更不用说德利斯试图尽量与大麻这档事保持距离，不管有没有经过加工的毒品都一样。再也没有下一次，他对自己说。如果她为了圣地亚哥·菲斯特拉想要惹上阿德卡特·查珀或是其他什么人，到时可不是他将她推人虎口。

如同他一贯的作风，他警告特蕾莎，但并没有过度干涉，而是让事情自行发展下去。有一次，他们一起离开亚米拉酒吧，然后一边往海滩的方向走，一边讨论早上应该进货的杜松子酒。走到海滨散步道时，德利斯看见那个加利西亚人坐在长凳上等她。他不动声色，依旧说着那几箱酒跟厂商的货款，突然脱口而出：“那人是留不住的。”

就这样，然后两人继续讨论杜松子酒。德利斯注意到特蕾莎用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他，于是沉默了几秒钟。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是带着挑衅意味要他继续说下去。德利斯不得不耸耸肩解释：“他们不是始乱终弃，就是惨遭横祸。”

“你懂什么？”特蕾莎说。

她说出这句话时，流露出的优越语气与些许鄙视的表情，让德利斯有被冒犯的感觉。这个愚蠢的女人以为自己是谁？他张开嘴巴想要骂些脏话，他拿不定是否要告诉她，自己有三分之一的人生都在和人打交道，看多了形形色色的男女；如果她觉得不高兴，可以另谋高就。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因为他相信，刚才她那句话所暗指的，并非只是男人与女人，也不是那些只想上你的床、事后却一走了之的浑蛋，而有更深的含义，是他不了解的事情。有时，能够意会这些含义的人，就能抓住这女人在眼波流转以及静默不语中要透露的讯息。在那个加利西亚人等待的海滩旁边，德利斯凭直觉发现特蕾莎所指的，并非那些负心汉，而是指遭到杀戮的男人。因为在她生长的那个世界，遭人杀戮就是自然界的物竞天择，和其他死亡方式大同小异。

特蕾莎手提袋里有张照片，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收在皮夹里，是在庆祝格罗的生日时，奇诺帮他们拍的。两人的合照里，格罗穿着飞行员夹克，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格罗面对相机微笑，看起来帅气极了，有着美国人瘦削立体的五官。他的另一只手叉在腰间，大拇指钩着腰带的带扣。他笑容可掬，恰巧与特蕾莎的表情相反：她的脸上仅露出半是天真、半是不知所措的微笑。那时她还不到二十岁，不光满脸稚嫩，看起来甚至脆弱不堪，在闪光灯的照射下，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嘴边有一抹像是勉强露出的奇怪表情，一点都没有感染到搂着她的男人的喜悦之情。或许，就像大部分照片一样，她脸上的表情只是个刹那间的巧合：任何一个瞬间的停留，都像是电影里抓到的偶然。但是她如果明白这个道理，为何现在提不起勇气去诠释这张旧照片？在后来的事情发生之前，当时的影像、情景、照片，并非就是未来的全貌切不过是暂时定格，只为了以后用来确认：彼时的情景是真实的，还是只是那一刻的假象。

我们照相的目的不在于供日后回味，而是为了把那一刻和我们的余生联系起来，让我们的人生看起来更丰满。所以有些照片是有意义的，有些则不然。时间把当时的影像锁在原来的位置上，賦予某些照片真实的意义，也让一些照片失去意义，即使照片的颜色会随时间退去。放在皮夹里的照片，原本是希望日后变得有意义，即使照相时并没有人注意到。最后，特蕾莎被迫逃亡的遭遇，给这张照片宣判了一个无情的未来，将之化为灰烬。负面的下场可以从照片里轻易解读。一切似乎都能在格罗的态度里、特蕾莎的表情里看得一清二楚。那抹面对相机时不置可否的微笑——她在相片里挤出笑容，是为了讨好男友。来这里，小焦糖，看前面，然后心里想着你是爱我的。我的可人儿。同时她忽略了当时眼中出现的不祥预兆。那是一种预感。

现在，她和另一个男人并肩坐在梅利利亚老城墙脚下，心里想着那张照片。她想起那张照片，是因为方才走到这里时，她的男伴负责点餐，向看着炭火炉的摩尔人买串烧，一个街头摄影师朝他们两人走来。他脖子上挂了一台老旧的雅西卡相机。当他们回答过“谢谢，不用了”，特蕾莎不禁暗想，这张从未照过的相片，有一天又会透露出怎样的信息呢？如果此时真的按下快门，几年后两人回头来看，能够看出什么来？那个停驻在城墙下的影像，几米外传来海的声音，浪潮打在中世纪城墙拱门后面的岩石上，穿过拱门可以看见一片蔚蓝的天空、海藻、百年老石，沙滩上的垃圾飘在空气中的臭味与烤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撤上香料调味的串烧正在炉火上烤得金黄酥脆。

“今天晚上，我就得走了。”圣地亚哥说。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这已经是第六次了。特蕾莎在心里数了几个数，抬头望着他，她要问清楚。”去哪里？”

“哪里都一样。”他一脸严肃地看着特蕾莎，把她认为是坏消息的反应视为理所当然。”工作来了。”

特蕾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工作。全都在边界的另一边，因为她帮忙让货物可以到达那里。他们已经得到阿德卡特·査珀的承诺，确保运货不会有麻烦，这个负责直布罗陀事务的上校的秘密账户里又多了一笔存款。圣地亚哥已经在他住的安福拉饭店房间里花了八天时间等候通知，另一方面，拉罗·贝加在摩洛哥海岸靠近黄金岬角一带的一处海湾看管快艇，等待新货。现在通知总算下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最快要一个星期。”

特蕾莎轻轻点头，似乎是说一个星期还算可以接受。如果今天从他口中听到的是一天或是一个月，她也会有同样的回应。

“月亮快不见了。”他说。

也许是这个景色，才让我们一起坐在这里，特蕾莎心想。一弯新月高髙挂在夜空，你的工作却来了，我似乎又扮演了同样的角色。问题在于我愿不愿意继续扮演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到底适不适合我。

“要对我忠诚。”他说，脸上的笑容也传达出同样的讯息。

她盯着他，仿佛他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回来。她努力想了解他到底在指什么鬼东西。

“我会试试看。”当她终于明白圣地亚哥话中的含义时，她说。

“特蕾莎。”

“嗯？”

“你不必继续待在这个小城市。”圣地亚哥直视着她，带着忠诚的眼神。这里所有人都习惯直视对方双眼，也几乎都一副真心诚意的样子，甚至在撒谎或是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可能完成的诺言时也一样，即使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那副模样。

“No marries （别再烦了）。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她打开提包翻找香烟盒及打火机。野牛牌香烟。没有滤嘴的烈烟，偶然的机会下，她竟习惯了抽这款烟，因为在梅利利亚买不到法洛斯香烟。她点燃一根，圣地亚哥以同样的姿势继续看着她。

“我不喜欢你的工作。”过了半晌，他说。

“我倒很喜欢你的工作。”

这句话听起来带有责备的意味，几个词所透露的意思绝不止于此。他将视线移开。”我想说的是你根本不必为那个摩尔人工作。”

“但是你却需要其他摩尔人的帮助……而且你也少不了我。”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阿德卡特·査珀上校，他年约五十，人还不坏，只是和所有男人一样，野心大又自私自利，但也和任何一个聪明的男人一样非常通情达理。当她提出交易时，他既亲切又有教养。他对特蕾莎和蔼客气，并无逾矩，至于酬金也没有狮子大开口，更没有将她当成那种女孩。他只在意生意，尊重诺言，甚至尊重她到了某种程度。”别再提这件事。”

“哦。”

“我可以对你发誓，我已经想了很久，别再提这件事了。”

圣地亚哥继续蹙着眉头，而她则转过身去。德利斯伫立在小广场的另外一头，就在“渔夫之家”的转角处。他手里拿了一瓶啤酒，望着大街，也许是在看他们两个人。她看见德利斯举起啤酒瓶，像是在和她打招呼的模样，她微微点头致意。

“德利斯是个好人。”她说，又转过身来面对圣地亚哥，“不仅尊重我，也付我薪水。”

“他只是个皮条客兼该死的摩尔人！”

“那我岂不是该死的印第安婊子？”

圣地亚哥不再多说什么，特蕾莎则安静地享受吞云吐雾的快感，她眉头皱得很紧，听着城墙后拱门旁海浪的咆哮。圣地亚哥心不在焉地将烤肉串的金属棒交叉摆在塑料盘上。他有一双她非常熟悉的粗糙、强壮、黝黑的手，腕上戴了一块廉价但可靠的防水手表，没有其他_如手环或戒指之类的饰品。广场墙上粉刷的油漆反射的光，将他手臂上刺青处的汗毛染成金黄色，也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清澈。

“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工作。”他说，“在阿尔赫西拉斯……我们可以每天见面。远离这里的一切。”

“我不确定是否想每天都见到你。”

“你真是个怪女孩，怪到了极点。我不知道你们墨西哥女孩是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墨西哥女孩是什么样，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她想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我认为自己是知道的。”她将烟蒂扔到地上，踩熄，然后转过身去看德利斯是否还在对面的酒吧。他已经离开了。她站起来，说想要散散步。他仍旧坐着，一边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钱，一边继续盯着她看，脸上换了不同的表情。他微笑着。他总是懂得用微笑来驱赶占据她心头的愁云惨雾，让她甘愿奔波张罗，甚至必须穿过边界去找査珀商谈。”真是可恶，特蕾莎。”

“什么可恶？”

“有时候你看起来极像脆弱的小东西，让人心疼不已。”他站起身，在桌上留下零钱，“我是说当我看到你走路的模样，或是其他种种。你走路时会摇曳生姿，你回眸的样子让我想吞掉你整个人，就像品尝新鲜的水果……还有胸部。”

“评价一下。”

圣地亚哥把头偏过去，试图寻找适当的词语。”很漂亮。”他一本正经地下结论，“梅利利亚城里最让人垂涎的胸部。”

“Hijole （天啊）！这算是西班牙式的恭维吗？”

“嗯，我不知道。”他等着特蕾莎停止大笑，“这是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话。”

“只是这样？”

“不只如此，我还喜欢你说话的样子，以及你沉默不语的样子，会让我……该怎么说……百感交集。所有感觉里面，最好的应该是脆弱。”

“很好，真高兴听到，有时你居然忘了我的胸部，而只会变得脆弱。”

“我不必忘掉什么。你的胸加上我的脆弱，我们是共存的。”

她脱掉鞋，拔腿奔向脏污的海滩，然后走到水边的岩石间，从红色石头堆砌而成的城墙底下，可以看见缝隙里露出长满铁锈的废弃枪管。远天勾勒出三叉角岬角的蓝色轮廓，有几次浪花激起的泡沬打湿了她的脚。圣地亚哥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步，跟过去，每过一会儿，就停下脚步来确认特蕾莎是否安然无恙，有没有因为布满青苔的石头而滑倒。

“有几次，”他突然冒出话来，似乎想要继续围绕同样的话题打转，“我凝视着你，却感觉你像个老太婆……就像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那时我刚刚醒来，你在浴室里，我下床想要找你，却见你站在镜子前面泼水洗脸，你看着镜中的影子，仿佛认不出自己的样子。你挂着一张衰老的脸。”

“脸很丑吗？”

“丑极了。我想要让你恢复美丽的样子，于是将你拥人怀中，带回床铺，接下来我们缠绵了一个小时之久。”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们在床上做了什么吗？”

“不记得我那副丑模样。”

其实她记得再清楚不过了。天还灰蒙蒙的，她就已醒来。公鸡在破晓时刻高声啼叫，喧礼人的声音从清真寺的尖塔处远远传来，床头柜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她看着卧室的天花板慢慢被晨光照亮，圣地亚哥在身旁俯睡，头发凌乱，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下巴上冒出来的粗糙胡茬摩擦着她的肩膀。他沉重的呼吸声加上一动不动的样子，让人产生死亡的错觉。突如其来的不祥感，让她从床上跳起来，并冲进浴室，扭开水龙头，一次又一次地将脸泼湿。那个从镜子里望着她的影子，极像在库利亚坎市电话响起的那天紧盯着她的那个头发濡湿的女人。之后圣地亚哥出现在镜中，一双睡眼惺忪浮肿，和她一样全身赤裸。他将她拥人怀中，带她回到床上，两人在凌乱的床单上做爱，床单上留有两人的气味、精液，以及两具纠缠的躯体的温度。之后，一切再度归于平静，沐浴在黎明的一片灰暗中——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破晓时的那种暗灰还肮脏的颜色，黎明的光已经大量地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倾泻而入，将黑暗远远拋在身后。

“和你在一起，有时候我会有这种感觉，似乎自己有点被排斥在外。你明白吗？”圣地亚哥望向蔚蓝的大海，露出一抹既熟悉又机械的眼神，“……我将你驾驭得很好，但突然间，咔嚓！你离开了。”

“去摩洛哥了。”

“别傻了。拜托。我说过你已经不需要再做那种事。”再一次，他的笑容消弭了所有疑虑。他俊美的外表真是没话说，她再次想到。该死的毒品走私贩子！

“有时候你也会心不在焉，”她说，“心思好像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那是另一回事。我有烦心事……我的意思是现在工作上的事。但是你不一样。”他沉默了一阵，似乎想要搜寻另一个适当的说法来准确表达。”你的状况，”最后他终于开口，“在我认识你以前，就一直存在。”

他们转身往城墙的拱门方向走回去。卖烤肉串的小吃摊老人正在清理桌子，特蕾莎与那个摩尔人老板互相微笑致意。

“你从来不告诉我有关墨西哥的事情。”圣地亚哥说。

她攀在他的身上，穿上鞋子。”没什么好说的。”她回答，“……在那里若有人找碴儿，不是为了毒品就是想勒索几比索，不然就是来了一场飓风，大家一起遭殃，无一幸免。”

“我是指你的过去。”

“我是锡那罗亚州人，最近自尊心有点受创，但是脾气像驴子一样倔。”

“还有呢？”

“没有了。我也没问过你的过去，连你是否已经结婚都不知道。”

“我是单身，”他举起手指，在她的眼前摇晃，“而你到今天才问起，我很不高兴。”

“我问了吗？我只是说我不知道。这是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我不i己得有什么约定。”

“别再问什么拐弯抹角的问题。你来了，我在这里。你走了，我在这里。”

“那未来呢？”

“关于未来，等到了未来再说。”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上床？”

“不然跟谁呢？”

“就跟我。”

特蕾莎在他面前停下来，双手叉腰，一副想唱首兰切拉给他听的样子。”因为你有迷人的外表，”她说，非常缓慢地仔细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因为你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好看的脊背、强壮的手臂……因为你是那种该死的不会完全自私自利的人，因为你可以既坚毅又懂甜言蜜语……刚才这些话，对你来说够了吗？”不知不觉，她的脸部线条绷起来，“……还有你极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圣地亚哥看着她，一副笨拙的样子。刚才被赞扬的高兴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在他来得及讲话前，她已知道他会说什么。

“我可不想你从我身上想起另外一个男人。”

该死的加利西亚人。该死的所有男人。每一个都那么随便，那么蠢。突然间，特蕾莎想要赶快结束这场对话。

“Chale （噢）！我没说你让我想到别的男人，我是说你和他很像。”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上床吗？”

“除了我在德利斯那些派对上的用处以外吗？”

“除了那些以外。”

“因为你在我的温暖小窝里很舒服，你偶尔会觉得寂寞。”

特蕾莎看着他举起手拢拢头发，一脸迷惑，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如果我和别的女人上床，你不在乎吗？”.她轻轻挣开手臂，动作轻柔，直到感觉完全松开为止。”我敢说你还与其他女人牵扯不清。”

“在梅利利亚？”

“不是。这个我知道，在这里没有。”

“说你爱我。”

“好吧。我爱你。”

“你不是真心的。”

“你又何必在乎？我爱你。”

对我来说，要挖掘出圣地亚哥·菲斯特拉的生平并没有那么困难。在来到梅利利亚之前，我已经拿到了阿尔赫西拉斯警局的资料，还有一份海关提供的、包含日期与地点的更详细的资料，甚至包括他的出生地欧克罗维，那个位于阿罗萨河口的小渔村。所以我知道，圣地亚哥是在刚满三十二岁不久遇见特蕾莎的。他的资料是一份旧式履历表：

十四岁开始在渔船上工作，在海军服完役后帮烟草大盘商做事，就是控制加利西亚河口走私路线的头目们，包括查尔林内斯、西多·米纳可、佩尔纳斯兄弟。

与特蕾莎相遇之前的三年，海关的资料显示他在比利亚加西亚成为一艘快艇的老板，属于佩德鲁奇纽家族。佩德鲁奇纽是著名的烟草走私家族，在彼时开始扩张事业版图，将触角延伸到摩洛哥的毒品走私。圣地亚哥在他们旗下工作，必须常常外出：他的i作就是驾驶快艇，艇上载满走私的烟草与毒品，从停泊在西班牙海域外的供货船或渔船上拿货，利用加利西亚沿岸复杂的地形作掩护。这里的地形让海关和宪警队的海岸巡逻任务变得既危险又痛苦。据说某次夜间稽查行动中，为了甩开后面某艘快艇的追捕，圣地亚哥一众在科地卡达岛捕捞文蛤的平底拖船间，以锯齿形行进路线乱窜，不知是圣地亚哥还是他的副驾驶拉罗·贝加点亮了一盏聚光灯，让那些驾驶快艇的追捕者睁不开眼睛，结果海关人员撞上了一艘平底拖船，造成一人死亡。

这起事故在聱方资料里只有粗略记载。我拨了几通电话，但都毫无所获，直到联系上一位加利西亚作家马努埃尔·里瓦斯。他是我在当地的朋友，在死亡海岸有座小屋。通过他的帮忙，我才证实了这起意外事故的真实性。据里瓦斯说，没人可以证实圣地亚哥是否介入这次意外，但是这些土生土长的海关人员，与那些走私贩子有着同样坚毅不屈的性格，他们在同样的村庄成长，驾驶同型号船只。海关人员立下重誓，要在第一时间将圣地亚哥逼到无路可退，以眼还眼。光凭这个就够把圣地亚哥和贝加逼出巴哈斯河口，逼往他乡。于是，圣地亚哥只好搬到阿尔赫西拉斯，躲在直布罗陀海峡、地中海阳光和湛蓝海水的保护伞下。在那里，受惠于英国法律，两个加利西亚搭档通过第三方，注册了一艘装备完善的快艇，船身长七米，装有二百二十五马力的专业级六缸引擎，在英属殖民地、摩洛哥和西班牙海岸三地间行驶。

“当时，可卡因还是有钱人的玩意儿，”我们在梅利利亚拜访完德利斯之后，塞斯佩德斯向我解释，“大宗的走私都以直布罗陀的烟草和摩洛哥的毒品为主：每年的两次收成后，有两千五百吨大麻烟草秘密出口进人欧洲……当然，这里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没有多少改变。”

我们坐在“友谊”餐厅前的露天座位上打发晚餐，这是一家在梅利利亚当地颇为知名的酒吧餐厅，知名度同位于宪警队军营对面的“马诺洛之家”一样，而那个军营还是塞斯佩德斯在职时一手建立的。事实上，“马诺洛之家”的老板名字并非马诺洛，而是穆罕默德，虽然说大家也称他为胡安尼多的哥哥。胡安尼多也就是另外一家“胡安尼多之家”的老板，可是他的本名也不是胡安尼多，而是哈桑。真是爱玩姓氏游戏啊，这里的人们非常具有个人特色，正符合像梅利利亚这样多重身份的城市。

“友谊”餐厅是个人声鼎沸的聚会地，里面布置的是塑料桌椅，有个专门给欧洲人与穆斯林点Tapas的吧台，在午餐或晚餐时间，他们会站在店里享用。此处的菜品绝对令人回味，主要是摩洛哥海域捕捞上岸的新鲜鱼类贝类。马诺洛，就是穆罕默德，每天早上会到中央市场进货。当天晚上，塞斯佩德斯和我点了奇加海所产的斧蛤、螯虾、切块石斑鱼、香煎鳕鱼，还有一瓶巴帝罗酒庄的冰凉白葡萄酒。我们享受了美好的一餐。特别是渔夫刚捕上岸的西班牙鲈鱼，在伊比利亚半岛海域一带已经越来越少见。

“圣地亚哥来到这里的时候，”塞斯佩德斯继续说，“所有重要的走私几乎都是通过快艇。他来这里是因为快艇刚好是他的专长，此外不少加利西亚人在休达、梅利利亚和安达卢西亚寻求落脚点……联络地点在这里或在摩洛哥。交通最繁忙的地方，莫过于绵羊岬角与西雷斯岬角之间约十四公里长的海域，就在直布罗陀海峡：在休达渡船码头的小走私贩，利用游艇、渔船和快艇载运大宗的走私货物……由于走私活动猖獗，那个地方因此又被称为大麻大道。”

“那直布罗陀呢？”

“那里是所有活动的枢纽，”塞斯佩德斯指着手边放在桌布上的温斯顿烟盒，拿叉子在身边挥舞画了个圈，“就像是盘踞大网中央主宰一切的蜘蛛。在那个时代，是走私贩在西边地中海的主要基地……英国人和直布罗陀人，以及殖民地的当地居民，全都放手让黑道帮派的人独占了这门生意。同胞们，来这里投资吧，放心地把钱交给我们，这里具备资金与港口条件……私烟直接从港口的仓库出货，送抵一公里外的拉利内阿海滩上……嗯，事实上这样的走私还是继续存在的。”他再次指着那个烟盒，“这些香烟就是那边来的，完全免税。”

“你不会感到羞愧吗……一个前政府代表官员竟帮烟草公司逃税。”

“少来了。现在我可是退隐江湖。你知道我一天要抽几根烟吗？”

“还有圣地亚哥·菲斯特拉的故事吗？”

塞斯佩德斯吃了一小口石斑鱼肉，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喝了一口巴帝罗白葡萄酒，看着我。”他呀，我倒是不知道他抽不抽烟，但是对走私烟草没什么兴趣。跑一趟大麻走私胜过运送一百趟温斯顿或者万宝路私烟，大麻的利润可丰厚了。”

“但是我想风险也较高。”

“那当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塞斯佩德斯仔细将肉汁吸干净后，把虾头整齐地排列在盘子的边缘，像阅兵似的，“如果你没让摩洛哥人分一杯羹，就得小心点。想想可怜的拉罗……可是和英国人打交道就不会有问题：他们习惯两套道德标准。只要毒品没有接触英国领土，他们就将责任撇得一干二净……所以那些走私贩子带着私货来来去去，每个人都认识。如果不小心被西班牙宪警队或是海关人员撞见，就会溜进直布罗陀躲藏。唯一的条件是，进入英国属地前，必须把所有货物从船上扔到海里。”

“就这么简单吗？”

“就是这样。为了工作他再次用叉子指向香烟盒，这次在盒子上面敲了几下，“有时候，那些开快艇的人在高处岩石上部署人力，装备夜间透视镜和无线设备，他们的代号是‘猴子’，监视海关人员的动静……直布罗陀是整个产业的中心，牵一发动全身。摩洛哥警方、直布罗陀警方、西班牙警方都有份儿……在那里，连上帝都沉沦了。他们甚至也想买通我。”想起这件事时，塞斯佩德斯手持装着白葡萄酒的高脚杯，低声窃笑，“……但是他们找错人了。当时花钱打通人脉的可是我啊！”说完这些，塞斯佩德斯叹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改朝换代啰，”他边说边吃掉最后一只虾，“在直布罗陀，弄钱的方式变了。你去主街绕一圈，看看那边的信箱，数数看有多少空壳公司。你会笑破肚皮。他们发现逃税天堂比海盗窝能赚的钱更多，虽然骨子里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至于客户群，你算算看：太阳海岸是金矿所在，从国外来的黑帮分子，以任何想得到的方式生存着。除此之外，从阿尔梅利亚到加的斯的海上路线，现在因为非法移民的问题遭到严密监控。虽然现在大麻还是继续存在，可卡因也日益增多，走私方式更是五花八门……这样比喻好了，从前的石器时代——或者说史诗时代——已经结束，打领带的西装族和白领族已经打败那些昔日的海洋老狼脱颖而出。一切都已溃散。走私贩子的快艇已经易手，重拟策略，改了后援基地。完全变了。”说到这里，塞斯佩德斯往后朝椅子中一躺，向“马诺洛之家”的老板穆罕默德点了咖啡，然后点燃一根免税烟。他那赌徒般的脸上露出虚伪的笑容，挑着眉毛，好像在说：把我的笑容拿掉吧。而我明白，眼前这个前政府代表对于某个世界的人、对包括过去在内的一切，都产生了怀旧之情。

“事情的症结在于，”他下了结论，“当圣地亚哥出现在梅利利亚时，整个海峡都成了他的天下。直布罗陀人会称那时为黄金时代。喷喷……只要你胆子够大，运货都是直接往返的。每个暗夜都会上演走私贩子同海关人员、警方、宪兵队之间的猫捉老鼠戏码……有时大举获胜，有时全盘皆输。”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那双狐狸般狡猾的眼睛微微眯起，沉溺在往事里，“就是在那里，特蕾莎逃离了火坑，却又踏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听说德利斯是检举圣地亚哥·菲斯特拉的幕后主使，而且连阿德卡特·查珀上校都不顾。其实，上校是知情的。像这样的事情在摩洛哥经常发生，因为在整条环链中，最脆弱的一环就是没能受到金钱保护或是政治力量庇护的走私贩子：只需砸些钞票打通关系，就可以在这里或那里密告某个名字。而依统计看来，政治势力是最安全的方式。总而言之，谁也没有办法证明德利斯卷入了这场纠纷。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时——我把这个问题留到最后一次碰面——他的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怎么也无法从他那里探到口风。真高兴认识你。既然彼此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那么再见，永别了。

但塞斯佩德斯在事发时还是驻梅利利亚的政府代表，坚信就是德利斯要把那个加利西亚人从特蕾莎的身边赶走，并将这任务交托给摩洛哥那边的联络人去执行。一般说来，付钱后，就可以任意走私。上帝与你同在。安拉真主保佑。这里面牵涉到一个巨大的利益网络，从采收大麻的山区到边界，甚至延伸到摩洛哥沿岸。到手的贿款按比例分配：警察、军官、政客、高层官员、政府职员。在大众舆论的压力下，为了做做样子，摩洛哥内政部长最后会以参观者身份参加欧盟的反毒品会议，军方与宪兵队也定期执行稽査工作。可是这通常是小规模的行动，逮捕一些和正式大帮派没有关联的走私贩，他们落网对任何人都不会造成威胁。通常举报或是咬出他们的人，就是提供大麻货源的人。

在摩洛哥皇家宪兵队做海防工作的贝纳姆少校，就不介意告诉我他曾经参与特拉蒙塔那海湾事件。在“哈发”咖啡馆的露天座上，他将故事叙述给我听。这次会面是通过一个普通友人，就是警探荷西·贝德马尔的穿针引线。他是老兵，在塞斯佩德斯退休前，曾在情报局任职，经过不断的传真和电话推荐之后，我才得以与他见面。

贝纳姆是个亲切、高雅的男人，经过精心修剪的胡子让他看起来有着五十来岁拉丁美男子的外貌。他一身便装，夹克、白色衬衫，没打领带。约有半个小时，他都说法语，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直到双方较有信任感后，他才改口用几近完美的西班牙语。他讲述的能力一流，带点黑色幽默，双手偶尔指向大海。那片悬崖下的海水，在他啜饮着咖啡、我品尝着薄荷茶的露天咖啡座对面。海水在我们眼前展开，仿佛所有的故事都在那里上演。

他说，这些事情发生时，他还是个上尉，隶属于搭乘武装快艇出巡的日常巡逻队。说到“日常”一词时，他凝视着远方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很巧合——他嘴里吐出“巧合”这个词时，继续凝视着地平线——当时陆地上还有一支巡逻队，双方通过无线电联络。在两支巡逻队夹攻下，一旦到了特拉蒙塔那海湾，便成了瓮中之鳖，然而却有艘快艇闯人摩洛哥海域，贴近海岸航行，有艘小船停在它旁边，将走私的大麻卸到快艇上。

他们于是发出警告，打亮照明灯，有降落伞装置的照明弹照亮了恰拉雷斯岛露出水面的岩石，巡逻队欲维护秩序，大声呼喝，对空鸣枪，以期产生阻吓作用。照现场情形判断，那艘快艇大概是引擎出了问题，因为还横在原地不动。漆成黑色的船身低矮狭长，如同一根铁针，引擎则挂在船舷外。在照明弹与烟火的光线下，贝纳姆瞥见船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站在驾驶位置，另外一人则冲到快艇尾，想要把小船的绳索解开，小船上还有两个人，正在把来不及搬上快艇的毒品包裹扔下海。引擎始终没有发动，贝纳姆下令船头的水手用十二点七毫米的机枪扫射。

“一切只是为了执法罢了。”在喝下一口咖啡前，他说。

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随即嗒嗒响起，嗒嗒嗒嗒，震耳欲聋。贝纳姆回忆，当时的情景令他印象深刻。另一枚照明弹又亮起来了。站在小船上的人举手投降。就在那时，快艇发动了引擎，船头抬离水面，螺旋桨溅起阵阵水花，原本站在船尾的男子跌落水里。巡逻队的机枪继续射出子弹，嗒嗒！嗒嗒嗒！陆上的另一支巡逻队也加入战局，起先还相当保守，砰！砰！之后便不客气起来，仿佛枪林弹雨的战争场面。当最后一枚照明弹照亮海面，能看到子弹如何弹起及坠落时，忽然间，快艇发出一声巨大声响，然后以直线逃逸而去。当大家朝北方看去时，船只已经在黑暗的海面上销声匿迹。巡逻队靠近那艘小船，逮捕嫌犯——两名摩洛哥人，还从水面上捞起三捆大麻包裹，以及一名大腿被子弹打中、在海面上浮浮沉沉的西班牙人。

贝纳姆抚摸着咖啡杯。

当嫌犯住院接受必要的治疗时，也接受了盘问，那个西班牙人自称贝加，在圣地亚哥·菲斯特拉的走私快艇上倣水手，那晚在特拉蒙塔那海湾，从他们手中逃走的人正是圣地亚哥。他丢下他独自跑了，贝纳姆回忆起嫌犯伤心的哭诉。而这位前上尉也记起，两年后贝加在胡塞马接受审判，被处以十五年苦牢的重刑。说到这里时，他看着我，似乎想告诫我绝对不能把贝加服刑的盖尼特拉当做避暑胜地。贝加总共服了一半左右的刑期。

“举报？”贝纳姆咀嚼了这个字眼几次，一副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样子；然后凝视着眼前那一抹隔开了西班牙海岸的蔚蓝海水，最后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件事，也从未听人讲起与德利斯·拉比有关。皇家宪兵队拥有自己可靠的情报系统，他们在海防监视方面的效率极高，同你们国家的宪警队旗鼓相当，甚至能力更胜一筹。刚刚提到的特拉蒙塔那海湾之战，不过是日常剧目中一项优异的成果罢了。目的就是打击犯罪。”

圣地亚哥几乎晚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回来，事实上，特蕾莎已经不再抱有再看到他的希望。那套锡那罗亚州的宿命论，让她相信圣地亚哥已经在她的生命里永远缺席。德利斯曾经说过，他是那种留不住的男人。而如同接受他的离去般，现在她也接受了他的重新归来。

在最后这段等待的日子里，特蕾莎体会到世界是以无法打破的自我定律旋转着的，而定律则由风险和运气堆砌而成。墨西哥人以玩笑的角度来定义“风险”这个词，其中还包含了出现、消失、露面、缺席、生与死。她所能做的，顶多只是将那些当成自己的定律，当自己被洪流席卷而去时，她漂浮、感觉自己像是巨大宇宙笑话里的一部分，她想拍打着水要继续漂浮，她没有放弃，而是试着逆流而上。照这个方式，她说服自己，失去斗志以及在错误时刻胡乱出手根本无济于事，呼气与吸气，心跳一分钟七十五下——她的心跳总是缓慢而规律，就可以让她继续生存下去。花费力气在对影子开枪、朝天吐口水上，骚扰正在处理更重要工作的上帝，都荒谬可笑。

说到她的宗教信仰，她一路从故乡带过来，即使在新环境里也没有摒弃，她每个周日还是会去做弥撒，睡觉时会机械地祷告，天父，圣母。有时候，她对于自己会为了某件事祈求耶稣基督或圣母感到十分吃惊。有几次她也呼唤着圣人马维德，例如：愿格罗·达维拉安息，阿门。虽然她如此希望，但是心里很清楚格罗根本无法安息，他肯定在地狱最底层被火烧着，就像是“邻家的芭琪塔”的歌里所唱的：你在燃烧吗？没用的东西。一如其他所有的祷告，她并非带着信仰为格罗祝祷，只是习惯使然，形式上这么做而已。或许她为格罗祷告，只是基于忠诚。总之，她祷告的方式就如同去祈求一个大权在握的部长，内心其实对祈求的东西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但她没有为圣地亚哥祷告，一次都没有。既没有为了他的福扯，也没有为了他能平安归来。她刻意将他排挤在外，拒绝正式将他和自己的内心连在一起。她对自己发誓：别再重蹈覆辙，别再依赖。另。

然而，那天晚上，当特蕾莎返回住处发现圣地亚哥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好像他们几个小时前才互道再见时，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一股喜悦之情涌到她的腿间、肚子里并出现在双眼里，让她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吸气。短暂的狂喜过后，她开始计算自上次道别后，到底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她估量去程和回程使用的工具、路程、时间，以及打电话的适当时机，从甲地到乙地寄信或明信片所需的时间。虽然她表面上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但她脑子里塞满了这些东西，一直到他吻上她，走进屋内，甚至走进卧室里。最后，当他安静下来，放松地趴在她身上时，她仍旧想着同样的事情。最后，她颈边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才慢慢缓和下来。

“他们抓到拉罗了。”他终于说。

特蕾莎变得更安静。走廊透进来的光洒在她唇边的男性臂膀上。她吻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也差点落人他们手中。”圣地亚哥补充道。他保持不动，把脸埋进她的脖子边。他非常冷静地诉说，每吐出一个字，他的嘴唇便摩擦着她的皮肤。她将双手缓慢地环绕到他的背上。

“如果你想说出来，就告诉我吧。”

他轻轻摇头拒绝，特蕾莎也不再坚持，因为她知道那是白费力气。等他再平静些，就会自己说出来，如果她坚持，他只会沉默以对。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便开始娓娓道来。并非以讲故事的方式，而是如影像或回忆片断的叙述。事实上，他是高声将整个过程回忆出来，好让她可以体会。从他们交往以来，这是第一次听他谈到这类事。

她明白了一切，也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她尤其明白生命往往对人们开了重大玩笑，而这些玩笑以神秘的方式与发生在他人身上的其他玩笑联结，相同的玩笑出现在架构好的荒谬的中心，就像苍蝇粘在蜘蛛网的中央。就这样，她听完了他们相遇前就熟悉的情节，在故事里只是换了地点与角色，或者根本都一样；而她明白了锡那罗亚州并非想象中那般遥远。她仿佛也看到摩洛哥巡逻队的照明弹如何划破夜空，犹如一阵寒战，强光灯打在贝加的脸上，可以看见他的嘴巴因惊吓而张大，他神情恐惧地惊叫着：老摩！老摩！

引擎无力的隆隆声中，贝加奔至船尾想要解开小船的绳索，却让自己的身影暴露在照明光线下，射击的声响顿时此起彼伏，照明弹的火光、掉人水中溅起的水花、子弹飞过的飒飒声，刷，刷。另一边的陆地上，也出现射击的火花。忽然间，引擎开始运转，快艇的船头高高翘起，越来越多的子弹，贝加从船舷跌下水的惊声尖叫，尖叫声，更多的尖叫声。圣地亚哥，等等，别丟下我，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圣地亚哥！最后，引擎急速运转，发出轰鸣，他向后望去，只看见贝加被远远地抛在海水里，被巡逻队的灯光围住，徒劳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驶离的快艇。在暗夜里，船肚摩擦着海水，飞快地驶离了。

特蕾莎听着所有经过，而趴在她身上保持不动的赤裸男子，继续喃喃诉说，嘴唇摩擦着她的脖子，没有抬起头来看她。或者说，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表情。

公鸡的啼叫声响起。清真寺传出诵经声。又见黎明到来，天边那抹阴郁的暗灰光线出现在白昼与黑夜的暧昧交叉点。这次，圣地亚哥也无法成眠；从他的呼吸声中，可以知道他仍旧醒着。躺在身畔的他彻夜辗转难眠。即使暂时坠人梦乡，身子还是哆嚓个不停，他是如此心神不宁，于是立刻被鸡鸣惊醒。特蕾莎仰躺着，压抑住起身或是抽烟的冲动。她双眼圆睁，先是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然后是那片如同不怀好意的蛞蝓般从窗外爬进来的灰黑光线。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忽然，他脱口而出。

她正沉浸在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中，对她来说，每一天的黎明都如同冬眠的动物，拖着极为缓慢的脚步出现。有一天，我会在这个时刻死去，她心想。这片灰暗阴郁、总是准时来临的光线，会要了我的命。

“好吧。”她回答。

那天，特蕾莎从提包里翻出那张保留着锡那罗亚州回忆的照片：她依偎在格罗保护姿态的臂膀里，惊慌失措地望着这个世界，对于接下来将发生在男友身上的不幸，她茫然未知。她盯着照片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洗脸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身影，手里仍旧握着那张照片。她对比着，然后非常小心缓慢地将照片撕成两半，留下自己的那半张。她点燃一根烟，拿着点烟的火柴，把另外半张照片从角上烧起。她站着不动，手指夹着烟，看着半张照片冒出火光，化成灰烬。格罗的笑容最后消失在火焰中。她喃喃自语，这真像是他的个性：到了最后关头，还在继续嘲弄一切，真是去他妈的。不管是在着火的赛斯纳飞机残骸里，还是在该死的照片里，都是一样。

第五章  山里种下的大麻

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大海和满天的星斗，正在等着特蕾莎。黑暗无边无际地朝北方延伸，而南方则消逝在海岸的黑色轮廓处。四周一片寂静，像油脂般凝结不动。几乎察觉不出的微风，从陆地断断续续吹来，挟带诡异的磷火微光从水面刮过。

悲凄的美景，她说。这是她有感而发的话。

她一向不善于这类表达，所以整整花了四十分钟思考。无论如何，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的景色，凄凉的绝美，她安静地凝望，从-开始，她便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感受暗夜的露水如何慢慢地穿透她的毛衣，穿透李维斯牛仔裤的裤脚。她专注地听着陆地和海水的声响，以及音量调到最小的第四十四频道广播。

“看一眼吧。”圣地亚哥建议。他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喃喃说道。前几次他曾跟特蕾莎解释，大海能够用不同的形态传达各种声响。根据时段的不同，你可以听见一英里外传来的信息；灯光也会走漏消息，所以幽灵号总是躲在暗处，利用黑夜与墨色的大海当掩护。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特蕾莎没有抽烟，几乎没有移动身子，只是等待着。

特蕾莎将脸贴在盖住古野牌航海雷达屏幕的橡胶罩上，雷达的搜寻范围是八英里，天线每扫描一次，摩洛哥黑暗的海岸地形便清晰地显现在屏幕上，拱形的海湾向下延伸到克鲁塞斯和马尔萨岬角。其他区域一片静谧，海面上没有任何信号。她按了两次往前的按钮，将无线电的搜寻范围从一级放大到四级。通过这次扫描，可以看见海岸缩小而更显狭长，甚至往东出现了深人海洋内的佩雷希尔岛的清晰地形。那一块区域没有任何动静，连半个船影都没有，甚至也没有海面上波浪拍打的误判回音，一片无声无息。

“该死的东西。”她听见圣地亚哥诅咒着。

等待，似乎成了她工作的一部分；但是在他们一起出海的日子里，特蕾莎明白最糟的情况并非等待，而是等待时的想象。没有海浪撞击岩石的声音，连可能会误以为是摩洛哥警方的刷刷风声都没有——套句海峡黑话，称他们为老摩，也没有会误以为是西班牙海关人员开直升机出来巡逻的声音，一切都令人惶惶不安，在漫长无声的事前等待中，所有的胡思乱想竟变成你最恶劣的敌人。雷达的屏幕上如果忽然出现警报，引擎便得开始隆隆作响，不仅为了加速逃逸，还得为了自由与生命安全而拼命运作，以五十节的高速逃遁，巡逻队则紧跟在后。逃离时船身在水面上滑行，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恐惧感在躲避追击的过程中升到最高点。对特蕾莎来说，她宁愿面对这种惊险状况，也不愿待在安静的不si定感和鲜明的想象中。再也没有比胡思乱想更糟糕的事了。然而这令人悚然心惊的猜测多邪恶啊，必须冷静地去分析潜藏在未知中的各种可能性。这种永无止境地等待陆地的信号、无线电联络的心情，多么像当她清醒地躺在床上等待黎明时，那些在一旁窥伺着的灰蒙蒙的天色啊，那些天色现在竟也追到海上来了。朦胧的暗夜渐渐从东边开始透亮，寒冷与湿气再次溜上甲板，湿透她的衣服、双手和脸颊。Chale （哎）！任何恐惧都是可以忍受的，她想，除非因为时间太多，让你不停地想象着它。

五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有时候，躲在镜子里面吓她的那个特蕾莎，不管是在哪个角落还是在破晓时的灰光中，都刻意地持续监视她，盯着她身上正一点一滴地改变的东西。那些改变还没太过明显，目前仅止于处事态度和外在环境的转变，尚未真正影响内心想法、观点与生命。然而就某方面来看，她也察觉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内心的变化竟跟着其他转变接踵而来，这种感觉就像连续头痛三四天，或者必须撑过不舒服但无法避免的经期（她的总是不规律而且伴随痛楚）一样。这种来自身上的转变因此十分耐人寻味，几乎带有教育意味；她可以同样从内心和外在观察自己。现在她明白一切都可以从内外观点来看，例如恐惧、不安、热情、喜悦、回忆，比起几个月前，她的脸庞似乎变得苍老了。这并不是因为她有清晰的脑子可以洞悉一切，而是由于另一个潜伏在她体内的女人。

这项特殊本领，从库利亚坎市电话响起的那天下午开始，就本能地被激发出来了——那几乎是一年前的往事了。这项本领，让她即使坐在这艘漂荡在幽暗大海中的快艇里，也能冷静地观察自己。现在她开始认识这片海域：前面是充满危险的海岸，但是不久前她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国家存在；身旁是一个男人无声无息的影子，她并不爱他，或是自认为并未爱上他，况且自己正冒着把余生葬送在监狱里的风险。此外，有个想法常让她因恐惧而颤抖：每次出海，拉罗·贝加总像那阴魂不散的第三名船员，此刻她因为时间太多，又开始胡思乱想到这件事。

可是这比起待在梅利利亚时好太多了，甚至超出她原先的期待。这种工作较个人化而且不拖泥带水。有时她甚至认为比在锡那罗亚州的日子还好过；可是每当她这么想，格罗的身影就会浮现，像是在责备她，于是她心里暗暗后悔自己竟那样背叛回忆。就很多方面来看，格罗无人能及。库利亚坎市，别墅区的美丽洋房，夹道的餐厅，街头合唱团与乐团的音乐、舞蹈，开车到马萨特兰兜风，阿尔塔塔的海滩，当时她多么深信这就是真正的世界啊，可以尽情挥霍人生，谁知这一切都是建筑在某个错误上面。在那里，她活得过于不切实际，只活在格罗一手撑起的世界里。那不是她的人生，而是用舒适和快乐堆砌而成的假象，直到被一通电话瞬间逐出那片乐土，接下来就是仓皇逃命的无边恐惧、加多·菲洛斯脸上如利刃般的奸笑，以及手里那把鹰式手枪的轰然巨响。

然而，此时有种新的、难以形容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在暗夜中、在安静而认命的恐惧中，这种感觉并没有那么糟，但只要每次往四周看去，便会涌上心头；尽管一旁的圣地亚哥靠得那么近，她在锡那罗亚州时便已彻底觉悟，决定不再欺骗自己，相信自己在保护下，已经远离险恶、痛苦和死亡的威胁。而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畏惧，反而激励了她，让她能够带着尊敬且深思熟虑的好奇心，更加深人地分析自我。有时候，她凝视着那张自己和格罗的合照，同时盯着镜子瞧，自问这三个阶段女人的差距有多大：照片里那个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的女孩，在这一端活着的特蕾莎，以及随着时间过去，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越来越不真实的另一个陌生女人。

Chingale （他妈的）！她离库利亚坎已有千里之遥。从西班牙到摩洛哥海岸的两块大陆之间，却只有十五公里的距离：直布罗陀海峡的水，以及欧洲南端边界，是她一生中从未想过会踏上的地方。

在这里，圣地亚哥替人运送私货。他在西班牙属地阿尔赫西拉斯海湾的沙滩附近租了间小屋，快艇则停泊在马利纳西帕游艇停泊港，在英属直布罗陀的保护范围内。船身七米长的幽灵号，持续航力达一百六十英里，引擎达两百五十马力，当地行话又称大头引擎——特蕾莎将这个词融人自己使用的锡那罗亚州墨西哥西语。幽灵号，可以在二十秒内从零加速到五十五节。

圣地亚哥是海上佣兵，同锡那罗亚的格罗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没有老板，也不专为哪个组织效命。他的雇主是各国的走私贩子，从西班牙、英国、法国到意大利，活动范围全都在太阳海岸。此外，工作形态大同小异：将货物从某处运送到另一个地点。他根据交货数量收取一定佣金，若是弄丢货物或任务失败，就得拿自己的命去抵偿。但是这只发生在极端的情况下。那些走私货物跟特蕾莎之前认识的完全不同，几乎都是大麻，只有几次是直布罗陀商行的私烟。

海上是个艰险的世界，人也不好对付，但是少了墨西哥的那份敌意。少点暴力，也不会造成太多死伤，几杯黄汤下肚，也不会拔枪厮杀，不像在锡那罗亚动辄拿起自动冲锋枪对决。海峡两岸对比来看，北边欧洲人较为冷静，即使栽在警察的手里，还有律师、法官，也有针对罪犯与受害者的规则可依循。但是在摩洛哥海岸这边，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噩梦时时笼罩。各个阶层的贪腐，人权的不受重视，还有会让你以可怕的方式摧毁自己的监狱。

起先，圣地亚哥不让她代替贝加的位置。太危险了，他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或是他自认为不容置疑。他一副严肃模样，流露出大男人的优越感，这个偶尔会泄露奇怪口音的加利西亚人，比起其他西班牙人少了一分粗鲁，也没有那么武断和鲁莽。

然而在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特蕾莎先是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漆黑，然后是窗外那抹熟悉的、微微发亮的灰，脑袋里不停地反复考虑。她摇醒圣地亚哥，想告诉他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别无他法。她已经不想再重蹈覆辙，在世界上任何城市里，看着肥皂剧打发时间来等待某人。他可以选择：要么让她在快艇上帮忙，要么此时立刻分手，到此结束，永不见面。

他满脸胡茬，眼睛因为睡意而发红。他伸手抓抓一头乱发，问她是不是发疯了，还是脑袋有问题，不然是怎么回事，直到她一丝不挂地溜下床，翻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克制住自己不去看镜子，也不回头看他，更不去想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他没有出手阻止，看了她约一分半钟，没有开口说半句话，最后，终于相信她是真的要离开——特蕾莎虽然继续将衣服扔进行李箱内，却还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要走。

“好吧，就这样吧。”他开口说道，“真是去他妈的！如果那些老摩抓到你，遭到强暴的不是我，是你！所以，不要和拉罗一样掉到水里。”

“他们来了。”

圣地亚哥没再多说话，广播信号变弱，听不到声音，只发出三次咔啦咔啦的声音。一抹黑影在寂静的幽暗水面上留下泛起微微波光的航行痕迹。现在连引擎声都听不见，只剰船桨的间歇拍打声。圣地亚哥拿起具有夜视功能的俄罗斯“贝戈士” 6UM聚光望远镜。苏联解体后，直布罗陀到处都是俄罗斯人。那些靠港的船只、潜水艇和渔船，都开始卖船上任何可以拆下来卖的物品。

“这些狗娘养的家伙今晚迟到了。”

特蕾莎听着他的喃喃低语，再次把脸贴到雷达的橡胶罩上。”外面无声无息，”她也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有老摩的踪影。”

圣地亚哥起身时，船身一阵摇动。他拿着绳索到船尾去。

“愿安拉赐你平安。”

收到的货物包得很扎实，用密封的塑料套包好，钉上把手以方便提拿。都是浓缩七次后制成的大麻油药片，比市面上制成树脂状的还值钱。圣地亚哥搬货时，特蕾莎在旁估算，每个包裹重约二十公斤。他将货物移到船舷上，分批放置好。他指示她把大捆的包裹绑好，以免在大海上航行时松动。他说，依照幽灵号航行的速度，绑好非常重要，同时必须注意的还有螺旋桨的速率以及引擎尾端的高度。包裹没有捆好，可能就会减缓几节的速度。在这种工作里，两节就是不容忽视的错误，就是坐牢与自由的界线。

“雷达有什么动静？”

“风平浪静。”

特蕾莎可以依稀辨认出划桨小船上的两个人影。偶尔还可听到阿拉伯语的低声交谈，或是瞥见圣地亚哥不耐烦的神情，他仍旧继续将货物搬上船。她凝望海岸的暗处，提防有灯光倏然出现。四周黑压压的一片，除了穆沙山庞大黑影上的几个光点以及有时能看见往西延伸而去的陡峭轮廓，就是在席雷斯岬角灯塔的照明下几间渔夫和走私贩的小房子。她再次查看屏幕上的扫描，从四海里缩小到二海里，又扩大到八海里。在扫描边缘回报有回音，她用7x50规格的双筒望远镜察看，并无任何异状，她又换上俄罗斯制的望远镜：很远的地方有个光点，慢慢地朝西移动，应该是从大西洋过来的大船。她继续拿望远镜往海岸方向看去，在一片绿色的视野里，任何有光亮的地点都清晰呈现，甚至可以分辨出岩石和树丛，以及海面上轻拂的波浪。她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在小船上的那两个摩洛哥人身上：

一个是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另一个年纪较大，戴着棉帽，身上穿着暗色大外套。圣地亚哥屈膝跪在引擎的大铁壳旁，将最后几捆货搬上船，他身穿德州裤（这里指混纺布的牛仔裤）、凉鞋、黑色T恤，倔强的身影不时回头查看四周。通过夜视功能的望远镜，特蕾莎可以看见当他用力搬货时露出的强壮臂膀和肌肉的线条。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看起来依旧该死的迷人。

做独来独往的走私贩，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那些组织化的大型黑帮撑腰，有可能会遭人找碴儿，或是谣言传到不该知道的人耳中。就跟在墨西哥一样。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贝加会落网——特蕾莎听到的相关说法，是说这准是德利斯搞的鬼，虽然后来圣地亚哥也通过一个在休达的中间人，在摩洛哥适当撒下更多银两，试着将无法预测的意外降到最低。这样一来，赚得的利润变薄，但是确实让他们的水上作业可以得到更多保障。

无论如何，圣地亚哥是这一行的老手，而且经过特拉蒙塔那海湾的前车之鉴，加上天性多疑的加利西亚性格，他并没有对一切事物都保持信任，但他做得还算顺手。他囊中羞涩，根本没有财力买通所有人，但总是能得到小道消息，知道哪个老摩的长官、摩洛哥条子或者宪兵看他不顺眼；哪个竞争对手比自己砸下更多的钞票，然后又告发了别人；哪个是有影响力的律师，像吸血虫般尽其所能地压榨客户；或是摩洛哥当局在国际反毒会议的前夕想要做做样子，将会加强戒备。

有关这一切，特蕾莎已经累积了足够的经验来判断哪些才是真正的危险，说明白些，她总能依据消息随机应变。每当踏入西班牙海域，海关巡防单位和海尼根宪警队（这个绰号来自其制服颜色，让人联想到啤酒罐的颜色）就夜以继日地稽查海上走私活动。有别于摩洛哥，西班牙人的好处是不会随意开枪杀人，最后都交由法庭处置——在欧洲，他们对某些事情看重的程度，甚于在墨西哥和美国。这样一来，他们可以安心地加速逃逸，虽然说想要逃离海关人员性能优良的快艇和直升机简直难如登天。圣地亚哥曾说过，飞鸟号上面有功能强大的侦测系统，再加上老练的长官与能在水上疾行的飞行员，让你不得不硬着头皮以极度危险的驾驶方式逃离，冒着船只故障的风险，可能在抵达直布罗陀灯塔前就被逮个正着。若是那样，就得把所有包裹扔下水，跟货物道声永别了。而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是比聱察更棘手的问题；因为托运大麻的人不完全都是善解人意的黑道帮派，一旦算账，死伤难免。除此之外，你还得冒着浪涛过大导致船身受损、同稽查小艇对撞，或者船只撞上海滩等等船毁人伤的风险。

“好了。我们走吧。”

最后一捆货物已经搬上船，整整三百公斤。小船上的两个人已经往陆地方向划回去t圣地亚哥将绳索盘回收好，跳进驾驶座舱，坐到右舷旁边的驾驶座上。特蕾莎给他腾出地方穿防水衣，自己到另外一边去也穿上一件。她又瞥了一眼雷达屏幕：船头前方平静无波，方向已经转往北方，往外海方向行驶。圣地亚哥打开无线电联系，机器上微弱的红光照亮船舵：罗盘、速度计、转速计、油压。脚踏板在驾驶盘下，平衡杆在右边。噗。轰噗。指针跳动，像是瞬间醒来。轰噗噗噗噗噗噗噗。船尾的螺旋桨搅出泡沬，幽灵号七米长的船身开始前进，速度愈来愈快，刀刃般锋利的叶片干净利落地切向漂着油污的海水：

两千五百转，二十节。引擎的运转连带震动了铁壳，特蕾莎感到船尾全速推进的力量撼动着玻璃纤维的船身，但随即觉得船只再次轻如鸿毛。三千五百转，三十节，快艇在海面上滑行。这充满力量与自由的感觉如此真实，让她感到心脏开始评评跳动，仿佛在微醺边缘。她再次思索后觉得，这跟微醺的感觉全然不像，根本是两回事。

圣地亚哥专注于驾驶，他轻轻地将身躯压低在船舵之上，仪表板发出的光，从下面将他的下巴染成微红。他再次踩下油门加速：

四千转，四十节。偏转仪已经无法保护船只免于力道强大的潮湿的海风的吹袭。特蕾莎将防水衣的拉链拉到下巴上，她戴上一顶棉帽，将在脸上飞舞的发丝绑好，又看了一眼雷达，让仪表板上的建伍无线电频道扫描一遍。虽然海关人员和宪蝥队的对讲内容经过防窃听装置加密，无法听懂其内容，但随着捕捉到的密集信号，可以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她不时抬起头来，查看繁星点点的冷光下是否出现了直升机的影子。围绕着他们的夜空与幽暗海面似乎也与他们一起移动，好像快艇就在某个星体的正中央，正在暗夜的掩护下向前疾驶。现在他们已经抵达外海，随着船只的前进，逐渐变大的波涛抚上船肚后留下轻轻的水痕，在远处，可以依稀辨认出西班牙海岸的灯光。

哪些一样而哪些又不同呢？她想。在某些东西里，如何才算相像？从亚米拉酒吧那夜之后，她便意识到这一点，而面对生命与未来，又有哪几种不同的方式呢？圣地亚哥和格罗一样既聪明又坚毅，工作的态度相当沉着：即使大祸临头，仍能头脑冷静。在床上的私密时光，都能表现出相当的温柔和专注，总是冷静自制，延后自己的欲求。或许可以说，都比较无趣，但是比较温柔，有时候甚至是温顺的。相似处便到此结束。圣地亚哥生性缄默，有些节俭，朋友不多，对每个人都保持戒心。

“我是生于菲斯特拉角的塞尔特人，”圣地亚哥曾说，“在加利西亚语里，菲斯特拉含有结束的意思，就是天涯一角。我想要活到老，在欧克罗维小镇的酒吧里玩骨牌，有间大pazo，一扇瞭望大海的玻璃窗，还有一个功能强大的望远镜，可以看到进出的船只，一艘六十英尺高的帆船，船停泊在河口。但是如果我把钱挥霍掉，结交太多朋友或是信任太多人，我就无法依愿活到老，梦想的东西也都会落空：人际关系链结得越长，你就越不能相信那链条。”

圣地亚哥不吸烟，更别提大麻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几乎不贪恋杯中物。每日起床后，他会到海滩慢跑约半个小时，任海水没到脚踩，然后做些弯曲动作锻炼肌肉，特蕾莎曾不敢相信地数了数，每回都做五十下。他身体瘦长结实，皮肤白晳，但是面庞和手臂都晒成古铜色，右前臂有耶稣受难图的刺青——基督算是我的姓他曾经解释过。他左肩还有一小块刺青、一个圆圈和一个塞尔特十字架，还有字母缩写I.A.，特蕾莎曾想过那应该是个女人的名字，但是她不想问。他后背有一道几厘米长的斜向刀疤，在后腰部。

“被人用小刀划的，”他告诉特蕾莎，“陈年往事了。当时我在酒吧里兜售小船捕来的鹦嘴鱼，其他男孩怕自己的生意被抢走。”当他诉说这段往事时，嘴边还泛着些许笑意，有点忧愁，仿佛想念起遭小刀划伤的青涩岁月。

有时特蕾莎会想，只要在这个已经误入歧途的人生中，一切发展都不再出错的话，自己就几乎要爱上他了。事情往往不是猝不及防，就是姗姗来迟。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仿佛一切烦恼烟消云散：靠在他的肩上一同看电视，边晒太阳边翻阅八卦杂志，手指间夹着野牛牌混杂大麻的香烟，她知道圣地亚哥不喜欢她抽这个牌子，但是也没听他说过什么反对的话；或是望着他站在门廊下工作的样子，赤裸的上半身衬着远方的海景，他正努力组装那几艘小木船。她特别喜欢看他做那些木船的模样，他的神情充满耐心和细致。他有双巧手，能够将真实的渔船复制成小模型，漆成红色、蓝色和白色，每艘帆船模型都扬着帆，绳索也都放在正确的位置。他对船只和快艇抱持的热情令人好奇，尤其是当她发现他竟不会游泳时，更是诧异不已。他连她会的基本滑水都不懂，那是格罗曾经在阿尔塔塔海滩教过她的：没什么特别的招式，但是至少可以游泳。曾经在谈到别的事情时，他向她坦承过这一点。

“我无论怎样也没办法让自己浮起来，”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特蕾莎问起他为何要将生命赌在一艘快艇上时，他只是耸耸肩，像个宿命论者，脸上带着一抹微笑，似乎这个回答在他心底盘旋了不知多久才能挤出来。”有一半的加利西亚人不会游泳。”最后，他说，“我们听天由命地淹死，就是这样。”

她仍搞不清楚这些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一天下午，他们在库奇的店里吃Tapas，这是一家叫“贝拿之家”的营区小酒馆。他向她介绍一个熟人：奥斯卡·罗巴托，《加的斯日报》的记者。他是个相当健谈的人，棕色皮肤，四十岁上下，一边脸颊布满刺青和伤疤，给人一种无法亲近的印象，实则不然。此人八面玲珑，不管是在一群走私贩间，还是在海关人员和宪警队间，都很吃得开。他读过不少书，也通晓不少事，从引擎、地理到音乐都略知一二。他也认识很多人，但是即使拿一把点四五的手枪抵着他的太阳穴，他也绝对不会走漏任何消息来源。从很久以前，他就开始跑这条路线，电话本里满满的都是相关联络人电话。不管你站在法律哪一边，他都会尽其所能给予帮助，一方面搞好人际关系，另一方面听说尽管有职业怪癖，心肠还不坏。此外，他热爱工作。

那些日子里，他待在安度纳拉，那是拉利内阿城的一个渔村小区。在失业的冲击下，那里的渔夫都改行当起了走私贩。直布罗陀的小艇在光天化日下将私货运上海滩，由妇孺负责卸货，他们在髙速公路上画出自用的人行道，以便舒服地背着私货穿越。小孩们在海岸边头上顶着温斯顿香烟的空纸箱，玩假扮走私贩与宪警队的追缉游戏，只有年龄较小的孩子愿意扮演宪謦队的角色。在这里，警力每次介人，都以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的互相攻击收场，是一场百姓和镇暴警察间真实上演的混战。

“想想那个场面罗巴托说，“马由卡桥区附近的海滩，一艘直布罗陀快艇趁夜摸黑上岸，船上两个人正在卸私烟。一对宪警队的搭档出现：年长的是长官，年轻的是下属。他们可能说：站住！是谁在那里，或诸如此类的话。在陆上接应的同伙溜了，可是引擎却无法发动。年轻的宪警走到水里，爬上快艇。引擎终于发动了，小艇从那里往直布罗陀方向驶去，船舵处站着一名走私贩，另一名则跟宪警发生扭打……想象一下，那艘快艇现正停在直布罗陀的海湾里，他们和宪警间的对话。听着，年轻人，他们叫住他，如果你继续跟我们到直布罗陀去，我们就惨了，至于你，他们会因为你在英国的领海内追缉我们而控告你。所以关于这件事，我们冷静下来谈谈，可以吗？结局是，快艇返回岸边，宪警下了船。再见，再见。晚安。愿和平降临。”

加利西亚人和走私贩的双重身份，让圣地亚哥对记者总抱着谨慎之心，但是特蕾莎知道罗巴托是例外：他客观、公正、谨慎，好人坏人皆不相信，懂得容忍，会请大家喝一杯，绝不在公共场合写任何东西。他也知道不错的故事和经典笑话，但从不说人是非。他和汤比·巴隆迪一起来到小酒馆，那是个直布罗陀籍的快艇驾驶员，同行的还有当驾驶员的同事。这几个直布罗陀人年龄都很轻：蓄着长发、皮肤晒得黝黑、耳朵上都挂着耳环、身上有刺青；桌上摆着香烟盒与黄金打火机，汽车的马力超强，还加装暗色车窗玻璃；兜风时放的音乐音量总是开到最大，放的是糟糕乐团、哈维维或奇丘乐团的歌。这种类型的曲风，让特蕾莎想起墨西哥专门歌颂毒枭事迹的科里多。其中一首这样唱道：夜晚我无法成眠，白天我无法苟活，困在该死的牢房里。

这类歌融合当地民俗乐，与锡那罗亚的某类歌曲相似，曲调同样充满鲜明的色彩：《老摩与士兵》《我是一条野狗》《铁拳》《致我的同袍》。直布罗陀人和西班牙人的区别，只在于皮肤和头发的颜色较浅，另外讲话时会夹杂安达卢西亚口音的英文单词。除此之外，他们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脖子上挂着黄金项链，链坠通常是十字架、圣母像，或是未能免俗的卡马龙的肖像。重金属T恤、昂贵的针织运动衫、阿迪达斯和耐克运动鞋、颜色泛白的名牌牛仔裤，牛仔裤后面一个口袋里塞着几叠钞票，另外一个则插着一把折叠刀。性格坚毅不屈，有时跟锡那罗亚人一样危险。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但还有很多等着去贏得。他们的女朋友总是穿着紧身裤和短衫，露出有剌青的臀部和脐环，浓妆、浓厚的香水味，每个人都戴着金饰。特蕾莎想起那些库利亚坎市毒枭的女人，她也曾是其中之一，这个发现让她注意到，多少时光和是非已经消逝。那群人里有个来自港口城市阿图拿拉的西班牙人，但是大部分都是英属直布罗陀人，他们的姓氏来源包括西班牙、英国、马耳他，还有地中海沿岸的国家。罗巴托告诉他们，那些人都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好手。他边说边眨眼睛，暗示他也将圣地亚哥算在内。

“所以你来自墨西哥。”

“brale （没错）。”

“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啊！”

“世事难料。”

记者唇边的微笑还带着啤酒的泡沬。”你的故事听起来真像荷西·阿尔弗雷德的歌。”

“你知道荷西·阿尔弗雷德？”

“略知一二。”罗巴托请大家再续下一杯，然后低哼《醉鬼醉醺醺地来了》。“给我和我的朋友们来杯一样的，”他说，“包括那边那桌兄弟跟他们太太的，都算在我账上。”

他点了五杯龙舌兰，酒馆老扳告诉他：酒都卖完了。

特蕾莎和着他唱了几段，最后两人都扑哧笑出来。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她心想，没有自作聪明。在圣地亚哥和那群人面前自作聪明，很容易惹祸上身。罗巴托专注地打量着特蕾莎，眼神犀利，犹如想从树叶堆里分辨出正在嚼食的蜥蜴。”一个墨西哥女孩加上一个加利西亚男人，让人意想不到的组合。”

这还算可以接受。至少他不会问东问西，只是逮到机会时，会想证实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传言。言语之间倒没有任何强迫意味。

“我父亲是西班牙人。”

“哪个地方来的？”

“从来不知道。”

罗巴托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管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小心说溜嘴后要掩饰，他都当做这个讨论血缘的话题就此结束。他灌下一口啤酒，指着圣地亚哥，“听说你跟他一起到摩洛哥去？”

“听谁说的？”

“那边传来的。这里没有秘密。毕竟只有十五公里宽的海峡，挡不住什么。”

“这场访谈到此为止。”圣地亚哥说，把他手中的半瓶啤酒顺势抢过来，换上另一瓶未开的啤酒，是另一桌的金发人点的。

记者耸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你女朋友很漂亮，尤其带着异乡口音……”

“我喜欢她的口音。”

特蕾莎任由圣地亚哥紧紧搂着，感觉自己好像一株莴苣。”贝拿之家”的老板库奇拿出几份Tapas摆上柜台：蒜味虾、肉片、肉丸，还有用橄榄油调味的西红柿。特蕾莎非常喜欢这类西班牙小吃，不但将Tapas当主食，站着享用，还到不同的Tapas餐吧点菜，从猪肉铺香肠到家常小菜，应有尽有。特莆莎大快朵颐，快速解决了肉片，然后把面包蘸着沙拉酱吃。她饥肠辘辘，一点都不担心发胖。她瘦，还有几年的时间可以放任这样大吃大喝。就像库利亚坎人常挂在嘴边的话：尽管吃到撑吧！库奇的酒架上有一瓶墨西哥“快活”龙舌兰，她点了一杯。在西班牙喝龙舌兰，不像在墨西哥本地那样使用狭长的小马杯，因此她总是用小品酒杯啜饮，这两款酒杯比较相似。问题是每喝一口，她就几乎喝了原来两倍的量。

酒馆里有越来越多顾客上门。圣地亚哥和罗巴托趴在吧台上面，闲聊着黄道带橡皮艇有哪些优越性能，能够在险象环生的大海上急速飙行，尔后库奇也加入了谈话。

摆脱追缉时，船身如果是硬壳的反而是累赘。从很久之前开始，圣地亚哥就梦想买一艘硬度介于两者之间的船，配上两到三台引擎，船身大到足以应付去海上航行，甚至可以远航到安达卢西亚的东海岸以及卡达岬角。问题是这已经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投资成本太高，而且风险太大。他想，总有一天这些海上梦想将会实现。

突然间，对话戛然而止。那桌直布罗陀人也闭上嘴巴，望着一群刚刚走进酒馆站到Tapas吧台边的人。他们旁边有张古老的斗牛海报，告示西班牙内战前的最后一场斗牛表演九三六年七月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拉利内阿节庆。那群人是四个外形俊朗的年轻男子，一个是戴着眼镜、颇有书卷气息的金发男子，两个是穿着运动衫、蓄短发、运动健将型的高个儿，第四个看起来很有魅力，穿着烫得笔挺的天蓝色衬衫，配一条非常干净、近乎全新的牛仔裤。

“看来我又进退维谷了。”罗巴托叹了口气，带着讽刺的意味。他说声抱歉，说要离开一会儿，然后对那桌直布罗陀人使了个眼色，走过去和刚进来的人寒暄，还特意同穿蓝衬衫的那位多聊了一会儿。回来时，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四个家伙是海巡部门的。”

圣地亚哥带着专业的兴趣打量他们。高个儿意识到自己成为目光的焦点，便微微点头致意，圣地亚哥则将啤酒杯举高几厘米回敬。或许这是回答，或许不是。这场大家都参与的游戏的规则是：猎人和猎物现在正站在中立的土地上。库奇面不改色地端上雪莉酒和Tapas。这种场面几乎天天上演。

“小白脸是飞鸟号的驾驶员。”罗巴托继续解释。

飞鸟号是海关的BO-105武装直升机，专门在海上执行稽查任务。它即使在低空也可以飞得很稳，但特蕾莎从来没见过那种直升机追捕走私贩的快艇。她冒险盯着那个家伙：约三十出头，黑褐色头发，黝黑的皮肤，也许会被误认为是墨西哥人，看起来很有教养，长得也不赖，有点害羞。

“他告诉我，昨晚有人朝他投掷照明弹，掉下来后卡住了直升机的螺旋桨。”罗巴托看着圣地亚哥，“该不会是你闯的祸吧？”

“我昨晚没出门工作。”

“不管是哪一天发生的，都与你无干吗？”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巴托的目光飘到那群直布罗陀人身上，他们正高声喧哗，大笑。某个声音吹嘘说，明天给他们送八十公斤的货。胆子可真大。巴隆迪告诉库奇，他要请众海关人员喝一杯，他带着讥笑的口吻说：今天可是我生日，请他们喝酒是我的荣幸。在吧台另一端，海关人员谢绝了邀请，虽然如此，其中一人还是举起手指比画出胜利的手势，嘴里还喃喃说着祝福之类的话。罗巴托说，戴着眼镜的金发是稽查快艇的主管。当然啰，也是加利西亚人，来自拉科鲁尼亚城。

“关于昨晚的空中事件，你也知道，”罗巴托对圣地亚哥补充道，“直升机得进厂维修，之后一个星期，天空将看不到它的踪影。没有秃鹰在旁环伺，你自由了。”

“这几天我没什么工作。”

“连私烟委托也没有？”

“没有。”

“真可惜。”

特蕾莎继续盯着那个直升机飞行员看。他态度谦恭有礼，简直有些虚伪。从他身上那件熨得完美无瑕的衬衫以及仔细梳理过的、闪耀着光泽的头发来看，实在很难把他和直升机飞行员联系在一起，那个巨型交通工具是所有走私贩子的噩梦。或许，她对自己说，他就像是电影《化身博士》的主角一样。那是夏季的某一天，圣地亚哥和她在拉利内阿的一家电影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观赏的影片。

罗巴托注意到特蕾莎的视线，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卡塞雷斯人。有人朝他扔过你难以想象的更奇怪的东西，有一次甚至是一把船桨，结果直升机的一个螺旋叶片发生故障掉落，差点害死他。当他将直升机降落在沙滩上时，一群孩子拿石头砸他……有时候，阿图拿拉的混乱场面看起来真像身处越战。当然，在海上的话，就是另一番场景。”

“是啊。”继续喝下一口啤酒前，圣地亚哥肯定地回答，“那里全是唯利是图的狗娘养的。”

他们就这样消磨空闲时间，还会一起上街购物或者到直布罗陀的银行去办事，要不就是趁着安达卢西亚夏日的黄昏时刻，到海滩上边散步边享受美景。在远方尽头处，能看见直布罗陀岛慢慢亮起一盏盏灯火。海湾内停满插着不同颜色国旗的船只，特蕾莎已能分辨出最主要的那几艘，伴随着日落，船上的灯光也点亮了。他们租的房子离水边约十米，在百乐内斯河出口处，那边矗立着几栋渔夫的房子，就在阿尔赫西拉斯市和直布罗陀围绕的海湾中间。特蕾莎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能让她想起锡那罗亚州的阿尔塔塔，那里同样有沙滩，还有停在河口处平静水面上的蓝红相间的小船。

他们习惯在“尖端”或“星海”咖啡馆打发早餐，通常是黑咖啡配上橄榄油面包，周日则在“威利之家”吃虾卷饼。有时当他们在海峡间不停往返运货，会抽空开着圣地亚哥的吉普车沿斗牛之路到塞维利亚去，在“贝塞拉之家”用餐，或在高速公路上的小摊上买点伊比利亚火腿和猪肉肠解馋。有时候，他们沿着太阳海岸开到马拉加，或是反方向经过塔里法或加的斯直到桑卢卡尔-德巴拉梅达、瓜达尔基维河河口，流连于巴帝罗酒庄的白葡萄酒、虾、舞厅、露天咖啡馆、餐厅、酒吧和卡拉0K歌厅，直到打开皮夹数数剰多少钱，然后说，够了，钱花光了，我们再回去继续赚钱吧。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有时候，他们会整整几天都待在直布罗陀，全身油溃，肮脏不堪，在太阳底下晒到皮肤发疼，在游艇维修站与苍蝇为伍，将幽灵号的引擎拆下再组装回去。对特蕾莎来说，多数术语已经不是秘密，比如火花塞、阀门、轴承座。然后他们在海湾里飙速试船，上面的直升机、海关人员和宪警队都近距离对他们虎视眈眈，也许就在当夜他们又会狭路相逢，在欧洲岬角南面海域大玩猫捉老鼠游戏。在港口和游艇维修站的每个宁静的下午，当他们工作完毕后，会到“欧德罗克”去喝点东西，一如往常坐在一幅画下的老位置上，画里呈现的是一位叫尼尔森的英国海军上将之死。

依照这种生活方式，那段时间几乎无比快乐——生平第一次，特蕾莎这么确切地感受到何谓快乐，而且她的工作也已经上手。一年多前被迫从库利亚坎市仓皇逃亡的墨西哥女孩，如今已经习惯于夜间横渡，能够面对任何突发状况，而且熟知海事、船只机械、海风与潮流的影响。只消看看船只的号码、颜色以及灯光架设的位置，便可以判断其航向和从事的活动。她研究英国和西班牙的海图，用自己的观察来比较差异，甚至在脑子里将海岸地形的探测数据和剖面图背得滚瓜烂熟，这些数据在以后夜晚作业时，都是成功与失败的决战关键。从直布罗陀的仓库里载上私烟，在一海里外的安度纳拉卸货上岸，大麻则需要远渡到摩洛哥海岸，经过塔里法到埃斯特波纳，在小海湾或海滩上卸货。

特蕾莎手里拿着扳手和螺丝起子，检査空调和汽缸，换掉电极，清洁油溃，拆掉火花塞，学习从前想都没有想过会派上用场的东西。比如大头引擎每小时的耗油量与二冲程引擎相当，当船速飙到最高时，再乘以零点四会得到所需耗油量。在大海上可没有加油站，所以在狂飙时，用这个公式来计算大致的油耗十分有用。遇到紧急逃命的时刻，她也习惯利用拍肩方式和圣地亚哥沟通，以免在以危险速度狂飙时，为了告知海关快艇或是直升机的靠近，反而让他分心。她甚至学习了以超过三十节的速度驾驶快艇，若海上状况不佳，必须如何加速减速，才能让船身的受损程度降到最低；随着浪涛升起，拉起引擎尾翼，或者将它调整到中央位置，以确保船只顺利前进。此外，她也知道利用没有月光的夜晚，伪装溜到海岸附近，以渔船或大型船只作掩护，以躲开雷达信号。连闪躲也需要技巧：利用幽灵号船身灵巧的方便，避开那些性能强大但是不易操控的海关快艇，溜到追在后面的快艇船尾，或是利用自己使用汽油引擎、对手使用反应较慢的柴油引擎的优势，绕过其船头，或阻断对方去路。就这样，情绪从恐惧转为欣喜，或是从胜利转为挫败；她再次印证了众所皆知的法则：胜败乃兵家常事。

在深夜里，她在追缉者的照明灯下，曾被迫将货物投进大海，或者摸黑将货偷偷搬到渔船上，交给从无人沙滩的另一边溜过来接应的黑影。在退潮的海涛声中，他们下半身都泡在海水里。甚至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和不够信任的人合作时，圣地亚哥坐在船尾把风，在黑暗中，她的衣服底下藏了一把乌兹冲锋枪，这跟提防海关人员与宪警队不同，私藏武器是违反游戏规则的，但那次是为了提防交货的人：几个声名狼藉、品行极差的法国人。次日清晨，交完货前往直布罗陀的途中，特蕾莎才放下心中大石，把枪扔进了海里。

尽管现在是空船，而且正在前往直布罗陀的途中，但是离之前放下心中石头那一刻，已相当遥远。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分，将三百公斤大麻平安送到摩洛哥海岸，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情了：这段时间足以横渡马尔萨和沙滩海湾之间九英里宽的海域，并且顺利将送到对岸的货卸下。有句西班牙谚语说过：在事情还没结束前，话不要说得太快。不料这句话竟成真了。在快到达卡内罗岬角时，就是他们刚刚进入红灯区，已经看到另一边阿尔赫西拉斯海湾间灯光闪烁的直布罗陀时，圣地亚哥咒骂一声，跳了起来，立即抬头来回搜寻。半晌过后，出现了比引擎声大得多的声音，一种不同寻常的隆隆声，从一边的船舷靠近，然后出现在船尾，几秒钟后一盏照明灯突然出现，近距离地照亮他们两人。

“飞鸟号。”圣地亚哥咕哝着。该死的飞鸟号。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幽灵号上方刮起涡流，挟带海水与泡沬，圣地亚哥拉动平衡杆，踩下油门，指针从两千五百转跳到四千转，快艇开始在海面上跳跃式地往前飙，船身快速前进。想追上，门儿都没有。照明灯一路在后追赶，光线在两边船舷晃来晃去，最后照到船尾以及以两百五十马力全速前进时在海面上激起的一片白色水帘上。快艇在海面上横冲直撞，激起无数的泡沬，特蕾莎只能紧紧抓住船舷以免掉进海里。她做了该做的事：把直升机的威胁拋在脑后，它在距海面四米的高度飞行，以几乎等于四十海里的时速前进。她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近在咫尺、更加危险的威胁上：他们正紧贴着海岸航行。海关人员的快艇，靠雷达和直升机的照明灯引导，现在应该正在火速赶来支援，以便拦阻他们或是将快艇逼往岸边。他们正往拉卡布列塔布满石头的沙洲方向行进，就在离左舷不远的正前方某处。

她将脸贴在橡胶罩布上，不停颠簸的船身将她的前额和鼻子都擦伤了。她按下按钮，将雷达扫描距离拉近到半海里。上帝啊，上帝！如果这次你不愿意保佑我们，一切都玩完了。屏幕上的雷达扫描时间长得不可思议，她觉得似乎屏息等待了永恒那么久。亲爱的上帝，保佑我们逃离这次困境吧！她甚至记起马维德圣人以及那噩梦之夜。货物全都已经卸下，实在没有理由可以送他们去蹲苦牢。虽然在营区的酒吧里，那些海关人员可以同你道声生日快乐，但他们实际上非常难缠。你出现在这个时间点，而且航行在这条路线上，他们可以利用任何借口将快艇充公，或是制造意外的假象将快艇撞沉。令人睁不开眼的照明灯光照在屏幕上，让她无法看清。她注意到圣地亚哥将引擎的转数拉高，海面上吹起西风，转速已经到了极限。面对执法人员，圣地亚哥没有感到丝毫畏惧，也绝不轻易妥协。就在此时，船身再次跳起，比起前几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希望引擎不会发生问题，她想，同时想象着直升机螺旋叶片在空旷的夜空中旋转的样子。当引擎外壳再次撞击海面时，她努力抓牢，但是脸不停碰撞到屏幕罩布的凸起边缘。在数不清的细小浪涛光点中，她终于看见另一抹不同的暗影：

一个拉长的不祥信号，正快速接近右舷的防碰撞垫，在五百米外的地方。

“五点钟方向！”特蕾莎大喊，摇晃着圣地亚哥的左肩，“……三链远。”她将嘴巴贴在圣地亚哥的耳边喊，引擎的隆隆响声实在太大。圣地亚哥往那个方向看去，扔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在紧追在后的直升机照明灯光下，他眼睛半眯，接着猛然冲过来看雷达屏幕。每次天线扫描后，蜿蜒的黑色海岸地形便令人不安地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左舷外约三百米处。特蕾莎瞥了一眼船头。卡内罗岬角的灯塔仍旧闪着红光。往那个方向驶去，一旦他们抵达白光区，就非得被逼往拉卡布列塔沙洲不可。圣地亚哥应该也在盘算同一件事，因为他现在正试着将速度减缓，将船舵转向右方，然后重新加速，照着同样的方式，好几次以锯齿状往前进人海域。他交替看着屏幕上的雷达和直升机的照明灯光，每闪躲一次，灯光就追得更近，企图让他们两人持续暴露在灯光下，也无法睁眼看清楚。特蕾莎佩服地想着，不管飞行员是不是那个穿着蓝衬衫的男人，上面穷追猛打的家伙的确很有胆量。如果事实如此，我何必不承认呢？他的技术真属一流。在夜间驾驶直升机贴着水面飞行，可不是人人都玩得起的游戏。这个飞行员应当和格罗一样优秀，在同行里一定一枝独秀，或者更甚。如果船上带着烟火，她真想扔一支上去，欣赏它浑身着火后掉入海中的模样。扑通。

现在雷达上可以看见稽查小艇离得更近了，而且还在风驰电掣地逼近。如果快艇是在平静无波的大海上急速前进，要追上它可不容易；但是今夜的浪涛减缓了船的速度，反而让追缉者尝到了甜头。特蕾莎举起右手遮挡照明灯光，回头朝右舷方向看去。她希望能在短时间内抓到追缉小艇的踪影。她尽其所能牢牢把住船身，每当泡沬夹带海水扑上船头时，她便低下头。船身持续不断地撞击水面，让她的后背疼痛起来。她不时盯着圣地亚哥那锲而不舍的身影，海水正沿着他坚毅的面孔滴下，半眯的双眼则望向前方的夜空。他双手紧握幽灵号的船舵，尽力减缓船身的震动，将已经高达五百转速度的引擎发挥到最大效能，船的底座在几次大幅的跳跃时似乎飞了起来，引擎的螺旋桨仿佛偶尔才能碰触到水面，有时则轰鸣般转动着，好似铁壳正要四分五裂。

“在那里！”

稽查小艇出现在眼中：

一缕幽魂般的影子，看起来时而灰黑时而蓝白，驶进直升机灯光照射的范围内，激起大片水花。它的船身极具威胁性地靠近，像一道巨大城墙，又像纵横海域的庞大鲸鱼，进人然后又消失在照射范围内。从小艇上照来另一束灯光，加上闪烁的蓝白灯光，有如不安好心的眼睛。震耳欲聋的引擎声让特蕾莎无法听见其他声音，加上她正死命抓紧船身，全身都已湿透。海水的盐分让她的眼睛灼痛，她不敢伸手揉眼睛，也害怕一松手人便被甩出船外。特蕾莎看见圣地亚哥张嘴喊了什么，可是她听不清。然后，她看见他伸出右手放在平衡拉杆上，抬起原本踩在油门上的脚，以期突然减速。他将船舵突然转向左舷，再次踩下油门，往卡内罗岬角方向驶去。这样猛然的转向，让船身脱离了直升机的照明范围，也远离了快艇；但是特蕾莎刚松一口气，就赫然发现他们正直奔陆地，几乎是贴着灯塔的红白照射区边缘航行，冲往拉卡布列塔布满石头和暗礁的沙洲。

你真是阴魂不散，她心想。现在小艇的照明灯从后面追赶而来，在船尾处，直升机也赶来支援。此时，特蕾莎过度用力的双手抽筋了，但脑袋里仍试图盘算目前情况的利弊，她看见灯塔就ft立在前方，太近了，船只已经从红灯区跨进白灯区，不需要雷达就知道礁石滩就在百米之内，探测范围急速缩减。场面真是一团糟。若不松开油门，我们肯定会撞得粉身碎骨，她喃喃自语。照这个速度，就算想跳进海里逃生也不行。特蕾莎往后一看，快艇的照明灯慢慢离去，越来越远，她看看雷达探测，然后抬头看向前方，远处直布罗陀灯光闪烁的轮廓，从隐没在黑暗中的拉卡布列塔沙洲这边望去看得清清楚楚。

不！特蕾莎惊恐地想。希望不要从石头间的窄道冲进去。他们之前曾有过经验，不过那次是大白天，速度也没有今晚这样快。

就在此时，圣地亚哥再次松开油门，将船舵转向右舷，穿过直升机的下方。直升机倏地飞高，以免撞到幽灵号的天线。圣地亚哥没有从海湾的狭窄通道过去，而是从沙洲口的外围穿越而过。拉卡布列塔沙洲如此靠近，特蕾莎甚至可以闻到沙滩上的海藻腥味，听到引擎的隆隆声在峭壁岩石间回荡的声音。

忽然间，卡内罗岬角旁边的景象让她瞠目结舌：

一片比外边平静许多的海水上，因为拱门地形而转向的稽查小艇静候在二链之外。直升机再度追到船尾，但这次只是令人不愉快的陪伴罢了，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圣地亚哥正加速到六千三百转，幽灵号以五十五节的高速穿过阿尔赫西拉斯的海湾，在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疾驶，径直钻进直布罗陀港的入海口。好极了。居然在五分钟内加速跑了四英里，还轻轻躲开了停泊在半途的油轮。当小艇放弃追击时，直升机也渐渐飞髙，然后渐渐消失在后方。特蕾莎在快艇、上半支起身，眼睛还因为方才的照明灯而睁不开，她冲直升机飞行员竖起了意味深长的中指。

该死的家伙，再见了。我骗了你三次'咱们走着瞧，死秃鹰。也许在库奇的酒馆里，咱们会再次碰面。

第六章  赌命，赌运气

电话打到《加的斯日报》，我终于找到了罗巴托。

“我想了解些特蕾莎的资料，”我说，“我正在着手撰写她的传记。”我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在“查多小吧”共进午餐，那是一家坐落在科达度拉海边的古老餐厅。

我把车停在大门前，餐厅面朝大海，远处可以望见沙滩半岛另一端的城市，白色小城笼罩在阳光下。罗巴托从一辆福特敞篷汽车上下来，车里堆满了旧报纸，前方的挡风玻璃下贴了报社的标志。他走过来和我碰面前，先和停车场管理员闲聊了几句，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那个人嘴里咕哝着大约是感谢赏小费之类的话。

罗巴托心肠不错，健谈，脑袋里有说不完的奇闻逸事与资料情报。才过十五分钟，我们已经成了亲密的好哥们儿。对于私货买卖方式，我也长了不少见识，那些货真价实的走私贩卖史，已持续两百年之久。另外我还认识了吃鹿肉搭配的酱汁，知道了挂在餐厅墙壁上做装饰的各种用具的名称和用途，那些东西至少都有上百年历史了。鱼露是罗马人最钟情的一种鱼制调味酱汁I当时加的斯这个城市的名字还叫卡德斯，旅游者会乘着配有三列桨座的战船慕名而来。第二道菜端上桌前，我知道了“圣费南多海防观测站”离这里很近，加的斯市的子午线就从那边经过。在一八一二年，拿破仑的军队包围此城时（罗巴托说军队并未抵达故乡门），曾在此建造了一座军营。

“你看过电影《劳拉·拉皮克内拉》吗？”

我表示没有，从未看过这部电影。从此时开始，我们已经开始用“你”来互相称呼。他从头到尾仔细地把电影故事讲给我听，演员有胡安妮塔·蕾娜、比尔希略·特谢拉和马努埃尔·鲁纳，一九五一年由路易斯·卢西亚执导。根据电影里的内容，法国人就在此地将她枪决，后世歌颂她是巾帼英雄等等，不过都是虚构的情节。电影里的民谣唱道：快乐万岁，愁苦远离，劳拉·萝莉塔·拉皮克内拉。当我兴致盎然地听着他的故事时，他看看我，眨了眨眼，灌了一口“一叶拉”产的酒——我们刚开了第二瓶，然后开始很自然地聊起特蕾莎。

“那个墨西哥女孩和加利西亚男人。他们在两岸之间运送大麻，和每个人大玩抢角落游戏……那可真是个辉煌的时代。”他叹口气，带着些许怀念惆怅之情，“他们当然不是省油的灯，个性也不屈不挠。但是不像现在的新一代那么心狠手辣。”

“我现在还是继续做记者他补充道，“和那时候一样。一个该死的劳碌的‘步兵记者’，这样形容贴切些，但是我从心底引以为傲。”

总之，他不知道还可以从事何种职业。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尽管薪水与十年前比起来相差无几，幸好他的太太也帮家里补贴第二份薪水。他们滕下无子，至少没人对他说：爸爸，我们肚子饿了。

“就是这样。”他说，“这个工作带给我更多自由、平等和博爱。”他停顿了半晌，回应几名当地政客的招呼，他们穿着暗色西装，就坐在隔壁桌。”一个是文化部门的官员，另外一个则是城市规划部门。”他用中等音量喃喃说道，“连中学都没毕业。”

他接着聊特蕾莎与加利西亚人的故事，他常常在拉利内阿和阿尔赫西拉斯遇到他们。

“她那印第安血统的五官只算清秀，肤色极深，脸上那双大眼睛带着复仇的眼神。她长得不算高，只能算得上娇小，可是经过打扮煞是好看。老实说，她有一对漂亮的奶子。并非波霸，但是就像是这样……”罗巴托将双手靠近，并往外伸出食指，仿佛斗牛头顶的角。”服装品位有点粗俗，那种风格和烟毒走私贩的女朋友们没什么两样，虽然不至于那么夸张：紧身裤、T恤、三寸高跟鞋等等，而是中规中矩的，但也就只是如此而已。她不会同其他女孩混在一起。她身上流露出某种特质，虽然不清楚从何而来。或许是说话时语气轻柔，带着极为亲切而且有教养的口音。那种墨西哥民族在用字遣词上惯有的古风。当她偶尔用缎带整理头发、发线中分往后绑时，则更加吸引旁人的目光。就像电影《龙虎干戈》里的莎拉·蒙铁尔'她应该只有二十几岁。”

引起罗巴托注意的，是她只偏爱银饰，从未使用金饰。从耳环到手链全是银饰品，但是也戴得不多。有时候她只在手腕上戴七只圆环，好像叫七环手镯。铃，铃。叮咚叮咚的响声让他记住了特蕾莎。

“在这个世界里，她开始慢慢贏得大家的尊敬。首先，因为加利西亚人的名声不错；其次，她是唯一在外闯荡的女性。刚开始，大家都没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自以为是之类的，甚至连海关人员和宪瞽队都瞧不起她。但是传言她的胆量不比男人差时，事情就变了。”

我问起圣地亚哥的好名声从何而来，罗巴托将大拇指与食指圈起，比了一个0K的手势。”他非常尽忠职守，”他说，“不多话，守信用。可以说是颇具加利西亚人的个性。我的意思是他并非那种麻木不仁的亡命之徒，也不是专做大麻生意的那种没有责任感的骗子。他个性谨慎，绝不会让人留下话柄。很正直。说明白些，不会耍花招。就像那种在办公室的小白领。至于其他人，例如直布罗陀人，可能跟你约明天下午三点见面，时间到了却和太太在床上难分难舍，或是跑到酒吧里饮酒作乐，而你一直守在灯下等，等到后背都长蜘蛛网了，还在不停看手表。但如果是加利西亚人同你约明天见面，就不必多说。即使面前有四米高的滔天巨浪，他依旧准时出门。守信用又专业的家伙。这样其实不太好，因为让很多人脸上无光。”

“他的野心是存够资金去闯荡另一番事业。也许就是这样，他和特蕾莎相处还算愉快。当然，他们看起来像一对鸳鸯爱侣。你知道的，就是牵牵手、搂搂抱抱，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身上，有个东西让人永远无法全盘掌握。不知道你是否听得懂我的意思。这个东西让你不得不问：她是不是真心诚意的？注意，我不是指虚伪，这完全是两回事。我可以用生命担保，她是个好女孩……我离题了。我敢说，圣地亚哥对她的爱，比她回报他的更多些，懂吗？因为特蕾莎总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她笑容可掬，是个谨慎的好女人，我有把握他们两个在床上一定很快活。但是说到这里，你知道吗，有几次，如果留心些——伙计，凡事留心是记者的天性——你会发现她看待大家的方式有点不同，甚至对圣地亚哥也是如此，可以感觉到她并没有从心底信任他。好像她有个手提包，装着用锡箔纸打包好的点心和换洗衣物，还有一张火车票，随时准备走人。你看她笑着喝龙舌兰酒，毫无疑问她极爱这种酒。她亲吻自己的男人，忽然间，你会对她眼里一抹奇异的神情感到惊讶不解，好像她正在想：好景不常在。”

好景不常在，她心想。整个下午，他们都消磨在床上，仿佛永远不能满足。现在他们正徒步穿越塔里法中世纪城墙的拱门。特蕾莎在门楣上的一块瓷砖上读到：

一二九二年九月二十一日，勇士桑丘四世征服摩尔人后实行统治。

“我有个事要谈，”圣地亚哥说，“开车过去要半个小时。我们可以趁空去喝一杯，然后散会儿步。晚餐到‘胡安·刘易斯’去吃猪排。”

他们到了那里，看着东岸灰白色的薄暮，在海面尽头堆成雪白泡沬般的积云，他们眼前是兰瑟斯海滩，还有往大西洋延伸而去的海岸，地中海则在另一边，非洲大陆隐身在云雾之后。黄昏的天色从东边开始暗下来，不疾不徐，就如同他们紧搂对方的腰散步的速度，他们钻进这座小城石灰墙壁的狭小巷子里，不管往哪个方向走，这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是吹着风。这个黄昏，风吹得特别强劲，在回到小城之前，他们欣赏着海浪拍打城墙下停车场的防波堤，正好在卡列塔海滩旁边，海水细小的水珠洒落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他们舒服地坐在车里，听广播里的音乐。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从车里看到远处有艘三桅大帆船经过，好似电影里的景象。在强风的推进下，船头下沉，缓缓往大西洋驶去，在强风与浪花交织的灰幕间，船的轮廓渐渐模糊，就像从另外一个时空闯进来的幽灵船。年复一年，一个世纪到下个世纪，船永无止境地在海上航行。

他们下车后，一边沿着较隐蔽的巷子往城中心方向走去，一边浏览商店橱窗。夏季已经过去，但是“中央咖啡堂”的遮阳棚下和房子内，仍旧挤满了皮肤晒成古铜色的男男女女，看起来一副运动健将的样子，都是外国游客。一堆金发男女，耳朵上挂满耳环，穿着印有图案的T恤。第一次来这里时，圣地亚哥曾经告诉她，那些人全都是冲浪爱好者。人各有所好。正因如此，世界上才有形形色色的人。

“有一天你是不是会不小心说出你爱我？”

乍听这番话，她回过头去。他看来心情不错，语气里也没有责备。

“我爱你，傻瓜。”

“嗯他总是拿这件事捉弄特蕾莎。他温柔地观察她，刺激她以挑衅的态度回应。

“看来要从你嘴里听到真心话，不是那么容易。”他曾说，“你真冷漠。或者该怎么说，你把我的自尊践踏在脚下。”

每次听到他这样说，特蕾莎就会上前抱住他，在他的眼睛上印下一吻，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该死的傻加利西亚人。而他以玩笑带过，假装自己不在乎，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随意聊聊的玩笑罢了，她责骂他才对。停止，停止，停止吧！最后，两人停止嘲弄对方，对视。对于无法将真心说出口，特蕾莎也深感无奈，而眼前的男人直视着她，眼里尽是委屈，似乎心底正无声无息地呜咽，就像被拋弃的小男孩追在一群大孩子后面跑。这种断然而安静的哀伤，让她心中不忍。于是她确信，自己恐怕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每当这种场面上演时，她都得压抑住心中的冲动，以免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庞。从某方面来说，这举动难以了解、解释或体会，好似她亏欠了他什么，这份债还也还不完。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希望此景常在，她在心中暗暗期盼。希望这段出生入死、如履薄冰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我能够说出真心话。希望他的身体、双手、眼眸，以及他的唇能够抹去我的旧日记忆，让我重生，或者瞬间死去，让我能说出我爱你这样的真心话，听起来不再像背叛或谎言。希望我有——但愿我能有、我们真的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到这些。

他们两人从未谈过格罗。圣地亚哥没有谈论别的男人的度量，她也没有勇气去回忆。有几次，在黑暗里，他貼在她身边喘息，特蕾莎几乎听不清楚他在问什么。同样的情形持续发生，但是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只是他在寂静中的喃喃自语。起先，也就是刚认识的那段时间，男人——包括那些逢场作戏的家伙——都会想将自己的权利延伸到单纯的肉体关系之外，这也是无法避免的。圣地亚哥曾经大声斥问过几个问题，当然以他惯有的方式，不是含糊不清就是迂回带过；就像野狼，明明受到火光吸引，却没有勇气靠近。他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嚼舌根。

当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引起难以忍受的窒息感时，她曾解释过。”没错。我有过男人，”她十分厌恶看到他围着同样的问题打转，“我曾有个英俊、勇敢、愚蠢的男人。他喜欢冒险。和你一样是个该死的讨厌鬼——和所有男人一样，但是我成为他的女人，最后受到他的牵连，堕人地狱。我被迫逃亡，你也知道我是一路从遥远的对岸逃过来的，尽我所能地逃，直到我们相遇的那里。但是不管我是否曾经有过男人，你都大可放心，因为他已经死了。他被干掉了，死了，就这样，所有的人都会死，但是他提早了。而这个男人是我生命中的一段过往，是我的私事，和你完全不相干。”

在吵闹过后的某个夜晚，正当他们在床上玩得火热，两具躯体紧紧抱在一块儿时，特蕾莎整个人飘飘然，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对回忆的惆怅，也没有对未来的不安，只专注于节奏紧凑和肌肉绷紧的此刻，即使沉沦在这激情里也毫无悔恨。她睁开双眼，看见圣地亚哥停下动作，在昏暗中近距离地凝视着她。她注意到他的双唇动了动，而到最后，当她终于回过神来时，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她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头脑简单的加利西亚人，与所有男人一样愚蠢，笨蛋，笨蛋，笨蛋，竟然在最不适当的时刻，提出如此煞风景的问题：我和他哪一个更好，你喜欢我，但是还爱着他？好像所有的牢骚都能通过这个答案解开一样，生命似乎只有白与黑，好与坏，两个人相比只有优与劣。

忽然之间，她感到嘴巴一阵干渴，内心和双腿间都变得枯涸，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他不但挑错了时间拿同样的问题磨人，而且那是个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他想寻求的肯定，和她毫不相干，还翻出跟他无关的往事I 那并非醋意，而是那种常见的可笑至极的雄性优越感，将雌性抢夺过来后，除了他给的生活外，其他一概否认。她想要反击，想伤害他，于是粗暴地将他推开，啐了一口，说：“没错，就是那样。”这个笨加利西亚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以为她人生的开始，就只有他和那该死的鸡鸡吗？

“我跟着你，是因为无处可去，或者是我明白自己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每个男人都不一样，不能比较，当时是他选上我，还是我先选上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裸身坐起，两人的身体还交缠在一起，她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让他的脸偏向了一边。当她想再甩第二次时，却被他抢了先。他跪坐起身，带着冷静而果断的粗暴还了她一巴掌，没有怒气，也许只有吃惊；接下来，他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特蕾莎仰躺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泪水不是从眼睛里扑簌簌掉落，而是从胸膛里、喉咙里涌出。她嘴里不停咒骂，该死的加利西亚人，懦夫，狗杂种，去你妈的，浑蛋！浑蛋！浑蛋！他躺在她身旁，不做声，也没有碰她，只是一脸羞赧，不知所措I特蕾莎则继续躺在原处不动，情绪慢慢平复，脸上的泪痕也渐渐干涸。

这就是全部经过，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他们再也没有打过对方，自此也再没有提过同类问题。

“四百公斤。”卡纳波塔低声说，“最高级的浓缩大麻油，纯度比一般大麻要高七倍。一级上等货。”他一手拿金汤力鸡尾酒，一手拿镀金滤嘴的英国烟，小口吸着。他个子不高，身材圆胖，顶上的头发剃得光溜溜的，还一直冒汗，衬衫的腋下和脖子处已被大片汗水濡湿，颈上未能免俗地挂着一条闪亮的金项链。特蕾莎心想，或许他汗流个不停，是因为在这一行里打滚。因为卡纳波塔——她不知道这是姓还是绰号，在这一行的黑话里意思是值得信任的男人：他是本地中介，与各方的走私贩子都有关系。他对如何秘密运货了如指掌，负责规划将大麻从摩洛哥运出，保证货物安全抵达，其中包括雇用像圣地亚哥这样的走私贩子，当然他跟当地某些执法单位也有勾结。那天下午陪他过来的西班牙宪警队长官，一个五十来岁、一身休闲打扮的干瘦男子，便是让整个过程得以顺利完成的关键人之一。特蕾莎认识他，知道他在埃斯特波纳服务。此外还有第五个人，一个叫艾迪·阿尔瓦雷斯的直布罗陀籍律师。他长得矮小，一头稀疏的鬈发，戴了一副厚重的眼镜，有一双紧张不安的手。他在英属殖民地港口有家规模中等的律师事务所，此外还注册了十到十五家空壳公司。圣地亚哥每次出完任务后，就是由他负责将钱汇进直布罗陀的银行账户。

“这次最好带公证人随行。”卡纳波塔补充道。

“不用。”圣地亚哥极为冷静地摇头拒绝，“船上人太多了。我的船叫幽灵号，可不是什么载客渡轮。”

所谓的公证人就是走私贩子必须带上快艇同行的见证人，他们能确保一切如原先计划的那样进行：供货者会派出一个，通常是摩洛哥籍的，买家也会派出一个。卡纳波塔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愿意。”她可以留在陆地上。”他指了指特蕾莎。

“不，她是我的搭档。”

卡纳波塔与宪窨队长官同时转过去看阿尔瓦雷斯，一副责难的表情，似乎要他对圣地亚哥的拒绝负责。但是律师只是耸耸肩。他的动作表示：多说无用，我知道你们在争执，但我只是个旁观者罢了，好端端的干吗把我扯进来？

特蕾莎伸出一根手指划过饮料杯上凝结的水珠。她从来不喜欢参加他们的会议，但是圣地亚哥每次都坚持要她一起来。

“你跟我一样，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出门，”他曾说，“你有权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以及怎么发生。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用开口，但是做事仔细一点不会少根汗毛。即使他们因为你在场而感到不自在，又能如何？总之，比起我们来，他们一个月有四五天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前往摩洛哥进货，而他们的另一半却整天在家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酬劳和以前一样吗？”阿尔瓦雷斯问，只关注自己的分内事。

“酬劳会在交货第二天付清，”卡纳波塔肯定地说，“三分之一直接汇人直布罗陀的BBV银行账户，另外三分之二亲手交付。”

殖民地的西班牙银行交易，完全不仰赖位于马德里的分行，反而通过伦敦的银行，这也让金融交易不易透明。这些当然都是黑市交易的钱，虽然说还要开几张假发票给银行。反正就是一堆繁杂的手续。

“这项交易，你们自己跟她谈定。”圣地亚哥说，然后看着特蕾莎。

卡纳波塔和宪警队长官交换了一个不太自在的眼神。笼罩在四周的静默似乎意味着大家在等着看好戏。

一个女人卷入交易。

近来这段时间，特蕾莎在每次交易中扮演负责管理账款的角色，包括控制支出、计算、打密码电话以及定期去找阿尔瓦雷斯。她还管理设在律师事务所内的公司，在直布罗陀开设银行账户，把正当渠道进来的资金放在风险较低的投资上——这种投资没那么复杂，因为圣地亚哥不习惯常跟银行打交道。这些就是这个直布罗陀籍律师嘴里讲的基本财务结构。

“这是低风险有价证券。”他系着领带、拿出专业的态度时，会这么说道。尽管他的外表叫人难以信任，直到不久之前，圣地亚哥竟然一直都盲目地依赖他，从正当途径赚的钱汇进来时，这个吸血鬼连简单的定期扣税手续都收取佣金。特蕾莎完全改变了这种情形，建议将账户里所有的钱都放在更有利可图而且相对安全的领域，甚至连律师同圣地亚哥在主街酒吧里碰面时交付的经黑市漂白的其他款项，她也都一并管理。她不懂银行，也不了解金融，但是在库利亚坎市的华雷斯街做兑币员的经验，让她对这套流程有了清楚的概念。因此一步一步地，她开始负责这部分工作，整理文件，了解如何将钱的效用发挥到极致，而不是把钱丢在活期账户里完全不动。

起先圣地亚哥带着狐疑的态度，但是后来他不得不对成果大为钦佩：她对数字真的很有一套，可以注意到连他自己都不曾设想过的可能性。尤其她在这方面的常识惊人，和他恰恰相反，加利西亚渔夫之子唯一的理财观就是把钱装在塑料袋里藏在衣橱的最底部。而对特蕾莎而言，她总是有本事将二乘二变成五。因此在阿尔瓦雷斯犹疑时，圣地亚哥跟他说得很明白：特蕾莎有权过问汇款。

“还是有胸的吃香，”律师单独与圣地亚哥碰面时说，“希望到最后，她不会和你共同持有你的总财产：加利西亚阿兹特克货运公司，或是类似这种讨厌的事。我见过更离谱的例子。女人就是这副德行，会装模作样的就更厉害了，刚开始，你上了她们，接下来你让她们有权签文件，再后来你把所有财产都冠上她们的名字，最后她们会卷款潜逃，连一个子儿都不留给你“那是我的事，”圣地亚哥回答，“看我的嘴巴，我——的——事。去你妈的！”他就用这样的表情盯着律师，吓得律师的眼镜差点掉进玻璃杯里，然后只能不发一语地啜饮加冰块的威士忌。彼时他们坐在洛克饭店外的露天广场上，下面就是阿尔赫西拉斯海湾，从那以后律师说话不再语带保留。他心里定是在暗暗咒骂：真希望他们逮到你，该死的！最好那只母狐狸给你戴绿帽子。

现在卡纳波塔和宪警队长官一脸阴沉地看着特蕾莎，可以想象这两人的脑袋里想着同样的事情。他们的沉默不语仿佛在说，女人应该待在家里看肥皂剧，她出现在这里做什么？特蕾莎不自在地转开视线。真是新奇。自己被这样打量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她转而想，他们用这种眼光打量她，等于也看不起圣地亚哥，于是她回过脸，带着愤怒的神色直视他们的目光，眼睛连眨都没眨。真是去你妈的王八蛋。

“毕竟，”律师开口说道，对眼前发生的事连一点细节也不放过，“她已经涉人太深了。”

“公证人的用处就是要公证。”卡纳波塔说，视线还在特蕾莎身上，“买卖双方都希望有保障。”

“我就是保障。”圣地亚哥反驳，“大家都非常清楚我的为人。”

“这批货非常重要。”

“对我来说，只要付钱送货，都是重要的。况且我不习惯由别人来对我说要怎么做。”

“行规就是行规。”

“不要拿行规来堵我。这是自由市场，我有自己的行规。”

阿尔瓦雷斯泄气地直摇头。他的动作表明，有个女人横在中间，根本是白费力气讨论。你们别浪费时间了。

“直布罗陀人，少火上加油。”卡纳波塔坚持道，“巴隆迪、维多利奥……他们都带公证人随行，其他人也都照做。”

圣地亚哥灌了一口啤酒，直视着卡纳波塔。有一次他告诉特蕾莎：这个家伙做这行已经十年了，从来没有落网记录，这让人对他保持戒心。

“比起直布罗陀人，我看你们更信任我。”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说法。”

“如果是这样，那你找他们接下这笔交易好了，不用来烦我。”

宪膂队长官的视线仍旧没有离开过特莆莎，从他的嘴角，可以瞥见令人不太舒服的微笑。这人的胡茬没刮干净，下巴和鼻子下面还冒出几根白毛。他的穿衣风格很模糊，就像那些习惯穿制服的人，一旦换上便服，好像怎么穿都不合身。

对你我可摸得一清二楚，特蕾莎心里暗想，像你这种人，我在锡那罗亚、梅利利亚以及各个地方，看过不下上百次，都是一丘之貉。只会说“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给我”、“别再啰里啰唆，你说该怎么搞定眼前这个问题”之类威吓的话。真是这一行里恬不知耻的败类。像你这种人，总是拿薪水根本无法支撑到月底当借口，私吞收缴的毒品，往上只申报一半数量，此外也开罚单收取罚金，但是从未呈报上去，时间都花在享用免费的酒、嫖妓、结党营私上。那些所谓的正式调查从来没有真正追根究底过，每个人都相互包庇，不仅自己要过活，也要让其他人能过活。因为从上到下，都在自己衣橱里藏着私吞的毒品，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管是在锡那罗亚还是这里，都是一个样，只不过那里发生的一切不干西班牙人的事，因为早在两个世纪前，他们就必须毫无选择地撤离墨西哥了。当然，这里的人没那么厚颜无耻，因为这里是欧洲。

特蕾莎看着街道的另一头，以西班牙宪警队长官、警察或海关人员的薪水，根本没有能力购买一辆新上市的奔驰轿车，就是某人大模大样地停在“中央咖啡堂”门前的那一辆。可以确定，此人肯定也开这辆车到该死的营区去上班，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因为所有人——包括长官在内——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没错，除了自己过活，也要懂得放手让别人活下去。

大家仍旧低声讨论着，女服务员又送来更多啤酒和金汤力。圣地亚哥对公证人一事态度强硬，卡纳波塔也不愿妥协。

“如果你被逮到，不得已把货扔到海里，”卡纳波塔反复强调，“把不知几公斤的货拋下船，然后自己溜回来。如果少了公证人在场，你就算跳进大海也洗不清。此外，这次委托人是恶名昭彰的意大利人；我帮他们处理生意，对他们可是一清二楚，天杀的黑手党啊！总之，公证人不管是对他们还是对你，都是一份保障。对所有的人都是。所以这次你就姑且让她待在岸上，别再胡闹了。不要再啰里啰唆，你这么坚持，只是让大家更他妈的不爽而已。”

“如果我被逮到，而且把货扔到水里，”圣地亚哥回答，“每个人都会知道，那是因为我必须这样做。这就是我的承诺。而指定雇用我的人要明白这一点。”

“你就是死驴子脑筋！我没有办法说服你吗？”

“劝你不必白费力气了。”

卡纳波塔看了阿尔瓦雷斯一眼，接着举起手抚过光溜溜的脑袋，决定举白旗投降。他又点燃一根镀金滤嘴的香烟。特蕾莎心想，他应该是那个吧。他是同性恋。这个叫“可信赖的男人”的衬衫已经湿透，豆大的汗珠沿着鼻翼一侧滚落到上嘴唇。特蕾莎仍旧没有开口说话，紧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左手。涂着红色蔻丹的长指甲，墨西哥风的银质七环手镯，狭长的银打火机是圣地亚哥送的生日礼物。她心里十分渴望这场会议赶快结束，可以离开这家咖啡馆，亲吻自己的男人，舔舐他的双唇，红色指甲深深掐人他的腰间，暂时将眼前的不愉快和这些家伙全都拋诸脑后。

“有一天你会后悔。”宪警队长官说。这是整场会议他说的第一句话，如此开门见山。他特意凝视圣地亚哥，似乎想把他的五官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一种暗示着会另有私下密谈的眼神。在土牢内常见的熟悉眼神，在那个地方，听到惨叫声是家常便饭。”希望我不会有一天得迫不得已逮捕你。”

他们继续不发一语地打量对方，现在轮到圣地亚哥的表情暗示些什么：或许在某些土牢里，有人会被棍棒活生生打到断气，但也有可能是在阴暗的街巷和停车场，一个贪腐的宪警队员会被小刀捅了下腹，扑哧，刚好插在扑通跳动的股动脉旁，五升鲜血就会急涌而出。你爬上楼梯时推挤过的人，有可能在你下楼梯时狭路相逢。尤其当对方是加利西亚人，即使你全神贯注，也摸不清对方到底是要上还是下。

“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卡纳波塔轻轻击掌，一副妥协的模样，“就依你说的，照你那该死的行规去做吧！我们别再大动肝火了……大家都同意吧，对不对？”

“都同意了。”阿尔瓦雷斯补了一句，他正用纸巾擦拭眼镜。

卡纳波塔朝圣地亚哥身边挪过去一点。不管带不带公证人，生意还是生意。

“二十个包裹，总共四百公斤，每包二十公斤。”他说，一只手指在桌上画着数字和图，“交货时间是周二没有月亮的晚上……地点你知道：卡斯托岬角，就在圆形广场附近的沙滩，埃斯特波纳市外环道路尽头，就是往马拉加公路的起点。凌晨一点他们会准时在那里等你。”

圣地亚哥想了一会儿。他凝视着桌面，仿佛卡纳波塔真的在那里画下了路线图。

“比我预期的远了些，如果我必须到摩洛哥的马尔萨或席雷斯岬角装货，又要那么早交货……从摩洛哥到埃斯特波纳，直线航行有四十英里。况且那天晚上载货不能完全没有月光，回程的路又那么远。”

“没问题的。”卡纳波塔的视线扫过其他人，希望他们能出声附和，“我们会派一个直布罗陀人在上面监视四周是否有什么风吹草动，同时配备望远镜和对讲机，以便随时控制稽查小艇和飞鸟号的行踪。我们这边还有个英国籍的中尉随时待命，况且他迷上了我们在拉利内阿市脱衣舞娘俱乐部工作的一位小姐……关于那些包裹，没多大问题。这次他们会从一艘渔船上把货搬过去给你，地点在休达灯塔东面约五海里处，到时灯光会熄灭。他叫胡利奥·维杜，来自巴巴提镇。记得转到海滨范围的四十四频道：暗号是叫马利奥两次，他们就会来引导你。晚上十一点，把快艇开到渔船那里载货，接下来往北方行驶，慢慢靠近海岸线，清晨一点交货。到了两点，货已经平安交付，你也回到家里了。”

“就这么简单。”阿尔瓦雷斯说。

“没错。”卡纳波塔看着圣地亚哥，汗水又从他的鼻翼上滚下，“就这么简单。”

在黎明到来之前，她就清醒了，圣地亚哥不在身边。她蜷缩在皱成一团的床单上多窝了一会儿。九月即将过去，天气还是和已经过去的夏天夜晚一样热。和库利亚坎相同的湿热气息，在破晓前，被从敞开的窗户吹拂迸来的温柔微风吹散。顺河流而下的内陆风，在黑夜结束的几个小时前往大海方向吹去。她一丝不挂地溜下床——她总习惯和圣地亚哥裸睡，如同和格罗在一起时一样——站在窗户前，她感觉到微风带来的凉意。眼前是隐身在黑夜里的半圆形海湾，灯光闪闪：船只停泊在海上，面对直布罗陀海峡，一边是阿尔赫西拉斯，另一边是直布罗陀岛，不远处，房子过去一点的海滩尽头，可见河堤和精炼厂灯塔的影子倒映在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四周如此美丽而宁静，黎明微亮的天色还在远处，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野牛牌香烟，靠在窗棂上点燃一根。她就这样在那里呆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事也没有做，仅仅是吞云吐雾，凝视海湾。一阵从陆地吹来的微风，让她的触感与回忆都焕然一新。

时间从在梅利利亚时开始流逝。拉比的派对。当她同查珀上校商谈时，他的脸上挂着微笑。”事情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想要和您做个交易。”

“您会插上一脚吗？”他问道。或许是种肯定的语气。初次见面时，这个摩洛哥人非常和颜悦色。

“我自己有别的工作。”她回答。而上校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

这个上校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人不错，又不会占人便宜。特蕾莎从中协调机会并搞好关系，一切都很顺利，或者说几乎没出差错。但其实没什么。圣地亚哥并没有要求她一定出面，可是也没有阻止她。和其他男人一样，你可以从他的想法、窘态和梦想里，猜到他想做什么。

他曾说过，要带她回加利西亚。

“当这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就去欧克罗维。那里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冷，人们也不多话，就像你和我一样。我们会有一栋可以眺望海景的屋子，屋顶上可以听到噼啪的雨声，还有强风嘶嘶的怒吼，在岸边绑着一艘轻桅帆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这些。你的名字就刻在船尾上，我们的孩子们会在捕捉文蛤的平底拖船里玩着遥控快艇玩具。”

她吸完烟，圣地亚哥还没回来。他不在浴室里，特蕾莎捡起床单（夜里该死的月事来了），套上T恤，穿过漆黑的小客厅，走到面对大海的滑轨式拉门处。那边有灯光，她停下脚步，从屋内往那里看。Hijole （老天）！圣地亚哥就坐在门廊下，裸着上半身，穿着短裤，正在做一艘模型船。工作台上的灯将他那双灵巧的手照亮，他正准备在黏合之前抛光并调整模型的木块。在特蕾莎看来，那是艘很漂亮的古代帆船，船身由不同颜色的木条打造而成，上漆后质感更佳。整艘船曲线细致，是先将木条浸湿，再用焊接器烘出形状，最后锁上黄铜钉扣。甲板也非常逼真，迷你的微型船舵则是一根根拼起来的，现在摆在船尾旁看起来非常搭配，旁边还有个已经装好舱门的舱口。只要圣地亚哥在杂志上看到古代帆船的图画与照片，他就会小心翼翼地剪下，收藏在一本厚厚的剪贴簿里，再从里面汲取灵感来做帆船模型，连细节也不放过。

她站在小客厅里，没出声，不让圣地亚哥注意到自己的出现。她继续凝望了他一会儿，在模型上方，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轮廓，他正把模型举起，端在眼前仔细研究，准备在各部件正确归位、小心上胶之前，寻找是否还有任何瑕疵。真是完美。特蕾莎如此熟悉的那双手，结实、粗糙、指甲里总是积满灰尘，似乎不可能拥有这种令人佩服的灵巧。她曾听圣地亚哥说过一次，靠手工作，可以弥补男人的缺点，可以重拾那些已经失去或是正要失去的东西。圣地亚哥并非能言善道，话也不多，文化素养和她半斤八两。但是他具备常识，几乎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是观看、学习，给自己时间思考浮现在脑袋里的一些想法。

从黑暗中凝视他的身影，特蕾莎感到一股爱怜油然而生，好像同时看见一个专注于自己玩具的孩子和一个执著于某种神秘梦想的成年男子。在那个模型上，有特蕾莎无法完全了解的东西，可是她凭直觉感到在内心深处，在那些沉默不语背后的线索里，在这个男人的生活模式里，有她相伴在旁。有时她看到他一动不动，不开口，只是望着那些投注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心血的模型作品散落在屋子各处，小客厅里、走廊上、卧室里。屋内有八个，现在正在拼装第九个。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它，给人一种印象，仿佛花了这么多时间在模型上，就相当于在幻想时空中的大海上航行。此刻他正在给小小的船身上漆，而在缩小版的帆和船缆之下，暴风雨拍打的回音、船舷相撞的意外、渺无人烟的荒岛，都仿若一一出现，在他幻想那些长途航程时，手中的小船便逐渐成形。

人人都会有梦想，特蕾莎想，只是达成方式大不相同。有人搭乘幽灵号在大海上搏命，有人则驾驶赛斯纳飞机；有人制作模型只是为了自我安慰，有人则只是做白日梦而从不去实现。另外有人不但完成模型，同时也冒险并实践梦想，样样都做到。

当她想走向门廊时，庭院里的公鸡开始高声啼叫，忽然间，一股冷意袭来。从梅利利亚过来后，公鸡的啼叫声总是与回忆里的黎明和寂寥联系在一起。一道曙光从东边出现，勾勒出精炼厂的灯塔和烟囱的轮廓，东边的景色由黑转灰，连岸边的水面都沾染了同样的颜色。不久，天色将亮，她对自己说，那抹阴郁的灰光很快就会染上金黄和微红的色调，接下来转成天蓝，阳光会沿着沙滩和海湾倾泻而下，又一个黎明来临之前，我还是安全的。

这些思绪在她的脑袋里飞舞时，她看到圣地亚哥抬起头来，望向黎明的天空，好似一只在空气里拼命嗅闻的猎狗，他就这样放下工作，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拉直双手伸懒腰，关上小灯，脱掉短裤，肩部和手臂肌肉线条再度绷紧，好像环抱着整个海湾。他踱步到岸边，跳入几乎没有微风吹拂的水中；水面平静无波，他跳进水里激起的涟漪，直到远处漆黑的水面上都看得到。他直接跳入水中，扑通扑通拍打着水，直到双脚所能踩到的范围。回过头，他看到特蕾莎穿过门廊，脱掉T恤，也跃人了海里。破晓的灰亮已经笼罩屋内，爬上沙滩，她单独待在门廊时反而感觉寒意强烈。

就这样，他们在水里相遇，海水淹到胸膛，她泛着鸡皮疙瘩的皮肤碰触到他的身体，立即温暖起来。她感觉到他那里变硬，先磨蹭自己的大腿，接着是肚子，她张开双腿，将其挤人腿间，同时亲吻他尝起来有海水咸味的嘴和舌头，她半漂浮般地紧抓他的臀部，爱抚着他濡湿的发丝。他则长驱直入，接着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撤退。他们四周的海湾开始变亮，岸上的白色石灰墙小屋沐浴在金黄色的晨曦中，几只海鸥在海岸上方盘旋，在海滨区来来去去。这时，一个声音在她的心底响起：有时生命是如此美丽，如此不真实。

介绍直升机飞行员给我认识的是罗巴托。我们三个人约在古阿达科蒂饭店的露天咖啡座见面，离圣地亚哥与特蕾莎共筑的爱巢非常近。大厅里正在举办几场初领圣餐仪式，橡树和松木下的草坪上挤满了欢闹的小孩。

“这位是哈维尔·科利亚多，”罗巴托说，“海关的直升机飞行员，天生的猎人，卡塞雷斯人。别请他抽烟或喝酒，他只喝果汁。他在这一行里已经干了十五年，对海峡了如指掌。他个性严谨，是个好人，但是一出任务，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他驾驶直升机的生涯里，不知干过多少事，是我这辈子还没看别人做过的。”

此人听到这样的介绍，不禁笑了出来。”别理他，”他说，“他说得太夸张了。”然后点了一杯柠檬冰沙。

他有一身棕肤，大约四十出头，身形瘦削，但是肩膀很宽，给人内向的感觉。

“真的说过头了。”他重复道。罗巴托的称赞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起先，当我通过马德里的海关渠道正式交涉时，他并不愿意和我见面。我不愿意谈工作。这是他的回复。但是罗巴托这位老练的记者却是他的朋友。（在加的斯，有谁不认识罗巴托这个老江湖？）他便毛遂自荐表示愿意从中协调。”包在我身上，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他说。现在我们就面对面坐在这里。

关于这位飞行员，我已经打听了他的所有背景，也知道他是行内的传奇人物：那些在酒吧里的走私贩们，一边嘴里低声咒骂、举中指示威，一边用手肘互相推挤着说“看看谁来了”，语气混杂着怨恨与敬佩。打击走私的方式在最近这几年已经改变，但是他每个星期依旧有六天晚上要出勤，追缉从对岸过来的大麻。他是个中高手——这个词让我想到，有时这得取决于你是哪个地方的执法人员，受哪边的法律约束，以及你的运气如何。

“他在海峡内有一万一千小时的飞行纪录，”罗巴托指出，“追在那些坏坯子的后面跑。里面当然包括你正在调查的特蕾莎和她的加利西亚男人。 In illo tempore （在那个时候啊）。”

我们开始谈起这段往事。说明白些，我们谈起那个夜晚，海关人员的武装直升机BO-105在看起来平静无波的大海上，依据搜寻所需的高度飞行，通过雷达扫描海平面。时速是一百一十英里。直升机上有驾驶、副驾驶和观察员。按照例行程序，他们几个小时前从阿尔赫西拉斯起飞，巡逻海关黑话称为“合作社”的摩洛哥海岸区域，也就是休达和席雷斯岬角之间的海滩。没有开灯的直升机继续朝东北方飞去，远远沿着西班牙海岸线前进。科利亚多告诉我们，当时附近有士兵驻扎：北约在海峡西岸进行海事演习。因此那天晚上，所有稽查巡逻队员都集中在东岸搜寻可疑目标，以通知在海面上执勤的稽查小艇，他们在直升机下方一千五百英尺处，也是摸黑前进。和其他日子一样，这是个平淡无奇的追缉之夜。

“当时我们在距离马贝亚市南约五十英里处，雷达侦测到在下面有光点。他们没有开灯，”科利亚多指出，“一个待在原地不动，另一个往陆地方向走去……于是，我向海面上的同伴通报他们的地点，然后我们开始下降到下面有动静的位置。”

“往哪个方向？”

“往卡斯托岬角，离埃斯特波纳城不远。”科利亚多又转过头，朝东边看去，仿佛能够看见隐身在那些树丛后面的直布罗陀海峡。”那里是卸货的绝佳地点，因为马贝亚公路就在一旁。况且没有礁石阻碍，小艇可以停泊在沙滩上。接应的人在岸边待命，不用三分钟就可以卸完货。”

“雷达上共两个光点吗？”

“是。一个在外边一点，没有动作，与另一个有八链左右的距离……差不多是一千五百米，好像在等待。可是移动的那个也一直徘徊在沙滩上，因此我们决定先捉他。但是从热感观测仪上可以看到两侧船肚留下颇宽的水痕……”看到我一脸茫然的表情，科利亚多将一只手掌放在桌面，一上一下模仿快艇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状态，“水痕宽表示快艇上载有货物。航行中的空船留下的水痕会比较浅，因为只有引擎的尾翼浸在水中……总之，我们转而去抓留在船上的她。”

我看见他阴森的脸上露出牙齿，仿佛张嘴露出犬牙的掠食者。我确定这家伙回想每次猎杀的战绩时都会兴奋不已，变了模样。

“容我插一句，”罗巴托说，“他是个好人：如果你能信任他，他的情绪就能放松。”

“卡斯托岬角，”科利亚多继续说，“是个卸货的老地方。在那个时代，走私还没有使用卫星定位系统来找位置，只是凭借肉眼航行。这个地方非常容易抵达，因为你从休达出发后，往七十或九十度角的方向航行，等到了看不到灯塔灯光的地方，就改走西北方，途中会经过拉利内阿。循着这个城市的灯光走，就马上可以看到对面的埃斯特波纳城和马贝亚的踪影，但是你绝不会把这两座城市搞错，因为首先出现的是埃斯特波纳城的灯塔。加快步伐，一个小时内就可以抵达海滩。”

“最理想的方式是在陆地上的同伙在等待时，将他们人賍并获……我的意思是当接应的同伙已抵达海滩，并赶在他们将货物丢到水中、脚底抹油溜得不见踪影之前。”

“溜的速度之快会让你气绝。”罗巴托强调。他曾经以观察者身份参加过几场稽查行动。

“是啊。猫追老鼠的游戏对双方而言都很危险。”此刻，科利亚多微微露出笑容，加深了我的“掠食者”印象，似乎这样的表情会让故事更加精彩，“……这是当时追缉的过程，不过现在还是没有改变。”

那么好好享受吧，我想。这个该死的家伙还挺享受自己的工作，因此整整十五年的时间都投注在夜间狩猎上，而且如罗巴托所言，飞行时间达一万一千小时。狩猎者与猎物之间的差别并不大，没有人仅仅为了赚钱而驾驶快艇在大海上出生人死，也没有人只因为善尽职守就对那些快艇穷追不舍。

“那个夜晚，”科利亚多继续说，“海关的直升机缓缓降落，朝离海岸最近的光点方向飞去。”

稽查小艇的队长切尔玛·贝塞罗效率惊人，以五十海里的时速快速接近，五分钟内就赶到现场。因此直升机下降到五百英尺，打算降落在沙滩上。下面稽查小艇的照明灯光忽然亮起，如果有需要，可以让副驾驶和观察员跳到地面。沙滩上的车开着车灯，可以看见幽灵号就像一抹漆黑的影子，在岸边停靠了半晌，然后开始闪躲，在浪涛激起的白色泡沬中急速逃窜。就在此刻，科利亚多让直升机下降到船上，打开照明灯，在离水面一米的高度奋起直追。

“照片有没有带来？”罗巴托问他。

“什么照片？”我问。

罗巴托不语，以促狭的神情看着科利亚多。直升机飞行员将手中装着柠檬冰沙的玻璃杯转了几圈，内心似乎犹豫不决。

“无论如何，”罗巴托继续坚持，“那都是十年前的过往云烟了。”

科利亚多还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将一个棕色信封放在桌上。”有时候，”他指着信封解释，“我们会在追缉过程中给快艇照相，以便之后指证……这不是为了交给警方归档，或给媒体刊登，只是自己建档使用。由于海潮和其他原因，焦距常晃个不停，要照好实在不容易。”

“这张被镜头抓到了。”罗巴托大笑，“一次让他看清楚吧。”

科利亚多打开信封，把照片放在桌上。看到这张照片，我竟口干舌燥起来。这是18x24的黑白照片，质量不好：颗粒太粗，略有失焦，但图像还算清晰。照片是在飞行时速五十海里的高速中拍摄的，离水面只有一米，画面上高速行驶中的快艇被溅起的水花与泡沬包围，前景是直升机的起落架，四周一片漆黑，白色水花加强了照相机的闪光灯效果。从左舷方向照过去的幽灵号中央，有个椋肤男子的身影，脸庞已被水打湿，在船头凝望前方的黑暗，他的身子弯在船舵上面。在他身后，有个年轻女孩跪在船板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正告诉他飞机的动向。她穿着发光的深色防水外套，外套上不停滴水，绑成马尾的头发被水气浸湿。嘴唇紧闭，睁大的双眸里有灯光的倒影。她回过头往一旁张望、略微朝直升机的方向看时，被相机快门摄人。她的脸因为过于接近闪光灯，显得无比苍白，表情因为受到闪光惊吓而扭曲。那时，她二十四岁。

这次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很顺利。首先是休达的灯塔在身后刚消逝不久，就遇上了大雾。然后是他们在公海上等待的送货渔船迟到了，在一片雾茫茫的黑夜里根本无法看清四周，古野雷达屏幕上探测到的全都是商船和渡轮的光点，有些甚至在危险范围之内。圣地亚哥焦躁不安，特蕾莎虽然只能看到他的黑影，但从他在艇上不停来回移动可以得知，他正在确认情况是否都在控制之中。大雾将他们隐藏得很好，特蕾莎因此放下心来，弯身在快艇的仪表板底下点燃一根烟解瘾。她用手遮住不让烟熄灭」同时也遮住火光。之后的等待时间，还足以让她再抽三根。

终于，胡利奥·维杜号拉长的船影出现在黑暗里，船上还有几个鬼魂似的黑影晃动，从西面吹来的微风夹带着断断续续的雾气。货物似乎出了状况。他们从渔船上接过那二十捆用塑料纸包好的货，特蕾莎将它们放置在船舷边，但是圣地亚哥觉得疑惑：重量不变，体积却大出很多。这意味着货只是普通的大麻，质量较差，不是片状，也不是更纯、更浓、价格也更高的大麻油，同卡纳波塔在塔里法谈的大有出人。

回到海岸的过程很正常。他们晚了一会儿才到，海峡风平浪静犹如汤盘，因此圣地亚哥将引擎尾翼的俯仰差拉高，让幽灵号往北方驶去。特蕾莎感觉他似乎不太对劲，动作粗鲁而又急促地对待引擎，好像要赶着结束一切。当她问起是否有什么事不对劲时，他含糊地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是特蕾莎察觉到他的安静表示内心比平常更担忧。

穿过海湾后，拉利内阿的灯光在西边闪烁，从船首遥望，可见双子城埃斯特波纳与马贝亚也灯火通明。随着船只越来越靠近，第一座灯塔的灯光在左边发亮：每十五分钟，就会有一道闪光接在其他两道之后。特蕾莎将脸凑近雷达的塑料罩，想看看是否能估计出和陆地的距离，就在此时，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看见屏幕上显示出光点，有什么东西在位于东边一英里处一动也不动。她拿起望远镜往那个方向看去，既没有看到红光，也没有看到绿光。她担心那是艘没有开灯、正伺机而动的稽查小艇。可是屏幕上扫描至第二圈、第三圈时，光点就消失无踪了，这让她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也许是浪涛，她想，也许是另一艘正在等候时机靠近海岸的快艇。

十五分钟之后，海滩上上演了一出兵荒马乱的场面。到处都是让人睁不开眼的照明灯和喊叫，西班牙宪警队高声呵斥所有人，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他们喊着，蓝色的光线刷地照亮公路旁的圆形广场，正在卸货的接应同伙被海水淹到了腰部，他们不是将货物举在半空中呆住不动，就是把货扔到水里，或者在水中扑通扑通地跑着逃命。从背后照射过来的灯光将圣地亚哥照得透亮。他只是低头不语，连抱怨咒骂都没有，一副听天由命的专业态度。他将幽灵号推回水里，船身几乎刚刚离开沙滩，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左舷。他油门踩到底，轰隆隆隆隆，在几乎只有六十厘米深的海域沿着海岸线驶去。船头高高翘起犹如洲际导弹，船身则如打水漂一般在宁静的水面上短促地跳跃了几次，刷刷刷，从对角线方向逃离沙滩和照明灯光，钻入黑黢黢的海域寻求掩护，一直往远处西南方二十英里处的灯火通明的直布罗陀岛逃窜。特蕾莎抱起还留在艇上的四捆二十公斤的货，一捆接一捆往外扔。引擎的巨响，盖过了货物丢到海面上的声音。

就在此刻，一架飞鸟号直升机在他们头上盘旋。她听到螺旋桨旋转的声音，刚抬起头，又立刻转开脸闭上眼睛，因为照明灯正从上往下照到她身上。被光线照亮的起落架尾端，距离非常近地在她的头上来回晃动，让她不得不低下头，双手搭在圣地亚哥的肩膀上，他在船舵上压低身子，她感觉到这个男人衣服底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她看见他的脸庞被上面扫过的照明灯照亮，扑上仪表板的浪涛泡沬也溅湿了他的脸和头发，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像俊美的神祇，而且更甚于做那档事时的样子。每当她这样近距离地凝望着他，总想着舔舐、啃咬、撕裂他，然后吞掉他整个身躯。现在的圣地亚哥同那个时刻一样俊美、执著、坚定，他一面专注地驾驶，一面观察海面的动静和幽灵号的速度仪。他竭尽所能，以自己的方式同命运搏斗，抵抗那个像万恶巨人的眼睛般穷追不舍的稽查照明灯。

男人分为两种，这个想法忽然间涌上特蕾莎的心头，一种是力争到底，另一种则是束手就擒。那普屈服于命运安排的人会说：

Chale （唉）！有什么办法呢？当照明灯光照亮沙滩时，他们便举起双手投降。另外有些人，有时会在暗夜的大海中吸引女人的目光，如同现在她眼前的男人。

至于女人啊，她想，女人也分为不同种类。她想喃喃自语，可是话卡在嘴里，无法说出口。她的思考被打断，那架天杀的飞鸟号的起落架，在他们头上不到一米处晃动，越靠越近。特蕾莎拍拍圣地亚哥的左肩示意，但是他只点了个头，便继续专心驾驶。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么近的直升机不会撞击他们，除非发生意外。上面的飞行员技术熟练，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如果意外真的发生，双方会一起遭殃。这只是追缉时的技巧，目的是要让走私贩分心，逼他们改变航向、出纰漏，甚至将油门踩到底，让冲到极限的引擎发生故障。这有前车之鉴，圣地亚哥知道（尽管近在咫尺的起落架吓着了特蕾莎，她也明白），这已经是直升机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事，他们的任务就是迫使走私贩贴着海岸线航行，让稽查小艇必经的欧洲岬角和直布罗陀之间这段直线路程变成一条漫长的路途，既可以拖延缉捕过程，也能有更多时间折磨这些毒贩子至精神崩溃，使得快艇搁浅在沙滩上，或是让稽查小艇及时赶来善后。

稽查小艇！圣地亚哥比了个动作，指指雷达。特蕾莎跪着移动身体到驾驶室的尽头，拍击船身的浪涛声震耳欲聋，她一边将脸贴在雷达的塑料罩上，一边抓紧船舷和圣地亚哥的椅子。引擎的剧烈振动穿过外壳，几乎震麻她的双手。她仔细观察那抹暗色线条，一圈圈扫描右舷，另一侧则平静无波。半英里范围内毫无障碍物。她把屏幕搜寻范围扩大一倍，终于找到了预期中的黑色暗影正在八链之外的海面上狂飙，正要赶来包抄。特蕾莎将嘴巴贴在圣地亚哥的耳边大喊，以盖过引擎轰隆隆的巨响。只见他点点头，双眼直视前方，一言不发。飞鸟号再次调降高度，起落架几乎碰到左舷，见无法迫使小艇偏离航向，遂又拉高距离I圣地亚哥仍旧在船舵上压低身子，专注地看着黑暗里的船头，海滨沿岸的灯光在右舷飞掠而过：先是埃斯特波纳城那条蜿蜒大道上的灿烂灯火，灯塔在另一处尽头，然后是马尼瓦和女爵港口。快艇以四十五节的速度逐渐抵达外海。

此时，特蕾莎再次检视雷达，发现稽查快艇的黑影正在逼近，速度比她原先以为的还快，正准备从左侧切进来。当她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时，尽管直升机的照明灯开得透亮，她仍旧在水雾中分辨出了那艘船的蓝色闪光信号越靠越近。眼前的情势让他们不得不故技重施：冲进沙滩搁浅，或是赌运气，同逐渐在暗夜里现身、极具威胁性的稽查小艇迎面撞击，利用船头撞破引擎铁壳，让引擎出故障，然后，他们将跌进水里。雷达此时已经毫无用处，特蕾莎依旧跪着移动身体。船身猛烈的撞击让她的后背疼了起来，她再次回到圣地亚哥身后，将双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示意直升机和稽查小艇的位置和方向远近。她在他左肩拍打四次，因为那艘该死的稽查小艇已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圣地亚哥松开油门，让引擎瞬间减少四百转，用右手拉下动力舵调整片，将船舵完全转向左侧船舷。被船身激起的水雾包围的幽灵号，以一记漂亮的转向，切过海关小艇船尾的航迹，将它甩在身后。

特蕾莎差点扑哧笑出来。天哪！在追缉过程里，大家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将速度飙到最高，心跳也因此高达每分钟一百二十下，他们都清楚对手仅剩的花招，那就是彼此只要再继续加速，就会到达快艇的极限。直升机低空飞行，以起落架威吓他们，为稽查小艇指出正确方向；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里，它都只能开着照明灯，因为没办法真的去撞击船只。另一方面，稽查小艇则会一次又一次抢在快艇前面，迫使它不时减速，目的是让快艇在航行中颠簸，导致引擎螺旋桨片空转而卡住；或者是紧紧跟在快艇后面，直接从旁边靠近作势要擦撞，以迫使它转向。小艇驾驶员知道只能利用船头攻击，但是这个动作等于当场宣判幽灵号上的人死刑，在这个国家里，必须费尽唇舌向法官解释这类事情。

圣地亚哥对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他是个聪明又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加利西亚人，勇于冒最大的险。他将船身一百八十度转弯，往稽查小艇的方向直冲过去，逼得对手猛然停住，节节后退。他能阻断小艇去路，迫使它放慢速度。他甚至还果断地在位于稽查小艇前面时猛然减速，他深知对手的反应，他们会将小艇停下，不敢直接朝他们身上撞，五秒后他继续加速，漂亮地与对手拉开一段距离，同时也离直布罗陀岛越来越近。这一切都游走于玩命边缘，只要踏错一步，就足以摧毁猫与老鼠间不堪一击的平衡，双方同赴地狱。

“他们在戏弄我们！”圣地亚哥突然大喊。

特蕾莎朝四周张望，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此时稽查小艇又出现在左边，从外侧包抄过来，想将他们逼往陆地方向。幽灵号在不超过五米深的海域，以五十海里的时速奔驶，飞鸟号紧追在后，照明灯的白色光束投射在他们身上。

“目前情况不比几分钟前糟，”特蕾莎再次靠近他的耳边，“我们运气不会这么背！”她接着大喊。

但是圣地亚哥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摇头，专注地驾驶快艇，又或者他正专注于脑袋里胡乱飞舞的思绪。他又补充了一些话，特蕾莎只听懂了一句：诱饵。就算他说的是“我们被算计了”也于事无补了，她想。这个时候，稽查小艇从一侧贴上来，两艘高速行驶的船只靠拢后溅起的水花迅速形成泡沬水雾，将他们两人的身体打湿，也让他们睁不开眼睛。圣地亚哥不得不慢慢让步，驾驶幽灵号往沙滩方向靠近。他们闯进了海中礁石与海岸之间的地带，稽査小艇跟在左舷处，因距离接近看起来更大，直升机在船舷另一边的上面盘旋，几米外的陆地灯光快速飞过。此处水深仅有三十三厘米。

Chale （老天）！水深已经不够了，特蕾莎慌乱地想。为了躲开另一艘小艇，圣地亚哥已经尽可能贴近海岸行驶，然而那艘小艇上的队长却想尽办法利用每个机会逼近他们的快艇。即便这样，她仍旧计算着稽查小艇触底的可能，或是吸人石子导致涡轮机叶片故障。可是这样的概率微乎其微，幽灵号已没有机会将船肚冲向沙滩，以引擎尾翼着地，然后固定好船头，两人点燃法洛斯香烟直到肉体的疲惫恢复。主啊！特蕾莎咬紧牙关，双手紧搭在圣地亚哥肩上。稽查小艇在水雾中再次靠近，溅起更多水花，他们的视线变得模糊，导致右舷微微晃动。对方企图将他们进一步挤往沙滩方向。

小艇上的头头真是勇猛，特蕾莎想，工作态度还真认真。因为根本没有任何法令严厉要求一定要追缉到底。就算有，当这场追逐战已经变成私人恩怨时，双方就会像天杀的斗鸡般争夺地盘。由于距离如此靠近，稽查小艇的船身显得深黑庞大。追逐战带给特蕾莎的兴奋已经被恐惧取代，之前从未像这次在浅水区逃窜，离海岸如此之近，水深如此不足，借由直升机断断续续的照明灯光，还可以看见水底蜿蜒的起伏、石头和海藻。据她估计，这里的深度几乎不够涡轮叶片打转。

忽然间，她觉得此刻的自己脆弱得可笑，全身湿透，眼睛被灯光照得睁不开，船身的撞击也让她晃个不停。No mames （别假惺惺了）！别拿什么他妈的法令或其他东西来当借口，她暗暗想着。他们只是在一较高下罢了，先妥协的人就输了。这两人在比看谁可以撑得久，而我却被夹在中间。因为这样而失去宝贵的生命，真是悲哀。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了狮子岩。那是一块髙髙耸起的岩石，离海滩不过几米，在女爵港口和索托格兰德之间。这块岩石之所以有此称号，是因为在一次追缉过程中，有位叫雷恩的巡逻队员驾驶的小艇在岩石上撞伤，砰，不得已只好将漏水的小艇搁浅在沙滩上。特蕾莎刚刚想起，这块岩石就位于他们现在所走的路线上。一想到此，她的恐惧猛然袭来，让她几乎忘了追缉者近在咫尺。她往右看去，寻找任何可能的标志，她想利用从幽灵号船身上经过的灯光确认自己的位置。她相信目前应该已经非常靠近。

“岩石！”她朝圣地亚哥大吼，往他的肩膀靠过去，“我们离岩石很近！”

迎着追缉者的灯光，她看见圣地亚哥坚定地点了点头，注意力仍旧放在船舵和前方路线上，视线还不时飘去瞄着稽査小艇和岸边，以便估量航行间的距离与水域深度。就在此时，稽査小艇的距离稍微拉开了，直升机则靠得更近。她举起手遮住光线往上看，隐约看见一个戴白色头盔的暗色身影爬下起落架，直升机驾驶员试着将机身靠在幽灵号的引擎旁边。她对那个不寻常的身影感到迷惑：

一个悬吊在天空和海水之间的男人，一手攀着直升机的门，另一只手抓着一个东西。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像手枪的东西。他不会开枪吧，她惊骇地想，他们不能这么做。老天，这里可是欧洲啊，他们无权如此对待我们，直接就开枪解决。

快艇高高地弹起，特蕾莎仰面摔倒，站起来时全身骨头差点没散掉。她正要对圣地亚哥大喊：他们要杀掉我们了，真该死，不要再踩油门了，停下来，在他们来得及开枪前赶快停下来！她看见那个戴白色头盔的人拿枪靠近引擎的铁壳，将弹匣里的子弹全数射出，一发接着一发，在一片水雾中迸出橙色的火光。枪声响起，砰！砰！砰！砰！几乎被周遭的声响盖过，包括快艇引擎的轰轰响声、直升机螺旋桨的咔嗒咔嗒声、大海的怒吼声、幽灵号在岸边浅水区里的船身撞击声。那个戴白色头盔的男人瞬间消失在直升机里，飞鸟号也微微提升髙度，可是上面的灯光依旧照着他们不放，稽查小艇则再次危险地靠近。

特蕾莎惊愕不已地盯着引擎铁壳上的黑色弹孔，然而引擎依旧隆隆发动，一切正常，没有冒出黑烟。圣地亚哥不动声色，专注地驾驶快艇，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置若罔闻，也没有问她是否安然无恙，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味专心驾驶，仿佛他已经准备好将这场追逐延伸到世界的尽头，延彳申到他的生命尽头，或者他们两人的生命尽头。

岩石，她再次想起岩石。狮子岩就在附近，离船头几米远的地方。她在圣地亚哥背后站起身来，搜寻着前方的动静，期望可以看穿直升机灯光照射下的水雾，分辨出黑沉沉的蜿蜒起伏的岸边是否有岩石。希望他能及 B寸看到岩石，她喃喃自语，希望他在一定距离外就能看到，来得及避开它，希望稽查小艇能让我们避开。

在瞥见那块岩石出现在眼前时，她的脑袋里想的都是这些，黑黝黝的岩石看起来极具威胁。不必往左看，她也知道稽查小艇已经先行闪开。同时，在圣地亚哥湿淋淋的脸庞上，眼睛因照明光线而半眯着。说时迟那时快，他拉住船舵调整杆，猛然转动幽灵号的船舵，在被激起的阵阵水花形成的发亮白色水雾的包围下，他们避开了眼前的危险，然后开始加速，回肮道上，以五十海里的时速在平静的水面上疾驶而过，再次钻人礁石间的浼水域里。就在此时，特蕾莎往后一看，刚才那东西并非那块天杀的岩石，而是一艘形状类似、停泊在海面上的小船——狮子岩正在前方等侍他们。

当特蕾莎看见直升机熄掉照明灯并急速升起、稽查小艇猛然转开往外海驶去时，她张开嘴想要对圣地亚哥大喊：后面那不是岩石，障碍还在前面！同时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站在高空，看着自己安静、孤独地在快艇上，就像所有人都把她丢在了这个潮湿漆黑的地方。她感觉到内心涌出一股熟悉的强烈恐惧，她品出了这个情势。

然后，周遭的世界摔成了碎片。

第七章  我是七号

唐泰斯感觉整个人被抛入了深渊，就像一只负伤的鸟儿带着锥心的恐惧感从天坠落……

特蕾莎反复细嚼这个句子，想了一会儿，将手上的书摊放在膝上，怔怔地望着监狱的庭院。冬季尚未结束，直射进监狱的光束随着太阳移动，照在裹着石資的右臂上，也晒暖了里面愈合了一半的骨头。她身上套着从帕特里西亚·奥法雷那里借来的厚羊毛衫。

午餐铃声响起前的两个小时里，她都一直舒服地待在这里。在她四周约有五十个女囚和她一样坐在日晒充足的地方，大家聚集成小圈子聊天，躺着吸烟，找机会将肌肤晒成古铜色，或是三五成群在庭院里来回踱步。这是犯人必须在有限空间内来回移动的典型散步方式：单趟走过去共需两百三十步，走回来时重新数一、二、三、四，走过去抵达上面有个监哨站并加设铁丝刺网的围墙边时，就要返回，墙的另一边是男囚犯的牢房：回程数到两百二十八、两百二十九、两百三十步后又回到篮球场，再度折返往回走两百三十步便又回到围墙边，如此来来回回，一天下来可以走上八次、十次，或是二十次。

来到圣玛利亚港口两个月了，特蕾莎已经开始习惯每日规律的散步，不知不觉中，她加人了这种模式，身体轻轻摆动、灵活快速地走着，那些老女囚的步伐如此急促而又直接，仿佛真的要走到某个地方似的。到这里几周后，帕特里西亚·奥法雷就提醒她注意这个。

“你应该看看自己，”她告诉特蕾莎，“你的步伐已经变得急促起来了。”

帕特里西亚现在正躺在她身边，双手交叉在脖子后，一头极短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特蕾莎相信，即使这个女人必须蹲二十年苦牢，也绝不会妥协于这样的步调。她的血管里流着爱尔兰和西班牙血液，特蕾莎想，有太多自己的格调，太多好习惯，也太过聪明。

“给我一根烟。”帕特里西亚说。

她性格懒散，脾气变化莫测。她一向抽有过滤嘴的淡黄香烟，但是因为不想爬起来，便凑合着抽特蕾莎的无滤嘴野牛牌香烟。抽这种烟通常会先剥开烟草，加上一些大麻碎颗粒后再重新卷上。一般香烟不会添加这些东西，只有麻烟才会加。在锡那罗亚州当地，对麻烟有另外的叫法。特蕾莎从放在地板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半加料的烟，点燃，探过身子，将烟递到帕特里西亚的嘴唇上。在道谢之前，帕特里西亚冲特蕾莎露出微笑。她吸了口烟，双手仍旧枕在脖子下面，烟则叼在嘴上。在阳光下，她闭上双眼，金色的头发闪耀着光泽，脸颊上细细的汗毛也呈现淡淡的金黄，眼睛四周则布满细微的纹路。即使没人开口问，在黑牢里见面的第一天，她就说自己已经三十四岁了。特蕾莎已经学会用监狱的黑话称牢房为黑牢。

帕特里西亚的身份证件上注明的年龄是三十四岁，刑事记录上则写处以九年徒刑，到目前为止已经服满两年。她可以从事狱中工作以换取减刑，如果狱中表现优良，刑期最多还可扣抵三分之一，再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繁杂手续，她只需要再服刑一年，最多两年。当特蕾莎开始向她讲起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做过哪些事时，她打断了特蕾莎的话。

“亲爱的，我知道你的背景，在这里消息传开的速度很快；甚至在人没进来之前，事情就已被传得沸沸扬扬。让我告诉你，这里的女人基本上可以分为三种：爱惹是生非的、同性恋以及个性懦弱的人。以国籍来分，除了西班牙人，还包括摩尔人、罗马尼亚人、葡萄牙人，以及感染了艾滋病有如行尸走肉的尼日利亚人——千万别和她们有接触；一群我行我素的哥伦比亚人，一些法国人，还有几个来自乌克兰的卖淫女，她们因杀掉一个扣押护照的流氓而被判人狱。至于那些吉卜赛女人，少和她们打交道。年轻一些的吉卜赛女孩，总是穿着紧身烟管裤，披头散发，身上有刺青，随身带着迷幻药、大麻和其他毒品，她们个性最为剽悍：至于那些年纪大一点的，比如那群来自罗萨里奥港、身躯肥胖的大胸脯女人，她们梳着发髻，一袭长裙，都是因为咬紧牙关帮她们的男人扛下所有刑责而进来的——这些男人还要养家糊口，当太太出狱后，就会开奔驰来迎她们回家。她们不爱惹是生非，但是会互相保护。”

“所有囚犯里，除了吉卜赛女孩，基本上都不可靠。她们聚集成小团体，只是为了自身利益，或者为了生存下去，弱势的会寻求强者的庇护。如果你需要忠告，我告诉你，在这里最好不要交游广泛。选个好地方工作：仓库、厨房，或是合作社之类的，这些可以减刑。洗澡的时候，不要忘记穿双拖鞋，不要使用庭院里的公厕，因为你会引起大家的注意。不要高声批判卡马龙、华金·萨维纳、坏坯子乐团以及米格尔·博塞连续剧时间不要要求换台，没有搞清楚她们有何要求前千万别收下任何毒品。如果你谨守本分，做完该做的事，和大家一样，待在这里一年的时间，你只需要想想自己的家人，重新规划人生，估计出狱后遭人报复的可能，或者该找谁共度良宵。每个人的计划都不一样。最多过一年半，你就可以拿着狱方、心理医师，或者其他狗娘养的出的文件和报告而提出申请，他们会根据诊断的结果，决定是否能放你出狱，有时候这甚至得看你是否合他们的眼缘，或是当时他们有没有喝醉。所以啊，静下心来接受我的忠告吧，保持这副乖宝宝的样子，遇到每个人记得喊‘是的先生’、4是的小姐’，只要井水不犯河水，相信我们会处得不错。墨西哥女孩，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么叫你。在这里，每个人都有外号，有的人喜欢，有的人厌恶得不得了。大家都叫我奥法雷中尉，我还挺喜欢。希望有一天，我能让你叫我巴蒂。”

“巴蒂。”

“怎么了？”

“这本书真精彩。”

“我早说过了。”

她的双眼仍紧闭着，吐出的烟雾在嘴边缭绕，阳光加深了她鼻梁上的小斑点。她年轻时应该是个婀娜多姿的女孩，从某方面看来，风韵犹存。或者实际上，比起吸引力，亲和力是个更恰当的形容词，一米七八的金发女郎，一双灵活的眼眸，仿佛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她从心底生出的笑意。她的母亲是五十年代的西班牙小姐，嫁给住在赫雷兹城经营曼萨尼亚白酒与马匹的奥法雷，偶尔可以在杂志刊登的照片上瞥见他的身影：

一个满脸皱纹、气质优雅的老先生，站在酒桶边，背后依稀可见斗牛脑袋标本。照片里的房间墙壁上挂满壁毯、图画，家具上面摆着瓷器和书本。他还有其他子女，但是帕特里西亚是家族里的老鼠屎。

那是一场发生在太阳海岸的毒品纠纷，有俄罗斯黑帮介人，最后造成重大死伤。她那个拥有三四个假名的男友被流弹击中身亡，而她则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却也身中两枪，在特护病房里躺了一个半月，于鬼门关前徘徊了许久才回来。当帕特里西亚在淋浴间或牢房里脱得一丝不挂时，特蕾莎亲眼见过那些伤疤：后背有两团皱巴巴的星形小伤疤，相距约一个巴掌的距离。其中一颗子弹贯穿出去的伤疤面积比较大，在前方锁骨下面。第二颗子弹则在外科手术室取出，撞得骨头都扁了。

“还好是普通子弹，”特蕾莎初次看到这些伤口时，帕特里西亚评论似的说，“如果是达姆弹，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和你回忆这件惨痛的往事了。”然后她挤出个无声而滑稽的鬼脸，结束话题。

天气潮湿的日子里，第二个伤口常常让她感到不适，特蕾莎也是，裹在石資里的骨折处疼痛不止。

“觉得爱德蒙·唐泰斯如何？”

“爱德蒙·唐泰斯就是我的化身。”特蕾莎几乎是用认真的神情在回答，然后，她看见帕特里西亚眼睛周围的细纹加深，香烟也因脸上的笑容而抖动不停。

“那也是我的化身，”她说，“是这里所有女人的化身。”她指着庭院，者眼睛仍然没有睁开，“我们都是无知的处子，梦想着离开这里以后，有珍宝在前面等着我们。”

“法利亚神甫死了。”特蕾莎盯着打开的书说，“可怜的老头子。”

“你知道，有时候某些人必须死去，让其他人得以活下来。”

一些女囚从她们身旁经过，朝围墙的方向走去，继续每日两百三十步的路程。这些人不好惹，是蒂莉妮·桑切斯那伙人里的六个，大家又叫她们为玛果祺三世。蒂莉妮是个矮小的棕肤女人，个性相当男性化，好斗，身上有刺青；不但无恶不作，还将进出监狱视为家常便饭。她为了半克海洛因，居然协同一名女友手刃他人，换来十四年的徒刑。

“她们都只爱女人。”第一次在牢房的走廊上与她们擦身而过时，帕特里西亚这样告诫过特蕾莎，当时蒂莉妮嘴里咕哝着什么特蕾莎听不清的话，她身边的人哄堂大笑，那是她们之间共享的暗语。”但是墨西哥女孩，你千万别担心。只有你屈服了，她们才敢对你做出不轨的事。”

特蕾莎不曾妥协过，她们试过几次，在淋浴间、厕所和庭院里想进一步耍小手段，有一次甚至在饭桌上以社交方式试图接近，她们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拿着香烟和炼乳，然而最后每个人都知趣地回到自己的“爱人”身边。现在蒂莉妮与她的同伙只会远远地盯着特蕾莎，不会再来烦扰。特莆莎黑牢里的盟友就是奥法雷中尉。因为这个，可以说特蕾莎混得不错。”再见，中尉。”

“再见，母狗们。”

帕特里西亚没有睁开眼睛，双手依旧枕在脖子下。那些女囚则笑得浑身乱颤，心情不错地骂着粗话，然后继续在庭院里散步。特蕾莎看着她们渐渐远离的身影，又接着回过头看自己的狱友。她没用多少时间就发现帕特里西亚在囚犯间享有一些特权：身边藏的私房钱已经超过监狱规定的合法额度上限，还收取从外面寄来的物资，这在监狱里意味着有人可在身边听从差遣。甚至那些狱卒、狱方管理员，对待她的态度比起对其他囚犯也多了些尊重。此外，在她身上，有一种与这些特权毫不相干的威仪。在这里几乎很少有囚犯的教育程度超过小学，这一点也将她和其他人区分开来。

她口才好，能读书，认识一定社会阶层以上的人，看到女囚们都来寻求她的协助，填写许可、诉讼、上诉等申请书以及其他正式文件，你不会觉得惊讶，她们根本没有能力负担请律师誊写的费用。如果是政府指派的律师，都早在判决确立后便不见踪影，有时甚至更早就撇下她们不管。她有渠道可以拿到毒品，从各种颜色的药片到可卡因与大麻，身边从来没少过卷纸和锡箔，让其他狱友都可以吸食烧烫式海洛因。此外，她和其他人不同，她不轻易让人占便宜。听说刚人狱时，有个老鸟企图打她的主意，她面对挑衅强忍住不吭一声，等到第二天早上，当一群人光溜溜地在淋浴间时，她先发制人，拿着消防箱外框做成的棍棒，架在那个老鸟的脖子上。亲爱的，别再惹毛我，听清楚了没有？这就是她的警告，她们近距离地互相对视，莲蓬头的水稀里哗啦地淋在她们头上，其他囚犯则在一旁起哄，仿佛准备收看精彩的电视节目一样，虽然之后她们都拿祖宗八代发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这个起头挑衅的老鸟，令人闻风丧胆、绰号叫“巴伦西亚大姐”的监狱女流氓，竟也完全否认有这次意外。

奥法雷中尉。特蕾莎发现帕特里西亚已经睁开双眼盯着她看，她于是慢慢移开视线，以免眼前的人猜透她的思绪。一般说来，一些无防卫能力的菜鸟囚犯会以交换利益的方式寻求狱中令人敬畏的或是危险的大姐的保护——其实这两者之间没有多大分别，在狱中没有男人的日子里，有些要求甚至更加明目张胆。帕特里西亚从来没有对她提出这种要求，但是有时候她那种直勾勾的眼神，实在让人胆战心惊。那眼神带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好像表面上是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刚到港口监狱时，她浑身都感受到了这种被盯着看的不自在，到处都是插销、铁条和大门的声响，砰，砰，脚步的声音，监狱管理员的喊叫，狱内女囚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堆积如山的脏衣服，通风不良的床垫霉味，发臭的食物，汗水和漂白水味，特别是刚入狱的那几个晚上，当她光着身子或者得坐在马桶上解决需要时，实在对这种没有隐私的生活感到相当别扭。逐渐习惯后，她就把内裤和牛仔裤直接褪到脚踩处。帕特里西亚只是躺在自己的单人床铺上，一言不发，把正在阅读的书内页朝下放在肚子上（她有满柜子的书），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接下来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都这样。后来她偶尔还是会这样，比如现在，在那些蒂莉妮帮的女囚走开之后，她就睁开双眼，盯着她不放。

特蕾莎将注意力放回书上。他们把爱德蒙·唐泰斯装进麻袋，扔下悬崖，双脚绑着铅球，让他下坠，他们以为处理掉的是老神甫冰冷的身体。紫杉堡的坟场就是大海……她饥渴地吸收着小说的内容。希望他可以脱离险境，她喃喃自语，并快速翻到下一页，然后下一章……唐泰斯惊恐万分，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但他的理智还清楚地知道要屏住呼吸……Hijole （天啊）！真希望他能逃过一劫，回到马赛去夺回自己的船，然后报复那三个天杀的兔崽子。他们以朋友自称，却以下三滥的手段出卖了他。

特蕾莎从来没想过一本书可以这样吸引人的注意力，她甚至想独自安静地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读下去，于是做了记号以免找不到那一页。在把书借给她看之前，帕特里西亚曾经多次谈起这个故事，当时特蕾莎看到帕特里西亚肯花那么多时间静静地看书，实在由衷地佩服；而且她将书本都塞进脑袋里，宁愿不看肥皂剧——特蕾莎很喜欢墨西哥连续剧，因为可以听到来自故乡的熟悉口音，还有其他电影或是比赛节目，其他女囚都会聚集在电视大厅准时收看。

“书是通往大道之门。”帕特里西亚曾说过，“借由书本，你可以学习、增加知识、旅行、做梦、想象、体验不同的人生，甚至将自己的人生变化至上千种。墨西哥女孩，你想想看还有谁能付出那么多，却不求回报。书本的力量还可以帮你远离邪恶，例如鬼魂、寂寞、倒霉的事等等。”

但是她从来没说过你应该读什么，或是看这个、读那个：她等待特蕾莎自己作决定。特蕾莎好奇地到她那里东瞧瞧西摸摸，大约有二三十本书，每隔一段时间会更新，大多是从监狱图书馆借来，或者某个家人与朋友从外面寄来的，还有就是拜托刑期服满三分之一、有假释许可但仍需回来报到的狱友带回来。

有一天，特蕾莎终于说：“我想看本书，因为我以前从来都没看过书。”她的手里拿着《温柔之夜》或者类似这样名字的书，这名字听起来罗曼蒂克极了，所以马上就吸引了她的目光，而且书的封面有非常精美的图片，一个戴着帽子、气质出众、二十来岁的花样年华高挑美女。但是帕特里西亚摇摇头，夺走她手中的书，说：“等一等，每样东西都有先后顺序，在这之前，你应该读读你会更喜欢的东西。”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去了监狱图书馆，向绰号“兔子”的管理员玛瑟拉（这个绰号的由来，是她曾经把这个牌子的漂白水倒进婆婆的酒瓶里）借来特蕾莎手上的书。

“故事的内容是围绕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囚犯展开的，”看到特蕾莎因为书太厚而发愁，帕特里西亚解释道，“而且你看一下：墨西哥波鲁瓦出版社‘知道’系列丛书。这本书和你来自同一片土地。你们命中注定有缘见面。”

在庭院的另一头，一场小纠纷正在上演。摩尔人与披头散发的年轻的吉卜赛女孩打了起来。从那里可以看见男囚牢房一扇装了铁条的窗户。男囚们习惯在窗户边大声叫喊或比画手势，同这边自己的“女性朋友”与伙伴交换意见。那个角落除了是监狱恋情发展的场所外，也常常会令对围墙与铁丝网另一边的男囚有兴趣的人在那里徘徊不去。有个在狱内做水泥匠的男囚，不到三分钟就虏获了某个女囚的芳心，而监狱管理员很久之后才知道此事。现在有三四个女囚在那里发生争执，甚至动起手来，都是一副凶悍泼辣的样子，或是因为争风吃醋，或是要争个临时的好位置。监哨站里的警卫探出头来，查看围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特蕾莎知道，在监狱内，女人的胆量远远超过某些男人。她们会化妆，会请曾经是美容师的同伴整理头发，会炫耀自己的珠宝，尤其是礼拜日做弥撒时，或是在厨房里，以及在其他有机会接触男性的工作地点，女囚们都会打扮自己。然而自从圣地亚哥死于那场追缉，特蕾莎再也没想过望弥撒。在牢里连有机会接触到异性这件事，也会引起他人的忌妒、争夺和报复。她曾见过女人群起殴打其他同伴，令人难以置信地棍棒齐下，原因可能是一场争吵、一根香烟、一口法式蛋饼（菜单内通常没有蛋类，所以有人拼死拼活也要拿到）、一句粗话，或者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们真发起狠来会对受害者拳打脚踢，导致对方的鼻子、耳朵都渗出血丝。抢夺毒品和食物也是吵架的原因，例如那些早餐时从牢房里偷出来的罐头、可卡因和药片，因为这个时间段，牢房的门通常都是大开的。还有就是违反那些没有明文规定，但暗地里约束大家的条款。大约一个月前，有个打扫管理员监哨站的告密者，找机会打其他同伴的小报告，后来有次她去厕所，才刚拉起裙子，就在马桶上被打了个半死：

四个女囚进厕所教训她，其他人则堵在门口，之后所有的人都装聋作哑。如今那只告密的母狗还躺在医院里，牙床得用铁丝固定，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庭院那边的争吵仍在继续。在铁条后，男囚牢房那边几个看好戏的家伙正在鼓动争吵的双方，一个队长和两个监狱管理员穿过庭院赶来制止，心不在焉地瞄了她们一眼。特蕾莎重新回到唐泰斯身边，她已经完完全全爱上了这个男主角。当她翻阅书本时（逃出死神魔掌的唐泰斯正被几个渔夫从大海中救起），又感觉到帕特里西亚灼热的目光正停留在她身上，那种注视的方式，就像那个一直躲在暗处和镜子后面虎视眈眈窥伺她的女人。

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吵醒了她，她睁开双眼，惊骇地发现自己被破晓的灰亮包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大海里，狮子岩就在旁边。她似乎位于黑色宇宙的中心，像唐泰斯那样包在法利亚神甫的裹尸布里，正坠向无底深渊。岩石、撞击、黑暗过后，在医院醒来后的几天里，她的一只手臂到肩膀整个被夹板固定住，全身上下布满淤青和擦伤。借由医生和护士的嘴，加上两名膂察与一名社工助理的来访，以及照相机的闪光灯、取指纹后沾满墨渍的手指，她才一点一滴地拼凑出事发经过。然而，每次只要有人提起圣地亚哥的名字，她的记忆就会变成一片空白。在那段时间里，镇静剂加上精神不佳，她整个人始终昏昏沉沉，下意识地拒绝去思考任何事情。尤其在刚住院的前四五天里，她一刻也不愿想起圣地亚哥，每当回忆涌上心头，她便以自发性的昏睡来逃离。这一切没发生，她在内心喃喃自语。最好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有一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见圣地亚哥昔日的朋友、《加的斯日报》记者罗巴托坐在面前，大门边还有一个男子倚着墙壁，看起来似乎很面熟。起先，特蕾莎以为他是窨察，只是一语不发在旁静静聆听。从罗巴托的口中，她得到了无论怎么不愿意相信、现在都已经明白，或者说已经猜到的事实：在那个黑夜里，幽灵号以五十海里的时速撞上狮子岩，船身摔得粉碎，圣地亚哥当场身亡；她则随着快艇的碎片被甩出去，撞到水面时摔断了右臂，然后沉到五米深的水底。

“我怎么被救上岸的？”她想知道。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仿佛不是她原本的声音。

罗巴托露出微笑，严峻的五官和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灵活的眼睛转过去看着那个站在大门边双唇紧闭的人，那人带着好奇和几乎是害羞的神情看着特蕾莎，似乎不敢靠近。

“是他救了你。”接下来，罗巴托一五一十地诉说了她昏迷过去后发生的事情。

意外发生后，直升机又打开照明灯，她先是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然后沉了下去。直升机飞行员把操控杆交给同伴，然后从三米高的飞机上跳进海里，他在水里脱掉头盔、背心，以便潜到水底捞起快要淹死的她。在直升机螺旋桨刮起的水沬间，他带着她浮出水面，游上沙滩。与此同时，稽查小艇正在搜寻圣地亚哥的下落，幽灵号最大的碎片不过巴掌大小，一辆闪着红色灯光的救护车沿公路开过来……当罗巴托滔滔不绝地叙述这一切时，特蕾莎凝视着墙边那个男人，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点头摇头都没有，记者的话似乎和他毫不相干。最后，她认出他是她在库奇的酒吧里曾经见过的海关人员，就在那群直布罗陀人庆生的晚上。

“他想陪我过来亲眼看看你。”罗巴托解释。

她也盯着他的脸不放。这个海关的直升机飞行员害死了圣地亚哥，却将她从鬼门关抢救回来。她心里暗想，以后有机会，我要记住这个男人的脸，等到有一天下定决心找到他，亲手杀了他；或者如果可以，我会说，咱们和解吧，天杀的。然后耸耸肩，说声再见。

她问起圣地亚哥的下落，希望知道遗体安葬的地点。墙边的男人转开视线，罗巴托则悲恸似的撅着嘴，说灵柩正在运回加利西亚欧克罗维的路上。”他是个好男人。”他带着严肃的表情补充道。特蕾莎心想他也许是真心的，他们两个有交情，也一块儿把酒言欢过，也许他是从心底对圣地亚哥感到佩服。就在此时，眼泪开始无声无息地从特蕾莎脸上缓缓滑落，现在圣地亚哥那已无气息的身躯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一动也不动的脸上双眼紧闭，如同当初贴在她肩膀边熟睡的模样。她忽然想到，摆在巴洛蒙内斯家中桌上那些该死的帆船模型该怎么办呢？才完成了一半，再也没有人能够将它完成了。

这是她第二次感到形单影只，就某些方面来说，或许一辈子都会这样了。

“帕特里西亚是彻底扭转她命运的人。”玛利亚·特哈达说道。

在之后的四十五分钟里，玛利亚向我解释此言缘由何在。结束后，她走进厨房，回来时手上端了两杯草本茶，她喝一杯，而我正在核对资料，消化故事内容。

玛利亚·特哈达曾经在圣玛利亚港的监狱做过社工助理，是个体态丰腴的女人，个性开朗，一头没有染过、夹杂白色发丝的长发，有温柔的眼神和坚毅的嘴唇。她戴了一副金属圆框眼镜，手指上套着好几个金戒指：我数了数，至少有十个。我顺便估计了一下她的年纪，大约六十岁。她曾在马拉加和加的斯省外的几所监狱工作了三十五年。要找到她真不容易，因为不久前她就已经退休了，好在罗巴托帮我找到了她的落脚处。

“关于那两个女孩，我可记得一清二楚，”当我在电话里说明来意时，她说，“你来格拉纳达找我吧，我们再谈谈。”

她穿着针织运动衫和运动鞋，在位于下阿尔拜辛区的自家阳台上招待我，从阳台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一边是达罗河谷肥沃的低地，另一边是矗立在上、被群树环绕的阿尔罕布拉宫。王宫在晨曦的照射下，闪耀着金黄和黄褐色的光芒。

这是一幢采光极佳的屋子，到处都是猫：沙发上、走廊里、阳台上。至少有六只活生生的猫，即使把窗户打开通风，它们的味道还是可怕极了，再加上猫的图画、陶瓷玩偶、木雕，大约还有二十只左右。甚至连地毯和抱枕都绣上了猫的图案。在阳台晾晒的衣物中，有条大笨猫卡通图案的毛巾。当我一边重读文件一边品尝草本茶时，一只虎斑猫躲在斗柜上面瞄着我，好像从前就认识我似的。地毯上有只灰毛肥猫走过来，一副狩猎者的神气模样，仿佛我的鞋带是它理所当然的猎物。其他猫散布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带有不同的姿势与表情。我实在不喜欢这种过于安静的动物，况且太过聪明，一点也不对我的胃口。没有什么比得上狗忠心耿耿的傻劲，但是我强打精神，继续撑下去。

“帕特里西亚教她学会认识自己。在这之前，特蕾莎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在有什么特质。”女主人说，“帕特里西亚开始稍微教她学习一些东西。

嗯……以她的方法。”

沙发椅旁的桌子上摆了一堆笔记本，她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将一些事件枝节经年累月地记录下来。

“在你来之前，我都重新检查过一遍了，”她说，“为了重温记忆。”她翻出字迹圆润、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给我看：个人记录表、日期、会客记录、面谈记录，有些段落还有特别标注。”方便追踪，”她解释，“我的职责是评估她们融入团体的状况，帮助她们出狱以后能谋得一职。在那里，有些女人成天游手好闲，但有些宁愿找事做。我则提供方法。特蕾莎·门多萨·查维兹和帕特里西亚·奥法雷·梅卡归类在特别追踪女囚名单上。当时，这两人让大家嚼了不少舌根。”

“她们是一对吗？”

她合上笔记本，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毫无疑问，她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是不怀好意，还是出于工作所需。”我不知道。”她终于回答，“当然，在女孩子间是有这样的谣传。可是有哪件事情不是这样传来传去的？帕特里西亚是双性恋。但这都是为了解决需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说实话，在特蕾莎被判入狱前，帕特里西亚曾与狱中几个女囚保持亲密关系，至于她们两个，我倒是无法向你打包票。”

灰毛的大肥猫啃咬我的鞋带后，又将目标转向我的裤腿，不停去裤腿上摩擦，裤腿上一时都沾满了猫毛。我用力咬着圆珠笔头，忍耐下来。”她们待在一起多久？”

“做了一年的狱友，之后相差没几个月，两人相继出狱。有个机会让我接触到她们：特蕾莎是个不多话、个性几近害羞的女孩，很会察言观色，总是谨慎小心的样子，她的墨西哥腔调让她看起来像个温驯的好女孩……谁能预料到后来的事呢，不是吗？帕特里西亚的个性完全相反：没有道德感、放肆任性，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傲态度。来自好家庭的孩子。就像那种纡尊降贵和平民打交道的无赖贵族。在监狱里，她懂得如何用钱的力量让鬼推磨。她的行为让人无从指责。在狱中三年半，连一次惩处都没有，您听听，即使她设法弄到并吸食毒品……我已经说过，她太狡猾机灵，不会让人抓住小辫子。她似乎把蹲苦牢的日子当成了不可避免的假期，只是等待期满，不会对别人耍什么坏心眼。”

那只在我裤管上不停磨蹭的猫，将爪子钩到一只袜子上，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一脚甩开，即使女主人略带责怪地暂时停顿一下，也值。令人不舒服的停顿过后，她把肥猫叫到了自己膝上。”来这边，亲爱的阿努比斯。”她继续说着，“不论怎样，帕特里西亚已经是个成年女人，有自己的个性，而刚来的女孩则深受她的影响：家世、金钱、血统、文化……多亏这名狱友，特蕾莎发现了知识的力量。这是好的影响，激起特蕾莎想要超越和改变的决心。她读书、学习，发现根本不需要依靠男人。她的数学天分很高、计算能力很强，能抓到机会去监狱女囚教育课程上一展所长。当时，上一天课程，可以抵扣一天刑期。短短一年内，她就完成了基础数学、语言与拼写课程，英文能力也大大进步。她变成一个书虫，最后她也一头栽进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某本小说，或者某本旅游书，或者某本科学图书之中。而在背后鼓励她的，就是帕特里西亚。”

“特蕾莎的律师是个直布罗陀人，在她入狱不久后就丢下她自生自灭，可以想象，他拿了钱拍拍屁股就走人，至于数目多少则不得而知。在圣玛利亚港，特蕾莎在外面没有任何联络人，也没有人来看她。有些女囚会持伪造的同居证明，让男人们来探监，但她完全是孤零零一人。因此，帕特里西亚尽全力提供一切资源和证明文件，让她有条件申请假释出狱。”

“如果换作他人得到相同的支持，或许也能够重返社会。重获自由后，特蕾莎可以找份正当的工作：她的学习能力一流，天分很强，脑子清楚，领悟力很高，智商超过一百三。”这个前社工助理看了一下笔记，“可惜的是，她的朋友帕特里西亚品行实在太差。有些喜好啊，友谊啊，恶习啊……我想您应该很清楚。”她看着我的表情，似乎不太相信我知道。

“在女人之间，”她继续说道，“有些影响与情谊，甚至比男人之间还要强烈。此后，就听说了那批失踪的可卡因的故事。虽然说在监狱里面，这样的故事还是不胜枚举。”女主人的手抚过那只叫阿努比斯的肥猫的背，它正舒服地喵喵叫着。”在那里，根本没人会把这种事情当真。的确没人。”她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手还不忘抚摸肥猫。

即使是现在，九年过去了，但不管公布多少相关材料，这名前社工助理仍旧认为那只是一个遥传。

“但是关于这些事情，我可都看在眼里。首先，是帕特里西亚改变了墨西哥女孩（接下来，是这个女孩反过来完全主宰了她。可不是吗……叫人如何相信那些表里不一的人啊！”

至于我，那个脸色苍白，却有一双发亮的眼睛的年轻士兵，总是出现在我面前，当死亡的天使来到，我很有把握认出眼前的他就是瑟林……

取掉手臂上最后一节石資后又过了一个星期，特蕾莎满二十五岁，她在那本令她着迷不已的书上第五百七十九页做下记号，过去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如此沉迷于手上阅读的书，读者与主角仿佛融为一体。巴蒂的话很有道理：比起电影电视，小说的确可以让人体验短短的一生里无法经历的事物。这便是让她离不开这本厚书的第一种神奇魔力，书的内页已经陈旧脱线，但在巴蒂的巧手整理下，特蕾莎不耐烦地等待了五天后，终于可以重拾被打断的第三十七章《圣塞巴斯蒂安地下墓穴》。

根据巴蒂的说法：“墨西哥女孩，这可不只是阅读，而是将书捧在手中，体验身历其境的快感，感受内心的慰藉。”为了让书带来的快感和慰藉更加强烈，巴蒂带着那本书来到狱中的书籍装订工作间，那是她工作的地方。她拆掉书的缝线，再小心地缝回去，然后给封面加装厚纸板，涂上糨糊，再贴上包装纸，如此一来，书就有了漂亮的褐皮封面，书脊上印有一排烫金的字：大仲马，下面是“基督山伯爵”。而在最下面，可以看到字体较小但也是烫金的字母，特莆莎全名的缩写字母T.M.C……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当天第一次点名后的早餐时间，巴蒂将书还给特蕾莎，对她说。交到她手上的书，经过非常仔细的包装，巴蒂的那些话让她有了一股特别的兴奋感，特别是书已经重回到她手中，加上了新的封面与烫金字迹，看起来既光滑又有分童。巴蒂看着她喜悦的表情，把手肘搁在桌上，一手拿着菊苣咖啡'另一手夹着一支烟。她重复说着生日

快乐，其他狱友也祝福特蕾莎。

“明年此时你就自由了，”其中一个说，“当你早晨睁开双眼时，会有男人在你耳边温言软语道早安，这就是我献上的祝福。”

到了晚上，第五次点名后，特蕾莎没有下去吃晚饭，通常晚饭都是恶心的煎比目鱼裹面皮和熟透的水果，巴蒂则与狱方管理人员谈好，要在黑牢内举办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还挑选了维森德·费南迪兹）、查维拉·巴尔加斯和“邻家的芭琪塔”的歌曲，全都是墨西哥风的经典好歌。在半掩的门后，巴蒂拿出一瓶不知道怎么弄到手的龙舌兰，顶级的“胡利奥先生”真品龙舌兰，是通过某个管理员偷偷带到狱中的，还付了比原价高出五倍的价钱。

她们偷偷摸摸地喝酒庆祝，享受犯罪的快感。有几个狱友也加入了她们，大家肆无忌惮地坐在单人床上、椅子上，甚至马桶盖上。卡梅拉是个上了年纪的魁梧的吉卜赛女人，曾经是职业女扒手，她替巴蒂打扫牢房、清洁床单，前阵子特蕾莎手臂打石資时，也帮特蕾莎洗衣服，以换取奥法雷中尉的一点私房钱。在一旁的还有图书馆管理员、女毒杀犯“兔子”玛瑟拉、查里多（她偷遍了塞维利亚的罗西欧朝圣节、四月春会和其他节日，最后锒铛人狱），还有绰号“黑蹄”的佩帕·特鲁尔，她和丈夫两人在四号国道上经营一家酒吧，因为拿火腿切刀砍杀丈夫而被判刑。她非常自豪地说，自己花了二十年的时间闹离婚，结果有一天就这样脱离了那个男人，一个子儿也没花。

特蕾莎把七环手镯套在右手上，露出已经康复的手臂，每灌下一口酒，环箍就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场小型派对一直到十一点的点名时间才结束。她们还玩了飞行棋游戏（监狱内最棒的游戏），吃罐头食物，使用拿来剌激女性私处的药片（卡梅拉以埃及女王般的嬉笑声生动地描述了那种感觉），甚至还有分量不少的麻烟。房间里除了烟雾，还回荡着段子与笑声。

特蕾莎想，她们能聚在这里快活，全要感谢该死的西班牙和整个欧洲，感谢他们的制度、历史，还有他们髙高在上打量我们墨西哥人的眼神，以为我们贪腐，他们清廉，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喝得到偷偷夹带进来的墨西哥啤酒——啤酒在监狱里另有黑话表示。现在你看到了，如果与狱内一些管理员搞好关系，拿钱疏通，药片、大麻、偶尔喝瓶酒，这些娱乐是不会被剥夺的。

巴蒂就是有本事。她带头举办这场献给特蕾莎的派对，在烟雾弥漫间，她的目光仍紧紧盯着特蕾莎不放，她的眼角嘴边都泛着笑意，似乎带着无赖的神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就像一位妈妈，领着小女儿，带着汉堡、女儿的同学以及小丑，去参加一个生日派对。

维森德·费南迪兹唱着有关女人和背叛的故事，查维拉那醉醺醺的沙哑嗓音叙述着酒馆地板上发生的枪战，还有“邻家的芭琪塔”的歌《就像一条狗》，歌中唱道：连句指责也没有，日与夜总是拜倒在你的脚边。音乐引发的乡愁和熟悉的口音触动了特蕾莎，如果还有锡那罗亚的街头乐团、几瓶太平洋啤酒，一切就太完美了。此时烧痛手指的麻烟突然吓了她一跳。

“亲爱的，把烟给我，让我也享受一下，我抽的东西太糟，摩洛哥运私烟这事，我都听说过了。祝你二十五岁生日快乐。”吉卜赛女人卡梅拉向她敬酒。

当卡带里的“邻家的芭琪塔”唱到《我骗了你三次》这首歌的副歌时，每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第一次是为了给自己勇气，第二次是因为自己太任性，第三次则是因为自己高兴。

“我骗了你三次，去你妈的！”佩帕·特鲁尔刺耳的歌声响起，毫无疑问，她是在咒骂死去的丈夫。

一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直到一个监狱管理员绷着脸前来替告派对已经结束。

但是晚些时候，当监狱里的栅栏和门都关上后，牢房里几乎漆黑一片，两人单独的派对才刚刚开始。台灯就摆在洗手台旁边的地板上，贴着杂志剪报的绿色墙壁上晃着黑影（电影明星、歌星、风景图、一张墨西哥观光地图），小窗户上挂着查里多帮她们缝制的透光窗帘，她有一双巧手。巴蒂又拿出一瓶龙舌兰，还从床底下拿出一小袋东西，说：“墨西哥女孩，这是我们要一起享用的，分享之余，也要留一手最好的给自己。”维森德·费南迪兹用极具墨西哥传统骑士味道的声音，不知第几遍唱着《美妙的女人》，而查维拉有如酩酊大醉般地高歌：不要威胁我，不要威胁我。她们拿着酒瓶直接喝了起来，然后在《豹》这本书的封面上吸食可卡因。特蕾莎吸入最后一份可卡因，鼻子上还沾着白粉。她咕哝道：“实在太棒了，谢谢你的派对，我的中尉，在我的生命里从来不曾办过这样的派对。”

巴蒂摇摇头，仿佛认为这不足挂齿，而她的心里正盘算着别的事。她说：“墨西哥女孩，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我想自慰一下。”然后便仰躺在床上，脱掉鞋子和裙子，那是一条漂亮的暗色宽裙，穿起来很合适，现在她全身上下只剩一件T恤。特蕾莎手持龙舌兰酒瓶，有点发窘，不知所措，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直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喊着：“小女孩，过来帮帮我吧，两个人滋味会更好。”此时特蕾莎轻轻地摇头。Cha】e （噢）！你知道我办不到。她喃喃自语。

尽管巴蒂没有坚持，过了一会儿，特蕾莎还是慢慢站起来，手里紧握酒瓶，过去坐在她的床沿上。巴蒂的一只手在张开的大腿间缓慢而轻柔地游移着，她一边自慰，一边直视牢房昏暗的绿光中特蕾莎的双眼。特蕾莎把酒瓶递过去，巴蒂伸出另一只手接过酒瓶就喝，然后又把酒瓶递回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特蕾莎。接着，特蕾莎露出一抹微笑，再次感谢她策划的派对，“巴蒂，谢谢你的书，还有小派对。”巴蒂的手指依旧在赤裸的腿间灵活地移动，眼睛依旧紧盯着眼前的女孩不放。特蕾莎弯下身子，低喃着致谢，然后轻柔地在她嘴唇上印下一吻，仅仅如此，短短几秒钟而已，再也没有多说什么。特蕾莎感觉到唇下的巴蒂屏住呼吸，痉挛着抽动几下，逸出一声呻吟。忽然间，她眼睛睁得老大，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但是目光还是停留在她身上。

破晓前，她的声音吵醒了特蕾莎。”墨西哥女孩，他已经死了。她们从来没开口谈过他。没谈过他们。特蕾莎不是那种会向人吐露心事的人。她只会偶尔在某些场合下才提出一些看法罢了。事实上，她尽量避免谈到圣地亚哥或是格罗，即使她花了大把时间去想念这两个人A她手上连张照片都没有，和圣地亚哥照过的几张，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只剰下那张撕成两半的她和格罗的残照：毒枭的小女人，好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有时候，这两个男人的身影竟在她的脑海里合二为一，这让她觉得不太开心，感觉像是同时对两个人不忠似的。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她说。

房间里一片漆黑，外面的天空甚至没有转灰。还有两三个小时，换班管理员才会来开门，钥匙咔啦咔啦在锁孔中转动，吵醒大家，准备早晨的第一次点名；刷牙洗脸后，她们必须清洗内衣裤、T恤、袜子，然后将所有衣物挂在扫把的竿上晾干，这些棍子被当成衣架钉在墙壁上。特蕾莎听见隔壁床上的巴蒂在翻身。过了一会儿，她也换了姿势，试着再度进人梦乡。金属门后、牢房长长的走廊尽头，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爱你，马诺洛，她尖叫着，我说我爱你。另外一个女人，离得比较近，毫不含蓄地回应。我也爱你，第三个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是一个监狱管理员的脚步声，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特蕾莎穿着长睡衣仰卧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四周的黑暗，挂着透光窗帘的窗户外出现了第一道曙光，她等待着那股无法逃避的恐惧再度准时来袭。

“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你。”巴蒂说。她不再开口，好像这几个词就是她唯一想说的话，或者她不太有把握是否真的要说出来，或者她在等待特蕾莎的回应。但是特蕾莎并没有说话，连“告诉我吧”或是“我不想听”都没有。她躺在那里，什么举动也没有，只是盯着黑夜。

“在外面，我有个埋起来的宝库。”最后，巴蒂终于说出口。

特蕾莎听到自己的笑声后，才知道自己正在笑。

“Hijole （老天）！”她说，“和法利亚神甫一样。”

“是啊。”巴蒂也笑了起来，“但是我可不想死在这里……说实话，我并不打算在任何地方死去。”

“是什么宝贝？”特蕾莎想知道。

“一个失踪了但是大家都找个不停的东西，根本没有人能找到，因为知道下落的人都死光了……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不是吗？”

“我不认为像电影，倒像真实的人生。”

两人的对话又停顿下来。特蕾莎想，我没有把握，中尉，关于你的私房心事，我不确定是否该相信。也许你在学识、年纪各方面都胜过我，我摸清了你盯着我看的企图，或许让你惊讶（当我吻你时，你那股颤抖的快感让我觉得不安，照你们西班牙人的说法是“我到顶了”。如果有人觉得累了，有些事最好就当做没看到吧。今夜我疲惫不堪，大概是我喝酒又抽烟，还吸食过量的可卡因，而现在我又无法入眠。这一年来我真的太累了。也可以说我这辈子一直都活得这么累啊！对现在而言，所谓的明天并不存在。我的律师才见过我一次。自那之后，我只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他把钱投资在艺术画作上，亏了不少，如果我死了，连帮我买棺材的钱都不够。但是说真的，我不在乎。待在这里的唯一好处，就是你只剰身边仅有的东西，这会让你不去牵挂留在外面的，或是在外面等着你的东西。

“那些宝藏想必非常棘手，而且充满危险。”特蕾莎说。

“当然。”巴蒂回答，似乎每字每句都经过仔细斟酌。她说得非常缓慢，声音又低又细，“我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你知道，他们朝我开了好几枪。砰，砰。然后就来到这里蹲苦牢。”

“那些宝藏后来怎么了，巴蒂中尉？”

她们在黑暗中再次笑开了。巴蒂的床头亮起一道光，她点了一根烟。”当我离开这里后，我要亲自去找找。”她说。

“但是你根本不需要那笔宝藏，你已经够富有了。”

“不够。现在我的花费由家人提供。”她讲到“家人”一词时，语气不自觉地酸了起来，“……我刚才讲的宝藏，是真的钱。一大笔钱。就像一首波丽露曲子里唱的，还会更多，更多，再更多。”

“你当真知道下落？”

“当然。”

“宝藏有主吗？我是说除了你之外，是不是还和别人共享？”

烟丝红了一下，接下来又是一阵静默。”这是某个好问题。”巴蒂回答。”Chale （天啊）！这是一个问题，不是某个问题。”

她们再度安静下来。因为你知道的事情比我多太多，特蕾莎心想。你受过良好教育，家世又不错，有个常常来探监的律师，在银行里有个账户，虽然那算是家人的钱。但是那些，不用你开口我也知道。甚至有一天，我的见闻可能会比你更广。虽然你身上有两个星形的枪伤，男友躺在墓园里长眠，出狱后有笔宝藏等着你，但你总是带着不屑一顾的目光看待一切。而我正好相反，我都是从下往上看，所以能看遍你不曾见过的东西。你的头发那么金黄，皮肤那样白晳，还有你像生活在查普特佩克殖民区的年轻女孩一样的仪态，那些事情离你太远了，不是你能想象的。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住在七滴水小区，光着的脚丫子底下总是泥泞一片，凌晨时分一些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会到我家敲门，我听见妈妈开门让他们进来的声音。我也见过加多·菲洛斯浄狞的贼笑。还有那个狮子岩，我在时速五十海里的船上，拼命把宝藏扔进大海，海关的直升机就在船尾穷追不舍。所以，别婆婆妈妈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巴蒂最后终于说，“当然有人一直在找。他们自认为有权分杯羹……但那已经是陈年往事。现在没人注意到我仍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起这些？”

烧红的烟丝亮了好几回，最后，她说：“不知道，仅仅因为我正好知道吧。”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不谨慎。我有可能会口风不紧，到处宣扬。”

“别傻了，我们相处这么久，我也观察过你。你不是那种人。”

两人再次静默下来。这次比刚才几次都持续得更久。

“你不多话，又忠心耿耿。”

“你也是。”特蕾莎回答。

“你说错了，我不是。”

特蕾莎看见香烟的光熄灭了。她的心底有股好奇，但是又希望对话到此结束。实际上，对话也真的结束了，就别再提了，她想，我不想明天再反悔，知道不该知道的事。那些事离我太远了，我根本无法跟上她的脚步。如果她现在睡着了，我们就可以不再提起此事，把这些无意间泄露的秘密怪到可卡因、狂欢以及龙舌兰头上吧。

“也许有一天，我会向你提议去找回宝藏。”巴蒂忽然下结论一般地说，“我们两人。”

特蕾莎大气都不敢喘。已经没办法了，她喃喃自语，我们已经无法假装从来没有过这场对话。我们所说的，比我们所做的、我们没说的，造成的压力要大得多。人类最万恶的地方，就是发明了语言文字。你看看狗就知道了：它们之所以那么忠心，就是因为不会乱嚼舌头。

“为什么选上我？”

她无法停止发问，也无法表示同意或拒绝。还缺少一个答案，那个问题就是唯一可能的答案。她听见巴蒂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说：“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如果有那么一天。”

第八章  一公斤装毒品

“有些人的好运气是踩着厄运上来的艾迪·阿尔瓦雷斯说，“特蕾莎就是其中的幸运儿。”他那双谨慎的眼睛在镜片后看起来变小了许多。我花费不少时间，还通过中间人辗转介绍，才得以和他见上一面。此时他坐在我眼前，跟我挥挥手打完招呼后，便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旋又抽出来。我们坐在直布罗陀岛洛克饭店前的露天咖啡座里聊天，阳光直泻而下，洒在花园里的常春藤、棕榈树、蕨类植物上，花园坐落在岛屿的斜坡上。往下一看，白色栏杆的另一边，就是闪闪发光的阿尔赫西拉斯海湾，海湾在下午淡蓝的薄雾笼罩中，轮廓变得模糊起来。白色的渡轮在水面上拖出又长又直的痕迹，非洲大陆的海岸隐约出现在对面，几艘船只停泊在水上，船头一致朝向东方。

“据我所知，刚开始时，这的确对她有帮助。”我说，“我是指厄运反而帮她开启了另一道门。”

律师连眨了两下眼睛，把玩桌上的玻璃杯，转了几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别乱说您没有把握的话。”他的声音里包含着责备、劝告的意味，“我做这一行，靠这行吃饭。而那时，她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很难想象……”他脸上露出某种看似不由自主的怪异表情，就像有人讲了几个烂笑话，过了半晌，你才恍然大悟笑点在哪里。”很难。”他喃喃地重复着。

“或许您错了。”

“很多人都错了，”把大家都拉进来，似乎让他舒坦些，“在这条错误的关系链上，我犯的错其实微不足道。”

他举起一只手，梳过卷曲的头发。他的头发留得太长，给人不修边幅的印象。他又碰碰放在桌上的广口玻璃杯：威士忌烈酒，褐色的液体让人胃口尽失。

“想过那种日子，就得有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他思考了一会儿后说道，“只是时间的先后顺序不同罢了。有人提前付出，有人中途付出，有人则到最后才付出……至于墨西哥女孩，她提前付出了代价……由于再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接下来就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这就是她之后闯出的事业。”

“听说您把她孤零零地扔在监狱里不管，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他似乎感觉受到冒犯，虽然一个揭开他疮疤的外人（我正在调查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在乎。

“不知道您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全是子虚乌有。我很现实，和天底下所有人一样。您明白吗……在我这行里，为人现实是稀松平常的。但是在这件事里，我并没有这样，我没有丢下她自生自灭。”

他说的是实话，他也提出了多少有些合理的证据。事实上，特蕾莎·门多萨和圣地亚哥·菲斯特拉将一笔钱交给他作投资。这种事并不奇怪，他会设法将部分资金洗干净。但问题在于他将所有的钱投资在艺术画作上：风景画、海景画等等，有几幅肖像画还所费不菲。加利西亚人死了之后，所有的资金都化为乌有。而他投资的画作，那些画家都没有名气。老实说，那些画家他连听都没听过，但是众所周知，有一天画作的身价会翻倍。但是这场意外来了之后，他必须贱价卖掉所有的画，还包括主街上一家酒吧的小部分股权以及其他投资。他从中扣除自己的佣金，还掉欠款和其他待解决的债务，剩下的钱则全部耗在特蕾莎身上，支付她所有诉讼费用。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根本是个无底黑洞。这一切过后，她在牢里过了一年。

“听说是多亏帕特里西亚·奥法雷的协助，靠她的律师团才搞定了一切文件。”我说。眼前的男人伸出手抚摸心口，又是一副受到冒犯的表情，但是随即又停下动作。

“真是谣言满天飞。事实上是有段时间，嗯……”他的眼神仿佛把我当成了那些锲而不舍的耶和华见证人似的，“我忙于别的工作。而墨西哥女孩的案子已经走进死胡同了。”

“您的意思是钱都用完了。”

“就她仅剰的那点钱，没错，已经分文不剰。”

“所以您就不再管她的事了？”

“听着，”他微微举起双手，掌心朝外，仿佛这个动作能帮他什么，“我是靠这一行吃饭。当时我实在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了。如果有事，也可以找狱方的律师。此外，我说过了很难想象……”

“我明白您的意思。后来她没有回头找您算账吗？”

他出神地凝视着放在玻璃桌面上的杯子。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他不怎么愉快的回忆。最后，他耸耸肩代替回答，然后盯着我。

“但是，”我继续坚持下去，“您又回去帮她工作了。”

他又把双手放进外套口袋，再抽出来，啜一口酒，然后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或许是吧，”最后他承认，“可是时间很短，更何况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之后我拒绝继续工作。我是清白的。”

这跟我手中掌握的信息大相径庭，但是我并未当面戳破。根据我听到的消息，墨西哥女孩脱离牢狱生涯后，立刻找到他，对他百般敲诈，直到没有利用价值，再一脚踢开。这些话是从托雷莫利诺斯市警察局长佩佩·卡夫雷拉口中听到的。对于这个狗娘养的，特蕾莎威吓逼迫他承认自己的错误，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用“付出惨痛代价”这句话来形容阿尔瓦雷斯的下场，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你可以清楚地想象他受折磨的样子。

“你可以告诉他是我介绍你去的。”卡夫雷拉对我说。当时我们在贝拿马德拉小镇的水上运动港口一块儿用餐。”那个该死的家伙欠我很多人情，他不敢拒绝，比如那个伦敦货柜事件、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英国人抢劫案。你只要报上我的名字，他就会乖乖听话。至于要怎么从他嘴里挖到消息，就看你的功力了。”

“所以她不是个记仇的人？”我想要结论。

他审视着我，脸上有律师那种职业的小心谨慎。”怎么说？”他问。

“记得卡斯托岬角那件事吧？”我猜他正在思索我到底知道多少内幕。

我也不想让他失望，“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少胡扯了。”他不安地动来动去，芦竹和柳条编成的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您又知道什么陷阱了……您用的字眼过于耸人听闻。”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到这里的，等您亲口告诉我。”

“反正现在讲不讲也无所谓了。”他拿起玻璃杯，“那场卡斯托岬角的交易，特蕾莎知道跟我完全无关，全都是卡纳波塔和那个宪警队长官从中搞鬼。后来，她慢条斯理、不厌其烦地调查这件意外的来龙去脉。当调查到我时……嗯，我证明自己当时只是刚好跟去酒吧，我说服了她，也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他看起来若有所思，摇晃着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发出叮咚的碰撞声，然后咕噜咕噜灌了一口酒。”尽管艺术品投资失利，加上卡斯托岬角意外等等他依旧坚持道，语气里似乎透着诧异，“我还是活了下来。”他又灌了一口酒。总共两次。显然，回忆过往让他的喉咙干渴不已。

“说真的，”他咕哝道，“没人存心要找圣地亚哥的碴儿。没人想这么做。圣地亚哥为卡纳波塔和他的同伙工作，在他们的计划里，不过是想找个诱饵罢了。当真正的货在别的地点交易时，需要有人在某处转移视线。这是惯用的老伎俩，加利西亚人遇上了，但是也有可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只能怪他运气太差。有一种人即使落在警察手里，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就是其中之一。更何况他不算这个圈子内的人，总是我行我素，在这里连个朋友也没有……何况圣地亚哥是那个宪警的眼中钉、肉中剌。所以诱饵的工作就落到他身上了。”

“还有她。”

他再次压得椅子吱嘎作响，目光飘向露天广场上的阶梯，好像特蕾莎的身影下一秒钟就会出现在那里。一阵静默，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说：“可惜的是，没人想得到墨西哥女孩会拥有今天的地位。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坚持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证据就是……他妈的！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

“就是你还是活了下来。”

“没错。”他带着挑衅的眼神盯着我，“这就证明了我是清白的。”

“那两人后来怎么样了？我是说卡纳波塔跟那个宪警队长官韦拉斯科。”

挑衅的气氛持续了三秒钟。最后他作了让步。你我都心知肚明，从他不信任人的眼睛里传达出这样的信息，任何在报纸上读过报道的人都知道，但是如果你认为会从我这里听到亲口证实，根本是痴心妄想。

“对他们两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比画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尽是不怀好意的满足神情。在历尽艰辛的磨难中，他忍得比任何他认识的人都要久。

我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又给他加了一杯咖啡色的烈酒。从城市和港口传来的噪音，因为距离的关系，到这里时已经变得微弱。一辆汽车从露天广场下的髙速公路上呼啸而过，往直布罗陀岛的高处开去，排气管发出震天响声。我看到似乎是个金发女郎坐在驾驶座上，旁边是个穿着海军外套的男子。

“无论如何，”想了半晌后，阿尔瓦雷斯继续说，“情势改变后，她便登门来算账。而且您听好，我非常有把握，当她离开圣玛利亚港时，脑袋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自己从世界上消失。照我看来，她从来都不是个野心勃勃怀抱梦想的人。我敢打赌她甚至连报复的念头都没有，最多只是让自己苟且偷生罢了。但是命运的捉弄总是出乎意料，精彩的人生，往往在低潮之后。”

隔壁桌来了一群直布罗陀人。阿尔瓦雷斯认识他们，于是过去打招呼。这恰巧让我有机会能远远打量他：献殷勤的微笑方式，伸手打招呼的模样；他一边聆听，一边等待着以便知道如何应对，或是怎么表现出合乎情理的行为。果然是在刀口下活过来的人，我暗暗肯定。这种幸存者的姿态，让我想到另外一个艾迪。只是他姓坎佩略，也是个直布罗陀人，和我是多年好友，同时也是当地《声音周刊》的主编。

“他根本没那个胆出卖。”坎佩略说，当时我正向他询问这位律师跟特蕾莎之间的关系，“卡斯托師角那场意外，完全是卡纳波塔和宪警队的家伙策划的。阿尔瓦雷斯犯的错，仅仅是把加利西亚人的钱全盘私吞。但是金钱对那个女人来说，只是小事一粧。因此抓回这个家伙后，她又继续跟他合作。”

“注意，”阿尔瓦雷斯已经回到了他的椅子上，“我敢说墨西哥女孩当然做不成复仇女神。如果她真的存有复仇的想法，会比较……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您知道的，这是个实际的问题。在复仇者的世界里，是无法容许事情悬而未解的。”

然后，他告诉了我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当她被判入狱定谳，要到圣玛利亚港口服刑时，”他说，“我去了一趟她和加利西亚人在巴洛蒙内斯同居的小屋，准备清空屋内物品并封屋。您知道吗，她和平常一样，往海边走去，完全忘记这已经是最后一次能这样做了。但是她把所有的物品都收在抽屉里，每样东西都井然有序地摆在原处，甚至衣橱里的衣服也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比起无情的算计、野心，或是复仇的情感，”阿尔瓦雷斯点点头，好像那些抽屉、衣橱已经解释了一切，“我相信一直支配特蕾莎的，是一种平衡感，因而她没有任何极端的行径。”

她清洁完狭小的木质走廊，倒了半杯龙舌兰再混人半杯橙汁，走到另外一头，坐下来吸根烟。她赤裸的双脚，半截埋在温热的沙堆里。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斜着洒下，每个留在沙滩上的脚印都充满阴影，极像月球上的景色。露天小吧台到海岸之间已经整理得干净整齐，就等着早晨的泳客陆续涌现。每个阳伞下都摆着两把躺椅，特蕾莎仔细地排列整齐，抖落每个蓝白条纹靠垫上的沙尘，再分别铺在椅子上。天空宁静祥和，大海平静无波，就连岸边的水也静悄悄的。太阳从东边冉冉升起，金属光泽般的橘红光线，从少数几个行人的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晨间散步的退休老人、遛狗的年轻情侣，还有一个孤单的男人，他正站在沙滩上的竹竿旁，凝望眼前的大海。在海滩的尽头，还是昏暗一片，马贝亚的影子隐身在松树林、棕榈树和玉兰树后，可以瞧见的只有这个城市里的别墅屋顶、水泥玻璃尖塔，它们朝东方延伸而去，沉浸在晨曦染成的金黄色薄雾中。

她正享受着吞云吐雾的快感，和平常一样，也先剥开烟丝，加入大麻碎颗粒，再重新卷起。托尼是露天小酒吧的老板，除了一般香烟，他并不喜欢特蕾莎去碰别的玩意儿，但是此时托尼还没来，稍晚一点，泳客也才会陆续来到海滩上——旺季才开始了几天，因此她可以安静地抽上一根。配上手中那杯龙舌兰混调橙汁，或是加上其他种类的饮料，真是对味极了。她从八点开始来到这里，享用过无糖黑咖啡、涂撖榄油的面包以及一个甜甜圈后，便一直整理躺椅，打扫吧台内外，摆好桌椅。今天的工作内容和前一天差不多，也和明天相去不远。用过的玻璃杯到处都是，柜台后、吧台上，桌子上则是柠檬冰沙、杏仁茶、冰咖啡、自由古巴和矿泉水。

阳光穿透棕榈叶铺成的酒吧屋顶，她总是忙得头昏脑涨，T恤也被汗水湿透了，闷热的窒息感让她不禁想起阿尔塔塔的夏天，只是这里的人潮拥挤些，防晒油的味道也浓了些。此外，她必须礼貌地回应客人粗鲁无理的态度：我点的是不要加冰块的；喂，听着，我刚点的要加柠檬和冰块：你们真的没有芬达吗？我要没有气泡的，却拿到有气泡的。诸如此类，真是令人气绝。那些避暑游客，不管是西班牙人还是美国人，都穿着大花短裤，油亮的皮肤晒得发红，大人戴着太阳镜，小孩在一旁大声吵闹嚷嚷。他们身上的肥肉已经挤出了泳衣、T恤和超紧的小泳裤，比起德利斯·拉比脱衣女郎俱乐部的常客，他们更加糟糕、自私、不懂得尊重他人。然而一天有十二个小时，特蕾莎必须和他们相处。成天跑来跑去，连坐下来休息十分钟的时间都没有。之前骨折的旧伤，因为端着饮料托盘的缘故又疼痛起来。她头发扎成两条辫子，额头上再绑上头巾，以免汗水滴落到眼睛里。可是托尼不信任的目光总是像针刺般落在她的脖子上。

但是在这里工作，并非全都那么糟糕。早晨有难得忙里偷闲的时光，整理完小酒吧和躺椅后，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在沙滩上，平静地等待工作时间到来。或者晚上下班后，沿着海岸一路散步回去，回到位于马贝亚旧城区的一个简陋民宿内，和以前在梅利利亚时每晚亚米拉酒吧打烊后的生活一样。那仿佛成了好几个世纪以前的回忆。

她离开圣玛利亚港后，最吃力的莫过于适应监狱外生活的纷扰，噪音、拥堵、聚集在沙滩上的人群、酒吧和舞厅震耳欲聋的音乐、托雷莫利诺斯到索托格兰德之间海岸边拥挤的人群。

经过一年半严谨、规律和有秩序的生活，特蕾莎把在狱中养成的习惯带到了外面的世界里，即使重获自由已经三个多月了，她仍然觉得蹲苦牢的生活反而自在多了。她在监狱里听过一些长期服刑囚犯的故事，听说他们踏出牢房后，反而会想尽办法重回监狱，因为那里已经变成他们唯一的家。特蕾莎对那些故事总是嗤之以鼻，直到有一天，当她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抽着烟时，一股惆怅突然涌上心头，她竟怀念起黑牢里的秩序、规律和宁静来。巴蒂曾这么说过：只有对可怜虫来说，监狱才会有家的感觉，也就是那些没有梦想的人。

特蕾莎已经读完《基督山伯爵》和其他不少书，现在仍在继续买小说读，书本堆满了民宿的小房间。法利亚神甫就不会认为监狱像个家。非但如此，这个曾是神甫的老迈囚犯，迫切渴望能够重获自由，拾回自己被剥夺的人生，就如同爱德蒙·唐泰斯，尽管已经为时已晚。仔细想过之后，特蕾莎明白，故事中提到的宝藏不过是个精神支柱，虽然两人被困在紫杉堡的厚墙与大锁后，还是能让他们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梦想逃亡，感受自由。对奥法雷中尉来说，数童不明的失踪可卡因，就某方面来看只是安慰自己感觉自由的工具。或许因为这个缘故，特蕾莎无法完全相信巴蒂的话。至于她认为监狱才是可怜虫的家，恐怕说得没错。所以当特蕾莎对监狱产生深深的思念之情时，又会和心里的悔恨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那些罪恶感一样。根据神甫的说法，当脑子不停在某些事情上打转时，这种感觉就会出现。

然而，在港口的那段日子里，一切看来都那么容易，比如“自由”、“明天”这些字眼，仅仅是印在日历的另一头，是某种不真切的东西罢了。相反，现在她终于活在当初日历上标示的遥远日期里了，可是那时的日期不过只是墙壁上毫无意义的数字，转眼间却变成每天有二十四小时的日子，而黎明破晓前那抹灰蒙蒙的光线，依旧继续纠缠着失眠的她。

当她重获自由时，曾经问过自己该怎么继续监狱外的生活。巴蒂给了她答案，将她介绍给几个朋友，他们在马贝亚的海滩上经营几家露天酒吧。”他们不会过问你什么，也不会剥削你的体力，”她说，“即使到时对你工作有意见，他们也不会胁迫你下海。”

工作让特莆莎能弹性运用自由时间，她还剩一年多的时间偿还在诉讼期间欠下的债务，唯一的限制是必须告知行踪，并且每周要到警局报到一次。此外，工作赚的薪水足够支付在圣罗伦左街民宿租赁的小房间、买书、吃饭，还可以添购新衣、香烟，以及些许摩洛哥的大麻，拿来加在野牛香烟里，在心情平静时，抽一根过过瘾。可卡因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她所能负担的范围；偶尔她会倒杯酒，坐在房间里或是在沙滩上，沉浸在孤寂中，就像此时此刻。

一只海鸥滑翔而下，靠近岸边，带着监视者的眼神，它划过水面，又往大海方向飞远，没有捕获任何猎物。Techingas （下地狱去吧）！特蕾莎心想，同时吸了口烟，看着鸟儿飞走。真他妈的狡猾，简直是长了翅膀的狐狸。很久以前，她还挺喜欢海鸥，总觉得它们是带着浪漫气息的鸟儿，直到随幽灵号在海峡两岸来回穿梭，才逐渐认识它们的真面目。尤其是有一次，船只在大海中拋锚，刚开始他们试着发动引擎，圣地亚哥花了很长时间修理，她则到一旁趴下休息，看着海鸥在附近嬸戏盘旋。圣地亚哥警告她最好把脸遮住，如果不小心睡着了，海鸥会飞下来啄伤她的脸。那次回忆伴随鲜明的影像浮上心头：海水宁静无波，成群聚集的海鸥或是停留在幽灵号的四周，或是在空中盘旋，圣地亚哥在船尾，引擎的黑色铁壳在驾驶舱里，他双手到手肘处都沾满了油污。他赤裸着上半身，前臂上是刻了他的姓氏的基督受难图刺青，另外一边的肩膀上则有字母刺青，但她从来都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的名字。

她又吸了几口烟，让大麻带来的麻痹作用随着血液流蹿，奔向心脏和大脑。她试着尽量不去想起圣地亚哥，同时也避免让头痛影响她。最近头老是疼个不停，只要一感到头痛，她便趁症状尚未加剧赶快吞下两颗阿司匹林，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头痛的感觉会停滞在那里，将她包围在一种困扰而不真实的云雾中，直到身心俱疲。

通常她不让自己想太多，不论是圣地亚哥还是别的任何人、任何事物，她发现每个回忆包袱里，都环伺着太多不确定和恐惧感，那么确切又真实。这些回忆有时却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特别是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如果只是回顾过去，不再多钻牛角尖，便不会带给她满足感和痛苦，而只是有种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感觉，好像一艘缓缓偏离航道的船，将所有的人、事、物与往日时光，都远远拋在后面。

因此她现在抽起了麻烟。这不是为了重温往日的乐趣，虽然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有时当她翻找口袋，想要掏钱付那分量少得可怜的大麻钱时，偶尔会想，或许这点大麻就是来自我从摩洛哥走私过来的二十公斤大包裹，这种荒诞的想法让她觉得有趣极了。然而，她之所以抽烟，是因为肺里充满烟雾，能加深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这感觉并非安慰，也不是麻木，只是一种淡淡的惊讶。她没有把握，现在的自己是肉眼看得到的自己，还是记忆中的自己，好像同时有好几个特蕾莎蛰伏在记忆里，而没有一个跟现在的自己有所关联。

恐怕这就是人生吧，她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时光荏苒，年华老去，当你回首过往，竟在自己身上找到许多陌生人的影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曾是那个模样。想到这里，她想起有一次又把那半张照片掏出来看，曾经的满脸稚气，牛仔裤、羊毛领牛仔粗呢外套，格罗·达维拉搭在她的肩膀上的手臂如今只看得见半截，男人的五官已不复见，跟记忆里圣地亚哥的面孔混淆在一起，好像这两个男人其实是同一个。她看到的这个有黑色大眼睛的年轻女孩，如今已分裂为众多面貌，再也无法合而为一。有时特蕾莎就这样想着，直到她注意到，这样的胡思乱想，也许是——或者根本就是个陷阱。这时特蕾莎就让脑袋一片空白，让进入体内的烟缓缓随着血液流动。每喝一口都超出从前在墨西哥一杯分量的熟悉的龙舌兰，则让她平静了下来。在那些像她的女人之外，还有一个分辨不出年龄的女人站在外面盯着她们所有人，此时这些幻影全都慢慢消逝在身后，如落叶般浮在水面上漂啊漂。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的她才把很多时间消磨在阅读上。阅读是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她尤其喜欢小说，可以暂时把脑子转换成另一种模式，每当真实与幻想的界限消失，她既可打发日子，又能体验别人的生活经历。此外，学习和阅读，都有助于产生不同或是更好的想法，毕竟在书本里，她读到的是别人贡献的想法。小说精彩多了，电影和肥皂剧都有特定的男女演员，他们的面孔与声音早已固定，然而在小说里，却能从自己的角度来诠释每个情境与角色，甚至可以自己想象朗读故事的声音：有时可以是有名的朗读者，也可以是无名人士，有时则是她自己的声音。每浏览过一页，仿佛也重新誊写了一页，这个发现让她既高兴又惊讶。

出狱后，特蕾莎仍旧不间断地阅读，选书则靠直觉、书名以及封面图片。到现在为止，除了那本装订皮套的老《基督山伯爵》外，还有自己慢慢买来的书，便宜的平装版本可以在街道的露天市场与二手书店买到，口袋书则是她在好几家书店里的旋转书架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后买下的。就这样，她读过一些小说，是很久以前的绅士与淑女们写成的，有时这些人的肖像能在书本勒口或封底上看到。还有一些现代小说，题材涉及爱情、冒险、旅行。所有的小说里，她最喜欢的有巴西作家若热·亚马多的《加布里埃拉》，描述一个俄罗斯女贵族一生的《安娜·卡列尼娜》是俄罗斯作家的作品。还有《双城记》，最后当英勇的英国人西德尼·卡尔顿安慰受到惊吓的年轻女孩，并牵着她的手走向断头台时，她不禁潸然泪下。

她也读了那本当初巴蒂劝说她先不要看的书，那本书描述了一个医生与女百万富豪结婚的故事。另外有本书较怪异，也不容易理解，但是她却着迷不已，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认出了故事中熟悉的土地、语言以及人物的精髓。这本书是《佩德罗·巴拉莫》，虽然特蕾莎一直没办法解开故事中的谜团，她还是不断拿来重新翻阅，随意翻开便读起来。书里文字游走的方式让她着迷，仿佛她置身在某处，那里如此陌生、骇人、充满魔力，跟她拥有的某样特质紧紧相连。关于这一点，她再确信不过了，就在她血液与记忆的某个黑暗角落里：我来科马拉是因为有人对我说，我父亲住在这里，他好像名叫佩德罗·巴拉莫……

就这样，在圣玛利亚港口接触过许多图书后，特蕾莎继续狼吞虎咽地阅读，一本接一本，在每个星期一天的休息日里，以及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她原本对于黎明时灰蒙蒙的光线有种熟悉的恐惧感，现在也消除了。有几次，只要打开床头柜上的书，就能克服那股恐惧。于是特蕾莎明白了，虽然只是纸张和墨水这样毫无生命的东西，但当有人翻开书本浏览字句时，就能重拾生命力，在故事里重展它的存在、喜好、品位、美德和缺点。现在，她确定了刚开始接触书本时那种模糊的启蒙感觉，当时她和巴蒂谈论爱德蒙·唐泰斯的厄运和后来的好运：因为读者不同，所以世界上没有两本一样的书。每本经过不同的人读过的书，就和人类一样，是一本独特的书，不仅故事独一无二，书里的世界也独一无二。

托尼到了。他是个大胡子，还算年轻，一边耳朵挂着耳环。他在马贝亚度过了许多夏天，晒了一身古铜色肌肤。他穿了一件T恤，上面印着奥斯伯尔尼斗牛图。他是在海岸讨生活的专家，生来专靠观光客为生，总是随遇而安，没有明显的情绪髙低起伏。在这里工作的时候，特蕾莎没见过他生气、高兴或向往过某样东西，也没为什么失望过。他带着并不特别积极的态度经营酒吧，赚了不少钱，对顾客总是客客气气，对那些讨厌和故意找碴儿的人则绝不妥协。他在柜台下藏了一根棒球棒以应付紧急状况，至于那些在海滩巡逻的市政府瞥卫，早上他会请他们免费饮用热咖啡加白兰地，打烊后也会邀他们喝金汤力。

离开圣玛利亚港不久，特蕾莎便来找他。托尼仔细打童她一番，说一个女性朋友的朋友请求他提供工作，他答应了。

“这里禁止嗑药，不准在客人面前喝酒，不准和他们纠缠不清，不准偷收款机的钱，否则立刻开除。如果偷钱，除了丢工作，还会吃我的拳头。工作时间是一天十二个小时，再加上打烊后的收拾时间，从早上八点开始上班。看你愿不愿意，不愿意就拉倒。”

特蕾莎接下了工作。在假释期间，她需要一份工作，既要填饱肚子，也要租房子。托尼和他的露天小酒吧没比其他地方好多少，但也没有坏到哪里去。

麻烟燃到尽头，烧到了她的指甲，她一口气喝完剰下的龙舌兰加橙汁。首批泳客已经陆续带着浴巾和防晒油来到沙滩上。钓鱼的人依旧在岸边，太阳已经高髙挂在天空，晒暖了沙子。在躺椅那边有个长得不错的男人正在做运动，身上的汗水在太阳底下发亮，仿佛刚跑完长途赛程的骏马，几乎可以闻到他皮肤上散发出来的味道。特蕾莎看了那男人一会儿，平坦的小腹，身体每次弯曲或转动时后背的肌肉线条便绷紧。他不时会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叉在臀部上，头垂得低低的，仿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地面，她看着他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平坦的小腹，背部的肌肉，晒得黝黑的男人，闻起来有汗水的味道，裤裆底下则是发情工具。Chale （噢）！要勾引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然而，不论事先如何揣测，还是难以知道他们为人到底如何。而当你情欲作祟时，多么容易就沦为男人的俘虏，即使经过反复思量，结果还是一样，依旧情欲缠身，自作聪明而掉进陷阱。

出狱后，特蕾莎仅有一次一夜情。他是个服务员，在海滩另一边的露天酒吧工作。有个周六夜晚，她没有回民宿的小房间，而是继续留在那里。她坐在沙滩上喝酒，抽烟，望着远处渔船的灯火，让自己别再想起往事。那个服务员恰巧在最恰当的时刻走来，他有活力又亲切，还逗她笑了出来，两个小时后她就上了服务员的车，就在斗牛广场附近的一处偏僻空地。这是一次偶然发生的约会，比起赤裸裸的欲望，特蕾莎更多是带着好奇，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专注于自己的反应和感觉。这是时隔一年半以后她接触的第一个男人，许多狱友在重获自由几个月后就会开荤了。

但是她挑错了时机，也找错了人，整件事就如同她的心情一样糟透了。事后她反省，都是黑色大海上那些灯光的错。那个服务员极像正在躺椅边做运动的男人（这个画面这时突然浮现了出来），实际上却是个自私又笨拙的家伙；还有那辆车以及找了很久才在海防药房买到的保险套。她帮忙戴。上，但是情况还是没有好转。这是令人失望的约会，连她要拉下李维斯牛仔裤的拉链时，都因为车内空间太窄而感到非常不舒服。完事后，那个家伙一脸倦容就想睡觉，特蕾莎则对自己既失望又生气。那个沉默不语的女人，在车窗玻璃上的香烟火光倒影后盯着她：发亮的小火光，就像夜间作业的渔船的灯光。于是她穿上牛仔裤，走下车，就在那里道别，分手时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妈的又有谁在乎。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后，特蕾莎洗了很久的热水澡，接着醉醺醺地倒卧在床上裸睡，她趴着，不停呕吐，连胆汁都呕出来了，后来她终于睡着了5 一只手放在腿间，手指插入下体。她听见赛斯纳飞机的嗡嗡声、快艇的引擎声，以及床头柜上的卡带传来的路易斯·马吉尔的歌声，如果我们有机会，假使我们有机会，我们将至死不渝地相爱。

那天晚上她醒来，在黑暗里直哆嗦，因为刚才在梦里她终于懂了胡安·鲁尔福的那本墨西哥小说她原本一直都抓不到故事里的意思，即使不停地重复翻阅。我来科马拉是因为有人对我说，我父亲住在这里。Hijole （天哪）！小说里的角色已经全死了，他们本身却不知道这件事。

“你的电话。”托尼说。

特蕾莎把脏杯子扔进水槽，托盘放在柜台上，然后走到吧台另一端。疲惫的一天快让她喘不过气来了，闷热的天气，口渴的男人，戴着深色太阳镜的女人，有些还正晒着胸脯——这些女人连羞耻心也没有。他们不停地点啤酒和清凉饮料，特蕾莎觉得头快要烧起来了，双脚踩过火焰般的沙滩，在躺椅间穿梭，一桌接着一桌服务，在犹如烤箱般令人睁不开眼的沙滩上，她汗如雨下。已经是下午，有些游客已经离去了，但是离下班时间还有两三个小时。她用围裙将双手擦干，接起电话。虽然可以暂时喘口气，但吧台里的阴影并没有让她感觉轻松些。

自从离开圣玛利亚港，她从来没有接过任何人打来的电话，不管是在那里还是在任何地方，即便是现在，她想破头也想不出出于什么理由，有人会打电话找她。托尼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一边斜眼瞄着她，一边擦干玻璃杯，然后排列在吧台上。特蕾莎确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喂。”她说，带着狐疑的语气。

当对方吐出第一个字时，特蕾莎就听出了是谁，根本不用她说“是我”。一年半的时间，日日夜夜听着她的声音，足以让她认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然后大声地笑了出来，声音里透出喜悦。

“Erale （哇）！我的中尉。能再听到你的声音实在是太好了，朋友。你好吗？”

她真的笑得很开心，电话那头传来的稳定冷静的语调，属于向来都清楚如何安排事物的人。这种类型的人，不但认识自己，也能摸透他人，因为他们懂得察言观色，并能从书本、教育以及生命的历练中习得这一切。

甚至比起人们的话语，他们更能从沉默不语中了解他人。同时，有个想法又浮现在了特蕾莎脑袋的某个角落里，Chale （哦）！ No niames （不会吧）！真希望我能这么自然地打电话，今后只要拨下号码，就能这么不扭捏地聊起来。

“近来好吗？墨西哥女孩，现在没人跟在身边监视你，希望你跑遍半个马贝亚之余，还分得出时间来想念我。我们能再见面吗？还是你已经不想见我了？”

特蕾莎问她是否真的已经出狱了，巴蒂哈哈大笑作为回答。”小笨蛋，当然已经在外面了，三天前我就离开了那里，然后不停地参加接风洗尘的庆祝会，以弥补我在监狱里失去的时光，这里、那里，到处都举办，你能想象的地方都有，我根本没有睡觉时间，大家也不肯让我补觉，说真的，我一丝抱怨都没有。在这么多的事情里，每当我可以喘一口气，清醒一些，我就开始查询联络你的方法，最后终于让我找到你了。时候到了，告诉你，狱内那些该死的烂管理人员，再也不能拿老神甫怎么样了，管他什么紫杉堡，时机已到，爱德蒙·唐泰斯和法利亚神甫将会有个漫长而文明的密谈。找个地方吧，连阳光都无法穿透铁栏杆的地方，就仿佛我们是美国的棒球投手，在你墨西哥祖国的球场上被包围，四面楚歌。我在想，你来趟赫雷兹城吧，可以坐公交车，如果你有钱也可叫辆出租车，或者不管什么交通工具，因为明天刚好大家要为我举办一个小派对。西班牙征服者科尔蒂斯可不能少了阿兹特克国王蒙特祖玛'我得承认，少了你，派对玩起来就没意思了。你看，亲爱的，就像当初我们在监狱里一样，老习惯是难以改变的。”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派对。地点是赫雷兹城的一处别墅，从拱门人口处到尽头的主屋之间，要花一段时间穿越。房子就矗立在一条泥土和砾石道路的尽头，门口停着许多名贵的车。房子墙壁由红赭石和白石灰打造而成，上面有装了铁条的窗户。原来该死的相似处在这里，她恍然大悟，就是这些让特蕾莎不禁想起墨西哥古老的庄园。这所房子就像刊登在杂志上的照片：乡间气息的家具因具历史感而显得高贵，挂满图画的墙壁，淡红色瓷砖铺成的地面，还有天花板上的屋梁。此外，近百个宾客正在喝酒聊天，分散在两间大厅或是有门廊的露天广场上。上面有藤架的门廊往后方延伸而去，直到一家架着棚子的酒吧。那里有个大型铁网和烤肉炉，还有一个游泳池。黄昏将至，赤红白灰的光线让空气中的燥热更加真实，远处则是轻柔起伏的地平线，可以看到绿色葡萄藤点缀其中。

“我喜欢你的房子。”特蕾莎说。

“真希望是我的房子。”

“但是算是你家族的。”

“属于我的，或是我家族的，两者之间相去甚远。”

她们坐在门廊葡萄藤下的扶手椅上，上面铺着亚麻靠垫，两人拿着酒杯，凝视四周走动的人群。一切都这么协调，特蕾莎想，房子加上那些停在门口的名车。起先，她还担心自己的穿着，李维斯牛仔裤，高跟鞋，款式简单的上衣，特别是刚踏进这里时，有些人还以异样的眼光打量她。但是巴蒂叫她不用担心。她穿着一袭紫红棉质裙子，美丽的凸纹皮凉鞋，金发同昔日一般极短。

“这里每个人的穿着都有自己的风格。”特蕾莎说。

“所以你穿成这样很不错啊！此外，头发紧紧绑成马尾，发线中分，看起来真是漂亮，民族风味十足。在监狱里，从没看过你梳这种发型。”

“监狱里哪有派对。”

“我们举办过。”

两人忆起往事，不禁相视而笑。她注意到派对里除了龙舌兰，还有各式各样的酒。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端着长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一切如此美好。两个弗拉明戈吉他手在一群宾客中弹奏乐曲。疾风般的旋律里掺杂着愉悦与忧郁，融人此处的氛围和眼前景色。他们有时鼓掌打拍子，几个年轻女子便嬉笑着踏出舞步，跳起塞维利亚舞与弗拉明戈，或与男伴聊起天来。

特蕾莎心里不禁泛起酸意，羡慕她们能如此自在，四处溜达、打招呼、聊天，抽烟的动作都如此优雅，就像巴蒂，一只手臂横在膝上，托着另一只撑在膝上的弯曲手肘，前臂向上抬着，烟雾袅袅的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或许这里还不算最上流的社会，她明白，但是光看着他们，就够目眩神迷了。这些人，同在库利亚坎市时通过格罗认识的那批人，相差十万八千里。那段过去，仿佛已远在千年万里之外。在那里她只是不起眼的人物，也不会有什么成就。直到巴蒂出现，串起一条看似不真实的联系，将这些不同面貌的世界连接起来。特蕾莎感觉仿佛站在外面，看着一个绚烂耀眼的橱窗，对于那些女人，她连小细节都不放过，鞋子、化妆、发型、珠宝、香水，端着酒杯的姿态，点烟的动作，笑的时候头往后仰，同时把一只手搭在作为聊天对象的男人手臂上。她们就是这副模样，她心想，希望自己能够学习。就是这样，她们的举止、谈吐，以及怎么微笑、如何轻闭嘴巴，就如同她在小说里的想象一样，和电影电视里完全不同。而能这样看着大家多好，不用担心别人会注意到她。

仔细观察后，她发现大部分受邀的男性宾客都已年过四十。他们的衣着轻松休闲，穿着衬衫，但没有打领带，黑色外套，贵重皮鞋和名表，皮肤虽然都晒得黝黑，但绝不是在田野里工作的那种。女宾则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拥有靓丽的外表加修长的美腿，其中有些在衣服、珠宝、装饰品上下了工夫，炫耀成分较髙，有些人的衣服不错，但是比较素雅，饰品不多，妆也比较淡。在她们那里，美容整形和金钱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话题——有钱自然会想去整形。

刚到时，巴蒂便介绍两个姐姐给特蕾莎认识，她们属于后面这类女人。整过形的彝子，经过手术拉皮的肌肤，挑染的金发，系出名门的安达卢西亚口音，从来没洗过盘子的优雅双手，总是一身名牌服饰。大姐快五十岁，二姐也有四十多岁。她们的额头和巴蒂的很像，都有鹅蛋脸，说话或是笑起来时会微微撅嘴。她们同样挑起眉，将特蕾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几秒钟的时间就立刻走开，回到她们的社交领域内去招待宾客。

“两头母猪。”当她们转过身走开时，巴蒂说。特蕾莎刚好正想着，她也可以靠走私赚钱，变成这样没大脑的女人，或许她应该换上别的衣服，戴银手镯，穿裙子，而不是这身牛仔裤、高跟鞋、旧上衣，以免大家以为是抹布。

“大姐，”巴蒂说，“与一个头脑简单的蠢货结婚，就是那群人里面的肥肚秃头。二姐则把爸爸耍得团团转，虽然说其实这两个姐姐都有份儿。”

“你父亲在这里吗？”

“天哪，当然不可能。”巴蒂优雅地皱了皱鼻子，加冰块的纯威士忌停在半空中，“那个老顽固住在赫雷兹城的公寓里……住在乡村会让他的过敏发作，”她不怀好意地笑着，“诸如花粉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你要请我过来？”

巴蒂没有看她，将酒杯端到唇边啜了口酒。”我想她说，嘴唇上沾满酒，“你会喜欢喝一杯的。”

“酒吧也不错啊。来这种地方，我浑身不自在。”

巴蒂将酒杯放在桌上，点燃一根香烟。前一根烟还燃着，搁在烟灰缸上慢慢燃尽。”我也不自在。或是说不那么自在。”她的眼神带着鄙夷，搜寻四周，“两个姐姐根本没大脑，她们以为办个派对就可以帮我重返社会，而不是把我藏起来谆谆教导。懂吗？她们借由这个方式宣告家族的害群之马不等于羞耻……今晚，就如平常一样，她们得以高枕无忧。”

“说不定你误会了，这样岂不是不公平？或许她们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不公平？这里？”她露出不快的笑容，咬着下唇，“你能相信吗？没有人问我在监狱里过得如何……当然这是禁忌话题。大家只是打招呼，亲亲脸颊，说着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仿佛我是刚从加勒比海度完假回来。”

特蕾莎心想，比起在圣玛利亚港，她的话多了起来，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她还是用一样的方式叙述同样的事情，不过有些不同：似乎在这个环境里，必须要对我多作解释，但是以前一起生活时，这些都是不必要的废话。刚才抵达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改变，巴蒂暂时丢下几个朋友，过来迎接她，后来又丢下她一个人两三次，在宾客间来回穿梭。特蕾莎花了一番工夫才在人群中认出她来。她见巴蒂对自己露出微笑，跟她不认识的宾客互动，叼着烟低下头去接火，又不时地盯着她：特蕾莎还是觉得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她没有和任何人攀谈，因为没有人走过来主动聊天，她也·不知道能聊些什么。

最后，巴蒂回到她身边。她们过去坐在门廊下的扶手椅上，此时特蕾莎才慢慢认出眼前的人。说真的，现在的她太过聒噪，解释个不停，好像以为特蕾莎会听不懂她话里的含义，或是……特蕾莎突然想到，她是要自己奉承她。

这样的情势让她思考起来。思绪在脑子里不停打转后，她想，在监狱里的那套，也许在现实生活里根本吃不开。一旦自由后，每个人都得重新建立自己的角色。重获自由后就得这样。照这样看来，她猜想，在这里奥法雷中尉不过是个小角色，不是她想要的自己。也许她怕我注意到这些事情。至于我，当我在狱中时，从来不知道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因此我也不用担心自己出狱后在外面会变成怎样。我不必跟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说服什么，或是证明什么。”你还没有说，要我来这里做什么？”

巴蒂耸耸肩。太阳离地平线越来越近，微红的光线染红天空。她的金色短发似乎也染上了那光线。”每件事都有先后顺序，时机到了你就会知道。”她的眼睛半眯，注视着远方，“你只要尽情享受，再告诉我你的感觉即可。”

恐怕答案很简单，不用猜也知道，特蕾莎想。或许这只是个指令，一个手下没有军队供差遣的女中尉，等于一个退休中尉，没人知道她过去的丰功伟绩。特蕾莎暗暗想，或许找我来只是需要我的陪伴，因为在她生命中最近这一年半的时间，我敬重她，亲近她，但是这些人可不是这样想。在他们眼里，巴蒂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坏女孩，因为同出名门，不得不容忍、收留这颗老鼠屎，有些亲朋好友与家人，尽管鄙视或憎恶家族中的败类，却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给他们难堪。事实上，人生就这么简单：人分为几种，当你喝个几杯时，有些人会迫使你不得不开口加入谈话，有些人则可以静静地好几个小时都不吭声，就像在库利亚坎的那家酒吧里的格罗·达维拉那样喝着闷酒。对另外有些人来说，言语都是多余的，他们能够相互了解、默契十足，你不必把所有的话讲出来就能心灵相通。希望我们属于最后这一种，虽然不知道最后我们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寂寞”这个词又会有怎样不同的含义。

“敬你一杯，中尉。”

“敬你，墨西哥女孩。”

两人的酒杯相碰。特蕾莎看了看四周，闻着龙舌兰酒散发的香味。有人在游泳池畔聊天，她瞥见一个年轻的男子，因为长得高，在那群人里特别明显。他体形瘦长，一头浓密黑发上了发胶往后梳，发丝又长又卷地贴在脑后。他穿了一袭深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有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他的下颌突出，有个弯曲的大鼻子，仿佛干瘦老鹰的侧影。有格调的家伙，她想，就像那些想象中的昔日西班牙贵族和绅士，像被爱情冲昏头的玛琳切不顾一切爱上的那类男人，但这类男人事实上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些人似乎很不错。”她说。

巴蒂转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会吧。”她带着狐疑咕哝着，“在我眼里，全是垃圾。”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她的语气严厉起来，就像从前。现在倒比较像从前在圣玛利亚港时，特蕾莎所认识的那个她。奥法雷中尉。

“Cengale （他妈的）！”特蕾莎抗议道，半是严肃，半开玩笑，“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巴蒂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又啜了一口酒。那双眼睛仿佛从心底笑了出来，眼睛四周出现许多小细纹。巴蒂喝完酒，将空玻璃杯摆在桌上，抽起烟来，沉默不语。

“无论如何，”半晌，特蕾莎说道，“优美的音乐配上华丽的房子，我来这趟已经值得。”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个有鹰钩鼻的男子，巴蒂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说真的吗？但我希望你别因为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而满足。因为比起能够拥有的东西，这些实在少得可笑。”

黑暗里，几百只蟋蟀齐鸣。一轮明月高挂，照亮葡萄园，银色月光洒在每片叶子上，她们眼前的道路皎洁蜿蜓，向前方延伸而去。远处，农庄灯光熠熠。不久前，偌大的房子已经收拾干净，一片寂静无声。最后几名宾客互道晚安，巴蒂的姐姐和姐夫们要返回赫雷兹城，在这之前，大家聚在露天广场拉了许久家常，每个人都很不自在，想要早点结束。身为主角的中尉得待到最后，但是都没有人提起过去三年多在圣玛利亚港的事情，连顺便提及都没有。巴蒂遨请特蕾莎留下来过夜，她不禁自问，今天晚上，这位昔日的牢友脑袋里到底隐瞒了些什么东西。

两人都喝得大醉，但是似乎还未尽兴。最后，她们穿过门廊和露天广场，沿着通往庄园原野的一条蜿蜒小径走去。她们出门前，几个女仆正在清理派对剰下的东西。巴蒂离开去拿了点东西回来，嘴里直嚷嚷，惊喜，惊喜，一克白粉。两人头脑顿时清醒，她们立即将东西放在桌面玻璃上分食。不像从前在牢里那样一口气用完，现在特蕾莎知道要细细品味。她慢慢吸食，同时意识到这是自她离开监狱以来的第一剂。好啊，亲爱的，吸吧！你会感觉通体舒畅。一会儿过后，两人神志清晰精神振作起来，仿佛一天刚刚开始似的。她们不疾不徐地朝一片黑黢黢的庄园田野走去，漫无目的地闲逛。

“我希望你能保持清醒，听听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眼前的巴蒂分裂成多个，其中一个稍微清楚些的说道。

“我精神好得不得了。”特蕾莎回答，然后屏息聆听。她刚又喝完一杯龙舌兰，但是杯子已不在手上，或许掉在半路上的某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这一切感觉就像重生，身体忽然间变得很自在。没有顾虑，也无回忆。只剰无边无际的永恒黑夜，以及那熟悉的声音。声音以信任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着，好像在这片被月光染成银色的葡萄园里，有人正躲在暗处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她也听到蟋蟀唧唧的鸣唱声，旁边同伴的脚步声，还有赤裸的双脚在小径上走动摩擦的触感——她把高跟鞋扔在门廊边了。

“故事就是这样。”巴蒂终于说完了。

可是我现在没心情听你的故事，特蕾莎告诉自己。今晚，当黑夜漫漫，繁星满天，我不想听，不想思考，也不想分析。这么久以来，头一次靠龙舌兰和可卡因的作用，我能这样自在。我不知道为何到今天你才向我吐露这一切，你的居心是什么？我听着你的叙述，就像听着某个故事的人。我更喜欢这样，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聆听你的话，让我可以接受“明天”与“未来”这两个词是因为有意义而存在的。而今夜，我们在你家庄园的小径上漫步，是你的家族或不管是谁的庄园都好，真是值得跑一趟。对于人生，我不再奢求什么。所以这样说吧，你告诉我的是个美丽的神话，或者说刚刚从你嘴里听到的，是当我们还蹲在牢里时你对我吹嘘的大话。待会儿我得去睡了，到了明天，阳光拂上脸，又是崭新的一天。

然而她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个精彩绝伦的故事。男友被乱枪打成蜂窝，那半吨可卡因还没落人任何人的手中。此时此刻，派对过后，特蕾莎可以想象巴蒂的昔日男友，和派对里看到的男宾们应是同一类型，黑色外套，衬衫，没打领带，全身上下一派优雅。真有品位，就像查普特佩克殖民区的第二或第三代，或是更好。从孩提时代便备受宠爱，像库利亚坎市那些纨绔子弟，开着铃木吉普车上学，保镙随侍在侧。一个不老实的流氓男友：是个毒虫，不但自己在莺鸾燕燕间流连忘返，也放任女友不分性别地乱搞，冒险玩火，直到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那个环境里，连续发生的错误、鸡毛蒜皮的杂事，加上在娇生惯养下养成的处事态度，结局就是赔上自己的性命。

巴蒂刚才说，不但他惨澶杀害，两位合伙人也遭池鱼之殃。从她嘴里听到的故事，特蕾莎再熟悉不过了。那些人会痛下毒手，并非因为他言而无信，而是欺骗。只是他运气太差，因为第二天警方的缉毒组织才准备赶来支持。当时警方对他展开跟踪，追踪另外半吨可卡因的下落，甚至连他刷牙用的漱口杯都装上了窃听器。干掉她男友的是俄罗斯黑帮，那群歹徒心狠手辣，对于抵达马拉加港口的货柜里面竞有一半货莫名其妙失踪的事，其中某个成员并不相信他的解释，而那些黑道枪手最拿手的本领，就是惩罚。经过几次毫无所获的斡旋后，他们耐心全失，男友的一个合伙人在家看电视时命丧黄泉，另一个则陈尸于加的斯到塞维利亚的高速公路。巴蒂的男友从位于丰希罗拉的中国餐馆走出来，砰，砰，砰，当他们两人打开汽车门时，数枪齐发，男友的头部被击中三枪，她恰巧被另外两颗流弹波及。他们无意攻击她，因为包括那两位死去的合伙人在内，所有人都相信她对这桩黑吃黑案并不知情。

但是管你知不知情呢，而且她人在枪战现场。幸而她进入车内躲过了火线。此外，这个男友的嘴巴实在不紧，出任务前后或是嗑药后神志不清时，就会泄露所有事情。在他透露的那些林林总总的事情里，他告诉巴蒂，那些藏起来的半吨重的可卡因，所有的人都以为已经不见、流落到黑市里去了，但实际上还包得好好的，原封不动地藏在特拉法尔加角附近海岸的某处洞穴里，等着人去发现。男友及其合伙人相继惨遭横祸后，唯一知道那批货下落的，就是巴蒂。因此，当她康复出院后，等着她的就是缉毒组织，当他们问起另外半吨毒品的下落时，她眉毛挑得老高。什么？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她说着，眼睛直直地看进每一个人的眼里。在经过多次一问一答后，他们也就相信她是无辜的。

“墨西哥女孩，你怎么想？”

“我脑袋空空的。”

她停下脚步，巴蒂转过身来看她。月光从巴蒂的背后照射过来，映出肩膀跟头部的轮廓，她削短的金发仿佛染成了花白。

“给点意见吧。”

“不，今夜我什么都不想。”

一簇火苗闪现。火柴和香烟照亮了奥法雷中尉的下巴和眼睛。她回来了，特蕾莎心想。那个熟悉的她。

“你当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你？”

“我很清楚你为什么说。你想要找回这批货，希望我助你一臂之力。”

火苗在黑暗里点燃两次。她们继续往前走去。

“对这种事，你很有经验。”巴蒂直截了当地指出，“你做过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对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如何来回。”

“那你呢？”

“我有渠道。知道以后怎么销货。”

特蕾莎依旧抗拒去想。一定要这样，她对自己说。若是胡思乱想，她生怕那片幽暗的大海又回到自己眼前，照明灯在远处点亮，而或许内心深处真正害怕的，是看到那块害死圣地亚哥的大黑岩。那也让她付出了代价，她牺牲了一年半的宝贵时光和自由，因此她必须等到破晓，在黎明灰色光线的照射下，在心生恐惧的状态下，她才能思考分析。今夜仿佛置身于假象之中，一切都这样简单。

“太冒险了。”出乎自己意料，她回答，“况且如果货主到时知道……”

“没有货主。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早就没有人记得这批货了。”

“像这种事，人不可能忘记。”

“好吧。”巴蒂安静地走了几步，“那么我们再来商量一下，看看还要找谁你做过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是巴蒂刚刚说过的话。这是头一遭，特蕾莎听见她对自己这么说，还带着深深的敬意与称赞。若要说嘴紧忠诚，这的确是她的个性，但是这和从巴蒂嘴里听到的根本不相干。匪夷所思的事情。听起来两人竟平起平坐。她的友谊是由善解人意堆砌而成的，她根本没听过这样的评语。她该不是想诱我跳进陷阱里吧，她不禁想。若那句话是真心的，可真逗得我的心枰枰直跳。她总有办法知道怎么操控我，但是这不是重点。她了解我，而我也了解她。我们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会得到什么好处？”

“平分。除非你还想继续在露天酒吧里做可怜虫。”

她猛然痛苦地想起那酷热，被汗水湿透的衬衫，托尼从吧台另一边投射过来的狐疑眼神，做牛做马的肉体疲惫感。泳客的叫喊声，防晒油和防晒霜胡乱涂抹在身体上的味道。那一切景象，距离此时在星空下散步的地点，坐公交车需要四个小时路程。附近枝丫的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眼前跳出些拍翅振动的物体。

“那是只猫头鹰，”巴蒂说，“这里有很多猫头鹰出没，趁着黑夜猎食。”

“如果货已经不在那里，岂不白费力气？”特蕾莎说。

尽管如此，她终于动了念头。尽管如此！

第九章  女人的事业

整个早上阴雨绵绵，雨水滴落在浪涛上溅起小水花，阵阵强风断断续续地刮着，吹过特拉法尔加角灰蒙蒙的轮廓。越野车停在沙滩上，她们正坐在里面抽烟，引擎和橡皮艇则放在拖车里。她们一边听音乐，一边凝视着水珠从挡风玻璃上滑下，仪表板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帕特里西亚·奥法雷在驾驶座上，特蕾莎在一旁，她拿着小点心、装热咖啡的保温瓶、矿泉水瓶、香烟盒，以及夹着草图和区域海图的笔记本，那是特蕾莎能找到的最详细的地图。此刻，天空依旧覆盖着脏兮兮的颜色一春末的尾巴抗拒着初夏的来访，低处的云块持续往东移动。但是那片波浪起伏的铁灰色大海比任何时候都静谧，只见几簇浪涛撞击岸边卷起的白色浪花。

“可以出发了。”特蕾莎说。

她们从车里出来，踩上湿软的沙滩，活动麻木的筋骨，然后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拿出潜水衣。轻柔的雨丝仍旧间歇性地飘下，脱下衣物的一瞬间，特蕾莎赤裸的皮肤上泛起了鸡皮疙瘩。该死，气温真低，她心道。她在泳衣上套上合成橡胶紧身裤，拉上紧身外套的拉链，连衣帽垂在背后，她用橡皮筋将头发绑好。两个女人选这种鬼天气下海浮潜，她喃喃说着， No mames （少婆婆妈妈的）！要是有哪个蠢货选在这里潜水，希望他能好好享受。

“准备好了吗？”

她看到朋友点点头，但眼睛仍紧盯着那片波浪翻腾、广阔的灰色海域。巴蒂对这种环境不太习惯，可是仍尽可能地保持冷静，没有胡扯聊天，也没有紧张兮兮，看来只是略有不安。特蕾莎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两人带的工具——任谁都会感到不安的东西，还是因为必须在这片看上去险恶的海里探险。等待期间，巴蒂抽了许多烟，一根接着一根，此刻嘴里还叼着的一根已被雨丝浸湿了。穿上潜水裤时，她眯起双眼。刚才从车里出来时，她还吸了一剂可卡因。这对她来说是例行公事，卷起崭新的钞票，两份可卡因就撤在汽车驾照的塑料套上。

但是这次特蕾莎不想吸，现在需要的是另一种神志清楚的感觉，她心想，同时打理好全身配备，内心默记那张海图。因为反复看了几遍，整张图早已印在脑子里：海岸线往南朝巴巴提的方向延伸，干净的沙滩后是崎岖多岩的地形。虽然海图上并未标明，但是巴蒂清楚地指出，那里有两处大洞穴，其间另有小洞穴，从陆地上根本无法过去，从海面也几乎找不到位置：那里是鲨鱼滩的洞穴。

“走吧。”特蕾莎说，“再过四个小时就天黑了。”

她们把背包和掩护用的潜水鱼叉放进橡皮艇里，解开拖车绳带，将小艇拖到岸边。这是艘九英尺长的灰色黄道带橡皮艇。美国水星十五马力的引擎，油箱加满了汽油，依据昔日的经验，特蕾莎已于前一天检修过。她们将引擎装在船尾的船板上，拧紧蝶形螺母。两人各抬一边，拉着绳子，将小艇拖进海水。

特蕾莎的下半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她尽董保持脑袋空白，同时将小艇推离岸边的礁石。她希望往日的经验能起作用，并非只是空有技术知识的记忆而已。此外，现在千万不能让过去的影像和感觉扰乱思绪，也不容许丝毫分心。这太奢侈，只怕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她拍着水想攀上橡胶小艇边缘，巴蒂在一旁帮忙。海浪济小艇推向海滩。特蕾莎打开引擎，利落而快速地拉开发动用皮带。十五马力的轰轰响声，在她耳里犹如天籁。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回来了，她心想。她吩咐巴蒂爬上船头以平衡船身，自己则坐在引擎旁控制船只驶离海岸，往黑岩堆钻去，就在笼罩着灰光的沙滩另一头。黄道带橡皮艇的性能不错。她遵循圣地亚哥的教导，避开浪峰，船头朝大海方向，船舷滑过浪涛深处的另一边。Chale （好样的）！好好享受吧，即使大海如此诡谲多变如此邪恶透顶，但依旧这般美丽动人，她兴奋地呼吸着夹杂着咸腥味浮沬的潮湿空气。青灰的暮色，满天星斗，夜晚的狩猎，地平线的曙光，圣地亚哥冷静的身影，从他背后照射过来的直升机照明灯，稽查小艇的蓝色灯光，在黑色大海上狂飙，船身撞击海面的震动让后背疼痛不已……够了！这些回忆太凄凉。

细雨还是下个不停，掉落海面时溅起阵阵涟漪。特蕾莎的视线停留在巴蒂身上，蓝色合成衣勾勒出她的体形，连衣帽下的短发有一股男人气，她凝视着海水和黑色礁岩，惊恐全写在脸上。亲爱的，希望你能懂，特蕾莎想，希望你能看到我曾经历的事情。然而眼前的金发女子仍坚持咬牙撑下去。也许此时她的顾虑和任何人一样，正猜想着一旦遭遇不测的后果。相比之下，这次找回货物在任务里不算太难。关于后果，她们讨论过上百次，甚至假设过那半吨货物根本不在那里，但是奥法雷中尉相当执著而且勇气十足。或许过多的勇气和执著，是她冲动的一面。而这一点，特蕾莎思考着，和在军事行动中应有的冷血形象不符。

当两人还在沙滩上的吉普车里等待时，她注意到一件事：此次行动巴蒂只是个伴儿，用处不多。不管结果如何，大部分工作特蕾莎都得一个人来。没人能减轻她的负担。慢慢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对他人的那种依赖感也就是到现在为止。自己固执地相信还活着的感觉，虽然可以让自己安心，但是最后往往徒留空虚，而且已经慢慢转变为成熟的孤独与自我慰藉。这种改变首先出现在坐牢的最后几个月里，或许因为经过了书本的洗礼，她在等待黎明的失眠夜里，脑子里总能充满宁静的反省。出狱后，她重返现实世界展开新生活，这段日子不啻另一阶段的酝酿，让这种蜕变最终破茧而出。

可是直到重新遇到奥法雷中尉，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改变。当她们沿着赫雷兹庄园的田野漫步，听巴蒂谈论未来时，如同一道闪电划过，特蕾莎隐约意识到，巴蒂并非我们两人中的强者；几个世纪前或是其他轮回里，格罗·达维拉和圣地亚哥·菲斯特拉也绝不是强者。她最后明白，也许所谓的野心、计划、梦想，甚至价值与信心（对上帝的信心，她吃惊地想到）非但没能增强他们的力量，反而将其力量夺走。因为希望，包括苟延残喘的小小希望，都会让自己变得脆弱，从而陷人痛苦和挫败的泥沼。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自己开始蜕变，就是此时的自己。也许爱德蒙·唐泰斯错了，唯一的解决途径并非一味信任与等待。

洞穴隐身在从峭壁剥落四散的岩石之后。四天前，她们曾从陆地上勘探过这个地点：从上面十米高处，特蕾莎探出头，分析标记每块石头的位置，趁那天天气晴朗，平静的海水清澈见底，可估量其深度、崎岖程度，如何从海面接近，以免礁石边缘划破橡皮艇。

现在她们已经抵达目的地。小艇随着浪涛摇摆，特蕾莎放慢船速并以锯齿状前进，试图避开礁石、寻找较安全的水路。最后她判断黄道带橡皮艇只适合无波的大海，于是转向朝左边的大坑洞驶去。在拱形岩顶下，此处的涨退潮流不断将小艇推向险峭岩壁。她让巴蒂拋下折叠式四爪锚，绑在十米长的缆绳的一头。然后，两人跳下水，各扶一侧船缘，抓着缆绳另一头，游到浪涛能打到的岩石处。她们背着背包，里面有密封袋、刀子、绳索、防水手电筒，多亏有潜水衣，她们才可以毫不费力地浮着。

抵达洞穴时，特蕾莎将缆绳绑在一块岩石上，警告巴蒂千万小心海胆的尖刺，然后两人缓慢地沿着岩岸前进。海水淹到胸部和腰部之间，洞穴由大变小。有时遇到礁石，她们得抓紧以免失足摔倒，岩石棱角刮伤了她们的双手，还刮到潜水衣的手肘和膝盖处。特蕾莎在上面探测地形时，便坚持要配这些装备。可以御寒，她说，少了这些配备，扑打在岩石上的浪涛会把我们摔成肉饼。

“就是那里。”巴蒂说，“就像吉米说的……上面的拱形处，有三大一小的石头。看到没……我们还要再游一会儿，然后过去。”

她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这里的空气有股浓烈的气味，腐烂的海藻加上海潮经常淹没岩石的味道。她们继续往前，身影没入黑暗里。里面的水流较为宁静。水底依旧清澈，两人放弃在水中行走，改为游行。就快抵达尽头处时，她们发现了沙滩、石头、干枯的海藻团，后面则是一片漆黑。

“该死，我需要抽一根。”巴蒂嘟哝着。

她们上岸，在背包里翻找密封袋里的香烟。接着两人面对面，开始吞云吐雾。人口处拱门清晰的轮廓倒映在水里，灰色的光线笼罩在两人身上。她们全身湿透，头发也湿成了一绺绺，都面露疲态。接下来该怎么做？两人似乎安静地自问。

“希望东西还在。”巴蒂喃喃说道。

她们就这样待了好一会儿，只猛吸着烟。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如果那半吨可卡因真的就在几步之外，走过去后，她们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

“brale （嘿）！亲爱的，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什么意思？”

特蕾莎露出微笑，试着将思绪化为玩笑。”嗯，不知道。最好还是别过去看吧。”

巴蒂也笑了出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神则已经飞往那边。”别说傻话了。”

特蕾莎看了一眼脚边的背包，弯下腰翻找里面的东西，翻出手电筒。她已经松开马尾，水珠沿着发梢滴进背包里。”你知道吗？”特蕾莎说，测试灯光。

“什么？”

“我想，有些梦想是致命的。”她照了照四周，黑色岩壁的髙处垂下细小的石钟乳，“……比起人类、疾病和时间，都更危险。”

“然后呢？”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刚刚才想到的。”

巴蒂根本没看特蕾莎，几乎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她也握着手电筒，走到岩石尽头处，脑子里满是思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只是她随口问的问题，并非真要特莆莎回答。特蕾莎也噤口不言，只是屏气凝神地看着朋友。自己的声音在岩石下回荡，听来很怪异。她半开玩笑地想，希望在埋藏宝物的洞穴里，她不会从背后捅我一刀，就像书里写的海盗一样。尽管这个想法荒谬，但是看到从敞开的背包里露出的潜水刀刀柄，心头不免还是一惊。哦，她咒骂着，天杀的别犯蠢。她在内心暗暗自责。两人拾起装备，背上背包，小心地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探照前方的路，照在岩石和海藻上。地面缓缓往上坡方向而去。两束光照亮一处弯曲的河道，其后遍布着更多岩石和干枯的团状海藻，就堆积在墙壁的凹穴前。

“应该就在这里。”巴蒂说。

Hijole （天啊）！特蕾莎心想，察觉出奥法雷中尉的声音颤抖着。

“说真的，”尼诺·华雷斯说，“她胆量过人。”

这位昔日警长（太阳海岸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队长）压根儿没有任何瞥察的感觉，或者说，从前那种警察的样子已经消逝无踪。他是个弱不禁风的矮小男人，下巴蓄着金色胡子，一身看上去很昂贵的灰色西装，打着领带，丝质手帕从西装的口袋里露出来，左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粉红与白色相间的条纹衬衫袖口下闪闪发亮，袖口处还有引人注目的袖扣。虽然他刚从马德里格兰维亚大道的办公室赶过来，但打扮得就像从男性流行杂志里走出来一般。那张写着萨图·尼诺·华雷斯的名片正躺在我的公文包里，头衔是内政部安全主管，而名片一角，则印着一个连锁时尚商店的标志，其年营业额高达数十亿。

世事难料，我想。几年前，尼诺·华雷斯或华雷斯警长的名号响当当，但是一桩丑闻风暴却葬送了他的前途。好在如今他已经走过低潮，是个完美而成功的男人。姓名间大写的字母，让他看来备受尊崇，荷包满满。比起从前，他已拥有不同的影响力与权力。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失业，他们洞悉人性，有时甚至比别人更了解他们自己。新闻的丑闻报道，内政部的案底，使得警政署将他革职，然后让他在马德里的阿卡拉-梅克监狱蹲了五个月大牢。不过这都是过往云烟。我得说，他能拥有朋友是何等幸运。昔日同僚回来报恩，他手上也有钱，能通过人脉买到利益。最好的失业保险，莫过于手上掌握着大家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特别你就是那个必须帮他们保密的人。

“我们从哪里开始？”他问，细细品尝着盘子里的火腿。

“从头开始。”

“这样的话我们可有的聊了。”

我们在下卡瓦街的“路西欧之家”见面。这次见面除了算是午餐遨约外（由我埋单的土豆炒蛋和里脊肉、九六年的佩德罗莎葡萄酒），就某方面来说，也是我花钱找他见面。只是我故技重施，照自己的方法去做。在他第二次拒绝谈论特蕾莎·门多萨后，趁他还没吩咐秘书挡下我的电话，我就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

“不论有没有您的帮忙，”我说，“故事都会继续下去。因此，您可以选择协助或者拒绝，鼎力相助或者袖手旁观。”

“还有呢？”他问。

“就这样。”我回答，“但是我非常荣幸能邀您吃顿饭，以及任何附加的花费。您交到我这个新朋友……算是朋友吧，没准儿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现在，请告诉我您意下如何？”

想必他已权衡过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我们作了以下约定：从他嘴里听到的并非全然符合事实，事情或细节也与他个人无关。

这便是我们坐在餐馆里的原因。要跟厚脸皮的人相处简直易如反掌。应付脸皮薄的人最难，但这种人毕竟少之又少。

“那半吨毒品确有其事，”华雷斯说，“全是几乎未经稀释的髙纯度可卡因。那是俄罗斯黑帮的货，那时他们正准备在太阳海岸设据点，和南美洲的毒枭建立直接联系。这是他们的首要行动，而那次失败，阻断了俄罗斯和哥伦比亚一段时间内的联系。所有人都以为那半吨货已经凭空消失，而那些南美毒枭大肆嘲弄俄罗斯人：竟把货托付给奥法雷的男友，除掉那两个合伙人前也没有先行拷问……据说帕布罗·埃斯科瓦尔听完事发经过后，曾说再也不同三流的业余之人做买卖。后来，那个墨西哥女孩跟奥法雷忽然间拿出五百公斤的货。”

“她们怎么找到那些货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没有人确切知道。总之货就在俄罗斯市场上流通，或者说开始流通。是奥列格·亚西科夫把货弄过去的。”

我的笔记里有这个名字：奥列格·亚西科夫，出生于太阳区，莫斯科黑帮最猖獗的地区。曾远至阿富汗服兵役，当时还称为苏联军队。他在太阳海岸经营舞厅、旅馆和餐厅。华雷斯为我拼凑出他的整个面貌。亚西科夫在八十年代末期，约三十来岁时，从马拉加海岸登陆。他精通多种语言，聪明能干，搭乘苏联航空飞机抵达，带着三千五百多万美金准备挥霍。他出手买下马贝亚的一家舞厅，取名“哈德兰卡”，舞厅很快就在当地远近闻名，几年后他以旅馆业和房地产——也就是靠近海岸的土地和公寓为根基，建立起扎实的洗钱体系。第二层生意是以舞厅起家，持续在马贝亚重金投资夜间生意，包括酒吧、餐厅、高级应召站，里面全是从东欧秘密偷渡过来的斯拉夫女孩。

他的生意表面上是光明正大的，或者几乎可以说是这样，暗地里却在洗钱。然而太阳海岸的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证实了他跟巴布什卡组织之间的关系。这是太阳区某个势力庞大的组织，成员有昔日的警察和阿富汗老兵，擅长勒索强夺、走私赃车、非法买卖与拐卖妇女。对于将触角扩展到走私毒品一事，他们兴趣浓厚。这个团体已在北欧建立起中转站：连接哥伦比亚的布埃纳文图拉和圣彼得堡之间的海运路线，途经瑞典的哥德堡与芬兰的科特卡。亚西科夫负责另辟地中海东岸路线，这是独立的联系渠道，脱离法国与意大利黑手党的牵制，到那时为止，这些人都是俄罗斯人的中间商。这就是所有经过。

亚西科夫与哥伦比亚毒枭的首次联系——他们的大本营在麦德林，只是简单地以武器换取可卡因，再贴补一点钱：

一批批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RPG火箭筒，全都来自俄罗斯的军火库。但是事情出了纰漏，毒品下落不明的败笔，让亚西科夫与其莫斯科手下不悦。当大伙儿都没想到时，那五百公斤的货忽然间从天而降。

“听说墨西哥女孩和奥法雷去找亚西科夫谈判，”华雷斯解释，“面对面，带着一小包毒品当证物。那个俄罗斯人刚开始没当一回事，后来竟是恨得牙痒痒。当时，奥法雷重提往事，说自己已付出惨痛代价，身中两枪，男友则当场毙命。并强调她们两人不想耍花招，只求奖赏。”

“为什么她们不通过零售销赃？”

“这对刚入行的新手来说实在不容易，况且准会惹毛亚西科夫。”

“要查货源很简单吗？”

“毋庸置疑。”陶盘内的里脊肉切片刚烤好，前警长拿刀叉的模样十分专业，“大家都知道奥法雷是那个男人的女人。”

“描述一下这个男友是怎么样的人吧。”

“这个男友华雷斯嘴边泛起轻蔑的微笑，同时重复着切肉、咀嚼的动作，“他叫海梅·阿雷纳斯，朋友称他吉米。来自塞维利亚的地方望族。请容我直说，他是个浑球。他在马贝亚当地有不少关系，经营家族在南美洲的事业，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也自以为聪明。当那批可卡因到手时，就想跟俄罗斯人玩把戏。他可没胆得罪帕布罗·埃斯科瓦尔；可是当时的俄罗斯人并不如现在这般声名狼藉。于是他把货藏了起来，想要更髙的报酬，但是亚西科夫早已付清货款，而且那次哥伦比亚毒枭要求多一点现金，而非武器。于是吉米展开拖延战术，直到俄罗斯人终于失去耐性。最后他不但玩掉了自己的小命，两个合伙人连带也惨遭杀害。”

“这些俄罗斯黑帮的手法总是很粗糙，”华雷斯发出啧喷声，批评道，“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这两个人是怎么搭上线的？”

我的访谈对象举起叉子指着我，似乎认为我的问题一针见血。”在那个时代，”他解释，“这些俄罗斯枪手有个大问题——现在也是，不过当时问题更严重。那就是他们的特征太明显，仿佛男高音在大街上髙唱《茶花女》那样突兀醒目，远远地就可以认出他们来：魁梧、粗犷、金发，硕大的拳头，汽车，身边总是围绕珠光宝气的妓女。此外，语言是他们的死穴。只要他们踏上迈阿密或任何一个美国机场，缉毒局和警察就会把他们盯得死死的，所以他们需要找中间人。刚开始，吉米·阿雷纳斯表现不错，帮他们私运赫雷兹产的名酒到北欧。他跟南美的关系也密切，在马贝亚、丰希罗拉、托雷莫利诺斯一带的时髦舞厅里贩卖毒品。可是俄罗斯人想建立自己的网络：进出口。巴布什卡组织，就是亚西科夫在莫斯科的那票朋友，已经利用苏联航空往返蒙得维的亚'利马和巴伊亚的路线，取得零售的可卡因。这些路线比起里奥和哈瓦那，监控相对宽松。送达莫斯科多莫杰多沃机场的货，以邮包寄达，通常不超过半公斤，但是这个渠道太窄。柏林墙才刚刚倒塌，苏联也解体了，新俄罗斯因为赚钱十分容易，遍地是黄金，于是可卡因开始流行。”

“可以说他们的见解是对的。”华雷斯说，“……打个比方，在圣彼得堡或莫斯科的舞厅里，一克可卡因比在美国贵三到四成。”前警长咀嚼着最后一块肉，灌下一口酒。”您想想，”他继续说，“亚西科夫的手下绞尽脑汁寻找最理想的渠道。而在那时，那半吨货凭空出现，不必冒险从哥伦比亚进货，没有风险，是唾手可得的佳肴。”

“关于墨西哥女孩与奥法雷，我已经说过她们并非单打独斗……两人根本没有渠道将五百公斤的毒品销赃。只要手中卖出一克，所有的人就会找上门：俄罗斯人、西班牙宪警队、我手下的人……她们聪明过人，早算到了这一步。只有蠢货才胆敢到处耍花招；而且在落入宪警队和我的人马手上之前，很可能早就死在某辆车的后备箱里了。愿他安息。”

“她们怎么有把握下场不是这样……难不成俄罗斯人言而有信？”

“她们没有把握，”前警长澄清，“她们只想冒险一试。而亚西科夫对这两个女人的印象还不错。特别是特蕾莎·门多萨，她知道利用过去的渠道，提议如何把生意多样化。我知道那个加利西亚人是她的前任男友，对不对？所以就是这样。墨西哥女孩经验丰富，也具备干这行该有的条件。”

“她的胆量，”华雷斯的双手围着陶盘四周，“有这么大。听着，有些女人的如意算盘就在双腿之间，哗啦！哗啦！钞票入袋。而她的算盘在这里，”他用食指敲着太阳穴，“在脑袋里。因为她是女人，有时你会放松了心防，而忽略了她凶狠的真面目。”

个中滋味，华雷斯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暗暗想起处的直布岁陀银行账户，于司法审判期间在报纸上曝了光。那时他的头发更浓密些，只蓄了八字胡；在我最喜爱的照片里，他胡子油亮，站在马德里一个法庭的门口、两个穿制服的同事间。而现在他坐在我面前，正跟服务员点一杯白兰地加一根哈瓦那雪茄，以帮助午餐后的消化。他仅被轻判五个月刑期，加上遭警察体系开除。说是罪证不足。差劲的司法审理，效率奇高的律师团。我暗暗估算到底大家亏欠他多少人情，包括特蕾莎·门多萨在内。

“最后，”华雷斯下了结论，“亚西科夫同意交易。此外，他们正在太阳海岸扩张生意，他认为墨西哥女孩是个值得的投资，因此他像个绅士一舶履行承诺。而这只是这段美丽友情的开端。”

奥列格·亚西科夫定定地看着桌上的包裹：

两层透明密封塑料袋包裹的白粉，用宽厚的胶带封口，没拆封过。正好一公斤，真空包装，跟亚马孙丛林里那些地下工厂相同的包装。”我得说他说，“你们可真冷静。没错。”

他的西班牙语讲得挺流利，特蕾莎心想。缓慢，时而停顿，好似将每个字都小心地依序排列。他的腔调相当轻柔，跟电影里出现的作奸犯科、搞恐怖活动与走私的俄罗斯人完全不同，他们总是口齿不清地喊叫着：我要杀光美国敌人！他的外表也嗅不出黑帮与枪手的气息。他肤色白晳，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带着童真，虹膜部分混合着奇异的蓝色与黄色，有一头如士兵那般的淡黄色短发。他穿着卡其棉质裤、海军蓝的衬衫，袖口上翻，包住布满金色毛发的强壮双臂，左手腕戴着劳力士潜水表。他的双手放在包裹两侧，并未碰触，手掌宽大，一如身体其他部位，手指上有枚颇具分量的黄金婚戒。从外表判断，似乎是个身强体健而且刚正不阿的人。巴蒂曾说过，他是个危险人物。

“看看我是否搞清楚了你们的来意。你们提议把货归还给我，希望我再付一次货款。这在西班牙语里该怎么说？”他思索半晌，寻找正确的字眼，颇自得其乐的模样，“……勒索？乱来？”

“不要说得这么夸张。”巴蒂回答。

特蕾莎跟她事先讨论过好几个小时，好坏状况都想过了，从离开鲨鱼滩的洞穴到赴约前的一个小时，每项优势与劣势，都推敲琢磨过好几次。特蕾莎不确定她们之前的讨论是否如巴蒂所想的那样有效，但是想回头为时已晚。巴蒂精心打扮过，妆容细致，一身昂贵服饰，态度果敢，看上去信心十足。她再次向他解释，虽然在她们把那一公斤的包裹放到桌上时，亚西科夫就已弄懂了来意。

她们进门之前，他以听上去毫无感情的语调道声抱歉，先请保镖对她们搜身，确认两人没在身上偷藏窃听器。”科技嘛。”他说，耸耸肩。

那些保镖关上大门。他问她们是否想喝点什么，虽然特蕾莎口干舌燥，但两人都没要饮料。他坐回桌子，作势准备聆听。

办公室里井然有序，连张纸和档案夹都看不到。墙壁和地毯是相同的奶油色，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画，还有大幅的俄罗斯东正教圣像，上面镶着不少银饰；角落里有台传真机、好几条线路的电话，桌上还有一部手机、一个烟灰缸、黄金打造的都彭名品打火机。所有的扶手椅都是白色皮革。办公室坐落在圣玛格丽特小区的一栋豪华公寓顶楼，从大片落地窗看出去，可以看到海岸线，看到整排浪花拍打在沙滩上后又扑上堤岸，看到停泊的游艇上飘扬的旗帜，以及巴努斯海港的白色小屋。

“告诉我一件事。”忽然，亚西科夫打断巴蒂的话，“你们怎么办到的？找到藏货地点，把货搬出来，而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没错，你们冒了险。而我相信，为了那批货，你们还在冒险。”

“这不重要。”巴蒂说。

俄罗斯人露出微笑。那抹微笑仿佛在说，鼓起勇气，讲出实话，不会怎么样的。特蕾莎盯着他瞧时心想，这是可以得到别人信任的微笑，或者，这抹微笑还有叫你不要对自己太有把握的意味。

“当然重要。”亚西科夫说，“我曾搜寻过这批货，但无功而返。对于吉米，我粗心大意犯了错。而我不知道您竟知道事情最后变了样，不是吗？随着时间过去，我希望您已从意外中康复了。”

“我又生龙活虎了，多谢您的关心。”

“有件事我必须向您道谢。我的律师团说，您在调查期间，绝口不提我的名字。完全没有。”

巴蒂撇撇嘴，带着讽刺之意。从她低领裙子的领口，可以瞥见子弹在小麦色皮肤上贯穿而出的疤痕。她曾说过，那只是普通的子弹，所以她活了下来。

“那时我躺在医院里，”她说，“因为枪伤。”

“但是后来呢，”俄罗斯人的眼神几乎充满无辜，“我的意思是审问和判决的时候。”

“想必您注意到了我有苦衷。”

亚西科夫思量着是哪些苦衷。”哦，我知道了。”他说道，“但是您的沉默倒是帮我省下不少麻烦。警方误以为您涉案不深。您可真有耐心。是的，几乎蛰伏了四年。这应该就是其中的动机，没错吧？”

巴蒂又拿出一根烟，花了点时间在手提包里翻找打火机，尽管那个手掌大的都彭打火机就在桌上。俄罗斯人并没有要帮忙点烟的意思。不要再抖了，特蕾莎心想，她看着自己的手，趁这个天杀的还没发现前，快点压抑住手指不住的颤抖，否则硬装出来的坚强面具会开始崩裂，一切都会一败涂地。

“货还藏在原地。我们只带出了其中一包。”

特蕾莎想起她们在洞穴里的讨论。两人在里面，迎着手电筒的光，一包接一包数着，狂喜与恐惧混杂。先拿出一包，在我们考虑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前，剩下的货留在这里，特莆莎坚持。一次全拿出来，等于将自己逼上绝路，所以别蠢了，也别把我拖下水。我知道他们对你开枪了，你老是把这事挂在嘴边《但是我来到你的国家，也不是来观光的，该死！别逼我将一切没对你说过的故事全盘托出。这段往事，可不像你那鬼故事，甚至连赏你吃的子弹都得先喷过卡罗琳娜·海莱拉香水。No marries （别再啰唆了）！要应付这种事，得记住，当有人急得要命，最好的方式是慢慢来。

“你们以为我会陪着继续玩下去，是不是？”

巴蒂将拿烟的那只手搁在膝上。”我们当然这样认为。”她吸了口烟，然后又把手放回原位，“因为您找不到，也到不了那个地方。”

“好啊，神秘姑娘。你们俩真是神秘无比。”

“如果您不同意，我们会从您眼前消失，找别的买家。五百公斤不是小数目。”

亚西科夫没有回应，然而他的沉默说明五百公斤的确为数不小。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巴蒂身上，不时快速瞄一眼特蕾莎。她坐在另一把扶手椅里，没有开口，也没有抽烟，一动也不动。她只是聆听、观察眼前的动静，控制紊乱的呼吸，双手放在牛仔裤上，以便将汗擦干。她穿着亮蓝色短衫、运动鞋，苗头不对时可以拔腿就跑，右手腕上只有墨西哥七环手镯，同巴蒂的高雅服饰和高跟鞋有天壤之别。

两人会来到亚西科夫的办公室，全都是特蕾莎想出来的权宜之计。起先，巴蒂认为可以小分量销赃，但是特蕾莎说服她，用这种渠道货主迟早会发现并找上门。

“我们最好正大光明地去谈，”她建议，“虽然我们会稍有损失，但这是最安全的方法。”

“好吧，”巴蒂说，“但是由我来谈判，因为我知道这个该死的俄国佬心里会打什么歪主意。”

现在她们就在办公室里，特蕾莎越来越清楚，两人踏错步了。从孩提时开始，她就摸透了这类男人。即使他们讲不同的语言，外貌有差别，习惯相异，但是骨子里都是一个样。这种人不会乖乖地被牵着走，或者说，他们只坚持一个方向。总之，她太晚才领悟到，巴蒂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娇娇女，一个纨绔子弟的女朋友，而她的男朋友会走上这条路并非因为要挣钱，只是因为太过愚蠢，加上跟大多数人一样的一意孤行。至于巴蒂，她一生都过着貌似现实的日子，实际上却活在不切实际中，狱中那段日子，反而助长了她的懵懂。在这间办公室内，她不是什么奥法雷中尉，什么都不是，那双打董着两人、虹膜周边围绕一圈黄色的蓝色眼眸，才是占上风的一方。来到这里并种下错因后，巴蒂还错上加错。这个错误导致局面变样。都已经过了这么久，还翻出奥列格·亚西科夫的回忆。

“这就是问题。”巴蒂说，“五百公斤实在太多。所以我们先过来找您。”

“谁的主意？”亚西科夫没有欣喜之情，“换成我，也会是首选。”

巴蒂瞄了一眼特蕾莎。

“她的主意。她考虑得比较多。”吸下一口烟前，她露出紧张的笑容，“……她比我更清楚如何估算风险与变化。”

特蕾莎感觉到俄罗斯人那双眼睛正迟疑地打量着自己。他是在想我和巴蒂为何会相遇，她想，是因为监狱、友谊还是生意，到底我爱的是男人，还是她是我的情人。

“我还没决定怎么做。”亚西科夫说，他对巴蒂说话，但视线还是盯在特蕾莎身上，“还有你的朋友。”

“我的合伙人。”

“哦。有合伙人是不错的。”亚西科夫的注意力又放回了巴蒂身上，“能来谈谈也不错。对，风险与变化。你们应该没有时间回头去找别的买家，”他适时停顿一下，“我是指自愿回头的时间。”

特蕾莎瞥见巴蒂的双手开始抖个不停。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站起来大吼：

Quihubo （嘿）！奥列格先生，咱们走着瞧。您贏了。货您留着吧。忘了这场闹剧。

“也许我们应该……”特蕾莎开始说话。

亚西科夫看着她，几乎露出吃惊的表情。巴蒂继续挺着。

“您贏不了的。”巴蒂说，“除了两个女人的命之外，什么都得不到。相反会付出惨痛代价。”

特蕾莎想，即使双手的颤抖传到袅袅上升的烟雾上，也必须承认，中尉是鼓足勇气豁出去了。不管是那个错误还是其他种种，巴蒂绝不轻易退缩，但是现在两人都命在旦夕。她几乎髙声喊出：我们死定了，中尉。闭嘴，我们快跑吧！

“生命是慢慢流逝的。”俄罗斯人开始高谈阔论。当他继续讲话时，特蕾莎发现那根本不是随便的高谈阔论。”我想这个插曲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不想做重复付款的冤大头。不，我可以不花一分钱要回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可卡因，放在自己厚实、一动不动的双手间。巴蒂笨拙地在烟灰缸里熄掉香烟，就在离那双手几厘米远的地方。你已经尽最大努力了，特蕾莎哀伤地想，仿佛能嗅到她的恐惧不安，但努力全都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

此时，出乎意料地，她再次听到自己的声音。

“或许您能不花一分钱就拿回货。”她说，“但是谁知道呢？这不但有风险，也很麻烦……您简直是将到手的肥肉往外推。”

那双虹膜外围绕着一圈黄色的眼睛带着饶有兴趣的眼神打量着她。

“怎么称呼？”

“特蕾莎·门多萨。”

“哥伦比亚人？”

“墨西哥人。”

她原本想接着说自己来自锡那罗亚州的库利亚坎市，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应当足够作担保，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言多必失。亚西科夫依旧定定地打童着她。

“您说将到手的肥肉往外推是怎么回事，拿出证据说服我。”

说服我，你们还有苟延残喘的价值。他话中带话。巴蒂向后瘫往扶手椅的后背，像只筋疲力尽的公鸡退到一旁的围桩上。你说对了，墨西哥女孩，我已经战败并流血不止，你上阵的时候到了。让我们两个离开这里。特蕾莎的舌头干到几乎粘住硬腭。一杯水……此时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杯水喝。

“一公斤算一万二千美金的话，”她说，“那么在源头，半吨货应该值六百万美金……没错吧？”

“没错。”亚西科夫看着她，表情冷漠，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不知道中间人收了多少佣金，但是在美国一公斤可卖两万美金。”

“在欧洲，今年的行情是三万美金。”亚西科夫还是不动声色，“比你的邻居卖得还贵，哦，就是那群美国人。”

特蕾莎的脑袋飞快地计算，消化着刚到手的信息。令她吃惊的，是她发现双手已不再颤抖，颤抖在这一刻停止了。”这样的话她表示，“照今年行情，半吨货在欧洲市价高达一千五百万美金。”这远远超过巴蒂说的，就是亚西科夫在四年前出的原价。”换句话说，如果有错请纠正我，当初共付现五百万美金，而另一百万……嗯，先生，要怎么称呼那一部分？”

“技术性费用。”亚西科夫回答，颇感兴趣的样子，“给中间人的。”

“包括技术性费用，整整六百万美金，”特蕾莎说，“但是最重要的，”她继续解释，“是那半吨货目前的市价，只需要再花您六百万美金。货款可以分三次给付。收到第一批共三成货物时，先付头款，第二次的三成货物收到后，再付第二次款，只要确定拿到第二笔货款，就可以交付剩下的货。实际上，这批货只是以成本价卖出。”

俄罗斯人思考着她的话。但是看来行不通，她想，天杀的，你还在踌躇什么？你看不到好处在哪里，对你来说，我们只是两个饥肠辘辘的悲哀女人。

“你们想想，”亚西科夫缓缓地摇头否决，“要我付两次款。嗯。那半吨货要付两次六百万。”

特蕾莎身体前倾，手指撑在桌子上。为什么我不再发抖？她自问。如果我已经想站起身，随时准备拔腿就跑，为什么七环银手镯不再像眼镜蛇一样发出响声。

“除此之外，”对于自己声音里的沉着，她感到吃惊，“在一批早已遗失的货物上，您还有三百万美金的利润空间，我有把握您可以弥补损失。但是我们可以算一下，这五百公斤可卡因，如果切割后零售，在您的故乡，或不管哪里，价值高达六千五百万美金……扣除新旧成本，您的人手还可以分到五千三百万美金的利润。如果扣除运费、延迟到货或其他因素，算五千万美金好了。至少在一个季度，您的市场可确保货源充足。”

她安静下来，专注地看着亚西科夫的眼睛，因为害怕，她感到后背的肌肉紧绷，胃部因纠结而疼痛。可是她还是能够尽量用果断清楚的声音描述自己的提议，仿佛不是拿自己和巴蒂的性命下赌注，而是一场毫无后顾之忧的例行生意谈判。这个黑帮分子打量着特蕾莎，她也感觉到巴蒂灼灼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但是她不必去回应后者的视线。别盯着我看，她在心里祈求同伴。亲爱的，不要一直眨眼，否则到时我们都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们还是有贏的可能，这人还在考虑要贏回那六百万美金。因为他和我都清楚，还有谈判空间。如果他们要你开口，就是说还有谈判余地。现在他正在这么做。

“我怕……”亚西科夫开始说。

时机到了，特蕾莎告诉自己。只消看俄罗斯人的面孔，就可洞悉他的想法。这种感觉像一道光出现在她心头。我们都是天真的小女孩，巴蒂任性又没责任感，而我也同样生涩无知。恐惧之情攀上特蕾莎的五脏六腑。这个该死的家伙可真固执。

“还有，”她忽然冒出一句话，“大麻。”

“什么大麻？”

“我对这一行很熟，而你们的事业版图并没有包括这一块。”

亚西科夫看来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当然包括。”

特蕾莎摇摇头，冷静地否认。希望巴蒂不要开口坏了大局，她祈求着。在她内心，有条途径完整而异常清晰地勾勒出来。一扇门忽然间敞开，而那个静默不语的女人，有时神似她的另一位女子，正站在门槛处盯着她。

“大约一年半前，”她说，“到处都是零星贩卖，我想现在应该没有多大改变。我有把握，主控权还是在摩洛哥供货者、直布罗陀走私贩以及西班牙中间人的手里。你们就像大家一样，都受限于他们。”

俄罗斯人举起戴着婚戒的手抚过脸。

特蕾莎心想，在我们站起来拔腿狂奔冲出这里之前，我还有三十秒时间可以说服他，而他不出几天就会抓到我们。No mames （这太愚蠢了）！逃离锡那罗亚州、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然后被一个俄罗斯人杀掉，岂不太不值得？

“我们有个提议。”她说，“一桩生意。关于那六百万美金，可以分两次付款，第二笔您可以留着当加盟金，出钱赞助必要的生意。”

一阵长时间的寂静。俄罗斯人的视线紧盯着她不放。我是印第安面具，她想，我是个无动于衷的面具，就像把扑克牌玩弄于掌心的劳乌·艾斯特拉达·康德雷拉，他是个职业赌徒，人们尊敬他，是因为他从不作弊，或者至少科里多是这么叙述的。而这个天杀的都没办法让我的眼皮抬一下，因为我是拿整条命当赌注。他要怎么打量我都没关系，这跟偷看我的胸部-样。

“什么东西？”

抓到你的胃口了，特蕾莎心想，你终于上钩了。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但还不是全部的细节。诸如快艇、外挂式引擎、卸货地点、直接联系和中介费用。”

亚西科夫依旧抚摸着脸。

“您对这一行很熟？”

“Nomechingue （您别说笑了）！我可是拿自己和朋友的命当赌注……

莫非您以为我是来这里唱首兰切拉的吗？”

整个过程就是这样，华雷斯肯定地说道，特蕾莎·门多萨和帕特里西亚·奥法雷加盟太阳海岸俄罗斯黑帮的来龙去脉。墨西哥女孩的提议，让亚西科夫在初次碰面时便愿意接受这笔交易。而事实上，除了那半吨可卡因，太阳区的巴布什卡组织也需要摩洛哥的大麻，以免过度依赖土耳其和黎巴嫩的走私贩子。直到那时，他们都是受制于海峡的传统黑帮，不但毫无组织，费用较高，也不太可靠。而建立起直接联系，听来太诱人了。

交出半吨货之后，其中三百万美金汇入直布罗陀的银行账户，另外一半则用于资助一家在台面上合法经营的公司——“那卡运通有限公司”，注册于直布罗陀岛，实际上则在马贝亚从事地下生意。根据亚西科夫和两个女人达成的协议，第一年他与其党羽分得五成的利润，第二年二成五（到第三年，债务一笔勾销。

关于那卡运通有限公司，那只是一家服务性企业：专营毒品地下运输。负责从摩洛哥沿岸运载毒品，送到西班牙海滩或者公海上。经过长时间的电话访谈和其他调查可以知道，特蕾莎·门多萨定出的行规，就是绝不参与毒品买卖。根据她过去的经验，她坚持如果走私不卷入生意纠纷，就不会惹得一身腥；这种做生意的方式可以确保安全，不会留下名字和证据，同厂商、出口商、中间商、领货人与货主都保持一定距离。这个方法很简单：某个客户提出需要，那卡运通有限公司提供咨询，建议哪种货运途径更有效率，贡献专业能力与工具。在甲乙丙三项方式中，我们建议选择乙项。

“随着时间过去，”华雷斯在我付账时说道，“他们就差没在黄页上登广告了。这就是特蕾莎的经营策略，而且一直这样执行，其他走私贩子的毛病便是收取毒品当部分回扣，但是她丝毫不为所动。即使那卡运通有限公司日益壮大，成为直布罗陀海峡到南欧的可卡因人口大门，即使来自哥伦比亚的白粉开始以吨为单位进来，她都不曾动心。”

第十章  酒馆一角

她们几乎花了一个小时在衣服堆里穿梭。这是今天早上她们进入的第五家商店。橱窗另一边是拉利欧斯街，阳光照在露天咖啡座的桌子、汽弃和穿着轻薄衣物的行人上。马拉加的冬天已经来临。

“今天该来场探险。”巴蒂说，“我已经受不了你老是用我用过的东西，或是打扮得像个女仆；所以，把指甲里的油垢清干净，整理一下，我们出门吧。来一场狩猎。你也该打扮一下塑造社交形象了。你对自己到底有S 有信心？”

于是她们来到了店里。离开马贝亚前，她们就吃过早餐了，然后又在“中央咖啡堂”的露天咖啡座用餐，一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此时，她们正专心花钱。特蕾莎认为太贵了。标签上的售价直叫人心疼。

“那又怎么样，”巴蒂回答，“你我手上都有钱。更何况你可以把这个当成一项投资。计算其中的利益，你会发现太值了。墨西哥女孩，除了快艇、物流，还有一手建立的运通公司，有一天你会有满柜子的袜子。生命不是只有引擎和左螺旋桨，或者管它到底叫什么呢。你的人生，也该上点色彩。或者说，是即将到来的人生。”

“这件如何？”巴蒂在店里来回穿梭，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把衣服从衣架上拿下，然后把不要的衣服扔到女店员的手上，态度热切的店员正追在两人的后面跑。”……这件外套搭配长裤的装扮绝不会过时。会让男孩子们印象深刻，尤其是穿在你我的身上，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她把衣服连同衣架拿到特蕾莎面前，让她比比看感觉如何，“……牛仔裤也不错，也不是叫你不要穿，但是你可以用来搭配深色外套。海军蓝就非常漂亮。”

比起选搭牛仔裤的外套颜色，特蕾莎还在想其他复杂得多的东西。蜂拥而至的客人抱着浓厚的兴趣上门。她得花好几个小时推敲，在眼前的笔记簿上写满数字、名字、地点。她花大把时间与陌生人谈生意，专心而仔细地聆听，试着摸索，蓄势待发，从大家的身上学习。现在很多事务都由她一肩扛起。她自问是否已经具备挑大梁的能力，这是她过去从未想过的。巴蒂知道她的烦恼，却丝毫不在意，或者说看起来并非那样在意。

“每件事都有先后顺序，”她说，“今天轮到买衣服和好好放松、出门散散心。此外，怎么经营生意应该是你的责任。你是经理，我只需在旁观看。”

“看到没有？要搭配牛仔裤，最理想的还是低跟鞋，类似软底皮鞋的款式，以及这些提包，Ubrique、ValverdedelCamino等品牌。这种安达卢西亚风的手工提包真适合你。可以平日使用。”

她们的车停在拉马里娜广场的地下停车场里，后备箱里塞满购物袋，其中已经有三个那种设计风格的提包。

“今天绝不能放过你，”巴蒂坚持，“如果再不把衣柜填满，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听我的话。我下令，你只管听从，好吗？此外，穿衣服并非一味追求流行，而是一种常识。你要有这种概念：衣服少但是质料好，比买一堆廉价的破烂衣服好多了。技巧就是把衣柜空出来。接着，再慢慢扩充容量。明白吗？”

奥法雷中尉很少有机会这么聒噪。特蕾莎听着她喋喋不休，事实上，像这种对衣服的新见解，以及审视自己的样子，令她感到很新鲜。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穿衣服只有两个明确目的：要不就是抓住男人的眼球——她的男人，要不然就仅止于追求舒适。把服装当成工作的工具，实在是新颖的点子，之前巴蒂说出口时，还引得她哈哈大笑。

“穿衣并非单单为了追求舒适和引诱男人，也不仅是要凸显高雅气质和身份地位，还包括细致的独特的品位。”巴蒂曾说，“听懂我的话了吗？衣服能衬托出一个人的精神、个性、权力。穿着得体和穿戴随意的人，区别就在这里。当然，这些事都得慢慢学，以及仪态、用餐、谈吐方式。如果你够聪明，也知道如何观察，就能做到。墨西哥女孩，你知道，我没见过像你这样观察力如此敏锐的人。你是货真价实的印第安女人，看人仿佛看书一样。你已经了解了书的魔力，也该是认识其他事物的时候了。为什么呢？因为你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挚友，而且我们会长时间相处，一起闯出一番事业。嗯，也因为是咱们该换换话题的时候了。”

“你要是认真打扮，”特蕾莎看过镜子里穿着开司米高领毛衣的身影后，走出试衣间，奥法雷打量着她，“没有人会说你穿得乏善可陈。一旦穿上衣服，就要知道怎么将它表现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并非每个女人都适合同款服饰。例如，范思哲就不是你的风格，要是你穿上他们的设计，简直像个妓女。”

“你有时穿起来还不赖。”

巴蒂咯咯咯笑了出来。她夹着一支万宝路香烟，尽管墙上贴着禁烟标语，店员也投来警告的目光。她穿着深灰色裙子，一只手放在针织外套的口袋里，另外一只手夹着香烟。亲爱的，我马上就熄掉。点燃第一根烟时她就这样说，但这已经是第三根了。

“墨西哥女孩，我受过训练。我知道自己何时该像个妓女，何时该端庄。至于你，要记住，对于交手的人，必须给他们留下优雅名媛的印象——就是淑女。”

“不要调侃我了。我从来就不是淑女。”

“你不知道，‘是’、‘看起来是’、‘几乎是’或‘永远不是’之间的差别非常细微。看，瞧一眼……这就是淑女，我跟你说了。圣洛朗、香奈儿和阿玛尼的东西适合正式场合，至于约翰·加利亚诺的疯狂设计，留在其他场合穿，以后有机会再穿。”

特蕾莎看了看四周。她不在意表现出自己对服装的无知，就算店员听到谈话内容也无所谓，反而是巴蒂刻意放低音量。

“我不是每次都知道该怎么搭……要搭配真不容易。”

“只要记住一点，就绝不会失败：

一半一半。如果下半身打扮得格外引人注目或是性感撩人，上半身绝对要低调，反之亦然。”

她们提着大包小包离开，往拉利欧斯街上坡方向走去。经过每个橱窗时，巴蒂都会停下脚步。”日常与运动服饰，”她继续说，“最理想的选择是走休闲风；如果你忠于某个品牌，试着找到这个品牌下全系列的设计。”她指着搭配深色轻薄外套的套装，特蕾莎觉得那圆领的设计很漂亮。像是 Calvin Klein，看到没有？毛衣与皮夹克，还有晚宴裙子，都很得体。”

她们走进店里。这是一家相当髙档的商店，女店员个个制服短裙打扮，穿着黑色丝袜。特蕾莎心想，她们仿佛是从美国电影里走出来的高级主管，每人都身材高挑，容貌出众，脸上化着细致的妆，看来就像是模特儿或空姐，而且，个个都既温柔又亲切。如果我想到这里工作，恐怕永远没机会，她心道。Chale （噢）！金钱还真是无所不能。

“最理想的，”巴蒂说，“是来这种商店消费。他们销售的衣服不但高档，同时还有好几种品牌可供选择。常来这里，成为主顾，和店里的小姐搞好关系很重要，她们会认识你，清楚你的喜好，知道哪种衣服最适合你。她们会告诉你这是刚到的新货，会尽全力招待贵宾。”

楼上另有专柜卖意大利和西班牙的皮制用品，腰带、提包、名家设计的美丽鞋子。特蕾莎心想，这些比库利亚坎的赛洽斯商场还要豪华，那里是毒枭的女人流连的场所，山里的大麻收成后，她们每年有两次会像发疯似的，打扮得珠光宝气，顶着一头挑染过的头发，带着成捆的美金去购物。当格罗·达维拉回来时，她也会到那里买东西。不过，那些往事现在回忆起来竟模糊不清。或许那个在墨西哥的她并不是真实的自己，真实的自己从遥远的彼岸跨海而来，而另外还有个女人，则藏身在每家昂贵商店的镜子里，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千里之遥的地方。

“鞋非常重要巴蒂指出，“比提包还重要。记住，当你穿着高档衣服时，一双烂鞋会马上把你打八地狱。这种事发生在男人身上还能原谅，甚至是胡利奥带头引领不穿袜子的荒唐风潮。在我们女人身上，就是惊世骇俗，是无法弥补的错误。”

接着，她们逛到了香水和化妆品名店，试闻各种香味，在特蕾莎的皮肤上试喷，然后到坐落于厄尔巴洛海滩旁的“墨水瓶”饭馆，大吃虾与贝类等海鲜。

“拉丁美洲女人巴蒂坚持说，“特别喜好香味浓烈的香水。所以你要试着改用柔和的味道。至于化妆，也是一样，别过于浓艳。年轻的女孩一旦上妆，立刻就老了好几岁，年纪大的看起来会更老气。你有一双美丽的黑色大眼，当你把发型中分、发丝梳直，显出墨西哥味道，看起来必定会十分动人。”

巴蒂说着，两人四目相接，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特蕾莎，一秒也没有移开。此时，服务生在阳光下的桌子间穿梭，手里端着香煎鱼卵、沙丁鱼盘、香炸小墨鱼、土豆配大蒜蛋黄酱。巴蒂的语气里没有轻鄙与优越感。就像特蕾莎初抵圣玛利亚港时一样，巴蒂带她了解周遭环境，注意这些还有那些东西。但是现在特蕾莎发现了些许不同：在她的嘴角，还有微笑时半眯的眼皮堆出的褶皱里，嗅得到嘲讽的味道。特蕾莎想，你知道我心里的疑问，你几乎能听到。既然我们都回到自由世界了，我为什么还是无法应允你真正的渴求，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旁聆听。奥法雷中尉，我已经被钱蒙蔽了眼睛，但这却不是你的梦想。我的态度很简单：因为亏欠你太多，所以我忠心耿耿，而且理当如此。因为这是我们两人在这场怪异游戏里的规则，再简单不过。但是你和我的立场不同。如果真有需要，你可以选择说谎、背叛、遗忘。问题的症结是：为什么你没有对我这样？或者说，为什么还没这样做？

“衣服，”巴蒂继续说，表情依旧，“必须适合每个场合。当你用餐时，若有人围着披肩前来，或是穿条迷你裙，总是使人坐立难安。她们只是缺乏礼节教养。不知道如何穿着得体的人，会穿上自以为高档或昂贵的衣服。这样一来，反倒让人知道她准是暴发户。”

巴蒂太聪明了，特蕾莎喃喃自语，比我精明好几倍，我得问问自己，她如何能办到。她什么条件都具备了，甚至拥有梦想。不过那是她们还在土牢时的事了，当时的那个梦想是支持她继续活下来的动力。如果能知道她现在的动力是什么，该有多好。除了喝得醉醺醺的，偶尔和小女朋友厮混，吸食他妈的可卡因，还有告诉我变成百万富翁后该做些什么事。我还真好奇，但最好还是不要过问太多。

“我就是暴发户。”她说。

这句子听起来几乎像是问句。她从未用过这个词，从未听过，书里也没读过；但是她下意识地知道含义。一旁的巴蒂咧嘴大笑。

“哈，你当然算是。就某些方面来看，的确是。但是没必要四处张扬。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脱胎换骨。”

巴蒂的表情里闪过某种愠色，特蕾莎心想，某种似乎折磨她同时又让她感兴趣的东西。特蕾莎忽然想到，恐怕她刚才说过的话，兜了那么大半圈，才发现那不过是人生。

“总之，”巴蒂补充，“如果你打扮不得体，最后的补救方法是尽可能表现出十足的自信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继续看着特蕾莎，“……我是指穿衣服。”

在那段时间，有更多的特蕾莎陆续出现。除了总是在那里虎视眈眈的陌生女子外，在镜子里、黎明的灰光里、寂静中，还有更多其他女子出现，当特蕾莎发现她们时，总是兴致盎然，有时则会吃惊不已。那个直布罗陀律师艾迪·阿尔瓦雷斯，就是处理圣地亚哥的资产、后来几乎丢下她不管的人，即将遇到其中一个特蕾莎。

阿尔瓦雷斯胆小如鼠，对于生意的丑陋漠然以对：对许多事情，他宁愿不去看、不去了解。置身事外（我们在洛克饭店的谈话里提过）是明智的选择，也可确保自己健康地活下去。所以当他把住处楼梯间的电灯打开，发现特蕾莎竟坐在台阶上时，吓得手中的文件撒了满地。

“他妈的！”他惊呼。

接下来有半晌时间，他吐不出半句话。他双脚发软，身体靠在墙上，文件散落在脚边。他并没有打算拾起，在恢复正常呼吸节奏前，他什么都不想做。特蕾莎则继续坐在原处，缓缓开口，仔细说明来意。她的嘴里吐出轻柔的墨西哥口音，言谈举止间显现的那种羞赧女孩的模样似乎只是错觉。她没有半句责备，也没有问起艺术品投资，以及消失无踪的钱，甚至没有提起有关一年半牢狱生活的只字片语，或者他竟然丢下辩护的工作的原因。

“夜晚，总是让事情显得严重很多，”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我想出现在这里会让你印象深刻。于是我来了，艾迪。为了让你加深印象。”

楼梯间的灯光是自动感应的，过一阵子就会熄灭，因此特蕾莎从她所在的台阶上伸出手，摸到开关推至全开。晕黄的灯光洒在律师的脸上，镜片后的双眼里带着惊恐，眼镜因为皮肤上的汗水和油脂，已滑下彝梁。

“为了让你加深印象。”特蕾莎重复道。她确信一个星期前，当报纸刊登出宪瞥队长官伊凡·韦拉斯科在舞厅的停车场身中六刀，律师应该就已经印象深刻。当时是凌晨四点，他醉醺醺地去开自己全新的奔驰车。报上说凶手应该是个毒虫，或是在车辆附近徘徊不去的人。只是一般抢劫。手表、皮夹、其他东西都不翼而飞。但是真正让艾迪·阿尔瓦雷斯心神不宁的，正是韦拉斯科长官葬礼前三天，另一位熟人，值得信任的安东尼奥·马丁内斯·罗梅洛，外号安东尼奥·卡纳波塔，或仅称卡纳波塔，全身仅穿短袜，以脸部朝下的姿势，双手反绑至后背，被人绞死在托雷莫利诺斯的一处民房。从现场状况判断，似乎是惨遭横祸一个小时前在街道上遭到同性恋男子尾随。然而依据收集的线索看来，似乎是想给某人下马威，而这个某人的记忆力应该足够好——这一点艾迪·阿尔瓦雷斯再清楚不过，立刻联想起这两人在卡斯托岬角事件里扮演的角色。

“特蕾莎，我发誓自己是无辜的。”

“哪件事？”

“你知道，跟任何事都没有瓜葛。”

特蕾莎仍旧坐在台阶上，头微微往前倾，思考。事实上，她心里非常清楚，才会亲自来到这里，而不是让朋友的朋友派另外一个朋友出面，如同做掉那个宪警队长官和卡纳波塔那样。从不久前开始，奥列格·亚西科夫和她会互相帮对方小忙，今天我帮你，明日你帮我，俄罗斯人手下有专精各类怪异本事的人，包括毒虫和无名的同性恋。

“艾迪，我需要你的帮忙。”

鼻梁上的眼镜再度滑下。

“我的帮忙？”

“文件、银行、公司注册。全部。”

特蕾莎接着跟他解释，艾迪，这事轻而易举，只需要几家空壳公司，几个银行户头，由你挂名负责。当她这么做时，脑子里想着，人生真是峰回路转，若圣地亚哥还在，肯定会捧腹大笑。她在叙述的同时，也回忆起自己的遭遇，似乎自己能一分为二：

一个正跟艾迪·阿尔瓦雷斯说明此行来意，以及他仍保住小命的理由；另一个则对眼前的一切出奇的冷淡，站在一旁、或是从远处对自己投来一抹怪异惊讶的眼神，没有仇恨，也没有复仇的软望。同样的自己，找上韦拉斯科和卡纳波塔索命，并非为了算账（如同她说的，以及后来阿尔瓦雷斯说的），只是为了一种平衡感。所有事情本该有原来的面貌，账款要相符，衣柜里要井然有序。巴蒂错了，并非要穿圣洛朗的设计才能让男人印象深刻。

“你必须要学会杀人，”奥列格·亚西科夫说，“迟早都要学会。”

有一天，他们沿着马贝亚的海滩散步时，他对特蕾莎说。两人在海滨步道下方、“萨雷维奇”餐馆前，这也是他经营的事业（骨子里，亚西科夫总是思乡情切），离特蕾莎出狱后工作的露天小酒吧不远。

“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要学会，”俄罗斯人说，“也不是非得亲自上阵不可。不，不。除非你太狂热，要不就是太蠢。你只要在旁观看即可。但是如果你要直捣事情核心，就得做到。如果你能贯彻到底，也得够幸运、有耐心。下决心，一步步慢慢来，你会深人一处黑暗领域。”

亚西科夫说着，头垂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盯着那双昂贵的鞋子前的细沙——巴蒂一定也会认为那双鞋价值不菲，特蕾莎猜想。亚西科夫身髙一米九，肩膀宽阔，身上的丝质衬衫可不比那双鞋便宜，特蕾莎觉得自己仿佛比以往更娇小脆弱，一袭短裙下露出小麦色的双腿，打着赤脚，发丝被海风吹乱，在脸庞上飞舞，她专注地听着对方讲的一字一句。

“作决定吧，”亚西科夫说，句子间适时停顿，每个字都连接着下一个字，“正确的，错误的。这份工作迟早会包括取人性命。如果你够机灵，就派人动手。在这桩生意里，德莎，”他总是叫她德莎，因为一直无法发出全名，“要和所有人和平相处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可能。朋友一直都会是朋友，直到有一天不再是朋友。所以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但是有个问题，要找对时间，也就是知道何时不再是朋友。”

“在这门生意里，需要知道一件事。”亚西科夫举起食指和中指，指着眼睛，“看到一个男人，要立刻明了两件事。首先，他的价码是多少；其次，你何时该除掉他。”

那年年初，对她们来说，艾迪·阿尔瓦雷斯的能力已经不足。那卡运通有限公司与其空壳公司（地址设在律师坐落于赖瓦路上的办公室）经营得有声有色，而这个由直布罗陀人设立的公司架构，已经开始不敷使用。马利纳西帕游艇维修站有四艘幽灵号，埃斯特波纳城还有另外两艘，均由公司负责支付保养费、维修费，以及驾驶员与其合作伙伴的薪水——这一项还包括六名警察和宪警队员。这些都不算过于复杂，但是客源不断增加，资金流动变大，国际汇款频繁，特蕾莎知道她必须釆用投资渠道以及更复杂的洗钱方式。她们需要找到专家，找出合法的途径，尽可能保留利润，使风险降到最低。

“我有个人选，”巴蒂说，“你也认识。”

特蕾莎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初次正式会面选在索托格兰德的一处秘密公寓。在场的人有特蕾莎、巴蒂、阿尔瓦雷斯和泰奥·阿尔哈拉非：

三十五岁，西班牙人，国税与金融学专家。三天前在“珊瑚滩饭店”的酒吧里，通过巴蒂介绍，特蕾莎想起了这个人。她曾经在奥法雷的赫雷兹庄园派对上注意过这人：高瘦，棕肤，一头蓬松黑发往后梳，有点过长，垂到脖子后方，衬着瘦削的脸形和大鹰钩鼻。外表相当古典，特蕾莎心道，就是那些在真正认识以前，人们脑中对西班牙人面貌所有的既定印象：干瘦、典雅、带着贵族风采。其实那种气质早已不复存在，也不是什么贵族。

此时，四人正围着红杉木桌讨论，桌上摆着古董瓷咖啡壶和同系列的杯盘，落地窗边有一辆装饮料的小车，窗外是露天平台，可以俯瞰美丽的海景，包括休闲港口、大海、大部分的海岸、绵延到拉利内阿远处的海滩，以及直布罗陀岛硕大的灰影。这是一套小公寓，没有装电话线，也无左邻右舍，从车库可以乘搭电梯直达，由巴蒂以那卡运通有限公司的名义买下（向她的家族购买的）作为开会场所：房子的釆光佳，墙壁上挂着一幅昂贵的现代画和白板，配有红、黑、蓝三色的可擦拭记号笔。每周开两次会，而且每次开会前一晚，亚西科夫介绍的电子安全工程师会来检査房子，寻找是否被装设了秘密窃听器。

“投资的执行方面已经没问题。”泰奥说，“我们可以依据消费人群的收入多寡和生活水平，来决定到底要投资酒吧、舞厅、餐厅还是洗衣店。可以参考亚西科夫选择经营的事业以及别人的投资方向来决定我们该怎么布局。没有人能知道酒会卖几杯，或是海鲜饭会卖几盘，所以时候到了，就该另辟一条长久而稳妥的路线。投资、设立相关或独立企业，甚至可以考虑卖汽油。开越多发票，就可以弄到越多文件。如果我们缴的税合理，直布罗陀税务机关也无可奈何，况且在西班牙领土上一切合法，除非遇到进行中的诉讼案件。”

“老规矩就对了。”巴蒂说，“不管身在何处，都会知道该怎么做。”她烟不离手，一副优雅而心不在焉的样子，留着金色短发的头向前倾，注视着大家，仿佛完全不感兴趣，只是碰巧出现在那儿罢了。对她来说，这场会议好像有趣的冒险。另一场冒险。

“是。”泰奥附和，“如果手中有张空白委任书，我会负责设计架构，让你们看到完成图，加入你们目前手中持有的投资。马拉加与直布罗陀岛之间，处处是投资地点和机会。剩下的部分就简单多了，一旦每个环节完成布局，把不同财产分配在不同公司下，我们就成立一家控股公司，发放股息与红利，你们个人名下依然毫无财力。轻而易举。”

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领带打得恰到好处、完美无瑕，白色衬衫的袖口已松开并翻折至手腕。他缓缓地说话，咬字清晰，声音带着特蕾莎很欣赏的严肃。她曾听巴蒂描述过泰奥：不但能力强，人也聪明。来自赫雷兹地方望族，与某个富家女结婚，有两个女儿。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往返伦敦、纽约、巴拿马以及其他类似的地方。他是企业高层的金融顾问。我那个在九泉底下的蠢货前男友同他有生意往来，只是泰奥狡猾多了。他提供咨询，收钱，永远躲在幕后。说明白些，就是个收入丰厚的雇工。就我所知，他从不涉人违法纠纷。从孩提时开始，我便认识这个人。当我们还是懵懂的青少年时，曾发生过关系。他在床上表现平平。过程草率，也太自私。不过那个时候的我，也不是什么床笫高手。

“谈到严肃的话题，内容复杂多了。”泰奥继续说道，“我讲的是实质金钱，不会经过西班牙领土的钱。我建议不要经过直布罗陀，那里不过是个公共澡堂。大家的账户都开在那里。”

“但是行不通啊。”艾迪·阿尔瓦雷斯反驳。

他看来不太自在，或许在吃醋，特蕾莎心想，她专注地观察眼前这两个男人。艾迪对那卡运通有限公司的贡献不小，但是毕竟能力有限，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直布罗陀人把泰奥当成危险的敌人。他想得没错。

“目前行得通。”泰奥咄咄逼人地盯着艾迪，盛气凌人的模样就像要把残疾人士的轮椅推到阶梯旁，“我指的不是公司目前的经营模式，而是你们喜欢在街角酒吧谈论公事，泄露口风是迟早的事……此外，每三个直布罗陀人就有一个接受贿赂。这代表两种意思：我们能做的，警察也能。如果只是私运几公斤毒品或烟草，还可以玩下去，但我们谈的是广泛意义上的生意。在这方面，直布罗陀根本吞不下这块大饼。”

艾迪把滑下鼻梁的眼镜往上推。”我不同意。”他抗议道。

“这我不管。”泰奥的语气转硬，“我可不是来这里讨论废话的。”

“我是……”艾迪开始喃喃诉说。他的双手支撑在桌上，先是回头看了特蕾莎一眼，然后是巴蒂，希望她们来调停。

“你只有赚小钱的份儿。”泰奥打断他的话。

他的语气轻柔，态度温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医生对病人宣布 X光检测结果出现肿块。

“我不答应……”

“艾迪，闭嘴。”特蕾莎说。

那半句话硬生生地梗在直布罗陀人的嘴里，让他像吃了败仗的狗，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他的领带已经松开，皱巴巴的外套让他看起来更不修边幅。特蕾莎告诉自己：我得多注意这一点。她观察着艾迪，耳边传来巴蒂的讪笑。吃了败仗的狗若是反扑，会相当危险。特蕾莎将他牢牢记在脑海里某处的记事本上。艾迪·阿尔瓦雷斯，稍后再来考虑他。尽管他恼怒绝望，还是有方法确保其忠心。总是有方法可以治每个人的。

“继续，泰奥。”

他继续说下去。”最适当的方法，”他说，“是开空壳公司，在欧洲金融共同体的金融监管外，做国外银行转款：海峡群岛'亚洲，或者加勒比海。问题在于，许多金钱来源可疑或来自犯罪活动，建议利用合法的掩护以解决官方的猜疑，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过问。”

“此外他总结，“手续要简便：交货与汇款要同时进行。这要经由单据证明，我们称为电汇：银行所发出的无法取消的文件。”

艾迪·阿尔瓦雷斯仍坚持，“我可是乖乖照她的要求去做的。”

“当然，艾迪。”泰奥说。特蕾莎发现自己喜欢他的微笑，一种镇定而老练的笑容：不在乎反对意见，没有对手下败将冷嘲热讽。”没人责怪你。但是现在你该稍稍放松一下了。别忘记你的义务。”

他看着艾迪，而不是特蕾莎或巴蒂，巴蒂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继续置身事外。艾迪，你的义务。这句话有双重含义，也是警告。这人清楚得很，特蕾莎心想。他摸透了那些斗败的狗心里想些什么，毋庸置疑，他已经击退过好几个这样的人了。他的话语轻柔，不疾不徐。直布罗陀人似乎猜到了他话中的暗示，因此几乎立刻知难而退。他不敢正眼对看，而是用眼角余光偷瞄。特蕾莎注意到那抹余光是投射在自己身上，一闪而逝，如同当初在他家大门口、脚边文件散落一地时的神情。

“有什么建议？”特蕾莎问泰奥。

他比了个围住桌子的手势，仿佛他刚刚说的东西就在眼前，在咖啡杯之间，或是在眼前摊开的、一支金笔搁在空白扉页上的黑色皮革记事本之间。他的手，特蕾莎观察，晒得黝黑，仔细保养过，指甲已磨平，手腕处折了两道的袖子底下露出黑色汗毛。她不禁暗想，他和巴蒂上床时是多大，十八岁？二十岁？巴蒂说过，泰奥有两个女儿。富豪老婆加上两个年幼的女儿。她敢说他现在还是继续在外拈花惹草。

“瑞士太死板。”泰奥说，“要求一堆担保和证明。海峡群岛很适合，许多西班牙银行在此地都设有分行，由伦敦管理，所以金融不透明；但是距离太近，反而过于明显，如果有一天欧共体施压，英国加强管制，直布罗陀与海峡群岛会太过脆弱。”

尽管他说得头头是道，艾迪还是无法心服口服，也许是因为触动了他的爱国情操。”那是你一厢情愿的说法。”他抗议道，接着嘴里嘟哝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这一次，特蕾莎没有开口。她只是盯着泰奥，捕捉他的反应。他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然后垂着眼睛，最后定定地望向直布罗陀人。

“艾迪，别惹毛我，可以吗？”他的手指夹着笔，拔掉笔盖后，在空白的笔记页上画下蓝色线条；一条笔直而平行的线，仿佛拿尺子画出来的那样完美。”这些是生意，不是走私温斯顿香烟。”他看向巴蒂，接着是特蕾莎，笔悬在纸张上方，又在直线上画出箭头，瞄准艾迪的心脏。”……他真有参与会议的必要吗？”

巴蒂瞄了一眼特蕾莎，眉毛挑得老高。特蕾莎盯着泰奥。没有人将视线落在直布罗陀人身上。

“没有。”特蕾莎说，“没有必要。”

“哦，很好。因为这样就很适合再深入谈些技术细节。”

特蕾莎回过头看着艾迪。他摘下眼镜，正拿面巾纸擦拭镜架，仿佛刚才眼镜不停下滑似的。他擦干鼻梁，近视加深了眼中不知所措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犹如池塘边翅膀沾满黑油的鸭子一般狼狈。

“艾迪，去楼下喝杯啤酒，待会儿我们再会合。”

直布罗陀人迟疑了一下，接着起身，戴上眼镜，动作相当笨拙，一副受到羞辱的悲哀表情。显然，在离开前，他想找几句话来反驳，却挤不出一句话。他欲言又止，最后走了出去，一声不吭，仿佛鸭子留下油黑的足印，噗，噗，离开时带着作恶的表情。泰奥在笔记簿上画下第二道线，在前一道线的下面，同样笔直，线条两端画了两个圆圈。

“我会选菲律宾、新加坡、加勒比海岛国或者巴拿马。”他说，“我手上有几个客户选在大开曼岛，他们满意极了：小小的岛上挤满六百八十家银行，离迈阿密只有两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不需通过窗口，可以直接虚拟交易，没有税賦，保密到家。只是如果有证据发现账户同恐怖犯罪活动相关，就必须提交资料……但是并不要求客户提供合法的身份认证。要追踪关联绝对难上加难。”

现在他望着两个女人，四次里有三次看着特蕾莎。特蕾莎思忖着：真想知道中尉是怎么对他谈起我的。她也自问：我们两人的定位是什么？自己的衣着又是否得体：宽松的直条纹毛衣、牛仔裤、凉鞋。她顿时忌妒起巴蒂混搭紫红跟灰色的华伦天奴来，穿在她身上，自然得犹如第二层皮肤。真是气质髙雅的男人婆。

泰奥继续述说自己的计划：先设立两家海外空壳公司，由律师事务所掩护，开设合适的银行账户。为了不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某些汇款数目经过安全渠道漂白后，转成信托存款，存放在卢森堡、列支敦士登和瑞士的重要账户上，当成静止账户，不要去碰，当做相当长期的安全资金，或将钱放在投资公司，诸如祖业、动产与不动产交易、证券等等。如果有一天必须放弃加勒比海的资产结构，或其他一切也都化为乌有，至少还剩这些。

“你们清楚了吗？”

“听起来很合适。”特蕾莎回答。

“没错。优点是目前西班牙银行在开曼群岛的活动相当频繁，可以利用这点，将刚开始进来的几笔钱混在其中。我在乔治镇有很好的联络窗口：曼舒耶·约翰逊父子公司。他们是银行顾问、金融咨询，也是律师，根据需要提供全套服务。”

“这样是不是搞得太复杂了？”巴蒂问。她手上的烟没断过，烟蒂全堆在咖啡杯盘上。

泰奥把笔放在笔记簿上，耸了耸肩。

“这得看你们对未来有什么规划。现在的生意，艾迪就足够应付，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如果事情越来越复杂，你们就得备妥足以承接扩张的组织，才不会太仓促或太草率。”

“准备好这些，要花多长时间？”特蕾莎想知道。

泰奥露出跟之前相同的微笑：克制、有点懒散，与她记忆里的男人的微笑相去甚远，但她还是喜欢；或许现在她对这种微笑有好感，是因为笑容里没有什么含义。简单、纯净、自发性的笑，还带有文质彬彬的动作，像是上了漆的桌面或新车烤漆反射的光芒。笑容后是空白一片：没有亲切、梦想、脆弱、软弱、沉迷，也不想欺骗、征服与勾引。笑容出现，只是因为角色所需，如同他与生俱来受过训练一般，如同他彬彬有礼的仪态，或者领带上恰到好处的结。泰奥微笑的动作，就像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下直线。这让特蕾莎宽心不少。此时，她已好好打量过，也知道警惕与观望。这人的微笑，只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她对自己说，不知道与他是否会擦出什么火花。事实上，她不知自己还会不会再碰男人，但是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找有这种微笑的人。

“那要看你们什么时候交给我钱幵始办事。顶多一个月。还要根据你们是否过去办理手续，还是请人过来，在此地或是找个折中的地方。只消花一个小时签名，烦琐手续就可搞定……同时我也要知道到底谁会负责这些事宜。”他停下来等待回应。这个问题吐出口时，带着随意而平淡的语气，似乎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他继续等待，看着两人。

“两人一起。”特蕾莎说，“我们会共同处理。”

泰奥花了几秒钟时间才回答。”明白。但是我只需要一个人的签名。有人可以发传真，或是打必要的电话。当然有些可以由我处理。如果你们授予我部分权力，我便可以处理，但是你们其中一个人要赶快作决定。”

奥法雷中尉迸出大剌剌的笑声，是那种拿着旗帜擦屁股的退役士兵的该死笑声。

“这可是她的事情。”巴蒂拿着香烟指向特蕾莎，“做生意要像早起的鸟儿，我却是个晚起的夜猫子。”

不愧是美国运通卡小姐。特蕾莎问自己，巴蒂为何决定这么玩？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她想要将自己推向何方，有什么目的？

泰奥朝椅背上一靠，现在他的视线一分为二，公平地落在她们身上。”依我的职责，我必须告诉你，如此一来你等于将大权转手。”

“我知道。”

“好吧。”泰奥打量着特蕾莎，“那么，就这么办。”

笑容已经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评估的神情。特蕾莎心想，对于巴蒂，他也抱着相同的疑问，猜测我和巴蒂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伙伴关系。他会评估其中利弊，思考我能给他什么好处，或是带来什么麻烦，而巴蒂又能给他多少好处。

这时，特蕾莎有预感，无数是非即将来临。

离开会议公寓，巴蒂注视了他们两人好一会儿，然后三人一起乘坐电梯下楼，沿休闲港口码头散步，交换对彼此最后的印象。艾迪站在酒吧门口，表情犹疑退缩，好像刚刚被人扔了石块，正害怕飞来另外一击，或许是卡斯托岬角的幽魂，也或许是韦拉斯科宪警队长官和卡纳波塔的回忆正掐紧他的脖子不放。巴蒂若有所思，眼睛半眯，挤出眼角的纹路，露出感兴趣或者开玩笑的神情，或者两者都有：开玩笑的兴趣，兴致盎然的玩笑。她仿佛正若有所思地调侃特蕾莎，也嘲讽自己与所有人事物。

从索托格兰德的公寓里出来后，巴蒂脸上就一直带着这种表情，如同刚刚在山里播下大麻种子正等待成熟时机来收割似的。在港口对面跟泰奥谈话时，她继续带着这副表情。接下来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每当特蕾莎与泰奥碰面时，她还是同样的表情。有时特蕾莎耐心尽失，于是当面质问：

Quihubo （怎么啦）！有话直说！她不再像往日那样直爽地微笑，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干笑两声作为回答，然后点烟、喝酒、吸食可卡因，或者拿出她最拿手的本领东拉西扯。特蕾莎后来慢慢了解了她这个习惯，其实她的话一点也不琐碎，也不是真心的。有时候，在短暂的一瞬，她又回到原来的巴蒂：与众不同的奥法雷中尉，冷血、尖酸、固执，但在这面貌之后，却隐藏着黑暗的一面。

之后，关于泰奥·阿尔哈拉非，特蕾莎也会想巴蒂到底如何看待他、作过哪些猜测、想过怎么利用他得到好处。巴蒂打出泰奥这张牌之后就听天由命，像个塔罗牌玩家等着接受底牌揭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不少事，就某方面看来，也算是三人之间的纠葛。

特蕾莎经常与奥列格·亚西科夫碰面。对这个高大而安静的俄罗斯人，她颇有好感，他对工作、人世与死亡，有着斯拉夫式的淡淡宿命论，特蕾莎不禁想起一些墨西哥北方汉子的性格。讨论完工作后，他们会一块儿喝咖啡、散步，或到马贝亚海滨步道旁的“圣地亚哥之家”共进晚餐。俄罗斯人喜欢龙虾配白葡萄酒。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在他们独处聊天时，特蕾莎才会听他多说几句，并非全神贯注，但事后会花很长时间思考话中含义。他的话从来不是想说服任何人、任何事，也从不反对他人意见。

“我不习惯争辩，”他说，“有人告诉我这样不好，而我回答，哦，好吧。之后，我会改用自己认为适当的方法。”

特蕾莎立即明白，这个家伙有自己的观点、清楚的世界观，还有对凡夫俗子的看法。他不求做到通情达理和富有同情心，只求有用。跟她见面时，他会收敛行为粗暴的真实一面。

“有些东西，”他说，“会蛰伏在贝壳内，躲藏在海底深处，有些则愿意探出头来拿命冒险。有些会上岸，站起来，走路。问题在于，在时间用尽前，你耗费多少时间从远处抵达。没错。多久的时间，还有这段时间内到底获得什么。因此，所有用来帮助自己生存下去的手段便在所难免，其他的只是表面，可以放弃，德莎。我的工作和你的一样，必须在‘在所难免’与‘放弃’间取舍。懂吗？而第二个词的意思包含了取人性命，当然，有时也可以不必这么做。”

总之，亚西科夫并非惜字如金的男人。没有任何男人的嘴巴能锁得紧。特蕾莎明白自己的安静是可以灵活控制的，沉默反而让其他人不得不开口。循着这个模式，她与俄罗斯黑帮分子越来越亲近。

早期，亚西科夫的祖父是一名效忠沙皇的士官；在接下来几年的艰难时光里，家族保存了对年轻军官的记忆。就像他那个阶层的许多人，他敬佩勇气——他最后承认，这就是他对特蕾莎怀有好感的原因。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巴努斯海港的“沙尔督巴”酒吧露天座位上喝伏特加，闲聊，当俄罗斯人用短短几句话谈起那位士官，谈起此人后来成为了尼古拉耶夫骑兵队的中尉，她注意到俄罗斯人的声音里泄露了某种情感，几乎带着乡愁。他的祖父生下一个儿子后，在蒙古或西伯利亚失踪，后来于一九二二年同冯·恩琴男爵一起被枪决。

“今天是尼古拉沙皇的寿辰。”亚西科夫忽然说道，伏特加只剰三分之一，他的脸庞侧向一边，仿佛年轻军官的一缕白色幽魂正要现身在海滨步道另一边的劳斯莱斯、捷豹与大型游艇之间。他若有所思地拿起伏特加玻璃杯，凝视，高举，直到特蕾莎也举起杯干杯，于是两人相视对饮。虽然亚西科夫的语气带着嘲讽，她也对俄罗斯沙皇几乎一无所知，更别提那些被枪决的祖父级将官了。即使俄罗斯人带着自嘲的表情，她也知道自己获得了某种进人他那严肃内心世界的特权。她干杯的动作做对了，这让她接近了这个虽然危险却又不可或缺的男人的内心。

亚西科夫再次斟满酒。”沙皇寿辰。”他重复道，“近一个世纪以来，这个日期和名字一直是禁忌，但是我的祖母、父母，还有我自己，一直都会在家里喝杯伏特加庆祝。敬回忆，敬亚西科夫士官，敬尼古拉耶夫骑兵队。现在我仍继续这么做，就像你看到的，不论人最后在哪里落地生根都不会改变，甚至不需要开口多解释。包括在阿富汗十一个月的军旅生活里，即使我身心俱疲，仍旧不放弃这个习惯。”他又倒了一杯伏特加，直到整瓶喝完。

特蕾莎心想，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只要两人中有一人耐心足够，最后就能摸透另一个人。这招好用又能学到很多，相当受用。

亚西科夫曾提到意大利人的事，第二天特蕾莎马上与巴蒂讨论此事。

“亚西科夫说意大利人要求开个会，因为他们需要寻求安全的可卡因运送途径，他认为可以借助我们的渠道。目前他们对私运大麻的服务感到满意，因此想冒更大的风险。那些老加利西亚私烟贩子的距离太远，他们想走其他渠道，但是警察盯得很紧。所以他们转向亚西科夫求助，想知道我们是否能接下这个任务，在南方开辟一条正式的通道，囊括整个地中海。”

“问题在哪里？”

“一旦接下来，就无法回头。如果我们承诺了，就得言出必行。这需要更多投资，我们的生意也会更复杂，风险会更高。”

她们人在赫雷兹城，正坐在卡梅拉酒吧里隧道形状的古老拱门下方的桌子旁，品尝龙虾蛋饼和To Pepe雪莉酒。这是周六早上，艳阳高挂，照耀走过沙地广场的行人：为了吃Tapas而盛装打扮的老夫妇，带着小孩的夫妻，酒馆门口聚集的人群正围在当成桌子摆设在大街上的深色酒桶旁。她们之前去拜访了一个叫“费尔南德斯德索托”的待售酒窖。那是一栋宽阔的建筑物，墙壁漆成白色与赭红，宽敞的庭院里有拱门与铁窗，还有巨大凉爽的洞坑，里面堆满黑色橡木桶，上面用粉笔标明各种酒类名称。这份产业因破产而出售。据巴蒂叙述，拥有酒窖的家族原本属于那种富不过三代的类型：

第三代不断挥霍，将钱砸在安达卢西亚纯种名驹上。第二代对经营生意一窍不通，两个脑袋瓜不灵光又爱彻夜狂欢的败家子，偶尔在八卦杂志里可以瞥见他们的踪迹，其中一人因为与未成年少女纠缠不清，还登上了社会版。巴蒂从孩提时代起就认识这两个人。

这项投资是由泰奥·阿尔哈拉非介绍的。

“我们保留通往桑卢卡尔路上的咸水湖土地，”他建议，“留下赫雷兹城那栋建筑物较有价值的部分，而另一半市区空地则可以规划建公寓。我们手中握有的值得敬重的产业越多，就会越有利，尤其是拥有祖传响亮名号的地窖。”

说到祖传名号，巴蒂哈哈大笑。”我家族的名号，一点也没让谁特别尊敬我。”她说。但是她觉得这个点子不错，因此两个人来到赫雷兹城。

特蕾莎正式打扮，一副淑女模样，灰色的外套与裙子配上黑色髙跟鞋，头发中分，发丝束在脖子后方，简单的圆形银饰耳环。依据巴蒂的建议，珠宝饰品要简单，但质感要上佳。”不要考虑昂贵的仿真首饰，只需要把钱花在耳环和手表上。某些场合可以戴低调的手环，或者偶尔戴你的七环手镯也不错。脖子上挂条黄金细链。比起项圈，我更推荐项链与颈带；如果要戴，珊瑚、琥珀、珍珠等等都是不错的选择。一定要选真品。就像挂在家里的图画，最好是一幅不错的石版画，或是美丽的古老版画，绝对胜过赝品。”

一位热情的管理员陪同她们参观酒窖。才上午十一点，那位管理员就已盛装打扮得仿佛刚刚从塞维利亚的圣周节庆回来似的。那些挑高的屋顶、别具风格的廊柱、昏暗中弥漫着静寂的氛围，让特蕾莎不禁想起墨西哥那些由西班牙征服者建造的教堂。真是奇妙，特蕾莎心想，西班牙某些老地方的模样，让她找到了蛰伏在内心的某样东西。建筑、风俗习惯、环境，都有故乡的许多事物的影子，过去她一直以为那是故乡才独有的。转过某处街角时，她想，我曾来过这里，站在某处街道或者一所大房子、教堂门廊前时，Hijole （老天）！内心有些东西蠢蠢欲动。

“如果和意大利人做生意，我们岜只提供运送货物的服务，目前的营运方式不会改变。”巴蒂说，“他们委托的收货人会付钱。到底谁才是幕后货主，根本无从得知。所有联络仅止于收货人，没有货主，也没有名字。我搞不懂到底哪里有风险。”巴蒂吞下最后一口龙虾蛋饼。阳光从拱门方向照射过来，将她的头发染成金黄色。她说话时放低了音量。

特蕾莎点燃一根野牛牌香烟。”不是指那类风险。”她说。

亚西科夫是个精明的人。”德莎，我不想骗你。”他在巴努斯海港露天座上告诫，“卡莫拉'黑手党、恩特兰盖塔'都是狠角色。跟他们做生意，一切顺利就会发大财。相反，一旦失手，则要付出惨痛代价。此外，还要应付哥伦比亚毒枭。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绝对不是。好消息是意大利人合作的对象来自卡利，凶狠程度不及麦德林那些没有大脑的毒枭，比如帕布罗·埃斯科瓦尔和旗下丧心病狂的党羽。如果你踏进这一领域，便永远无法抽身。列车已启动，没有机会下车。如果车上有顾客，那就是一班值钱的列车。如果车上是敌人，麻烦就大了。你没看过《俄罗斯之恋》吗……在列车上跟詹姆斯·邦德对决的恶棍就是个俄罗斯人。我的话不是警告，而是建议。朋友一直都会是朋友，直到……”当他讲到这里时，特蕾莎抢了他的话：“直到有一天不再是朋友。”她替这句话画下句点，嘴角泛着微笑。亚西科夫直愣愣地望着她，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德莎，你机灵过人。”停顿半晌，他方说道，“你学习力惊人，从大家身上学到所有事物。你会挣得一片天的。”

“那亚西科夫呢？”巴蒂问，“不分一杯羹吗？”

“他狡猾谨慎。”特蕾莎凝视着行人穿过沙地广场对面的拱门窟，“就像我们锡那罗亚州的那句老话：计划要周全。他有打算，但不想冲到前面当炮灰。如果我们进入这个领域，他会加以利周。我们负责全程运送，可以帮他的人提供可靠服务，而且也容易掌控。但是在此之前，他想检测这套流程。意大利人允许些许风险，愿意给他机会试试水。如果一切顺利，计划继续。如果失败，公司就维持目前这样。”

“值得冒险一试吗？”

“不知道。如果我们干得漂亮，财源滚滚来。”

巴蒂跷起二郎腿，她身着香奈儿短裙、淡咖啡色高跟鞋。她移动腿的动作，仿佛是随着某个特蕾莎听不见的音乐节奏。”嗯。你是公司主事人。”她的头侧向一边，眼睛四周有许多细纹，“这也是和你共事没什么后顾之忧的原因。”

“我已经告诉过你会有风险，我们都可能招惹杀身之祸。”

巴蒂扑哧笑了出来，连站在门口的女服务生都转过头来望着她们。

“这种事我已经遇到过了。所以你决定吧。你可是我的朋友啊。”巴蒂还是用那种表情盯着特蕾莎。特蕾莎不发一语，端起酒杯凑近嘴唇。嘴里还残留着烟味，酒尝起来竟带着苦涩感。

“你告诉泰奥了吗？”巴蒂问。

“还没有。但是今天下午他会来赫雷兹城。当然，他必须知道这件事。”

巴蒂翻开提包，准备埋单。她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毫不低调，几张钞票还掉落到地上。她弯下腰拾起。她说。”当然。”

在巴努斯海港与亚西科夫的谈话中，还有一件事特蕾莎没有告诉巴蒂。这件事让她对周遭事物不得不小心翼翼，同时使脑子更清晰，警觉性提高，并与那些让她无法成眠的、灰蒙蒙的破晓时分的思绪交缠在一起。

“有风声。”俄罗斯人说，“道上有些消息传开来。有人告诉我，有墨西哥人问起你的事。某些我不清楚的原因，”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视线扫过特蕾莎全身，“引起你那些同胞的注意，或者是唤起他们的回忆。有人问起，你是否就是四五年前逃离库利亚坎的特蕾莎·门多萨……是你吗？”

“说下去。”特蕾莎说。

亚西科夫耸耸肩，“我没再听到什么了，”他说，“只是有人问起你。朋友的朋友。没错。他们委托这个朋友调查你的生意是否真的蒸蒸日上。除了大麻，是否有能耐走私可卡因。看来在你的故乡，有人提心吊胆，因为你那群同胞现在关闭了毒枭从哥伦比亚走私到美国的途径，那些毒枭只好途经这里。没错。他们也是误打误撞发现这里有个墨西哥女孩，对这件事他们自然不太舒坦，特别是从前就结下梁子的人，千万小心。在这一行，有段过去不算坏事，但也绝非好事，总之不要引起注意，只要保持低调，事情会非常顺利。你的过去，我从没听你谈起，也和我无关，完全无关。但是如果前账未清，到时恐怕有人会跳出来算账。”

很久以前在锡那罗亚，格罗·达维拉曾经驾驶小飞机与她同游天际。那是她的第一次飞行。他们把悍马越野车停好，车灯照着机场的黄色屋顶建筑物，和那些在停满轻型小飞机的跑道上巡逻的美国士兵打招呼。他们在黎明破晓前起飞，升到云端，欣赏山上的日出。特蕾莎记得他们坐在赛斯纳飞机驾驶舱里，格罗在旁边的驾驶座上，太阳的光芒反射在他那副太阳镜的墨绿色镜片上。他双手握紧操纵杆，引擎轰轰作响，贴在仪表板上的是马维德圣人像。主啊，请保佑我一路颀遂，安全归来。珍珠母颜色的玛卓山，河流与湖泊闪耀着金色光芒，田野里尽是大麻的绿色缩影，平原肥沃，海洋在远处。那个清晨，从云端俯瞰，特蕾莎因惊喜而圆睁双眼，觉得世界变得纯净而美丽。

此刻记起过往，她正在赫雷兹旅馆里，房间一片漆黑，从花园和游泳池透进来的光线映出窗帘的轮廓。泰奥已经离去，荷西·阿尔弗雷德的歌声从电视和录像机旁的小型立体音响里传出来。我坐在酒馆一角，她跟着低吟，听着刚点唱的一首歌。格罗说过，荷西·阿尔弗雷德因酗酒而亡，在酒馆里奋笔写下最后几首遗作时，朋友在旁代为写词，因为他已经丧失了握笔能力。这首歌叫《记起你我》，听起来就很有遗作的味道。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下午，泰奥送来签署“费尔南德斯德索托”酒窖的文件。之后，他们小酌一杯庆祝。一杯过后，又喝了好几杯。特蕾莎、巴蒂、泰奥三人相偕散步，向老城区走去，两旁是古老的宫廷与教堂建筑，巷子里则是酒吧林立。他们走进一家酒吧，坐到吧台边，泰奥侧身点燃特蕾莎刚刚放到嘴里的香烟，她感受到这个男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多久了，她忽然间对自己说，有多久不曾这样了。她喜欢泰奥那西班牙味道的鹰钩鼻线条、充满自信的古铜色双手，以及那抹没有意图与承诺的微笑。巴蒂也露出微笑，虽然感觉相当不同，似乎是来自缥渺的远处，带有既认命又宿命的味道。正当男人的手靠近特蕾莎的脸庞，双手拢起以免火焰熄灭时，耳边传来巴蒂的声音：老天，我必须离开一会儿，刚刚想起一件急事。待会儿见。

特蕾莎打算回过头说，等一等，我跟你一块儿去，别把我丢在这里。但是巴蒂迅速离去，肩上背着提包，头也不回。特蕾莎坐在原处凝望她渐渐变小的身影，同时感到泰奥灼热的目光紧射在自己身上。她暗想巴蒂跟他是否事先已经谈好。他们谈了些什么，又会再谈什么？不行，她想，这念头犹如当头棒喝，绝对不行。公私要分明，绝对不能纵容自己如此，我也该走了。但是涌上腰间和腹部的某种感觉，让她迟迟无法离去：

一种强烈的冲动，掺杂疲惫、寂寞、期待和怠惰。她渴望歇息。于是她感受到男人的肌肤，手指抚上她的身体，嘴巴贴上她的唇。半晌，她迷失了，沉溺于那双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任他夺走自己的思考。这时她想起提包皮夹里的半张照片，女孩的肩膀上搁着男人的手臂，对一切感到陌生，看世界的方式就像那天在珍珠白的黎明时分从赛斯纳飞机里望出去的景象。最后，她慢慢地、深思熟虑地回过神。同时，她心里想着这些该死的臭男人，总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对这种事通常很少计划。她非常有把握，他们其中一人，或许是两个人，早晚都会为此刻点燃的暧昧付出代价。

现在她独自一人待在房里，听着荷西·阿尔弗雷德的歌声。刚才的事，循着可预见的安静模式进行，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与泰奥那老练、灵巧而专注的微笑一样利索。她的各个感官达到满足，忽然间便几乎要抵达由他所主导的终点。她冷静的内心又盯着自己看，跟往常一样互相凝视。她赤裸着身体，最终饥渴达到了满足。发丝披散在脸上。在混乱、欲望、欢愉过后，脑子里此时一片宁静。她明白主控权在他人身上，从前她那种全心全意付出的心情，已经随着撞上狮子岩而不复存在。她想到了巴蒂，想起了在牢房里巴蒂被她在唇上印下一吻后浑身发颤的模样，还有在酒吧吧台前，当泰奥帮忙点烟时巴蒂盯着他们看的神情。特蕾莎对自己说，也许这正是巴蒂的最终目的，想逼她变成另外一面的自己，镜子里那个绝不可能搞错的、目光如炬的自己。

泰奥离开后，她钻进浴室洗澡，热乎乎的水从莲蓬头洒下，蒸汽在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拿着肥皂擦拭身体，动作缓慢仔细，然后梳妆打扮，一个人走到大街上散步。她漫步到一条有铁窗的狭窄巷子，惊讶地听到一首墨西哥歌曲。黄汤下肚，我命将绝。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此时此地，怎么可能？于是她抬起头，看见大门上“墨西哥流浪乐团”的招牌。墨西哥酒吧。她几乎开怀大笑，顿时明白生活与命运所开的玩笑有时竟是如此明显。她推开弹簧门，走进这家货真价实的酒馆，柜台后摆满了龙舌兰酒，有个体态臃肿的年轻服务生送上可乐和太平洋啤酒给客人，馆内播放着荷西阿尔弗雷德的专辑。她点了一瓶太平洋啤酒，触摸瓶身上的标签，把它拿到唇边，啜饮一小口，品尝带来回忆的滋味。然后，她点了马蹄铁龙舌兰，酒倒在有着窄长玻璃杯身的真正的小马杯里。

现在荷西·阿尔弗雷德唱着，为何你来寻求我的怜悯，如果你知道我正在为生命中的最后一首歌填词。此时特蕾莎的内心充满了喜悦，过度强烈的情感让她几乎无法自已。她又点了一杯龙舌兰，此后又续点一杯。服务生因为认出她的口音而露出亲切微笑。踏进酒吧，另一首歌响起，痛苦尽失。她从提包里掏出一把钞票，告诉服务生要外带一瓶没开封的龙舌兰，同时买下刚才播放的专辑。”这是非卖品。”服务生说，脸上写满惊讶。她掏出更多钞票，在受到惊吓的服务生面前堆满柜台。最后她带走酒、荷西·阿尔弗雷德的双碟专辑，叫“百首精选”的专辑，以及其他四张唱片，共百来首歌曲。我可以砸钱买下任何东西，她荒谬地想，其实没那么荒谬。她带着战利品走出酒吧，对别人看她手里拿着酒瓶而投射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她走到出租车站，感觉四下充满怪异的气息，然后返回旅馆房间。

回到房间，特蕾莎继续畅饮，一口气喝到只剰半瓶，同时跟着歌曲哼唱。听着刚点唱的一首歌。现在龙舌兰正倒进我的酒杯。我的思绪飘向你。花园与泳池的灯光让房间沉浸在昏暗中，微光照亮了凌乱的床单，特蕾莎夹着掺了大麻的香烟，送到唇边猛吸，酒瓶摆在床头柜上，让她得以来回斟酒。此生中，谁不明了背叛如此恶名昭彰，总让爱情以悲剧收场。踏进酒吧，谁不点龙舌兰，配上自己的歌曲。此时我问自己是谁……她的嘴唇无声蠕动，喃喃唱着。

Quihubo （嘿）！亲爱的。试问别人带着什么样的眼光打量我，希望他们是在安全距离之外远远地看着我。

那是怎样的感觉？是男人的渴求？ brale （天啊）！爰情吗？不，谢了，再也不要了。

或许妥当的形容词是自由，虽然听起来那么疯狂而不可思议。自己甚至连弥撒都放弃了。她抬头凝视漆黑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这时荷西·阿尔弗雷德唱道，已经是最后一杯临行酒。她也跟着低吟。哦，不。而我只求再播一遍《她已离去》。

她再度全身哆嗦，躺到床上，一旁是那张残破的照片。自由的滋味太冰冷。

第十一章  我不懂杀人，但是愿意学

加拉帕戈尔宪兵队营区坐落于镇郊，离埃尔埃斯科里亚尔不远。房舍专门提供给宪警队家属居住，还有一栋较大的楼房作为办公楼，远处可望见覆盖积雪的灰色山峦。在几间外观尚可的活动房屋后方，有个吉卜赛小区，居民同宪膂队员及其家属相处融洽。人生充满不可思议。这与诗人罗卡在《吉卜赛谣曲集》里写的埃雷迪亚、康博立奥以及戴着漆皮三角帽宪警队员之间交织的爱恨情仇截然不同。通过大门口的身份确认后，我把车子停在警备森严的停车场，有位高挑的金发女宪警领我进人维克多·卡斯特罗的办公室。她穿着绿色制服，甚至警帽下绑马尾的缎带都是同色系。这里空间狭小，桌上有台电脑，墙上挂着西班牙国旗，旁边挂着一九四五年的旧款毛瑟·克鲁那步枪，还有一支AKM突击步枪，仿佛除了当做装饰外，也是战利品。

“这里只有糟糕的咖啡能请您喝。”

我接下卡斯特罗亲自从走廊咖啡机倒来的咖啡，用塑料汤匙搅拌这难以下咽的汁液。事实上，真的很难喝。至于卡斯特罗上尉，乍看之下，属于那类你可以亲近的男人：严肃、高效、毫无瑕疵的绿色军服、灰发、平头、开始花白的八字胡。接待我时，他紧握住我的双手，目光直率坦白。他有一张老实人的脸，也许正因如此，上层愿意派他担任为期五年的主管职位，带领太阳海岸的Delta 4三角洲小组。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卡斯特罗上尉的正直清廉，到最后反而让直属指挥官感到芒刺在背。这也是我要来到马德里山区，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小村落来拜访他的原因。这里有三十个人，管理职位和从前不同，我费了好大劲儿，还通过老朋友动用关系，宪警队总司令部才终于应允了这次访问。

稍晚，当卡斯特罗上尉礼节性地亲自送我到车子旁时，他的话颇有哲学意味：“《木偶奇遇记》里的小蟋蟀淡泊名利，但是我们却看重功名利禄。”他微笑，语气恬静。

现在我们正谈到他的职业生涯，他坐在小办公室里的桌子后方，军服左侧是缝着八个勋章的彩色锻带，我手里拿着咖啡。或者说明白些，我们谈到他何时第一次接触特蕾莎·门多萨的案子，一切是从调查一名马尼勒瓦地区的宪警队员之死开始的，也就是伊凡·韦拉斯科长官。上尉认为这位同事的操守有问题一一他用词相当小心：事前我也曾询问过别人的看法，其中包括前警长尼诺·华雷斯，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浑蛋。

“韦拉斯科的死令人起疑，”他解释，“因此我们花了点时间调查。结果发现与一桩走私意外有不谋而合之处，也就是卡斯托岬角事件，以及圣地亚哥·菲斯特拉的死，我们将之与特蕾莎_门多萨的出狱联系到一起。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还是让我联想到她，慢慢地，我开始研究这个墨西哥女孩：监控、录像、合法电话监听……您知道的，”他望着我，认为我应该再清楚不过，“我的工作不是追缉毒品走私，而是调查整个环节。墨西哥女孩收买贿赂的人，随着时间逐渐增加，包括银行家、法官、政客，也有警方人员：海关人员、宪警队，还有警察。”

提到警察，让我不禁点点头，感到十分有趣。监控执法人员同事。”特蕾莎·门多萨与尼诺华雷斯瞥长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说出口的每件事是否有价值，有没有有效期的问题。之后，他比画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动作。”当时没有见报的秘密，我也无可奉告……墨西哥女孩甚至成功渗透了太阳海岸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除了华雷斯，还有其他人帮她工作。”

我把小塑料杯放到桌上，身体稍稍往前倾。”她从来没有打算贿赂您？”

卡斯特罗上尉的缄默让四周气氛变得凝重。他盯着杯子，脸上毫无表情。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访问就此画下了句号。先生，真荣幸与您相见。再见，下次有机会再见面。

“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您知道吗？”最后，他终于开口，“……即使我从来不评断，但我很清楚，有人收入微薄，只要遇到贿賂的诱惑，就会抓紧机会：喂，明天你在某某地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只要这样做，钱就会进入你的口袋。人都会犯错。每个人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大家都梦想过更舒适的日子……症结在于，有些人身上有枷锁，知道绝对不能逾矩，有些人则不在乎。”

他再次沉默不语，然后抬起眼睛。对人性的天真，我总抱着怀疑的态度，但是对于这抹眼神，我却彻底相信，尽管没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总之，之前有人和我谈起卡斯特罗上尉，听说他是同班的第三名，曾在北部巴斯克地区的埃萨克隆多待了七年，后来自愿派驻波斯尼亚一年，曾荣获警察荣誉红勋章。

“当然有人想买通我。”他说，“绝非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此时他露出一抹经过克制的轻柔微笑。”不只在其他地方，连这个穷乡僻壤，偶尔还是有人会这么做。建筑商的圣诞火腿，市议员的邀约……我始终认为每个人有自己的价值，或许我的价值太昂贵，我不知道。不过没人成功买通我。”

“因此您被下放到这里？”

“这个职位不错。”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清静。我没有怨言。”

“真的吗？ P斤说特蕾莎·门多萨在宪警总队司令部有内线？”

“这件事您应该向司令部求证。”

“听说您跟马丁内斯·帕尔多法官合作调查，但最后此案遭到司法部冻结？”

“还是那句话，去问司令部吧！”

我点点头，接受他的规则。基于某种原因，手中的塑料杯咖啡反倒加深了我对他的同情。我想起在“路西欧之家”餐桌旁的前警长尼诺·华雷斯品尝一九九六年份佩德罗莎葡萄酒的模样。刚才我的访谈对象说了什么？

没错，每个人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谈谈墨西哥女孩吧。”我说。我从口袋里拿出海关直升机拍摄的照片：漆黑的夜里，照明灯照亮特蕾莎·门多萨，四周一团雾状水汽，她的脸庞、头发已经湿透，双手扶在快艇驾驶员身上。整件事因船只以五十海里的时速撞上狮子岩而落幕。”我知道这张照片。”卡斯特罗上尉说。但是把照片还给我前，他还是望着照片愣了半晌，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聪明过人，快速崛起。”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在那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她迅速打响知名度，的确让大家跌破眼镜。勇于冒险加上运气不错……从这个在快艇上陪伴男友的女孩蜕变为我认识的女孩，她走了一段漫长的路。我猜，您看过报章媒体的报道。《你好》之类的杂志刊登的照片。她的品位提高了不少，气质提升，也多了文化内涵，而且呼风唤雨。大家称她为传奇。记者捧上‘南方女王’的封号。但是对我们来说，她永远是那个墨西哥女孩。”

“她杀过人？”

“毋庸置疑。也可以说，是手下的人干的。在这行里，杀人是必需的。但您看她多么狡猾奸诈，不管是谋杀还是走私，没人拿得出证据，手法实在干净利落。甚至连税务机关都紧盯她不放，想抓住把柄，却都无功而返……我怀疑她收买了调查人员。”

上尉的语气透露出苦涩。我满腹好奇地看着他，但是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动作透露出一个信息：别再提这些事，这已经离题，超出我的职权范围。

“她究竟怎么做到的？短时间内爬得那么高？”

“我刚刚说过，她聪明过人加上运气不错。哥伦比亚毒枭刚好正在欧洲寻找其他航线。此外，她知道怎么革新。如果说目前海峡两岸的大宗走私，都是由摩洛哥人主控的，那全都得感谢她。比起直布罗陀和西班牙走私贩子，她更倾向通过摩洛哥人，将原本毫无秩序、几乎土法炼钢的方式，转变成一门有效率的事业。她甚至还改进了员工的外表，教给大家合适的穿着，不要戴粗重的金项链。她要大家舍弃粗俗的服装，改穿简单的款式，开朴实的车，选择公寓，放弃豪宅，出门谈生意坐出租车……就这样，除了摩洛哥大麻，她还一手建立起可卡因走私网，直通地中海东岸，逼走其他黑帮，击退原本准备在那里设立据点的加利西亚人。据我们所知，她从未经手买卖毒品，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依赖她的渠道。”

“重点在于，”卡斯特罗上尉继续说，“墨西哥女孩把快艇的技术经验运用在大宗走私上。传统快艇就像幽灵号，船上有铁壳引擎，续航力有限，她第一个了解半硬式船身更能对抗坏天气，因为经得起摧残。于是她编制黄道带小艇船队，海峡黑话称为橡皮艇：最近这几年，这些小艇的船身加长到十五米，有的加装三个引擎，第三具引擎不是为了让速度更快——再怎么快，极限仍然是五十节左右，而是维持船只性能。因为船身够大，还可以携带储备汽油。续航力越持久，就能装载越多货。于是，不论海上天气好坏，甚至前往远离海峡的目的地，这种橡皮艇都能够轻松应付：瓜达尔基维河出海口、韦尔瓦以及阿尔梅利亚人迹罕至的海岸，有时还远至穆尔西亚与阿利坎德，在公海上则有渔船或特殊游艇充当加油站。她从南美洲直接买进船只提供服务，利用摩洛哥联系，经阿加迪尔与卡萨布兰卡运进可卡因，至于空中路线，则规划从摩洛哥里夫山区的隐秘跑道，飞到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西班牙小型飞机场。同时，所谓的空投也蔚为风行：

二十五公斤的大麻包裹，或是用玻璃纤维包装的可卡因，全都系上浮标，投人海中，由快艇或渔船捞起。”

“在西班牙，”卡斯特罗上尉解释，“从未见过这种手法。特蕾莎·门多萨手下的驾驶员，有驾驶喷洒农药的轻型飞机的经验，能够在泥土公路和两百米长的跑道上起飞。他们在月夜贴着海平面低空飞行，利用摩洛哥几乎没有雷达设备的弱点，加上西班牙空中侦测系统，”卡斯特罗上尉用双手比画出巨大圆圈，“有这么大的漏洞。毫无疑问，有人接受贿赂，当屏幕上响起可疑的回音时，便闭上眼睛假装没看到。”

“这些我们都是后来才知道，那时有架赛斯纳飞机‘天空王者’坠毁在阿尔梅利亚的塔韦纳斯，机上发现两百公斤的可卡因。飞行员是波兰籍，当场机毁人亡。我们知道这是墨西哥女孩的货物；但谁也没有办法证明其中关联。完全没人。”

她驻足在“阿拉梅达”书店橱窗前。最近买了不少书。家里堆积着越来越多的书，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或以各种方式摆在家具上。她利用晚上到深夜的时间，或在白天坐在面对大海的露天阳台上阅读。有些内容谈的是墨西哥。她在那家马拉加的书店里，发现好几个来自故乡的作家：帕科·伊格纳西奥·泰沃二世的谍战小说，里卡多·加里巴的传奇书，伯纳尔·狄亚兹·德卡斯蒂略的《新西班牙征服记》（他曾经见过荷南·科尔蒂斯以及玛琳切），还有奥克塔维奥·帕斯的一套作品全集《祖国朝圣者》。她从没听人谈过这位帕斯先生，可是在墨国他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吃力而缓慢地阅读这套作品，跳过许多无法理解的章节。可是她的脑袋吸收了不少东西：某种思绪的沉淀——那个同时具有优越感和暴力的民族，兼具美好与悲剧，上帝距离他们太远，该死的美国人却近在咫尺，这让她对故乡和自己都有了体悟。书的力童，迫使她去思考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此外，她也读报，试着浏览电视新闻。虽然她挪出较多时间阅读，下午的时间却会选择收看电视新闻或肥皂剧。书的优点，如同她在圣玛利亚港口所发现的，是能让自己体验他人的人生、故事，以及蕴藏其中的省思，从第一次打开书到最后合上，你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书是那些睿智人的心血结晶；如果你能谦卑，有耐心，并抱着学习心态读完，绝对会结出甜美的果实。甚至书里有些无法贯通的理念，会留在你脑袋一角；将来有一天，会蜕化为美丽而受益无穷的事物。因此，《基督山伯爵》和《佩德罗·巴拉莫》，基于不同原因，仍旧是她的最爱——她反复阅读，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遍，所有的情节都烙印在脑海里。胡安·鲁尔福的作品，从一开始便是一项挑战，而现在已能一页页浏览，并融会贯通：我想回头，因为以为返回便能找回那失去的热情I然而我发现，才短短几步，那股寒冷便抽离我的身体，我的血液……喜悦与恐惧在内心交错，使她不住颤抖，着迷地发现，世上所有的书都能诠释自己的感受。

此时她注视着橱窗，试图找出哪个封面能引起自己注意。对陌生的书，她总凭封面和书名选书。有本书的作者叫妮娜·贝尔贝罗瓦，封面是个弹钢琴的少女；故事内容引人人胜，因此她想要找到同作者的其他作品。由于故事主角是个俄罗斯女人，于是她把那本书送给亚西科夫，书名是“女伴”，其实他也只读报纸体育版，或是有关沙皇时代的资料。

“书里的女钢琴师真是个可怜虫。”几天后他下了评语。这表示他至少翻了那本书。

那是个阴郁的早晨，马拉加有点凉意。刚下过雨，城里和港口间笼罩薄雾，阿拉梅达的树木蒙上一层淡灰。特蕾莎望着橱窗里的一本《大师与玛格丽特》。封面并非特别吸引人，但是作者名字听起来像俄罗斯人，她不禁想起亚西科夫，因而嘴角露出微笑。倘若他收到这本书，会有什么表情。正当她要推开门走进去买下时，从玻璃窗旁的广告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马尾、银耳环、脂粉未施、牛仔裤、高雅的黑色皮革及藤外套，蹬着一双棕色马靴。背后，稀疏的车辆往德杜安桥方向驶去，三三两两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漫步。忽然间，一阵冰冷蹿过她的体内，仿佛血液、心脏、思绪全都停摆。在她能思考前，这股感觉便传遍全身，甚至还来不及去解释。这种感觉如此清晰、遥远却熟悉：情势。

我肯定是看到什么东西了，特蕾莎惊恐地想。她没有回头，而是从镜子里看着背后的景象。她惊骇不已。某样与周遭景色格格不入的东西出现了，但她却分辨不出怪异之处。她想起了格罗·达维拉的话：有一天，有人会靠近你，也许是认识的人。在镜子映照的范围内，她的视线仔细地扫过一圈，这时，她注意到两个男人从阿拉梅达的中央散步道穿过街道，不疾不徐地闪过身边来车。几秒钟后，她才注意到，两人身上都透露着某种似曾相识的謦觉。一个细节引起她的注意：尽管天气很凉，两人却把外套叠起来，夹在右手臂下。此时，一阵莫名、非理性的惊慌涌出，原本以为那已是遥远的回忆，这辈子应该不会再遇到了。只是当她仓促地踏进书店，正要开口问店员是否有后门可离开时，她认出那两人居然是加多·菲洛斯和波特金·卡维斯。

逃亡的日子又来了。说实话，自从库利亚坎市那通电话响起后，所谓的逃亡便不曾停止。从前是没有方向的落荒而逃，一路上出其不意地遇到不同的人，并踏上不同的土地。才刚从后门离开，她便因害怕吃子弹而肌肉紧绷。她沿着潘多拉大街狂奔，完全不在意路人眼光，从市场旁溜过，初次逃亡的回忆又浮上心头，然后快步行走，直到抵达新街。心脏剧烈跳动，每分钟几乎高达六千八百转，似乎胸腔里是一具铁壳引擎，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她不时回头张望，期盼那两个枪手还在书店门口守株待兔。经过湿滑地面时，她放慢脚步。此刻她的脑子逐渐清晰，也恢复了理智。他们来取你性命，她喃喃自语，所以千万要冷静，别乱了分寸，静下来思考。别再想那两个兔崽子会做什么事，想想该如何摆脱他们，要怎么全身而退。要探究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后有的是时间，前提是你还活着。

她既无法报膂，也不能返回地下停车场去开那辆内装皮座的吉普车——锡那罗亚人的癖好就是吉普车一定要配皮座。静下来思考，她再次对自己说。静下来思考，否则你小命不保。她朝四周张望，一副没有安全感的模样。此时，她人在宪法广场上，离拉利欧斯旅馆只有几步之遥。有时她和巴蒂一起上街购物时，两人会在二楼的酒吧品尝Tapas。那是个舒适的场所，可以看到大街上的大部分情况。只不过这次算是监视，酒吧和旅馆正是在同一栋建筑物里。6rale （快点）！穿过大门时，她从提包里拿出手机，接着爬上楼梯。铃，铃，铃。这个麻烦，恐怕只有奥列格·亚西科夫有能力解决。

晚上，特蕾莎辗转难眠。她会突然惊醒，而且不止一次警觉地听到黑暗中的呻吟，最后她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过去与现在的影像在脑子里重叠：加多·菲洛斯的邪笑，双腿间的烧灼，柯尔特鹰式手枪的巨响，在灌木丛间半裸着身子逃窜，枝丫刮伤大腿……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

亚西科夫的保镖至少来敲过三次门，确认她没事。”女士，请告诉我是否一切安好，还是需要什么？”

破晓前，她穿好衣服，来到小客厅。有个保镖睡在沙发上，而另外一个从杂志上抬起头来，接着慢慢起身。”女士，需要来杯咖啡吗，还是别的什么饮料？”

特蕾莎摇摇头拒绝，然后走到窗边，从那里可以看到埃斯特波纳港口。

亚西科夫借她这套公寓栖身。”要待多久随你便。”他说，“在一切恢复正常前，先不要回家。”

两个保镖都是中年男子，体格魁梧，沉默寡言。一个操俄罗斯口音，另外一个则因为不曾开口，无从知道他的口音。两个人都没有身份，亚西科夫叫他们守卫军。他们不多话，动作从容，以专业的眼神扫视四周。他们抵达旅馆酒吧时，没有特别引起注意，然后便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其中一个肩膀上背着运动包，两人陪她进人一辆停在门口有墨色玻璃的奔驰——刚才开口的那个保镖低声请她形容枪手的容貌。此时运动背包摊在桌上，里面的蝎式冲锋枪上的烤漆折射出淡淡光泽。

第二天一早，她与亚西科夫见面。

“我们要解决这个棘手问题，”俄罗斯人说，“同时不要常出门散步。现在希望你能坐下来跟我解释到底发生过什么麻烦。没错。到底是什么未结的旧账。我想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也不想因此树敌，不想卷人什么人事纠纷，以免对生意造成损害。我绝对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如果是墨西哥人，没关系，我在那里没什么生意可损失。若是跟哥伦比亚人，我就得跟他们维持友好关系。”

“是墨西哥人。”特蕾莎确定地说，“来自锡那罗亚州的库利亚坎市。我那该死的故乡。”

“哦，那就没关系，”亚西科夫回答，“我可以帮你。”

于是特蕾莎点燃一根烟，之后一根接一根，不停抽下去。接下来她花了颇长一段时间，让亚西科夫了解那段曾经以为永远尘封的回忆：蝙蝠侠格梅斯，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先生，格罗·达维拉的叛离、死亡，她逃离库利亚坎，落脚梅利利亚，移居阿尔赫西拉斯。

“和我听到的谣言吻合，”当故事告一段落时，亚西科夫说，“在这个地方，除了你，我们没见过其他墨西哥人。当你事业达到高峰时，应该也唤起了某人的回忆。”

大家认为特蕾莎应该恢复正常生活，但是必须谨慎，而且需要亚西科夫的守卫军日夜如影随形。

“总不能一直足不出户，”她说，“我待在港口够久了。”

“你该随身携带武器。”俄罗斯人建议。

她拒绝了。”别这样。我从不沾腥，希望继续保持。身上带着违法武器，就够让我再次回头吃牢饭。”

俄罗斯人思考半晌，同意了。”那么千万小心，”他说，“其他部分，让我来处理。”

特蕾莎谨遵他的建议。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身边随时有两个保镖在侧，尽童减少到公共场合的机会。她时时刻刻都与住所保持距离——巴努斯海港的一处豪华公寓，此时，她已经考虑把公寓换掉，搬到海滨的瓜达米纳下城区居住。巴蒂负责帮她把衣服、书籍以及日常必需品搬过去。”仿佛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保镖，”她评论道，“真像《洛城机密》。”

巴蒂花大量时间陪在特蕾莎身边，聊天，看电视，在亚西科夫两位保镖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吸食白粉。一个星期后，巴蒂对他们道声圣诞快乐——时间是三月中旬，然后在桌上的机关枪袋旁放下两捆厚厚的纸钞。”聊表心意，”她说，“你们可以去喝点东西。感谢你们滴水不漏的保护。”

“我们已经收过酬劳了。”有口音的那位说，他先是瞄了一眼那些钞票，接着又看了同伴一眼。

特蕾莎心想，亚西科未对手下很慷慨，要不然就是这两人对俄罗斯老大相当敬重，也或许两者皆是。她一直不知道两人的名字，巴蒂总是戏称他们为皮西与迪西。

“找到那两个兔崽子的下落了。”亚西科夫捎来消息，“某位欠我人情的朋友刚刚打电话来告知。我会让你知道后续消息。”与意大利人开会的前一晚，他打电话来通知，似乎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在谈到别的事情时，顺便提及。

特蕾莎正与工作伙伴一起开会，她计划购买八艘九米长的橡皮艇，在下水前可以先停放在埃斯特波纳的一间工业厂房里。挂上电话后，她点燃一根烟，空出时间，忖度俄罗斯人是否可以解决这个麻烦。巴蒂望着她。有时，她气恼地想，巴蒂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

泰奥·阿尔哈拉非在加勒比海，艾迪·阿尔瓦雷斯负责行政事宜，留在直布罗陀处理银行的烦琐手续。会议除了巴蒂，还有两名新进的那卡运通有限公司顾问在场：法利·拉塔吉亚和拉莫斯医生。拉塔吉亚是黎巴嫩的马龙派基督徒，经营一家进口公司，掩护帮人找货的真正生意。他体形矮小，心肠不错，个性急躁，发旋处发量稀疏，蓄着浓密的大胡子。在黎巴嫩战争期间，他走私武器发了点横财。妻子来自信奉东正教的杰马耶勒家族，现在定居马贝亚。只要给他足够资源，什么东西都能帮你弄到手，多亏他，那卡运通有限公司私运的可卡因得以找到可靠的路线：利用来自韦尔瓦的老渔船、私人游艇或是吨位小的破商船，在去老塔市运盐之前，先到公海去收从大西洋漂洋过海到摩洛哥的毒品；如果有需要，也充当活动范围大约是安达卢西亚东海岸的快艇的加油补给站。

至于拉莫斯医生，他曾是商船业的顾问医生，现为公司的军师：筹划运输与走私载货、卸货地点，提供引开执法人员注意的花招与幌子。他五十来岁，花白头发，高个子，瘦骨嶙峋，外表邋遢，总是穿着陈旧的针织外套、法兰绒衬衫，以及皱巴巴的长裤。他习惯抽烟斗，烟锅处烧得焦黑，总是小心翼翼地填满英国烟——他是世界上最从容不迫的男人，香烟放在铜盒里，口袋因为塞满东西而变形：钥匙、硬币、打火机、烟斗，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杂物。有一次，他掏出手帕（如同旧时习惯，他的手帕上都绣有姓名开头字母），结果一个连着钥匙包的小手电筒掉到地板上，包上还印有达诺酸奶广告。他走路时，会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就像是回收废铁的小贩。

“只要一个身份。”拉莫斯医生说，“全部的黄道带橡皮艇只需一张航运执照和牌照。每艘都用同一张。因为橡皮艇是一艘艘个别下海，所以不会有问题。每次执行任务前，只要充气，就把标签拆掉，船只就没有身份。为了安全起见，事后可以丢弃船只，或是派人负责收回。当然是付钱行事。如此一来，我们还能回收一点东西。”

“用同一张执照，是不是太冒险了？”

“每艘船出海时间不同。当甲船出任务时，可以把执照让给乙船用。这样的话，因为所有船只看起来都一样，而且我们手里随时都留一艘在手，表面上完全合法。正式说来，船一直留在原处，没有离开。”

“港口要派人监视？”’拉莫斯医生脸上皮笑肉不笑地露出诚心而谦逊的表情。下一步的联络是他的专长所在：港口巡逻人员、技工、水手。他到那里去了一趟，把老旧的雪铁龙随地乱停，与那边的人东拉西扯，嘴里叼着烟斗，虽心不在焉但有股让人肃然起敬的气质。他在卡波皮诺有一艘马达小船，喜欢驾船出海钓鱼。他对海岸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也熟识马拉加到瓜达尔基维河出海口之间的每个人。

“那儿已在掌握之中，不会有人来千涉，除非有人从外地来进行调查。这部分我无法保证，因为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没错。多亏泰奥·阿尔哈拉非的人脉关系，加上巴蒂有几个联络人，特蕾莎亲自打理这一块工作。那卡运通的三分之一收入，用来打点海峡两岸间的公共关系，其中不乏政客、政府人员、国家安全警察。关键在于需要根据不同案例去协商、提供情报，或是贿赂。特蕾莎从未忘记卡斯托岬角的教训，刻意让执法人员抓到几次重要货物一-她称为资本耗损投资，以便贏得太阳海岸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队长的好感。长官就是尼诺·华雷斯警长，他是泰奥的旧识。宪警队的指挥部紧接着也因收到一手情报而受惠，因为种种状况都在控制内，他们的任务顺利成功，工作记录很漂亮。今天轮到你，明天轮到我，现在你欠我一次或好几次人情。

至于几个二等首长或宪繁队员、鱉察，就不需要这么费心思：派个值得信任的联络人送钞票过去摆在桌上，事情就摆平了。并非所有人都能收买，但是有些时候，这样官官相护的模式仍然有用，毕竟举报同僚这种事不常见，除非遇到丑闻风波。此外，对抗犯罪与毒品的工作范围究竟到哪儿并无清楚的界线：许多人同时在黑白两边游走，眼线则收毒品抵酬劳，而金钱是大家唯一要遵守的游戏准则。

至于某些特定的地方政客，则不需要太频繁联络。特蕾莎、巴蒂和泰奥同马贝亚市市长托马斯·帕斯塔纳吃过几次晚餐，商谈几块土地开发的重新评估。特蕾莎很快就学到（虽然只有此时才明白身为金字塔顶端人物的好处），你砸越多钱赞助公益，便越能贏得所需的支持。最后，就连转角处烟草店的老板，都受惠于你走私来的香烟。太阳海岸与所有的地方一样，如果夹带丰厚资金而来，许多大门将为你而开。接下来的问题，就看灵活性与耐性了。一步步来，不要惊吓他们，直到他们的利益只能依赖你一人。一切都要循序渐进，慢慢来。对法官也一样：送上鲜花和糖果应付秘书，你就有机会搞定法官，或者好几个法官。特蕾莎的名单里有三个，甚至包括法院院长，泰奥刚刚帮此人在迈阿密买了房子。

她转向拉塔吉亚：“马达有消息吗？”

黎巴嫩人比了个地中海式的老手势，一只手的手指并拢往上快速翻转。”没那么简单。”他说，“还差六组。我正在处理。”

“零配件呢？”

“活塞三天前收到，这没问题。连杆的轴承架也没问题……至于引擎，我可以改买别的牌子来凑数。”

“拜托你，”特蕾莎慢慢地说，字字强调，“选那该死的二百二十五马力三阳引擎，两百五十汽化器……这是我的要求。”

她注意到黎巴嫩人不安地看着拉莫斯医生，希望寻求支持，但是医生的脸上只有漠然的表情。他吸着烟斗，身边烟雾弥漫。特蕾莎在内心窃笑：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我知道了。”拉塔吉亚回答，依旧盯着医生，一副后悔神情，“但是突然间要弄到十六具引擎绝非易事。即使是正式代理商也没办法保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到货。”

“所有的船一定要釆用同样的引擎。”医生指出，“否则怎么能互相掩护？”

至少你合作一点好不好，黎巴嫩人的眼神表示。狗娘养的！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腓尼基人向来有创造奇迹的本事。”真可惜。”但他最后只是这样说，“花大钱砸在这些船只上，却用过即丢。”

“看看是谁竟对花钱惋惜起来了。”巴蒂点燃一根烟，“百分之十先生。”从嘴里吐出的烟喷得老远，嘴唇皱成一团。”……别忘了你是无底黑洞。”

她露出一丝笑容，跟平常一样，几乎置身事外，十分乐在其中的模样。

拉塔吉亚露出不解的神情。”我会尽力做到。”

“我对你有信心。”特蕾莎说。

“在公共场合，你绝对不能有半点犹豫，”亚西科夫曾经告诉她，“要专心聆听身边围绕的顾问所言，需要开口时，要三思；但是在下属面前，讲话结巴是忌讳，当你做出决策后，千万不要让别人有讨论余地。理论上，上司从不犯错。绝不！开口前，要先思考过。这是尊重与否的问题。如果你有办法，也可以让自己受到爱戴。当然，这会确保大家对你忠贞不贰。总而言之，比起受到爱戴，敬重反而更重要。”

“绝对有信心。”她重复。

虽然比起敬重，让人心生畏惧更具效率，她心想。但是畏惧这档子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年累月而来。任何人都有能力吓倒别人，不管手段多野蛮，都可以办到，最难的地方在于一步步累积别人对自己的恐惧。

拉塔吉亚思考着，抓了抓胡子。”如果你授权给我，”他说，“我可以通过外边的关系，我在马赛和热那亚都有认识的人……时间可能会·拖后点，但进口许可等文件都已备妥。”

“这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要定了那些引擎。”她停顿一下，视线扫过桌面，“另外一件事，我们得开始考虑买一艘大船。”她抬起视线，“不用太大，但文件必须完全合法。”

“预算多少？”

“七十万美金。最多只能再加五万。”

巴蒂心不在焉，远远地望着她吞云吐雾，没有说半句话。特蕾莎尽量不去看她。总之，她想：巴蒂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是生意负责人”，这样想我比较自在。

“为了在大西洋上航行？”拉塔吉亚发现有五万美金的浮动空间，想知道更多。

“不必。能在这里活动即可。”

“有什么重要计划？”

拉莫斯医生露出责备的眼神。你的问题太多了，他那冷淡的缄默暗示着。看看我，或是奥法雷小姐，她坐在那里，那样不引人注目，仿佛只是路过的行人。

“可能有些计划。”特蕾莎回答，“需要多少时间？”

她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些哥伦比亚人正蓄势待发，一批货顺利抵达，瞬间就能喂饱意大利和俄罗斯市场一阵子。亚西科夫已经调查了相关事宜，特蕾莎也答应会研究一番。

拉塔吉亚又伸手抓抓胡子。”我不知道，”他说，“要先去验货，再加上手续、付款。最少需要三个星期。”

“缩短一点。”

“两个星期。”

“一个星期。”

“可以试试。”拉塔吉亚叹了一口气，“但是费用可能较高。”

特蕾莎迸出笑声。这个死家伙的心机有趣极了。跟他讲话，三句话离不开钱。

“黎巴嫩人，nomechingues （别废话）！一分钱也别想加。现在该加紧脚步干点活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和意大利人有个会，地点选在索托格兰德的公寓。除了意大利人（两个恩特兰盖塔成员一大早才赶到马拉加机场），在场的人只有特蕾莎和亚西科夫。意大利已经变成欧洲可卡因的主要消费市场，他们的想法是，一年至少要确保四分之一共七百公斤的货量进入该市场。那个年纪较大的意大利人，蓄着灰白胡须，穿鹿皮外套，一副爱好运动的时髦模样，像个事业一帆风顺的商人，有一副歌星般的嗓音；另外那人则全程保持沉默，偶尔身子前倾，在伙伴的耳边嘀咕几句。

意大利人用勉强能听懂的西班牙语仔细解释：帕布罗·埃斯科瓦尔在麦德林遭到追杀，罗德里格斯·奥雷胡埃拉°兄弟能力不足，无法直接进入美国做生意，而哥伦比亚帮派团体需要借助欧洲弥补被墨西哥黑帮取代而无法进人美国市场所蒙受的损失。他们——恩特兰盖塔——同时也代表西西里黑帮以及那不勒斯卡莫拉党。几个帮派间关系良好，个个都富有进取心，他的同伴在耳边耳语后，他相当严肃地补充：需要确定盐酸可卡因能稳定供货，纯度要达到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九十五，可以卖到一公斤六万美金，比迈阿密和旧金山贵上三倍。他们还需要裔状可卡因，送到当地的地下提炼厂。

这时，另一个意大利人，那个身材干瘦、一脸修过的胡子、深色西装、一身过时装扮的意大利人，再次在他耳边讲了几句，他的伙伴则举起手指劝告，前额皱成一团，完全符合罗伯特·德尼罗在电影里饰演的黑帮分子模样。

“我们尊重任何遵守诺言的人。”他指出。

特蕾莎没放过眼前的任何细节，她想，或许眼前活生生上演的画面，是在模仿电影里的镜头，和大家一样，帮派分子也会上电影院，会看电视。

“这桩生意规模大，也稳定，”那个家伙说，“我们对未来形势很看好，前提是，刚开始几次合作能皆大欢喜。”接着，他解释起另一件事，不过特蕾莎事先已经从亚西科夫那里得知消息了：他们在哥伦比亚的窗口已经备妥第一批货，包括德里号，一艘正等在委内瑞拉的拉瓜伊拉某港口待命的船，预备装载七百公斤毒品，利用货柜里的十公斤汽油桶当掩护。

“接下来，只欠最后的高潮了。”他说，接着耸耸肩，盯着特蕾莎和俄罗斯人，似乎暗指那是他们两人的问题。

让意大利人和亚西科夫出乎意料的是，特蕾莎提出了一个明确的方案。她与手下的人夜以继日地工作，就是为了能在客户面前拿出计划，路线从拉瓜伊拉开始，到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的焦亚陶罗港口结束。所有的细节一目了然：日期、所需时间、保修、万一初次出师不利的赔偿方案。或许对于任务的安全性，她设想得过于周到，但是在这个阶段，她一开始便了解，最重要的莫过于让客户留下深刻印象，亚西科夫和巴布什卡组织的担保毕竟有一定限度。

她慢慢解说，适时填补那些计划中没注意到的漏洞，试着仔细计算每个细节，紧密衔接每个步骤，确保万无一失。她表示有家叫欧斯达进出口公司的摩洛哥小公司是那卡运通的附属空壳公司，地址设在纳祖尔，会负责在卡萨布兰卡的大西洋港口接应德里号，把货物转运到一艘插着马耳他国旗的英国扫雷艇赫华摩班号上，今天早上她才获悉船已经准备妥当，拉塔吉亚的动作还挺快的。交完货之后，利用既定线路，船会继续开到罗马尼亚的康斯坦萨，再交讫另外一批先前已经存放在摩洛哥的货，最后送到亚西科夫的人手里。两批货合并送出，运费较省，安全性也较高。出船次数越少，风险越低。俄罗斯人和意大利人可以共同分担运费，真是一次漂亮的跨国合作。唯一的难题，在于她拒绝收取毒品来抵货款。她只负责把货送到客人手里，只收美金。

特蕾莎和她的生意模式很对意大利人的胃口。他们的目的是希望找到可行渠道，而提案也已经到手。当谈到费用、成本和佣金率时，穿着鹿皮外套的男子打开手机，说声抱歉，然后到隔壁房间打了二十分钟电话。同一时间，特蕾莎、亚西科夫，以及胡子精心修过、打扮过时的意大利人，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子旁互相凝视，一声不吭，文件上则写满特蕾莎的数据和图表。

那个意大利人终于打完电话出现在门口。他脸上露出微笑，请伙伴跟他过去一下。特蕾莎嘴里叼起一根烟，亚西科夫帮她点火。”他们是囊中物了，”他说，“错不了。”特蕾莎没有说半句话，拿起文件，偶尔抬头看看亚西科夫。俄罗斯人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但是她依旧一脸严肃。事情还没有定论，她想，要等到确认为止。当意大利人回到房间时，穿着鹿皮外套的那人看来兴高采烈，而那个打扮过时的男子表情似乎放松了些，不再那样拘束。

“他妈的，”那人笑眯眯地以近乎惊讶的语气说，“我们从来没跟女人做过生意。”然后补充说，上层已经应允。那卡运通有限公司刚刚拿到了意大利黑帮的独家授权，承接地中海东岸的可卡因走私。

晚上，四人一同欢庆生意成交，首先到“圣地亚哥之家”共进晚餐，然后一行转到“哈德兰卡”，巴蒂也过来加人了他们的行列。后来特蕾莎才知道，尼诺·华雷斯警长的手下，在一辆伪装的水星汽车里跟拍他们，那时是每日例行的监控时间。但是那些照片没有带来什么后遗症：恩特兰盖塔的两个意大利人从未遭到指认。此外，几个月后，尼诺·华雷斯也成为特蕾莎贿赂名单上的一员。而那份档案，夹在其他许多东西里，永远石沉大海。

在“哈德兰卡”，巴蒂犹如花蝴蝶般吸引意大利人的目光。她通晓意大利语，能用完美的口音讲粗俗的笑话，两人惊叹不已，一致认为那是托斯卡纳口音。她没问问题，也无人谈到会议内容，三人就像是碰巧碰面的朋友。巴蒂对两人的来历再清楚不过了，但是她佯装完全不知情，稍后她有的是机会了解细节。大家玩得很尽兴，加上不少黄汤下肚，把生意成交的欢乐气氛炒到最高点。两名美丽高挑的金发乌克兰女子加入了他们，她们刚从莫斯科过来，在那里拍过几部情色电影，也替杂志拍过照片，后来加入了亚西科夫旗下的高档应召站。在俄罗斯人的办公室里，两个黑帮分子毫不犹豫地把银盘上的可卡因吸食干净，于是整个人完全放松了，与初见面时的印象有天壤之别。巴蒂也不再装腔作势。

“不得了，瞧瞧这两个朋友的鼻子，”她边说边揉捏自己沾满白粉的鼻子，“这两个意大利人在一米外都有本领吸掉白粉。”她喝了太多酒，但是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特蕾莎不放，告诉她自己没事。冷静点，墨西哥女孩。我只是赶在这两个妓女榨干他们之前，先搞定他们，尽尽地主之谊。明天你再告诉我工作的事情吧。

派对告一段落之后，特蕾莎也准备道别。真是累人的一天。她不是夜猫子，而且两名俄罗斯保镖还在等她，一个靠在吧台角落，另一个在停车场。店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当她握紧两个意大利人的双手时，走道上的投射灯光扫过，照亮了她全身。

“很荣幸认识你们。”她说。

“再见。”他们说，怀里各拥着金发女郎。

她穿上华伦天奴的黑色皮革外套准备离去时，注意到吧台保镖的身后一阵骚动。她东张西望，寻找亚西科夫，瞥见他和手下走出来。五分钟前，他道声抱歉，去接了一通电话。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看到他的脸色后，她问。

“没事，”他说，“一切都很好。我想或许回家前你会愿意陪我一下。散会儿步，”他补充，“不会离这里太远。”他散发着一股异常的严肃，特蕾莎警戒心大起。

“奥列格，发生了什么事？”

“惊喜。”

她看了一眼巴蒂，她坐在那里同两个意大利人与俄罗斯女郎谈天说地，此时投射过来疑惑的眼神，作势想站起来，但是亚西科夫挑了挑眉，特蕾莎也摇摇头表示没事。两人走出去，保镖跟在后面。门口处停了几辆车，特蕾莎的第二个保镖坐在驾驶座上，另一辆则是亚西科夫的司机开的防弹奔驰车，后座有个保镖。第三辆车停在较远处，里面还有两个人。他们是俄罗斯人平时的随从，来自太阳区的可靠孩子，仿佛衣柜般壮硕的冷漠短毛猎犬。每辆车都已打着火。

“坐我的车。”他说，对特蕾莎无声的疑问视而不见。

他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她想，这个该死的怪俄罗斯人。车队小心地开了五分钟，绕了几圈，直到确定没遭人跟踪。接着他们开往高速公路，直达新安达卢西亚的一处都会区。到那里后，奔驰直接开进一座带小花园的别墅车库。别墅四周围墙很高，尚未兴建完毕。亚西科夫表情漠然，他扶着车门，让特蕾莎出来。她跟在亚西科夫后面爬上楼梯，进人空无一物的前厅，墙边还堆砌着砖块。有个穿运动衫、体形魁梧的男人坐在地板上，迎着液态煤气灯的灯光翻阅杂志，看到大伙进来，他立即起身。亚西科夫对他讲了句俄语，他接连点了几次头。于是一行人走下地窖，里面由金属梁柱与厚木板支撑，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水泥和潮湿的味道。昏暗中，可以辨别出水泥工具、盛着脏水的大桶，还有水泥袋。横梁处悬挂着第二盏灯，穿运动衫的男子把灯光调亮。

这时特蕾莎看到了加多·菲洛斯和波特金·卡维斯。两人被一丝不挂地捆在白色的露营椅上，手腕和脚踝上都绑着铁丝。他们的表情显示，再也没有比今晚更糟的夜晚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加多·菲洛斯呻吟着。

看来他们两个还没有遭受严刑，特蕾莎确认，只是热身的前戏罢了，正等待接下来更认真而且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戏码，光是这两个小时，就够他们想破脑袋，忘却此时身上的苦痛，想象接下来还有什么折磨了。两人胸口和手臂上的刀痕很浅，没有流血。加多的鼻孔处有干涸的血迹，上唇红肿，从嘴角流出的口水呈现淡红色。他们的肚子和大腿部位被金属棍打得比较严重，阴囊肿胀，红肿的皮肤上有刚刚留下的淤伤。两人散发着酸臭味，混合着尿骚和汗臭，还有一股在肠子间翻搅的恐惧。

穿运动衫的男子用蹩脚的口音浓重的西班牙语，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拷问，不时赏几个声音响亮的巴掌，墨西哥人的脸则随之偏左偏右。特蕾莎着迷地观察眼前这一幕，有道水平方向的巨大疤痕毁了加多的右脸颊。几年前在库利亚坎，她近距离射出的子弹，留下点四五口径的弹疤。那天，加多认为在除掉她之前，没有玩弄一番实在太可惜。反正最终下场都是死路一条，这样太浪费。他说过，接着是波特金·卡维斯那无力而愤怒的一拳，打坏了衣柜的门。加多，格罗曾经是我们的一分子，记住，眼前这个是他的女人，我们要除掉她，但是必须怀着尊重的心。蟒蛇型左轮手枪的黑色枪管靠近她的头颅，几乎带着怜悯。老兄，快解决，不要让她的血弄脏你，快结束任务吧。

Chale （噢）！回忆如浪涛一般阵阵扑打而来，越来越强烈，最后变得具体。特蕾莎感觉下腹因为回忆而灼痛起来，带来痛苦与作恶的感觉。加多喷在她脸上的气息，这个三流杀手想要进人她身体的猴急，她被迫屈服，手碰到丢在地板上袋子里的手枪。枪响。更多枪响。最后从窗户一跃而下，枝丫刮伤她赤裸的肌肤。逃亡就此展开。此刻，她发现所有的仇恨已经消失殆尽，只剰强烈而冰冷的满足。某种力量凝结的感觉，非常平和，宁静。

“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地窖里依旧响着巴掌声，“……我以老妈的命来发誓。”

这狗娘养的有老妈。和大家一样，加多·菲洛斯在库利亚坎有个该死的老妈，每次在为非作歹之后，他就会寄钱回家，让她不至于在担忧中老去。当然，他知道的内幕可多着呢。虽然刚刚被刀棍伺候逼供出一些东西，但是他知道的绝对不止于此。特蕾莎确信他刚刚说出了此次到西班牙的目的：墨西哥女孩的称号，在安达卢西亚海岸的毒枭世界里活跃的女人，种种传闻甚至传回了库利亚坎老家。因此除掉她吧，除了旧账、对未来的不安、竞争等等因素，谁知道还有什么鬼理由。他们来是想要收集各路线索。当然，在蜘蛛网的中间控制全局的人，就是蝙蝠侠格梅斯。他们只是枪手，任务才完成一半。而加多·菲洛斯，被铁丝绑在滑稽的白色椅子上，比起在库利亚坎的那个小公寓里，他气焰弱了许多，他供出实情，换得减轻皮肉之痛。这个丧尽天良的蠢货，在锡那罗亚时，凭腰带上的自动手枪吆喝吹嘘，杀掉女孩前总是先玩弄她们一番，还自以为很合理地说“何必白白浪费”！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加多继续抽噎。

波特金·卡维斯看起来要顽固许多。他双唇紧闭，坚忍不屈，要从他嘴里挖出话来比较费力，甚至不知从何下手。相形之下，加多容易处理，而波特金面对问题时，一概摇头否认。虽然跟同伴一样肉体饱受折磨，皮肤上天生的斑点叠上新的淤血，新旧斑点交杂，胸口和大腿也有刀痕，多毛而赤裸的肥胖身躯看上去无比脆弱。铁丝把他捆在椅子上，还深深地陷入皮肉，不但双手淤青，脚也肿胀起来。他的生殖器、嘴和鼻子都渗出了血丝，浓黑的八字胡则滴着血水，细细地流下胸膛与肚子。

说真的，不容易。很明显，这人不会轻易出卖主子，特蕾莎想，同样是到了小命将绝的最后关头，每个人的反应还是不尽相同。虽然在这一刻，表面上大家的反应仿佛一样，实际上却有所差别。或许波特金的想象力不如加多丰富，她喃喃自语，仔细观察着他。想象力薄弱的人，好处就是面对折磨时比较容易无动于衷。至于其他会胡思乱想的人，在厄运真正到来之前，便已自乱阵脚。有一半是自己吓自己的后果，一直想怎样做会好些，这样是否值得，结果反遭恐惧慢慢吞噬。如果你凭空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恐惧会成倍膨胀。

亚西科夫微微退到一边观看，后背倚靠墙壁，静静地凝视眼前这一幕。这是你的任务，他的沉默如是说，你必须作决定。他无疑也在问自己，为何特蕾莎能够忍受这些，夹着香烟的手连一丝顫抖也没有。她的大眼睛眨也没眨，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脸上不见半丝惊恐神情。她带着纯粹而专注的好奇打量两名饱受折磨的杀手，感觉原来的自己消失了，反而像是另一个在附近对她虎视眈眈的女子，如同站在地窖暗处的亚西科夫一般，这个女子也凝视着她。她想，这一切真是奇妙，从世间男女、生命、苦痛、命运与死亡上学得的教训，如同她读过的那些书，所有的教训，谈的都是自己的感受。

穿运动衫的男子擦干裤脚处的k迹，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带着询问的表情回过头望着特营莎。他的刀放在加多·菲洛斯脚边的地上。何必再拖下去，她最后决定。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其他部分，我也都已知悉。最后，她看了一眼亚西科夫，他耸耸肩，动作几乎无法察觉，同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堆置在墙角的水泥袋。这个还在兴建中的地窖，并非偶然。一切都早已有安排。

“我来下手。”她忽然迸出这句话。内心涌出想狂笑的怪异感觉，发自内心扭曲而苦闷的笑。至少她指的是加多·菲洛斯，只是想了结翻出的陈年旧账，那么久以前，她曾扣下鹰式手枪的扳机。命运的峰回路转真叫人惊叹，歌曲这样唱着，真叫人惊叹命运的峰回路转。Hijole （老天）！有时，是你的命运带来惊叹。一切早已在那里，你却浑然不知。在角落暗处，另一个特蕾莎·门多萨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她想，也许想发自内心开口大笑的人，是她自己。

“我来下手。”她听到自己重复道，提高了音量。

这是她的责任，未清算的旧账，自己的人生。她不能靠任何人。穿运动衫的俄罗斯人看着他，眼神充满好奇，似乎她的西班牙语不够好，以至于他听不懂从她嘴里吐出的话。他回头去看看主子，又转回来看她。

“不行。”亚西科夫淡淡地说。他终于开口，身子也离开墙壁走过来。他的视线不在特蕾莎身上，而是落在那两个杀手的身上。加多·菲洛斯的头垂在胸口，波特金·卡维斯望向他们。他的眼神似乎穿过两人，落在后面的墙壁上，飘向虚空。

“这是我的事。”特蕾莎说。

“不。”亚西科夫重复。他温柔地牵起特蕾莎的手，以防她冲动地踏出去。此时，他们眼神交会，互相打量。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连个屁都不会在乎。”波特金·卡维斯忽然冒出一句话，“……大不了干掉我，一切就结束了。”

特蕾莎与这个杀手四目相对。这是第一次听到他打破沉默，声音听来粗哑，了无生气。他继续盯着特蕾莎这个方向，仿佛她是个隐形人，眼神泛着空洞。他那光溜溜的肥胖身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皮肤因汗水与血水闪耀着光泽。特莆莎缓慢地靠过去，直到距离咫尺之遥。他的身上传来刺鼻的臭味，皮肤脏污不堪，经过虐待拷打。

“好样的，平多。”她说，“别心急……你的死期不会太远。”

这人稍稍点头，眼神持续飘向之前她站过的地方。特蕾莎仿佛又听见库利亚坎那个衣柜门碎裂的响声，然后蟒蛇型左轮手枪靠近她的额头，她再次听见那强调格罗是我们一分子的声音，加多，记住，眼前这个是他的女人。快解决，不要让她的血弄脏你。她突然想到，或许自己真的欠他一份人情。快点结束，就像他曾经那样希望她快点结束痛苦。这就是行规。她指着头垂得很低的加多·菲洛斯。

“你并没有加入这个禽兽的行列。”她咕哝着。

这不是个问题，也不是什么评语，只是个事实。不管这个杀手到底听到了什么，他的表情依旧漠然。一条细细的血丝从他的鼻子滴下，沾在脏兮兮的胡须上。她继续打董了他一会儿，慢慢走到大门处，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亚西科夫站在门槛处等她。

“留下平多。”特蕾莎说。

因为人情债的关系，并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处罚所有的人，她想。这是种怪异的法则，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是自己的事。

第十二章  别想和我分享大海

阳光穿过屋顶的大型天窗照进来，在光影底下，英勇号橡皮艇的浮标看起来像两个灰色的大鱼雷。特蕾莎坐在甲板上，四周散落着工具，沾满油污的双手正在调整两具两百五十马力大头引擎的尾翼新叶片。她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脏兮兮的T恤，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布满汗珠的脸颊两侧。她的心腹技师佩佩·奥卡胡埃洛正在一旁观察作业流程，不需她出声即随时递出她需要的工具。

佩佩身形颇小，几乎算是矮子，昔日曾是摩托车赛事的明日之星。然而一次弯道上的油渍意外，加上接下来一年半的治疗，让他不得不退隐江湖，脱下从前的骑士皮衣，换上技师的工作服。他是由拉莫斯医生挖来的，当时医生那辆老雪铁龙的车尾接缝烧掉了，他沿丰希罗拉城走着，希望找到星期天还在营业的修车厂。这位旧时的摩托车好手，不只对一般引擎相当有一套，对船只引擎也很熟稔，甚至能将引擎转数再增加五百转。他属于那种不多话、在自己喜爱的工作上效率十足的人，总是埋头苦干，从不啰唆问东问西，而且个性低调，这是他的性格。到这里工作十四个月以来，他唯一可见的花费便是那辆本田1200摩托车，现正停在索托格兰德休闲港口旁的储藏室对面，属于一家设在直布罗陀、资金来自摩洛哥的小公司“马利纳沙米”，这也是那卡运通的子公司。其他的收入，他都小心地存起来，作为将来的老本。他最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道上是否有一摊油溃在等着你。

“调整完毕。”特蕾莎说。

她拿起搁在大头引擎支架上燃着的烟，吸了几口，烟立即沾染上油污。在这里工作时，佩佩讨厌有人在场抽烟，也不喜欢别人插手交给他的维修工作。但她是老板，引擎、橡皮艇，还有这间储藏室，都是老板的财产。因此不论是佩佩还是别人，大家都无权过问。此外，特蕾莎喜欢把玩这类东西，参与机械工作，在港口的船坞或设备之间溜达。有时候，她还会出海测试引擎或试乘橡皮艇。

有一次，她驾驶一艘九米长的新橡皮艇，彻夜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狂飙，测试其性能。这艘橡皮艇的底座，使用的是和储油箱一样的空心玻璃纤维材质——出自她的构想。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借口，她借由这种方式来回忆，将内心某个不愿让其消失的部分保存起来。也许这跟有些已失去的纯真有关，她回顾过往，最后相信此刻的心情接近幸福。然而，也许那时的自己才是幸福的，她心想，虽然那时从不曾注意。

“给我五号扳手。固定那里……就是那样。”

她停下来观赏成果，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刚刚装上的左旋右旋各一的钢质螺旋叶片，能让运转时的转向功能加分，比起原来的铝叶片直径更小，螺旋转速提高，可以让橡皮艇船尾的双引擎在大海上的转速更快。特蕾莎再次把烟搁在支架上，栓入佩佩递过来的轴钉和插销，然后固定紧。她吸了最后一口烟，在充当烟灰缸的嘉实多机油空罐上仔细捻熄，起身，揉捏酸疼的腰部。”再告诉我结果如何。”

“我会向您报告。”

特蕾莎用抹布擦净双手，然后走出去，在安达卢西亚的阳光下，眼睛微微眯起。她保持了好一会儿这个姿势，享受着这个地点的景色：维修站的蓝色起重机，船杆，混凝土台下哗啦啦的水声；海水的味道，铁锈味，陆地上船身的新鲜油漆味；从东边吹来的微风拂过河堤，吹得帆缆吱吱作响。她跟维修站的人员打过招呼后（她熟知每个人的名字），绕过储藏室和停在陆地上的帆船，朝后面走去。波特：卡维斯正在吉普车旁待命，车停在棕榈树间，背后可望见那片灰色的沙滩往丘耶拉岬角和东边蜿蜓而去。

距新安达卢西亚施工中的别墅地窖之夜已经过了许久——感觉几乎有一年了。几天过后，枪手带着浑身尚未退去的伤疤和淤青，在亚西科夫两名手下的戒护下，出现在特蕾莎面前。

“我有话想对女士说，”他如是说道，“很紧急，非得现在说不可。”

特蕾莎以严肃冷淡的态度，在罗马桥旅馆一处临海套房的露天阳台上接见他，保镖在客厅里，通过紧闭的大扇玻璃门监视他们。

“说吧，平多。或许你想喝杯东西。”

“不用了，谢谢。”波特·卡维斯回答。

接下来他没有看特蕾莎，反而凝视着大海，像只笨重的大黑熊般抓着头皮。他穿着皱巴巴的深色西装，双排扣外套在他身上造成了凸显肥胖的反效果，看起来糟透了，脚下那双锡那罗亚风格的蜥蜴皮靴子，也和正式场合的服装格格不人——特蕾莎对那双靴子有种奇异的亲切感；此外，为了这个场合而扣紧的领子上，还打了一条太宽又太鲜艳的领带。特蕾莎仔细观察眼前的人，以这几年来学到的如何观察各式男女的眼光打量。全是一群自以为聪明的该死的家伙。她能从每个人口中吐出的字句中摸透他们，尤其是那些往往不开口或是欲言又止的家伙，就像眼前这个墨西哥同乡。

“你说吧。”她重复了一遍。

这人于是转过头来看着她，还是默不做声，最后他终于直视特蕾莎，不再抓头皮。他斜眼看了一眼客厅的保镙后，用低低的嗓音说道：“女士，请理解我是前来表达感谢之情。感谢您不计前嫌，保住我一条小命，也宽恕我原来的罪恶。”

“别期望我会有所解释。”她严厉地回答。

枪手再次转开视线。”不，当然不是。”他连续重复了两次，那种讲话腔调唤起了特蕾莎的许多回忆，从心头裂缝缓缓地渗透进去。

“我只是想感谢您，让您知道波特金·卡维斯亏欠您，理当要知恩图报。”

“你打算怎么回报？”她问。

“其实我已经做了一些事情他回答，“我跟派遣我来这里的人谈过。在电话中，我将实情全盘托出：我们被绑在一间房间里，他们把加多处死了，我无能为力，因为那些人先发制人。”

“你嘴里的人指谁？”特蕾莎问，心里早已清楚答案。

“没指什么人。”他有点恼怒地说，那双傲气十足的眼睛瞬间严厉起来，“Quihubo （嘿）！女士。您知道有些事情我是绝对闭□不谈的，就暂且称他为‘某人’吧。来自那边的人。”他的态度软化为谦卑，然后停顿了一下，吃力地在脑袋里搜寻适当的字眼解释。这个人，且不管是谁，直接骂他是个懦夫，竟让搭档那样饱受折磨，自己却苟延残喘。那人清楚地说明他有三条路可以选择：完成任务，或搭第一班飞机回库利亚坎接受惩罚，或者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平多。”

“没法子。这三条路都不适合我。幸好我到现在孤身一人，不必挂心家累。”

“还有呢？”

“Erale （嗯），我这不是在您眼前吗？”

“我该拿你怎么办？”

“您会知道怎么办的。这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特蕾莎打量着眼前的枪手。”有道理。”半晌过后，她同意道，同时感觉嘴边隐约浮现着笑意，但是没有表现出来。波特的本质很容易猜透，因为她知道解码要诀。就某方面来说，这一直是她的逻辑：

两人出来的那个世界的一种逻辑。她忽然想到，格罗·达维拉肯定会对这一切嗤之以鼻。纯粹的锡那罗亚州。老天，命运真爱捉弄人。

“你这是在跟我要工作？”

“反正您迟早需要人手。”他耸耸肩，全然顺服的模样，“我可以报答欠您的恩情。”

于是自从那天罗马桥旅馆露天阳台的会晤之后，波特便天天站在车旁边等她：他的身份是司机、保镖、传口信的人，身兼各职。要帮他拿到居留许可轻而易举，甚至还通过一家关系良好的保安公司拿到了武器许可执照——这个倒砸了不少银子。有了这张执照，便可以正大光明把武器挂在腰间，那是一把包裹在皮套里的柯尔特蟒蛇型左轮手枪，跟从前抵在特蕾莎脑袋上的那把手枪相似，但那已是发生在别处土地上的过往云烟了。锡那罗亚州的人也不再来找麻烦：最近几个星期，亚西科夫居中协调，以那卡运通为媒介，加上势力开始渗人洛杉矶与旧金山地区的俄罗斯黑帮，完全义务性质地协助锡那罗亚的帮派完成某项进行到一半的行动。这件事后来舒缓了两边紧张的气氛，或者可以说，让往事随风而逝，特蕾莎甚至确切地收到了旧恨一笔勾销的通知。虽然还称不上变成朋友，但仅是化干戈为玉帛，就不用再去忧心纷扰了。蝙蝠侠格梅斯通过信任的渠道，亲自公布了这项声明；虽然在那种生意模式里，所有的保证都存在环环相扣的利益，但是心结已冰消雪解。此外，再也没有其他杀手来找麻烦，虽然波特因其本性与过去的职业难以令人完全信任，但还是让他一直担任守卫工作。因为随着特蕾莎的事业日益壮大，其中利益牵动也日益复杂，敌人增加的速度和她权力扩张的速度不相上下。

“平多，回家吧！”

“好的，老板。”

特蕾莎的新居终于落成了，这是一栋包含大型花园和游泳池的海滨豪华别墅，坐落于瓜达米纳下城区。特蕾莎坐在车子前方，波特开车。维修引擎的工作，可以让她有几小时的时间暂时摆脱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烦忧。此时正是事业一帆风顺的高峰：意大利恩特兰盖塔的四批货物交出后，还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意大利人却已经要求更多服务，而太阳区黑帮的需求也增加许多。新到手的快艇有效率地满足了载运大麻的需求，路线从穆尔西亚海岸到葡萄牙边界。被西班牙宪聱队和海关人员抓到的比率也还算合理——这些损失也预估在内。摩洛哥和哥伦比亚的联络渠道运作顺利，由泰奥·阿尔哈拉非控制的资金架构，吸收并分散收人的巨款，其中只有五分之二转成工作用途。但是随着特蕾莎的生意扩张，难免和其他投人同样生意的组织产生更加剧烈的摩擦。生意壮大之际，很难不踩到其他人的领域。于是，加利西亚人和法国人接踵而至。

跟法国人没什么大问题。或者说，都是些很快解决的鸡毛蒜皮。在太阳海岸一带，有一群来自马赛的黑帮大麻供货商，跟随两个主要老大而分为两派：其中一个名叫米歇尔·萨莱姆，是法国和阿尔及利亚混血儿；另一个是地道的马赛人，人称雷内·加胡。前者是个体格魁梧的男人，六十好几，头发花白，全身散发出令人愉快的气息。但特蕾莎跟他之间有几次不甚满意的接触。她和萨莱姆不同调，这人将全部心力投注在用休闲船只私运大麻上。他行事低调，是个居家型男人，跟两个离婚的女儿和四个孙子孙女住在丰希罗拉的一处豪宅里。雷内·加胡则是个典型的法国流氓，自大的帮派分子，聒噪不堪，性格粗暴，对皮革外套、名车、绝色美女有特殊偏好。除了旗下的应召站，他还涉足大麻、短枪走私以及海洛因零售。

当双方所有合理要求范围内的尝试都无功而返后，加胡同特蕾莎和泰奥有了正式会晤，地点选在米哈斯小城的某家餐馆，当时加胡情绪失控，高声谩骂威胁，因为过于粗俗又不堪入耳而引起众人注目。事情发生的经过，简而言之是这个法国人向特蕾莎提出四分之一吨哥伦比亚黑胶油海洛因运输生意的建议，遭她当面拒绝。据特蕾莎了解，大麻算是比较一般的毒品，而高档的可卡因才是自作自受的有钱蠢货的最爱，海洛因则是穷人的玩意儿，她可不想卷入这种麻烦事。没错，她直截了当地表明那是档麻烦事，这个男人气得直跳脚。

“别以为墨西哥女狐狸能爬到我头上！”他撂下最后一句狠话，一口浓浓的马赛腔听起来更加刺耳。特蕾莎面不改色，不疾不徐地在烟灰缸里捻熄香烟，付清账单，离开那里。

“我们打算怎么做？”当两人走到大街上时，泰奥忧心地问，“这个危险的外地人，就像只疯癲的山羊。”

但是接下来三天，特蕾莎一点表示也没有，毫无动静。她的内心清晰而平静，正筹划着行动，分析得失利弊，似乎身陷一场复杂的国际象棋比赛。她发现在失眠的清晨时分，那抹破晓前的黯淡灰亮，反倒激发出令人玩味的反思，有时跟白天的思考截然不同。连续三个黎明过后，她决心已定，于是去见亚西科夫。

“我来向你请教。”她说，虽然两人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当她三言两语交代了整件事情经过后，亚西科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耸耸肩。

“德莎，你的事业版图扩展不少。”他说，“当事业急速扩张时，难免会招致许多带来不便的事端。没错，我绝不能牵扯其中，也不能给你什么建议，因为这是你必须面对的战役，跟我无关。也许有一天在命运捉弄下，我们会因为同样的事情而狭路相逢。没错，谁又知道呢？只是你要记得，在这桩生意里，悬而未解的问题就像癌细胞，迟早会要了命。”

特蕾莎决定釆取锡那罗亚当地惯用的手段。看我如何让这些人吃足苦头，她告诉自己。总而言之，某些伎俩如果在故乡行得通，在这里也应当不会相差太远，虽然她在这里向来不习惯为了私利耍花招。所以想要让对手印象深刻，再也没比出奇招更有用的，尤其在趁人不备的时候。像格罗这样的库利亚坎市西红柿棒球队球迷，现在一定正在地狱某处酒馆里的桌子旁咧嘴大笑，巨细靡遗地描述要怎么出奇制胜。

这次她从摩洛哥获得援助，那里的老朋友阿德卡特·查珀上校派出合适的人选：几名会讲西班牙语的前警察兼军人，持有观光签证、在有效期内的护照，循摩洛哥丹吉尔到阿尔赫西拉斯的渡船路线人境。他们是难对付的一群，除了必要的数据或指示外，不会知道多余的东西。万一不幸落入西班牙执法单位的手中，也不会牵扯出任何人。于是某天清晨四点钟，他们在贝拿马德拉小镇某家舞厅外，拦住刚踏出门的雷内·加胡。两名北非模样的青年——后来加胡恢复说话能力后，这么对警察描述，好似要拦路打劫一般朝他逼近，抢走皮夹、手表后，还用棒球棍将他打到脊椎断裂。咔嚓，咔嚓。就像拨浪鼓的响声，至少这是诊所发言人对记者作的生动描述，后来诊所高层觉得他解释得过于清楚，还责骂了他一顿。

而就在这则新闻登上马拉加《南方报》社会版的同一天早上，米歇尔·萨莱姆在丰希罗拉的住处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男子在寒暄后表明自己是朋友身份后，用完美的西班牙文向萨莱姆表示对加胡惨遭意外一事深感哀痛，他猜想萨莱姆先生应当已经获知此事。之后那人再打到他手机，毫不迟疑地描述此刻老先生的孙辈正在做什么事，三个年龄在五到十二岁之间的小女孩，以及一个男孩，正在马贝亚东边拉斯洽巴斯区的瑞士学校后院里玩耍。这几个天真的孩童，前一天才在麦当劳和朋友一起庆祝老大的生日：她是个活泼俏皮的年轻女孩，叫德丝黑，上下学习惯走的路线跟她的弟妹们一样。这一切都被萨莱姆仔细地听在耳里。

为了一鼓作气解决，在同一天下午，萨莱姆还从邮差手中接到包裹，里面都是用远距相机拍下的孩子们的照片，包括整个星期以来的不同时间，麦当劳和瑞士学校都包括在内。

首次前往墨西哥之际，也就是跟特蕾莎·门多萨会面两个星期前，我跟库丘·马拉斯皮纳谈过话。他穿着黑色皮裤、花呢英国风外套，肩上挂着摩洛哥风味的提包。我们在马拉加机场的候机楼里偶遇，正巧是两班飞机延迟起飞之间的空当。

“嘿，亲爱的，近来如何？”他打招呼，“你好吗？”

我点了杯咖啡，而他喝橙汁，当我们互相问候时，他开始用吸管啜着饮料。我跟他谈起我读了他的报道，也见他上了电视等诸如此类的事。之后我们一起坐在一处安静角落里的沙发上。

“我正在写‘南方女王’的故事。”我说。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是他奉上的称号，出现在约四年前的《你好》杂志封面上。整整六页彩色报道，细述她的人生过往，起码都是些在他能力所及范围内找到的资料，报道重点在于刻画女主角的权势、奢华以及不为人知的神秘之处。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用长焦相机拍摄。此外还对这个危险的女人掌控了哪些东西稍加着墨。行事低调的墨西哥百万女富豪，其黑暗的过去和扑朔迷离的现在相互交错。”谜样的美丽女人”，是唯一一张近距离照片的图注，照片上的特蕾莎戴着深色墨镜，端庄而高雅，在保镖的簇拥下从一辆车里出来。拍摄地点是马拉加，当时的她正准备在陪审团面前说明有关走私毒品的案件，但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她牵涉其中。

那个时候，她的司法和监察保护网已经做得滴水不漏，这位海峡间的毒品走私女王、毒品女沙皇（这是《国家报》的形容），已经买通许多政客和警察，这原本是难如登天的任务。甚至连内政部也将相关材料交给报纸，想试着以散布谣言和新闻信息的方式，找出在司法上抓不到把柄的事情。但结果适得其反，那篇报道竟将特蕾莎奉为传奇：在男人的残酷世界里挣得一片天的奇女子。

自那时开始，只要是捕捉到她身影的稀有照片，或是少数在公共场合曝光的照片，总是能掀起波澜。那些狗仔队像是在追逐摩洛哥公主或电影明星一般，兴趣浓厚地跟在后面穷追不舍。特蕾莎的保镖对摄影记者施暴而不时收到的罚单，都由律师团处理，通过那卡运通支付。

“这么说来，你在帮那位奇女子写书。”

“正在收尾阶段。或者说，几乎完成了。”

“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是吗？”库丘·马拉斯皮纳盯着我，一边抚摸着嘴上的八字胡，他是个聪明而坏心眼的人，“我对她了如指掌。”

库丘是我的昔日老友，当时我还是个记者，而他正初露锋芒，在杂志上的彩色版面、社会八卦版面以及茶余饭后闲聊的电视节目里闯出了知名度。我们对彼此有相知相惜的欣赏。现在他已经是业界闪耀的明星，凭他的只言片语、杂志标题或是照片图注，就能拆散名流的婚姻。他是大师级人物，能控制流言飞语，也能赐予名流光环，他就如那滴混在马丁尼髙脚杯里的毒液。他自称对特蕾莎·门多萨认识甚深，其实不尽然，但是的确在她的势力范围内大肆活动——太阳海岸和马贝亚一带，是八卦杂志记者收获最丰富的狩猎禁区，有几次甚至还找到机会接近她，虽然每每被扫地出门。有一次他甚至眼睛挂彩，在阿尔坎塔拉圣佩德罗出庭控告，因为保镖揍了他一拳。据他描述，保镖似乎符合波特的特征。

当时库丘在巴努斯海港某家餐厅外，企图和特蕾莎攀谈。女士，晚上好，如果不嫌打扰，想请教几个问题。显然那就是打扰。因此他没有得到什么回复，也无法再问其他问题，因为蓄着胡子的保镖发挥专业技能，让他的一只眼睛挂彩。飒飒，满天彩色星星，记者于是跌坐在地上，耳边传来关车门声，以及引擎发动的声响。永别了！南方女王。

“你想想，真是疯了，一名弱女子在短短几年内开创了小型地下王国。一个由谜团、毒枭、金钱等成分构成的投机分子。她总是置身事外，四周围绕着保镖和传奇。连窨察都束手无策，而且她买通所有人，简直是毒品界的科普洛维茨……你还记得那对在西班牙名满天下的亿万富豪姐妹吧？嗯，差不多，只不过她是走非法途径致富。当她那个随身保镖——有张费南德兹印第安面孔的肥仔——揍了我一拳时，老实跟你说，我还挺乐的。接下来几个月，我都在处理这件事。我的律师开出天价赔偿金，我们也没想过会真的拿到，不过他们二话不说就付清了。就像我告诉你的，听着，要拿到钱，根本不必闹上法院。”

“她真的跟市长很熟吗？”_八字胡下那抹狡猾的笑容益发明显。

“跟托马斯·帕斯塔纳吗？你说呢？”他摆摆手，吸了几口饮料，一副钦佩的样子，“对马贝亚来说，特蕾莎仿佛是美钞印刷机：社会工程、捐献、投资。当时特蕾莎准备在瓜达米纳下城区买地兴建屋子，两人因而结识。屋子有花园、泳池、喷泉，面向大海。她那间屋子里也满是藏书，总之，这女孩还有点小聪明，不是吗？或者传言是这么说的。她与市长多次共进晚餐，有人看见身边还有一些朋友。也有私下密会，参与者还有银行家、建筑商、政治家，或是这类身份的人士……”

“他们有交易？”

“当然，帕斯塔纳在当地提供许多庇护，而她知道回报。每次有调查时，警探和法官总是很快撇清，说此案无关紧要，或是推说不在他们职权范围内，因此市长也能常常去找她而不会招惹丑闻。她实在谨慎至极，像只无所不用其极的狐狸。一步步地，她的势力开始渗透市府、法院……连马拉加的省长费尔南多·布维尔都在她的控制下。到最后，因为大家都发了大财，没人敢弃她于不顾。这一 4便是她的保障，也是她的力量。”

“她的力量。”库丘又重复了一次。他抚平皮裤上的皱褶，点燃一根荷兰雪茄，跷起二郎腿。”这位女王，”他接着说，吐出一口烟，“不喜欢参加派对。这么多年以来，顶多也只参加过两三场。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过日子，只有几次被远距离捕捉到她在沙滩上散步的身影。她热爱大海。听说有时她会跟手下的走私贩子出门，好像怕找不到地方送死一样，但或许这只是传说的一部分罢了。不过她喜欢大海是真的。她买下一艘大型游艇锡那罗亚号，在船上打发了不少时间，随行的只有保镙和船员。但是她不常旅行。有几次有人在别的地方看见她，地中海港口、科西嘉岛、巴利阿里群岛、希腊小岛。就这些地方。”

“有一次我以为终于能靠近她了……有个狗仔混在一群到花园施工的水泥匠里溜进那栋屋子，拍了不少照片，她在阳台上、窗户边，或是差不多这种地方的相片。买下照片的杂志社打电话给我，遨我撰稿。但是一切化为乌有。有人砸下重金阻止报道刊出，照片也莫名失踪，好像变魔术似的。听说是泰奥·阿尔哈拉非亲自出面斡旋。那是个十分帅气的律师。花了原先十倍的价格买回。”

“我记得这件事……某位惹麻烦上身的摄影记者。”

库丘身子前倾，将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他的动作在半途停止，不怀好意的微笑转为意有所指的无声笑容。

“麻烦？亲爱的，听着。用在特蕾莎·门多萨身上，那算是很婉转的说法。那个男孩很专业，是这行的识途老马，名流眼中的垃圾，精于挖掘他人私生活的专家。杂志和相关机构从未透露花边报道到底出自谁之手，但是铁定有人出面干涉了。那批照片消失后两个星期，有人闯进男孩在托雷莫利诺斯的公寓住所抢劫，恰巧他在屋内睡觉。那可真够瞧的，不是吗？他们砍了他四刀，似乎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图，一刀刀剌下去，你想象一下，双手的手指……消息传开后，当然再也没有人敢在瓜达米纳的豪宅附近徘徊。连这个婊子身边二十米内，都没人敢靠近。”

“爱情呢？”我问，试着转换话题。

库丘断然否认，接下来完全进人他的专业领域。

“爱情，门儿都没有。起码就我所知没有。你也清楚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据说她跟那位心腹律师有些牵扯：泰奥·阿尔哈拉非。他是个品位不凡的俊美男子，也是个无赖。他们一起旅行，甚至有人在意大利见过他们两人。但是他们之间不是认真的，也许他上了她的床，但仅此而已。相信我灵敏的直觉，我对帕特里西亚·奥法雷还比较有兴趣。”

库丘又去吧台点了一杯橙汁，沿途还跟几个熟人打招呼。

“那个奥法雷，”他继续说道，“又是另一类的可卡因毒虫。她们既是朋友，也是合伙人，即使两个人根本犹如白昼与黑夜。但是两人曾一同蹲过大牢。哦，真是不得了的往事，对不对？那里真是龙蛇混杂。奥法雷是个十足堕落的人，也是个女同性恋，心智不成熟的成年人，集世上所有坏习惯于一身，包括这个……”库丘若有所指地碰碰鼻子，“她的个性原本就很轻浮，所以对于两人的关系，实在犹如雾里看花，就像萨福与摩根船长，或许她们曾在一起过吧。当然最后墨西哥女孩占上风后，两人就渐行渐远了。根本无法想象奥法雷那样的家族老鼠屎能够独挑大梁，撑起那种生意。”

“奥法雷是个坐过牢而且已出柜的女同性恋，无可救药的可卡因毒虫。而这给了很多人嚼舌根的机会。听说她帮助朋友改头换面，两人认识时，特蕾莎是个文盲，或者说几乎是文盲。不管是否为讹传，当我认识她时，她不论穿着还是举止都已经相当有品位。她知道挑好衣服穿，总是一袭低调的装扮，深色系与颜色简单的服饰。说出来你会笑破肚皮，但是有一年，我们甚至将她选为年度最优雅的二十名女性之一。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认真的，我可以发誓。你知道，她大约在十几名。她不是顶漂亮，但重点是知道如何打扮……”他陷入沉思，笑容有点心不在焉，最后耸耸肩膀，“很明显，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友谊、私密情谊，此外还有些什么。怪异极了。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南方女王’身边的男人寥寥可数。”

叮咚，大厅的广播响起。伊比利亚航空公司宣布飞往巴塞罗那的航班即将起飞。库丘瞄了一眼手表，起身，将皮质提包挂在肩上。我也站起来，我们握手道别，说着很高兴见到你之类的客套话。

“如果他们没找上门割掉你的卵蛋，我很期待能读到你这本著作。”库丘说，临走之前对我挤挤眼。我想他指的是_割吧。”之后是一个谜团，对不对？就是之后奥法雷和律师的下场。”他露出笑容，渐渐走远。

应该说是所有人的下场。

那是个温和的秋天，夜晚宜人，生意也蒸蒸日上。特蕾莎啜了一口手中的香槟鸡尾酒，看了看四周。大家也都望着她，不论是直视还是斜眼打量，周围一片低声议论、窃窃私语，带着谄媚或是不安的微笑。没办法，最近这段时间，大众媒体的闪光灯投注了过多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因而她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在大家工于算计的坐标图里，她被摆在金钱与权势复杂交错的中央位置，其间充满机会与斗争，可说是危机重重。

她又饮了一口酒。精选的五十人乐团，轻柔的音乐，十一点的深夜，晕黄的上弦月髙挂在漆黑的海面上空，在马贝亚海湾投下倒影，另一边是数以百万计的灯光点缀的夜景，大厅面对山坡下的花园，隆达公路就在一旁。宾客的进出都经由安全警卫和市政警察控制。

今晚的主人是市长托马斯·帕斯塔纳，他来来去去，忙着跟一群又一群的客人聊天。他穿着带红色条纹的白色外套，戴戒指的左手拿着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和熊一样浓密的眉毛因为喜悦惊奇而不住上挑，仿佛七十年代谍战电影里的恶棍，一个讨人喜欢的坏蛋。亲爱的女士们，感谢你们的大驾光临。有什么消息？什么新闻？你们认识某某人吗……那另外那个某某人呢？

托马斯·帕斯塔纳就是这样的个性。在他的大厅里，大家总是喜欢七嘴八舌臆测事情，甚至也会谈论特蕾莎，仿佛她也是市长手里的一项战绩。一件危险而稀有的战利品。当有人跟市长探听相关事情，他总是露出令人玩味的微笑，然后摇摇头，暗示着：如果我能说……他曾经说过，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他能颜面有光或是能捞钱，都愿意亲自出面。于是找他帮忙的事情一件件上门。而他除了感觉墨西哥女孩有别于当地的社交圈、充满异国色彩外，还觉得她仿佛象征丰饶的羊角，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资金源泉。

这次特蕾莎出席宴会就是为了贏得市长的心。这是泰奥的建议，甚至还要她清偿了市府的一项债务，那原本差点让市府陷人扣押财产的丑闻而且卷人政治风暴。帕斯塔纳是个聒噪、狡猾而野心勃勃的男人，自赫苏·吉尔时代以来得票率最高的市长。在某些特殊时刻，他喜欢向仔细挑选过的朋友或伙伴炫耀自己的人脉关系，他也爱夸耀自己曾受邀参观一些艺术收藏家的私人画廊。那些地方往往藏有一些通过非法渠道获得的大师作品，难有机会在公开场合展示。

“你想想，所有的达官显贵齐聚一堂。”巴蒂说。

她嘴里含着一根烟雾袅袅的烟，脸上露出微笑，手里拿着第三杯酒。”没有警察有胆来。”她补充道，“光是这里的人就踩死他们了。”

“还是有个警察，尼诺·华雷斯。”

“我已经看到那个死鬼了。”

数完在场嘉宾，特蕾莎又喝了一口酒。总共有三名金融家。四名高层建筑商。几名上了年纪的英国演员，他们定居此地是为了逃避祖国的征税。一个电影制片人，泰奥不久前才跟他结成利益联盟，因为这人平均一年申请一次破产，知道如何利用公司亏损和假装砸大钱在没有票房的电影上的手法，将资金巧妙搬运。一位名下有六个高尔夫球场的老板。两名政府高层。一名不常出现的沙特富豪。一位常光顾此地的摩洛哥皇室成员。一位著名连锁旅馆的主要持股人。一位名模。一位搭乘私人专机从迈阿密前来的歌手。前财政部长夫妇，太太曾跟一位知名的戏剧演员结婚。三个美丽的高级应召女郎，因杂志彩页上报道的情史而恶名昭彰……

特蕾莎与马拉加省省长夫妇交谈了一阵子——这位夫人带着迟疑入迷的表情盯了她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在谈话中，特蕾莎和省长达成了出资赞助一个文化音乐厅和三家戒毒所的协议。接着，她与两位建筑商聊天，还和摩洛哥皇室成员短暂而有用地寒暄了一下，他们在海峡两岸都有共同的朋友，于是他递给她一张邀请卡。”一定来马拉喀什，我常听到人家谈起您。”

特蕾莎露出微笑，点点头，并没有出声。Hijole （老天）！她想象着这个外地人听过什么流言飞语，又是从什么人身上听来的。

之后，她和高尔夫球场老板聊了几句，对于这位她所知不多。”我有个有趣的提议，”这个家伙说，“我再打电话给您。”

迈阿密歌手在一旁的小谈话圈中乐不可支，他将头往后仰，露出刚刚从整形诊所抽过脂的下巴。

“从我还是小女孩时起，就疯狂迷恋他巴蒂语带戏谑地说，“你看他现在站在那里的模样。一切都是过往云烟啊……”她的虹膜发亮，瞳孔放大。

“要不要找人帮我们介绍？”

特蕾莎摇头否决，酒杯贴在唇边。

“Nomechingues （别说笑了）！中尉。小心你已经三杯黄汤下肚了。”

“你才跟我开玩笑呢巴蒂回答，语气仍不失幽默，“你怎么这么傻，满脑子只惦记着生意。”

特蕾莎再次环顾四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实话，这场聚会称不上是派对，虽然主旨是欢庆马贝亚市市长的生日。整场聚会形同社交仪式，跟生意根本脱不了钩。”你一定要去。”泰奥如是坚持。他现在正跟金融家夫妇交谈，他彬彬有礼，神情专注，手中拿着酒杯，颀长的身躯微微前倾，如鹰般的侧影转过来面对着太太们。

“即便只有短短十五分钟，你也要到那里露个面他建议，“帕斯塔纳对某些细节相当讲究，对他来说，这种给面子的动作一向吃香。此外，他可不是区区的市长而已。几句寒暄和问候，能把许多承诺弄到手。事业路上的障碍不但清除了，事情也更顺畅。我们的事情会更顺畅。”

“我马上回来。”巴蒂说。她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往吧台方向走去。她脚踩高跟鞋，穿着背部至腰间全裸的大胆礼服，跟特蕾莎的黑色裙子、简单小巧的珍珠耳环和七环银手镯形成对比。走到半途，巴蒂轻轻摩挲一名正在聊天的年轻女孩背部，女孩微微转过头来看她。

“那只小母猪。”巴蒂说，她摇摇那仍旧留着金色短发的脑袋，视线在那个女孩身上打转。

特蕾莎已经习惯朋友嘴里吐出的惊人之语，只要特蕾莎在场，巴蒂就会刻意夸大语气。特蕾莎耸耸肩。中尉，对你来说未免过于老牛吃嫩草。”她说。

“我才不管她的年龄是否太小，”巴蒂回答，“在港口这里，只要我看上的东西，一概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特蕾莎一会儿，继续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爱德蒙·唐泰斯，我看我搞错对象了。”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容。

特蕾莎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离，心中充满担忧：虽然巴蒂还有能力喝上几杯，然后到洗手间嗑药，但她的步伐已经开始蹒跚，而这不单单是酒精和毒品的问题，Pinche （该死的）巴蒂！她的行为已经日渐脱轨，今晚并不是突发状况。对于特蕾莎来说，她已经在这场宴会上停留得够久了，开始考虑回家。

“您好。”她瞥见华雷斯在一旁徘徊，打量自己。他是个矮个子，下巴上蓄着金黄色胡须，身上的昂贵服饰根本不是一般政府机关薪水负担得起的。他们曾远远地交手过一次，最后由泰奥出面解决问题。

“我是尼诺·华雷斯。”

“我知道您是谁。”

泰奥站在大厅另一端，把眼前的动静都看在眼里。他使了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即使他们事先已付过钱，这个家伙还是踩不得的雷区》此外，现在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不知道您常到这种场合来。”警长说。

“我也不知道您是常客。”

事实上这不是真心话。特蕾莎知道太阳海岸的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队长正醉心马贝亚的生活，他爱跟名流打交道，喜欢上电视高谈对社会又有什么亮眼的贡献。他对金钱也毫无招架之力。帕斯塔纳跟他是旧识，两人总是相互包庇。

“这是我的工作范围……”华雷斯停顿半晌，然后露出微笑，“和您一样。”

这人不对我的胃口，特蕾莎当下判断。如果有需要，有些人可以砸钱买通。有些人对我的胃口，另外有些人则不。此人就归类到不对胃口。有可能是我不欣赏那种出卖自己的鰲察，或者我不欣赏的是那些出卖自己的人，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膂察。砸钱贿赂，并不代表就要将他带回家。

“有个问题。”这个家伙说。他的语气听来很亲密。和她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脸上带着亲切的表情。

“问题特蕾莎回答，“那不干我的事。我身边有人会负责解决。”

“可是这个问题非同小可，所以我想亲口对您说。”接着，他用同样的语调和简单的几句话将问题说清楚。原来又是一桩调查，中央刑事法院要那位对工作冲劲十足的法官马丁内斯·帕尔多着手去做。这次，法官打算暂且不管太阳海岸的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转而派宪警队来调査，于是华雷斯没有插足的份儿。他希望在事情爆发前，先表明自己的立场。

“宪警队的哪一位？”

“有个非常优秀的小组：

Delta4。带头的是维克多·卡斯特罗上尉。”

“我听过他的大名。”

“他们秘密筹划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个法官来过几次，很明显他们追踪过最后一批在那附近的橡皮艇。他们想要介入，找出个中关联。”

“事情严重吗？”

“这要看他们调查到什么。您会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

“太阳海岸的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呢？会有什么行动？”

“不会有任何行动。您看，我已经说过他们把我的人剔除在外。我刚才的警告，已经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巴蒂手里拿着杯子走回来，走路步伐再次变得稳健，特蕾莎猜测她肯定去洗手间嗑药了。

“哎唷，”她走过来加入行列时，低呼道，“瞧瞧是哪位大驾光临。法律与秩序的化身。神通广大的警长，今天晚上怎么戴这么大的劳力士。新货吗？”

华雷斯的表情刷地阴沉下来，他看了特蕾莎几秒钟。他以眼神示意，并没有开口。您已经清楚事情原委，如果您的合伙人再这样四处树敌，恐怕对您没什么帮助。’“容我告退，晚安。”华雷斯的身影消失在宾客间。

巴蒂望着他离去，低声窃笑。”这个狗娘养的在你耳边嘀咕什么？他不是月底才会出现吗？”

“这样当面挑衅太过唐突。”特蕾莎压低嗓音，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她不想动怒，特别是现在这个场合，“尤其对方还是警察。”

“我们又不是没付钱！他还他妈的鬼叫什么？”她将玻璃杯靠近唇边，动作几近粗暴。特蕾莎不知道她言语里的怨恨是针对华雷斯还是她。

“听着，中尉，你已经失了分寸。你喝过头了，其他方面也一样。”

“那又怎么样？这是派对，而且今晚我打算玩个痛快。”

“Nomames （别玩过头）！我可不是单指今晚。”

“好啦，奶妈。”

特蕾莎不再多说什么。她直视朋友的眼睛，神情相当坚定，巴蒂移开视线。”总之，”过了半晌，巴蒂咕哝道，“我也付给这个人渣百分之五十的贿款。”

特蕾莎还是没有回应。她在思考，感到泰奥询问的眼神从远处射过来。那是无底黑洞。刚补完一个又出现另一个，而且不是寻求一般渠道或是用钱就能完全解决的。

“马贝亚女王，还好吗？”

帕斯塔纳刚好出现在她们身边，像个亲切善良、以人民为重的粗俗政治家，身上的白色外套让他看起来仿佛身形臃肿的矮小服务生。特蕾莎跟他常有交集：各取所需。市长喜欢游走在危险边缘的生活，只要其中有关金钱与权势，他创立本地政党，介人不动产的生意，而围着墨西哥女孩编织的传闻更增添了他的权势与虚荣。另一方面，她也让他的户头日益丰厚。过去，当帕斯塔纳还是安达卢西亚某个举足轻重的建筑商的心腹时便累积了第一笔财富，他用老板的资金并通过其联络窗口，帮公司买进土地。之后，等到太阳海岸三分之一的土地都转至他名下时，便向老板提出辞呈。

“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

“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该怎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效命？”

“你已经做了。”这是帕斯塔纳的回答。

一切都已在他名下。不久之后，当他从医院治疗心肌梗死出院时，他的昔日老板已经在口袋里藏着枪，花好几个月时间找他报仇。

“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对不对？”

任何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帕斯塔纳的法眼，他瞥见华雷斯找特蕾莎攀谈，但是他并未多作评论。他们互相寒暄着：市长，一切都很顺利，恭喜，这场派对真棒。

当特蕾莎问起时间，他回答道：“当然，我们星期二再相约吃饭，老地方见。”

“现在我们该离开了。大家都还有事要忙。”

“亲爱的，要走你自己先走。”巴蒂嘟嚷着抗议，“我正玩在兴头上。”

比起同法国人打交道，和加利西亚人之间的纠纷要复杂许多。对他们要花更多的心思，因为来自西班牙西北部的黑帮在哥伦比亚有自己的联络渠道，有时候他们工作的对象和特蕾莎的工作对象是同一个人。此外，他们的性格坚毅不挠，在自己的地盘上已经积累了多年的经验，从以前那些年纪渐长的私烟贩子、香烟走私网络的老板，摇身一变成为毒品走私贩子，直到顺理成章进入可卡因走私领域加利西亚的河口就是他们的领地，但是他们也会往南，朝北非和地中海的出海口继续扩充势力范围。当那卡运通只控制安达卢西亚沿岸的大麻走私时，双方之间的关系虽然冷淡，却还能忍受给对方生路。谈到可卡因，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最近这段时间，特蕾莎的公司已经浮上台面，变成真正的竞争对手，于是他们在中立地点安排会面，将所有细节都搬出来讨论。地点选在卡瑟雷斯庄园，就是圣多明各山脉和五二一号公路交界处，周围皆是茂密的栓皮槠与畜牧场。道路尽头有栋白色的房子，车辆一靠近便扬起漫天烟尘，如有人想入侵，很容易便能察觉。

会面时间是早上，那卡运通由特蕾莎和泰奥代表出席，随行的还有开车并负责戒护的波特，后面则跟了辆黑色的德国大众汽车，上面有另外两名心腹，他们是摩洛哥籍青年，原本在橡皮艇上工作，之后被召集负责保安工作。特蕾莎一袭剪裁合体的名牌黑衣裤装，发线中分，直顺的发丝绑在脑后。加利西亚人早已在那里等候：

一共三个人，门口是他们乘坐的两辆宝马732，旁边还站着三个保镖。每个人都想迅速进人正题，保镖在门外大眼瞪小眼，屋内的主角们也是。他们围着房间中央一张田园风格的桌子，天花板上能看见房梁，墙壁上装饰着野鹿和野猪头标本。桌上有三明治、饮料、咖啡和烟盒，还有记事本。

这场会议一开始就不顺利。西索·贝尔纳斯属于科尔韦拉帮派，父亲是阿罗萨河口的私烟贩沙金·贝尔纳斯。西索开始滔滔不绝，想主导局面，而且只对着泰奥，仿佛他才是有资格的对象，特蕾莎在那里只不过是装饰用的花瓶。西索·贝尔纳斯认为，那卡运通的人考虑太多，对于他们将扩展版图到地中海区域、插手大麻等相关事宜，不应该有太多异议。至于可卡因，他也没有什么合理的解决方案：大家各凭本事，只是每个人都该坚守本分，对他人的地盘和资历要有所敬重，在西班牙（他的视线还是只放在泰奥一个人身上，好像他才是墨西哥人），这叫长幼有序。

以地盘来分，西索·贝尔纳斯和他父亲沙金先生，对大西洋的活动了如指掌，那里全都是从美洲港口船只运过来的大批货物。他们一生都在跟哥伦比亚人打交道，从沙金先生到科尔韦拉兄弟，还有这行里的老人，遭到新人威胁后，就从私烟转而投身于大麻和可卡因。所以他们有个提议：只要那卡运通从卡萨布兰卡和阿加迪尔私运可卡因，并且运到地中海东岸，不停留在西班牙本土的话，他们不会干涉。因为伊比利亚半岛和欧洲的直达运输大西洋航线，加上往北的分支航线，都是加利西亚人的领域。

“事实上，除了运输，”泰奥指出，“我们也一直试着划分界线。”

“我知道。”西索·贝尔纳斯拿起面前的咖啡壶朝泰奥示意，但后者迅速摇头谢绝，于是他替自己倒了一杯。加利西亚人的询问并没有包括特蕾莎。

“但是我们的人怕您越界。有些事情很难划分清楚，船只来来去去……我们无法全盘掌控，此外，可能会有人把他人不相干的行动归咎到我们头上。”他瞄了一眼两个同伴，好像他们明白自己的话，“海关人员和宪警队随时都在虎视眈眈。”

“大海是自由的。”特蕾莎说。自从打完招呼后，这是她首次开口说话。

西索·贝尔纳斯盯着泰奥，仿佛话是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的。西索态度不甚友善，两位同伴则持保留态度看着特蕾莎。他们充满好奇，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的状况。

“在这行不算。”加利西亚人说，“我们运可卡因已经有年头了。我们经验丰富，投资也相当惊人。”他继续对着泰奥说道，“你们却无端搅乱。明明是你们出错，烂账却可能算在我们头上。”

泰奥快速瞥了特蕾莎一眼。律师摇晃着钢笔，双手细腻黝黑，脸上露出询问神情。她则不动声色，无声地告诫他做好分内工作。每件事有其先后顺序。

“哥伦比亚人怎么说？”泰奥问。

“他们不会蹚这趟浑水。”西索·贝尔纳斯露出扭曲的微笑。那些天杀的最怕事，他的表情如是说，“他们说，这是我们的问题，要自行解决。”

“有什么其他选择？”

加利西亚人从容不迫地啜饮一口咖啡，身子微微往后一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特蕾莎观察着，他有一头金发，年约三十。胡子修剪整齐，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罩着一件蓝色外套。他是第二代或第三代的年轻毒枭，看来念过不少书。比起上一辈，更显霸气十足。老一辈的人会把钱藏在袜子里，身上也总是穿同一件过时的外套；子孙则不会思考太多，总像无头苍蝇，对于赚大钱满足物欲与追求女人往往迫不及待，他们更不懂得谦虚。

这是我们的要求，西索·贝尔纳斯无声地说。他瞧一眼左边的同伴，一个眼睛无神的壮硕男子。西索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细节，则交由属下搞定。

“从海峡往内，”身材粗壮的男子开口，两边手肘撑在桌子上，“你们享有绝对自由。如果你们喜欢摩洛哥，可以把货卸在那里，但是我们负责从美洲港口过来的货运……我们已经准备好优惠条件，百分比和保证。你们甚至可以以合伙人身份一起工作，前提是由我们主控一切活动。”

“越是简单，”西索·贝尔纳斯插嘴道，“风险就越低。”

泰奥和特蕾莎互相交换眼神。如果拒绝的话？她用眼神示意。

“如果拒绝的话，”律师高声重复，“如果我们不接受条件，又会如何？”魁梧的家伙没有回答，西索·贝尔纳斯则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咖啡杯，仿佛他从未意料到这个答案。”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或许我们会有麻烦。”

“谁有麻烦？”泰奥问道。他的身躯冷静而有分寸地微微向前靠，手指间的钢笔似乎要开始记事。他很沉稳地扮演自己的角色，虽然特蕾莎清楚他其实很想起身，离开这个房间。加利西亚人暗示麻烦的动作，不属于泰奥熟悉的专业范围。于是他不时轻轻地朝特蕾莎的方向转过脸来，但没有注视她。我最多只能到此为止，他暗示，我的专长是和平谈判、财务咨询以及金融方面的问题，而不是现在你来我往的暗潮汹涌。如果这个家伙语气骤变，绝对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们……还有我们。”西索·贝尔纳斯以多疑的眼神看了看泰奥手中的钢笔，“谈判破裂，对谁都没好处。”

最后几个字仿佛玻璃破碎的声音。锵！”我们”一词，才是重点，特蕾莎喃喃自语，两方总要有人先开始。战争就是从这里开始点燃，该死的锡那罗亚女孩，知道该如何冒险下赌注，现在该是她上场的时候了。希望她还在那里，等待我的呼唤。我需要她的帮忙。

“Hijole （老天）！难不成你们想用球棒把我们打成重伤？不久前出现在报纸上的法国人，是怎么挂彩的？”

她脸上露出逼真的惊讶，看了一眼西索_贝尔纳斯，虽然她并非要唬住任何人，也没打算这么做。另一个特蕾莎又回到她身上，似乎刚刚才在空气中成形，那个眼神无精打釆的魁梧家伙盯着自己的指甲，另一名同伴体形瘦削，有双农夫或者说渔夫的手，他此时正抠着鼻孔。特蕾莎等待西索·贝尔纳斯开口，但这个加利西亚人继续默不做声地看着她，脸上交织着怨愤与不知所措。

泰奥的满腔忧心转为不安。小心，外头谣言满天飞。要谨言慎行。

“说不定，”特蕾莎慢条斯理地继续说，“因为我是外国人，所以对道上规矩不甚清楚……阿尔哈拉非先生是我的心腹，但是轮到谈生意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可以正视我。掌握大权的是我……搞清楚状况了吗？”

西索·贝尔纳斯依旧不发一语地盯着她，双手摆在咖啡杯两侧。现场气氛几乎降到冰点。该死的滑头，特蕾莎心想。如果他爱谱科里多，我就接招填词。对于加利西亚人，我还猜得出他们心里打什么主意。

“那么现在，”她继续说道，“我来跟您谈谈我的看法。”

希望我不会搞砸，她暗暗期许，然后开始侃侃而谈。她讲得条理分明，每个断句都十分清楚，并适时停顿，让大家听清楚她的意思。

“对于你们在加利西亚的丰功伟绩，我持万分敬佩之心，”她开始说，“你们不但是不屈不挠的民族，也相当优秀。尽管如此，我也知道你们都名列瞽察的档案，一举一动遭到严密监控，跑司法程序也是家常便饭。警察的爪牙渗透到各处，而你们不时有人遭到逮捕。这一切都让人很‘倒弹’，这是我们锡那罗亚的说法。如果要说我的生意以什么为基本条件，那就是安全第一，我的工作模式是尽可能禁止走漏任何消息，所以人手不多，而且大部分人彼此都不认识，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建立起这个架构，所以绝对不允许……第一，让它就此生锈腐蚀I第二，让它暴露在我无法掌控的危险之中。而你们要求我交出掌控权，换取货运次数的百分比，或管它到底是什么。或是，要我退到一旁，拱手让出独家代理。除了嗅得出你们要挟的口吻，我实在看不出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也不觉得是个适当的解决途径。但是我不该这么认为，是不是？我不该相信你们其实语带威胁。”

“我们能拿什么威胁您？”西索·贝尔纳斯问。

那个口音……特蕾莎将环伺在附近的幽魂挥开。她亟需冷静的头脑、稳健的口吻。狮子岩早已远去，她不想再撞上另一个。

“请注意听我想到的两个手段。”她回答，“我能买通人得到任何将不利于我的消息，或者干脆直接取得需要的情报。在这两项里，请记住我是佼佼者。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亲情牵绊，我只是个生命过客，明天可以立即死去或是消失，甚至孑然一身一走了之。而你们有财产。Pazos，我想大家都这样称呼在加利西亚的美丽房子，还有名车、朋友……家人。你们可以派出哥伦比亚的杀手来执行龌龊的任务，我也不遑多让。你们能走极端，引爆争夺。说得不客气些，我也能，因为手上的钱多得数不清，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是争夺战恐怕会引起执法部门的注意。我观察过，内政部相当不愿见到毒枭之间的清算，特别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不仅财产被充公、锒铛人狱，还要面对进行中的司法程序……你们的见报率会更高。”

“您不也是？”西索·贝尔纳斯恼怒地指出。

特蕾莎冷冷地看了他三秒钟，神情相当平静。”不是每天，况且版面不同。没有人抓得到我的小辩子。”

加利西亚人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野蛮微笑。”那么告诉我您是怎么办到的？”

“恐怕我是有那么一点小聪明。”

该说的都说了，她最后想，非常清楚，没有拖泥带水。现在就看这些兔崽子怎么反应。泰奥反复将钢笔套拿下又装上。你也不好受，特蕾莎想，所以你的佣金才那么优厚。唯一的差别在于看得出来你坐立难安，而我则泰然自若。

“风水轮流转西索·贝尔纳斯说，“我是指您。”

意料之中的回答。特蕾莎从面前的烟盒里拿出一支野牛香烟，烟盒摆在一杯水与装满文件的皮革活页夹之间。她拿起香烟的姿势仿佛若有所思，递到唇边后却没有点燃。她口干舌燥，但还是决定不碰那杯水。重点不在我的感觉，她对自己说，而是他们会用什么眼光看我。

“当然。”她同意道，“我知道好景不常在的道理。总之我个人还是一样，虽然底下有人手，但是仍旧形单影只。我做生意有一定原则。每个人都知道我不经手自己的货，只负责运输。这降低了我的风险，也平息了野心。然而，你们周遭有许多弱点。如果有人要乘隙而人，就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你们有挚爱的亲人，还有想保住的利益……总有因此遭到伤害的时候。”她将眼前这个家伙看进眼里，嘴上还叼着香烟，面无表情，就这样过了半晌。她在心里暗自读秒，直到西索·贝尔纳斯带着一副心有未甘的思索表情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只黄金打火机，然后屈身向前帮她点烟。金发人，你可开窍了，终于愿意妥协。她点头示谢。

“您没有弱点吗？”最后，加利西亚人开口，收起打火机。

“您可以做个实验。”开口说话时，特蕾莎吐出烟，眼睛半眯，“一旦您发现除了这具臭皮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时，那种力量有多惊人。打个比方吧，您有家庭，听说尊夫人相当漂亮，还有个儿子。”

干脆一鼓作气结束，她下定决心。恐惧是不能突然加诸对方的，因为可能会导致对方恐慌或是引起无法预测的反应，让被逼到绝境之人陷人疯狂。这样一来，不但无法预料他的行为，甚至会让他成为危险人物。最好的伎俩应该是一步步持续不断地逼近，直到时机成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最终让对方心生敬畏。至于界限在哪儿是很微妙的，要轻轻地拿捏，直到切对地方。

“在锡那罗亚，我们有句老话：我要杀光你全家，然后把你祖宗八代尸骨全挖出来补上几枪，最后再埋回去。”

她讲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她打开面前的活页夹，抽出一张剪报，一张在阿罗萨河口拍的足球队照片。那是西索·贝尔纳斯相当着迷的队伍，他是球队老板，总是慷慨解囊赞助。在照片里面（特蕾莎非常小心地把照片放到两人之间的桌上），他的太太和小孩站在球队前，那是在一场比赛之后照的，一个十到十二岁、长相俊俏的小男孩，穿着球队的衣服。

“所以，Nomechinguen （别再废话了）！”她盯住加利西亚人的眼睛，“或者，就如同你们西班牙人的说法，别碰我卵蛋。”

淋浴间的浴帘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蒸汽弥漫。他喜欢用高温的热水冲澡。

“他们可能会杀掉我们。”泰奥说。

特蕾莎未着寸缕，倚在未关的浴室门框上。她感觉到贴在皮肤上的一层湿气。

“不会。”她回答，“他们首先会用温和的手段来试探我们，然后再寻求协议。”

“你嘴里说的温和手段，他们已经用过了。华雷斯跟你提到的橡皮艇的事，就是他们搞的鬼，法官马丁内斯·帕尔多因此被任命调查此事，也把我们推到宪警队手里。”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的手段也辛辣些。我想让他们知道，咱们没有被蒙在鼓里。”

“科尔韦拉帮派……”

“别再说了，泰奥。”特蕾莎摇摇头，“我所做的事都在掌控之中。”

“这倒是真的。你总能掌控自己做的事，或是假装掌控得很好。”

特蕾莎心想，这三句话的最后一句未免太过分，但是我猜你以为有权评论，或是你自认为的确如此。蒸汽给浴室里的大镜子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上去她像个灰色的轮廓。在洗手台边有洗发水、润肤乳液、梳子和未拆包装的香皂。这里是历史悠久的卡瑟雷斯国有饭店，从凌乱的床铺旁布满雕饰窗框的窗户望出去，是让人惊叹不已的中世纪美景：夜间仍看得到古老石块和廊柱的轮廓，隐藏式照明灯的光线将门廊点缀成金黄色。Hijole （老天）！她想，仿佛置身美国电影院里，但这却是货真价实的体验。古老的西班牙。

“把浴巾递给我。”泰奥说。

他是个有洁癖的家伙。每次完事前后都要冲洗身体，连在性爱方面也要保持清爽洁净。他总是一丝不苟纤尘不染，属于那种仿佛从不流汗、皮肤上也没有任何细菌的人。特蕾莎记忆里的裸身男人个个都很干净，起码都给人这种印象，但是还比不上眼前这人。泰奥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味道：他的肌肤光滑，闻不出男性的体味，刮完胡子后使用的香皂和乳液味道和他人一样温和。跟她缠绵过后，身体上遗留的也只有她的气味，闻起来仿佛是倦怠的肉体混杂着唾液和私处湿润的浓烈香味：好像最后是特蕾莎攻占他的身体将之殖民。她将浴巾递过去，观察他颀长的身体，水龙头刚刚关上，水顺着皮肤流下。黑色体毛布满他的胸膛、双腿和男性性征。他露出一贯得宜的安静微笑。他左手戴着结婚戒指。那只戒指对特蕾莎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显然他也有相同的想法。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专业上的，所以别啰里啰唆。特莆莎只说过这么一次，刚开始他还试着用轻佻的语气想为自己或为她辩解。但他够聪明，明白她的意思。

“西索·贝尔纳斯的儿子那件事，是玩真的吗？”

特蕾莎没有回答。她靠近蒙上雾气的镜子，用手稍微擦拭。于是里面出现另一抹也许不是自己的轮廓，头发凌乱，黑色大眼睛一如往常正盯着她。

“没人敢相信会看到你这副狠心的模样。”他说。

泰奥站在她身旁，在蒸汽形成的空洞里盯着她，用毛巾擦干胸膛与后背。特蕾莎摇摇头，缓慢地否认。Nomames （别烦了）！她无声地说。他在她的头发上印下心不在焉的一吻，然后走回房间，一边继续擦干身体，她则继续待在原处，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面对雾面镜子里的自己。希望以后我不会被逼得对你下手，她在心里想着，目光转向在一旁房间内走动的他。希望不会有这种时候。

“我很担心帕特里西亚。”他忽然冒出一句。

特蕾莎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他。他已经从行李箱内拿出一件熨烫得完美无瑕的衬衫，解开扣子准备穿上。这该死的家伙，即使把衣服放在行李箱里也不会有一丝皱褶。半小时后，他们在“桑德塔”预约用餐。他曾说过这是一家豪华的餐厅，坐落在古老的小区里。泰奥对各类豪华餐厅、流行酒吧和髙级商店都了如指掌。这类地方，和他正要穿上的衬衫一样，仿佛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和巴蒂·奥法雷一样，生来就出入这种地方，一点也不会格格不入。即使泰奥比巴蒂好多了，两人终究都是纨绔子弟，全世界总是要顺着他们的意。她心想，他们犹如搪瓷般脆弱，与七滴水小区有着天壤之别，在那个地方，她那从未吻过她这个女儿的母亲，在庭院的瓦盆里洗刷东西，与酒鬼邻居睡觉。学校离家很远，一些全身油污的小鬼会在庭院的栅栏边掀她的裙子。小女孩，过来帮我们打手枪。每一个都要。帮我，帮这些朋友，不然小心我们霸王硬上弓。那些用木头和锌板盖成的屋顶，脚趾间的泥泞，以及那该死的穷酸生活，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过往云烟。

“巴蒂怎么了？”

“你心知肚明，她每况愈下。”

她的确知道，酗酒加上嗑药到头昏，是最致命的组合，但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好像中尉正一步步放弃两人的事业，已经无心再开口多说什么，即使勉强开口也是些认命的话，特蕾莎无从知道她的认命来自何处。有时，巴蒂就像无缘无故放弃游泳的溺水者，咕噜咕噜，只是因为对自己没信心，或者是累了。

“她有权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回答。

“问题不在那里。问题在于，这种情况会不会给你制造麻烦。”

果然很有泰奥的风格。奥法雷不是他担心的重点，他害怕的是她的出轨行为带来的后遗症，任何事情都可能会波及特蕾莎。

老板，你认为妥当的话，就放手去做吧。巴蒂不但无精打釆，面对那卡运通分派的少部分工作也毫无兴趣，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出席工作会议愈来愈少，总把工作丢给特蕾莎，即使人来了也像不在场似的，不然就是大剌剌地开玩笑，好像把一切当成一场游戏。她花钱如流水，不再插手管事，对于攸关巨额利益和人命的严肃事情，也总以玩笑心态对待。她让人联想到松绑的小船。特蕾莎不知是不是自己慢慢将朋友的大权架空，或者这种疏远感是巴蒂自己造成的，或者两人之间与日俱增的模糊，是出自她内心与灵魂深处的愿望。你是领导者，她总是这么说。我就负责坐在台下鼓掌、喝酒、嗑药和观赏。或许这两个原因同时存在吧，巴蒂并没有刻意做什么事，只是随着每天的步调过日子罢了；这种距离，却是从一开始两人就无法逃避的宿命。

或许我搞错爱德蒙·唐泰斯是谁了。在托马斯·帕斯塔纳的派对上时，巴蒂曾这样说过。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你。我看错你了。或许就像以前她彝子上沾着白粉、眼神混沌不清时曾经提过的，唯一的结局就是，法利亚神甫早晚都要下台鞠躬。

她充满矛盾，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对什么都不在乎。那晚她讲的话，第一句就犯了这行生意里的大忌，她们的生意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很敏感。她最近惹的一次麻烦就在不久之前。有个素行不良的未成年少女，老是跟在巴蒂身边大拍马屁，后来玩过了头——毒品、流血事件、清晨五点的医院急诊。从这里开始，巴蒂的行为开始荒腔走板，特蕾莎得尽可能动用所有资源，金钱、关系，甚至要挟手段，才终于把事情平息下来。

“人生难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巴蒂在跟特蕾莎激烈争吵时说道，“墨西哥女孩，对你来说，这不过是小事一粧。你什么都有，此外，还有亲密爱人。所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会要求解释，也不介人不该介人的事。我是你的朋友，对于友谊，我付出过，还在付出。我会实现约定。至于你，要买到什么都轻而易举，就手下留情让我买下自己吧。而且，你听着，你总是说我们对分，不光指生意或金钱，而我同意。这是我的自由，我甘愿的，他妈的对分。”

甚至连亚西科夫都提醒特蕾莎。”德莎，小心点6你不是拿钱下赌注，而是拿自由和性命。但是当然啰，那是你的决定。不管如何，你应该自己搞清楚。没错，那是个问题。比如说，哪个地方才该轮到你出面。你只需要为什么负责，什么又可以不管。跟着她冒这场险之际，要知道何时该遵守刚刚说过的原则。有些非你所愿的被动的责任，跟其他该主动挑起的责任一样重大。有些沉默的征兆，我们听清楚了，就不该找借口姑息。没错。生命里的某些时候，每个人都要勇于承担自己做过的事，以及还没做的事。”如果今天角色对调的话，我会变成怎样……有时特蕾莎会想。如果对调的话……或许整场混乱的关键就在这里，但是她觉得已经无法看清两人间越来越清晰而无法避免的隔阂。这种不自在感或是悔恨感激怒了她，如同无法预测的波涛般袭来，盈满她的手，却不知道该拿这种感觉怎么办。为什么一定要经历这种感觉？她喃喃自问。这绝对不可能，我永远不可能那样荒唐。在这场混乱里，每个人都没有欺骗他人，对于巴蒂来说，如果她过去曾有过希望或野心，早在那之前便已经撒手不管。，或许，这才是问题所在。一切都已经燃烧殆尽，或者正要灰飞烟灭，而奥法雷中尉，已经连维持生命的好奇心都不剩。对特蕾莎来说，泰奥·阿尔哈拉非或许是巴蒂最后使出的杀手锏，或者是一颗复仇的棋子。从这里开始，她可以预见前方一片黑暗。而对于这种茫茫未知，每个人都要独自去面对。

第十三章  告密者来自何方

“就在那里。”拉莫斯医生说。

他的听力超乎常人，特蕾莎想。除了沙滩上回头浪的嘈杂声，她什么都没听见。这是个静谧的夜晚，黄水海湾的对面是犹如一摊污溃的地中海。在阿尔梅利亚海岸一带，月光让海岸的沙滩上仿佛积了一层白雪，波拉克拉師角灯塔的灯光每十二到十五分钟会发出三道光芒。

“我只听见海浪声。”她回答。

“听！”

她在黑暗里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他们站在吉普车旁，手里拿着装咖啡的保温瓶、塑料杯和三明治，身穿大衣和毛衣抵御寒冷。波特·卡维斯的黑色身影在几米外徘徊，监视泥土小径以及通往海滩的干枯水沟。

“现在听见了。”她说。

那只是远远传来的轰隆隆声响，几乎跟岸边的水声混在一起，因而无法分辨；但是声音强度逐渐增加，非常低沉，好似从海洋方向而不是从天空传来，听起来宛如一艘快艇在急速驶近。

“好孩子。”拉莫斯医生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神情像是谈到优秀的儿子或学生，但是语调还是跟往常一样平静无波。特蕾莎心想，这人从没有紧张过，然而她实在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声音也没有其他人预期中的沉着。如果他们知道，她喃喃自语，如果知道在这个该死的夜晚，他们正在搏命冒险，但那却是经过三个月的漫长计划后，最终在不到两小时内作出的决策，他们会作何感想。此时引擎的隆隆声已经接近，越来越响。医生把手表抬到眼前，拿起球形打火机快速点亮一会儿。

“准时到达。”他补充，“地点时间都正确。”

隆隆声越来越近，从低空处传来。特蕾莎带着渴望的眼神在一片漆黑中搜寻，这时目标似乎已经出现在眼前：

一个小黑点逐渐变大，就在内海水域与月亮光芒的交界点。

“Hijole （天哪）！”她低呼。

眼前的景色美得不可思议！她想。她的脑海里还残存着从前的印象、记忆和经验，因此她能想象从机舱里俯瞰汪洋大海的景象，机械仪表板上微弱的灯光，前方逐渐显现的陆地轮廓，两名握着操纵杆的驾驶员，114.1 频道上开着阿尔梅利亚VOR-DME民用无线电导航台，计算到阿尔沃兰海所需的时间和距离，点一线一线_线一点一线一点。然后，在月光下，海岸线映人眼帘，开始寻找左边的灯塔光线、右边卡沃内拉斯城的灯火，以及中间的深色海湾。真希望自己能在那上面飞翔，她对自己说。跟他们一样，带着十足的胆量，用肉眼判断来飞行。此时黑色小点瞬间扩大，如往常一样贴着水面前进，引擎声响变大，震耳欲聋，轰隆隆隆，好像要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特蕾莎依稀分辨出飞机双翼，它们逐渐显现，同她和拉莫斯医生所在位置看过去的高度相同。最后，整架飞机的轮廓出现，超低空的飞行，距离海面只有五米，两片螺旋桨快速转动，迎着月光，看起来仿佛银盘。太棒了。半晌过后，飞机伴随着隆隆声从他们上面飞过，扬起沙滩上的沙子和枯萎的海藻，升至足够高度后往内陆方向飞去，一边机翼向左倾，消失在加塔山与卡夫雷拉岛之间的夜色里。

“一吨半的货到了。”医生说。

“还没顺利抵达。”特蕾莎回答。

“再过十五分钟。”

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暗处，于是医生在长裤口袋里翻找打火机，点燃烟斗，特蕾莎也将烟放到嘴里点燃。波特两手各拿一杯咖啡过来。这抹巨大的黑影前来照顾他们的需要，白色的沙滩让他的足印看来没那样明显。

“老板，顺利吗？”

“平多，一切都顺利，谢谢。”

她喝下这杯不加糖的苦涩液体，里面已掺了白兰地，享受卷了些许大麻颗粒的香烟。她心想，希望接下来也能顺利。简陋的跑道旁有四辆卡车等候，当货物平安搬到卡车上，大衣里的手机就会响起。这是一个内战后就遭弃置的小型飞机场，在阿尔梅利亚沙漠中央，离塔韦纳斯不远，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十五公里。这是整个过程繁杂的运输的终点站，货物重一千五百公斤，是由远在哥伦比亚的麦德林帮派送抵的盐酸可卡因，买主是意大利黑手党。这次行动让科尔韦拉帮派有如芒刺在背，他们仍旧想拿到在西班牙境内运送可卡因的独家权利。特蕾莎在内心暗暗轻笑，这些加利西亚人如果知道，准会气得直跳脚。但是哥伦比亚方面要她考虑运送的可能性，他们一次性将这批货物送到巴伦西亚港口，到货柜中，准备运往意大利的热那亚，而她只需负责解决这段麻烦。毒品分装成每包十公斤的真空包装，塞在装汽车润滑油的木桶里，然后在厄瓜多尔对面海域换船，约定在加拉帕戈斯岛屿的位置，由-•艘插着巴拿马旗帜的老旧货船苏珊娜号接手，最后横越大西洋。卸货的地点是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那里有皇家宪兵的戒护——阿德卡特·查珀上校仍与特蕾莎保持友好关系，之后再由卡车运载到摩洛哥里夫山，进人一座由那卡运通合伙人用来筹备大麻货运的仓库。

“摩洛哥人已经如君子般遵守诺言。”拉莫斯医生评论道，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们回到车里，由波特开车。车灯照亮前方绵延而去的沙滩与岩石，光亮吓着了失眠的海鸥群，它们挥翅乱成一团。

“没错，全是您的功劳，医生。”

“并非如此。”

“是您想出这个可行途径的。”

拉莫斯医生吸着烟斗，没有多说什么。很难听到这位那卡运通的军师有什么抱怨，面对称赞，也不轻易露出自豪的神情，但特蕾莎猜测他的确是满意的。因为利用他们称为空桥的大型飞机的主意，虽然是特莆莎想出来的，但是路线规划与运输细节则由医生统筹安排。这个方式革新的地方在于釆用低空飞行的机种，在隐秘的跑道降落，运输的规模较大，利润也较高。

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麻烦。由科尔韦拉帮派赞助、加利西亚人执行的两次运送，遭到海关人员拦截，一批在加勒比海，另一批在葡萄牙对面的海域；第三次运输则完全由意大利人主导，一名土耳其商人带着半吨货从布埃纳文图拉到热那亚，途经加的斯，但最后也东窗事发，落得货被充公、八个人锒铛入狱的结果。

这是个多事之秋。几经考虑后，特蕾莎决定釆用多年前墨西哥的老伎俩，当时的阿马多·卡里略还因而获得了“天空王者”之尊。6rale （就这样吧）！她下了决心。如果先前已有大师做法可仿效，何必再绞尽脑汁另觅他路。

她随即交代法利·拉塔吉亚与拉莫斯医生着手进行。可想而知黎巴嫩人并不赞同，嘴里念叨着时间紧迫、预算又不多、利润过低、总是叫他变出奇迹诸如此类的话。与此同时，拉莫斯医生却一头钻进地图、计划与流程的研究里，不停地抽着烟斗，除了必要的话以外，一概不多说。他计算着路程、燃料、地点，梅利利亚和胡塞马之间的雷达漏洞，朝东方一北方一东北方贴着水面飞行所需的距离，如果要穿过西班牙海岸，那里是没有巡防的最佳地点，放弃其他辅助工具、单靠肉眼辨识的陆地地标，海拔高低不同所需的耗油量，中型飞机在海域飞行避开侦测的区块。他甚至买通了两名空中领航员，到时他们会选在某些适当地点值夜班，如果雷达屏幕上传回可疑声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飞了一趟阿尔梅利亚沙漠上空，找寻适合空降的地点，还去了里夫山区，考察场地和当地机场的状况。

飞机由拉塔吉亚从非洲购得：

一架老旧的AviocarC-121，过去在赤道几内亚的马拉博与巴塔之间往返载客用。这是西班牙赠给赤道几内亚的飞机，于一九七八年制造，至今仍在飞行。飞机具有双引擎，承载重量为两吨。如果花点钱加强推进器，襟翼放到四十度，便能够以六十节的速度在两百五十米长的跑道上降落。这场交易进行得很顺利，通过马德里赤道几内亚大使馆的某个关系人买进，除了商务参赞的佣金外，利用低单多出来的钱还可以支付购买橡皮艇海用引擎的费用。这架Aviocar飞到中非的班吉，由法籍机械师检查完两具涡轮发动螺旋桨引擎后，会在里夫山中的一条四百米的跑道上负责运载可卡因。要找机组人员并非难事，驾驶的酬劳是十万美元——扬·卡拉塞克是波兰人，过去有驾飞机喷洒农药的经验，是夜间飞行的老鸟，开着一架自己的“天空王者”运输机，载运那卡运通的大麻；副驾驶可拿七万五千美金——费尔南多·德拉奎瓦是退役西班牙军人，在空军服役时曾经幵过Aviocar机种，之后另辟战场换到民航公司服务，在伊比利亚航空公司内部重整后便失业在家。

就在此时，吉普车车灯照亮了卡沃内拉斯的前几排房子，特蕾莎瞄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时间，这两名驾驶员在路灯照引下，沿着阿尔梅利亚到穆尔西亚的公路飞行，到达尼哈尔近郊时，越过了这条公路，但一直保持低空飞行，以避开阿拉米利亚山脉附近的电塔。这些障碍物，拉莫斯医生已经在空中地图上仔细标明。飞机慢慢转向西边，正伸出阻力板，准备降落到沐浴在月光下的秘密飞机场上。前方有辆汽车，三百五十米远的地方还有一辆，两辆车灯都快速闪烁，引导飞机辨识跑道的前端与尽头。飞机货舱里有一批价值四千五百万美金的货，负责运输的那卡运通可以分得百分之十。

开上三四〇号公路之前，他们在公路休息站停下来喝杯东西。一群卡车司机在尽头的桌子旁吃晚餐，天花板上吊着火腿和香肠，室内摆设着酒桶，墙上是斗牛士的照片，旋转架上有色情影片、卡带，还有糟糕乐团、艾尔发利、梳子女孩等乐团或歌手的唱片。他们站在吧台处吃火腿、里脊肉香肠、新鲜鱿鱼配花椒与西红柿。拉莫斯医生要了一杯白兰地，开车的波特则喝黑咖啡。特蕾莎在大衣口袋里翻找香烟，此时门口停了一辆绿白相间的宪警队尼桑汽车，车上的人踏进休息站。波特·卡维斯神经紧绷起来，双手离开吧台，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对刚进来的不速之客带着职业上的不信任感，并稍稍移动身体掩护特蕾莎。

她以双眼示意，平多，不要紧张。他们要找麻烦，也不会是今天。只是乡间巡逻警员罢了。一般例行工作。他们是两名年轻警察，身着橄榄色制服，包有黑色皮套的手枪分别挂在腰际两侧。他们以有礼的口吻问好，把帽子搁在発子上，胳膊撑在尽头的吧台上。两人显露出放松的神情，其中一人的视线快速扫过他们身上，心不在焉的模样，然后给咖啡加糖，用小汤匙搅拌。拉莫斯医生与特蕾莎交换眼神时目光一闪，如果这两个宪警队员知道的话……他无声地说道，小心翼翼地将烟丝塞人烟斗。如果他们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会有什么反应？之后，两名宪警队员准备离去，医生告诉服务生，希望能有幸帮他们两人付咖啡钱。其中一人亲切地拒绝，而另一人则报以微笑并道谢。

“你们的服务很好。”当他们离去时，医生夸奖道。

“谢谢。”他们又重复一次。

“好孩子。”当他们关上大门时，医生总结道。

特蕾莎忆起他也对两名驾驶员下过同样评语，当时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充斥着沙滩。这也是她喜欢这个人的原因之一，他总是镇静自若。从某个适当的角度来看，任何人都可以是好孩子，或是好女孩。这个世界是规则复杂的龙蛇杂处之地，每个人都扮演着命运指定的角色，但并非大家都能自由选择。有一次听医生说起，他认识的每个人，对该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理由。他下结论道：若你能接受跟自己不同类的人，那么跟他们相处起来就容易多了。技巧就是要时时看到他们的优点。抽烟斗很有帮助，可以帮你慢慢思考。这样一来，就不会那么冲动，你有机会先审视自己，再看看别人。

医生叫了第二杯白兰地，特蕾莎喝着加利西亚的葡萄皮酒'休息站内没有龙舌兰，鼻孔几乎快喷出火来。宪警队的出现，不禁勾起她最近一场谈判的回忆，还有陈年的忧愁。

三周前，她在那卡运通总部与一个人见面。现在的办公地点是一栋坐落于海洋大道上整整五层楼的建筑，一旁是马贝亚公园。这是一次出其不意的造访，起先她不愿意见面，直到秘书爱娃拿出法院的命令给她，上面注明，住在此处的特蕾莎·门多萨·查维兹必须接受这场会面，不然就得面对后续可能釆取的相关行动。文件上指称的事先调查，没有特别指明是哪一种。

“共两个人，”秘书补充道，“一男一女，宪警队员。”此时波特站在办公室大门对面，像个门卫一般杵在地毯上。特蕾莎考虑了半晌后，先向泰奥·阿尔哈拉非示膂，作势叫波特冷静，才交代秘书让他们进会议室。

他们没有握手，各怀鬼胎地互相打过招呼后，三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来，桌上摆放的各种文件和档案夹都已经预先收起来。男子身材瘦削，表情严肃，相貌不差，早生华发的灰色平头，以及漂亮的八字胡。他的嗓音柔和悦耳，特蕾莎想。他穿着休闲服饰，穿旧的灯芯绒外套配上运动裤，外表看来像是保镖，非常有军人的味道。

“我叫卡斯特罗。”他说，没有报上名字、军阶，也没说明目的。思索片刻之后，他补充道：“卡斯特罗上尉。这位女士是蒙卡达士官。”简短介绍过后，那位女子从膝上的帆布袋里拿出录音机，放到桌上。她有一头红发，穿着毛衣和裙子，金色耳环，有双精明的小眼睛。

“希望您不要介意。”她说，接着用纸巾擤鼻涕，似乎是感冒了，或者是过敏。她将纸巾揉成一团，扔到烟灰缸里。

“当然不会，”特蕾莎回答，“但是如果你们真要这样做的话，我也得等律师到场，甚至他也要在旁作记录。”

蒙卡达士官皱起眉头，在长官的眼神暗示后，把那台录音机收回袋子里，再次拿起一张纸巾。卡斯特罗上尉简单几句交代了造访目的。最近一粧调查中，有些报告指向与那卡运通有关联的公司。

“您应该有凭有据，才这样说。”

“没有。很遗憾，我必须说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明白你们今天的目的。”

“例行公事。”

“哦？”

“跟司法机关的一般合作。”

“噢！”

卡斯特罗上尉告知特蕾莎，宪警队的某项调查，因为国家警察机关的介入和出其不意的干涉而宣告失败。他们原本打算扣押可能作为运毒之用的橡皮艇，埃斯特波纳城警局的探员却抢先一步插手。他们进人一个多边形的工业厂房，非但没有找到宪警队一直以来追缉的物品，而且只发现两艘废弃不用的旧快艇，没有证物，也无法执行任何逮捕的计划。

“听起来真是遗憾。”特蕾莎说，“但我还是不知道这与我何干。”

“目前是没关系。警察搞砸了。我们调查的心血付诸东流，因为有人把消息泄露给埃斯特波纳的人。目前是这样，不会有法官继续受理。”

“Hijole （天哪）！您此行目的莫非只为告知我此事？”

特蕾莎的语气，让眼前的男女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某方面来说卡斯特罗上尉肯定地说，“我们相信您的意见或许很有帮助。此刻，我们手边有超过六件以上的案子都有相同之处。”

坐在椅子里的蒙卡达士官身子往前倾。她素着一张脸，细小的眼睛充满倦怠。或许是因为感冒、过敏和熬夜工作，特蕾莎大胆猜测。她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洗了，配上闪闪发亮的黄金耳环反而看来不搭调。”上尉指的是，跟您有关联。是您的事情。”

特蕾莎决定忽略这个“您”字里的敌意。她望着女子身上皱巴巴的毛衣。”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转向男子，“我的人际关系众所皆知。”

“不是指那层关系。”卡斯特罗上尉说，“您听过STM化学制品吗？”

“从来没听过。”

“那么康斯坦丁·卡洛飞公司呢？”

“听过，我持有股份，但只是个小股东。”

“这可就奇怪了。根据我们的数据显示，康斯坦丁·卡洛飞进出口公司，据点设在直布罗陀，完全是您名下的公司。”

或许我该等泰奥来，特蕾莎心想。无论如何，此时想回头也已经太晚。她挑起眉毛，一副疑惑的模样。”我希望您有证据可以证明。”

卡斯特罗上尉抚摸胡子。他缓缓地摇摇头，表情踌躇，好像真的在思考要怎样才称得上是有证据。”嗯，没有，”他终于说出口，“很可惜我们没有证据，虽然说这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我们手中有份报告，一份由美国缉毒局和哥伦比亚政府提出的合作声明，里面指出在哥伦比亚卡塔赫纳濒临加勒比海的港口内，有一批重达十五吨的高锰酸钾。”

“我认为高锰酸钾可以自由买卖。”她靠在椅背上，带着逼真的惊讶神情看着宪警队员。

“在欧洲可以，”他响应道，“但是在哥伦比亚完全违法。在哥伦比亚，这种东西是可卡因的前身。而在美国，买卖数量更是在控制之中，因为它属于药物管控名单内的十二种前身原料之一，总共有三十三种化学物质在买卖时都需受到联邦法律的监控。您或许不知道、或者其实心知肚明，高锰酸钾是那十二种前身成分之一，可以拿来作为盐酸可卡因的原料。与其他的化学物质混在一起，十吨高锰酸钾可以提炼出八十吨的毒品。此事非同小可。”

说完，这位宪瞽队员面无表情，停下来看特蕾莎，好像这就是他想说的全部的话。

她在心里暗数到三。Chale （噢）！头开始疼了，但是绝对不能在这两位面前拿出阿司匹林。她耸耸肩。”真的吗……然后呢？”

“这批货物从阿尔赫西拉斯经海路抵达，由康斯坦丁·卡洛飞公司出资向比利时的STM化学制品公司购买。让我感到诧异的，是这家直布罗陀公司直接将货物运到哥伦比亚。”

“真是令人惊讶。”即使她的语气里带着讽刺，也没有表示出来。事实上，他们是直接从比利时购买，然后运到阿尔赫西拉斯，在那里背书转让给一家在泽西岛上的公司，用一个货柜首先运抵委内瑞拉的卡贝洛港口，然后再转到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在途中将货品倒入木桶，上面标示二氧化镁的废弃物作为掩护。

绝对不是加利西亚人在背后搞鬼，特蕾莎很清楚。这次不是他们告密。她知道问题源头出在哥伦比亚。当地有麻烦，缉毒局在后穷追不舍。然而距离这么远，不会对她造成影响。

“走哪条路？”

“公海。在阿尔赫西拉斯上货柜的就是那批货。”

到这里为止，你们说对了。瞧瞧我放在桌上的双手，从合法的烟盒里拿出合法的烟，接着神情自若地点燃。这是双干净而清白的手啊！所以别找麻烦了，居然胆敢来跟我扯东扯西。

“那么，”她说，“你们应该去找那家在泽西岛的公司要求解释……”

士官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但是没有开口。卡斯特罗上尉的头些微向前倾，一副感激能听到好建议的样子。”这次任务结束后，那家公司就如泡沬般溶解在水中。”他说，“那家公司只是在圣耶里埃尔街道上的一个名字而已。”

“Hijole （老天）！全都证实过了吗？”

“百分之百准确。”

“那么枉费康斯坦丁·卡洛飞公司的信任，他们肯定诧异极了。”

士官半张着嘴巴，好像打算说些什么，但这次她三思而后行。她瞄了一眼长官，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簿子。特蕾莎心想，如果你再拿出笔，就准备滚出大门，即使你没拿出来，此刻你们也应该离开了。

“无论如何，”她继续说，“如果我想得没错，你们谈的是在申根海关范围内合法的化学物品运输。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奇怪。毫无疑问，文件合法，也有目的地证书等等。关于康斯坦丁·卡洛飞公司的细节，我不甚了解，但是根据我的消息来看，他们是一丝不苟的守法国民。否则，我也不会在那家公司持有股权。”

“请冷静。”卡斯特罗上尉亲切地说。

“我看起来很慌张吗？”男子瞄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关于您和康斯坦丁·卡洛飞公司，”他终于开口，“看来并无违法。”

“真不幸。”士官补充一句。她用口水蘸湿手指，翻阅那个小簿子。No mames （别再啰里啰唆了）！矮女人，特蕾莎想，你想说服我相信里面记载着最后一次货物有几公斤吗？

“还有什么吗？”

“一直都有些什么。”上尉回答。

该死的家伙，那么我们迸入第二回合，特蕾莎想。她在烟灰缸里捻熄烟蒂，动作粗暴但力道拿捏得当。尽管头痛让她越来越不舒服，怒气的表达却恰到好处，连一丁点儿也没有超过。如果今天场景换到锡那罗亚州，这两个人不是被收买，就是早早去见阎王了。对于他们拿不出证据来指控，特蕾莎感到一股轻鄙之意。两人实在过于天真。但是她知道轻鄙容易导致自大，然后开始犯错。过度膨胀的信心爆开后的杀伤力，比子弹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吧！”她说，“如果你们手上有什么确切针对我的案子，接下来的谈话，我的律师都必须在场。如果没有，请容我告诉你们别再浪费时间了。”

蒙卡达士官忘记了手中的小簿子，她碰触桌面，似乎想确认桌子的材质，脸上的表情就在火山爆发的边缘。”我们可以回总部继续谈……”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特蕾莎想，总算开门见山讲出我要听的重点。”士官，恕我无法答应。”她回答，态度极为冷静，“除非你们拿到目前没有的实证，否则不到必要时刻，我不会踏进任何政府机关，以便我方的律师团能揪出你们违法的控诉……当然，我会要求精神和实质补偿。”

“没必要这样。”上尉插话，“并没有人指控你什么。”

“这个我倒很有把握。没人能指控我什么。”

“绝对不会是韦拉斯科士官就对了。”

最后吃苦头的准是你，她想，是该换上伪装面具的时候了。

“不好意思，什么士官……”

这个男人露出冷冷的好奇神情盯着她。特蕾莎在心中评论道，你长相挺英俊，举止正直，灰色头发和那典型的、绅士般的胡子很配。至于这位女士，则该保持经常清洗头发的习惯。

“伊凡·韦拉斯科。”上尉一字一句地缓慢吐出，“已经过世的宪警队员。”蒙卡达士官身躯再次往前倾，动作粗鲁。”一只猪猡。女士，您对于猪的意思应该有些了解，是不是？”

她讲出这句话时，语气真是不怀好意。或许这是她的个性，特蕾莎想。或许跟那头油腻的红发多少有点关联。希望她只是工作太累，或是跟丈夫吵架，或者管他究竟是什么原因，又没有人惹她。在她的职场里，女性这个角色实在不易。或者，也许今天眼前两人已分配好角色：分别扮黑脸白脸。面对一个他们深信是浑球的人，由女人来扮坏人绝对合逻辑。但是这不干我事。

“他跟这批高锰酸钾有关吗？”

“拜托您友善点。”这句话听起来毫不友善，女士官举起小指剔着齿缝，“别再对我们装疯卖傻。”

“韦拉斯科常和坏朋友混在一块。”卡斯特罗上尉简单明了地澄清，“遭人杀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刚好是您出狱那阵子。记得吗？圣地亚哥·菲斯特拉，直布罗陀，过去那些是是非非。当时您也没料到会有今天的地位。”

特蕾莎的表情看不出对往事的怨愤。该不是你们抓不到什么把柄，她思忖着，于是想挖坑让我跳吧。

“不知道。”她说，“我对这个韦拉斯科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女士官咀嚼这句话，几乎是啐了一口。她转向自己的长官暗示，你有什么看法，上尉？但是卡斯特罗的眼神飘至窗边，仿佛想着另一件事。

“说实话，我们无法证明您跟这件事有关。”蒙卡达士官继续说，“而且，那是陈年往事，不是吗？”她再度用口水蘸湿手指，检视那个簿子，虽然显而易见她并没有读进半个字。”至于另一个人，在丰希罗拉被杀掉的卡纳波塔，您也记不起这个名字吗？对奥列格亚西科夫没印象吗？您从没听人说过大麻、可卡因、哥伦比亚人、加利西亚人？”她停顿下来，表情阴郁，以便特蕾莎有机会对此发表意见，但是特蕾莎并没有开口。”……当然啰，您知道的只有不动产、股市、赫雷兹酒窖、当地政治、金融乐园、慈善事业，还有和马拉加省省长吃晚餐。”

“还有电影。”上尉语气客观地指出。他的眼神再度溜到窗边，表情像是沉溺在其他事里，且带着几近忧伤的感觉。

女士官举起手。”没错。我忘记您也涉足电影业。”她的语气越来越无礼，甚至可说粗暴，仿佛之前都压抑着，现在才换上蓄意挑衅的态度。”在百万生意、奢华生活以及被记者追捧为明星的环绕下，想必您觉得自己安全无虞。”

特蕾莎对自己说，曾经几次也有人对我挑衅过，甚至比她的手段还高明，尽管她存心找碴儿，毕竟还是过于天真，不然就是她真的不知该提什么。

“那些记者，”她极为冷静地回答，“现在正卷入司法纠纷，没那么快可以脱身……至于你们，当真以为我会加人警察捉小偷的游戏？”

上尉登场的时刻到了。他慢慢地转向特蕾莎，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女士，我和同事还有工作要忙，其中包括几件正在调查的案子。”他不太有信心地瞄了一眼蒙卡达士官的小簿子，“此行已经没有其他事要告诉您了。”

“真高兴听到你们这样说。”

“您瞧，我们只是想谈谈，了解一下您这个人。”

“同样，我们也想让您紧张一下。”女士官补充。

她的长官摇摇头。

“女士不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永远不会。”他露出些许微笑，那种运动员抵达终点时露出的疲惫且满足的笑容，“……希望下次我们的谈话，对我来说，能处在较有利的情况下。”

特蕾莎盯着烟灰缸，她唯一抽完的烟蒂捻熄在纸团之间。他们以为她是谁？她今日的地位是披荆斩棘、征服困难而漫长的道路得来的，现在还得忍受犹如电影里的警察花招。他们只是两名不速之客，抠着牙缝、用纸巾擤鼻涕，想要搜抽屉罢了。让她紧张？那该死的女士官这么说。忽然间，她觉得怒火中烧。他说还有事要忙，而不是说浪费她的时间，比如说，吞阿司匹林的时间。只要这两个人前脚踏出这里，她就立刻派泰奥提出强烈控诉。之后，还要再打几通电话。

“请你们离开吧。”

她起身，知道女士官肯定会窃笑。但是我不喜欢她那副模样，她想。上尉跟特蕾莎同时站起来，士官却还坐着，身子微微向前倾，手指紧握在桌子边缘，脸上露出暧昧的干笑。

“就这么简单？您没有打算先对我们撂下狠话或贿赂我们，就像跟那些该死的太阳海岸有组织犯罪防范小组之间的交易一样？这样会让我们很开心。一种有条件的贿赂。”

特蕾莎打开大门，波特肥胖的身影站在那里监视着，仿佛从来未曾从地毯上挪动过一步，显然没有。他的双手轻轻摆放在身躯两侧，一副蓄势待发的神情。特蕾莎以眼神示意他冷静。

“您目前有点失去理智。”特蕾莎说，“恕我难以听从您的建议。”

女士官终于站起来，几乎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又擤了鼻涕，手中有团揉皱的纸球，另一只手拎着小薄子。她东张西望，墙上挂着昂贵的图画，窗户看出去可俯瞰市貌与海景。她已不再压抑心中的愤恨，当她跟在长官身后准备朝大门方向走去时，停在特蕾莎面前，距离很近，同时将簿子收进袋子里。

“当然，您有手下专门负责这件事，对不对？”她朝特蕾莎的脸庞靠近一步，微红的小眼睛看上去像是因为内心有股仇恨爆开了，“大胆一点吧，您可以当面试试看，您知道一名宪警队员的薪水是多少？我敢打包票您知道。还有那些因为服用您走私的毒品，最后死去腐烂的人。为什么不试试收买上尉和我呢？我想要听到您的邀约，然后在这间办公室里帮您上手铐，推出去带走。”她将那团纸巾扔到地板上，“他妈的贱婊子！”

总之，凡事都有逻辑。特蕾莎走过几乎干涸的河床时，如是想。这条河在大海旁，形成几个浅水湖泊。她对事物有一套自己的看法，能让浮躁的心冷静下来，那是一种从外在的、陌生的、有条理的角度出发去看的感觉。这种冷静思考的方法，能帮助她找出事端并分析其来龙去脉，让每件事都有条理和意义。这个方法，起先帮助她排除了罪恶感或悔恨感。那张仅剰半边的照片里，睁着充满信任的双眸的女孩，已经远远地遗留在锡那罗亚，这变成一种可以宽恕自己的借口。而谈到逻辑，她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顺着这个逻辑去走。但还是有遇到矛盾的时候：意外出其不意地发生，在你等待时打击接踵而来，不断驱使着你前进，让你在破晓时刻惊醒，但生命在此刻也将其中错误化整为零、重新开始。当有一天你开始相信，真正的打击、所谓的情势也许永远不会再来时，随即发现这种想法正是陷阱。于是，往后几个小时、几天、几年，你会如同行尸走肉，心灵长时间慢慢腐朽死去，没有惊叫，也没有流血。如果你思考得更多，活得更久，与死亡滋味的缠斗也就拉得更长。

她伫立在沙滩的卵石堆上，凝视远方，身上套着灰色运动衫，脚踩运动鞋，海风将她的发丝吹乱，拂在脸上。瓜达米纳区另一头的出海口，有一片大海沖刷而成的长条状沙堆，尽头处地平线的淡蓝薄雾将巴努斯海港与马贝亚染成白色。左边是高尔夫球场，草坪几乎延伸至岸边，球场围绕着一栋赭色旅馆建筑以及冬季不对外开放的沙滩棚子。特蕾莎喜欢这个季节的瓜达米纳下城区，空荡荡的沙滩，只有少数几位悠闲的高尔夫球玩家在远处游走。几栋安静而紧闭的豪宅，隐身在爬满九重葛的髙墙之后。她的房子是其中一栋，离伸出海域的陆地尖角最近。大门口的瓷砖上写着房子的名字：

七滴水，字面上对库利亚坎的嘲讽意味，只有她和波特才知道。从海滩上看过去，只能看见高耸的墙壁、树木和灌木丛，隐藏其后的几台安全监控摄像机，还有屋顶和四个烟囱。占地六百平方米的建筑，建在五千平方米的土地上，是一栋墨西哥风味十足、古老庄园样貌的房子，外观为白色，顶端则是赭色，顶层有座露天平顶阳台，还有一条面对着花园、喷泉和泳池的门廊。

远处出现一艘在近海作业的渔船，特蕾莎好奇地凝望了半晌。她和大海的情缘还是剪不断，每天早上起床时，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一望无际的大海，随着光线和日子的变化，海的颜色可以是蓝色、灰色或紫色。她仍习惯以本能估量那些滚滚浪涛、远处大海尽头的情形、海风是否有利，甚至什么时候没人在内海工作。她已经将那条海岸的地形，由海图上精确地烙在脑海里，那里仍旧是个充满不幸与幸运色彩的熟悉世界，也充满了因害怕翻搅往日回忆而试图避免经常想起的一些画面。那栋在巴洛蒙内斯海滩上的小房子，在海峡的夜间船肚撞击海面的感觉，遭到追缉且品尝胜利滋味时急剧上升的肾上腺素，圣地亚哥·菲斯特拉精壮而柔软的身躯。至少我曾拥有过他，她想。虽然后来失去了他，但至少曾经拥有过。此时是经过适度估量、奢侈的私密时间，一个人就着大麻烟和龙舌兰品尝回忆，而在那些没有月光的晚上，她也会穿过花园聆听拍打沙滩的浪涛声，反复忆念。

有时候她能听见海滩上海关人员直升机的嘈杂声，猜想会不会是当初那个倚在医院病房门上的男人出任务了，也就是那个在老旧的幽灵号后面紧追不舍的男子，最后在狮子岩旁跳下海里捞起溺水的她。有一次，特蕾莎两名手下受不了海关人员的直升机声音，他们是曾经在橡皮艇上工作的摩洛哥人与直布罗陀人，建议给飞鸟号驾驶员一顿教训。等这个狗娘养的不出任务时，弄个陷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当他们提出建议时，特蕾莎找来拉莫斯医生，请他一字不漏地清楚传达她的意思。

“那个金发家伙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和我们一样，这就是行规，如果有一天他在追捕行动中倒大霉，或是在某处沙滩上身受重伤，那是他的事。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如果有人胆敢在他出任务以外的时间伤着他一根汗毛，我会派人将这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你们听清楚了吗？”他们的确听清楚了。

特蕾莎与大海之间的私人恩怨，不仅是从离开海岸的范围开始算。锡那罗亚号船身长三十八米，宽七米，来自法拉德里·贝内地造船厂，在新泽西注册，停泊在巴努斯海港的专属地点。这是一艘白色的船，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拥有三层甲板，古典游艇的外观，内部以柚木和黑胡桃木装潢，大理石浴厕，有四间客用舱房，还有一间三十平方米大小的大厅，一幅蒙塔古·道森的海景油画——斯巴希耶号与安提亚号船舰的特拉法尔加战役，是由泰奥在克雷莫的拍卖会替她买下的。尽管那卡运通需要各种船只，特蕾莎绝对不会把锡那罗亚号用在不法活动上。这是一片中立领土，自己私有的世界，严禁后半生不想与之有瓜葛的外人打搅。船上有一位船长，两名水手，还有负责保养船只的技工，让游艇能随时待命，任何时刻都可出航。她经常上船，有时是短短几天，有时则长达两三个星期。身边有书、音乐、配有录像机的电视。除了几次巴蒂·奥法雷的相伴，她从不邀请宾客。唯一一直守护在身旁的波特·卡维斯，则深受晕船之苦。

特蕾莎喜爱长时间泡在航行的孤独里，几天时间内不用听到电话响声，也无须开口。夜晚时分，她会坐在驾驶室里船长的旁边，他是一名惜字如金的商船水手，通过拉莫斯医生聘请，特蕾莎随即因他不多话的个性而同意雇用《天气不好时，就关掉自动驾驶功能，由她自己亲手驾驶。或者，在阳光普照、宁静无波的日子里，她会躺在船尾甲板的一把躺椅上，手里拿一本书阅读，或望着大海。她也喜欢亲自插手保养工作，维修两具一百八十马力的涡轮柴油引擎，这两具引擎能让锡那罗亚号以三十海里的时速航行，让船尾拖出又直又宽、充满力道的航迹。不管是在港口还是在大海上，她都习惯到机械室里去，头发绑成两条辫子，额头上绑头巾，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她熟知引擎的每个零件，有一次他们遇上从加的斯省阿尔沃兰东向逆势吹来的强风，因而造成机械故障，她在机械室里工作了四个小时，全身沾满油污，当时船长还因试着避开一艘可能是因遇到背风而偏离航道太多的游艇，导致特蕾莎整个人撞上管线和舱壁，但她一直待到与技工共同将故障排除。

有一次，她搭乘锡那罗亚号作了一次长途旅行，船只远至爱琴海和土耳其，途经法国南部、科西嘉岛。她时常吩咐他们将船开到西班牙的巴利阿里群岛，她喜爱伊维萨和马略卡岛北方宁静的海湾，那里冬季时几乎没有人烟，然后停泊在绵延于福门特拉与弗雷乌斯海域之间的带状沙堆上。波特最近在特卡多斯海滩对面的海域跟狗仔队起了冲突。两名马贝亚的资深记者认出了游艇，骑着一辆水上摩托车过来想给特蕾莎惊喜，于是这个锡那罗亚汉子搭乘一艘船上的橡皮艇下海追逐，结果造成对方几根肋骨断裂，又一次百万和解。即便如此，照片还是曝光在《阅读》杂志封面上：南方女王在福门特拉休憩。

她缓缓散步回去。每天早晨，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她总是独自一人沿着海滩散步到林塔维斯塔。从河畔的微微高起处，可以看见波特的身影在远处。特蕾莎禁止他于散步时间跟在旁边守护，于是这个锡那罗亚汉子站在后方，望着她来来去去漫步着，像个纹丝不动的哨兵，犹如忠心耿耿的猎犬般盼着主人归来。特蕾莎在心底低笑，时间在她与平多之间构筑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关系，交织着过去与现在。枪手那口浓浓的锡那罗亚腔调，衣着、举止，移动那唬人的九十多公斤身躯的模样，永远的蜥蜴皮靴子，留着黑色胡子的印第安脸庞——即使在西班牙待了这么久，波特还是像刚刚从库利亚坎某家酒吧走出来似的，如此种种对特蕾莎而言的意义比她愿意承认的大得多。这个蝙蝠侠格梅斯的昔日手下，实际上也是她与故乡的最后一丝联系。除了那不需言明的乡愁、好坏掺杂的回忆，他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生动地勾起与故乡的牵连。

特蕾莎向波特借来墨西哥音乐的卡带和光盘：荷西·阿尔弗雷德、查维拉、维森德、大嘴鸟乐团、北方老虎乐团，还有一卷珍贵的卢皮塔·达蕾西的卡带，我会是你的爱人，或任何我必须成为的人，我愿成为你要求我扮演的角色。她经过波特在屋子另一头的房间的窗下时，常常一遍遍地听到那些歌曲的旋律。而有几次当特蕾莎在大厅阅读或听音乐时，他会暂时关掉自己的音乐，以敬重而疏远的态度，竖起耳朵细听走廊上的声音，或是以无动于衷的眼神紧盯着大门，对他来说，这表情已接近笑容。他们从不谈库利亚坎，或是从前他们相遇的过往。也绝口不提死去的加多·菲洛斯，他很久以前就被埋在新安达卢西亚某处别墅的水泥里。

对于过去，他们只有一次提过几句。当天是平安夜，特蕾莎给房子的工作人员都放假，包括女仆、厨娘、园丁，以及两名分别守护大门与花园的摩洛哥心腹保镖。她自己则钻进厨房准备Chilorio，馅料改成裹千酪粉的虾肉，还有玉米饼。她对波特说：“平多，我请你吃顿毒枭的晚餐，因为今夜很特别，快点，菜快冷了。”

两人分别坐在长形桌子两端，银烛台上的蜡烛熊熊燃烧着，他们喝了龙舌兰、啤酒，还有红酒。特蕾莎与波特都没开口，聆听着音乐，重口味的库利亚坎，有人偶尔从那里寄出东西给波特：歌颂佩德罗与伊内丝这对毒枭怨偶的科里多《灰色卡车》，其他还有《埃尔波列哥》《拉兰百年纪念》《赫拉多的科里多之歌》《赛斯纳飞机》《穿丧服的二十名女人》等等。他们很清楚我是锡那罗亚人，从这里开始，两人加人低声哼唱，为什么要向我挑衅。最后晚餐以荷西·阿尔弗雷德的一首《白马》画下句号，这是保镖最爱的歌，他的头微微倾斜，一面聆听一面点着头。

“平多，我们离那里有千里之遥。”特蕾莎脱口而出。

“没错，老板，但是比起近在咫尺，离远一点更好。”他回答，接着若有所思地凝视自己的餐盘，最后抬起头。”老板，您从没打算回去吗？”

特蕾莎直视着他，枪手因此坐立不安，移开视线。他正打算开口，或许是要说声抱歉时，她露出一抹冷淡的微笑，并举起酒杯。”你知道我们有家归不得。”她说。

波特抓抓_角。”我当然无法回去。但是您有渠道，有联络窗口，也有钱……我想如果您打算这么做，一定能做到。”

“如果我回老家，你打算何去何从？”

枪手再次盯着自己的餐盘，皱起眉头，好像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老板，我不知道，”过了半晌，他说道，“锡那罗亚那么遥远，如果真想回去，我想路途比想象的还要漫长。但我还是觉得您……”

“忘了这件事吧。”特蕾莎在弥漫的香烟烟雾中摇摇头，“我不想自以为清髙地在查普特佩克度过余生。”

“当然不会那样。但是真可惜，那片土地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糟糕。”

“Erale （哦）！”

“是政府的错，老板，如果政府不存在，也没有警察，布拉沃河以上也没有美国人，那里将会是片乐土。如果这样，也不需要该死的大麻或什么毒品，不是吗？只要有西红柿可以吃，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房子里有许多书。特蕾莎不停地阅读，身边的书越积越多。随着时间流逝，她越发确定，通过书体会的世界与人生快乐多了。现在她的橡木书架上有许多书，根据开本大小及作者排列，图书室朝南且面对花园，釆光很好，墙壁就是成排的书架，房里有十分舒适的皮沙发椅。夜晚或寒冷的日子里，她会坐在这里阅读。有阳光的日子，她则选择在花园里，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这里有烤肉炉，波特会在礼拜天在此烤肉），接着好几个小时都专注在书上，狼吞虎咽地哨着。她总是一次读两三本书：

一本历史书，描述西班牙占领墨西哥时期的历史真是精彩绝伦，谈到科尔蒂斯和当时混乱的局势；一本充满感性与神秘味道的小说I还有一本结构复杂的书，那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的书，有时还不一定能完全了解全部内涵，但是每每到最后读完时，心里会出现不同的东西。她就照这种步调来阅读，就某种方式来说，算是全都囫囵吞枣地咽下。

有一本颇负盛名并且大家都推荐的书——《百年孤独》，让她觉得有点无趣，她更喜欢《佩德罗·巴拉莫》，而比起其他较难消化的作品，像《罪与罚》《红与黑》，或者《布登勃洛克一家》（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至少在一个世纪前，讲的是德国某个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孩与其家族的兴衰），她更享受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她读了一本描述特洛伊战争和勇士埃涅阿斯之旅的古老图书，里面有句话让她印象深刻：输家的唯一救赎，就是不要期待任何救赎。

书。每次在满是书本的书柜旁走动，触碰那本经过装订的《基督山伯爵》的书脊时，她总想起巴蒂·奥法雷。她们前一天下午通过电话。尽管有几天时间没能见上一面，她们还是每天都会通电话。”最近如何？中尉。”

“还好吗？墨西哥女孩。”

那段时间，巴蒂谢绝任何跟生意有直接关联的活动，只是等着领钱，然后挥霍一空，花在可卡因、酒精、女朋友、旅行与衣服上。她会到巴黎、迈阿密和米兰逍遥度日，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死活。我千吗那么累，她曾说，反正你都管得好好的。她持续不断地滋事，然后靠特蕾莎的人脉和金钱摆平，或是经由泰奥的调停解决较小的麻烦。问题在于，毒瘾让她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除了每天需要一克解瘾，还有心跳过速和牙病问题。她脸上挂着黑眼圈，听到奇怪的声音，夜里难以人眠。她打开音乐几分钟后就马上关掉，就算进人浴缸或泳池，不久后也马上爬出来，不安袭击着她，行为也变得过度招摇且冲动。她聒噪不休，跟任何人都可以叽里呱啦讲个不停。

当特蕾莎用仔细斟酌过的话责备巴蒂时，她如同被激怒似的反弹。”我的健康，我的性事，我的生活，还有属于我的那部分生意，全是我的，”她说，“我不会过问你跟泰奥之间的事情，也不会管你那些资金怎么搞。”

事情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失控了，而在一次冲突中，连奥列格·亚西科夫的忠告都无法带特蕾莎找到出口。她和这个俄罗斯人还是会不时见面。

“这一切，会有悲惨的结局这个来自太阳区的男人说道，“是的，德莎，而我唯一希望的，是当事情发生时你不会遭受太多牵连。我也希望，你不是那个要作决定的人。”

“老板，我打过电话给阿尔哈拉非先生。他说事情已经成功在望。”

“多谢了，平多。”

她穿过花园，保镖远远跟在后方。他们谈的是意大利人最后一次的付款，通过列支敦士登汇钱到大开曼岛的银行账户，而百分之十五的钱会在苏黎世一家银行洗成正当资金。这又是个好消息。空桥仍旧规律运作，绑着卫星定位导航装置浮标的包裹，由低空飞行的飞机进行空投。这是拉莫斯医生的技术改革之举，效果相当不错，他们还跟哥伦比亚人共同开发新路线，途经海地、多米尼加和牙买加，获利相当惊人。欧洲的地下研究室对可卡因原料的需求持续增加，多亏了泰奥，那卡运通刚刚得到一个通过波多黎各彩票行洗钱的不错的渠道。特蕾莎自问，她的好运到底会持续到何时。

她跟泰奥在工作上关系融洽，而在私生活方面——绝不会升华到感情层面，也顺着几个适当的方向发展。她从来不会把他叫到瓜达米纳的房子里来，两人总是在旅馆碰头，而且几乎都是在出差旅行途中，或是到泰奥在马贝亚宽巷那个重新使用的老房子里。除了互取所需外，两人没再进一步发展。

泰奥在亲密关系中表现得体贴、彬彬有礼而效率十足。他们在西班牙境内旅行过几次，也到过法国和意大利，巴黎对特蕾莎来说乏味至极，罗马则让她失望透顶，只有威尼斯是个令她着迷的城市，但是两人都意识到彼此的关系只在限定的范围内发展。然而，这个男人的模样，还有两人间某些气氛紧张而特别的时刻，都如照片一样留在特蕾莎的心灵相册里，这些照片能让她对于某些事情，或是对自己的生命有一番妥协。

此外，泰奥也给了她一种细心而专注的喜悦。当夕阳在罗马城的松树间西沉时，余晖照在罗马竞技场的石头建筑上，有条叫罗拉的河流，河面宽广而岸边绿意盎然，附近有座相当古老的城堡，还有家小餐厅，她在那里首次尝到鹅肝酱的滋味和玛哥堡葡萄酒。还有在威尼斯的那个黎明，她走到窗边看见威尼斯湖，犹如磨得晶亮的银板，被晨曦慢慢染红，上面是一艘艘覆盖白雪的贡多拉小船，在旅馆对面的码头摇晃着。Hijole （老天）！她低呼。后来，泰奥从后面将她抱住，两人都未着寸缕，一起凝望着眼前美景。

“人生若能如此，”泰奥在她耳边低语，“只求能继续活着。”然后，他笑了。

跟泰奥在一起时，她经常露出笑容，因为他那种看待生命的有趣方式、恰到好处的笑话，以及高雅的幽默。他很有文化素养，既旅行也阅读，他介绍或赠与她的书，她几乎都爱不释手。他知道如何与人交谈，从高级旅馆的服务人员、门房、政客到银行家。他凡事有自己的风格，不仅是行事作风，还包含充满魅力的双手、肤色黝黑的外表，以及西班牙式的鹰钩鼻轮廓。而且他的床笫技巧一流，因为他做事细心，头脑冷静。

然而，他也有和别的男人一样笨拙而不得体的时刻。有时他会谈起妻子和两名幼女，夫妻问题、寂寞心事，诸如此类的，她便开始对谈话心不在焉。有些男人执著于建立、澄清、定义、批判与算计没人要求他们的事情，实在让人想不通，没有女人愿意听这么多无意义的琐事。除了这件事之外，泰奥是个聪明人。两人都没有跟对方说过我爱你或者类似的话。特蕾莎已经无力爱人，泰奥则是谨慎小心。他们知道要遵守规则。就像锡那罗亚人常说的，不一定要表现得像蠢货才会做出傻事。

第十四章  有人小命不保

特蕾萨猜得没错，运气总是有起有落。过了一段好日子后，那年的厄运接踵而来，到了春天情况则更加糟糕。同时，坏运气还跟其他问题碰在了一起。一架载着两百公斤可卡因的“天空王者”飞机，一次夜间飞行中在塔韦纳斯附近坠毁爆炸，波兰籍驾驶员卡拉塞克在意外中丧生。这件事情惊动了西班牙当局，进而加强空中管制。不久之后，摩洛哥走私贩内部发生清算斗争，军队和皇家宪兵队同里夫这边的人关系日益复杂。几艘橡皮艇在海峡两岸情况未明的情形下遭到扣押，特蕾莎必须亲自走一趟摩洛哥，以让当地情势稳定下来。阿德卡特·查珀上校在老国王病逝后，已经失去影响力，她花了一些时间并砸下大笔钱，才跟一些新起的大麻强人建立起安全的网络。

在西班牙，受报纸和公众舆论的煽风点火，来自司法的压力越来越大：几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可卡因走私贩子在加利西亚落网，甚至连最强悍的科尔韦拉帮派也惹麻烦上身。初春时，那卡运通有项任务出乎意料地一败涂地，在葡萄牙的亚速尔群岛与圣维森特岬角之间，海关人员登上奥雷利奥·卡莫纳号检查。船舱里有工业用途的亚麻活动条，放置在金属盒里，盒子内部铺上铅铝板，即使用X光或激光扫描，也无法发现里面藏的五吨可卡因。

“这简直不可能！”特蕾莎接到消息时惊呼，“首先，除非对方掌握了情报来源；其次，我们已经花好几周时间盯梢那些天杀的海鸟号——就是海关的拦截小艇——它们根本一直在基地按兵不动。为了得到这份情报，我们还贿赂了里面一个接应的人。”

这时，拉莫斯医生冷静地抽着烟斗，仿佛损失的并非五吨可卡因，而是放烟草的烟斗专用铁盒。

“老板，出现的并不是海鸟号。”他回答道，“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他们停在港口根本没开出去，而是偷偷带着强行登船设备、黄道带橡皮艇，搭乘和商船队借来的拖船出门。那些家伙知道我们在海关巡防处有线民，反而将了我们一军。”

特蕾莎对奥雷利奥·卡莫纳号一事感到揣揣不安。并不是货物落人执法单位的问题（损失跟利润已经算好，包含在生意的预防措施里〉，而是因为显然有人告密，海关单位才会获得有利情报，从而造成莫大伤害，她想。

有三个方面可能泄露情报：加利西亚人、哥伦比亚人以及公司内部员工。虽然跟科尔韦拉帮派没有特别重大的冲突，但双方还是没有办法化解敌意，反倒是曾发生过几次无伤大雅的整人诡计和一次较重大的意外，就是那种不会刻意做什么会造成严重伤害的事，但是如果今天你倒霉了，我绝对会落井下石的关系。照双方共有的供货人看来，问题有可能出在他们身上。如果是哥伦比亚人，问题会更棘手，他们只要拿到资料，就可以在背后搞鬼，把自己人的责任撇清。第三种可能，就是消息是从那卡运通内部走漏的。要预防类似事情发生，非得釆取新的预防措施不可，对于重要消息要绝对保密，利用那些做过记号的资料来设下圈套，追踪其走向，看最后会将卧底员工引导至何处。但是这需要花上一点时间，如同要认识鸟儿，要从它的粪便追踪起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帕特里西亚搞的鬼？”泰奥问。

“去你的。不要太过分。”

他们位于拉尔摩莱马，离阿尔赫西拉斯只有一步之遥。这是一家藏身于茂密栓皮槠之间的古老修道院，如今已经转型成为一个小旅馆，附设一家提供野味的特色餐厅。有时候他们会来这里几天，住在其中一间房间，这里的房间都俭朴而具有乡村风味，面对着一条古色古香的回廊。他们在晚餐时享用了鹿腿、红酒酿梨，现在正边抽烟边喝白兰地和龙舌兰。今晚的天气在这个季节里算是宜人，从敞开的窗户外传来蟋蟀鸣唱和老喷水池的哗哗水声。

“我不是说她泄露情报，”泰奥说，“只是她变得聒噪不休。而且她个性鲁莽，交往对象里可能就有不在我们控制范围内的人。”

特蕾莎看了窗外一眼，月光穿透葡萄藤的叶子，照在石灰粉刷的墙壁和年代久远的石拱门上，这又是另一处让她回忆起墨西哥的地方。

“光凭这样，能知道船的机密？”她回答，“还差得远呢。况且，她能泄露给谁？”

泰奥打量着特蕾莎，良久一语不发。”根本不需要和什么特定的人。”最后他说，“你也看到她最近的行为了，常常迷失在乖张、毫无意义的幻觉、怪异的妄想以及各种怪念头里。更别提她总是喋喋不休。这里一个不小心，那里多讲一句，就足以让某人归纳出前因后果。我们的运气真背，上有法官，下有民众，两面夹攻。最近连市长托马斯·帕斯塔纳都和我们保持距离，以免沾上一身腥。这个家伙远远地就能看见麻烦，如同风湿病患者能预知何时下雨。现在我们还能掌控他，但是如果丑闻不断，压力过大，使得事情每况愈下，他最后还是会拍拍屁股走人的。”

“他逃不了的。我们也知道他不少内幕。”

“光知道是不够的。”泰奥露出精明世故的表情，“最有利的情况，是能让他就此保持立场中立，可是无法逼迫他继续维持和我们的关系。他有自己的问题。有数不尽的警察和法官能控告他，而想要贿赂全体警察与法官，简直难如登天。”他定定地看着特蕾莎，“况且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巴蒂没亲口告诉我们她说了哪些、没说哪些之前，你别想当然，别逼问她。”

“当然不会，我只是劝你别让她管公司的事。她已经拥有想要的一切，如果让她继续知道内部事务，我们会再犯下大错。”

“不能这样说。”

“几乎就是这样。她我行我素，根本一点也没顾虑到别人。”泰奥若有所指地碰碰鼻子，“她已经慢慢失去控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不也失去控制……我是指对她的掌控。”

这种语气，特蕾莎对自己说，我讨厌这种语气，我的控制权是我个人的事。

“她还是我的合伙人。”她怒不可遏地反驳，“也是你的老板。”

律师的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特蕾莎的方式仿佛在质问她是否是认真的，但是这话并没有说出口。他有一次说，你们之间的关系真令人好奇，这种奇怪的关系围绕着一段已经灰飞烟灭的友谊打转。如果你欠过她什么，付出的也够多了。至于她……

“她一直都还爱着你。”安静半晌后，泰奥终于开口，轻柔地摇晃手中那只大高脚杯里的白兰地。”这才是问题所在。”他的话低声滑出嘴唇，却几乎字字清晰。特蕾莎心道，你别插手，你不能，绝对不能。

“听你这样说实在怪异。”她回答，“当初是她介绍我们认识，是她把你带来的。”

泰奥撇撇嘴。他别开视线，随即重新盯着她。他的表情仿佛在思考，仿佛在权衡对两边的忠心，或许仅斟酌了其中一方。那是一种远去而模糊的忠诚，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

“我们对彼此很了解。”最后他说，“或者说，我们曾经互相了解。所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从一开始，她便清楚你我之间会怎么进展……我对圣玛利亚港的过往毫无头绪，但也不重要了。我从来没向你问起过，但是她无法忘怀。”

“然而，”特蕾莎坚持，“是巴蒂撮合我们两人的。”

泰奥深吸一口气，仿佛想叹息，却又止住。他的左手搁在桌上，视线落在自己的婚戒上。”也许她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他说，“也许她想过，就多方面来说，你的身边需要有人陪伴，而跟我在一起不会有风险。”

“什么风险？”

“爱上你，扰乱你的生活。”律师露出微笑，仿佛在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没那么认真，“也许她把我看成替代品，而非敌手。照这样看，她想的也有道理。你不会允许我越界。”

“这场对话开始让我觉得厌烦。”

波特·卡维斯像是刚刚听见她的话一般出现在大门口。他的手中拿着手机，表情比平常更阴郁。

“平多，什么事？”

枪手看上去犹豫不决，先是踏出一只脚，再另一只，但没有跨过门槛，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

“非常抱歉他终于说道，“但事情听起来很严重。帕特里西亚女士似乎遇到麻烦了。”

与其说是麻烦，不如说她捅了个大娄子，特蕾莎想，此时她在马贝亚医院的急诊大厅。这是周六夜晚医院常见的景象：外面是救护车、担架、嘈杂声，走道上挤满了人，医生和护士来回穿梭。他们在颇为热闹的调度办公室找到巴蒂：外套披在肩膀上，裤子沾满泥土，烟灰缸里残留着燃到一半的香烟，手指间则夹着另一根。她的前额有淤伤，双手和上衣全是血溃。是别人的血。走廊上有两名穿制服的聱察，担架上躺着一个没有气息的年轻女孩。在隆达高速公路上有一辆车，就是巴蒂新买的捷豹敞篷跑车，在一处弯道撞上一棵树，车子底座上散落着空酒瓶，十克可卡因撒在座位上。

“派对，”巴蒂解释，“……我们刚从一个该死的派对回来。”她口齿不清，表情呆滞，好像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特蕾莎认得死去的女孩，她是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陪在巴蒂身边的人，虽然才刚满十八岁，但是心机深沉，比起五十几岁的人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但爱惹是生非，还恬不知耻。她在车祸中当场死亡，整个脑袋撞上挡风玻璃。当时她的裙子正褪到大腿上，巴蒂在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狂飙时还在抚摸女孩的下体。多惹一桩麻烦，同时也少了一个麻烦，泰奥冷冷低语，和特蕾莎交换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眼神。眼前是女孩冰冷的遗体，覆盖其上的被单在头颅附近染成红色，有人说一半脑浆留在碎玻璃间的敞篷上了。

“但是要往好处看，对不对？总之，我们甩开这个小恶魔了，远离她的下流行径与谎言。依照她的行为看来，她是个危险的玩伴。至于巴蒂，她已经摆脱那个女孩，不知道事情会变成怎样？如果巴蒂也……”

“闭嘴！”特蕾莎说，“否则我保证你的死期也不远。”

她被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这句话出其不意地溜到嘴边后，她便不假思索地低声骂了出来，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或任何斟酌。

“我只是……”泰奥开始解释。他的笑容似乎瞬间冻结，他盯着特莆莎，仿佛第一次见到她。接着，他不知所措地看看四周，害怕有人听见刚刚的话。”只是开玩笑。”最后他说。

那唯唯诺诺的样子让他看起来魅力尽失，也许他是真被吓坏了。特蕾莎没有回答。泰奥现在不是她关心的重点，她正专注于自己身上，思绪翻腾，试着寻找刚刚那位替她开口说话的女子的面容。

幸运的是，警察跟泰奥确认了，当车子在弯道处偏离时并非巴蒂本人在驾驶座上，这样一来，她可以免除过失致死的刑责。至于可卡因和其他部分可以解决，只要花一些钱，动用许多关系，小心谨慎地找对法官就好，前提是报纸不要找太多麻烦。

“这些是关键。”律师说，他不时斜眼瞄着特蕾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因为这些事情，刚开始虽然淹没在其他事件里，最后却可能成为头条新闻。所以千万小心。”

稍晚，当所有的手续办好后，泰奥开始打电话，负责与警察斡旋。幸好是帕斯塔纳市长的幕僚，而不是追缉走私的宪警队，同时波特金·卡维斯将吉普车开到门口，赶在有人说溜嘴、记者嗅到苗头不对之前，小心翼翼地把巴蒂带出来。到了车里，她靠在特蕾莎身上，车窗被打开，期望夜晚的凉风能让她清醒些。巴蒂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

“抱歉。”她低声重复道，对面来车的闪烁车灯，让她一时有些目眩。”我为她感到抱歉。”她声音模糊，气若游丝，字句都缠在一起，“我对那个小女孩感到抱歉。”

“墨西哥女孩，我对你也很抱歉。”安静半晌后，她又说。

“我才不管你对谁抱歉，”特蕾莎回答，心情极差，凝望着从波特肩膀上看过去的车灯，“你应该为自己该死的人生感到抱歉！”

巴蒂换了个姿势，将头倚靠在车窗的玻璃上，安静不语。特蕾莎不自在地在座位上挪动。Chale （该死）！一个小时内连续两次说错话。此外，她并没有真的发火。既没有对巴蒂，也没有对自己。到最后，她认为自己是整起事件的始作俑者，几乎全部都该算在她头上。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后，特蕾莎拾起朋友的手，她的手冰冷得如同那具留在沾染血溃的被单下的躯体。”你还好吗？”她低声问道。

“还好。”巴蒂回答，身体继续靠在窗边。只有在下车时，她才重新靠在特蕾莎身上。

他们刚将她放上床铺，连衣服都没脱，她就立即陷人不安的半昏睡状态，不停发抖、呻吟。特蕾莎陪了她好一会儿，她坐在床边的沙发椅里，抽了三根烟，还喝了一大杯龙舌兰。她思索着，身影几乎沉浸在夜色里，窗帘拉开了，漆黑的花园和海滩后方，可见满天星斗，远方的灯火在海面上移动。最后，她起身，打算回到自己的卧室，但是走到门口时，她想了一下又走回来。她躺在朋友身边的床沿上，小心翼翼，试着不要惊醒她，就这样过了许久。听着身旁的人紊乱的呼吸，她继续沉思。

“墨西哥女孩，你醒着吗？”

“醒着。”

在一阵喃喃低语后，巴蒂移过来一点。两人的身体靠在一起。

“不好意思。”

“不要紧。你睡吧。”

又是一阵静默。两个人已经好长时间不曾这样，特蕾莎回忆着。离开圣玛利亚港以后，两人几乎就不曾这样躺着独处，再也没有。她一动也不动，睁大双眼，听着朋友不规律的呼吸。此时，身畔的人也了无睡意。

“你有烟吗？”过了半晌，巴蒂问。

“只有我习惯抽的。”

“抽你的就好。”

特蕾莎起身，过去拿起放在斗柜上的提包，拿出加了大麻的野牛烟。点烟时，打火机的火焰照亮巴蒂的脸庞和前额的紫红淤青。她的嘴唇肿胀千裂，眼睛疲惫，挂着眼袋，她定定地看着特蕾莎。

“我以为我们能办得到，墨西哥女孩。”

特蕾莎再次仰躺在床沿上。她抓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把动作放慢，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我们办到了。”最后她回答，“非常成功。”

“我不是指那个。”

“我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了。”

巴蒂在她身边蠕动着，换了姿势。她面朝这边了，特蕾莎心想，她在黑暗里盯着我，对我回忆往事。

“我以为我能忍受。”巴蒂说，“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在一起。我以为行得通的。”

这一切多么怪异啊！特蕾莎思忖着，不管是奥法雷中尉还是她自己都一样。多么怪异，又隔得多么遥远，在这条路上，我们踩过多少尸体，那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掉的人。

“没有任何一方欺骗谁。”特蕾莎开口，停顿了一下后，将香烟递到唇边，手指间的火光亮了一下，“……我一直是原来的我。”她将烟吸进肺里，缓缓吐出。”我从来没打算……”

“你当真这样以为？自己没变？”

特蕾莎生气地摇瑶头。

“关于泰奥……”她开始说。

“老天爷。”巴蒂的笑声带着轻蔑。特蕾莎可以感觉身边的她因为笑意而颤动。”泰奥下地狱去吧。”

又是一次静默，这次时间较长。之后，巴蒂重新低声开口。”他还和其他女人上床……你知道吗？”

特蕾莎耸耸肩，不管是内心深处还是表面上，她都以为朋友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我不知道，她在心里暗暗说道。或许怀疑过，但那不是问题，也永远不会是问题。

“我从不期待什么。”巴蒂继续说，口吻全神贯注，“……只希望你和我，能和从前一样。”

因为打泰奥小报告这件事，让特蕾莎想要试着残酷些。

“在圣玛利亚港的那些快乐时光，对不对？”她不怀好意地说道，“……你和你的梦想。法利亚神甫的宝藏。”

她从未嘲笑过这件事。从来没用过这种方式。于是巴蒂闭上嘴巴。

“墨西哥女孩，你也参与了追逐梦想。”最后她终于说。

她的语调听起来既像批判也像责备。但是我不吃这一套，特蕾莎想。这不是我的游戏，过去也不曾是。所以下地狱去吧！

“我不在乎。”她说，“我并没有要求参加，那是你的抉择，不是我的。”

“没错。而有时命运给了你想要的东西之后，回过头来反而要报复你。”那也不干我事，特蕾莎心想。我无欲无求，而这却是我天杀的人生里最有利的优势。她捻熄香烟，回到床头柜边，把烟灰缸放回去。

“我从来都没选择。”她髙声说道，“从来没有。遇到了，便迎头面对。就这样。”

“那对我，你该怎么办？”

这就是问题所在。事实上，所有一切都导向这一点，特蕾莎思索着。”我不知道……有段时间，你跟不上了，也走偏了。”

“而你有段时间倒变成了婊子。”

停顿持续了很久。两人都一动不动。如果能听到栅栏的响声，特蕾莎想，或是监狱管理人员在走廊上的脚步声，她会以为自己还待在港口监狱。这是从前那段情谊在夜间培养出的习惯。爱德蒙·唐泰斯与法利亚神甫编织着关于自由和未来的计划。

“我以为你已经拥有所需要的一切了。”她说，“我照料你的利益，让你赚大钱……我冒着险，承担工作。这都不够吗？”

巴蒂晚了半拍才回答。”我曾是你的朋友。”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特蕾莎解释。

“曾是。你没有停下脚步回顾从前。有很多东西你从未……”

“Hijole （天啊）！这分明是丈夫工作过度而妻子痛苦不堪，认为没有花心思在她身上，或是注意其他本应注意的东西……是不是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特蕾莎感觉心中的怒火越烧越烈。就是这个原因，她对自己说。一个人在无理取闹，而她则怒火中烧。该死的中尉，或不管现在怎么叫，竟想把过错全推到她身上，甚至包括今晚那个死掉的女孩。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必须签下支票，替她收拾烂摊子。”巴蒂，你真该死。别模仿那些廉价肥皂剧的情节。”

“当然，我忘了自己是在南方女王的身边。”

她低低窃笑，说出这句话时，声音还断断续续。这听起来更有挖苦的味道，让气氛变得更糟。特蕾莎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无名怒火开始鞭笞她的太阳穴，头也疼痛起来。

“我到底亏欠你什么？干脆面对面，一次说清楚说明白。告诉我，我会付清。”

另一具躯体恍若不动的阴影，被从窗边一角露出的月亮勾勒出轮廓。

“不是指那个。”

“不是？”特蕾莎更近一步。她可以感觉到巴蒂的呼吸。”……我知道指的是什么。所以你看我的眼神很怪异，因为你自认付出太多，回馈却不成正比。法利亚神甫把秘密透露给错误人选……不是吗？”

巴蒂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因为外面的光线折射出两道轻柔的光芒。

“我从未责怪过你什么。”她说，声音低得听不见。

映在巴蒂双眸中的月光，使她的眼神看来十分脆弱。或者那不是月光，特蕾莎想。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相互欺骗。奥法雷中尉与她的传奇。一想到当初多么年轻而愚蠢，便突然有想要大笑的冲动。然而，一股温柔的感觉却从胸口涌出，连手指都颤抖起来，让她惊讶不已地半张着嘴。随之而来的怨恨，像是救兵一般带来答案与安慰，那是由另外一个总是在镜子里、在暗处的特蕾莎送上的。我需要某些东西，把刚才那三秒钟的奇异感受抹去；像是斧头一劈，将之隔离在绝对的残酷之外。她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想要用力地转向巴蒂，跨坐在她身上，猛力摇晃她，脱掉自己的衣服，然后剥掉她的，对她说，不然你现在拿走你要的，一次解决，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是她知道事情不能这样。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抵债，两人之间的间隙已经太大，都将继续走自己的路，不会再有交集。而从眼前那两道清澈的目光中，她看得出来巴蒂和自己一样清楚。

“我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特蕾莎说，接着更靠近这位昔日好友的身边，然后安静地抱紧她。她感觉内心有个无法修复的东西正在崩毁。一股永无止境的绝望与悲伤。仿佛照片里的女孩，那个睁着惊恐大眼的女孩，又回到自己的心底啜泣着。

“那么千万小心，墨西哥女孩……因为你一定能找到方向。”

直到黎明来临前，她们一直在沉默中相拥，一动不动。

三天后，帕特里西亚·奥法雷在马贝亚的家里了断了自己。一个女佣在浴室里发现她全身赤裸，躺在淹到下巴的冷水里。架子上和地杈上，散落着好几个安眠药空瓶，还有一个威士忌空瓶。她把所有的证件、照片、私人文件都在壁炉里烧成灰烬，没有留下任何告别的只字片语，不管是给特蕾莎还是给其他人，都没有。她离开的方式，像个小心翼翼走出房间的人，仔细将房门掩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特蕾莎没有去参加葬礼，也没有瞻仰遗容。同一天下午，泰奥·阿尔哈拉非以电话通知她时，她正登上锡那罗亚号，身边只有波特与船组人员。她在公海上度过两天，躺在船尾的躺椅上，不发一语地看着航行的痕迹。这段时间，她连半本书都没看，只是一边凝视着大海，一边抽烟，有时喝上几口龙舌兰。甲板上偶尔会传来枪手的脚步声，他在一定距离外徘徊着，只在午餐和晚餐时间靠近。他什么话都没说，靠在船舷上等待着，直到老板摇摇头拒绝，他便再次消失。而当云朵遮住太阳，太阳西沉而寒意遽增时，他会取来大衣。

船组人员离得更远。毫无疑问，是这个锡那罗亚汉子给的指令，让大家不要去打扰她。他也只跟特蕾莎讲过两次话，第一次是登船时，她下令将船开到她认为够远的地方，去哪里都行，第二次则是两天过后，她走到船桥处说，我们回家吧。

在这四十八小时内，特蕾莎没有一次想巴蒂·奥法雷超过五分钟，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每次只要朋友的身影浮上脑海，起伏的波浪、在远处滑翔的海鸥、浪涛上的阳光折射、甲板下隆隆的引擎声、将她的发丝抚上脸颊的海风，就都会出来占据她的心灵。大海的优点就是可以让你凝望好几个小时，脑袋里却一片空白，甚至不会去回忆，或者就让这些轻易浮上心头的回忆，随着长长的航迹远去，即使进人你的脑海里也不留痕迹地消失，就像夜间远去的船只灯火一样。

这是当初跟圣地亚哥·菲斯特拉在一起时学来的。这种魔力为大海独有，因为大海和人类一样自私而无情，因为它太愚蠢，不了解一些过于复杂的词语，诸如遗憾、创伤和悔恨。或许也正因如此，它表面上犹如天使般纯真。你可以在大海里看到自己，或是评判自己，当感受到海风、光线、船身的摇晃，听到船身与水的撞击声时，魔力就会出现，将你抽离一切，让你冷静下来，直到抚平任何遗憾、创伤以及悔恨的感觉。

后来天气转坏，在短短三个小时内气压下降了五百帕，然后开始刮起强劲的东风。船长瞄了一眼继续坐在船尾处的特蕾莎，转向波特。波特于是过来报告。”老板，天气变差了。您是否要下个指示？”

特蕾莎看着他，并没有回答，于是枪手耸耸肩回到船长旁边。

晚上，东风由六级转强为七级，速度减缓的锡那罗亚号摇晃不止，随着海流与强风漂荡，在暗夜里，海水泡沬溅上船头和船桥。特蕾莎坐在驾驶室里，自动驾驶功能已经切断，她在罗盘箱上的微红灯光照射下操纵着船舵，一只手扶着船舵杆，另一只手抓着油门杆，此时船长、值班的水手以及服用过晕船药仍走路不稳的波特，全都在后面的舱房看着她的举动。

他们抓紧坐椅和桌子，每次只要锡那罗亚号猛力倾斜，桌上的咖啡便会洒出杯子。特蕾莎三次出去到疾风刮得紧的背风舷处，靠在船舷上呕吐，然后一声不吭地回来操作船舵，她的发丝凌乱且被打湿，脸上挂着因失眠而出现的黑眼圈，接着又点燃一根烟。她从来没有晕过船。

坏天气在黎明时刻趋缓，风变小了，一抹灰光将铅色的沉闷大海熨平。于是，她下令返航。

奥列格·亚西科夫在早餐时间到访。他穿着牛仔裤，敞幵的黑色外套配上套头衫，脚下一双运动鞋，同昔日一样的金色头发和魁梧身材，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腰间有点发福。特蕾莎在花园的门廊里接待他，前面是泳池，柳树下面的一片草坪则一直延伸至海滩旁的围墙边。自从上次共进晚餐后，他们几乎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当时特蕾莎提醒他欧盟即将关闭一家在安提瓜的俄罗斯银行。亚西科夫习惯从那里将钱转汇到美洲，这个渠道可以省去这个太阳区男人许多麻烦和金钱。

“好久不见了，德莎。是呀。”

这次是他主动要求见面，前一天下午他来了一通电话。”我不需要忠告。”她回应道。

“不是要谈那个，”俄罗斯人说，“不是。只是一点生意上的事情，顺便重温交情。你知道的，和往常一样。”

“奥列格，要喝一杯吗？”

俄罗斯人正拿奶油涂抹吐司，他望向特蕾莎放在咖啡杯和烟灰缸旁的龙舌兰玻璃杯，烟灰缸里有四个捻熄的烟蒂。特蕾莎穿着运动衫，躺在柳条椅子里，赤裸的双脚搁在赭色露台上。

“当然不要，”亚西科夫说，“老天，怎么可能在这个时间。我只是俄罗斯的帮派分子，可不像墨西哥女孩有着铁打的胃。没错。或说石棉般的胃。不了，我不像你，已经没那么猛了。”

他们相视而笑。”我看你的笑容还在。”亚西科夫说，面露惊讶。

“为什么我要愁眉苦脸？”特蕾莎回答，迎向对方的目光，“无论如何，请记住我们不是要谈巴蒂的是非。”

“我不是为此而来。”亚西科夫一边拿起咖啡壶倒咖啡，一边若有所思地咀嚼自己的吐司，“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好几件事。”

“先吃早餐吧。”

今天是个阳光普照的好日子，泳池的水似乎将他的倒影染成了土耳其蓝。他们坐在这里的感觉不错，从东边露出脸的太阳照在门廊上，四周有树篱、九重葛和花坛围绕，还有虫鸣鸟叫。于是，他们不疾不徐地享用吐司、咖啡，以及特蕾莎的龙舌兰，同时闲聊无关紧要的琐事，重温过去的老交情。每次只要见面，他们总是这样，通过一些小小的但意味深长的手势和词语，分享两人之间的暗语。两人对彼此了解颇深，他们都知道哪些话该讲，哪些话则要放在心底。

“我们从最主要的讲起吧。”一会儿过后，亚西科夫说道，“有件委托案。规模很大。是我这边的人要的。”

“这表示有绝对优先权。”

“那个词很中听，优先权。”

“你们需要海洛因？”

俄罗斯人摇头否认。

“大麻。我上面的人和罗马尼亚人结盟，想供货给那边几个市场。没错，是突如其来的消息。主要目的是给黎巴嫩人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还有其他盘商可以选择。我们需要二十吨摩洛哥大麻，最纯的货。”

特蕾莎皱起眉头。”两万公斤是个大数目，”她说，“必须先把货集中，而目前这个时机并不恰当。摩洛哥的政治人物交替，现在哪些人能信任，哪些人不行，都还没有明朗。甚至有一批可卡因已经在阿加迪尔等了一个半月了，在事态明朗之前，根本没人敢动。”

亚西科夫专注地听着，最后比了个同意的手势。”我明白。没错，这由你来决定，”他指出，“但是请帮我一个大忙。我的人需要在一个月内拿到那批大麻。我已经谈妥价钱。听着，非常好的价格。”

“价钱是其次。只要是你的生意，价钱并不重要。”

太阳区的男人露出微笑，向她道谢。他们回到屋内，走向客厅另一头，那里铺着东方地毯和皮沙发，是特蕾莎的办公室。波特·卡维斯出现在走廊上，一语不发地望着亚西科夫，然后像缕烟似的再度消失。

“跟罗威纳犬相处得还好吗？”俄罗斯人问。

“他还没杀掉我。”

亚西科夫的笑声传遍大厅。”谁知道今天会变成这样呢？”他说，“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啊……”

两人走进办公室。每周都会有技师带着拉莫斯医生的反间谍设备过来检查。即使如此，这里也不一定完全安全。一张办公桌，一台硬盘里没有任何数据的个人电脑，大抽屉里收着航海图、地图、年鉴，还有最新版的《世界大洋航路》。

“也许我能办到，”特蕾莎说，“二十吨，五百捆四十公斤装的货。可以用货车从利夫山区载到海边，由一艘大船接应，在摩洛哥海域将大批货弄上船，地点和时间都要抓准。”她快速计算着，从阿尔沃兰到黑海边的康斯坦萨之间有两千五百英里，要经由六个国家共同的水域，甚至通过爱琴海、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这些都需要精密的计算和精确的规划，光事前准备就耗费甚巨，而且法利·拉塔吉亚与拉莫斯医生也必须夜以继日地投人工作。

“不过你要确保在罗马尼亚港口卸货完全没问题。”她说。

亚西科夫同意。”这件事尽管放心。”他说着，打量摊在桌上的Imray M20的东地中海海图，看起来心不在焉。”你也许应该仔细考虑，跟谁一起准备这次的任务。”过了半晌他又说。他说这话时视线没有离开过那张图，口吻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没错。”他重复道。

特蕾莎领会到他话中的玄机，他刚刚说出的几个字里，就透露出讯息。”也许应该”这几个字，说明了有些事不太对劲。你要仔细考虑，跟谁一起准备这次的任务。

“哦！”她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仿佛雷达屏幕上发现可疑的光点，过去胃部那种熟悉的空虚感瞬间又出现了。

“有个法官，”亚西科夫说，“马丁内斯·帕尔多，你应该对此人耳熟能详，中央刑事法院法官。他跟在后面虎视眈眈已久，紧咬着你我，还有其他一些人。但是他有自己的偏好，你挡住他的路了，他正跟警察、宪警队以及海关人员通力合作。没错，是他施予压力。巨大的压力。”

“把你该讲的都告诉我。”特蕾莎感到焦躁不安。

亚西科夫望着她，一副踌躇不决的样子。他将视线移向窗口，最后转过来看她。”我有线人他继续说道，“我付钱取得情报。某一天，有人在马德里说起你最近的意外。没错，他们逮到的那艘船。”说到这里，亚西科夫停顿一下，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手指在航海图上敲了几下。他轻轻摇头晃脑，好似在暗示什么。”德莎，我要说的事情，要好好领会。我不会回答这到底是事实还是谣传。”

“我猜是那些加利西亚人的杰作。”她抢先猜测。

“并非如此。据我听到的，问题不是来自那里。”亚西科夫停顿了很久，“……而是来自那卡运通内部。”

特蕾莎想要张嘴反驳说“这根本不可能，我已经彻底査过了”，但是她把话留在嘴里。奥列格·亚西科夫从不会在她耳边唠叨凭空捏造的故事。她飞快在脑子里搜寻线索，推演各种假设，寻找疑点与答案，重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俄罗斯人已抢先一步。

“马丁内斯·帕尔多正对你身边的人施加压力他继续说道，“以换取无罪开释、金钱，或者管他到底是什么交易。这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只有部分是事实，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消息来源很牢靠，到目前为止都没出过错，而考虑到帕特里西亚她……”

“是泰奥。”她突然低声说道。

亚西科夫的话卡在半途。”你知道？”他惊讶地说。

特蕾莎摇头否认。一股冷战穿过她的脊背，和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毫无关系。她转过身，背对亚西科夫，凝视着大门，好似泰奥本人刚刚抵达。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亚西科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果你之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知道？”

特蕾莎还是静默不语。我不知道，她想着，但是突然间就是知道了。这是什么鬼人生，真是天杀的造化弄人。Chale （老天）！她集中精神，试着将紊乱的思绪理出一个头绪，但这并非易事。

“我怀孕了。”她说。

他们一块儿到海滩上散步，波特和亚西科夫的一名保镖远远地跟在后方。远处的海浪扑上鹅卵石，濡湿特蕾莎的双脚，她继续赤裸着脚丫子，在离岸边最近的地方漫步。海水温度很低，但是她感觉很舒服，整个人得以完全清醒。他们就这样往东南方跋步，脚下是肮脏的沙滩，沙滩在乱石堆、海藻团之间，朝索托格兰德、直布罗陀海峡绵延而去。他们在散步时聊天，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沉浸在刚刚交谈过的话，或是还没说出口的事情中。

“你打算怎么办？”乍听到那个消息时，亚西科夫问过，“对于他们两个，孩子和父亲。”

“还不是孩子。”特蕾莎回答，“什么都还不是。”

亚西科夫摇摇头，仿佛得到了确定的回答。

“无论如何，这并不能解决另一个问题，”他说，“只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半。”

特蕾莎转过头来专心地看着他，将脸上的头发拨开。

“我并没有说前半个问题已经解决她澄清，“我只是说，什么都还不是。不管最后到底会如何，我都还没下定决心。”

俄罗斯人专注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寻找变化、新的征兆，以及任何意料之外的蛛丝马迹。”德莎，恐怕我不能给你什么忠告。不行，这已经超出我的底线。”

“我并非向你要求忠告。只需要你跟往常一样，陪我散步。”

“这倒可以。”亚西科夫终于露出微笑，像头高大的金发俄罗斯熊，“是的，我办得到。”

在沙滩上有艘搁浅的小渔船。特蕾莎总爱在其周围溜达。漆成蓝白色的船身相当古老，已经年久失修。船底部积着一摊雨水，还有塑料残骸和一个空饮料罐。在船头处，有一行斑驳脱落、几乎难以辨识的字：希望号。

“奥列格，你从来不曾倦怠过吗？”

“偶尔，”俄罗斯人回答，“但是没那么简单。没办法。我的意思是，都走到这地步了，他们不会让我金盆洗手。我有个太太，”他补充道，“美艳动人，当年的圣彼得堡小姐，还有个四岁的儿子。名下累积的财富，够我余生吃穿不愁。没错。但是我有合伙人。责任。承诺。不是每个人都能谅解我的隐退。不行。人们生性多疑。如果你一走了之，他们会吓坏的。你手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他们也有你的内幕。你变成一颗不定时炸弹。就是这样。”

“你对脆弱这个词，如何定义？”特蕾莎脱口问道。

这人思索了一会儿。”我无法精确诠释，”最后他说，“因为西班牙语的关系。但是我知道你的意思。孩子这件事，让你变得脆弱。我可以向你发誓，德莎，以前我的心中从未有过恐惧。不怕任何事情，连在阿富汗那段日子都没有这种感觉。没有，就连刚开始做生意时，我也不知脆弱是何物。但是自从我的儿子出生后，我就明白了那种感觉，初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没错，要是事情出了差错，无法挽回时，我也没有办法把一切丢下，然后拔腿狂奔。他停顿下来，凝视大海，云朵往西边缓缓移动。他叹口气，带着缅怀的意味。”如果有需要，能拔腿狂奔也不错。”他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能体会个中滋味。没错。在你的人生里，除了狂奔别无其他，不管心底愿不愿意。

他继续凝视那些云，将双手抬到与肩同高，好像想环抱住地中海，然后把双手放下，无力地垂放在身体两侧。最后，他回过头来看着特蕾莎。”你要生下来吗？”

她看着亚西科夫，没有回答。耳边传来海水的声音，冰冷的泡沬冲刷到脚边。亚西科夫从上往下直直盯着她。在这个斯拉夫大块头旁边，特蕾莎似乎更显娇小。

“奥列格，你的童年过得如何？”

眼前的男人搓揉着脖子，带着吃惊而不自在的表情。”不知道，”他回答，“跟其他孩子的童年大同小异。不好也不坏。工兵，学校，马克思，联合号宇宙飞船。邪恶的美帝国主义。就是这些。我想，吃了太多煮熟的卷心菜，还有土豆。吃了太多土豆。”

“我明白长时间挨饿是什么感觉。”特蕾莎说，“我只有一双鞋，当我还在念书时，除了上学，其他时间妈妈一概不准我穿上。”她的嘴角泛出扭曲的微笑。我的妈妈，她出神地重复着，感觉陈年的怨恨刺穿内心。

“还是小女孩时，她时常鞭打我。”她继续说道，“……她不但酗酒，而且自从我老爸拋弃她之后，她就变成了半个妓女。她让我带啤酒给朋友喝，拉扯我的头发，对我拳打脚踢。总是在凌晨时分才跟那些脸上堆满猥亵笑容的狐朋狗友回家，或者他们会三更半夜过来找她，醉醺醺地敲着大门。早在失去纯真之前，我已经在几个男孩间失去了童贞，其中有些男孩的年龄比我还小……”

她突然间安静下来，就这样持续了半晌，头发在她的脸庞上飞舞。她觉得那股怨气慢慢融化在血液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种感觉消失。

“至于孩子的父亲，”亚西科夫开口，“我想应该是泰奥。”

她迎向他的眼神，没有开口，神色依旧。

“这是这个问题的第二部分。”俄罗斯人再次叹气。他继续往前走，并没有注意特蕾莎是否跟上。她在原处站了一阵子，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然后跟上去。

“德莎，我在军队里学到一件事。”亚西科夫若有所思地说，“身陷敌区，身上却驮着包袱，是件危险的傻事。因为你会遇到敌人的抵抗。你需要攻陷敌人核心，征服两方发生冲突的地点，进而巩固自己的领域。没错，虽然我的表达能力有限，但你知道我刚才一个字一个字依序讲下来的意思。是的。我的朋友斯可贝特辛士官时常这样跟我重复。每天都会说。直到他在班希尔山谷被砍头。”

他再次停顿下来，然后盯着她。这是我所能告诉你的全部了，他那清澈的双眸表示，其他部分就得靠你自己处理了。

“奥列格，我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特蕾莎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每次扑上来又退去的浪潮都将脚下的泥沙冲走。俄罗斯人露出友善的笑容，看上去有些遥远，有些悲伤。

“听到你这么说还真不习惯。我以为你向来都是只身一人。”

第十五章  故乡的朋友，说爱我的人

马丁内斯帕尔多法官不是个亲切的家伙。在最近几天的调查里，我去过一次他在中央刑事法院的办公室，短短二十二分钟的访谈过程，气氛很偁。当我送了一份厚厚的资料过去，告知他我的调查，他才勉为其难地接见我。当然，除了其他许多数据外，那份报告里也出现了他的名字。人们通常不是选择以自在的方式接受自己在故事里扮演的一个角色，就是置身事外，而他选择接受以自己的看法与角度出现在里面。

“过来吧，我们谈谈。”最后他终于同意，在电话里这么回复，于是我便前往法院。、他冷淡地伸出4来握手寒暄，我们坐下来谈话，分坐在他的办公桌两边，墙壁上挂着国旗和国王的肖像。

马丁内斯·帕尔多是个矮小的男人，身躯肥胖，脸上的花白胡子仍无法完全遮住左脸颊的刀疤。他不是那种常常上电视和报纸的明星法官。大家认为他虽然办事有效率，但是没有特色，而脾气更让人不敢领教。他脸颊上的伤疤缘于一桩陈年旧恨，是加利西亚毒枭雇用的哥伦比亚杀手留下的杰作。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个性变得更加尖酸刻薄。

我们开始聊起特蕾莎·门多萨的情况。让她拥有今天这个地位的缘起，还有再过几个星期，如果她有幸还活着，生命会出现哪些转折。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马丁内斯·帕尔多说，“我的工作并不包括了解他人的未来，除非是我确切地宣判了三十年的徒刑。我的领域是追溯人的过往，木已成舟的事件和经过。还有犯罪。最后这一项，特蕾莎·门多萨是个中翘楚。”

“那么，您是否感到很丧气？”我指出，“耗尽心血却功亏一篑。”

这是我反击他不友善的态度的方法。他从滑落到鼻尖处的老花眼镜后面瞟了我一眼。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快乐的男人。当然，我是指不是个快乐的法官。

“我曾逮住她。”

接着，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刚才那句话用词是否恰当。即使是没有特色但办事效率高的法官也是有感情的，我告诉自己。他有个人的空虚、挫折。你曾逮住她，如今却双手落空。她从你的指缝间溜走，一溜烟跑回锡那罗亚去了。

“您花了多久时间调查她？”

“四年，漫长的工作。想要收集她经手的事情与证据并非易事。她那家公司运作的架构相当扎实，本人则如狐狸般精明。到处都布下安全措施，滴水不漏的保护网。只要其中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就会走进死胡同，绝不会有机会向上找到源头。”

“但是您办到了。”

“只成功了一部分。”马丁内斯·帕尔多承认。其他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工作上也需要更多自由。但是他都没有。这个i人在某些领域间游走，包括政治、自己的领域，还有法官的领域。这也让特蕾莎·门多萨有机会远远地看到某些危险，并出手阻拦，或者将影响降低。他补充道，在这件事里，他布局得不错，他的助手也进行得很顺利。经过长时间耐心的部署，总算要开花结果了。然而耗费四年时间编织的天罗地网，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听说连司法部长都亲自来游说您，真有其事？”

“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谈话范围。”他往后一靠，躺进沙发里，露出烦躁的表情。

“据墨西哥大使馆说，司法部长亲自施加压力。”

他举起一只手。一个不讨喜的动作，也就是法官在主持时举起的那只专横的手。”如果您还想继续把调查完成，”他警告，“今天的谈话最好到此为止。从来没人对我施加过压力。绝对没有。”

“那么请您解释，为什么到最后放了特蕾莎·门多萨一马？”

他仔细斟酌了一番我的问题，也许他正在思考“请您解释”这句话是否过于放肆。最后他决定原谅我的唐突。应该是基于In dubio pro reo，或是类似这样的话。

“我已经说过了。”他指出，“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搜集足够的证据。”

“尽管有泰奥·阿尔哈拉非？”

他又用刚才的眼神看着我。我的人，我的问题，看来都不讨他喜欢，而方才的问题让情况更糟。

“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事情，都是绝对机密。”

我露出适度的微笑。放马来吧，大法官，事情都讲到这里了。

“我以为讲不讲都无所谓了。”我说。

“我不这样认为。”

我思考了一会儿。”我跟您做一个交易，”我高声说，“我不会把司法部扯进来，但是您要把阿尔哈拉非的事情告诉我。我说话算话。”

当他思考时，我为这个和善的请求露出温和的微笑。

“好吧，”他说，“但是有些细节我必须保留。”

“是您对他提出以情报交换无罪的要求？”

“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糟糕的开始，我对自己说。重新开始前，我若有所思地连点两次头。

“听说您对他百般催逼。您先是搜集他的资料，然后丢在他眼前。跟毒枭没有关联，而是抓住他钻金融漏洞方面的事。”

“或许是那样吧。”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我。你提问题，我回答。你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那卡运通？”

“不能谈。”

“法官，请您行行好。回答我这个好孩子的问题吧。”他再次想了一下。总之，他应该已经考虑过了：我都要出现在书里头了。刚才那点多少已为人所知，再说也已经解决了。

“我得承认他说，“不管我们如何努力，还是无法渗透进特蕾莎·门多萨的公司，尽管我们知道地中海有百分之七十的走私都是经过她的手……阿尔哈拉非先生的弱点，就是手上的钱，不合法的投资，资金转移，个人在海外的银行账户。他的名字出现在几次不清不楚的外汇转账上。我们手上握有证据。”

“听说他在迈阿密有资产。”

“没错。根据当时我们掌握的消息，他在珊瑚墙小镇刚刚买下一栋一千平方米的房子，种满椰子树，还有私人的小码头，另外在可可李镇也有一处豪华公寓。那个小镇是律师、银行家、华尔街经理人经常聚集之地。显然，这一切都偷偷背着特蕾莎·门多萨。”

“他的小金库。”

“可以这么说。”

“于是您抓到他的把柄，威胁他。”

他再度躺回沙发里。也许他心里正想着Dura Lex，Sed Lex。DuraLex.“这个问题非常唐突。我无法忍受您这么说。”

我对自己说，对这个浑蛋，我已开始感到厌烦了。

“那么，请您用适当方式解释。”

“他决定配合司法部。就这么简单。”

“交换条件是……”

“无条件。”

我停下来瞧着他。跟别人说吧，拿这句鬼话去诓别人吧！就说泰奥·阿尔哈拉非无条件甘冒生命危险。

“当特蕾莎·门多萨发现自己的金融顾问竟为敌方工作时，有什么反应？”

“这件事你我都清楚。”

“我知道的是公共版本。在俄罗斯人的那宗大麻走私中，她也反过来利用他当诱饵……但我不是指这件事。”

提到俄罗斯人大麻走私一事，让我们之间的情况更加僵化。别跟我耍花招，他的表情如是说道。

“那么，如果您办得到，可以去问她。”他建议。

“如果能的话就好了。”

“我怀疑那个女人会愿意接受采访。尤其在目前这么棘手的时刻。”

我决定尝试最后一搏。”对于这个状况，您有何看法？”

“我跟此事无关。”他板起扑克牌脸，“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会有任何表态。特蕾莎·门多萨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他安静下来，心不在焉地翻阅桌上的一些文件，我想对话已经结束。比起在这里耗时间，我还有其他更好的浪费时间的方法。我怒气冲冲地起身，准备告辞。连奉公守法的公务员也没能像马丁内斯·帕尔多法官这么有能耐，即使被揭开旧时伤疤，还是能想尽办法避开，或是自我辩解。他仍旧坐在那里，视线没有离开那些文件。就在此时，我忽然从这次访谈中得到了补偿。

“从那个美国人来过之后，就不再是我的工作。”他补充，语气充满怨恨，“那个缉毒局的家伙。”

拉莫斯医生以自己独特的幽默，将这次运送二十吨大麻到黑海的任务的代号，取为稚嫩的童年。少数几个知道任务的人，花了两个礼拜时间谨慎筹划一切事宜，几乎如军队一般严阵以待。那天早上，在法利·拉塔吉亚用暗语打了一会儿电话，带着微笑挂掉电话后，大家知道黎巴嫩人已经在胡塞马的港口找到适当的船只充当海上加油站。那是一艘老旧的延绳钓鱼船，船身长三十米，重新命名为塔尔法亚号，属于西班牙与摩洛哥合资的渔业公司资产。

至于拉莫斯医生方面，则配合无毛犬号行动。那是一艘插着德国国旗的集装箱船，船组人员分別来自波兰和菲律宾，平时在美洲大西洋海岸与地中海东岸间往返，而此时正在巴西的累西腓与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之间的航线上。稚嫩的童年有第二战线，或是称为平行策略，那里有第三艘船扮演关键性角色。一艘货船，走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从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到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港口，中间没有停靠站。这艘船叫天使之光，虽然是在哥伦比亚的特木科港口注册，却挂着老挝国旗，由塞浦路斯籍的公司负责。塔尔法亚号与无毛犬号承担任务中最重要的部分，而天使之光号与其船员扮演的角色则相当简单，利润高又没风险：他们只需要当诱饵。

“十天内，一切即将就绪。”拉莫斯医生汇报。他取出烟斗，打了个哈欠。在索托格兰德的办公室里，经过一夜漫长的工作后，现在快到上午十一点了。这是座有花园的房屋，装置了最先进的安全设施和反监控的电子设备，从两年前开始，这里就取代之前在休闲港口的旧公寓。波特·卡维斯在前厅站岗，花园里有两名监控人员来回巡逻。会议室里有一台电视，一台装有打印机的手提电脑，两部密码手机，一面绘图用的白板，几支可擦拭记号笔放在支架上，大会议桌上则有用过的咖啡杯和塞满烟蒂的烟灰缸。特蕾莎刚打开窗户，想要让房间通风以消散烟味。除了拉莫斯医生，陪着她的人还有法利·拉塔吉亚和她的电信操控员。他是让人极为信任的直布罗陀籍工程师，叫阿尔韦托·里索卡帕索。他们一行就是拉莫斯医生口中的危机内阁：负责那卡运通最大宗任务的闭关小组。

“塔尔法亚号，”拉塔吉亚正在发言，“会待在胡塞马等待，货仓清空，加满油准时等在那里。外表毫无可疑之处，不引人注目。等到正式行动前两天，我们才派出这艘船。”

“很好。”特蕾莎说，“我可不想让这艘船有一个礼拜时间在那里乱晃，怕会引起注意。”

“别担心。我会负责这部分。”

“船员呢？”

“都是摩洛哥人。船长叫切尔基。和以往一样，都是阿德卡特·查珀的人手。”

“阿德卡特·查珀并非能一直信赖。”

“这要看付多少钱给他。”黎巴嫩人嘴角泛起微笑。那抹笑容暗示，这都要看我能拿到多少钱。”这次我们不能冒险。”

或者这次你也私吞了不少钱，特蕾莎对自己说。渔船、货船，再加上查珀的人手，意味着一堆哗啦啦的钞票。她发现拉塔吉亚的微笑加深，看来猜到了她脑子里的想法。至少这个狗娘养的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企图，她想。他正大光明地让大家知道，神情泰然，而且清楚底线在哪里。

她转向拉莫斯医生，“橡皮艇有什么进展？”她想知道，“这次换船，会用到几艘？”

医生在桌上摊开一张英国海军司令部的七七三海图，休达到梅利利亚之间的摩洛哥局部海岸地形，都非常清楚，一览无遗。他用烟杆指着一点，往北约三十英里处，就是戈梅拉岛与沙文之间的浅滩。

“会有六艘小艇在场待命。”他说，“总共两趟旅程，每艘船每趟可以载一千七百公斤左右的货。一艘掩护用的渔船会沿着这个海岸线行驶。这样一来，货在三个小时内就可以载完。如果海面状况差，大约五个小时。货已经备妥在摩洛哥的巴贝雷特与克特马，上船地点在黑岩湾、叛徒湾和梅斯塔萨河口。”

“为什么要这么分散？集中一击不是更好？”

拉莫斯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严肃。如果这个问题来自别人，肯定是侮辱了那卡运通的军师；但是对象是特蕾莎，这问题就很稀松平常，因为她总是习惯巨细靡遗地检查每个细节。这一点对她和其他人都有益处，因为无论成功失败，大家都要共同承担，如此一来，事后就不需要解释太多。

法利·拉塔吉亚习惯以他那活灵活现的西班牙地中海式风格说，她吹毛求疵的程度，恐怕连你胯下的蛋也要翻出来仔细检查一番。当然这都是在背后才敢说的，但是特蕾莎一清二楚。事实上，任何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此时她的心思忽然间飘到泰奥·阿尔哈拉非身上。这件事犹如悬而未决的肉中刺，但是再过几天，也将拔除。于是她在心中纠正自己刚才的想法：几乎所有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两万公斤货集中在一个沙滩上数量太惊人。”医生解释，“即便有摩洛哥警方帮我们掩护……我想还是不要过度招摇。因此我们通知摩洛哥人，当成三次不同的行动。我的想法是，在第一个地点利用六艘橡皮艇，一次将二分之一的货物搬上货船，在第二个地点则只需要三艘橡皮艇搬运四分之一的货，最后在第三个地点用剩下的三艘来载另外四分之一的货……这样可以降低风险，不需要回到同样的地点载货。”

“天气预报如何？”

“这个时节天气不可能太坏。我们有三天时间，最后一天月光朦胧不清，正好是新月开始转为满月，恐怕到时我们会遇到云雾来捣乱，这样一来任务可能会相对变得复杂。但是橡皮艇都有卫星定位系统，渔船上也有。”

“如何联络？”

“跟往常一样。橡皮艇和渔船用复制的移动电话或密码电话，大船则配有网络系统……操作则用STU对讲机。”

“我希望阿尔韦托能带着工具在海上待命。”

直布罗陀籍工程师点点头。他有一头金发，娃娃脸，几乎还乳臭未干。他个性内向，工作相当有效率，总是穿着衬衫和皱巴巴的长裤，在无线电接收器或电脑键盘前一待就是很久。特蕾莎网罗他的原因是，他善于通过网络掩护联络人和活动的动静，利用连欧洲和美国警察都没有办法进入的国家区间藏身的防护罩，例如古巴、印度、利比亚和伊拉克。只消几分钟时间，他就可以利用窃取来的信用卡号码，或是用空壳的信用卡号码打开并使用这些网站，让前面提到的国家与其他国家的本地服务器后的几个网站休眠不动，造成防护罩漏洞。同时他也精通信息隐藏，是系统加密的专家。

“搭哪艘船？”医生问。

“哪艘都可以。低调点的休闲船只。我们在巴努斯海港的菲尔兰至尊游艇可以派上用场。”特蕾莎对工程师指着海图上一处宽广区域，位于阿尔沃兰的西方。”你从那里协助通讯工作。”

直布罗陀年轻小伙子的脸庞露出冷静的微笑。拉塔吉亚与拉莫斯医生玩味地看着他；大家都知道他像只旋转木马，到海上就会晕得昏头转向，但是特蕾莎显然有她的用意。

“无毛犬号会在哪里会合？”阿尔韦托问，“有几个区域的防护网很弱。”

“到时你就知道了。如果防护网有漏洞，我们就利用无线电，藏身在渔业频道里。用事先拟好的暗语来切换频率，从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兆赫之间。要先列出一张清单。”

此时其中一部电话响起。马贝亚办公室的秘书接到墨西哥驻马德里大使馆的来电。他们请求门多萨女士接见一名高层官员，有紧急要事相谈。

“怎样急法？”特蕾莎想知道。

“他们没说，”秘书回答，“但是官员已经来到这里。中年人，衣冠楚楚，看来地位不低。他的名片上写着埃克托尔·塔皮亚，大使馆的秘书。他已经坐在前厅等了十五分钟，另外还有位先生陪他前来。”

“女士，感谢您愿意接见我们。”

特蕾莎认识埃克托尔·塔皮亚。几年前，他们曾接触过，当时她到驻马德里的墨西哥大使馆解决双重国籍的烦琐手续，就在圣黑洛尼莫公路上那栋建筑物的一间办公室里，和他有过短暂会面。就是一般不冷不热的寒暄，文件签核，抽一根烟，喝了杯咖啡，一场琐碎的会谈。在她的印象里，他极富教养且谨慎小心。尽管他知道她的来历，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非常亲切地接待她，尽量将程序简化到最少。在这十二年里，他几乎是特蕾莎与墨西哥官方世界的唯一联系。

“请容我介绍吉勒尔莫·兰赫尔。美国人。”

他看起来在深色胡桃木装潢的会议室里不甚自在，仿佛那种不确定自己是否来对地方的人。相反，这个美国人似乎相当自在。他望着正对芒果树花园敞开的窗户、古老的英式壁钟、扶手椅的皮料材质，墙上一幅迭戈·里维拉°价值不菲的裱框素描——埃米利亚诺·萨帕塔肖像草图。

“老实说，我和您一样，老家在墨西哥。”他说，视线仍在蓄着八字胡的萨帕塔肖像上，嘴角流露出欣喜。”我出生于得克萨斯首府奥斯汀，家母为墨裔美国人。”

特蕾莎注意到他的西班牙文非常标准，言谈之间带着北方的用词习惯。

应该花了很多年练习吧。他有一头短短的棕色头发，看起来就像个奋战不懈的男人，轻薄的外套底下是白色休闲衫，有双灵活但带着戒备的黑色眼眸。

“这位先生有一些消息要和您分享。”埃克托尔·塔皮亚说。

房间里四把扶手椅围绕着一张铜质阿拉伯托盘式大桌子，特蕾莎邀请他们坐在其中两把上，自己另坐一把，同时把野牛香烟与打火机搁在桌上。她还有点时间稍稍整理仪容：用银发夹将头发夹成马尾，暗色丝质上衣，黑色牛仔裤，无跟软皮鞋，羚羊皮外套挂在椅子的扶手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对这些消息感兴趣。”她说。

外交官银白色的头发、领带和剪裁完美的西装，与美国人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塔皮亚摘下钢质镜架的眼镜，然后皱着眉头检视一番，仿佛对镜片的状况不甚满意。

“这些绝对会让你感兴趣。”他戴上眼镜，然后望着她，语气里有说服的意味。”吉勒尔莫先生……”

另一个男人举起厚实的大手。”威利。你们可以叫我威利。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的。在这里，威利代表美国政府。”

“代表缉毒局。”威利开门见山地说。

此时特蕾莎正从烟盒拿出一根烟，她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改变。”抱歉……代表谁？”她将香烟放进嘴里，伸手拿打火机，但是塔皮亚已经聚精会神地屈身往前，啪嚓一声，点上了烟。

“缉——毒——局。”威利拉长声音重复，“……美国缉毒局。您知道的。我国打击毒品的机构。”

“Hijole （老天）！唬人的吧。”特蕾莎吐出一口烟，盯着眼前的美国人，“……我知道了，您可真是不远千里。我不知道你们的机构对马贝亚有兴趣。”

“那是因为您住在这里。”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盯着特蕾莎几秒钟，不发一语，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特蕾莎看见塔皮亚挑起一边眉毛，一副颇为世故的样子。他的动作似乎在表示，朋友，这是你家的事。我只负责作陪。

“女士，让我们来说清楚讲明白。”威利说，“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跟您目前经营的事业无关。而非常体贴并愿意陪我前来的埃克托尔，也没有这个意思。我此行的目的，跟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有关……”

“十二年前。”埃克托尔塔皮亚补充。他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或外面传来的。

“……还跟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关。在您的故乡。”

“您是说，我的故乡？”

“没错。”

特蕾莎瞄了一眼香烟。她的动作透露出，我不会陪你们玩到底。塔皮亚非常清楚她的意思，于是投给兰赫尔一个不安的眼神。现在该怎么办？他无声地说。兰赫尔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您对塞萨尔·贝特曼·格梅斯是否有印象？”

接下来静了三秒钟，两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她尽可能缓慢地吐了口烟。”恐怕没有。”

两个男人视线交会，然后再度回到她身上。

“然而，”兰赫尔说，“很久以前，您曾经认识这人。”

“真奇怪，那么我应该记得，是不是？”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思忖要以礼貌的方式起身，然后结束这场谈话，“……现在请容我……”

这两人再度交换视线。缉毒局的露出了微笑，脸上带着亲切、几乎接近好心人的神情。在这一行里，特蕾莎想，有人这样笑，意味着接下来真正的好戏才要上场。

“请再拨冗五分钟，”美国人说，“让我来告诉您一则故事。”

“我只喜欢有快乐结局的故事。”

“结局快乐与否，全在于您。”

于是吉勒尔莫·兰赫尔，这个大家都叫他威利的家伙，开始娓娓道来。他解释说，缉毒局并非特种任务机构，最主要的工作是类似于警察的搜集情报，维持情报网的运作，付钱给线人，取得犯罪活动细节，比如有关毒品的制造、走私以及贩卖信息，并将这一切加上关系姓名整理成案，使之能诉诸法庭。而这些都要靠像他一样身份的探员来完成。这些人会渗透到运毒组织内部执行任务。兰赫尔先生也曾以这种模式工作过，首先渗透到加州湾区的墨裔帮派，之后到了墨西哥，其后八年时间掌管着底下所有卧底探员，其间只有十四个月的时间代表缉毒局以沟通人的身份短暂派驻哥伦比亚的麦德林，与当时负责追捕帕布罗·埃斯科瓦尔、后来将其射杀的当地警察特种小组建立起联系。而事实上，那张举世闻名的照片，一个挫败的毒枭被一群男人团团围住，随后在橄榄树镇遭到他们开枪击毙，正是出自兰赫尔之手。这张照片现在裱框挂在他华盛顿特区的办公室墙上。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能令我感兴趣的题材。”她从容不迫地将香烟捻熄，下定决心要结束谈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警察、探员，或是走私贩带着故事造访。她不想浪费时间。

“我刚才讲的，是让您了解我的工作内容。”美国人简单解释。

“够清楚了。现在请容我……”她站了起来，埃克托尔·塔皮亚也条件反射似的站起身，扣上外套。他的脸上写着不知所措与不安，•看向一旁的同伴。

“格罗·达维拉就是缉毒局的探员。”他简单扼要地说出，“他在我手下工作，也因为这个惹上杀身之祸。”

特蕾莎打量着美国人，那双精明的眼睛正企图找到这句话的效果。她心想，你刚才已经投出戏剧性的震撼一弹，但是还不够瞧，除非你还能拿出其他压箱底法宝。她的心里有股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从锡那罗亚的库利亚坎开始，延续十二年之久的笑意，天杀的格罗留下来的遗腹笑话。她只是耸耸肩。

“现在，”她冷酷地说，“告诉我，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绝对别打开来看，”格罗·达维拉曾经交代过，“小焦糖，千万不要打开笔记本。将它交给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换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但是在库利亚坎的那天下午，特蕾莎无法抗拒那股蠢蠢欲动的欲望。不管格罗怎么想，她还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感觉。出于好奇心，她想知道自己会被关进何种地狱。

因此，在加多·菲洛斯与波特金·卡维斯还没到达卡门迪亚市场附近的公寓之前，她违背嘱咐，翻阅了那本皮革小簿子，里面记着那些已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关键线索，包括名字、住址、边界两边的联络窗口。她争得些许时间一窥究竟，接下来情况就急转直下。她孤零零一人，手里握着柯尔特鹰式手枪仓皇逃命，心里清楚地知道，她到底为了什么逃命。

同样在那晚，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先生无心地指出一切。”你的男人，”他说，“太喜欢铤而走险，太爱开玩笑，以及玩游戏。”那些冒险的赌注，把她也牵扯进来。

带着笔记本前往马维德小教堂时，特蕾莎已经什么都知道，她不该看却看过了，于是嘴里连声咒骂格罗，让她置身于同样的危险中，竟同时也是为了让她在死巷里杀出一条生路。这是一种杀千刀的玩家的典型想法，喜欢将自己和别人的头伸进野狼嘴里冒险。这个狗娘养的混账曾想过，万一自己被干掉了，特蕾莎就会无路可逃。不论无辜与否，行规就是行规。但是有个渺茫的可能，那就是她必须证明自己真的信守承诺，绝不会把笔记本交给别人，也没有看过里面写了什么秘密。此外，对枕边男人的玩命游戏，他在那几页记载的招来致命危机的秘密，她也从不知情。借着把笔记本带去给巴尔加斯先生——特蕾莎与格罗的教父，她证明自己的确一无所知，自己是无辜的。否则，她不会有胆子去见他。

那天下午，她坐在床上翻阅的那本笔记本，是她的死刑判决，也是唯一的救赎。特蕾莎诅咒格罗，因为最后她终于弄清了一切。如果一味拔腿狂奔，等于在短时间内宣判了自己死刑。她必须佯装毫不知情，把笔记本交出去，克服心中翻腾的恐惧，保持头脑清醒，声音要有恰到好处的不安，真心诚意地哀求她和格罗都信任的人。犹如惊弓之鸟的毒枭女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巴尔加斯先生，不然您说我该看什么东西。因此她终于逃过一劫。也因此，此时在她马贝亚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缉毒局探员威利·兰赫尔和大使馆秘书埃克托尔·塔皮亚会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一人坐着，另一人站着，手指还搁在大衣的扣子上。

“您一直以来都知道真相？”美国人难以置信地问。

“十二年前就知道了。”

塔皮亚再次跌坐在扶手椅上，这次忘了松开扣子。”老天保佑。”他说。

十二年了，特蕾莎喃喃自语。怀着秘密，从那些想杀她的男人手里逃了出来。库利亚坎的最后一夜，在马维德小教堂里，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和蜡烛的烟雾，她几乎不抱希望地赌下那场由死去的枕边人策划的游戏，最后终于胜出。她的声、神经、恐惧，完全没有让她露出马脚。因为巴尔加斯先生是个好人，而且喜爱她，喜爱这两个年轻人，尽管通过笔记本他了解到（说不定之前就已经知道，或者还不知情）雷蒙多·达维拉·帕拉是为美国政府的反毒品机构工作的，因此确定蝙蝠侠格梅斯为此要除掉他。因为这样，特蕾莎得以瞒过所有的人，将自己的性命下注在那个疯狂的赌局中，照着格罗的预期发展。她想象过，第二天巴尔加斯先生说了什么话帮她求情。”她绝对毫不知情。完全不知道。如果知情，她怎么有胆把那该死的笔记本带来给我？所以你们放她一马吧！” 6rale （天哪）！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却足以助她虎口脱险。

威利·兰赫尔现在极为专注地盯着特蕾莎，带着刚才没有的敬重态度。”这样看来他说，“我得请求您坐下来，听听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女士，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特蕾莎踌躇半晌，但是明白美国人说的有道理。她看看两人，视线落在墙壁上的时钟上，假装自己不耐烦。”十分钟，”她说，“多一分钟都不行。”

她再次坐了下来，又点燃一根野牛香烟。扶手椅里的塔皮亚因为过于吃惊，这次点烟的手脚慢了些；当他终于将火焰凑过去，嘴里直嚷抱歉时，她已经用自己的打火机点好了。

缉毒局的人开始道出格罗·达维拉真正的故事。

雷蒙多·达维拉·帕拉是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市的墨裔美国人，十九岁时成为美国公民。年少轻狂之际，曾在毒枭手底下干过违法勾当，穿越边界运送过少量大麻，某次因为五公斤大麻在圣地亚哥被捕后，被反毒机构网罗。他的条件符合要求：性喜冒险，爱追求剌激的感觉。他胆量十足，虽然外表看来热情，内心却冷酷无情冷血十足。在北部的监狱里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事实上是为了加强将来卧底时的伪装，格罗便被派遣到锡那罗亚，任务是渗入华雷斯帮派的走私网络，他在那里有些老交情。

他热爱这份工作，喜欢白花花的钞票。他也爱上了飞翔的感觉，在缉毒局时曾上过飞行课程，虽然后来为了卧底之需，在库利亚坎又上过一次课。接下来好几年的时间，他通过“北方航空”渗人毒枭运输渠道，首先成为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信任的人，为他执行“天空王者”飞机的空运任务，然后担任塞萨尔·贝特曼·格梅斯旗下的飞行员。威利·兰赫尔就是他的上司，除非紧急事件，两人从来不用电话联络。他们每个月一次约在马萨特兰或洛斯摩奇斯的旅馆密会。而在那段时间里，所有缉毒局得到的华雷斯组织内幕，包括墨西哥毒枭欲脱离哥伦比亚黑帮所引爆的激烈权力斗争，都来自同样的情报渠道。格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举足轻重。

最后他们除掉格罗的借口并没有错：他喜爱额外冒险，利用职务之便偷运自己的毒品。他喜欢同时捉弄好几方人马，也因为这样，把堂兄弟奇诺·帕拉一同拖下水。缉毒局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他是个重要的探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发展到后来，毒枭反过头来清算他。

有一段时间，兰赫尔一直怀疑格罗的死到底是因为毒品的私人恩怨，还是因为有人揭发了他的身份。他花了三年时间深入调查。有个为锡那罗亚帮派工作的古巴人，在迈阿密被捕，他同意警方的条件转为保护证人，而整整十八个小时的自白录音带里，有一个消息为案情带来一道曙光。其中提到，格罗·达维拉遭埋伏杀害，是因为有人拆穿他的卧底身份。追根究底竟是个愚蠢的差错：在埃尔帕索海关的某位美国官员无意间看见一份机密文件，后来以八万美元的价格卖给毒枭。其他人开始抽丝剥茧，他们起了疑窦，最后，所有矛头一致指向格罗。

“赛斯纳飞机上的毒品一事，”兰赫尔说，“不过是个借口。他们主要的目的是除掉他。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于，杀掉他的人并不知道他是我们的一员。”

他停顿下来，特蕾莎正在整理方才听到的消息。

“您为什么能如此确定？”

美国人信誓旦旦地点头，一副专业的模样。”自从卡马雷纳探员遭遇不测后，毒枭们就非常清楚，我们绝不原谅再失去任何一位同事。对凶手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直到他死了或是去坐牢。以眼还眼。这就是行规。如果说他们最清楚什么，就是行规。”

他的声音透露着冷酷，与刚才截然不同。他的语调说明了，我们是凶狠的敌人，即使倾其所有也要坚持到底。

“但是他们却对格罗痛下杀手。”

“是。”兰赫尔再度摇摇头，“所以我才告诉您，直接下令在‘恶魔的脊背’设下陷阱的人，并不知道他是一名探员……尽管方才否认过，但您应该听过他的名讳：塞萨尔·贝特曼·格梅斯。”

“我记不得这人。”

“当然，即便如此，我还是准备告诉您，他只是完成托付，执行此项行动而已。有人在他耳边嘀咕：你手下的人肆意走私，最好来个杀鸡儆猴。我们知道格梅斯曾再三请求是否能手下留情。显然格罗是他的爱将……但是在锡那罗亚，承诺就是承诺，没有转園余地。”

“那么根据您的看法，到底是谁托付这个任务，坚持置格罗于死地？”

兰赫尔揉揉鼻子，瞄了塔皮亚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特蕾莎身上，脸上浮现扭曲的微笑。他坐在扶手椅边缘，双手搁在膝盖上。原本好心肠的模样已经消失。特莆莎想，此时他的表情就如同被激怒而且善于记仇的猎犬。

“我敢说，是一个您不记得的人……目前他是代表锡那罗亚州的议员，未来的参议员——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奥罗斯科。”

特蕾莎的后背紧贴墙壁，望着这个时间还在“欧德罗克”里喝酒的少数客人。有时，待在陌生人里反而能好好思考。她能凝视人群，不必和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女子独处。要返回瓜达米纳时，她突然要求波特·卡维斯开往直布罗陀方向，穿过边界栅栏后，她告诉枪手沿着狭小的巷子开，直到吉普车停在一家英式小酒吧的白墙对面，这里是她以前常常和圣地k 哥·菲斯特拉一起光顾的场所——已经是恍若隔世的回忆。

里面完全没有改变：装饰、屋梁上的水罐，墙壁上挂满船只照片、历史版画和海事纪念品。她在吧台点了一瓶福斯特，每次和圣地亚哥来到这里时，他总会点这种啤酒喝，她没有打开，直接拧着走到门边的老位置坐下来。桌子上面有幅英国海军将领之死——现在她已经知道尼尔森是谁，以及他如何在英国的特拉法尔加遭到暗算。另一个特蕾莎·门多萨在远处徘徊，专注地打量她，等待结果出炉，等待两个男人告诉她真相后的反应。此时心中的图画碎片慢慢地拼凑成形，她和另外一个自己终于走出心中迷雾，同时也将过去促使她得到今天地位的所有事情完全厘清。如今，她知道了更多自以为已经知道的事。

“很荣幸跟两位见面。”当缉毒局和大使馆的男人告诉她此行前来想说的话，接着停下来等待她的反应时，这句话就是她当时的回答，“你们简直在疯言疯语，我很荣幸能与两位见面，再见。”

她看着那两人犹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地离开。或许他们期待听到什么评语或是许诺。但是她面无表情，态度冷漠，让他们的希望几乎破灭。

“没办法，她要我们吃闭门羹。”离开时，埃克托尔·塔皮亚低声说道，音童没有低到她听不见。尽管外交官员仍维持着礼貌，表情却充满挫败感。

“请您三思。”美国人坚持。然后两人相偕离去。

“说真的，”在他们身后关上大门时，她回答道，“我不知道到底该三思什么。锡那罗亚远在千里之外。很抱歉。”

然而她继续呆坐在直布罗陀的酒吧里思索着，尽可能挖出所有细节，在脑袋里整理威利·兰赫尔所有的话。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格罗·达维拉，以及她自己的故事。

美国人方才说，巴尔加斯是格罗昔日老板，他本人发现缉毒局的事情。在他刚开始成为“北方航空”老板的时候，曾经将飞机租借给“南方运通”，一家美国政府的空壳公司，主要用来走私枪械和可卡因，中央情报局将所得用于援助尼加拉瓜反政府游击队的活动。这时已经成为缉毒局一员的格罗·达维拉，便是其中一名飞行员。他将战争物资载到哥斯达黎加的洛斯亚诺斯机场卸货，回程时运载麦德林帮派组织的毒品到佛罗里达州的劳德代尔。这些任务结束后，巴尔加斯在美国有了不错的人脉，所以不久之后，他通过那位海关官员取得情报，进而发觉了格罗的身份。

巴尔加斯付赏金给告密者，并将秘密藏在心底一段时间，按兵不动。这位从山区来的黑帮毒枭，昔日卡巴耶洛圣地亚哥耐心十足的农夫，是那种从不会惊慌失措的人。他几乎已经不再直接接触生意往来，跑道已经转向，远距离操控的制药业运作得不错，而近来的国营私有化让他有机会将大笔资金洗白。他将家人安顿在靠近柠檬镇的一座辽阔庄园中，换掉在库利亚坎市查普特佩克殖民区的房子。他的情人，一位知名的前模特儿兼电视主持人，则住在马萨特兰的豪宅。实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必要介人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纠纷，而目的仅是为了复仇。此时格罗为格梅斯卖命，根本与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没有交集。

威利·兰赫尔继续说道：然而，情势变了。巴尔加斯在安非他命的生意上投注大量资本：在美国，比起三万块的可卡因、八千块的大麻，安非他命一公斤可以卖到五千美金。他的人脉很广，也为他打开通往政治的大门，过去几年持续砸钱贿赂公务人员的投资，终于在当时获得了月入五十万美元利润的回报。他看见自己前途一片平坦光明且备受尊崇，已经远离必须提心吊胆的老本行。他建立起金融关系，贿赂，与城内或州内的主要家族结成利益联盟，他已经累积了足够多的财富，足以让他说“我赚够了”，或经由一般正当渠道继续賺钱。于是一些同他的过去可能有关的人突然间开始相继死亡：警察、法官和律师。三个月内死了十八人，仿佛传染病蔓延。总体看来，格罗的存在也意味着障碍，他知道太多过去“北方航空”辉煌时代的事情。这位缉毒局探员就像一根卡在他过去的危险禊子，可能会毁掉未来。

但是巴尔加斯是只狡猾的狐狸，兰赫尔指出。非常精明，那种农夫身上狡诈的特质，不管到了哪里还是永远留存在身上。因此他借由他人之手解决这件事，并没有泄露出真正的目的。蝙蝠侠格梅斯无论如何不会除掉缉毒局探员，但如果是私自兼差、在老板背后东捞一点西骗一些的手下，情况就不同了。巴尔加斯对蝙蝠侠持续施压，说这是杀鸡傲猴。除掉他和他堂弟，可以挫挫那些私底下干这种勾当的人的胆子。他也留过烂摊子给我，所以就把这个当成是我个人的请托吧。无论如何，你是他现任老板，该由你来负责处理。

“你们何时掌握了全部内幕？”特蕾莎问。

“其中一部分很久前就知道了。几乎是事情刚发生时。”缉毒局的男人挥动双手来用力强调，“其他部分是两年前，当那位保护证人将细节全盘托出……他另外还说了些东西。”他停顿一下并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邀她亲自将疑点说清。”……不久之后，当您在大西洋这边的事业日益兴旺，巴尔加斯便后悔放您活着逃出锡那罗亚。他于是提醒蝙蝠侠格梅斯，在您的故乡，还有一笔悬而未决的旧账……因此他派了两名枪手过来执行任务。”那是你的故事，特蕾莎脸上高深莫测的神情表示着，你是这个捧故事上门的人。

“真的吗，发生了什么？”

“这个就应该由您来说清楚了。他们自此下落不明。”

埃克托尔·塔皮亚温和地插进来：“他是指其中一名。很显然，另一名继续留在西班牙，已经退隐江湖，或者说是半退隐了。”

“那么你们现在过来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目的？”

兰赫尔瞄了一眼外交人员。这次真的该你上场了，那个眼神说。塔皮亚再次取下眼镜，又戴上。接着他盯着指尖猛看，仿佛那里有什么提示。

“最近这段时间，”他说，“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的政治生涯如日中天，势头无法阻挡。太多人欠他数不尽的人情。许多人爱他、怕他，但每个人都敬重他。在华雷斯组织和司法部之间的严重冲突开始之前，他便有本事先抽离与该组织有直接关联的活动，当时的冲突到最后只针对海湾区的竞争者。他一路走来的事业中，许多人都卷了进来，包括法官、企业家、政客、教会高层、謦察和军人。古铁雷斯·雷沃略将军就在即将被任命为国家反毒监察官前夕，被人发现他与华雷斯组织之间有牵连，最后落得在阿摩罗亚蹲大狱的下场，他是巴尔加斯的密友。他忙着塑造自己的大众形象，自从获任为州议员，他为锡那罗亚做了很多事，投资不少钱，增加就业机会，帮助民众……”

“这倒不坏。”特蕾莎打断道，“在墨西哥常见的现象，是将国家资源占为己有……这就是七十年来革命制度党一直干的勾当。”

“我必须澄清一下塔皮亚反驳，“目前已经不是革命制度党当权。一股新的氛围已经蔓延开来。或许到了最后不会有太多改变，但是有股改革的决心蠢蠢欲动则是不容置疑的。或者说，尝试要去改革。而恰巧在这个时间点上，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正要被派任为国家参议员……”

“有人想阻止这件事。”特蕾莎恍然大悟。

“没错。这样说也可以。从某方面说来，有个跟政府有关系、颇具分量的政治部门，不希望在国家参议院看到来自锡那罗亚的毒枭，尽管他已经正式引退，现在的身份是议员……但还是拖着一串又臭又长的旧账。”

特蕾莎想象着那些旧账。全是些狗娘养的家伙，为了追求金钱与权力，在台下争得你死我活，运毒组织，各个运毒组织的朋友，还有不管是否跟毒品有沾染关系的政治世家。不管谁当权都一样。美丽的墨西哥，还是一如往昔。

“而从我们这方面看，”兰赫尔指出，“我们无法忘记他杀了一名缉毒局探员。”

“没错。”有人共同来承担这个责任，似乎让塔皮亚松了一口气，“正如您知道的，因为美国政府在政治上和我们国家的关系仍相当密切，也无法坐视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当上议员……因此成立高层委员小组，分为两个阶段行动：首先，对议员的过去展开调查；其次，如果搜集到足够证据，将剥夺他的权力，结束他的政治生涯，甚至会进人司法程序。”

“换言之，”兰赫尔说，“不排除申请将他引渡到美国。”

“那我和这团麻烦有何相干，”特蕾莎想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告诉我这些事情，好像我们是什么莫逆之交似的。”

兰赫尔和塔皮亚的眼神再次交会，外交官则轻轻干咳一声，从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特蕾莎。她摇头拒绝了。

“墨西哥政府一直都在注意……嗯，门多萨女士您在这几年的事业发展。”他接着说，“可是对您并没有任何不利的意图，因为直到现在，您的经营范围都是在海外。”此时兰赫尔一本正经地替他补充：堪称模范市民，仿佛语气里的讽刺融化在那几个词里。”鉴于这一切，相关高层已经准备好一纸契约，皆大欢喜的协定，以合作换取豁免权。”

特蕾莎盯着他们，面露狐疑。”什么样的合作？”

塔皮亚小心翼翼地点燃香烟。似乎正在斟酌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或是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来阐述。”您在那里有私人恩怨。对于格罗·达维拉时代的事情、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的事业，也知道不少。”他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您是第一人证，还几乎赔上一条命。有人考虑，也许结束这笔账，对您来说有好处。您已经有充足的资源，可以从事其他事业，享受所有，不需要为前途担忧。”

“您到底在说什么？”

“说您刚听到的一切。”

“Hijole （老天）！为什么对我这样宽厚？”

“因为您拒收毒品抵服务费，一概只收钱。您是运输业者，既不是供货者，也没有参与贩毒。毫无疑问，您是目前在欧洲地区最举足轻重的人。就是因为这样，让我们在面对大众舆论时，有个可以利用的合理空间……”

“大众舆论？您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外交官员踌躇了半晌才回答。特蕾莎能听见兰赫尔的呼吸声，缉毒局的男人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十指交错。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将提供您返回墨西哥的机会。”塔皮亚继续说，“或是到任何您愿意的地方落脚。我们已经和西班牙当局就此事讨论过，司法部有一纸合约，可以冻结所有目前正在进行的调查程序……我的消息来源指出，那宗调查目前已经进入后期阶段，在短期内，事态将对‘南方女王’相当不利。我们的提议让您有机会……就像西班牙人讲的：

一笔勾销，重新开始。”

“我倒不知道美国人的手这么长。”

“这要视情况而定。”

此时特蕾莎放声大笑。”你们在求我？”她说，仍旧是不敢相信的模样，“求我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埃皮法尼奥_巴尔加斯的一切。要我以自己的经历当个告密者，而我还是个锡那罗亚人。”

“不只是要告诉我们，”兰赫尔趁势插话，“而是要回到那里去说出来。”

“那里是指哪里？”

“州立公诉检察长办公厅。”

“你们希望我能回到墨西哥说明一切？”

“以保护证人的身份，拥有绝对豁免权。在各种人身和法律的保障下，前往墨西哥市的联邦区。这一切都得感谢国家以及美国政府的协助。”

特蕾莎倏地起身，这是全然的条件反射动作，并非刻意如此。这次两个男人同时都站了起来，兰赫尔不知所措，塔皮亚则一副不自在的样子。我早跟你说过，跟缉毒局的男人交换最后一抹眼神后，他的表情如是说道。特蕾莎走到门边，猛然打开门。波特·卡维斯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两臂微微张开放在身侧，这个结实的男人让人有种个性温和的错觉。如果有需要，她用眼神暗示，把他们轰到大街上。

“你们！”她啐道，“恐怕是疯了！”

于是，此时她来到这里，坐在直布罗陀酒吧的古老桌子旁，思索着这一切。肚子里还有个刚刚成形的新生命，要怎么做还没有头绪。她脑海里都是方才谈话内容的回音，内心因为最后的几句话与旧时的回忆而翻腾不已，盈满痛苦与感谢。格罗·达维拉的身影如同此时的她一样，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库利亚坎市那家酒吧里，那晚在圣人马维德小教堂里，与她并肩而坐的另一个男人。你的格罗喜欢铤而走险。你真的没看过里面的东西？那么快逃吧！试着把你自己藏得越隐蔽越好，让他们找不到你的踪迹。

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先生，她的教父。这个男人原本可以将她除之而后快，却因为一念之仁而手下留情。后来他反悔了，但太迟了。

第十六章  斜挂的货

两天之后，泰奥·阿尔哈拉非带着令人满意的报告回来。大开曼岛的账户准时收到汇款，他四处奔波张罗买下自己的小银行之际，还在贝里斯买下了一家海运公司；漂白的资金，在缴完税后全存在苏黎世的三家银行和列支敦士登的两家银行里。特蕾莎专心地听完他的报告，仔细读过一些文件后，签名，然后一起到马贝亚海滨散步道对面的“圣地亚哥之家”用餐，波特·卡维斯坐在餐厅外露天广场上的一张桌子旁。他们点了炒豆火腿、烤猪肉，比虾还要美味多汁，还有一瓶一九九六年份的拉萨老爷红酒。

泰奥喋喋不休，态度亲切，英挺如昔。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古铜色的前臂，结实的手腕上覆盖着薄薄一层汗毛，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名表，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左手的婚戒闪着亮光。有几次，他那有着西班牙式完美鹰钩鼻的脸会转过去，手中的杯子或叉子举在半空，眼神扫过街道，注意有谁走进餐厅。还有两次他起身跟人打招呼。托马斯·帕斯塔纳正和一群德国投资人在尽头吃饭，当他们走进来时，他假装视而不见。但是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带着一瓶顶级的红酒走过来。

“市长先生送的他说，“加上他的问候。”

特蕾莎望着眼前的男人沉思。她不打算今天告诉他，明天、后天也不会，或许会永远瞒着他肚子里有孩子这件事。此外，这件事说来也有些古怪：起先，她以为很快就会有感觉，肉体上会感受到在体内开始成长的生命。但是她感觉不到什么。只是确切肯定自己怀孕一事，以及新生命带给她的思考。一开始或许是胸部变得丰满了一点，头痛也消失了；但是只有当她想到这件事，再读一遍医院的检查报告，从月历上发现两次月事没来后，才觉得自己怀孕了。然而，听着泰奥索然无味的话语时，她想，我一切都安好，像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一样怀孕了。有个东西或是生命快来了，我却还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命运怎么办，或是该怎么决定这条小生命的命运，虽然现在什么都还不是，但是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很快就会是了。她专注地看着泰奥，宛若等待什么决定性信号，或是正决定该怎么处置眼前这个男人的性命。

“有什么正着手进行的新任务吗？”泰奥啜饮一口市长的红酒，低声问，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目前没有。只有例行工作。”

到了最后的甜品时间，他提议到宽巷的屋子，或是在黄金英里区找家好宾馆，在那里消磨剩余的下午和晚上。他建议带上一瓶酒配上伊比利亚火腿，好整以暇地享受。但是特蕾莎摇头拒绝。”我累了，”她回答，最后一个词还拖着长长的尾音，“今天我没有心情。”

“已经快一个月都这样了。”泰奥说。

他露出魅力十足的微笑，神情冷静，轻轻抚摸特蕾莎的手指。她凝视着自己摆在餐巾上动也不动的那只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她想，同样是这只手，朝加多菲洛斯开了一枪。

“你的两个女儿近来好吗？”

泰奥惊讶地望着她。特蕾莎从来不曾问起他的家人，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协议，都一直谨慎恪守。

“还不错，”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过得很好。”

“很好啊，”她说，“她们过得不错是好事。我想，妈妈应该也不错吧。母女三人都很好。”

泰奥将甜点的小汤匙放在盘子上，压低身子靠过去，注意她的表情。”怎么了？”他说，“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哪里不对劲？”

她的眼神朝四周飘去，人们坐在桌子边，阳光照在车辆穿梭的街道上，西沉的夕阳即将要没人海中。

“我没事，”她回答，将声音压得更低，然后说，“我瞒了你一些事。有桩新任务正在进行。我还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一定什么都必须告诉你。”

他忧心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完美无瑕的坦然态度，几乎正好持续了五秒钟，接着别开视线，看向街道。当他转头回来看她时，脸庞上带着些许微笑，看起来相当迷人。他再次伸过手来碰触她的手，特蕾莎没有缩回。

“是重要的任务吗？”

“Erale （老天）！特蕾莎喃喃自语，这就是人生的丑陋，每人只为一己之私。不管事情好坏，最后一击几乎都是来自自己。

“是的。”她说，“有条船已经在路上了，它的名字叫天使之光。”

夜幕低垂。花园里的蟋蟀发疯似的齐声鸣唱。当屋内灯光亮起时，特蕾莎下令将灯关掉，现在她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后背靠在其中一根廊柱上，凝视柳树漆黑茂密的树冠上面的繁星。她的腿间有一瓶尚未开封的龙舌兰，后面躺椅旁矮桌上的立体音响里传来墨西哥音乐。这天下午，波特·卡维斯借给她锡那罗亚音乐碟片。

“Quihubo （嘿）！老板，这是雷诺萨好汉乐团的最新专辑，人家帮我从那里弄来的，听完再告诉我您的评语。”

牝马瘸着走过来，背上的货斜挂着，在库利亚坎的山区里，绕过几裸松树前进。

渐渐地，枪手搜集的科里多越来越丰富。他最爱不释手的是一些风格强硬而暴力的；他曾用相当认真的口吻说过，这只是为了化解思乡情怀而已。没办法，生为故乡人，死为故乡魂。他个人收藏的唱片里包含所有北方歌手，从恰里诺（老板，歌词真是令人惊艳）到毁灭者、新里昂入侵者、山区好手、莫雷纽、雷诺萨好汉、飓风，还有其他锡那罗亚以及更北部地区风格强烈的乐团。他们把各家报纸上的不同消息变成音乐题材，歌曲内容谈的尽是走私、死伤、枪林弹雨、可卡因、新型赛斯纳飞机和货车、州聱、士兵、走私贩与葬礼。同样形式的歌曲，过去的科里多是用来赞颂革命的，目前歌颂毒枭的科里多则是另一种新史诗，这个墨西哥的现代传奇始终长存不变，部分是因为这个国家的经济靠走私为生。这是一个冷酷的边缘世界，武器、贪腐和毒品四处泛滥，在这里，唯一不能违反的律法就是供需规则。

巨人胡安在那里壮烈牺牲，可是保护了自己的人马。

他让牝马平安走过，也除掉了中尉。

这首歌叫《斜挂的货》。就像我的工作，特蕾莎心想。在专辑封面上，雷诺萨好汉乐团团员们携着手，其中一人的外套底下隐约可见腰带上挂了一把大手枪。有时当她听歌时，会看着波特·卡维斯，专注于枪手脸上的表情。

他们不时还是会一块儿喝上一杯。平多，来喝杯龙舌兰吧。他们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音乐，波特总是带着敬重的态度保持一定距离，特蕾莎则看着他随音乐弹舌摇头。brale （哦）！他以自己的方式让感受与回忆涌上心头，仿佛置身记忆里的堂吉诃德酒吧、鲸鱼酒吧和其他库利亚坎的酒馆里，嘴里品尝酒的同时，也在怀念他的昔日战友加多·菲洛斯，这时的他不过是一堆埋在水泥墙里的白骨，那已是相当遥远的往事，没有人到他的墓碑前送花致意，也没有人为了缅怀这狗娘养的混账高歌一首科里多，关于加多，波特·卡维斯和特蕾莎从未再谈起过，半个字都没有。

有辆货车一路尾随着兰贝特·金特罗。他们前往埃尔萨拉多，只是去兜个风罢了。

立体音响里传来歌颂兰贝特·金特罗的科里多，和荷西·阿尔弗雷德的《白马》一样，是波特最钟爱的歌曲之一。特蕾莎看见枪手的影子从门廊探出，瞧了一眼随即消失。她知道他就在里面，总是守在听得到她声音的地方，竖耳聆听。

“老板，如果是在故乡，早就听得到歌颂您的科里多了。”有一天他曾经这样随口说道。

他没有说希望自己也能出现在几首科里多里，但是特蕾莎知道他由衷地期待。

事实上，所有该死的男人都抱着同样的梦想，当她打开顶级马蹄铁龙舌兰时，不禁这样想。像格罗·达维拉、波特，就某方面来讲，圣地亚哥·菲斯特拉也是。成为科里多里真实或虚幻的人物，音乐、美酒、美女、.金钱、生与死，即使得拿臭皮囊付出代价也甘愿。这种事永远无法知道，她突然想，望向方才枪手探出身子的大门。平多，不管有没有，自己都不会知道。无论如何，科里多永远是别人为你操刀。

有位同伴告诉他：有辆货车在后面跟踪。

兰贝特微笑地说：冲锋枪是拿来干吗用的？

她直接对着瓶口猛灌。大口吞下的液体，带着枪击般的力道，顺着喉咙灌下。她手里拿着酒瓶，微微伸直手臂抬髙，嘴角露出嘲讽，把酒敬给那位隐身在花园阴影里、盯着她看的另一名女子。天杀的女人，你怎么没有留在库利亚坎呢？有时我都搞不清楚是你来了我的世界，还是我去了你的世界，抑或我们在阴差阳错下交换了角色，恐怕你才是坐在门廊处的我，而我是那个躲在一旁盯着你和肚子里那条新生命看的女人。

同样在那天下午，她和奥列格·亚西科夫谈过这件事，应该是最后一次，当时俄罗斯人过来了解大麻事宜是否已经安排好。公事讲完后，两人同往常一样，一起到海滩上去散步。亚西科夫斜眼瞧她，用一种新的目光打量着，说不上是好或坏，只多了些悲伤和冷淡。

“我不知道，”他说，“如果现在你告诉我某些事情，我对你的看法或许又不一样了，或者你还是你，德莎，但就某方面看来，你正在慢慢改变。没错，今天当我们谈话时，我看着你，诧异不已。你从来不会对我讲那么多细节，也不会用这种口气。不会。你看起来宛若独自漂荡的小船。如果我表达能力太差，请原谅我。这种感觉太复杂，难以描述清楚。甚至连要想清楚都不容易。”

“我要生下来。”她忽然冒出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前，脑子并没有考虑太多，是出其不意的，好像此刻这个决定在她的脑袋里形成，与其他已经决定的、打算决定的事情，都相互牵连。

亚西科夫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停顿了一段时间；他点点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因为这也不干他的事，只是向特蕾莎表示，你有权决定自己做什么，他也相信特蕾莎有能力承担一切后果。

他们继续走了几步，俄罗斯人凝视着随日落变得阴暗的大海，最后他开口，并没有转过来看她：“德莎，你向来无所畏惧，从来都是这样。从我认识你的那刻起，当你拿自由和生命下赌注，我没见过你有半丝犹豫。从来都没有。因此你获得大家的敬重。没错，所以我也相当敬佩你。”

“而这也是……”他总结，“你能获得今天的地位的原因。没错，获得目前的成就。”

就在此时，特蕾莎忽然狂笑不止，由于太过怪异，连亚西科夫也转过头来。

“该死的俄罗斯人，”她说，“你一点都不懂。我是面具下另一个你不认识的女孩。是那个盯着我瞧，或是我盯着她看的另一个女孩，我自己都没把握到底是哪一个。唯一确定的是，我是个胆小鬼，该具备的条件一样都没有。你听好，我心底充满恐惧，我觉得自己软弱不堪，总是优柔寡断，我将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都耗费殆尽，就是要隐藏这些弱点。你无法想象我费了多大的力气。因为这从来不是我的选择，从我嘴里听到的话，一直都是别人为我写好的剧本：你、巴蒂，还有其他人。你说什么蠢话啊！我不喜欢平淡无奇的人生，但也不爱我这种怪异的人生，更别说现在我体内犹如寄生虫般的脆弱小生命。我得了某种从很久以前便放弃去了解的病，我甚至一点也不坦白，因为从没将这件事讲出来。从十二年前开始，我就变成这样。一直以来，我都戴着伪装的面具，绝不开口泄露任何一个字。”

吐出一串话之后，两人都沉默下来，望着大海渐趋黑暗。最后，亚西科夫再次缓缓地转过头来。”对泰奥，有决定了吗？”他轻声地问。

“你不用担心。”

“任务……”

“你也不用担心任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泰奥在内。”

她又灌下几口龙舌兰。当她起身，手里拿着酒瓶往阴暗的方形泳池旁的花园走去时，歌颂兰贝特·金特罗的音乐渐渐在身后变轻。歌曲唱着：看着眼前经过的成群女孩，他显得心不在焉。于是对准他的武器当场便要了他的命。她在树丛间漫步，垂下的柳枝抚过她的脸庞。最后几句歌词在她身后结束。通往特拉布兰卡的桥，你看着他经过。提醒大家永远都不能忘怀兰贝特·金特罗。她走到通往海滩的大门，就在此刻，她听到后面砾石步道上传来波特·卡维斯的脚步声。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她说，没有回头。

脚步声戛然而止。她继续往前走，感受到脚下柔软的沙滩时，她脱下鞋子。犹如拱顶的夜空繁星点点，在涛声不断的大海上方延伸到远处暗色的地平线处。她漫步到岸边，让一来一回的波浪浸湿双脚。海面上有两簇分散但静止不动的灯火，那是在近海作业的船只。当她脱下牛仔裤、内裤和T恤时，远处瓜达米纳旅馆的灯光微微照亮她的身体，她缓缓步入海中，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

手里还握着那只酒瓶，于是她又灌下一口，希望驱走身体的寒意，又长又久的一大口，从口鼻里钻出的龙舌兰气味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海水淹到她的臀部，轻柔的浪潮在周围摇晃，双脚埋在水底的沙堆里。然后，她不敢抬起头来看那个坐在沙滩的衣服堆旁盯着她看的女子，遂将酒瓶拋向大海，让自己沉浸到冷冽的水里，感觉漆黑的海水淹过头顶。她贴着海底游了几米，接着浮出水面，甩掉头发和脸上的水。此时，她开始往更远处游去，往更暗更冷的海面而去，随着手臂与双腿的摆动，坚定地往前推进，只露出眼睛，然后抬头换气。她离海滩越来越远，直到双脚已经探不到底，除了她和大海，周遭的景物都慢慢消失无踪。这片阴影犹如死亡，她愿意放弃一切，就此弃械投降。

她返回沙滩，诧异自己还是回来了，脑袋里思绪飞舞，想要厘清为什么自己没有就这样游下去，直到黑夜的中心。当她再度踏上布满沙子的海底时，她相信自己已经知道原因；触碰到陆地时，她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也感到困惑。她离开大海，寒意袭上濡湿的皮肤，让她直打哆嗦。另外一名女子已经失去踪迹，没有坐在扔在沙滩上的衣服堆旁。毫无疑问，特蕾莎想，她应该是提前到我要去的地方等我了。

f雷达绿色的光在下面发亮，在黑暗里可以分辨出切尔基船长的脸庞，还有他没刮干净的下巴上冒出来的白色胡茬。

“在那里。”他说，指着屏幕上的黑色小点。

塔尔法亚号上机器的晃动让狭小的驾驶室舱壁震动起来。特蕾莎靠在大门上，她穿了髙领厚毛衣抵抗夜间的低温，双手插在防水大外套的口袋里，右手触摸右边口袋里的枪。船长转过头来看她。”还有二十分钟。”他说，“如果您没有其他命令。”

“船长，这是您的船，由您做主。”

切尔基挠着棉帽下的脑袋，瞄了一眼卫星定位系统发亮的屏幕。特蕾莎在场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其他的船员也一样。起初他曾反对，这次任务非比寻常，而且极度危险，但是没人说他有别的选择。确定位置后，这个摩洛哥人将船舵转向右舷，全神贯注于罗盘柜上发光的罗盘指南针，直到找到要前往的地点，然后将航行模式切换为自动驾驶。此时，在雷达屏幕上，光点正好出现在船头方向，在指向北方的罗盘的百合花图案上，二十五度方向位置，正好距离十英里。其他黑点是两艘小艇微弱的痕迹，他们将最后几捆大麻丢上渔船后已经远离，半个小时前便离开雷达能够搜寻的范围。沙文的船只远远地跟在船尾后方。

“IllahBismillah.”切尔基说。

出发吧，以真主之名。特蕾莎翻译他的话。

这句话让身在暗处的她不禁笑了出来。不管是墨西哥人、摩洛哥人还是西班牙人，从某个角度来说，大家几乎都有自己的马维德圣人。她发现切尔基不时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她，脸上藏不住责难的表情。他来自摩洛哥的丹吉尔，是个老练的渔夫。这天晚上，他尝到了五年的延钓绳作业无法给予的不同感受。

船长推着操纵杆往新方向加速，塔尔法亚号船身在浪潮中摇晃得更厉害了，机器的轰鸣因此更加剧烈。特蕾莎看到计速器升到六节。她往外瞧了一眼。玻璃的另一面因蒙上盐分而模糊不清，飞逝而过的夜色暗如墨水。现在，整艘船是亮着灯航行的，因为在雷达屏幕上，不论亮灯与否都会被发现，而一艘熄灯的船只反而容易引起怀疑。她又点燃一根烟，想减缓气味的影响，那股从胃里升起的汽油味、润滑油味、延钓绳气味，以及甲板上那股过去的鱼腥味。她感到晕眩。希望不要在这时晕船，她心想。千万不要在此时，当着这群臭男人的面。

她走到外面没人夜色里，走上被夜露沾湿的甲板。微风拂乱她的发丝，让她感觉舒服许多。船舷处有几抹影子，蹲坐在裹着塑料套的四十公斤包裹之间，包裹的两侧有把手方便提拿。那是五名酬劳不菲的摩洛哥人，全都是信得过的人，和切尔基船长一样，已经在其他任务中为那卡运通效命过。影子分布在船头和船尾，渔船航行中的灯火隐约勾勒出他们的身影。特蕾莎分辨出还有两抹影子：她的随扈。来自休达的年轻摩洛哥人，沉默寡言，体形魁梧，忠诚度也经过测试，两人各佩一把英格莱姆MAC-11冲锋枪，外套下携带五十发子弹，口袋里还有两颗MK2手榴弹。拉莫斯医生称他们为保安士兵，他手下约有十二名专门执行这种任务的人手。

“老板，带两名保安士兵随行，”他说过，“这样您上船时，我就不必提心吊胆了。因为这次您坚持要跟着去，在我看来是不必要的疯狂冒险，此外您不打算让波特·卡维斯跟去，所以至少容我为您的安全作些安排。我知道每个人都拿高报酬，但是谁也无法永远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她踱步到船尾确认最后一艘橡皮艇——船身长十米的英勇号，配有两具性能强大的引擎——仍旧在原处，由一条粗绳绑住，三十捆货物放置其上，驾驶员也是一名摩洛哥人，他正躲在遮光布下面。然后，她靠在潮湿的舷沿上抽烟，凝视着渔船尾部激起的泡沫后方拖曳着的粼粼航迹。根本不需要亲自来这里，她心里非常清楚。胃部的翻腾加剧，仿佛正在责备她的任性。但这不是重点。她想要来这里亲自监工的动机很复杂，跟这几天不断出现在脑子里的想法绝对有关系。事情一旦发生就难以回头。所以她的心底浮现出恐惧——昔日那股熟悉而不自在的生理上的恐惧感，深深扎根在她的记忆里和肉体上。几个小时前，她乘坐塔尔法亚号靠近摩洛哥海岸，为了监控橡皮艇上的装载作业。其扁平的阴影映在水面上，黑暗的影子，压低的声音；没有灯光，没有不必要的嘈杂声，没有其他无线电联络。不知名的噼啪声从对讲机事先设定的连续频率中传出，每次载货只有一部移动电话确认陆地上的状况正常，同时切尔基船长不安地监视着任何一个雷达上的光点。摩洛哥的海防巡逻或直升机，任何出其不意地照亮他们的照明灯，都可能引发灾难，导致损失惨重。

而在暗夜的某处，大约是内海的地方，阿尔韦托·里索卡帕索正在菲尔兰至尊号上吞下药片，用意志抵抗晕船的暈眩，他坐在一台连着网络的手提电脑前方，周围还有无线电设备、电话、电缆和电池，他监控四周的动静，像个空中交通的控制人员盯着信任的飞机在移动。而再往北一点，在索托格兰德，拉莫斯医生不停抽着烟斗，他全副心神放在无线电和移动电话上。电话是全新未使用过的，过了今晚就得丢弃。而在特内里费的某个旅馆，离大西洋几百英里处，法利·拉塔吉亚将打出几张声东击西的王牌，根据事前规划，完成稚嫩的童年行动。

没错，特蕾莎心想，拉莫斯医生说得有理。我实在不用来这里，但是此刻我已在船上，靠在这艘臭气熏天的渔船舷沿上，拿自己的自由和生命当赌注，参与这场怪异的游戏。这次我无法退缩。对眼前所有一切道声再见吧，明天当太阳升起时，也就是此刻还高挂在锡那罗亚天空的太阳，这一切是非将拋在身后。我的手上拿了一把上过油的贝瑞塔手枪，口袋里躺着装满帕拉贝伦子弹的弹匣，还有一把从十二年前就没再上过膛的手枪，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这把枪对我的意义尤其重大。我向自己保证，如果出什么差错，绝不会允许自己沦落到任何摩洛哥或西班牙黑牢里。我心里清楚地知道，在任何时候我都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她将烟蒂扔进大海。仿佛经过了最后一道程序，她深思着。终于能停下来休憩前的最后一次考验。或者说是倒数第二次。

“女士，您的电话。”

她接过切尔基船长伸长手臂递过来的手机，进人驾驶室内，关上大门。这是一部特制的SAZ88电话，主要供警察和机密部门专用，总共有六部，是法利·拉塔吉亚砸了大把钞票从黑市搜刮来的。当她把电话放到耳边时，眼睛正盯着船长在雷达屏幕上指出的光点。在一英里外，无毛犬号的黑影完全符合每次雷达扫描的显示。地平线上出现光点，在浪涛间若隐若现。

“那是阿尔沃兰的灯塔吗？”

“不是。阿尔沃兰还远在二十五海里外，灯塔的可见范围是十海里。那是船只的灯光。”

她贴着电话聆听，有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一百九十以外，红绿色。”

特蕾莎再次确认卫星定位系统，瞄了一眼雷达屏幕，然后髙声重复那句话，同时船长调整雷达探测范围，以便计算距离。

“我这边绿色没问题。”这时电话里的男子声音说，在特蕾莎重复那句话前，通讯已经切断。

“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特蕾莎说，“我们必须把船身从他们的右舷处靠过去。”

他们已经离开摩洛哥海域，但是并不意味着危机已经解除。她通过玻璃凝视天空，害怕看见任何海关直升机的不祥影子。或许今晚飞行的还是同一位飞行员，她想。从那晚之后到今天晚上，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在我生命中的两个时刻。

她拨出记忆中里索卡帕索的电话。”告诉我上面有什么事。”她说，听见直布罗陀小伙子简短地回答：“零零。”

“他们还在巢穴里，没有迸一步行动。”里索卡帕索正和两名男子电话连线，一个在直布罗陀岛的山顶，配有功能强大的夜间透视仪，另一个在阿尔赫西拉斯直升机基地附近的公路上。每个人都携带手机。他们是机密部署的站岗眼线。

“飞鸟号还在基地里。”她告诉切尔基，切断通讯。

“谢天谢地。”

她必须克制自己，才不会进一步向里索卡帕索打听其他部分任务进行得如何。任务是分头迸行的。与此同时，应该要有新消息回传，但是竟还没收到，这已经让她开始惶惶不安了。不如换个角度来看吧，她苦笑着对自己说，让自己能够安下心来。她瞄了一眼锁在驾驶室舱壁上的黄铜时钟。无论如何，一直这样钻牛角尖根本是白费工夫。一有消息，直布罗陀小伙子就会立刻通知她。

此时船只的灯光清楚地出现了。当它接近时，塔尔法亚号就准备将自己的灯熄灭，以掩护在雷达屏幕上出现的光点。她看了屏幕一眼，半英里。

“船长，可以吩咐手下就绪了。”

切尔基离开驾驶室，特蕾莎听见他下令的声音。当她从大门探身出去，那些影子已经消失在舷沿边。他们带着绳索和防卫武器朝甲板方向移动，将一捆捆的货物堆到左舷前方。英勇号橡皮艇的拖绳已经收起，引擎开始轰鸣，驾驶员已准备展开行动。拉莫斯医生的保安士兵还在原处一动也不动，他们的冲锋枪和手榴弹在衣服底下，好似眼前的一切与他们无关。现在无毛犬号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甲板上排列着货柜，船上的灯光（桅杆上的是白灯，右舷处则是绿灯）倒映在海涛的浪峰上。特蕾莎第一次看到这艘船，对法利·拉塔吉亚的眼光相当赞许。对方船只的船舷较高，可以让货物直接越过海面送过去。这样作业也容易许多。

切尔基回到驾驶室，关掉自动驾驶功能，开始亲自操作，小心翼翼地将渔船驶近货轮，以船身的防撞护垫平行贴近货轮的右舷。特蕾莎拿起望远镜仔细打量货轮，船速已经放慢，但是尚未完全停止。她看见货轮上的人在货柜间来回移动。船桥右舷尾轴板处，还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塔尔法亚号，毫无疑问是船长和某位官员。

“船长，可以关灯了。”

两艘船的距离相当接近，雷达的光点已经将之辨识为一艘船。于是渔船笼罩在漆黑当中，单靠另一艘船的灯光来照明，货轮轻轻改变航向，以免长浪扑向两边。桅杆上的灯已经熄灭，船桥尾轴板处的绿灯继续发亮，仿佛一颗让人睁不幵眼的绿宝石。他们的船身几乎已经贴拢，不管在渔船还是货轮的船舷处，船员个个都携带威力巨大的防身武器。塔尔法亚号调整船只速度，以配合无毛犬号的速度。三节，特蕾莎估计。一会儿过后，她听见一记低声枪响，对方告知可以抛出船缆。渔船上的人拾起延伸到导缆滚轮处的绳索，固定在甲板的系缆柱上，避免拉得太紧。抛出缆绳的信号再度响起。一声长响出现在船头，船尾则有另一声。切尔基船长小心地操控船舵，更贴拢货轮。船舷靠着船舷，让机器运转，但是船身没有完全贴紧。此时两艘船以同样的速度前进，大船领着小船。塔尔法亚号由船长灵活操纵，同时也已在无毛犬号的庇护之下，特蕾莎在渔船船尾观望船员如何开始抬起货物。只要运气好，她想，一边摸着木质船舵，一边监视雷达上的动静，一切在一小时内就能搞定。

二十吨货转往黑海方向，中间没有停靠。当橡皮艇利用联机到雷神雷达的卫星定位系统往西北方向前进时，无毛犬号的灯光已经消逝在黑暗的地平线处极东的方向。较近的塔尔法亚号重新打开自己的灯，桅杆上的灯在浪涛中摇晃，不疾不徐地往东南方驶去。特蕾莎下达命令，橡皮艇的驾驶员踩下油门加快速度，船身在浪峰间撞击，两名保安士兵坐在船头以便平衡船身，他们戴上防水外套的连身帽以免被浪花溅湿。

特蕾莎再次拨出记忆中的号码，听到里索卡帕索断然的“零零”，她说：“孩子们已经上床睡觉了。”她看着往西边绵延而去的夜色，似乎想要看到几百英里之外的地方，然后她问是否有什么消息。

“没有。”对方回答。

她切断通讯，看着坐在中间船発上英勇号驾驶员的脊背，心急如焚。

强力引擎的振动、海水的拍打声、浪涛的撞击，围绕在四周的暗夜犹如黑色天体，带来欢乐与悲伤的回忆；但是此时不是回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这场游戏里交织着太多事情，有太多问题正待解决。而以三十五海里的时速行驶的橡皮艇每前进一英里，就更接近对那些事情逃不开的决定。她想要在没有地标的夜间海上公路上多奔驰一会儿，眼前的灯火过于遥远，几乎无法分辨是陆地还是在薄雾中的其他船只。将航行永无止境地延伸下去，将一切延缓，停顿在大海和黑夜之间，一个没有责任的中间地带，只需要等待。背后的大头引擎传来隆隆响声，船身每一次跳跃，船舷处的橡皮弹性便拉得更紧，海风吹拂在脸上，泡沬飞溅，屈身在驾驶座上的深色的男人背影，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或者也是其他男人的身影。

总之，这难熬的一个小时，就如同特蕾莎的心情一般阴郁。她的内心一片黑暗。至少这是她对黑夜以及对自己的感受。此时夜空已看不到只出现了一会儿的纤细新月，也不见星星的踪影，海雾从东边不断吹过来，就在此刻，无毛犬号桅杆上灯光的最后一抹反光也被黑夜吞噬。特蕾莎全神贯注地检视自己枯槁的心，脑袋里冷静地排列着悬而未决的事情碎片。仿佛发生在几世纪前，她在库利亚坎市的华雷斯街，手中拿着成捆的美金，直到有一天一辆黑色汽车开到她身边停下，格罗·达维拉摇下窗户，而她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一条就此展开的漫长道路来到这里，此时，她人在直布罗陀海峡旁，身陷荒诞的处境。她已经带着斜挂的货，通过涨潮的河流，或者说正打算这么做。

“女士，锡那罗亚！”

耳边传来的喊声吓了她一跳，把她从冥思中猛然拉回来。（老天）！是锡那罗亚号，没错，就在今夜的此刻，就在眼前。驾驶员指着前面快速逼近的灯光，已经来到海涛的另一头、蹲坐在船头的两名保镖的身影旁。这艘游艇灯火通明地航行，船身洁白狭长，灯光映照在大海上，朝东北方行驶。其轮廓就如同一只小白鸽那般纯真无邪，她想，驾驶员让英勇号转了大半圈，然后靠近船尾的平台，那里已经有位船员等着迎接她。在两位保镖过去扶住她之前，特蕾莎已经计算过摇晃程度，一只脚踏在橡皮艇一边，接着跳跃，借船只弹回的力道跳上平台。她没有跟橡皮艇道别，也没有往后再看一眼，便径自走上甲板，两条腿因为寒冷而发麻。同一时间，船员松开缆绳，橡皮艇载着三名乘客轰隆隆离去，任务已经完成，准备返回埃斯特波纳的基地。

特蕾莎走下船舱，将脸上的盐分用淡水洗净，点燃一根烟，然后在空玻璃杯内倒进三指分量的龙舌兰。她在浴室镜子前将酒一口饮尽。酒精的呛辣感逼得她流下眼泪。她就站在那里，一手拿烟，一手拿空酒杯，望着眼泪缓缓滑落脸颊。她不喜欢这个表情，但或许这并不是她的表情，而属于这个从镜子里盯着她的女人。她的双眼下方挂着黑眼圈，发丝凌乱，沾着盐分。几滴眼泪再次滑落，她看起来感觉更加疲倦，也更苍老。忽然间，她冲进舱房，打开挂着提包的衣柜，拿出绣着她名字缩写的皮革公文包里的照片，就这样花了好一会儿打量那磨损的半张照片。她总是收在同一个地方。她把手举得高高的，将照片摆在眼睛前方，将自己跟照片里双眸圆睁的年轻女孩作比较，格罗·达维拉那只穿着飞行员夹克的手臂，保护似的搁在她的肩膀上。

此时牛仔裤口袋里的密码电话响起。里索卡帕索的声音简短地通知，没有多余的赘词或解释。”孩子们的教父酬谢受洗之礼。”他说。

特蕾莎请他再确认一遍，电话里的声音毫不迟疑地回答：“一家人都去参加宴会。刚才已从加的斯确认这个消息。”

特蕾莎切断通讯，然后将手机塞回口袋。她感觉那股晕眩感又出现了。方才吞下的酒精、引擎的轰鸣，以及船身的摇晃，让她的状况更糟。再加上刚刚听到的消息，还有待会儿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仔细将照片放回公文包，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内，算好离马桶只有三步远，然后冷静地跨过这个距离，跪在那里将龙舌兰呕出，剩余的眼泪也一起流了出来。

当她走到外面的甲板上时，脸庞已经再度洗净，然后在高领毛衣外面套上一件防水外套，波特·卡维斯的黑色身影如同石头般静止地靠在舷沿处站岗。

“他在哪里？”特蕾莎问。

枪手迟疑半晌才回答，仿佛正在考虑，或者让她有机会想想。

“在下面。”他终于开口，“四号舱房。”

特蕾莎扶着柚木扶手到下面去。波特·卡维斯在走廊上喃喃地说了声“不好意思，老板”，然后冲到前面去用钥匙将房门打开。他以职业的眼神扫了房间一圈，接着站到一旁，让出位置让特蕾莎进来，他则跟在后方再度将房门关上。

“海关巡防，”特蕾莎说，“今天强行登上天使之光。”

泰奥·阿尔哈拉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人在远处，而这些都与他无关。才一天时间，冒出的胡茬便让他的下巴泛着青色。他整个人倒卧在单人床上，中国式长裤已经起皱，身上套着黑色毛衣，脚上还穿着袜子。一双鞋放在地板上。

“他们在直布罗陀西面三百英里处突袭。”特蕾莎继续说，“就在两个小时前。这时应该正把船带回加的斯途中。他们从船于卡塔赫纳起航时就开始盯梢……泰奥，你应该知道我在说哪艘船吧？”

“当然知道。”

他还有时间，特蕾莎对自己说。他在这里面还有时间思索应对，不过他倒是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冒险。

“有件事你不知道。”特蕾莎解释，“天使之光号是空船。当他们拆掉船后，在船里找到最接近违法的东西，只不过是几瓶逃税的威士忌……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舱房内的男人静止不动，嘴巴微张，正在分析消息。

“诱饵。”他最后说。

“没错。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你这是诱饵？因为我需要你当内线泄露情报，他们会跟你一样，相信这个消息是真实的。”

他仍旧以同样的表情看着她，十分专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波特·卡维斯，然后回到她身上。”今晚你在别处还有其他任务。”

真高兴他还是这么聪明，她心想。我要他知道原因，用另一种方式直接解决或许简单多了，可是我一定要他明白，仿佛当面宣判他得了不治之症，逃不过此劫。Chale （哦）！一个男人理当有权知道真相，在其生命的最后一程，不应还对他有所隐瞒。每个死去的男人都该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丢掉小命。

“没错。另一个你不知道的任务。当那些如野狼般的海关人员摩拳擦掌准备登上天使之光号搜寻一吨根本不存在的可卡因时，我们的人正在他处作业。”

“相当缜密的计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他可以否认，特蕾莎的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想法，他可以全盘否认，愤怒地抗议，可以骂我丧心病狂。但是从波特·卡维斯将他关在这里面开始，他便考虑了许多。他也许想过，何必浪费时间呢？根本是徒劳的挣扎。

“已经知道很久了。有关那个马德里的法官……希望你拿到了好处。虽然我希望你并不是为了钱才出此下策。”

此时泰奥撇了撇嘴角，特蕾莎还蛮喜欢他这个表情。这个男人几乎要笑出来了。除此之外，他只是不停眨眼。她从未见过他这么频繁地眨眼。

“我并不只是为了钱才这么做。”

“他们对你施压了吗？”

他的微笑差点再次浮上嘴角，但是最后只变成一抹带着讽刺的表情。一种带着微薄希望的表情。”你自己想想。”

“我弄清了。”

“你真的能弄清？”泰奥分析着，眉头深锁，寻找自己命运的任何吉兆，“……没错，或许你真的弄清了。今天不是你就是我，会面对这种压力。”

不是你，就是我，特蕾莎在内心重复这句话。但是他忘了还有其他人：拉莫斯医生、法利·拉塔吉亚、里索卡帕索……大家都信任他和我。我们是要对他们负责的人。几十个忠心耿耿的人。还有一匹背信弃义的害群之马。

“不是你，就是我。”她高声说道。

“完全正确。”

波特·卡维斯的身躯仿佛没人舱壁的阴影里，只剩他们两人冷静地对视。仿佛和从前一样的聊天。同样在夜晚，只是少了音乐和美酒相伴。一个一如往常的夜晚。

“为什么你不把这个问题告诉我？我们可以找出解决办法。”

泰奥摇摇头。他坐在床铺边缘，穿着袜子的脚垂到地板上。”有时事情太复杂。”他简单地解释着，“一个人一旦惹上麻烦，棘手事情就会蜂拥而至，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给了我机会脱身，可以保留所有的东西……而且旧账可以一笔勾销，一切重新开始。”

“是的，我想我也能弄清那个状况。”

又是那个词，弄清，听起来仿佛一丝希望穿过泰奥的心头。他非常专注地看着特蕾莎。”我可以说出你想知道的事情。”他说，“你实在没有必要……”

“审讯你。”

“没错。”

“泰奥，没有人审讯你。”

他继续带着期盼观察眼前的她，推敲这些话的含义。他的眼睛眨得更频繁了。目光快速扫过波特·卡维斯，然后又回到她身上。”今晚的仗贏得真漂亮。”他终于开口，语气十分谨慎，“利用我当诱饵……我压根儿都没想到……是可卡因吗？”

他在试探，特蕾莎告诉自己，他还没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大麻。”她回答，“二十吨。”

泰奥看起来若有所思。接着又试图挤出笑容，但是没有成功。

“我想你会照实告诉我，不是个好兆头。”

“没错，事实上不是。”

泰奥已经不再眨眼。他继续提高警觉，寻找其他只有他知道的迹象，脸上表情极为阴沉。

别妄想从我的脸上读到任何蛛丝马迹，特蕾莎心想，别猜测我因这些不愉快而沉默不语的样子，或是听着你老实招来时的反应，即使我们曾日夜相处，共同分享了谈话与沉默的片刻，尽管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但也救不了你一条命。该死的蠢货，告诉我当你抱紧我时目光放在哪里。然而你或许比我想象的还有种。如果真是如此，我发誓，这让我放心许多。也让我觉得开心。你们所有男人，越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就越放心、越快乐。

“我的女儿。”泰奥忽然喃喃地说。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仿佛在这之前他还考虑过能有其他机会。

“我有两个女儿。”他出神地重复，视线落在特蕾莎身上，却没有看着她。舱房里暗淡的光线让他的双颊看起来凹陷了许多，形成两道黑色阴影延伸到下巴。这副模样看上去再也没有西班牙鹰钩鼻的傲气。特蕾莎瞄了一眼波特·卡维斯不动声色的脸庞。不久之前，她曾读过一个日本武士的故事，武士在切腹自杀之际，一位同伴会在旁协助完成任务，以免失了面子。枪手的眼皮微微半眯，等待主人的命令，预备共同完成工作。真是可惜，特蕾莎对自己说。泰奥一向稳重，我希望到最后他都保持这样。如果我设法活下来，当我没有其他回忆可以想起时，能记得他这副模样。

“我的女儿。”他继续重复。声音微弱，还轻微颤抖，他的声音里仿佛突然间出现了寒意。他失焦的目光停留在不确定的某处。这种眼神，属于那些在弥留之际的男人，以及犹如行尸走肉的人。她还记得那具躯体紧实而坚硬，跟她有过美好的享乐时光。此时此刻，却是行尸走肉。

“泰奥，Nomechingues （别再废话了）！”

“我的女儿。”

这一切感觉如此怪异，特蕾莎诧异地想。你的女儿是我孩子的姐姐，她在心里想，或者将会是姐姐，如果接下来七个月时间，我气息尚存的话。但是我根本他妈的不在乎。我不在乎这也是你的孩子，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该下地狱的你根本不需要知道。她的内心没有怜悯、悲伤和恐惧。对腹中形成的新生命，只有同样的冷漠感；她想要结束这个场景，如同他解决烦琐手续的手法那样利落。

奥列格·亚西科夫曾说过，松开束缚的枷锁吧，别留下任何后患。

总之，她自语，是他们一伙人让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做。所有人：格罗、圣地亚哥、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先生、加多·菲洛斯、泰奥，甚至连奥法雷中尉也迫使我走到这个地步。她看了一眼波特·卡维斯，枪手迎向她的目光，眼睛依旧半眯着，等待指令。

特蕾莎心想，这是你们的游戏，大家一直参与其中的游戏，我只是当初在华雷斯街兑换美金的女孩而已，我从来没有什么野心，也没定过什么该死的江湖行规，但是到了最后，我居然必须去执行。她开始感觉怒气上升，但她明白要先算完眼前的账，绝对不能让自己生气。于是她在心底暗数到五，低下头恢复理智。接着，她缓缓地点头，动作几乎无法察觉。

此时波特·卡维斯抽出腰间的左轮手枪，然后拿起单人床上的枕头。泰奥的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女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仿佛是抗议、责备，或者呜咽。或许这三种都包含在内。当她走到门口时，她看见泰奥的无神双眼还盯着同样的地方，眼里只剰逐渐接近的死亡阴影。

特蕾莎离开，来到走廊上。她想，希望他记得穿上鞋子。这人绝不能只穿袜子就死去，那不是他的风格。当她的双手放上楼梯栏杆、准备爬上甲板时，耳边传来微弱的枪响。

枪手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等着他来到身边，双手搁在湿透的舷沿边。东方有抹透亮浮现，而岸边的灯光越来越近，北方的埃斯特波纳城灯塔发出光芒。特蕾莎将大衣的帽子戴上，气温已越来越低。

“平多，我要回那里。”

她没有说明是哪里，也不需要。波特·卡维斯壮硕的身躯微微倾斜在船舷上方，表情陷人反复思考中，不发一语。特蕾莎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该是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又是一阵沉默。上面船桥处的灯光，勾勒出船长和守卫的轮廓。他们不听、不讲也不看，除了专注于手中的机械外，对一切一概不闻不问。他们拿的报酬已经足够优厚，发生在船尾的事情也和他们无关。波特·卡维斯依旧弯着身躯，凝视下方发出撞击声的黑色海水。

“老板，您总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事……但是我怕这是不明智的选择。”

“在这之前，我会安排你生活不致匮乏。”

枪手抬起一只手梳过头发，一个迷惑不解的动作。”Quihubo （喂）！老板……你要单枪匹马？别侮辱我了！”

他的声音里真的听得出不悦和固执。两个人停下来看着远处灯塔闪烁的灯光。

“我们都可能会被杀掉。”特蕾莎轻轻地说，“后果不堪设想。”

波特·卡维斯再度沉默半晌。特蕾莎发觉，每一次的沉默，就有一条生命遭到清算。她斜眼瞄向他，瞥见枪手再次伸手抚过头发，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像一头庞大而忠心的熊，她想。相当耿直。在这行业里，这种顺服的模样，就代表愿意二话不说地付出。

“好吧，老板，要回去就回去吧……最后的葬身之处在哪里，又有什么差别呢？”

她的视线越过枪手，落在后面锡那罗亚号在海面上留下的航迹上，泰奥·阿尔哈拉非的尸体就在那里沉入海底，身上绑着五十公斤重的铅质哑铃。

“而有时，”他补充，“如果有能力，能选择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第十七章  江湖上留有她的传说

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市的天空正下着雨，查普特佩克殖民区的房子似乎包裹在一圈灰暗悲伤的泡沬当中。仿佛有一条清楚的界线隔开了花园里的颜色和外面灰蒙蒙的颜色。窗玻璃上，大颗的雨珠形成水流淌下，窗外的景色变得扭曲变形，将草地和印度月桂树的绿色、金凤花的橘色、扼子花的白色，和丁香的紫色、木槿与九重葛的红色全都混淆在一起；但是花园围墙之外，却是一片绵延而去的悲凉景象，藏身在看不见的塔马苏拉河沟壑之后的，是两座塔和大教堂的白色圆顶，再远一点的右边，有几座属于神殿教堂、装饰着黄色瓷砖的塔。

特蕾莎站在楼上一间小客厅的窗户旁，凝视着窗外风景，尽管埃德加·莱德斯马将军（同时也是第九军区的副指挥官）曾劝她不要这样做。他曾说过，每扇窗户，都是狙击手下手的机会。而女士您回到这里，不是要给他们机会的。他看着她的双眸，属于那种办事效率高而个性冷酷的军人。

莱德斯马将军是讨人喜欢的家伙，有教养，五十开外的年纪，风度翩翩。他穿着制服，平头，看上去像个年轻的士兵。但是她已经厌倦一楼有限的景色，殖民时期风格的家具混搭树脂玻璃的大客厅，以及墙壁上悬挂的可怕图画（这是政府充公来的某个毒枭的房子，目前主人正在大桥市服刑），从窗户和门廊，都只能看到花园一角和空荡荡的泳池。从楼上还能眺望较远处的景色，借由记忆碎片，帮助她重新拼凑出库利亚坎的面貌。她看见几名负责站岗的州窨站在围墙内：其中有个穿雨衣的男人，身体因穿防弹背心而鼓起，他戴着棒球帽，手里抓着一把AR-15自动步枪，后背紧贴芒果树树干抽烟，以免被雨水淋湿。再远一点，通往安纳亚将军街道的人口栅栏处，可见一辆军用卡车和两名士兵绿色的身影，他们跟战斗部队一起站岗。

这是协定，四天前莱德斯马将军这样告知她，当时特别出动了里尔喷气式飞机，护送她从迈阿密返回墨西哥，直接降落在库利亚坎机场。那里是从马德里回来的唯一转机处，因为美国缉毒局建议不要在墨西哥任何地点转机。第九军区负责所有行动的安全，州警则负责近距离的人身安全。地方鰲察没有加人，因为考虑到比较容易被爪牙渗透，而且大家知道他们有些甚至是毒枭手下执行肮脏任务的杀手。只要丢下一捆美金，州警也会成为收买对象，但是参与这场任务的是从墨西哥市联邦区派遣来的精英小组，组员都已经通过测试，据他们说，都正直而高效。任何跟锡那罗亚有关联的探员都被排除在外。至于军人方面，并不是说没有贪官污吏，但是由于其纪律和组织较严格，想买通他们要付出更髙代价，因此不易成功，他们也较受人尊敬。甚至军人在山区执行充公任务时，那些农夫都认为他们只负责完成指令，没有私下寻求协议的空间。总之，莱德斯马将军享有耿直而坚毅不挠的名声。他一个担任中尉的儿子命丧毒枭之手，也让他的声望提升许多。

“老板，您应该离开那里，有风灌进来。”

“Chale （哦）！平多。”她对枪手露出微笑，“Nomames （别扫兴了）！”

目前种种像是经历一场怪异的梦，仿佛在参与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连环事件。这两周发生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宛若小说里一系列紧凑的章节，章章分明。最后一次任务结束的晚上，泰奥·阿尔哈拉非在船舱的阴影里，弄清自己已经没有未来。在罗马桥旅馆的套房内，当她对埃克托尔·塔皮亚和威利·兰赫尔吐露自己的决定与要求时，两个大男人瞪大眼睛望着她。

“我决定要到库利亚坎市而不是只到联邦区，”她说，“就这么决定，不然就拉倒。”

接着他们秘密签署双方互相保证的文件，见证者有美国驻马德里大使、一位西班牙司法部高层官员，还有另一位外交事务官员。之后，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搭上飞往大西洋上空的长途飞机，在迈阿密跑道上改乘一架被警察包围的里尔喷气式飞机，每次他们交换目光时，波特·卡维斯都是那副莫测高深的面孔。

“他们随时随地都想要置您于死地，”威利·兰赫尔警告，“不只您，还有您的保镖，甚至包括您周围的人。所以千万要小心。”

兰赫尔一路伴随她到迈阿密，将该做的事都完成后，他告诉她大家希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还有她能获得什么。之后，如果还有之后的话，在接下来五年时间，她拥有各种条件能在想要落脚的地方展开新生活：美洲或欧洲，新的身份证明加上一本美国护照，可以接受国家保护，或者如果想要的话，可以让她一个人安静地过日子。而当她回答，多谢，之后的事她自己会打理，这个男人便揉揉鼻子，然后点点头，仿佛他明白话中含义。总之，美国缉毒局向特蕾莎·门多萨保证她的资产完全安全，存在瑞士和加勒比海的银行，总资产在五千万到一亿美金之间。

她继续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库利亚坎。抵达的那天晚上，当守候在跑道上的军人与州警护送队伍停驻在飞机客梯下时，特蕾莎发现机场右边老旧的黄色控制塔前还停了几十架赛斯纳和派珀飞机，左边还有一些施工中的建筑物。她和波特·卡维斯乘坐的吉普车有防弹设备，车窗加装黑色玻璃。车里只有她、波特和司机，仪表板上的广播调到了警用频道。外面蓝红灯光交错，有戴着战斗头盔的士兵、便衣州警，以及全副武装的深灰色州警，众人正坐在货车后方和其他车门敞开的吉普车里。他们戴着棒球帽，身上的披风因雨水而发亮，手里的枪指向四面八方，无线电天线在高速行驶间因撞到坑洞而摇晃，警笛声也嗡嗡作响。Chale （唉）！有谁会想到，我们竟以这种方式返乡，波特·卡维斯的表情仿佛在说。

就这样，他们一路沿着札帕塔大道开下去，抵达北方的峡谷加油站处转弯。接着经过堤防，两边种满杨树和大株柳树，雨水沿着垂到地面的柳枝滴下，城市的灯火，熟悉的街角，桥墩，塔马苏拉河的深色沟壑，查普特佩克殖民区。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特蕾莎以为自己心底会涌出特别的感受，可是事实上，她发现每个地方之间并没有太大差距，心底没有什么感动或是恐惧。

在整趟路途中，她和波特·卡维斯目光多次交会。最后她问：“平多，你有什么感觉？”

枪手踌躇了半晌。他盯着外面的景色，脸上的八字胡像是两道深色的笔画，当有灯光一闪而过时，溅在车窗上的雨点似乎在他的脸上洒下更多斑点。”老板，老实说没什么特别感触，”最后他说，“只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特别加重，北方印第安血统的脸庞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在车内的皮质座位里，他在特蕾莎旁边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自遥远的新安达卢西亚地窖之夜后，特蕾莎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无助的样子。他们不让波特携带武器，虽然那间屋子里已经安排好两人的人身保护措施，除了花园里的州繁，还有围在别墅周围和街道上的士兵。枪手不时地往车窗外看，仅仅瞥一眼，辨认这里或那个角落应该是哪里。他没有开口说话，跟他们离开马贝亚前一样安静。当时特蕾莎将他叫来坐在面前，解释她为什么要回来，他们为什么要回来。

“我们不是要背叛任何人，而是回来跟一个杀千刀的混账把陈年旧账算清楚。只针对这个人。”

波特沉思了一会儿。

“告诉我你的想法，”特蕾莎要求，“在答应你陪我回去之前，我必须要知道你怎么想。”

“我没有什么想法。”他回答，“我想说的，是我最好不要将心底的话讲出来，起码这是对您的尊重。老板，也许能有自己的感觉是一件不错的事吧。如果我该答应，何必对您说不呢？但是我心里的想法、那些不想说出的话，都是我的事。说实话，如果您想做什么事，也认为那是对的，就放手去做，就是这样。一旦您决定要去，我会义无反顾地跟随到底。”

她离开窗边，走到桌子前去找烟。法洛斯香烟盒还放在西格绍尔自动手枪旁，另外还有三个装满九毫米帕拉贝伦子弹的弹匣。起先，特蕾莎对这种手枪并不熟悉。有天早上，波特·卡维斯教她如何闭着眼睛把枪拆解再重新组装。如果有人晚上偷袭，老板，恰巧您的手枪卡住，最好能不开灯把问题解决。此时枪手将点燃的火柴递过来，她道声谢，他则微微点头，接着走到窗边刚才特蕾莎站的位置，朝外面瞄了一眼。

“一切都在控制中。”她说，吐出烟雾。

这么多年过后，能再抽到法洛斯香烟，真是件快乐的事情。枪手耸耸肩，似乎表示，在库利亚坎，“在控制中”这些字眼是相对的。他到走廊上，特蕾莎听见他与房子里的一名州警说话。房里总共有三人，花园里六人，房子外围有二十名士兵，每十二小时轮班一次，将所有好奇的民众、记者、流氓阻挡在外。毫无疑问，那些不速之客已经在附近徘徊并等待机会。她在内心估量着，议员会拿多少钱悬赏我的臭皮囊呢？将来会代表锡那罗亚州成为参议员的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先生啊！

“平多，你想我们值多少钱？”

他的身躯再度出现在门边，脸上挂着熊一般笨拙的表情，就是那种害怕自己引起注目的模样。他的外表一如往常般沉着，可是她发现，在微眯的眼皮后方，他那双多疑的黑眸未曾卸下警戒。

“老板，我，应该值不了多少钱……可是您已经今非昔比。没有大笔酬金，没人想趙这趟浑水。”

“他们会藏身在这群守卫里，还是会从外面攻进来？”

波特吐了口气，皱起眉头。”恐怕会从外面攻进来。”他说，“毒枭和警察并非一直都同流合污，虽然有时有例外……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多多少少。”

“这是事实。至于士兵，我觉得将军的人品可以信赖。真正的长官……不会让人踩到头上。”

“我们等着看会不会，你说呢？”

“老板，听起来是好主意。我们就趁这次看清他的面目，然后逃吧。”

听到他的话，特蕾莎不禁笑了出来。她明白枪手的话。等待到了后来，往往比争吵还糟，甚至更加危险。无论如何，她已经有其他办法了。预防办法。她不是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她有自己的方法，也知晓老办法。

回到库利亚坎的消息，是由事先谈好条件的新闻媒体报道的，标题是只为了巴尔加斯回来。没有谈到什么揭发、检举、背叛，纯属私人恩怨。决斗即将展开，看官们只需坐下来欣赏好戏。无暴露危险之虞，没有其他名字，也没有指明日期，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以及十二年前就已烧得面目全非的格罗·达维拉的鬼魂。这不是告密，而是个人能力范围内的复仇。在锡那罗亚，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开始总是先彼此看不顺眼，接着寻求老规矩解决，最后的下场，就是墓园里随处可见的石碑。

这就是在罗马桥旅馆内的约定，也经过了墨西哥政府的许可。至于美国人，即使百般不愿意也得同意。他们只需要一个确切的证据与名字，其他诸如蝙蝠侠格梅斯，或其他在当时跟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有关联的黑帮毒枭大佬，都不该受到威胁。这个决定一如预期，让蝙蝠侠与其他人都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这也让特蕾莎活下去的机会大大增加，因为减少了敌人。总之，在为钱而你争我夺的贪婪人群中，以及锡那罗亚的毒枭中，巴尔加斯先生曾经或者说一直身为同盟战友，也许还是佼佼者，但是他也是竞争者，迟早都会变成敌人。对很多人来说，能如此轻易地把巴尔加斯先生拉下台，正好称了他们的心。

电话响了。波特·卡维斯拿起话筒，然后停下来望向特蕾莎，仿佛电话那头讲出了什么幽魂的名字。她一点也不惊讶。她已经花了整整四天等那通电话。已经姗姗来迟了。

“女士，这不太恰当。恕我无法允许。”

埃德加·莱德斯马将军站在大厅的地毯上，双手交叉背在身后，他的制服熨烫平整，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被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修剪得植整齐，地道的军人模样。特蕾莎想，这个样子很适合他，不只全身上下，还包括那头白发。相当有教养，干净利落。他让特蕾莎想起了马贝亚那位宪警队上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名字都忘了。

“离您到公诉检察长办公厅出庭的时间只剰不到二十四小时。”

特蕾莎仍旧坐着吞云吐雾，她穿着黑色丝质长裤，跷起二郎腿，仰望着站着的将军。她一派轻松自在，非常谨慎地洽桌上东西都归位。

“将军，请容我告诉您，我不是以囚犯的身份来到这里的。”

“当然不是。”

“如果我接受您的保护，是因为我愿意接受。但是绝对没人能阻挡我去想去的地方……这是协议内容。”

莱德斯马将重心放在一只脚上，接着又换到另一只脚上。现在他的视线落在来自公诉检察长办公厅的卡维利亚先生身上，他跟民政当局有关系，同时负责此事。卡维利亚也站着，虽然位置比较远，波特·卡维斯则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将军的军事助理，一位年轻的中尉，站在走廊上，越过波特的肩膀盯着大厅。

“跟女士说明一下。”将军说，“她的要求是不可能的。”

卡维利亚赞同莱德斯马将军的看法。他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外貌讨喜，穿着和仪容都很得体。特蕾莎快速瞄了他一眼，直接将视线别开，仿佛没有看见他。

“将军，我不是在要求。”她对他说，“我只是告诉您今天下午要腾出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出门。我要到城里赴约……您可以决定要不要部署安全人员。”

莱德斯马将军无力地摇摇头。

“州法规定我不能将军队调到城里。我们把人安排到这栋屋子外面，已经是尽我所能了。”

“而民政当局……”卡维利亚开始说。

特蕾莎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力道太猛，烧到了指甲。”先生，您不用对我说教。想都别想。和民政当局之间的承诺，明天我会准时照预定计划履行。“您必须慎重考虑，依照法律条款……”

“听着！在圣马可仕饭店里，我有一群花大价钱请来的律师。”她指着电话，……您想我叫几个过来？”

“这个约会有可能是个陷阱。”将军仍想力争。

“Hijole （老天）！胡说什么。”

莱德斯马将军抬起一只手抚过额头。然后在房间里跋步，卡维利亚忧心的目光随着他移动。

“我必须和上面讨论一下。”

“要跟谁讨论都请便。”特蕾莎说，“但是您要记住：如果您不让我去赴约，我会认为自己被囚禁在这里，不管是否出自政府的什么承诺。这样一来，我们的协议就算失效……此外，我必须提醒你们，在墨西哥没有对我不利的控告。”

将军定定地看着她。他咬着下唇，仿佛想咬出什么东西。他作势要走到门口，但是半途又停下脚步。”您这样冒险，能得到什么好处吗？”很明显，他是真的想弄清这个问题。

特蕾莎放下二郎腿，双手整理黑色丝裤上的皱褶。”不管输嬴，”她回答，“都是我的事情，不干你们的事。”她说，随即又安静下来，听到将军重重叹了一口气。她瞧了将军和卡维利亚一眼。

“我会申请指示。”将军说。

“我也是。”政府官员补充。

“brale （很好）。申请该申请的指示吧。同时，我要求下午七点整有一辆车准时停在门口。我会跟这个人一起搭车。”她指了指波特·卡维斯，“他要携带武器……至于大约调派多少人手，由您决定。”

当她吐出这些话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莱德斯马将军。而这次，她想，我可以露出一点笑容。一名女子踩住他们胯下还能露出微笑，肯定会让他们印象深刻。如何，狗儿们。你们以为自己是万宝路那正义勇敢的牛仔吗？

撕嘶。嘶嘶。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发出单调的声音，雨滴噼里啪啦地掉落，冰雹仿佛子弹一般打在吉普车的车顶。开车的州窨将方向盘转往左边，开进起义者街。波特·卡维斯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两边街道，双手紧握搁在膝盖上的AK-47自动步枪。他的外套口袋里放着一部对讲机，和吉普车使用的频率相同，特蕾莎坐在后座，听着参与任务的瞽探和士兵交谈的声音。目标一号与目标二号，他们说。目标一号就是她，而目标二号，正是她待会儿会见到的人。

嘶嘶。撕嘶。现在还是白天，但是灰蒙蒙的天空让街道变暗，有几家商铺已经提早开灯。下个不停的雨，让小型护送队伍的灯光看上去更密集地闪烁不停，包括两辆州警的道奇汽车和三辆载着持冲锋枪的士兵的福特野狼货车。吉普车与其护送队伍的车辆驶过时溅起水柱，街道上都是将流向塔马苏拉河的褐色积水，此时已经淹没排水管并溢出下水道。天上有道黑色云带，而在尽头处，大道上较高的建筑物轮廓凸显出来，另外一条较低的微红色云带似乎也被黑色所吞噬。

“老板，有后备军队。”波特·卡维斯说。

准备自动步枪时发出了清脆响声，使得驾驶员向枪手不安地斜瞥了一眼。当他们开过去时没有减速行驶，特蕾莎看见那是一支后备军队，那些士兵戴着战斗头盔，拿着AR_15自动步枪和M16突击步枪，已经让两辆蕾车停到一边，正大光明地查看车内的探员。显然，莱德斯马将军仔细斟酌过情况；对于禁止他在城内调动军队的法律，也试着找到了解决方法，这个第九军区的副指挥官找到迂回的方法应付法规。毕竟，军人的本性总是倾向于戒严。特蕾莎看见更多的士兵与州聱站在隔开大街两边车道的大树下，指挥交通将车辆引导至其他街道。就在那里，在铁路及行政中心的正方形大型水泥建筑物间，马维德小教堂看起来比十二年前记忆里的要小上许多。

回忆汹涌而来。特蕾莎猛然明白，在那趟来回长途跋涉的旅程中，关于生命和人类，她只对三样事情有把握：杀戮、回忆和死亡。她对自己说，当你往前看的时机到了，却只见到自己拋置在身后的东西，也就是当你不断前进时，被留在身后的尸体。其实你在他们之间游荡，却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你注意到了，也就明白了。

她走到教堂内暗处，沉浸在圣人肖像右边长凳的宁静以及蜡烛微红的昏暗里，此时烛火在花朵与墙上悬挂的祭品间微弱地烧着。外面天色暗得很快，州警车辆上闪烁的红蓝色灯光，也随着午后黯淡的灰光而加深，密集地照射在人口处。她驻足在马维德圣人肖像前，望着他宛若在美容院染黑的发丝、白色的外套、颈部的丝质围巾、细长的双眼，以及土气的八字胡。特蕾莎蟠动嘴唇想祷告，如同昔日一样讲出那些祷词，主啊，请保佑我一路顺遂，安全归来，但是她无法说出任何祷告。或许因为这是个亵渎行径，她脑中忽然出现这个想法。或许我不该约在这个地方。或许时间让我变得愚蠢自大，最后会因此付出代价。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有另外一个女人躲在暗处盯着她。此时她想找寻其踪迹，却什么也没发现。除非，她想，我就是那个女人，或者她就蛰伏在我的体内，而那个睁着惊恐大眼的女孩，带着提包和一把鹰式手枪逃亡的女孩，已经变成其中一缕在我身后游荡的幽魂，用一双带着指控、悲伤或者是冷漠的双眸盯着我看。或许这就是人生，一个人呼吸、走路，只为了有朝一日会转过头回顾，见到自己被留在身后，然后认出后方在每个阶段蜕变而死去的自己，并对每往前跨进一步时所留下的债，漠然以待。

她将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内掏出法洛斯香烟，大衣里面套着一件毛衣、牛仔裤、舒适的橡胶底皮靴。她借用一根马维德教堂的蜡烛火苗点烟，此时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的身影出现在红蓝灯光交错的门口。

“阿莎，好久不见。”

他几乎跟以前一样，她心想，高大而魁梧。他将雨衣挂在大门旁的挂钩上。他穿着深色西装，敞开的衬衫上没有打领带，脚下踩着尖头靴。那张脸让她想起佩德罗·阿蒙达利斯的老电影。他的胡子和鬂角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增加了，也许腰围也增加了。但还是同样的他。

“我几乎认不出你了。”他踌躇地往左右两边看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进人教堂。他直直地盯着特蕾莎，试着将她跟昔日记忆里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您倒没有改变多少。”她说，“也许胖了些。还长出了白发。”她坐在马维德肖像旁的长発上，看着他走进来，没有动。

“你带了武器？”巴尔加斯先生十分谨慎地问。

“没有。”

“太好了。外边那些该死的条子还搜了我全身上下。我也两手空空。”他吸了几口气，望着被不停颤动的烛火照亮的马维德肖像，然后将视线放回她身上。”你也知道，我刚过六十四岁生日。但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走过来，直到靠得很近，极为专注地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特蕾莎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盯着他的眼睛。

“阿莎，我想你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您看来也一帆风顺。”巴尔加斯先生缓慢地点头肯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们看起来就像上次一样，只是这次她手中没有那把鹰式手枪。

“十二年过去了，不是吗？当时我们坐在同样的地方，还有一本格罗的精彩的笔记……”

他停顿下来，让她有时间将自己与他的回忆联系在一起。可是特蕾莎依旧默不做声。过了半晌，巴尔加斯先生从外套上面的口袋里抽出哈瓦那雪前。

“我从没想过……”当他将雪茄上的标签拿掉时，开始诉说，但随即又停顿下来，仿佛他刚刚得出结论，自己没料想到的那件事并不重要。”我想所有的人都低估了你的能耐，”最后他说，“你的男人、我，以及全部的人。”他那句“你的男人”刻意放低音量，似乎想要夹在其他话里，蒙混带过。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活了下来。”

巴尔加斯先生思索着她的话，点燃雪茄。”情况不一定能一直维持下去，谁也不敢保证。”他吐出第一口烟，说，“一个人会继续活下去，直到有一天丢了性命。”

两人抽了一会儿烟，都没有看对方。她的烟几乎已经烧到尽头。

“你为什么要趙这趟浑水？”

她吸了手指间的最后一口烟，让烟蒂掉落到地上，小心踩熄。”听着，”她回答，“我只不过是回来将旧账算清楚。”

“旧账。”巴尔加斯先生喃喃重复。接着又抽了一口雪茄，吐出自己的评论，“那些账还是不要去动吧。”

“没办法。”特蕾莎回答，“特别是当这些悬而未决的账，已经到了让人辗转难眠的地步时。”

“你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

“会得到什么，是我的事。”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听着圣坛上蜡烛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大雨打在教堂屋顶的声响。外面州警车上的红蓝灯光仍旧闪烁着。

“为什么你要找我麻烦？这分明是让我的政敌占了便宜。”

他的语气恰到好处，她佩服地想，几乎带着感情。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痛苦的质询。遭到背叛的教父，受伤的友谊。我从来没看过他扮演坏角色，她想。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副真诚的模样，或许到现在还一直是这样。

“我不知道谁是您的政敌，也不干我的事。”她回答，“但您做掉格罗、奇诺，还有布兰达和那几个小萝卜头。”

既然谈到感情，就朝这方向宣泄情绪。巴尔加斯先生蹙眉看着雪茄的红光。”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闲言闲语。无论如何，这里是锡那罗亚。你在这里生长，应该清楚江湖行规。”“行规，”特蕾莎缓慢地说，“也包括把欠下的旧账清算干净。”她停顿了一下，听见这个专注于自己每句话的男人的呼吸声，“后来，您也想置我于死地。”她补充。

“你误信谣言。”巴尔加斯先生似乎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曾经来到这个地方。我保护了你……在我的鼎力相助下，你逃过一劫。”

“我是指后来。后来您后悔了。”

“在我们的世界里，”思考半晌后，他反驳道，“生意是相当复杂的。”说完这句话后，他打量着特蕾莎，表情像是在等待镇静剂发挥药效。”总之，”最后他补充道，“我能了解你想要我付出代价。你是锡那罗亚人，我敬重这件事。但是跟美国人，还有那些想要把我从政府中踢开的软脚虾妥协的话……”

“您根本不知道我到底跟哪些人妥协。”

她的语气阴沉且带着一种坚决，使得对方停下来思索一番。他嘴里叼着雪茄，双眼因烟雾而半眯，从街道上照射进来的闪烁灯光，将他变成忽红忽蓝的影子。

“告诉我一件事。我们见面的那天晚上，你曾翻过笔记内容，是不是？你知道格罗·达维拉的底细……但，我却没注意到，你骗了我。”

“我拿命下赌注。”

“为什么还要把陈年旧账翻出来？”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是您唆使蝙蝠侠格梅斯下手。格罗是我的男人。”

“他是美国缉毒局的浑蛋。”

“不管怎样，就算是缉毒局的浑蛋，也还是我的男人。”

当他起身时，特蕾莎听见他吞下一声山区一带惯骂的诅咒。他壮硕的身躯恍若占满整座小教堂。

“听着。”他盯着马维德的肖像，仿佛要将毒枭的圣人抓来当见证人，“我的表现一向不差，还是你们的教父。我欣赏格罗，也欣赏你。他背叛了我，尽管如此，我还是保护了你这具美丽的身躯。至于另外一件事，是到后来才发生的，当时你我已分道扬镳。现在时间过去了，我已跳出那团纠葛。我老了，甚至已经含怡弄孙。我转向政治舞台发展，参议院也愿意让我有番新作为，包括造福锡那罗亚。伤害我，你会得到什么好处？帮助那些美国人？他们国家才是消耗全世界一半毒品的大毒窟。可是他们竟然能决定，什么时候毒枭可以是好人，什么时候又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你想帮那些靠卖毒品的钱资助越南反共战争的蠢货？接着他们又来要求我们墨西哥人为尼加拉瓜抗争行动的武器埋单？听着，阿莎，现在利用你的那些人，也帮我靠‘北方航空’捞了不少美金，此外还帮我在巴拿马洗钱……告诉我那些浑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豁免权？金钱？”

“和那两件事无关。是更复杂的东西。难以解释。”

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再次转过来看她。站立在圣坛旁边，在烛火的映照下，他的五官更显衰老。

“你想要我告诉你吗他继续坚持，“到底在美国是哪个家伙想要击倒我？是谁掐住缉毒局的咽喉不放？一个名叫克莱顿的休斯敦州立检察官，跟民主党有非常深厚的渊源。那你知道他成为检察官之前是什么身份？专门替墨西哥和美国毒枭辩护的律师，是奥尔蒂斯·卡尔德龙的莫逆之交，卡尔德龙原本是墨西哥联邦司法部的刑侦队长，在贪污了几百万美金后以被保护身份居住在美国。在这片土地上，那些想要拉我后腿的人，同样也是昔日同美国人和我有生意往来的人：律师、法官、政客，他们都在找寻替罪羔羊试图掩饰自己的行径……你想帮这些人反过来伤害我？”

特蕾莎静默不答。他看了她半晌，摇摇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阿莎，我累了。终其一生我都不停地工作和奋战。”

他说得没错。来自卡巴耶洛圣地亚哥的乡下农夫，曾经穿着凉鞋在菜豆丛里穿梭，有今天的成就，全是靠一己之力挣来的。

“我也累了。”

他的视线继续盯在她身上不放，想搜寻任何一丝裂缝，好窥见她的脑袋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么说来，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他问道。

“恐怕没有。”

雪茄的红光照亮巴尔加斯先生的脸庞。”我亲自过来见你，”他说，现在语气完全变调，“向你解释各种理由……也许你有必要知道，或许不必。但是今天我来了，如同十二年前你需要我时那样。”

“我心里明白，也相当感激。除了真的迫不得已的部分，您从来没亏待过我……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两人之间出现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依旧听得到持续打在教堂屋顶上的雨声，马维德圣人那双上漆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望向虚空。

“他们给的所有承诺都是没有保障的。”巴尔加斯先生说，“你知道，再过十四到十六个小时，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

“我他妈的不在乎，”特蕾莎回答，“该上场的人是您。”

巴尔加斯肯定地点点头，重复着那句该上场的是他，仿佛方才她的一句话，已经点明了事情的状况。接着，他举起双手，然后又貌似心痛地垂在身体两侧。

“那天晚上我应该杜绝后患他哀叹着，“就在这里。”他吐出这句话时，声音不带怜悯，态度非常冷静客观。特蕾莎坐在长凳上看着他，身体没有移动。

“没错，您应该那样做，”她也冷静地说，“但是您心软了，现在我回来算账了。也许您的话有道理，这笔账的代价太惨痛。可是事实上，除了格罗、加多·菲洛斯，还有其他您根本不认识的人，都要算在这笔账内。最后为大家埋单的人就是您。而我也付出了代价。”

“你疯了。”

“不。”特蕾莎起身，门口闪烁的灯光和蜡烛微红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我死了。十二年前的那个特蕾莎·门多萨早已死了，是我亲手埋葬她的。”

她将额头贴在二楼朦胧的玻璃上，一股潮湿的雾气让皮肤清凉许多。花园里的照明灯照得倾泻而下的雨水似乎闪闪发亮，变成数以千计的发光雨珠，从背光的方向掉落在树丛的枝丫间，或是躺在树叶的边缘晶莹发亮。特蕾莎的指间夹着香烟，桌上有瓶顶级马蹄铁龙舌兰，一旁还有玻璃杯、塞满烟蒂的烟灰缸、西格绍尔自动手枪，以及三个备用弹匣。音响里传来荷西·阿尔弗雷德的歌声。特蕾莎不知这是不是波特·卡维斯经常借她的唱片之一，还是汽车里、旅馆里的卡带，抑或是这间屋子里的物品。

倒了半杯酒，留在桌上；为了追随你的脚步，不知道为什么。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龙舌兰加上音乐，回忆加上前途茫茫的现在。科里多《女骗子玛利亚》。愿我的生命，在这将遭遇不幸的夜晚，画下句点。她喝光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液体，回到窗户前，又倒满一杯，试着不让房间里的灯光将她的身影太清楚地勾勒出来。她的嘴唇再次沾上龙舌兰，同时喃喃地随歌曲低吟。你带走我一半的运气。希望对你有用，我不知道你会跟谁一起。

“老板，所有人都离开了。”

她缓缓转身，猛然感到一阵寒意袭上身来。波特·卡维斯上身只穿着衬衫。在她面前，他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打扮。他的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包裹皮套的左轮手枪系在腰带上，表情凝重。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紧贴在壮硕的身躯上。

“什么所有人？”

波特·卡维斯几乎是带着责备的眼神望向她。如果您已经知道原因，何必再问呢？所有人的意思就是，除了您和我以外的所有人。枪手的表情这么表示着，并没有回答。

“负责守卫的州警已经不知去向。”他终于开口，“屋内已经清空。”

“上哪儿去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特蕾莎从那双北方人多疑的眼眸里，明白了剩下的事实。波特·卡维斯不需要雷达，就能察觉到有危险的狗接近。

“关掉灯。”她说。

房间立刻陷人一片黑暗，只剩走廊上的亮光与窗外的照明灯。音响咔嚓一声，荷西·阿尔弗雷德的歌声戛然停止。特蕾莎走近窗边，快速瞄了一眼。远处，在入口的栅栏后方，一切看来没有异样，在街道上的大盏照明灯下可以看到士兵和车辆。花园里没有任何动静，通常在那里巡逻的州警已经不见踪影。

“平多，什么时候的班？”

“十五分钟前。来了一群新的，原来的就离开了。”

“几个人？”

“跟之前一样。屋子里三个，花园里六个。”

“无线电呢？”

波特·卡维斯按了两遍对讲机按钮，然后递给她。”老板，没有反应。但是如果您想要，我们可以对士兵说。”

特蕾莎摇摇头。她踱步到桌边，握紧西格绍尔自动手枪，把三个弹匣放进牛仔裤口袋里，两个放在后面两边，一个塞进前面右侧。分量实在不轻。

“不要管他们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将子弹上膛，咔啦、咔啦，一颗子弹滑进弹仓，另外十五颗在弹匣里待命。”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了也“请让我去看一下。”枪手说。

他离开房间，一手拿着左轮手枪，另一只手上是对讲机。特蕾莎再次回到窗边，小心地探身去看花园。一切似乎井然有序。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看见了芒果树下的花丛中有两道黑影移动，此外没有其他动静，所以她也不敢肯定是不是错觉。

她露出认命的表情，伸手触摸握柄。手上只有总重一公斤的钢铁、子弹和火药，他们在外面想搞鬼并不是一件难事。她拿下手腕上的七环手镯，将七只银环收迸空的口袋里。她不想要身上仿佛带着小铃铛，以免发出当当响声。

刚才波特·卡维斯汇报坏消息后，她的脑袋已经独自运转了好一会儿。有利与不利的数字、两者加减算出的结果、可能和肯定会发生的事。她再次计算房屋到大门口栅栏和围墙的距离，然后回想最近几天记在脑海里的东西：有人手戒护的地点、没人看管的漏洞、可能的逃亡路线、避免上当的陷阱。她反复思索，将脑袋里的东西逐一检查，根本没时间感到恐惧，除非今夜所谓的恐惧就是那股擭住她的无助：她那脆弱的肉体和永无止境的寂寞。

情势。

就是情势，忽然间她明白了。事实上，她回到库利亚坎的目的，不是为了出庭为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的恶行作证，而是因为波特·卡维斯说过：“老板，我们都是孤零零的。”而这仿佛就是此刻的感受，当西格绍尔自动手枪插在腰间，准备经过这场考验时，她已经作好心理准备，即将穿过眼前那道漆黑的门。那道门在过去十二年来一直横在眼前，总在阴郁的灰色破晓时分夺去她的睡意。而当她能再度看到日光的时候，她心想，如果我能活着再看到，一切将会是崭新的不同的面貌。又或者不是。

她离开窗边，走到桌子旁，喝下最后一口龙舌兰。倒了半杯酒，留在桌上，她想，待会儿回来再喝。当波特·卡维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亮光处时，她唇边的笑意尚未退去。他带来一支自动步枪，肩膀上挂着看上去颇重的帆布袋。特莆莎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但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平多不可能会背叛，她对自己说。如果不能信任他，而且被他发现了，我宁愿转过身去让他夺去我这条命。

“快点，老板。”枪手直呼，“我们中圈套了，比狼还凶猛。一群天杀的！”

“是州警还是士兵？或者他们狼狈为奸？”

“我敢打赌是州警搞的鬼，其他人则袖手旁观。但是天知道。我要用无线电请求救援吗？”

特蕾莎笑了出来。”能跟谁求救？”她说，“他们早就跑到‘杜兰戈小馆’大吃玉米薄饼和吸血鬼三明治°了。”

波特·卡维斯望着她，用那把AK47的枪管搔着鬓角，过了半晌，露出掺杂了惊愣和野蛮的微笑。”老板，您说得没错，”他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就尽力而为吧。”

两人在光线与阴影间再度互视。这时特蕾莎又笑了出来，脸上一片真诚，双眸圆睁，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空气灌进肺里，波特·卡维斯点点头，仿佛听懂了一个不错的笑话。

“老板，这就是库利亚坎枪手开口，“而此时您会笑出来，是有道理的。希望在我们除掉那些走狗之前，他们能看到您的表情。”

“我会笑也许是害怕自己死去，”她说，“或是害怕瀕死一刹那的皮肉之苦。”

“大家都一样，您不认为吗？可是，想杀人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不管我们到底会不会死，在其他角落，还是会有人死去。”枪手再次点头说。

得竖耳聆听各种声音，嘈杂声、窸窣声、雨打在玻璃和屋顶上的响声。不能让心脏评枰的跳动声、细小静脉里血液沿着内耳奔蹿的声音遮蔽了周遭的声响。估童你每个脚步，每个眼睛转动的瞬间。保持静止，你觉得口干舌燥、精神紧绷，一股疼痛感沿着大腿和肚子蹿到胸口，屏住你仅存的微弱呼吸。你的右手感觉到西格绍尔自动手枪的重量，手掌握紧枪柄。你将脸上的发丝拨开，因为遮住了视线。汗水从前额滚落到眼中，你感到一阵刺痛，最后你伸出舌尖舔过嘴唇，尝到了咸味。

等待。

走廊上传来一阵窸窣声，或是来自楼梯间。波特·卡维斯认命而专业的眼神出现在眼前的大门处。他跪坐的姿势，让人有身躯肥胖的错觉。他从门框后露出半张脸，手持去掉枪托以方便操作的自动步枪、一个装满三十发子弹的弹匣，第二个弹匣用胶带和第一个粘在一起，反面朝外，只要转个圈，当第一个弹匣打空时，就可以立刻替换。

楼梯处的窸窣声加剧。

倒了半杯酒，特蕾莎无声地喃喃自语。她觉得内心空虚，神志却很清明。没有半点思考，也没有想法。只是愚蠢地重复着副歌的歌词，全神贯注地分析那些杂声和自己的感受。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方挂着一幅画：黑色的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上。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白色骇马。特蕾莎数着马的数量，四匹黑马和一匹白马。她也数着支撑楼梯扶手的十二根栏杆，面对花园的彩色玻璃窗的五种颜色，走廊这一侧的五扇门，墙上的三盏壁灯，还有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吊灯。

她在心里默数着弹仓里的一颗子弹和弹匣里另外十五颗。待会儿两人进攻时，第一发子弹以双动模式击出时会比较费事，但接下来只要一直射击就好，一发接着一发，包括放在牛仔裤口袋里沉甸甸的另外四十五颗备用子弹。虽然最后该怎么行动得看那些恶徒带的武器，但是开枪是必要的。无论如何，这是波特·卡维斯发自肺腑的忠告。

“老板，最好的方式是慢慢地歼灭敌人。不要紧张、不快不慢，一步步来。时间拖得越久，失败几率就越低。如果弹药用光，干脆张口骂他们祖宗八代，也是让他们气得跳脚的方法。”

那些窸窣声是脚步声，人已经爬上楼梯。

有人小心翼翼地从楼梯平台处伸出头来，是个黑发的年轻小伙子。然后，他往上爬，后面冒出一名同伴的头。他们身前握着一把枪，枪管因找寻射击目标而呈弧形上下比画着。特蕾莎伸直手臂，斜眼瞄了一下波特·卡维斯，她屏住呼吸，扣下扳机。西格绍尔自动手枪枪身因后坐力而弹跳起来，发出如雷巨响，砰、砰、砰。赶在对手开枪反击之前，波特·卡维斯的AK-47自动步枪近距离射击的枪响已经盖过走廊上所有的响声，嗒嗒嗒嗒嗒嗒嗒，走廊上弥漫着赭色烟雾，在烟雾间可以看到扶手的大半栏杆已经炸成残块及碎片，嗒嗒嗒嗒嗒嗒嗒，刚才的两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楼下传来喊叫声和人群跑过的响声。

当步枪射击声响起时，特蕾莎便停下来，别开武器，因为身躯庞大的波特·卡维斯以出人意料的灵活动作起身并低头冲往楼梯，嗒嗒嗒嗒嗒嗒嗒，半途中他重新整理枪支，一冲抵那里，他便举起AK-47步枪，枪管朝向楼下，不分青红皂白一阵狂扫，然后翻找挂在肩上帆布袋里的手榴弹，和电影里的动作一样。他用牙齿拔掉保险栓，从扶手栏杆间扔下去，然后低着头快步冲回来，身体扑倒在地板上。这时扶手栏杆的空隙间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在烟雾与嘈杂声中，特蕾莎感到一阵热气迎面扑来，楼梯间的东西，包括下面那群匪徒，都已化为灰烬。

场面惨不忍睹。

此时整栋屋子的灯光倏忽熄灭，特蕾莎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她跑到窗边，看了窗外一眼，确认花园也陷人了一片黑暗，唯一的灯光就是围墙和栅栏另一头的街灯。她低头跑回大门，中途撞到桌子，打翻桌面上所有物品，龙舌兰和香烟都滚落在地，她再次趴下来，露出半张脸和枪口。栏杆缝已经变成半焦黑的大窟窿，灯光从面向花园的破玻璃窗中渗进来，惨淡地映照着这里。

“老板，情况还好吗？”

波特·卡维斯的声音听起来像喃喃低语。

“还好，”特蕾莎低声回答，“非常好。”枪手没再多说什么。她猜测他站在走廊另一头，离自己约三米的黑暗处。

“平多，”她喃喃道，“你白色的衬衫真是糟透了。”

“唉，没办法他回答，“不是能不能换的问题了。”他进而又说，“您做得很好，老板。弹药要收好。”

为什么我现在心中没有一丝恐惧？特蕾莎自问。我以为这些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吗？她伸出千而冰冷的手抚过前额，紧握枪柄的另一只手则因冒汗而濡湿。谁能来告诉我，究竟哪只才是我的手？

“那些狗娘养的浑蛋又回来了。”波特·卡维斯咕哝道，拿起步枪瞄准。嗒嗒嗒嗒嗒嗒嗒，跟前次一样的近距离射击，七点六二毫米的金属弹壳掉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阴影间的烟雾呈旋涡状弥漫，喉咙感到一阵呛辣。波特的AC-47步枪的火光，特蕾莎双手紧握的西格绍尔自动手枪的火光，砰砰砰，她必须张开嘴巴，以免隆隆声震破耳膜。她接着往发出火光的楼梯处前进，嗡嗡声伴随而来，枪弹刷刷地打在墙壁的石裔涂层和门的木板上，子弹打中走廊另一侧的窗户时发出巨响，碎玻璃散落一地。

此时枪声突然停下来，咔嗒、咔嗒，子弹已经用完，特蕾莎愕然不知所措，直到她回过神来，退出空弹匣，再装上放在牛仔裤前面口袋里的新弹匣，拉动套筒后，一颗子弹上膛。她已准备好继续射击，但却停顿下来，因为波特从屏障物处探出半边身躯，将一颗手榴弹从走廊滚到楼梯处，这次在黑夜里炸出大片火光，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波特起身跑到栏杆缝旁，探头往下看，手里拿着步枪，特蕾莎也站起来跑到他身边。两人来到已炸得面目全非的扶手旁，探头出去的同时步枪朝下扫射，想要除掉下面所有的人，借由枪击的火光，可辨别出至少有两具尸体躺在台阶的瓦砾堆中。

Chingale （他妈的）！吸进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和烟雾让她的肺部疼痛不已。她已经尽可能地忍住咳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口干舌燥，但没有一丝畏惧。

“老板，您那边还剩多少弹药？”

“不多。”

“接住这些。”

一片漆黑中，她飞快地抓住波特·卡维斯扔过来的两个装满的弹匣，第三个失手没接到。她在地上摸索寻找，然后放到后面的口袋里。

“老板，没人会来帮我们吗？”

“别傻了。”

“士兵就在外面……将军看起来也那么正派。”

“跨出街道处的栅栏，就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了。我们必须到那里去。”

“恐怕不行，太远了。”

“是啊，太远了。”

忽然间有人出现了，两人都没听到爬上来的脚步声。这次地板上的手榴弹是朝他们滚过来的，波特·卡维斯及时发现。特蕾莎滚进房间里面，双手抱着头部，爆炸照亮了门口与走廊，四周犹如白昼。巨响几乎让她失聪，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似乎是波特·卡维斯狂怒的射击声。我也应该帮些忙，她心想。她支起身体，身体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摇摇晃晃，然后抓起手枪，跪着前进到门口，一只手搁在门框上，然后站起来，站到走廊上，开始胡乱射击，砰、砰、砰。火光交互出现，轰响声变大，越来越清晰，近在咫尺。猛然间，面前冒出几道黑影，在橘色、蓝色、白色的光束间朝她逼近，砰、砰、砰，子弹飞啸而过，刷、刷，撞击在周围的墙壁上。接着从她身后，就在她的左臂下方，波特·卡维斯的AK枪管加入枪战，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这次再也不是近距离射击，而是永无休止的长射，她听见波特大喊混账东西，于是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或许他中弹了，或者中弹的人其实是她，自己的生命正慢慢流逝却没有察觉。但是她的右手继续扣着扳机，砰、砰，如果我还能射击，就代表自己还活着，她想。我射击，故我在。

后背抵着墙壁，特蕾莎将最后一个弹匣塞进西格绍尔自动手枪的握柄。对于自己竟然毫发无伤，她诧异至极。外面的花园里，雨稀里哗啦地下着。有时会听见波特·卡维斯咬牙咒骂的声音。

“你受伤了吗，平多？”

“有点不妙，老板……一点枪伤。”

“疼吗？”

“疼得不得了。何必瞒您呢？真的很疼。”

“情况真糟。我不希望弹药用完时，他们像捉兔子一样逮住我们。”

“那么请下令该怎么做。您决定。”

到门廊去，她决定。那里的屋顶是突起的形状，可作掩护，而且下面是灌木丛，就在走廊的另一侧。虽然窗户开口朝上，但是没有问题，因为此时已经没有半块完整的玻璃。如果到那里去，他们可以向下跳到花园里，然后再杀出一条路，至少要试试，最后再跑到栅栏处，或是通往街道的围墙边。下个不停的雨，有可能会让两人无法成功脱身。那些军人也可能对他们开枪，但这是另一个必须冒的风险。外面有记者、围观人群，他们无法像在屋子里那么容易动手。虽然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肯定买通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人有能耐买通所有人。

會“平多，你还能动吗？”

“还可以，老板。还能。”

“我的想法是从走廊的窗户跳到花园里。”

“您的想法就是决定。”

以前已经有过一次跳窗经历，特蕾莎想。当时的场景也很类似，而且波特·卡维斯也在场。

“平多。”

“请说。”

“剩几颗手榴弹？”

“一颗。”

丢出的手榴弹还在滚动时，他们便冲过走廊，接着爆炸的火光照出他们在窗边的身影。波特在背后举枪扫射，特蕾莎的双腿跨过窗框，试着不要被玻璃碎片割伤；但是左手一撑在上面，便划出伤痕。她感觉浓稠而温热的液体流得整个手掌都是，同时她逃到外面，雨水打在她的脸颊上。屋顶在脚下嘎吱作响。她抓紧手枪，然后顺着滑溜的屋顶表面滑下去，踩着沿屋顶而下的排水管先止住下滑的势头。接着，她悬空了一会儿，然后让整个人掉下去。

她踩着泥泞，手里再次紧握手枪。波特·卡维斯掉在她身边。撞击的力道，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跑吧，平多。到围墙边。”

没有时间了。一道手电筒光束在屋内急寻两人的踪迹，然后火光开始出现。这次打在水洼里的子弹发出咻咻声。特蕾莎举起西格绍尔自动手枪，尽管障碍重重，但愿能全身而退，她想。她保持头脑冷静，小心翼翼地连续开枪，左右两边来回射击，然后俯趴在烂泥里。忽然间，她发现波特·卡维斯已停止射击。她回过头看他，远处街道照过来的灯光，勾勒出他靠在廊柱边的轮廓。

“很抱歉，老板。”她听见波特的咕哝，“……这次我受伤太重。”

“哪里受伤？”

“肚子……我不知道是下雨还是流血，但是冒个不停。”

特蕾莎咬着沾满泥土的嘴唇。她看了一眼栅栏后的灯光，街灯照在棕榈树和芒果树上。她确定光靠自己逃出去绝非易事。

“步枪呢？”

“那里……您和我中间……我已经装上双弹匣，子弹是满的，可是当他们射中我的时候，枪滑出去了。”

特蕾莎微微支起上半身察看。AK～47步枪掉在门廊的台阶上。一阵从屋内传出来的扫射，让她不得不继续趴在原地。

“我够不到。”

“真的很对不起。”

她又看了一眼街道。栅栏后已经有人群聚集，警笛呜呜响着。有个声音透过扩音器讲话，但是她无法听清。在左边的树丛间，她听见哗哗的溅水声和脚步声。或许是个影子。有人想绕到某处。希望那些浑蛋没有带夜视仪，她忽然想到。

“我需要步枪。”特蕾莎说。

波特·卡维斯过了半晌才回答，仿佛已经仔细思索过。”老板，我没办法再开枪了。”他终于开口，“我没力气了……但是我可以试着过去拿枪。”别傻了。一旦你探头出去，马上就会被轰掉。”

“我不在乎。当生命结束就是结束了，谁也无可奈何。”

树丛间又出现一抹黑影，传出踩着水洼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特蕾莎心里很清楚。最多只剩两分钟，唯一的机会也将失去。

“波特。”

一阵静默。特蕾莎从未这样喊过他，这样叫他的名字。

“请说。”

“把那把该死的步枪拿给我。”

又是一阵静默。稀里哗啦的雨水打在水洼里和树叶上。之后，波特气若游丝的声音终于传来：“老板，能认识您，我三生有幸。”

“我也是。”

是《白马》那首科里多，特蕾莎听见波特·卡维斯低吟着。这些歌词听在耳里，流露着怨愤与绝望，她紧抓住那把西格绍尔自动手枪，半支起上身，开始朝屋子里扫射，以便掩护她的人手。于是夜晚又化为火光交错的场面，子弹像雨点般落在门廊上与树丛间，而在子弹的闪光间，可以看见波特圆胖的身躯站起来，然后一跋一跛地走向她，极为缓慢，同时子弹发狂似的四处击发，一次次穿透他的身体，让他更加虚弱无力，仿佛是一个关节被打碎的木偶直到跪坐在步枪旁边。他几乎死去，而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抓起枪管，将武器胡乱地扔向估计中她应该在的方向，然后滚下台阶，脸朝下跌在泥泞里。

与此同时，她大声喊叫。”狗娘养的，一群浑蛋！”她喊道，声音里有。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哀号。

她朝屋子射完手枪的所有子弹，然后扔在地上，随即抓起那把步枪，在烂泥堆里拔腿狂奔，冲到左边的树丛里。刚刚这里才看见过有影子一溜烟跑过，低处的树枝与灌木枝丫刮在她脸上，雨水让她几乎看不见前方。

有一抹比其他东西更清楚的影子出现，她举起步枪瞄准，一阵近距离扫射的后坐力撞伤了她的下巴。刚刚撞击的力道真大，她心想。后面及旁边又开始出现火光，她离栅栏和围墙更近了，灯光照亮了街道上的人，扩音器持续播放她听不清楚的话。影子已经不在方才的位置，当她弓起身子奔跑，手里拿着发烫的步枪时，她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蹲伏着的影子。影子正在移动，因此她不敢停下脚步，将AK步枪挨近，在影子经过时用力扣下扳机，朝他开了一枪。我想应该没有打中，火光消逝时，她想着，尽可能地低下头来。我想没有。

身后传来更多的火光，子弹在她头边刷刷飞过，仿佛急速飞驰的苍绳。她回过头，再次扣下扳机，步枪因该死的后坐力而从手中弹起。当她移动位置时，方才自己击出的火光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有人同时朝她几秒钟前所在的位置扫射。杀千刀的，下地狱去吧！

另一道影子出现在眼前。奔跑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背后，影子与特蕾莎近距离相互射击，因为靠得如此近，借由射击的火光她隐约看见对方的面孔：

八字胡、眼睛睁得老大、没有血色的嘴唇。当她继续前进时，步枪的枪管几乎快要抵着他，对方膝盖着地倒在灌木丛中。

刷刷，更多子弹朝她飞过来，她绊倒了，整个人跌在地上打滚。步枪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她面朝上、背部贴着泥泞，就这样貼地前进，大雨冲刷着她的脸庞，她按下拉杆，抽出那个长形弯曲的双弹匣，将它转个圈，心里祈求弹药没有沾上太多泥巴。她将武器搁在肚子上。最后仅剩三十颗子弹，她确认，吮吸一粒露出弹昆的子弹，以便将它清理干净。她将弹匣插进去，咔的一声。用枪托的力量往后拉。咔啦、咔啦。此时，在栅栏附近，传来一个士兵或警察佩服不已的声音。

“Orale （好啊）！不愧是女毒枭！让大家开开眼界，一个锡那罗亚女人会怎么死。”

特蕾莎诧异地往栅栏处看去，不知该咒骂还是大笑。此时所有的枪响都停顿下来。她先是跪坐，然后起身，吐掉口中尝起来像是金属和火药灰烬的苦涩泥巴。她在树林间以锯齿形路线穿梭，但是脚下踩到的水坑发出太大的响声。背后响起更多的巨响与火光。虽然不是十分确定，但是她相信看到几抹黑影在围墙边窜动。她往右近距离扫射一遍，然后左边再一遍。狗娘养的，她喃喃咕哝，继续往前跑了五六米，再次低下头。滴落在滚烫的枪管上的雨水瞬间化为蒸汽。现在她已经离围墙和栅栏很近了，可以知道那里到底是不是敞开的，分辨到底是哪些人聚集在那里，于是她扑倒、低头躲在汽车后面，听着扩音器不停重复的声音：“门多萨女士，请到这边来……我们是第九军区的军人……我们会保护您。”

那边的人能保护我，她心想。只剩二十米的距离，而这将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距离。她确信自己永远无法跑完这一程，她在雨中和那些这么长时间以来都陪在她身旁的昔日幽魂一一道别，伙计们，我们在那边再相见了。

“天杀的锡那罗亚。”她以道别的口吻说道。

右边又是一阵扫射，然后是左边。接着，她咬紧牙关，拔腿狂奔，然后跌在泥巴堆里。她已经或几乎厌倦这样不停地跌倒，但是这次没人开枪。她愣了一下，表情惊讶不解，她转了一圈，然后望着黑黝黝的花园以及尽头处笼罩在阴影里的房子。大雨冲刷着她双脚前面的烂泥，她缓缓地走向栅栏处，手里紧握步枪，朝那些观望着的人群走去，包括穿着因雨水而发亮的斗篷的士兵、便衣和制服州聱、电视台摄像机、挤在人行道上的民众以及车灯闪烁的汽车。大雨继续下着，闪光灯此起彼落。

“女士，请放下武器。”

她望着那些让自己睁不开眼的照明灯，表情呆滞，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最后，她微微举起AK步枪，看着它，似乎忘记自己一直将它握在手上。真重，重死了。于是她松开武器，让它掉落到地上。

Hijole （老天）！跨过栅栏时，她吐出这句话。我累了。哪个该死的家伙应该有根烟吧。

尾声

早上十点，特蕾莎·门多萨前往州立公诉检察长办公厅出庭，军用卡车和一身战斗装备的士兵封锁了罗沙雷斯街道。在响彻云霄的警笛声中，护送队伍全速抵达，闪光灯在雨中闪烁不停。建筑物所在的露天广场上有武装人员戒严，包括穿着灰色制服的州警与绿色制服的士兵，摩雷洛斯街和红宝石街的街角则分别设置着障碍，而历史中心看起来像是座遭到包围的城市。法律自由学院大门口有划分给媒体记者的位置，从那里，我们看见她从一辆深色玻璃的防弹雪佛兰越野车中出来，然后穿过办公厅的锻造拱门，向里面新殖民风格的庭院走去，一旁是铁质路灯及石柱。

我同胡利奥·贝纳尔和艾梅尔·门多萨在一起，从越野车到大门口的短短路程，身旁摄影师手上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落闪个不停，我们几乎无法看清楚她的身影。她的身边围绕着警察与士兵，有人帮忙撑伞，以免她被雨淋湿。她看起来端庄、高雅，一袭黑衣，外罩深色风衣，提着黑色皮包，左手则缠着绷带。她的头发中分往后梳，在脖颈处用发带绑紧，戴着一副银质耳环。

“她就是那个胆识过人的奇女子。”艾梅尔说。

她在里面待了一小时又五十分钟，在场人士有锡那罗亚州司法诉讼代理人组成的委员会、第九军区指挥官、一位从首都区来的国家副检察长、一位州立议员、一位参议员，还有一位充当书记员的公证人。也许，当她坐下来回答大家提出的问题时，有机会看到摆在桌上的库利亚坎市报纸头条：查普特佩克殖民区爆发枪战。为保护证人安全，四名州警殉职，另有三名受伤。此外还有一名枪手伤重不治。而另一则则用耸动的标题加上醒目的红色提示：女毒枭枪口余生。

不久之后，有人告诉我委员会成员个个对她印象深刻，因此从一开始就对她礼遇有加，甚至连第九军区的总指挥官都为安全疏失亲自致歉。特蕾莎·门多萨只是听着，点头示意。当她结束陈述，全体人员起身时，她也起身说谢谢大家，然后走向大门。于是，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的政治生涯永远画下了句号。

我们看到她的身影再度出现，返回街道。她穿过拱门，在保镖和军人的护送下走出来，同时相机的闪光灯再度闪个不停，反射在白色的墙面上，越野车发动引擎，慢慢地驶过来迎接她。就在此时，我看见她停下脚步，朝四周张望，仿佛想在人群中寻找某样东西。或许是张面孔，或许是段回忆。之后，她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将手伸进手提袋里，在里面翻找，然后抽出某个东西，一张纸片或是照片，她发怔地看了一会儿。我们的位置太远了，于是我推挤前面的记者，想靠近一点看一眼，直到一名军人挡住我的去路。有可能是那张老照片，我想，到査普特佩克殖民区拜访她时，在她手中看到的照片。但是因为距离的关系，实在无法证实。

就在此刻，她将那样东西撕毁。不管那是什么，纸张或照片，我看着她将之撕成小碎片，然后撤在潮湿的地上。之后，开过来的越野车挡在她跟我们之间。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下午，胡利奥和艾梅尔带我去“鲸鱼”酒吧一-格罗·达维拉最钟爱的酒吧，我们三人都点了一瓶太平洋啤酒，然后听北方老虎乐团的《烫焦的皮肤》。三人都安静地喝着，凝视周遭同样一语不发的面孔。

不久之后，我听说埃皮法尼奥·巴尔加斯的议员资格被取消，然后在阿里诺罗亚的监狱里关了一段日子，同时美国政府提出的引渡要求结果也出炉了：这一引渡费时许久，过程丑闻不断，最后遭到州立公诉检察长办公厅驳回。

至于这个故事里的其他角色，每个人都继续走自己的路。托马斯·帕斯塔纳市长继续领导马贝亚的前途。前警长尼诺·华雷斯仍旧是时尚连锁商店的安全主管，后来该企业变成具有权威的跨国公司。艾迪·阿尔瓦雷斯律师有个在经济部与劳动局当部长的姐夫，目前投身于直布罗陀的政治。一段时间过后，我有幸采访到了奥列格·亚西科夫，当时他刚从马德里的阿卡拉-梅克监狱出来，因为卷入乌克兰移民与枪械走私事件，他蹲了一阵子监狱。令人惊讶的是，他是个亲切的人，谈起昔日的好友不但毫无顾忌，口吻也带着感情。最后他告诉我一些有趣的逸事，让我来得及在最后一刻，写进这篇故事里。

至于特蕾莎·门多萨，再也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有人坚信她改了身份，做了整形，现居于美国的佛罗里达或加利福尼亚。其他人则信誓旦旦地说，她带着自己的女儿或儿子返回了欧洲，前提是真的把孩子生了下来。他们说她落脚在巴黎、马略卡岛、托斯卡纳，但是事实上，没有人真的知道。

至于我，最后这天坐在库利亚坎市“鲸鱼”酒吧里的啤酒瓶前，聆听着点唱机里的歌曲，周遭围绕着肃静的大胡子常客，很可惜，我没有填词谱曲、将一个故事浓缩在三分钟音乐里的天分。我的故事，无可救药地变成书本形式的科里多，厚达几百页。

每个人都各有所长。可是我很确定，在那片土地上的某处，已经有人开始着手写歌，歌曲很快会传遍锡那罗亚和墨西哥的每个角落，主唱者是老虎或大嘴鸟乐团，抑或其他传奇乐团。当点唱机响起这首歌时，在格罗·达维拉待过的这家酒吧里，在胡利奥、艾梅尔和我身边的这些外表粗野、蓄着大胡子、戴棒球帽、穿着方格子衬衫与牛仔裤的男人，也会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表情严肃地聆听。每个人都拿着一瓶太平洋啤酒，静静地点头，赞叹。一首关于南方女王的歌。属于特蕾莎·门多萨的科里多。

拉纳瓦塔，二〇〇二年五月

致谢

许多情节复杂的小说，是累积了许多还不清的人情债才得以完成的s

除了我在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市的好哥儿们——塞萨尔•贝特曼•格梅斯、艾梅尔•门多萨和胡利奥+贝纳尔，如果没有哈维尔•科利亚多的友情相助， 《南方女王》就永无问世的机会。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直升机飞行员，我曾搭上他的BO-105直升机，多次参加夜间狩猎，追逐在海峡间穿梭的走私快艇。多亏海关稽査小艇认长切尔玛•贝塞罗，多亏了他，我方得以仔细描绘圣地亚哥•菲斯特拉在海上狂飙的最后一段旅程，以及那个獅子岩。

其他欠下的人情，还包含帕西•奥布莱恩和他对监狱的回忆’佩佩•卡夫雷拉、马诺洛•塞斯佩德斯.荷西•贝德马尔.荷西•刘易斯•多明格斯•伊波拉.胡利奥•维杜，以及提供机械知识咨询的奧雷利奥•卡莫纳。感谢塞亚特•阿拉特里斯德、奥斯卡•罗巴托，艾迪•坎佩略、雷内•德尔加多.米格尔•塔马约，赫尔曼•德埃萨，感谢众人伟大的友谊。

此外，多谢两位编辑阿玛雅•埃莱斯卡诺和玛莉索•苏斯的热情.玛莉亚•荷西•普拉达如福尔摩斯般一丝不苟的精神，以及忠实的安娜•莱恩斯如影随形的袓护。  当然也不能忘了自愿人镜的莎拉•贝拉斯，拍摄墨西哥同胞特蕾莎•门多萨年轻时的照片，作为警方档案之用，也就是西班牙文版小说的封面。

除了前面提到过的某些名字在小说里以真实身份出现外，其他部分一人物、地址、公司、船只，不管是虚构还是随意采用，都是本书作者的特权，基于某些原因而不能曝光的其他名字，他们知道自已在书中扮演哪个角色，作者欠他们多少人情，这本小说欠他们多少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