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策兰逝世四十周年纪念

Eric Celan（Paris）

保罗·策兰，1959年在巴黎寓所（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摄）。

译者弁言

1989年，我满怀惆怅离开北京，去欧洲求学。抵达巴黎的第二天，我怀揣一本阿波里奈尔诗集，独自走上米拉波桥。那是巴黎的金秋季节，法国大革命两百年祭的大典刚刚过去，街边铺满梧桐落叶，暗红的夕阳照在无声奔流的塞纳河上。革命，自由，知识，书本，“从东方流落，被带进西方”，仿佛历史的浮尘散落心头，一阵风随时都会把它重新扬起。但——，诗以它平静的力量在克服某种伤悲。那时，我还不知道保罗·策兰就是从这座桥跳下去的。我只是为阿波里奈尔的诗句而来：

塞纳河在蜜腊波桥下扬波，

我们的爱情

应当回忆么？[1]

这两句诗就刻在米拉波桥头的一块铜铭上，蓝得像巴黎的天空。我读到策兰的诗，是在几年以后，从巴黎拉丁区圣修毕斯（Saint-Sulpice）广场诗歌集市买得一本杜布谢和让·戴夫等人合译的《保罗·策兰诗选》[2]。现在回头去想，时间的流逝丝毫未磨去那时初读策兰时内心震跳的声音。我自认这是一种福分。

夜树的皮，天生锈蚀的刀子

在悄悄向你诉说名字、时间和心灵。

一个词，睡着了，当我们倾听，

它又钻到树叶下面：

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

那只拾得它的手，更加口齿伶俐，

嘴新鲜如遗忘的罂粟，已在亲吻它。

（《永恒》）

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我开始读他的诗。如饥似渴。虽然是从法译本阅读，但那时对我已经够了。那些诗句的力量，是我在别处找不到的，仿佛半生有缘，读书如忆旧，不由得有一种“我忆君诗最苦”的感觉。我不敢轻易翻译保罗·策兰。凭我的学力和粗浅的德文，尚不能胜任这一工作；只有继续学习，加深我的德文知识来弥补我的不足。为了阅读，也为了生活和呼吸。人历世，有些东西得自亲历，也得自他者。而一切所得，皆感恩于诗歌那近乎母性之手使你与命运相遇。策兰在一首诗里说：“永远那一棵，白杨树/在思想的边缘。”大致是这意思。在他的视野里，诗更多的时候是阴性的，因为在被死亡投照的世界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看见你了，姐姐，站在那光芒中”；而这世界，假如诗歌在对罪行发言之后，还有责任谈论未来，那透过死亡还存在的亲切感，就只有他诗中经常怀想的那些女性了——“她”、“姐妹”、“失落者”，犹太人死亡姊妹的身影，在文本叙事的“你”和“我”之间，如同当下的回忆：

我们并不是真的

生活过，一下子就过去了

看不见，一阵风吹过

“在那儿”和“不在那儿”和“时时”之间

（《多少星辰》）

诗，阴性的，并不意味着韵脚或词锋的轻柔。她有指甲，有棱角，有花蕊，有刺，有手上的风。策兰的诗不需要诗学。他的诗歌语言里，这阴性的诗，如同劫难之后，生长在荆棘之上的“大红字的花冠”，“无人的玫瑰”，空无之花，由于拒绝对世界的诗化，她的力量超越一切诗学的界限——

她把我们高高托起，还是一样，永恒，

从直立的脑浆，一道闪电

及时缝合了我们的头颅、皮

和所有

还要精血爆裂的骨头：

（《本是天使的材料》）

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我站在米拉波桥上。这意味着一种流亡。生存之于生存者，太现实，太滞重，无论在何处，绝非那种“偶然性”的存在之说所能草草打发或自我宽慰。因为只要关涉到生存的含义以及一个人为此所能建基的东西，譬如安身立命，此在者就永远是一个思想着的精神。这里，“还是一样，永恒”这一诗句究竟指的是什么？它跟我们有关，跟生活有关，也跟诗有关。策兰告诉我们这是一种信念，关于在生活中选择什么，坚持什么，以及如何坚持。

1987年，前苏联诗人布罗茨基在维也纳的一次讲演中预感到，流亡的现实性因历史的移位或错位而变得迷惘了，“一本正经地谈论流亡作家这样一件事变得困难了”[3]。但是布罗茨基并没有认为流亡的意义止于此或被耗尽，因为携带着母语流浪，这本身就是在家，有时甚至离灵感的归宿更近了。但是，这种被迫的归宿并不提供个人精神生活升华的任何保障，反而充满了在日常性中沉沦的危险。策兰所说的人周围“物质的灰色之灰”，至今仍是文明征象的主导方面；也是布罗茨基讲的流亡的平庸一面。我想，在布罗茨基的经验之外应该还有一种东西：个人记事。

策兰在世时，海德格尔就已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人“已经远远走在了最前面，却总是自己悄悄站在最后面”[4]。这可能是哲学家对一个诗人的最高评价了。这种个人的谦卑，说到底乃是一种洞达，对事物有透彻的看法。艺术不是真理的拐杖。作为思想的姐妹，诗之言也需要有真知灼见。若干年后，他在一首诗里对此有解释：“你也说，/最后一个说，/说出你的话。”在战后的巴黎，策兰分享了法国人在国家光复之后的喜悦，但他自己却没有祖国。他的生活仍然是一种流寓状态。诗仍在记忆中摸索。但这时，他已对刚刚结束的历史发出诗的最强音：《死亡赋格曲》奠定了一个主调。

在个人记事里，对语言的思考甚至不带有种族和神性的成分，因此“语言的流亡”也不存在了，记事成为凡人与世照面的笔录。这种记事（包含追忆）以伤悲感取代被诗人夸大了的诗歌光环、言说的权力、对历史的颂扬以及预言式的激情。语言的血缘也让位于更冷静的思考，成为往事在场的见证。我在保罗·策兰的诗《带着一本来自塔鲁莎的书》里看到了流亡的这种谦卑。这位毕生流亡者使“流亡”一词恢复了它古老的涵义：流亡乃是一个人的事件。它通过一个人的经历并借助诗歌的表达，向一个民族远近的历史叙事折射，向大地折射。而且，令我震撼的是，这位诗人中最心系母语的诗人，以非凡的勇气道出了诗人没有祖国的痛苦事实：

从

卜算的，预言的和向你倾诉而去的，

从

向上疾呼的，

都在那边备好了，如同一粒

人从自身吐出的心石

连同它那不可

摧毁的钟表机械，出离在外

在非家园和非时间之中。

（《带着一本来自塔鲁莎的书》）

策兰经历过个人国籍不明[5]、纳粹苦役营和逃亡。他深知在个人的有限生命中，时间性永不会消除这种非时间的距离感，何况历史常常披戴起非人性的面具。它使一个人既遥远又毗邻于被称为母土的东西，包括潜藏在记忆中的那一切，——被灭绝的，失落的。记忆成为不允卸除的负担。

在你身上

话语的天平，文字的天平，家国的

天平流亡。

（《带着一本来自塔鲁莎的书》）

对于一个流亡在外的诗人，没有祖国使他生活在他的母语里，写作成为他个人的事，也成为他的命运。诗人职业退隐到个人记事的背后，而精神的诗意（某种“山火的法则”）作为人格的催迫力时时浮现上来。出离在外……文学必要性的古老法则不就是这种被苏格拉底在临死前称作让灵魂自由的状态吗？这也可以归结为流亡的“伤悲”一面（甚至是本质的一面），即谦卑。它要求一个诗人接受流亡乃自由人的失败的命运。用布罗茨基的话来讲，“如果我们想发挥更大的作用，一个自由人的作用，那么我们就应该能够接受——或者至少能够摹仿——自由人的失败方式”[6]。布罗茨基的这个讲演，作于策兰逝世后十七年。流亡的背景已经不同，但奥斯威辛之后，还有一个古拉格群岛。以诗歌对抗历史，对抗遗忘，这使策兰的写作始终处在风暴的中心，甚至给诗人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包括嫉妒和仇恨。

记忆，遗忘，——在战后的德国，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刚刚过去的历史，有两种意见，甚至在诗人之间，同胞之间。对策兰来说，不能因为历史的结束，诗就可以超脱；或者因为诗歌在野蛮面前曾经无能为力，就将它归为无意识的纯艺术类别。阿多诺，他的同胞，这时刚从美国流亡归来，已经出来表态：“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策兰不这样想。在他看来，苦难并不是拒绝诗歌的理由；何况在奥斯威辛之后，诗和艺术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责任来谈论罪行。后来，他在《山中对话》里设想了与阿多诺的一场错过的对话。一个身材高大的犹太人和一个瘦小的犹太人在山中对话，在那条已经属于死者的小路上，在令人难忘的“头巾百合”和“野莴苣”[7]旁边。

可怜的头巾百合，可怜的野莴苣！就站在那儿，表兄表弟，站在山中一条道路上，拐杖没声了，石头沉默了，但这沉默绝不是沉默，没有一言一语停下来，只不过是一个间歇，一道词语缺口，一个空格，你看见所有的音节站在四周；那是舌头和嘴巴，这两样东西还和从前一样，只是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云翳，而你们，可怜的你们，站不直，也不开花，你们不在了，这七月也不是七月。

这篇作于1959年的散文，已经是一篇关于“我们”的诗歌宣言了。它预示了后来诗歌语言的变化：间歇、词语缺口、空格和音节聚集。不是形式，而是诗的内在结构使等语线上的风景发生了变化，在耗尽词义的同时开创新的语境。就像策兰在一首诗里说的那样：归源——起源。一个踏上那条山中路的人，一个选择青山之行并携带记忆的人，一个在这条尚非其归途的路上走向自己的人，表达那些已经沉寂者的声音，不只是艺术，也是一种责任。后来，阿多诺也理解了这场错过的对话，并修正了他关于战后艺术的一些看法，但两人在诗歌问题上从未真正和解。《山中对话》是我迄今读到的一篇最优美的散文，它本身就是诗。对策兰来说，经由母语重建一种纽带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从塞纳河跨过莱茵河，只是一步之遥，而且骑着他熟悉的“西里尔字母”（曼捷尔斯塔姆的诗歌遗产），但他却怀疑多于彷徨。每次应邀从巴黎前往德国朗诵和旅行，从不来梅（Bremen）到达姆施塔特（Darmstadt），从柏林到黑森林托特瑙山的木屋，策兰总是有一种“走夜路”的感觉，要支付“黑关税”。

但是，就在诗人的名誉遭到伤害（“高尔事件”甚嚣尘上）的时候，不是在巴黎，而是在莱茵河对岸，母语国度的人，给了他荣誉。但这一切并没有改变什么。他依然是策兰，一个经他改变了发音的名字，以及诗人的天职。

从东方流落，被带进西方，还是一样，永恒——，

字迹在这里燃烧，在

三又四分之一死亡之后，在

翻滚的

残魂面前，它

扭曲了，因王冠的恐惧，

由始以来。

（《本是天使的材料》）

翻译这些作品不是一件易事。而且我注意到，早在1970年代，法国学界围绕翻译策兰曾经发生一场论战。那是在策兰投水自尽后不久，过去对策兰关注不多的法国译界开始翻译这位德语诗人的作品。就在较早的一批译作问世后，巴黎大学文学教授梅索尼克（Henri Meschonnic）首先发难。1972年，他在文学杂志《路册》[8]上发表《这也叫翻译策兰？》（On appelle cela traduire Celan）一文[9]，严厉批评当时的一些译者过于草率，没能把握住策兰的诗歌精神，导致误译或译文缺乏严谨。

读到这些论战文字，我感触很深。在文化根源如此接近的西方诸语言之间，翻译策兰尚有这么多的困难，更何况要把策兰翻译成遥远的汉语！的确，译策兰比译任何其他诗人的作品都要困难；而且这里面还牵涉到准确传达某种类似“诗人遗嘱”的历史性责任。德里达先生说得好：每一个翻译保罗·策兰的译者，都不可避免地承担起一种“责任”和“风险”，因为策兰诗中的“每一个字母，甚至每一个空白，包括诗行中的呼吸和顿挫，都是对翻译的挑战，同时又在召唤和促使人们翻译”[10]。

我开始试笔翻译策兰的诗，是在六七年前。这时，我自觉对策兰已经有了比较深入的理解。多年阅读的心得，不仅丰富我的思考，也使我能够以某种尺度衡量自己的翅膀。我相信，是策兰本人（他的诗）激励了我，并给了我翻译的勇气。有件小事值得一提：在阅读策兰的那些年月里，吾友诗人张枣托人从德国给我带来芭芭拉·魏德曼编的《保罗·策兰诗全编》（Paul Celan，Die Gedichte，Kommentierte Gesamtausgabe）。我至今对他的这一惠赠感激不尽。他也是最早翻译策兰的中国诗人之一。能够从德文阅读策兰原著，是认识策兰诗歌的最好途径。魏德曼的这个辑本，集策兰全部诗歌作品于一卷，书末附有基本注释，是阅读策兰最便利的本子。当然还有策兰作品主要出版社——Suhrkamp出版社刊印的两种策兰全集手稿考订本（Tübinger Ausgabe版本和HKA版本）。这两个版本至今还没有完全出齐。最权威的HKA考订本，目前已出到第14卷。

在法国，策兰的主要诗集都已有法译本（其中《换气》、《雪之部》等几个诗集是近几年才陆续译出的），但策兰的全部诗歌作品还有近三分之一尚未译成法文，未译的部分包括策兰的早期作品、1948年停版诗集《骨灰瓮之沙》中未收进《罂粟与记忆》的部分、后期诗集《棉线太阳》、组诗《暗蚀》及相关遗稿，以及策兰未结集的散作和全部诗歌遗稿；晚期诗集《时间山园》1985年出过一个印数极少的法译本，据说受到批评而停版至今，等待修订或新的译本。策兰诗集尚无完整的中译本问世，但中国译界已有不少译者以令人敬佩的勇气翻译了策兰的诗，我的这个译本只是对前人翻译业绩的补充。

为什么人们说策兰的诗“艰涩”？为什么说他的诗“难译”？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研究者，包括伽达默尔、波格勒、德里达等哲学家，阐释策兰几乎每一首诗？这并不是普通的学问兴趣。因为策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具人格力量的诗人，他不仅以犀利的诗歌之刃剖开人类历史离我们不远的一个时代出现的最暴力、最残酷的事件，还以他独特的语言方式创造了最优美的德语诗。这样一个重大主题的难度，是可想而知的。首先是因为诗人须以诗的方式去把握，这就意味着需要一种全新的语言和表达形式，它既与历史叙事有关，又必须是诗艺本身。这一切，战后那一代思考历史的诗人都意识到，但没有一个人像策兰那样把它作为一个终身使命。

按我的理解，“艰涩”并不是这种诗歌的本质，而是因为它是全新的，至今它的全部秘密还有待挖掘。另一层原因，则是这种语言与诗人的身世紧密相关。德语，——自歌德、诺瓦利斯、荷尔德林以来一种标志着德国精神的语言——成了与他命运攸关的东西。作为一个德语裔犹太人，策兰深深意识到，奥斯威辛之后某种宿命已经落到他的母语身上，成为一种语言内伤，他称之为“刽子手的语言”，而命运注定他必须用这种带伤的母语写作。

妈妈，谁的

手，我曾握过，

当我携你的

言语去往

德国？

（《狼豆》）

谁的手？翻开他的诗集的是怎样一只手？这只手上有什么腥味？这只手如何理解他的诗歌？从1946年起，策兰就已经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了。当时还在布加勒斯特的策兰，1946年2月3日给苏黎世《行动报》（Die Tat）总编辑李希纳（Max Rychner）的信中写道：“我要告诉您，一个犹太人用德语写诗是多么的沉重。我的诗发表后，也会传到德国——允许我跟您讲这样一个可怕的事情——那只打开我的书的手，也许曾经与杀害我母亲的刽子手握过手（……）但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用德语写诗。”[11]

母语的内伤，迫使诗人试图去改变自荷尔德林以来德语诗歌中对神性事物的弘扬，这也牵涉到他对海德格尔本人及其诗学哲学的一些态度。在一种历史性语言的精神内核中动手术割除一些东西，或改变一些东西，这本身就带来了语言的变化。尤其策兰的后期诗歌，那些短促的句式和结构，那些经常被他分割开的动词和名词，那些空白和括弧，仿佛是诗人借来透气的空隙：呼吸和换气。这些，既带来了创新，也带来了阅读的难度。在这种完全陌生的诗歌艺术中，诗人的秘诀是“变换钥匙变换词”。隐喻和变化，这也许就是诗歌“艰涩”的由来吧，但至多也仅此而已；再说诗人也给我们提供了打开他诗歌的办法，一把“可变的钥匙”。

墨丘利代替基督，

一块智慧小石头，逆流而上，

符号，被阐释到

崩坏，

烧焦，朽烂，流水，

未显露的，是确凿无疑的

马那利亚。

（《为何从非造物出发》）

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我又一次站在米拉波桥上。每一次，我都有新的体会。策兰是无止境的。无论是对读者，还是译者。这些诗是从黑暗的时间中浮出来的“呼吸的结晶”，仅从“词”本身去把握是困难的，也是不够的。

策兰没有僵硬的词语“板块”，更没有归类和贴上“意义”标签的诗歌词汇表。他只有词，两极化的词：抒情的时候，它们近得像是我们身边最日常的事物，充满亲切感；抽象的时候，意义立刻绷紧，燃烧，结晶，并且像黑色矿石那样发出光亮来。两者都提炼到它们所能达到的高度和极限。这在战后欧洲诗人的作品里是很少见的。词就像人一样活着，“石头”、“花朵”、“路标”、“睫毛”、“杏仁”、“影子”、“面纱”、“泪”这些词语被注入灵魂之后，具有了实物一样的品质。仿佛这里有一个泛神论的世界，起作用的是更细小的事物，矿物和诗歌元素，生活在作者赋予它们的形态和意义之中。在这种语言里，词语破碎处，有物存在。即使“黑暗”，也不纯然是人们通常用以指“逆境”的特定概念。随着词语场域的转换，如同“红色”有多重指涉，“黑”也可以是某种能靠近和遮护的东西。它防止人世的暴烈之火，以及那种可能再次使死难者暴露于以人的名义而采取的强光般的胁迫和杀戮之下。

在策兰那里，词语的多义性是不言而喻的。因此一些词语和意象反复使用并不令人感到枯燥，反而深化了。诗歌在宁静中爆发。这种抒情诗的力量，甚至击退历史的黑暗。只要认真读一读《密接和应》这首长诗，你就有深切的体会。这首诗的德文标题Engführung，其字面含义就是“穿越狭窄之境”。策兰知道卑微的事物对生活的支承力：诗，在细微之中穿过世界。

没有人比我更近地

迎风而卧，

没有人像我

被冰雹的旋风击穿

刀锋一般预备出海的

大脑。

（《乱麻心绪》）

有论家以为策兰的诗歌是一种密封式的写作，这只是一种说法罢了。策兰不是书斋诗人，从未有过创作“天书”的兴趣。他生前也多次在给友人书信中解释，他的诗描写的是现实，或者说在现实与回忆之间。对于有人把他的诗歌视为“晦涩”，他感到十分的惊异。我想，这得归结为对一种诗歌的认识。如果看到策兰的诗中经常出现“词”这个符号之符号，就把他的作品当做词彙来阅读和翻译，或许那就把读者引入歧途了。我相信，阅读策兰是无止境的，当然途径有多条，但首先——把你的阅读变成一次心事相通的精神历险吧。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部诗选，只是翻译策兰诗歌的一个尝试。如果合适，可以接受的话，那就是我给已经在另一种时间中的他献上的一份谢意。因为，由于这些诗行，我走上前去，自从那个两百年祭的秋天，在米拉波桥上，我走上前去，——我感到手的颤抖，揪住我的心。也许读者翻开这本书时，会有与我同样的感受。

孟明

2009年4月5日，巴黎

[1] 闻家驷译文；引自《外国现代派作品选》第一册，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

[2] Strette.Poèmes，suivis du Méridien et d'Entretien dans la montagne，Mercure de France，巴黎，1971年。

[3] 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1940-1996）：《我们称为“流亡”的状态，或浮起的橡实》，载布罗茨基文集《文明的孩子》，刘文飞、唐烈英译，中央编译出版社，北京，1999年，页48。

[4] 语出海德格尔1967年6月23日致葛哈特·鲍曼（Gerhart Baumann）：Er steht am weitesten vorne und hält sich am meisten zurück.转引自法朗士-拉诺尔（Hadrien France-Lanord）著《保罗·策兰与马丁·海德格尔。一次对话的意义》（Paul Celan et Martin Heidegger.Le sens d'un dialogue），Arthème Fayard出版社，巴黎，2004年，页229。

[5] 诗人的故乡布科维纳（Bukovina）1918年以前是奥匈帝国治下的公国属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归属罗马尼亚；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又先后被苏联和纳粹德国占领；战后1947年复并入乌克兰。

[6] 布罗茨基：《我们称为“流亡”的状态，或浮起的橡实》，载布罗茨基文集《文明的孩子》，前揭，页61。

[7] 头巾百合：德文名称Türkenbund（直译“土耳其缠头”），欧洲一种较稀少的野百合花；夏季开粉紫色花，花瓣翻翘，形状如穆斯林缠头巾，故得名。野莴苣（Rapunzel）：桔梗科植物，叶子和根茎可作生菜食用。此似喻寒碜之物。

[8] 《路册》（Les Cahiers du Chemin），法国著名编辑和出版人兰布里奇（Georges Lambrichs）1967年在巴黎创办的自由文学杂志，一度成为新人云集的地盘，只办了十年，至1977年停刊。

[9] 此文收进作者文集《诗辩》（Pour la poétique）第2卷，Gallimard出版社，巴黎，1973年。

[10] 参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著《示播列，为保罗·策兰而作》（Schibboleth，pour Paul Celan），Galilée出版社，巴黎，1986年，页115以下，作者为翻译问题撰写的注释。

[11] 转引自约阿希姆·申格（Joachim Seng）《保罗·策兰的诗集〈骨灰瓮之沙〉》（Paul Celans Gedichtband）》Der Sand aus den Urnen《）一文，载论文集《流亡者：保罗·策兰在维也纳》（Displaced，Paul Celan in Wien，1947-1948），Peter Goβens和Marcus G.Patka编，维也纳犹太纪念馆与德国Suhrkamp出版社联合出版，2001年，页101。

- 早期诗歌

- 母亲

- 异乡兄弟之歌

- 夜曲

- 冬

- 日子的慰藉

- 致诗琴

- 花贼

- 镜中

- 雨夜

- 美丽的十月

- 伤逝

- 你眼睛里的草

- 重逢

- 骨灰瓮之沙

- 梦之占有

- 催眠曲

- 井边

- 雨中丁香

- 一个士兵

- 墓畔

- 阿耳忒弥斯之箭

- 九月花冠

- 孤独者

- 黑雪花

- 口琴

- 夏至之歌

- 罂粟与记忆

- 满手时间

- 杨树

- 灰灰草

- 蕨的秘密

- 骨灰瓮之沙

- 最后的军旗

- 铁靴咔嚓响

- 法国之忆

- 阴影中妇人歌

- 夜光曲

- 岁月从你到我

- 远颂

- 晚来深沉

- 花冠

- 死亡赋格曲

- 旅途上

- 在埃及

- 水晶

- 寿衣

- 我孤独一人

- 睡吧

- 最白的鸽子

- 睡眠与饭

- 同路人

- 眼睛

- 永恒

- 风景

- 安静！

- 数杏仁

- 从门槛到门槛

- 弄斧

- 发绺儿

- 来自大海

- 双重意象

- 从黑暗到黑暗

- 布列塔尼海滩

- 双双浮游

- 给弗朗索瓦的墓志铭

- 眼内嫁接了

- 阿西西

- 在一盏烛火前

- 带一把可变的钥匙

- 静物

- 而那种美丽

- 其林蔼蔼

- 词语的黄昏

- 山坡

- 田野

- 回忆

- 夜下花唇

- 不管你掀起哪块石

- 纪念保罗·艾吕雅

- 示播列

- 你也说

- 以时间红的唇儿

- 来自寂静的见证

- 到岛上去

- 话语之栅

- 声音

- 信心

- 带着信和钟

- 在一幅画下面

- 回家

- 下面

- 今天和明天

- 蒙翳

- 黑暗

- 花

- 白和轻

- 话语之栅

- 雪床

- 科隆，宫殿街

- 在远方

- 一只手

- 万灵节

- 风景速写

- 上面，无声

- 夏天的报告

- 路堤，路基，空地，碎石

- 密接和应

- 无人的玫瑰

- 大地就在他们身上

- 以酒和失落

- 苏黎世，鹳屋

- 多少星辰

- 你今夜过世

- 两只手上

- 十二年

- 带着所有的思想

- 水闸

- 哑静的秋气

- 冰，伊甸园

- 诗篇

- 图宾根，一月

- 炼金术

- 曼多拉

- 西伯利亚吟

- 受福

- 明亮的石头

- 立石

- 下午，马戏团及城堡

- 克尔摩望

- 我砍下了竹子

- 顿挫

- 归一

- 词为我落何处

- 球体

- 呜呼开花

- 小屋的窗

- 城墙

- 带着一本来自塔鲁莎的书

- 换气

- 梦中未遇

- 穿过忧郁的急流

- 棹歌作桅驶向大地

- 站立

- 你守夜的梦

- 与受迫害者

- 棉线太阳

- 坐在蛇形马车里

- 铠甲痕

- 词语堆积

- （我认得你

- 剥蚀

- 可歌的残骸

- 永远的二十朵

- 没有沙艺了

- 光明饥渴

- 当白色向我们袭来

- 三只

- 今天

- 黑

- 带灵罐的风景

- 在布拉格

- 用拳头

- 飞鸣木

- 灰烬的风采

- 写出的

- 大提琴起奏

- 壮气

- 溶解

- 凝结

- 颅之思

- 佩纟遂，心纟遂

- 疯人碗

- 自从看见乌鸫

- 火红的，大天穹

- 长着页岩似的眼睛

- 淤泥积

- 云幅，标语，揭竿而起

- 棉线太阳

- 法兰克福，九月

- 谁主天下？

- 看得见

- 痉挛

- 那点儿真理

- 我身在何处

- 你的信都拆封了吗？不可能。

- 睡眠残片

- 声音白

- 那颗挖出的心

- 相撞的

- 在我不知，不知的时候

- 住进住出

- 有限之中的隐身草

- 爱情

- 右边

- 以一壶烫热的苦酒

- 永恒

- 沿着一道道山岗

- 清炉渣

- 盲魂

- 以爱尔兰人的方式

- 露

- 满山音讯

- 慢慢擀

- 你们都携着

- 本是天使的材料

- 自由吹拂的灯光种子

- 给词窟铺上

- ……也没有丝毫

- 因为你找到了苦难的碎片

- 唇，你人和夜的隆起

- 寂静撞击

- 崇高的疾病

- 乱麻心绪

- 你想想

- 暗蚀

- 光明放弃之后

- 看得出

- 从钢丝上

- 你抛下

- 问罪石

- 暗蚀了

- 袭来

- 跟着我们

- 你的脸四周

- 流动的金子

- 绳

- 时间的空白

- 别把你写进

- 精神，滔滔流

- 随风而来

- 光明之迫

- 夜骑上他

- 用灰烬之勺

- 我们已躺在

- 谁站到你这边？

- 放手

- 灯标收集者

- 有一次

- 砍刀乱舞

- 在布兰库希

- 每当我

- 托特瑙山

- 致一位亚洲兄弟

- 海格特

- 敲掉

- 破碎家园

- 这封从空白的

- 我还能看见你

- 一阵心跳的夜

- 磁性的蓝

- 没有半木半蒿了

- 井一样深

- 为了云雀的影子

- 苍白声部

- 对气候敏感的手

- 拦路桶的话

- 狂走-眼睛

- 请把赭石撒进

- 闰百年

- 拉纤时代

- 愿你如你

- 雪之部

- 你卧

- 丁香空气

- 风中掘井人

- 开年贺岁

- 什么缝在

- 我听见斧头开花

- 以田鼠的嗓音

- 裹着蜥蜴

- 雪之部

- 这个只能结结巴巴跟随的世界

- 化为一月

- 草草了事吧

- 好风行船

- 广板

- 向着黑夜的秩序

- 与深巷

- 什么东西像夜

- 为何从非造物出发

- 马普斯伯里街

- 黑出来

- 讲鲁内文的人

- 紫罗兰

- 给埃里克

- 耳器

- 一片叶

- 矿石亮片

- 又是力量又是痛苦

- 石瀑

- 我以脚步测量

- 灯棒

- 在颞颥碎片后面

- 黯淡的

- 时间山园

- 怨月

- 你横出来

- 只有当我

- 小小的夜

- 我带你去

- 我那

- 一颗星

- 小小梦根

- 长成杏仁的你

- 立着

- 那闪耀

- 你闪耀着

- 来

- 极

- 我用两只杯子喝酒

- 会有

- 更换地址

- 沉沦的

- 藏红花

- 葡萄人家

- 散诗与遗稿

- 哦人世之蓝

- 一个影子的画像

- 狼豆

- 与树皮交谈

- 于是沉重

- 光亮

- 利切卡莱

- 子夜

- 悲痛睡在词旁边

- Il cor compunto

- 真者

- 白沙丘

- 像那远方的

- 一种手上时光

- 瓦莱哀歌

- 给雅各布·卡斯拔·德慕斯，1960年6月9日

- 裂化

- 我们

- Ars Poetica 62

- 仿佛施壶倒酒

- 转折

- 佩里戈尔

- 母亲，母亲

- 你是无尽头的

- 在睡眠中，在光线里

- 我被击碎的膝盖里

- 哟，那些吹牛的人

- 空濛之中

- 风景，并非没有鹰

- 脉搏射束

- 过日子

- 掘入

- 听到的从耳朵流出

- 没有胜利，你和我生活

早期诗歌

Frühe Gedichte

1938-1944

保罗·策兰的早期作品，目前以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第1卷《保罗·策兰早期诗歌》（Frühe Gedichte，Paul Celan，Werke，Historisch-Kritische Ausgabe，第1卷，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3年）为权威版本。而较便利的是芭芭拉·魏德曼（Barara Wiedemann）编定的单行本《保罗·策兰早期作品》（Das Frühwerk，Suhrkamp出版社，1989年），此书详尽搜集策兰1938年至1947年全部诗歌作品184首，包括策兰用罗马尼亚文写的诗和散文诗，按年代及写作地辑为《布科维纳》、《布加勒斯特》、《维也纳》三辑。魏德曼将策兰早期创作年代划至1947年12月抵维也纳后的短暂逗留期，故1945年的成名作《死亡赋格曲》也被列入早期作品。

除以上两个本子，还有策兰早年女友露特·克拉夫特（Ruth Kraft）所辑《保罗·策兰1938-1944年诗稿》（Paul Celan，Gedichte1938-1944，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1986年）。这个本子颇有特色，分手稿影件和印刷字本两卷，收诗97首，辑为《沙人》﹑《午夜之前》﹑《彼方》﹑《花》﹑《南窗》凡六辑，其中包括策兰辑入他第一部诗集《骨灰瓮之沙》（1948）的部分作品。

策兰1950年以前寄给私人和朋友的早期诗歌稿本很多；而现藏马尔巴赫德意志文学档案馆的《1943年笔记本》（Notizbuch1943）则是他保存下来的早期诗歌最珍贵手稿。1957年，策兰在布加勒斯特时的导师﹑罗马尼亚诗人阿尔弗雷德·马古-施佩伯（Alfred Margul-Sperber，1898-1967）逝世后，其私人档案中发现一份策兰早期诗歌资料（MLR稿本），也是编辑策兰早期作品的重要参考依据。这部应是策兰亲手打字或誊写的稿本共有106首诗，现藏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文学档案馆。

母亲

母亲，悄悄驱邪，就在一旁，

她用暮色朦胧的手指触摸我们，

她使林中空地更舒适，就像为了一群

在呼吸中嗅到晨风气息的狍子。

我们机灵地走进生命之圈，

她应该在那里，像个死神给人消灾，

为我们拖延夜色，还不时

加快我们的旅程，当暴风雨来临。

我们上路了，黎明的石头人，

当她哈气，前面出现一道门

而我们也要在等待中借来很多泪，

她所给予的，我们带在身边……

心惊时，她会默默在后面张望，

是否我们在外人面前露出了伤。

异乡兄弟之歌

我们灰暗人。为了我们

山谷结结巴巴叙说它黑色的

编钟，

夜，被抡起的木槌

击碎了；

我们的召唤

在死者的睫毛上歌唱……

是罂粟使你们睡着了么？

从我们的击打中

陷落了，那些白桦树，

夜的

白骨，

落成一片灰：

捏在手心还滚烫咝咝作响：

那是你们小小的梦发出的更低沉的

骚动……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作品VI系列》（Portfolio VI）之四，26.5×24，1967年。

夜曲

别睡觉。得留神。

白杨树以踏歌的脚步

和军队一起行进。

池塘全是你的血。

绿色骨骼在里面跳舞。

有一个甚至撕碎了浮云：

剥蚀，残缺，光滑，

你的梦被长矛刺出了血。

世界是一匹阵痛的兽，

光秃秃爬行在月夜下。

上帝是它的嚎叫。我

害怕，并感到寒冷。

冬[1]

下雪了，妈妈，雪落在乌克兰：

救世主的光环是万千颗粒的愁苦。

在这里，我的泪水够不到你。

往日的招手只留下那默默傲世的一别……

我们就要死去：棚屋[2]你何不眠？

这风，也像被驱赶者那样逃散……

是他们吗，那些在炉渣中冰凉的人——

心旌飘飘，臂是烛台？

我在黑暗中依然故我：

柔能解愁，刚则断肠？

我的星辰中有一架洪亮的竖琴，

琴弦生风，直到根根扯断……

弦上偶尔悬着一朵时光玫瑰[3]。

正在熄灭。一朵。永远的一朵……

那会是什么呢，妈妈：成长还是创伤——

是否我也陷进了乌克兰的积雪？

[1] 此诗标题《冬》系作者手稿中初拟的诗题（参Ruth Kraft编《保罗·策兰1938-1944诗稿》，Paul Celan，Gedichte 1938-1944，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1986年）。《保罗·策兰全集》考订本（简称HKA全集手稿考订本，Paul Celan，Werke，Historisch-Kritische Ausgabe，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3年）及《保罗·策兰诗全编》注释本（Barbara Wiedemann编）均以首句“下雪了，妈妈，雪落在乌克兰”作标题。

[2] 指集中营的木板屋。1942-1944年，策兰曾在罗马尼亚和摩尔多瓦境内拉达扎尼（Radazani）、费尔提切尼（Falticeni）和塔巴雷斯蒂（Tabaresti）等地的集中营做苦役。

[3] “时光玫瑰”：德文Rosenstunde原义为“玫瑰色晨光初现的时刻”，转义指“愉快的时光”。今已罕用。在策兰“冬”主题下出现的这一意象，已非Rosenstunde此词原义所能涵盖，译者姑妄转译为抽象的“时光玫瑰”。

日子的慰藉

日子的慰藉在你手上歇息。

如今我的嘴采集日子的慰藉；

把它积攒成光，用它

你默默地把黑暗逐出黑眼睛。

时辰之歌点燃你双颊。

如今我的嘴撩拨时辰之歌。

当我的呼吸跪在你面前清亮而哀伤，

它屏住了，担心伤了你脖颈儿。

夜愁在你胸膛灼烧。

如今我的嘴溶化了夜愁。

我的血冲上你的海岸，

我们的苦相思终得映红海滩。

致诗琴

桃花之光踌躇了，

很快又围着你双颊嬉戏，

好让我镜子发抖——

我在，故我心忧。

信使捎来明亮的石头，

月亮从银色山谷扒土而出：

你天鹅绒般的眼睛没人理睬——

我知，故我等待。

当那人穿着青衣到来，

你会给他戴上戒指，

还给他披上你的穷人绸缎——

我看见，故我歌唱。

Deutsches Literaturarchiv Marbach

保罗·策兰早期手稿《花贼》（Seidelbast，原题《丽木》Bois gentil），1943年4月15日。

花贼

这些小灌木呀携带着红白

秘密，向你黯淡的心头袭来。

让我贴着你的脸，你热呼呼的脸，

与瑞香[1]的香气一起逗留。

那毅然照亮你血的东西，

有人说，是一种毒汁赋予了它灵魂。

莫非它来自一闪念，一道滋润的微光，

改变了你并超过了我？

你的世界在敞开的窗口变化。

那些小花悄悄对你说出指令。

于是可以长留，我心从你那里得来的，

你灵魂南方一种浓郁的香。

[1] 瑞香（Seidelbast）：瑞香科常绿灌木，品种繁多；春季开花，花瓣通常内白外红，花香浓烈，故又有“花贼”之称。此诗当为策兰在集中营期间所作，较早的一份手稿曾以法文Bois gentil（丽木，瑞香的另一别名）为题。

镜中

镜中，我心是浮云，

露水濛濛，我曾用它培育玫瑰，

翅膀从我身上掠过，暗了，

还吹走我头上栗色的鬈发。

夜色转身，落入茉莉花丛，

小头巾不掀，光彩已惊艳？

直到你的肉体也躺在它的火中。

而我从上面给它打开扇子……

面纱，镜子为你揭去了，

蓝得像你的眼睛，云已从中消散……

双手重又打上薄霜，

睡梦里依然为我拂去灵魂上的落叶。

金子啊，我要在镜子里与你相见！

海的反光啊，要起波浪！

我故乡的山毛榉林中有位栗发少女

在踯躅徘徊，她来自高加索……

雨夜

看吧，这夜晚用摇曳的山萝卜

在窗口乌黑地写下我灵魂的标记。

你的眼睛，从俄罗斯那片天空

它还是那样黑，要放逐我的心，

可心戏耍了黑暗，蹑手蹑脚走近你的家……

为了这个夜晚，你特意把头发梳高，

还在松散的衬衫上别了根粗粗的银别针，

你赞美南方，那陌生的，没有我的南方。

你扭动腰枝如同在吹芦笛

从一座大理石阶轻盈地

下来，这里有位草原和浮云的朋友

用雨水给你创造了一条河：黄尼罗河。

美丽的十月

垂死者的小旗上金色火星暗了：

士兵们在南墙脚下准备坟墓。

洒满阳光的树，叶子像心飘落。

多明丽啊，秋天！定音鼓，你鼓声热烈！

用红叶和棕叶伪装起来的大炮！

美好的地方飞出一个彩色的死神！

森林不再庇护我们，火不保护我们：

看这兄弟般的红色下面，滴着血。

挥挥小旗，山毛榉！欢迎仇恨的子弹！

多少人已倒下——噢，我知道，我也会倒下？

很远，在家乡花园，菜畦里，锦葵早枯了，

一片红叶从我小妹子安内莉身边飘过。

伤逝[1]

梦，夜色里曙光的漩涡，

夕阳睡莲中休眠的湖泊，

你来了，妹子，要用沉默去冻结它，

黑妹子，做哥的给你摘来一顶花冠

雪花扎成的锯齿天空，戴在头上，

一朵开花浮云，你睫毛上带着它，

你，一身缟衣的流浪女，

你笑了：明儿就是坚果的秋天？

村姑的上衣，用影子缝的，

缀满星星蛛网，你哪能穿着它过夜……

金子沉睡了，雾升起来。

我把露珠给谁？眼泪——给谁？

[1] 此诗可能是策兰最早的作品之一，用罗马尼亚文写成，具体年月不详，见于他在布加勒斯特时期的打字稿本。中译据Barbara Wiedemann的德译本转译，并参考了Julian Semilian和Sanda Agalidi的英译本，Greén Integer丛书，Kbenhavn & Los Angeles，2003年。下二首（《你眼睛里的草》和《重逢》）亦同。

你眼睛里的草

你眼睛里的草，苦味的草[1]。

风吹草低，又见白蜡似的眼睑。

你眼睛里的水，被赦罪的水。

[1] 在罗马尼亚语里，苦草（Iarbǎ-amarǎ），又称“母亲草”，指的是除虫菊（Pyrethrum），一种多年生菊科草本植物，叶子银灰色。

重逢

今夜，绿色的灰岩沙丘将要下雨。

美酒至今贮藏在一个死者嘴里

它要唤醒躲进铃铛的小桥人家。

一根人舌也将在头盔里大胆敲响。

树木将迈着匆匆的脚步走来，

等待骨灰瓮里跑出一片会说话的树叶，

睡眠之岸的消息将传遍旗的潮汐。

让它落入眼底吧，我想我们死也在一起。

你的长发从镜子里滴水，将随风铺开，

我会用冻僵的手在风中点燃一个秋天。

喝海的盲女呀，从迟来的水中梯

我的小小月桂爬上来，啃啃你额头。

骨灰瓮之沙

Der Sand aus den Urnen

1948

《骨灰瓮之沙》（Der Sand aus den Urnen）是保罗·策兰的第一部诗集，1948年在维也纳由A.Sexl出版社刊印，书中有德国超现实主义画家埃德加·耶内（Edgar Jené，1904-1984）作的两幅铜版画插图。诗集付梓后，策兰发现有很多印刷讹误，遂通知出版人不要发行；此后亦不复订正和再版。

这部诗集收策兰1940年至1948年诗作48首，包括策兰成名作《死亡赋格曲》（首次以德文版出现）。诗集停版后，策兰将其中的26首收进1952年出版的第二部诗集《罂粟与记忆》。

诗集名《骨灰瓮之沙》早在策兰逗留布加勒斯特期间就已拟定，见于1946年由阿尔弗雷德·马古-施佩伯转寄给苏黎世《行动报》总编辑李希纳（Max Rychner，1897-1965）的一部诗稿（编号SU1946）。这部诗稿当是诗集《骨灰瓮之沙》的早期稿本，现藏伯尔尼瑞士文学档案馆。

1948年10月24日策兰在给李希纳的一封信中谈到了他投奔维也纳的初衷：“当时，我希望有一样东西，经历风风雨雨之后完好无损，那就是我的诗歌。我投奔维也纳，就是希望能够出版我的诗。”策兰在维也纳逗留期间（1947年12月到1948年6月），经常参加维也纳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群体在阿加东艺廊（Agathon Galerie）举办的活动，并成为战后异常活跃的文学团体“四七社”的成员。策兰这时期撰写的艺评文章《埃德加·耶内或梦中之梦》亦于1948年8月由阿加东艺廊出版社出版。

梦之占有

把叶子和灵魂放在一起。

轻轻挥动锤子并蒙上脸。

用心灵缺少的击打给他加冕，

这骑士，与远方的风车斗剑。

那只是云，他不能忍受。

可他的心因天使的脚步而叮当响。

他未敲破的，我小心饰以花环：

红色围栏，中间黑。

催眠曲

越过田野晦暗的远方

我的星宿让我在你狂想的血中飞升。

不再有我俩经历的痛苦，

你们猜，谁在暮色里慢慢静下来。

亲爱的，怎样摇你直到入睡，

他的灵魂才使摇篮曲锦上添花？

何曾有过，在梦与爱人长眠处，

如此绝妙地给寂静谱上曲调。

如今，当睫毛拦住了时间，

生命也就认识了黑暗。

爱人，合上你明亮的眼睛吧。

万事皆空，除了你闪烁的嘴唇。

井边

你说，用这朽烂的辘轳，我怎能

打上来满罐的黑夜和富足？

你的眼睛因思念而黯然出神；

高高的青草也被我的脚步烧焦。

就像那血在你身上，星辰袭来，

它就成了我荒寂的肩胛，因为它能承受。

你以交换游伴的方式绽放青春，

而她靠那只硕大水罐的清静过日子。

尽管水对你我都会变暗，

还是照一照吧——水中变幻的是什么？

难得你的心在染料木[1]前思绪萦萦。

而恍惚中，野芹[2]轻拂我膝头。

[1] 染料木（Ginster）：蝶形花科植物，属落叶大灌木或亚灌木，种类繁多，通常生长在沙石地带，四、五月开金黄色花。欧洲常见的一种染料木叫“扫帚木”，即金雀花。

[2] 野芹（Schierling）：又称芹叶钩吻、毒人参，多年生草本植物，开白色伞形花，全株有毒，所含生物硷能致幻甚至致命。据柏拉图描述，苏格拉底即喝毒芹而死。

雨中丁香

妹妹，下雨了：天空的

回忆提纯了它的苦味。

丁香，寂寞地开在时间的气味面前，

湿淋淋地寻找那两个人，他们曾经相拥着

从敞开的窗口朝花园张望。

我的呼唤拨亮了风雨灯。

我的影子丛生，长得比窗格子还高，

我的灵魂是那绵绵细雨。

你，黑暗之人，是否在暴风雨中懊悔

我偷了你那枝罕见的丁香？

一个士兵

听见吗：在他们无聊地繁殖死亡时，我要跟你说话。

我默默为自己勾勒了死，我已轻轻触着枪矛。

无边的驰骋是真实的。蹄子是正义的。

觉察到了吧，芸香[1]中除了痛苦，毫无声息？

我流着血，忠实于这异乡人和神秘的勇气。

我站立着。我表白。我呐喊。

[1] 芸香（Raute）：常绿小灌木，叶多呈菱形，花瓣黄色，全株有强烈挥发气味。芸香自古被用作香料及药草，但其挥发油能使人痉挛以至危及性命，又被称作“死人草”（Totenkraut）。在策兰诗中，芸香似乎还有一层隐喻，其叶子的菱形让人联想到欧洲棺木的形制，暗指死亡与墓地。

墓畔

妈妈，南布格河[1]的水

可还记得那伤害你的波浪？

那坐落着磨房的田野可知道

你的心多么温柔地容忍了你的天使？

难道没有一棵白杨，没有一株垂柳

能让你摆脱痛苦，给你安慰？

神不再拄着开花的手杖

走上土坡，走下土坡？

妈妈，你是否还和从前在家时一样，

能忍受这轻柔的，德语的，痛苦的诗韵？

[1] 南布格河（Südlichen Bug）：乌克兰境内河流，由东向南流，注入黑海。1942年秋冬，策兰的父母死于纳粹德国设在南布格河畔的米哈依洛夫卡（Michailowka）集中营。1944年6月，策兰曾短暂重返该地。诗手稿上有作者附注：“重返基辅后作。”

阿耳忒弥斯之箭[1]

给阿尔弗雷德·马古-施佩伯[2]

时间黑铁般走进风烛残年。

只有你是银色的，孤身在此。

黄昏时替大红夜蛾叹息。

为了一朵浮云，还与野兽争吵。

不，但愿你的心未曾尝过毁灭的滋味

黑暗也从未笼罩你的双眼……

毕竟你的手还托着月亮的轨迹。

而且还有一道光线直立水中。

那站在天蓝色砾石上的人

正与森林女神轻轻周旋，

叫他怎能不去想，阿耳忒弥斯还有一支箭

在林中迷了路，最终会射中他？

[1] 此诗1944年作于切尔诺维茨（据手稿本），最初发表于维也纳前卫杂志《计划》（Plan）1948年第2期。阿耳忒弥斯（Artemis）：古希腊神话人物，宙斯和勒托的女儿，阿波罗的孪生姐姐。古代有关阿耳忒弥斯的描绘很多，最初是司草木禾谷的丰产女神，后来又变成狩猎女神、月神。

[2] 阿尔弗雷德·马古-施佩伯（Alfred Margul-Sperber，1898-1967），出生在布科维纳的德裔罗马尼亚诗人。1945年春，策兰抵布加勒斯特后与之结为莫逆之交。

九月花冠

枝头上啄木鸟在敲打慈悲的时光：

我赶紧往梣树、山毛榉和椴树上浇香油。

我向浮云招手。装点我的破衣裳。

我挥动银色斧子，迎着风中的小星星。

东方天空缀上绫罗绸缎而沉重了：

你可爱的名字，是用秋天的鲁内文[1]织出来的。

啊，我用尘世的树皮把心系于天上的葡萄枝

尔后哭泣，在起风时，为的是你能放声歌唱？

太阳葫芦朝我滚下来：

坎坷的道路上已回响着病愈的时光。

最后的并不是我的，但也是一片亲切的金黄。

每一片雨帘都拨开了，为你和为我。

[1] 鲁内文（Rune）：日耳曼语族先民使用的古老文字；转义指神秘的符号。

孤独者

比起鸽子和桑树

秋天更爱我。它送我面纱。

“拿去做梦吧，”说着就绣上了花边。

还说：“上帝跟秃鹫一样离得很近。”

可我还保存着一条小披肩：

比这条粗糙，不带刺绣。

弹一弹它，黑莓子树丛就下雪。

挥动它，你就听见山雕啼叫。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灰与黑》（Grau und schwarz），21×31，1958年。

黑雪花

落雪了，没有光。一个月亮

或者两个，已经爬上来，自从秋天披着僧人的衣袍

给我也捎来音信，乌克兰山野的一片叶[1]：

“想想，这里也是冬天了，千百次

降临，在这大河奔流的地方：

雅各[2]的天血，被斧头祝福……

哦，冰透出非人世的红——将军[3]过河

率队伍进入昏暗的太阳……孩子，喏，一块头巾，

把我蒙起来，当头盔闪亮，

当泛红的土地迸裂，当你祖先的遗骨

雪一样四溅，铁蹄下声声欲断

那‘雪松之歌’[4]……

一块头巾，一块小小的头巾，让我保留，

你还刚刚学会流泪，让我身边保留

天地的一角，我的儿，这世界不会为你的孩子变绿！”

妈妈，秋天流着血离去，雪已灼痛我：

我寻找我的心，让它流泪，找到了，那气息，哦夏天的，

跟你一样。

泪水涌上来。我编织了这块小头巾。

[1] “一片叶”（ein Blatt）：在德文中亦指“一页纸”或“一页信笺”。此诗大致作于1942年底或1943年初，其时策兰的父母已死于集中营。初稿上有题记：“忆火车站的雪。帕什卡尼——拉德津集中营。”

[2] 雅各（通常写作Jakob，策兰在此诗中按希伯来文写法书作Jaakob）：圣经人物，以撒的次子，被尊为犹太人的第三代祖宗。

[3] 将军：原文Hetman，意为“头人”，17至18世纪波兰、立陶宛、乌克兰等国最高军事统帅的称呼。这里影射占领军。

[4] “雪松之歌”（Lied von der Zeder）：犹太叙事歌谣。

口琴

冰风把你睫毛上的绞刑之光悬在草原：

你吹我红色的关节，他从落满果子的山塘爬出来；

他竖起手指，我在上面编织干草，在你死的时候……

还下了一场碧蓝的雪，你吃冻死的玫瑰。

我用陶罐分烧酒，比你给的多。

你的发还缠在我刀上，你心始终是我们的风烟角。

夏至之歌

你懂得，在正午为谁包扎梦之伤，

长眠中也别拒绝望穿双眼的恋人的心意：

他随时辰向山谷转动，好让每一个月光下漫步的人时间变得自由

在你的世界屋脊上，屋脊发出未来的蓝光；

他，曾经打量你，掂量你，最后把你安葬；

他替你接生出腹中那跳着一头鬼火头发的疯孩——

你多么懂得替他遮住迷茫地投来的慈爱目光：

只有你额头上那颗狂想的星映照在他身上；

只有在这里他才知道你长矛穿心。

你让他在山谷呆得多黑啊！高高闪耀和四射！

你装出好像还有第二个，他能忍受

你时间的岩石重量，好让你更轻松地报知他人

那无时间的报时钟声，千年的辐射之风……

啊，忧郁的石头旗杆！我在你们下面活着！

我在你们下面活得美丽，她不该笑我……

罂粟与记忆

Mohn und Gedächtnis

1952

《罂粟与记忆》（Mohn und Gedächtnis）收诗56首，1952年底由Deutsche Verlags-Anstalt（简称DVA）出版社在斯图加特出版，是保罗·策兰在德国出版的第一部诗集。

他从在维也纳付梓后未发行的诗集《骨灰瓮之沙》中选了26首诗，编入这个集子，部分作品重新作了修改。同年6月已在德国黑森州达姆施塔特《新文学界》（Neue literarische Welt）杂志发表的著名诗篇《死亡赋格曲》德文版也收进这个集子，与各部分并列，单独成篇。

这个集子中的作品作于1944年至1952年之间，较早的一部分是在切尔诺维茨和布加勒斯特时期写的，另有一部分是在维也纳写的，稍晚的一部分则是1948年6月到巴黎后写的。

罂粟，作为催生记忆和语言的梦幻之花，在策兰的前期作品中占有重要地位，与他在苦役集中营时靠诗歌和幻想克服流放、孤独和死亡的经历紧密相关。在1943年一首题为《罂粟》的早期诗作中，策兰把它喻为黑夜时代“需要看护的异乡之火”。

1954年4月，他接受南德意志电台记者卡尔·施威赫姆采访时，谈到《罂粟与记忆》中那些梦幻式的东西“与我的命运直接相关”，“我曾经生活在语言的流亡中”（《细晶石，小石头。保罗·策兰散文遗稿》，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5年，页188-189）。

满手时间

满手时间，你朝我走来——我说：

你的头发不是褐色的。

你轻轻把它举到苦难的天平上，它比我重……

他们坐船来找你，把它装载，运去欲望市场出售——

你从深渊冲我微笑，我在还是那么轻的贝壳[1]里向你哭泣。

我哭诉：你的头发不是褐色的，

他们给你海水，而你给他们鬈发……

你低声说：他们就要拿我去填充世界，我依旧

是你心中一条凹陷的小路！

你说：把年年岁岁的叶子带在身边——

是时候了，来亲亲我！

岁月的叶子是褐色的，你的头发不是。

[1] 贝壳：德文Schale，亦有“称盘”之意。

杨树

杨树，你叶子白亮穿透黑暗。

我母亲的头发永不变白。

狮牙草[1]，多绿呀乌克兰。

我的金发母亲没有回家。

雨云，你在井边踌躇？

我母亲为每一个人哭泣。

圆星星，你在扎金色蝴蝶结。

我母亲的心受了铅弹之伤。

橡木门，谁来给你抬动门轴？

我温柔的母亲回不来。

[1] 狮牙草：原文Löwenzahn，蒲公英（Taraxacum）的德文俗称，得名于该植物的尖齿形叶子。

灰灰草[1]

候鸟，标枪，早已飞过墙头，

心灵上枝桠已变白，海在我们上方，

海底山青青，布满正午的星辰——

一种无毒的绿，像她在死亡中睁开的眼睛……

我们用手去捧那涓涓细流，滴水穿手心：

居住之水，天时暗，刀子刺不着人。

你唱起了歌，我们在雾中编织栅网：

也许，有个刽子手还会来令我们心跳；

也许，有一座塔楼还会从我们身上碾过，

狂叫声中又要竖起一具绞刑架；

也许一脸胡须使我们破相，而他们

一头棕发染得猩红……

心灵上枝桠变白，海在我们上方。

[1] 此诗1946年作于布加勒斯特（据手稿本）。诗题“灰灰草”系从德文Aschenkraut直译，以保留“灰烬”的意象。“灰灰草”是瓜叶菊（Cineraria，Zinerarie）的德文俗称，尤指地中海盆地常见的银灰色叶子的银叶菊（Senecio cineraria），英文称作“银尘”（Silver Dust）。

蕨的秘密

剑穹下，自照魂影还见绿叶心。

刀刃闪闪：死到临头谁不在镜前留恋？

这里也敬上一壶壶生命的感伤：

未等举杯，枝头花已暗，好像不是水做的，

好像一朵雏菊，借它来卜问更黯的爱情，

更黑的香枕软榻，更重的发丝……

这里，怕就怕铁的锃亮，

有一种东西还在高高挥闪，俨然一把剑。

尽管喝干桌上的酒壶，镜子款待我们：

让它破成两半吧，只要我们绿叶常青！

骨灰瓮之沙

霉一样绿，是忘却的家。

每扇风吹的门前，你被砍头的吟游诗人变蓝。

他为你敲响青苔和苦涩阴毛做的鼓；

他用化脓的脚趾在沙子里画你的眉。

他画得比你原来的长，还画你唇上的红润。

你在这里填满骨灰瓮，喂养你的心。

最后的军旗

一只水彩兽被追逐在苍茫边界。

快戴上面具，把睫毛涂绿。

乌木桌上已端来一碗沉睡的铅弹：

这里年年春天酒冒泡，岁月苦短，

多光彩啊射手的奖赏——异乡人的玫瑰：

你那把疯狂美髯，树墩子多余的军旗。

云雾狗叫！他们骑着幻想在蕨丛里跑！

又像渔夫，把网撒向鬼火和山岚！

他们用绳套住王冠，邀它跳舞！

还到泉边洗号角——学会吹猎哨。

你挑选的伪装太厚实，是否藏起了头角？

他们像睡眠绕着树干，仿佛给人以梦。

他们把心抛起来，像抛长了青苔的疯皮球：

啊，水彩毛皮，我们塔楼上的旌旗！

铁靴咔嚓响

铁靴咔嚓响，在樱桃树上。

夏天从你头盔里冒泡。那只黑布谷鸟

用金刚脚刺在天门绘出自己的肖像。

光头骑士，独占高枝。

他迷迷糊糊用盾牌撑起你的笑容，

那笑声早已钉在敌人钢铁般的汗巾上。

已经答应给他梦者的花园，

他长矛也已备好，可供玫瑰缠绕……

可那人赤脚从空气中来，模样儿最像你：

铁靴系在瘦弱的双手上，由于贪睡

他耽误了战斗和夏天。樱桃为他喋血。

法国之忆

跟我回忆吧，巴黎的天空，大秋水仙……

我们到卖花姑娘那儿买心：

心是蓝色的，在水中绽放。

我们的房间里下起了雨，

邻居莱松先生[1]进来了，一个瘦小男人。

我们玩牌，我输掉了眼珠；

你借给我头发，也输光了，他打败了我们。

他穿门而去，雨在后面追他。

我们死了，却能够呼吸。

[1] 莱松先生：原文为法文Monsieur Le Songe，意为“梦幻先生”。

阴影中妇人歌

那不做声的人儿来剪郁金香：

谁赢？

谁输？

谁走向窗口？

谁第一个说出她的名字？

有一个人带着我的头发。

捧在手里就像捧着死人。

他举着就像我恋爱那年天上缀着我的发绺。

他带着它大概是出于虚荣。

这人会赢。

这人不会输。

这人不会走去窗口。

这人不说出她的名字。

有一个人拥有我的眼睛。

自从大门关闭他就得到了它。

他像戴戒指戴在手上。

他戴着就像戴情欲和蓝宝石的残片：

他曾经是我秋天的兄弟；

如今他已在数黑夜和白天。

这人会赢。

这人不会输。

这人不会走去窗口。

这人最后一个说出她的名字。

有一个人拥有我说过的话。

他挟在腋下就像挟一包东西。

携着它就像钟表携带最坏的钟点。

他携带它从门槛到门槛，从不扔掉。

这人不会赢。

这人要输。

这人要走去窗口。

这人第一个说出她的名字。

这人将和郁金香一道被削去脑袋。

夜光曲

我的夜情人头发最火亮：

我送她最轻的木头棺材。

它随波荡漾就像我们在罗马的梦床；

它跟我一样戴白色假发，说话嗓音沙哑：

它谈吐像我，也允许心儿出场。

它会一首法国情歌，我曾在秋天唱起它，

当我羁旅向晚之国并给黎明写信。

漂亮的一条船，小棺材，用感情之木凿成。

我曾在血流中划着它，那时我比你的眼睛年轻。

如今你年纪轻轻像一只死鸟在三月雪中，

如今他朝你走来唱着那支法国情歌。

你们轻：你们要把我的春天睡到尽头。

我更轻：

我在异乡人面前歌唱。

岁月从你到我

在我流泪时，你头发又扬波。以你眼睛那片蓝

你为我们的爱摆下餐桌：一张床，在夏秋之间。

我俩对酌，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哪位第三者酿造的：

我们呷饮一杯空洞和残余。

我们照着深海的镜子，更快地把酒菜夹给对方：

夜就是夜，它和黎明一起降临，

把我安顿在你身边。

远颂

你眼睛的泉水里

生活着迷乱之海的渔人网。

你眼睛的泉水里

大海信守它的诺言。

在这里，我，

一颗在人间逗留过的心，

投下我的衣裳和一个誓言的光泽：

黑中更黑，我更赤裸。

只有叛逆，我才是真。

当我是我时，我就是你。

你眼睛的泉水里

我漂流并梦见抢劫。

一网打一网：

我们拥抱着分离。

你眼睛的泉水里

一个被绞死的人掐死了绳索。

晚来深沉[1]

凶如金言，始于今夜。

我们吃哑巴的苹果。

我们做人们惯于丢给星象的事；

我们站在椴树的秋天里心旌红殷，

如同南方来的火热客人。

我们以新基督起誓：尘娶尘，

飞鸟嫁给流浪的靴子，

我们的心许给了一座水中梯。

我们向世界发出沙子的神圣誓言，

我们乐于起誓，

我们高声起誓从长眠无梦的屋顶

摇着时间的白发……

他们大叫：亵渎！

我们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

你们从死亡磨坊[2]磨出“希望”白面，

送给我们的兄弟姐妹——

我们摇着时间的白发。

你们告诫：那是亵渎！

这我们知道，

我们迟早罪孽加身。

让所有的灾象降罪于我们吧，

来吧滔天大海，

披甲回枪的飘风，

夜半日出，

来吧，从未有过的一切！

让一个人从墓穴里走出来。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作品VI系列》（Portfolio VI）之三，26.5×24，1967年。

[1] 此诗1948年作于维也纳（据手稿本）；同年在维也纳出版的《骨灰瓮之沙》中，此诗题为《丢卡利翁和皮拉》，后来的版本均改用现标题《晚来深沉》。丢卡利翁和皮拉：古希腊神话人物。宙斯降大洪水以灭绝人类，惟丢卡利翁和妻子皮拉幸存，在神示下将石头扔向身后，石头遂化为人。

[2] 死亡磨坊（Mühlen des Todes）：指纳粹集中营，亦称“死亡营”。

花冠

秋天从我手上吃树叶：我们是朋友。

我们从果核里剥出时间教它走路：

时间跑回壳里。

镜中是礼拜日，

梦中入梦人，

嘴巴可要吐真言。

我的眼睛落在爱人的性上：

我们互相望着，

我们叙说黑暗的事，

我们相爱如罂粟和记忆，

我们睡了像酒在螺壳里，

像海，在月亮的血色光芒里。

我们相拥在窗前，他们从街上看我们：

是让人知道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石头要开花了，

心儿跳得不宁了。

是时间成为时间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死亡赋格曲[1]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晚上喝

我们中午喝早上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呀喝呀

我们在空中掘个坟墓躺下不拥挤

有个人住那屋里玩蛇写字

他写夜色落向德国时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写完他步出门外星光闪烁他一声呼哨唤来他的狼狗

他吹哨子叫来他的犹太佬在地上挖个坟墓

他命令我们马上奏乐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们夜里喝你

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们喝呀喝呀

有个人住那屋里玩蛇写字

他写夜色落向德国时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呀书拉密[2]我们在空中掘个坟墓躺下不拥挤

他吆喝你们这边挖深一点那边的唱歌奏乐

他拔出腰带上的铁家伙挥舞着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你们这边铁锹下深一点那边的继续奏乐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们夜里喝你

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们喝呀喝呀

有个人住那屋里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呀书拉密他在玩蛇

他大叫把死亡奏得甜蜜些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大叫提琴再低沉些你们都化作烟雾升天

在云中有座坟墓躺下不拥挤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们夜里喝你

中午喝你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晚上喝早上喝喝了又喝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他用铅弹打你打得可准了

有个人住那屋里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他放狼狗扑向我们他送我们一座空中坟墓

他玩蛇他做梦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呀书拉密

[1] 此诗作于1945年5月，初稿标题叫做《死亡探戈》（Tangoul mortii）。最早由诗人的朋友彼得·所罗门（Peter Solomon，1923-）翻译成罗马尼亚文，发表在布加勒斯特1947年5月2日的《当代》（Contemporanul）杂志。

[2] 书拉密（Sulamith）：见于《旧约·雅歌》，乃古犹太国所罗门王钟爱的新妇之名，但其头发并非灰色，而是紫黑色的。策兰诗中言其“灰发”，此语甚明，指的是纳粹屠犹时，集中营焚尸炉灰烬中的头发。

旅途上

有一个时辰，尘土成了你的随从，

巴黎的家成了你的手的祭坛，

你的黑眼睛变成了最黑的眼睛。

有一座农庄，一套车辕在等你的心。

当你上路，头发想飞起来——那是不允许的。

留下挥手作别的人，并不知。

在埃及[1]

你要对那异乡女子的眼睛说：化作秋水。

你要在异乡女子的眼里，寻找你认得的水中人。

你要把她们从水中唤出来：路得！拿俄米！米利暗！[2]

你要好好打扮她们，当你睡在异乡女子身边。

你要用异乡女子的云鬟去妆扮她们。

你要对路得、米利暗和拿俄米说：

瞧，我跟她睡觉！

你要把身边的异乡女子打扮得最漂亮。

你要用路得、米利暗和拿俄米的痛苦去给她梳妆。

你要对那异乡女子说：

喏，我跟这些女人睡过觉！

[1] 此诗1948年5月23日作于维也纳，手稿中有给英格柏·巴赫曼的题辞：Für Ingeborg Bachmann.

[2] 圣经人物。路得（Ruth）：摩押女，希伯来王大卫的曾祖母。拿俄米（Naomi）：路得的婆婆。米利暗（Miriam）：亚伦和摩西的姐姐，被视为女先知。

水晶

别在我唇上找你的嘴，

别在门前等陌生人，

别在眼睛里寻找眼泪。

七个夜晚更高了红色漫向红色，

七颗心更深了手敲大门，

七朵玫瑰更迟了泉水汩汩。

寿衣

你用很轻的东西织出来，

我穿上以示对石头的敬重。

每当我在黑暗中唤醒

那喊叫声，它就轻轻的吹气。

时常，当我只能支支吾吾，

它抖出一些被遗忘的褶皱，

而今我宽恕的人

就是从前的那个我。

可是，山神

在敲打他最沉闷的鼓，

正当褶皱荡平去，

这阴沉的人皱起了眉头。

我孤独一人

我孤独一人，把灰烬之花

插入盛满成年之暗的瓶。姐妹嘴，

你说出一个词，在窗前不肯离去，

而昔日的梦悄然爬上我身。

我站在落花时节的花中

把树脂留给一只迟来的鸟：

它红色的生命羽上带着雪花，

嘴里衔着冰的谷粒，从夏天飞来。

睡吧

睡吧，我的眼睛不会合上。

雨水满了罐子，我们把它倒空。

夜长出一颗心，心长出一根芒刺——

可是，收割的女人，收获已经太晚。

夜风，你白发苍苍，白如雪！

留下的白茫茫，失去的也白茫茫！

她数钟点，我数年。

我们喝了雨水。喝了雨水，我们。

最白的鸽子

最白的鸽子飞走了：我有权利爱你！

轻柔的窗子里摇晃着轻柔的门。

那棵寂静的树走进了寂静的房间。

你近在眼前，又仿佛已人去楼空。

你从我手里接过那朵大花：

不是白的，不是红的，不是蓝的——你还是

拿了。从未有过的，也能长留。

我们从未在世，所以我们在花里。

睡眠与饭

夜的气息是你的床单，黑暗与你共寝。

它擦你的踝骨和鬓角，唤醒你懂得生活和睡眠，

它从词语，从愿望和思想，跟踪你，

它跟其中每一个睡觉，诱你出巢。

它梳你睫毛上的盐，给你端到桌上，

它偷听你的时间，释出沙子，拿给你吃。

而玫瑰般的，那旧日的影和水，

它也给你斟上。

同路人

你母亲的魂在前面游走。

你母亲的魂助你绕过黑夜，一道道暗礁。

你母亲的魂在前面为你驱赶鲨鱼。

这个词，你母亲是它的监护人。

母亲监护的东西与你同床，石头连石头。

母亲监护的人低头拾细碎的光。

眼睛

眼睛：

闪耀着雨水，大雨滂沱，

当上帝命我喝。

眼睛：

夜，在我手上数金子，

当我采集荨麻

挖掘谚语的影子。

眼睛：

黄昏，在头顶放光，当我推开家门

顶着鬓角上的冰越冬

飞跑着穿过永恒的小村庄。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按时间的形象》（Nach dem Bilder der Zeit），22×25，1956年。

永恒

夜树的皮，天生锈蚀的刀子

在悄悄向你诉说名字﹑时间和心灵。

一个词，睡着了，当我们倾听，

它又钻到树叶下面：

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

那只拾得它的手，更加口齿伶俐，

嘴新鲜如遗忘的罂粟，已在亲吻它。

风景

高高的白杨啊——大地的人类！

幸福的黑水潭——你们把它投照于死亡！

我看见你了，姐姐，站在那光芒中。

安静！

安静！我要用刺扎进你的心，

既然玫瑰，那朵玫瑰

和影子就站在镜子里，流着血！

它早就流血了，当我们混淆了是与不，

那时我们慢慢饮着酒，

突然有只杯子从桌上掉下，当啷摔碎了：

宣告一个黑夜，黑下来比我们还要长久。

我们用贪婪的嘴喝着：

喝起来味如胆汁，

却像葡萄酒一样冒泡——

我顺着你眼睛的光线，

而舌头却喃喃向我们诉说甜蜜……

（说着，如今还喃喃说着。）

安静！刺更深地扎进了你的心：

它要和玫瑰捆扎在一起。

数杏仁

数杏仁，

数数那苦涩使你合不上眼的东西，

把我也数进去：

我曾寻觅你的眼睛，在你睁眼没人看你时，

我纺了这根秘密的线，

线上有你想象的露珠，

它落下来掉进罐子，

有句找不到人心的谚语在守护它。

只有在那里你完全回到你的名字，

并且脚步坚定地走向你自己，

于是你阒静的钟架上钟锤自由摆动，

那隐约听见的声音撞你心头，

那死去的人也用手臂搂着你，

于是你们三人一起在暮色中走去。

让我变苦。

把我数进杏仁。

从门槛到门槛

Von Schwelle zu Schwelle

1955

《从门槛到门槛》（Von Schwelle zu Schwelle）是保罗·策兰的第三部诗集，1955年6月由DVA出版社在斯图加特出版，收作者1952年至1954年创作的诗歌47首。这部诗集的扉页上第一次出现给妻子的题辞：Für Gisèle（献给吉瑟尔）。

书名《从门槛到门槛》已见于诗集《罂粟与记忆》中《阴影中妇人歌》（Chanson einer Dame in schatten）一诗。策兰最初曾考虑用“来自寂静的见证”或“到岛上去”作书名，未获出版社采纳。当时他曾写信给出版社编辑于根·劳施（Jürgen Rausch）谈对书名的看法：“至少，我相信并且希望，这里面除了某种不可忽略的诗人个性（即其首要特征）之外，还点出诗之物永不走向寂静，从而也是——绝对难以做到——在此领域对一切内涵的无限要求。也许还加上，当然是在另一层面，同一个‘名词’两次（多少有点醒目）出现在读者眼前。”

“门槛”这个核心语例似乎回应了早年的一个预感：1944年作于切尔诺维茨的短诗《梦之门槛》表达了诗人担心再也不能踏入死者以及失去的东西的记忆之门：“她也和你一样能忍受这寂静？两个姐妹不算太多吧？/我还是上门去探问，沙丘里哪儿有水：/第十八只罐子，最后那只，空着，落满野花。”直到1950年代中期，策兰在巴黎仍然感觉到自己是个流亡的异乡人。对诗人而言，《从门槛到门槛》将永远是一种“新的叩门声”。

弄斧

七小时的夜，七年的熬：

一直在搬弄斧子，

你躺在坐起来的尸体影子中间

——啊，放不倒的树木！——，

头上缀着沉寂之物的奢华，

脚边堆满了语词的破烂，

你躺着，弄斧——

最后，你也像斧子溅出了火花。

发绺儿

发绺儿，没扎辫，随它飘，

来来去去变白了，

从我时常拂拭的额头脱落，

在这额首之年——：

这是一个飘拂的词，

为了终年的雪峰；

一个把目光转向雪的词，

当我，眼睛四面夏天，

忘了你朝我张开的眉毛；

一个曾经避开我的词，

当我嘴唇为语言流血。

这是一个在词彙旁慢走的词，

一个向着寂静图像的词，

簇拥着常绿的心事和忧伤。

远方在这里陷落了，

而你，

一头星光白发雪花飘飘，

你落着雪

还要去感动大地的嘴唇。

来自大海

我们踏遍了一和轻，

我们直奔海底，

有人从那里纺出永恒的浪花——

不是我们纺的，

我们腾不出手。

手已织成了网——

赶紧往上拉……

啊，闪着一圈刀光的眼睛：

看哪，我们捕到了影子鱼！

双重意象

愿你的眼睛是陋室之烛，

目光是烛芯，

愿我是个盲人，

盲到能把它点亮。

不。

换个花样吧。

走出屋外，

给你那有花斑的梦套上马具，

让它的蹄子

跟雪说说话，那是你

从我心脊吹落的雪。

从黑暗到黑暗

你睁开眼——我看见我的黑暗活着。

我看清了它的根底：

那也是我的，还在生活。

这东西也能摆渡？也能苏醒过来？

谁的光芒在步步紧跟我，

莫非是给自己找个撑船人？

布列塔尼海滩[1]

我们看见的，聚到一起，

要跟你我道一声永别：

海，替我们把夜投向陆地，

沙，领我们一起穿过长夜，

高处那蓬锈红的杜鹃花，

花中世界已为我们铸成。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相会》（Begegnung），30×40，1958年。

[1] 此诗作于1954年秋，可能是作者在一次游历布列塔尼半岛期间（1954年8月29日至9月9日）所作；初稿标题曾拟为《图林格海滩》（Plage de Toulinguet），该海滩真正的名称叫Pen-Hat海滩，位于法国西北布列塔尼半岛图林格岬角附近。

双双浮游

死者双双浮游，

双双濯于美酒的激流。

在他们给你浇祭的酒中，

死者双双浮游。

他们用头发编成蒲团，

他们互相厮守。

你再抛一次骰子吧

跳进两人一眼睛。

给弗朗索瓦的墓志铭[1]

世界的两扇门

一直敞着：

是你打开的

在这双重之夜。

听见门咣当咣当直响

我们带来难预料的东西，

带来一点青绿放进你的永远。

1953年10月

[1] 弗朗索瓦是策兰与妻吉瑟尔·德·莱特朗奇的第一个孩子，于出生次日（1953年10月8日）夭折。

眼内嫁接了

你眼内嫁接了

给森林指路的嫩枝：

与目光结拜姊妹，

能让黑色抽枝发芽，

长出花蕾。

眼皮遮天春光尽收。

天大如眉天亦长远，

下面，被花蕾遮掩着，

那永恒者，

我主，在耕作。

好好听犁铧吧。

听着：它哗哗作响

在坚硬而明亮的眼泪上，

悠悠的洪荒之泪。

阿西西

翁布里亚[1]的夜。

翁布里亚的夜有寺钟和橄榄叶的银色。

翁布里亚的夜，有你搬来的石头。

翁布里亚的夜带着石头。

无声，生命中飘升的，无声。

装进罐子吧。

陶罐。

陶罐，上面嵌着陶工的手。

陶罐，被一个影子的手永远封了口。

陶罐，打上了影子的戳记。

石头，不管你往哪里看，石头。

让那匹灰兽进来吧。

跑不动的兽。

跑不动的兽，在最裸的手播撒的雪中。

跑不动的兽，在一个砰然关闭的词面前。

跑不动的兽，来吃手里的睡眠。

光泽，无意去慰人，光泽。

死者——他们仍在行乞，弗兰茨[2]。

[1] 翁布里亚：意大利中部特韦雷（Tevere）河谷两岸地区旧名，今辖佩鲁贾（Perugia）和特尔尼（Terni）两省。阿西西（Assisi）为境内风景旎丽的城市之一，亦是天主教方济各托钵修会创始人方济各（Francesco d'Assisi，1181-1226）的出生地和修行地。

[2] 弗兰茨：策兰之子弗朗索瓦的德语名字。孩子于出生次日夭折。在西文中，弗兰茨（Franz）与方济各会修士（Franziskaner）读音相近。又，此诗作于1954年初，时策兰刚丧子，或想到了葬子之哀。

在一盏烛火前

用精敲的金子[1]，就像

你嘱咐我的那样，妈妈，

我打造了这盏烛台，里面

黑忽忽出来对着我，在

破碎的时间当中：

你那

死后的女儿身[2]。

细挑的身材，

瘦瘦的，长着杏仁眼的一个人影儿，

嘴和下身

四周飞舞着昏昏欲睡的小动物，

她拂去破开的金子，

升到

今日之巅。

用夜色笼罩的

嘴唇

我祝福：

以三者[3]的名义，

他们互相怨恨，直到

天堂掉进情感的坟墓，

以三者的名义，他们的指环

至今在我手上闪亮，每当

我在山谷里给树解开头发，

好让更丰饶的洪水响彻深渊——，

以三者中第一个的名义，

他喊出声来，

仿佛应该生活在那边，而他的话比他先到，

以第二个的名义，他边看边哭，

以第三个的名义，他

在中间堆起白石，——

我宣告你自由

摆脱“阿门”，它盖过了我们，

摆脱它四周环绕的寒光，

无论在哪，只要它高塔入海，

无论在哪，只要那灰色的东西，那鸽子

啄起名字

在死亡的这边和那边：

你始终是，仍然是，永远是

一个死去的女人的孩子，

用以祭我伤逝之“不”，

许给了时间的一个裂隙，

而母亲的话语总是把我领上前去，

为的是哪怕一次

手的颤抖，

时时揪住我的心！

[1] 《旧约·出埃及记》（25：31-39）载，耶和华神曾嘱以色列人用精金做灯台。

[2] 原文Totseins Tochter，意为“死者生在之女儿身”，犹言“死者生在之身”。策兰在此想象烛中人乃母亲死后之再身。

[3] “三者”：原文为大写的德文数字Drei（“三”），可能有多层含义。这是一首写安息日烛光的诗，“三”或指安息日祝辞中颂念的“永恒者，我主，世界之王”。“三”又或指基督教的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三者”亦可能与作者本人的家世有关，疑指父、母、子三人。

带一把可变的钥匙

带一把可变的钥匙

你打开家，那里面

飘着寂静之物的雪花。

随着那血涌出你的

眼睛，涌出你的嘴或耳朵，

你的钥匙在变。

你变换钥匙变换词，

它能随雪花飞舞。

随着那纵然拒绝你的风，

雪依旧绕着词堆成团。

静物

烛中烛，烨中烨，光之光。

这厮，在下面：一只眼，

不成对，闭着，

这睫毛半遮面的晚客，到了，

没等天黑就来。

陌客登门，你接待他：

一根没有光泽的飞廉草[1]，

黑暗把它送来给家人，

从远方，

好让它永远不被遗忘。

还有，在聋哑中下落不明的：

嘴巴，

石化了，还在石头里强忍着，

海千呼万唤，

而年年海水把冰打上来。

[1] 飞廉草（Distel）：菊科草本植物，种类繁多，茎叶带刺，多见于荒野和干燥地带，夏季开花，花紫红色。

而那种美丽

而那种美丽，你扯下来的，那头发，

你揪下来的：

什么样的梳子

能把一头秀发梳得这样光滑？

什么样的梳子

拿在谁的手里？

而那石头，你垒起的，

你还在垒：

它们把影子投向何处，

能投多远？

而那风，从上面吹过，

那风：

能不能从那些影子中抓住一个，

让她也跟你比一比？

其林蔼蔼

其林蔼蔼，有鹿叫春，

世界围上来逼迫这个词，

它在你嘴唇上沉吟不决，

被炎炎残夏照得通红。

人世要勾销它而你跟在它后面，

你跟在后面踉跄而行——你感觉到，

仿佛一阵风，你信赖已久的风，

将你手臂吹弯，搂住那蓬杜鹃：

从睡梦中来

又回睡梦中去，

能轻轻摇那中魔者。

你摇他摇到水下，

水里映出一只翠鸟，

站在乌有之巢的旁边。

你摇他摇到林中路，

路在树木的红光里渴望着雪，

你摇他摇到那个词，

它在那边，给你已变白的东西起名字。

词语的黄昏

词语的黄昏——静界的卜水者！

一步，又一步，

三步，你的影子

抹不去脚印：

时间的伤疤

裂开了

把大地浸入血泊——

词语之夜的猛犬，那些猛犬

现在狂吠

在你胸口：

它们要庆贺更狂暴的欲望，

更野性的饥饿……

最后一个月亮赶来救你：

把一根长长的银色骨头

——光滑如同你的来时路——

抛到狗群中间，

还是救不了你：

那条被你唤醒的光线，

溅着水花移过来[1]，

上面浮着一粒果实，

多年前你曾咬过它一口。

[1] 此二句手稿中原作：“一座红色喷泉/已溅着水花来到嘴边。”（参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第4卷，第2分册，前揭，页154。）上句“光线”（Strahl）一词，亦可作“水柱”解，或一语双关。

山坡

你与我厮守，像我：

如同一块石头

在夜的瘪脸里。

山坡啊，爱人，

我们不停的滚下来，

我们这些石头，

滚一沟过一沟。

一次比一次圆。

更相像。更陌生。

啊，这只醉眼，

也像我们四处游荡

有时大吃一惊

把我们当成了一个。

田野

永远那一棵，白杨树

在思想的边缘。

永远那根手指，立在

田埂边。

前面远远

黄昏中的田垄已经动摇了。

但见云朵：

飘过。

永远这只眼。

永远这只眼，遇见

沉沦姊妹的音容

你就抬起它的眼睑。

永远这只眼。

永远这只眼，目光吐丝

缠住那一棵，白杨树。

回忆

给心喂无花果，

心中的时间回想起

死者的杏仁眼。

喂了无花果。

陡峭地，在海的情调里，

那触礁的

额头，

成了礁石的姊妹。

而你的白发新添了

羊毛

那是夏季放牧的白云。

夜下花唇

给汉娜和赫尔曼·伦茨[1]

夜下花唇

翘起来了，

云杉树干

枝枝交错，

青苔变灰了，石头松动了，

冰川上的穴鸟

为无边的飞翔而醒来：

就在这地方，

歇息着我们碰见的人：

他们不会说时间，

不数雪花，

也不顺着流水走到水坝。

他们独处一方，

各与各的夜厮守，

各与各的死相处，

脾气不好，光着头，披着

远近的霜。

他们还债，与生俱来的灵魂债，

他们向一个词还债，

这词毫无道理，就像夏天。

一个词——你知道的：

一具尸体德语Leiche（尸体）[2]。

我们来洗洗它吧，

给它梳头，

转它的眼睛，

把它转向天空。

[1] 策兰于1950年代初在斯图加特结识伦茨夫妇，并成为挚交。赫尔曼·伦茨（Hermann Lenz，1913-1998），德国小说家、诗人，曾任南德意志笔会秘书；其妻汉娜是艺术研究者。此诗作于1952年，是策兰生前在公开场合经常朗诵的一首诗。

[2] 一词，在印刷行业用语里也指漏排的字句。在这首诗里，策兰将“尸”与“词”互用，喻被人遗忘的死者。

不管你掀起哪块石

不管你掀起哪块石——

你暴露了

需要石头保护的人：

赤裸，

他们又要修补篱围。

不管你砍倒哪棵树——

你都是在打造

一副床架，上面

重又堆满魂灵，

仿佛它也是不会摇晃的

这

永世之物[1]。

不管你说出哪个词——

都是在感谢

朽[2]。

[1] “永世之物”：原文Äon，源自希腊文αιων；希腊人用以指“生命力”，引申为“年龄”、“生命”、“久远”、“永恒”等概念。

[2] “朽”：Verderben，这个德语词兼有两层含义，既指事物“朽坏”（schlecht werden），亦指对生命的“毁灭”（zerstören）。

纪念保罗·艾吕雅

把这些词随死者入葬，

那是他为生活说过的话。

将他的头轻轻枕放在词中间，

让他去体会

渴望的舌头，

火钳。

把这个词放在死者眼睑，

这词，他曾拒绝给一个人[1]，

而那人称他为“你”，

这词，

他内心的血曾经奔涌而过，

当一只手，像他的那样赤裸，

把那个称他为“你”的人

系到未来的树上。

请把这词放在他眼睑：

也许

在他依然碧蓝的眼睛里，

会溢进去另一种更加异样的蓝，

那个称他为“你”的人

将和他一同入梦：我们。

[1] 此句可能影射“卡兰德拉事件”。捷克作家、历史学家、诗人卡兰德拉（Záviš Kalandra，1902-1950）曾是法国诗人艾吕雅（Paul Eluard，1895-1952）的诗友和革命路上的同志，后因揭露斯大林暴政，被捷克当局判死刑。当时，法国诗人布列东（André Breton，1896-1966）曾请求加入法共的艾吕雅出面营救卡兰德拉，遭到拒绝（参Jean Bollack著《以诗歌对抗诗歌。策兰与文学》，Poésie contre Poésie.Celan et la littérature，PUF出版社，巴黎，2001年，页159-160）。

示播列[1]

连我带石，

泪水灌大的石

在栅栏后面，

他们把我

拖到市场中央，

在那里，

旗帜展开，而我

未曾对它宣誓。

笛子，

夜的双音笛：

想想那黑暗的

孪生曙光

在维也纳和马德里。

降下你的半旗吧，

纪念。

下半旗

为了今天和永远。

心：

也坦露出来让人知道，

在这里，在这市场中央。

大声喊出，示播列，

在祖国的异乡人中传遍：

二月。No pasarán[2].

独角兽：

你了解石头，

你知道流水，

来吧，

我带你去

埃斯特雷马杜拉的[3]

声音那里。

[1] 示播列（Schibboleth），希伯来语意为“河流”。典出《旧约·士师记》（12：4-6）：基列人击杀以法莲人，以法莲人败逃。基列人守在约旦河渡口，见过河者皆命其说“示播列”；以法莲人咬音不准，说成“西播列”，遂被拿住，杀于渡口。按：以法莲人即古代以色列人。

[2] 西班牙内战（1936-1939）期间共和军誓死抵抗法西斯军队，所呼口号：“休想通过！”

[3] 埃斯特雷马杜拉（Estremadura）：西班牙历史地理区，位于首都马德里西南至葡萄牙边界。1936年，西班牙人民阵线曾在那里建立根据地。

你也说

你也说，

最后一个说，

说出你的话。

说——

但不要把“不”与“是”分开。

也赋予你的话以感觉：

给它阴影。

给它足够的阴影，

给它这么多，

就如同你知道你四周分成

子夜正午又子夜。

瞧瞧四周：

看，周围多么活跃——

死亡之中！有生命！

谁说到阴影，谁就说了真话。

可现在你站立的地点收缩了：

去哪呢，脱去阴影的人，何处去？

上升吧。摸索朝上。

你会更瘦，更难辨认，更细小！

细细的：一根线，

有颗星会攀着它下来：

到下面遨游，下面，

它能看见自己闪烁：在那

词语流动的长浪里。

以时间红的唇儿

嘴在海里成熟了，

黄昏在这里替它传话

传给它的陆地。

它喃喃重复着，

以时间红的唇儿。

嘴，被海催熟，

海，海里的金枪鱼

游在亮光里，

那亮光是人发出的。

鱼银，被光线遇上，

金枪鱼的镜子之银：

多么耀眼

第二次，额头漂流的

风采。

银和银。

深海的双倍银子。

把船划过去，

好兄弟。

撒下你的渔网，

好兄弟。

拉上来吧，

把它甩进咱们家，

把它甩到咱们桌上，

把它扔进咱们的盘子——

瞧，我们嘴唇丰满，

也抹上了时间红，跟黄昏一样，

也在喁喁低语——

而那来自大海的嘴

已经潜上来

为了那无限的一吻。

来自寂静的见证[1]

给勒内·夏尔

戴着锁链

在金子和忘却之间：

夜。

两者都来缠住她[2]。

两者，她都听其乐意。

献上吧，

现在你也到那里献上，这些

欲与白日同辉的东西：

星星飞越的词，

海水泼打的词。

各有其词。

各有各的唱词，

当恶犬从背后扑上来——

各有其词，唱完了就僵化。

夜呢，给她的是

星星飞越的，海水泼打的，

那化为寂静的东西，

但血没有凝结，即使毒牙

刺穿了音节。

归她，这化为寂静的词。

逆着那些，那些

与屠夫的耳朵勾勾搭搭，

很快也要爬上时间和纪年的词，

这词终将出来作证，

最终，只见铁链叮当，

词出来为她作证，她躺在那里

在金子和忘却之间，

她和两者向来亲如姐妹——

既然那地方

有黎明之光，你说呢，不就在她身边吗，

而她不就在她的泪河流域

让沉落的太阳看到播下的种子

一次又一次？

[1] 诗题原文为拉丁文：Argumentum e silentio.此诗题献给法国诗人勒内·夏尔（René Char，1907-1988），标题本身也可能暗含对勒内·夏尔诗集《见证》（Argument）的回应。

[2] 此处，译者将阴性词“夜”（die Nacht）拟人化为“她”，似合策兰此诗的本意，与下文“化为寂静的词”最终出来作证之拟人化恰成对应。

到岛上去

到岛上去，亲近死者，

从森林娶来独木舟，

臂缠秃鹫的青天，

魂系古老的农神环：

摆渡的异乡人和自由人，

冰和石的大师：

浮标沉时钟鼓急，

蓝鲨之海在身边吼叫。

摆渡，摆渡，摆渡——：

哦死者，泅水者，前进！

这也被捕鱼笼围住！

明天我们的海就干涸！

话语之栅

Sprachgitter

1959

《话语之栅》（Sprachgitter）是保罗·策兰的第四部诗集，1959年3月由法兰克福的菲舍尔（S.Fischer）出版社出版，收作者1955年至1958年诗作33首，是策兰收诗最少的一个集子，其中包括了具有实验意义的开卷组诗《声音》（Stimmen）和这一时期完成的最重要长诗《密接和应》（Engführung）。

这部诗集被认为是策兰成熟期诗歌难度加深的标志。而且，从这个集子开始，策兰在诗集中不复给每小辑加标题，仅以罗马数字标识，作品也倾向于严格按年代编排。

关于书名，Sprachgitter一词见于德国幽默小说大师让·保罗（Jean Paul，1763-1825）的作品，亦收于格林兄弟编修的《德语辞典》（第16卷，页2757以下），原指修道院院门或扉牖上用来隔开访客视线的通话格子窗。但策兰赋予了这个词以全新的含义，用来指一种在主体与客体之间，词语与对象之间，以及一切可能的语言形式之间，多声部并行的诗歌写作。

策兰1958年7月26日给菲舍尔出版社审稿人鲁道夫·希尔施（Rudolf Hirsch）的信中解释说：“我同时也在想，在‘话语之栅’里，存在者﹑所有（彼此）言说乃至其结构的错综复杂，都在同时在跟我说话（试比较‘空间点阵’Raumgitter），因而首先又被压回去的是两栖之物——您看，我还是犹豫不决。”在为毕希纳奖获奖词《子午线》而作的笔记手稿里，策兰讲得更为明确：“形象化者，绝非某种可视之物；如同一切与语言有关联的东西，这也是一个精神现象。（……）在这里也一样，是一种语言表现形式，是从文字因而也是从声音里仔细听出来的语言形式（话语之栅，也是语言之牖，创造出可视的东西）。”

声音

声音，刻在

水面的绿色里。

翠鸟扎猛，

秒钟就吱吱叫：

往日你身边

每道岸上的那一切，

已被刈倒

落入另一种景色。

声音来自荨麻路：

来，从手抵达我们。

人与灯枯坐，

只能用手，去阅读。

声音，彻夜拉长，绳，

你把钟挂在上面。

隆起吧，世界：

死者的贝壳游过来，

钟声就会敲响。

声音，在它面前

你的心退回到母亲的心。

声音来自绞刑树，

树上的老木头和新木头

换了又换吊环。

声音，喉间的，在灰渣里，

无限也在里面铲土，

（心——）

黏稠的涓涓细流。

让小船下水吧，孩子，

我已给它配备了水手：

当狂风直击船腰，

船肋[1]就会收拢。

雅各[2]的声音：

泪。

兄弟眼中的泪水。

有一滴还挂着，变大。

我们住在里面。

呼吸吧，好让它

脱落。

方舟里面的声音：

只有

嘴

被救起。你们

下沉者，也听见

我们了吧。

没有

声音——一声

绝响，为时间所陌生者，

奉献给你的思想，在这里，最终

守护着携带至此：一块

心皮[3]，大如眼珠，深深

凿刻而成；它

溢出树脂，不愿

愈合。

[1] 德文Klammern，严格词义为“夹子”，亦指书写“括号”；船体工程上借用来指船肋或护舷木。此处似一语双关，既是对船的描述，又指写作（使用括弧）之事。

[2] 雅各（通常写作Jakob，策兰在此诗中按希伯来文写法书作Jaakob）：圣经人物，以撒的次子，被尊为犹太人的第三代祖宗。

[3] 心皮（Fruchtblatt）：花的雌蕊的组成部分。雌蕊通常由花柱、柱头和子房构成；一个雌蕊可由一个或数个心皮组成子房壁，子房最终形成果实。

信心

还会有一只眼，

陌生的一只眼，挨着

我们的眼睛：默默的

在石头眼皮下面。

来，凿通你们的地道！

会有一根睫毛，

弯进岩石内部，

不泣者给它包上钢铁，

是最好的纺锤。

它当着你们的面做活，

仿佛有石头就有兄弟。

带着信和钟

蜡，

给没写出的封笺，

它猜出了

你的名字，

它用密码书写

你的名字。

你这就来吗，会飘的光？

手指，也变成蜡了，

从陌生的

痛苦指环中拔出。

指头已熔化。

来吗，会飘的光？

钟巢里时间空了，

一千个蜜蜂新娘

准备上路。

来吧，会飘的光。

在一幅画下面

乌鸦成群飞在麦浪之上。

哪来这片天空的蓝？下面的？上面的？

迟来的箭，从灵魂射出。

箭镞嗖嗖。火光更近了。两个世界。

回家

下雪，越下越密，

白鸽的颜色，一如昨日，

下雪，仿佛你还在沉睡。

白茫茫铺到远方。

那上面，一望无际，

是消失者的雪橇痕迹。

下面，掩着的，

翻了上来，

多么的刺痛眼睛，

土丘连着土丘，

看不见。

每一座丘上，

召回家的人回到他的今天，

一个我落进缄默：

老木头，一根桩。

那边：一种感情，

被冰冷的风吹过来，

固定了他那恰似白鸽飞雪

白得迷茫的旗。

下面

归去来呀还是忘乡

我们迟缓的眼睛

会聊家常。

归去来音节接音节，分给

白天也看不见的骰子，

玩家的手伸过来，那只大手，

一抓就醒。

而我的话有点多余：

堆积出小小的

水晶，在你沉默的仪表[1]里。

[1] 仪表：德语Tracht一词通常指服饰，尤指具有某一民族或时代特征的装束，转义指仪表和风度。此词在德语中亦指“份量”（Traglast，Anteil）；在一些矿物学著作里，又用来指水晶等矿石的外观和色泽。

今天和明天

我像磐石，坚守

远方，我把你带到那里：

洗去

额沿下两个

眼窝里的飞沙。

细看

里面有黑暗。

抡起的

杵槌默默地夯实了

地点，

有只飞眸从我身边掠过。

后面，

挖在墙里的

楼梯，

记忆闲坐在上面。

至此

夜的赠与，一滴滴渗出，

一个声音，

你从里面舀水喝。

蒙翳

眼中蒙翳[1]：

半路上被目光

识破的迷惘者。

真正编织的“绝无”，

回来了。

路，才一半——最长的路。

灵魂踏出的线，

玻璃筋，

被绕了回去

这下

被窜到你头顶那颗恒星上的

眼睛—你

遮得白茫茫。

眼中蒙翳：

但愿保留

黑暗中携带过来的一个标记，

它被一个陌生时代的沙（或冰？）激活

为了一个更加奇特的“永远”

并且把它定在一个辅音

不发声的颤音上[2]。

[1] 翳：泛指疵缧，瑕玷。德文Schliere，技术名词，通常指晶体表面的线状缺陷，如波筋（又称玻璃波筋或玻璃条纹，即光学玻璃表面的线道或失透条纹）等。此诗中，“翳”即“障蔽视线”之谓，影射某些人对历史的黑暗视而不见。

[2] 最后两行诗原文und als stumm/vibrierender Mitlaut gestimmt，直译当为：“（将它）调定为一个不发声/但有颤音的辅音。”关于这行诗的含义，可参1960年保罗·策兰为北德意志电台“曼捷尔斯塔姆诗歌”专题节目撰写的解说词，其中写道：“正是时代的张力，这种特殊的、罕见的时代张力，赋予曼捷尔斯塔姆的诗歌以这样一种痛苦的不发声的颤音，我们一下就能辨认出来。（这种颤音是无处不在的：它在词语和段落之间，在韵脚和韵律赖以立足的‘时间场’中，在标点符号之中。所有这一切都具有语义学的重大意义。）”（参《细晶石，小石头。保罗·策兰散文遗稿》，Mikrolithen sinds，Steinchen，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5年，页198-199。）

黑暗[1]

我们近了，主啊，

靠近了，伸手可及。

已经抓住了，主啊，

拉扯在一起了，就好像

我们每个人的肉身

就是你的肉身，主啊。

祷告吧，主，

向我们祷告，

我们离得很近了。

我等风中趑行人，

我们前去，前去俯探，

跪向窪地和火山湖。

主啊，我们找水喝。

那是血呀，是你

流出来的呀[2]，主啊。

闪闪发亮。

主啊，它把你的面容投进我们眼帘。

眼和嘴张得那么大，空荡荡的，主啊。

我们喝了，主啊。

血和血中的面容，主啊。

祷告吧，主。

我们离得很近了。

Eric Celan（Paris）

保罗·策兰手迹。诗集《话语之栅》（Sprachgitter）扉页题辞：“给玛娅，为了她那铭刻下这些诗句的眼睛；为你，我的灵魂和生命——为了你能在我们那盏灯下打开它，在我们的儿子身边——为1959年3月19日这一天。保罗。”“玛娅”（Maa）是策兰给妻子吉瑟尔起的名字，1959年3月19日是吉瑟尔的32岁生日。书中扉页还夹有一枝三叶草。

[1] 诗题原文为拉丁文：Tenebrae（黑暗）。亦指天主教之熄灯礼拜（Officium tenebrarum），通常在濯足节、耶稣受难日和复活节前礼拜六的前一天午夜行此仪；行仪时诵读《旧约·耶利米哀歌》片断，并逐一熄灭烛台上的十五根蜡烛。

[2] 参《新约·马太福音》（26：26-28）：“他们吃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福，就擘开，递给门徒，说：‘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花

石头。

空中的石头，我跟过它。

你的眼睛，也盲如石头。

我们曾经是

手，

我们掏空了黑暗，我们找到了

向夏天攀升的词：

花朵。

花——一个盲人的词。

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

它们

为水忙碌。

生长。

心墙靠着心墙

长出花瓣。

像这样的词还有一个，锤子

在旷野上挥舞。

白和轻

镰弯沙丘，数不尽。

风影中人，千个你。

你和那只手臂，

我伸着它赤裸地奔你一路长大，

失散的人呀。

光柱。把我们吹积成堆。

我们带着光影、疼痛和名字。

白，

携我们移动，

没有重量，

我们用它来交换。

白和轻：

随它飘吧。

远方，临近月亮，像我们。在积筑。

筑起礁石，在那

飘者破碎的地方，

还继续积筑

下去：

用光的飞沫和化作尘土的波涛。

那飘着的，从礁石那边一路招呼。

一张张前额，

唤过来，

别人借给我们的额头，

为了那幻然一现的风采。

额头。

我们用它在那儿翻滚。

众头成岸。

你睡着了？

睡吧。

海磨转动，

冰亮而寂寥，

在我们眼中。

话语之栅

眼睛圆瞪栅木间。

萤火虫似的眼皮

向上划动，

释放出一道目光。

虹[1]，浮游者，无梦且黯：

天，心灰色，一定很近。

斜插，在铁烛台上，

那朵冒烟的木屑。

凭光感

你猜出了那灵魂。

（若我如你。若你如我。

我们不都曾经

站在一阵信风里？

我们都是异乡人。）

瓷砖。上面，

紧挨着，一对

心儿灰灰的水洼：

两个

满口的沉默。

[1] 虹：原文Iris，希腊神话中彩虹女神伊利斯的名字，借指彩虹。此词亦用来指眼球的虹膜；在植物学上，亦指鸢尾花。

雪床

眼睛，在死亡裂壑里，看不见世界：我来，

心中万木萧杀。

我来。

月镜峭壁。向下。

（呼吸点染的灯花。条条血纹。

云状的灵魂，又一次接近成形。

十指皆影——拧在一起。）

眼不见世界，

眼睛在死亡的裂壑里，

眼睛眼睛：

雪床在我俩下面，雪床。

水晶复水晶，

时间深深打上木栅，我们坠落，

我们坠落，倒下，坠落。

坠落：

我们曾经存在。如今还在。

我们与夜血肉相连。

在条条过道中，过路[1]。

[1] 过道：德文Gang（复数Gänge），通常指窄长的通道；其名词性动词词义亦指“走一遭”。另，德语短语der letzte Gang指一个人生命的最后一程，即入土埋葬。

科隆，宫殿街[1]

心的时间，总有

梦中人

为午夜数字[2]而站立。

有人在寂静里说话，有人沉默，

有人在走自己的路。

流放者和失踪者

都曾在家。

大教堂啊。

你们这些看不见的大教堂，

听不见的河流，

我们内心深处的钟。

[1] 此诗作于1957年10月。时策兰抵德国科隆市旅行，下榻于市中心老城区宫殿街的一家旅馆，离科隆大教堂仅有几步之遥。宫殿街历史上曾经是犹太人聚居区。

[2] 午夜数字：原文Mitternachtsziffer，指午夜钟点；Ziffer，钟表上的数字。诗末句以“钟”（时钟）收尾，与此相回应。

在远方

无声，又一次，广袤，一间屋——

来吧，你应该来居住。

光阴，美如沿途的厄运：可以抵达

避难地。

更害人了，那残留的空气：你得呼吸，

呼吸和做人。

一只手

桌子，时光之木做成，

摆上了米饭和酒。

满座

不闻人语，但见吃饭，喝酒。

一只手，我吻过的，

给一桌人上灯。

万灵节

我这是

怎么啦？

给夜授精了，似乎

还能生出别的来，比这夜色

还要朦胧。

鸟飞，石飞，一千次

描出路径。目光，

被截断，被采集。海，

品尝，喝干，梦掉。一小时，

灵魂变暗。接着，一阵秋光，

献给了一个盲目的

感情，它在赶路。其他的，就多了，

无所依托，负着自身的沉重：遇见，就被绕开。

弃儿，星儿，

黑黑的，充满话语：命名

依打破沉默的誓约。

有一次（何时？这也忘了）：

觉察到了钩戟，

就在脉搏敢于违抗节奏的地方。

风景速写

圆塚，在下面。在

年月的四节拍脚步声里

踏着四周陡高的石级。

熔岩，玄武岩，地心

烧红的火成岩。

水凝灰岩，

光明在为我们扩大，在

呼吸来临之前。

油绿，尘海翻飞，这

不能走入的时间。向着

中心，灰濛濛的，

一个石头鞍座，上面，

凹凸不平，烧焦了，

那兽头

还带着光彩夺目的额斑。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又是网》（Die Netze wieder），25×15，1963年。

上面，无声

上面，无声，那些

流浪者：秃鹰和星星。

下面，万物，才到我们，

十之数，沙之人。时间，

怎么就不能，给我们

也留一个时辰，在这里，

在这沙城。

（讲讲这些井吧，讲讲

井栏，井上辘轳，讲一讲

这些井棚——讲吧。

数一数再讲，钟，

这东西，也走坏了。

水：怎样的

一个词。我们理解你，生命。）

这陌生人，不期而至，从哪来，

这客人。

他衣裳湿了。

他眼睛湿了。

（给我们讲讲这些井吧，这些——

数一数，慢慢讲。

水：怎样的

一个词。）

他的衣裳和眼睛，他站着，

和我们一样，充满黑夜，他示意

明白了，他现在

和我们一样，数到十

就不再往下数了。

上面，那些

流浪者

始终

是听不见的。

夏天的报告

没人走了，这片

被绕过的百里香地毯。

一行空白，兀自

横在杜鹃花丛。

把空无带进风之碎。

几个孤零小词

又来相会，如：

塌石、硬草、时间。

路堤，路基，空地，碎石

光之效，可测量，从

飞廉草[1]类植物：

几点

嫣红，几点橘黄

在窃窃交谈。

空气纱幔

挡在你绝望的眼前。

最后一粒

骑马狂奔的沙子。

（这里

奥加登[2]，从前，那个

曾经微笑的词

来自马赫菲尔德[3]，来自

那边大草原的荒草。

死去的旋转木马，叮叮咚咚。

我们

还在继续转。）

沙粒驰骋，

眼睛，为之神往。

时光之门

咿呀有声。

[1] 飞廉草（Distel）：菊科草本植物，种类繁多，茎叶带刺，多见于荒野和干燥地带，夏季开花，花紫红色。

[2] 奥加登（Augärten）：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外城皇家宫殿。

[3] 马赫菲尔德（Marchfeld）：奥地利维也纳州东部平原，到战后年代仍是一片荒草。1947年11月策兰经匈牙利偷越边界前往维也纳时，经过此地。

密接和应

被带入[1]

地场

有确凿不移的痕迹[2]：

草，散乱书写。石头，白，

带着草茎的影：

别读了——看吧！

别看了——走！

走，你的时间

没有姊妹，你这是——

在你的家。一个轮子，渐渐，

从自身转出，轮辐

爬升着，

升到晦暗的田野上，夜

不需要星光，四处

无人过问你。

四处

无人过问你——

这里，他们躺下的地方，曾经有

一个名字——没有

名字。他们不是躺在那里。什么东西

横在他们中间。他们

看不穿。

看不穿，不，

在谈论

词语。没有一个人

醒来，那

睡眠

早已降临在他们身上。

降临，降临。四处

无人过问——

是我呀，我，

我曾经躺在你们中间，我

敞开怀，说话

听得见的，我使劲拍你们，你们的气

也顺从了，我

还是那个我呀，你们

真的睡了吗。

还是那个我——

一年年。

年年，岁岁，一根手指

摸着来，摸上摸下，试探着

到处摸：

缝合处，摸得着，这里

撕出了大口子，那儿

又长了回来——是谁

把它遮盖起来？

遮盖

起来——是谁？

来了，来了。

来了一个词，来了，

穿过黑夜而来，

想照亮，想照亮。

灰。

灰烬，灰烬。

夜。

夜和夜。——朝

眼睛走去，湿湿的眼睛。

朝

眼睛走去，

湿湿的——

风暴。

风暴，历来，

风雪粒子，其余的，

你

都知道了，我们

从书本里读到，都是

看法。

都是，都是

看法。那么

我们又是如何把握

自己——把握，用

这双

手？

也有这样写的，道是[3]。

哪里？我们

曾敷上一种沉默，

用毒汁哺育的，巨大的，

一种

绿色的

沉默，一块萼片，上面

挂着一个垂附于植物性的观念——

绿，是啊，

挂着，是啊，

在一片恶意的

天空下。

垂附，可不，

某种植物性。

是的。

风暴，风雪

粒子，那时还有

时间，还可以，

在石头那里试一试——它

是好客的，它

不打断话语。多好啊

我们有这样的事：

多籽，

多籽多筋。有茎，

细密；

像葡萄而有光泽；肾形的，

扁平的

和块状的；松动，分了

枝了——：这东西，它

不打断话语，它

会说话，

它愿意跟干枯的眼睛说话，然后合上它们。

说话，说话。

曾经有过，曾经这样。

我们

没有让步，而是站在

中间，一座

多孔土宅，于是

来了。

朝我们而来，奔涌

而过，修补了

无形中，

修补了最后的薄膜，

和

世界，一条千倍水晶，

结晶了，结晶了。

结晶了，结晶了。

于是——

夜，分解了。圆，

绿的或蓝的，红的

是方块：这个

世界正拿它最内在的东西

下注，与新的时间

赌个输赢。——圆

红的或黑的，明亮的

方块，没有

飞翔的影子，

没有

平板仪，没有

冒烟的灵魂出来参加博弈。

出来

参加博弈……

枭飞时刻[4]，挨着

石化的麻风，

在

我们流逝的手边，以

最后的扭曲，

越过

残留坍塌围墙的

靶场：

可以看见，再次

重现：那些

沟垄，那些

唱诗班，从前，那些

诗篇。和，和—

撒那[5]。

于是

还有立着的庙宇。一颗

星

还有光芒。

什么，

什么都没有失去。

和—

撒那。

枭飞时刻，这里，

有对话，白昼灰灰，

有地下水的痕迹。

（——白昼灰灰，

有

地下水的痕迹——

被带

进这地场

有

确凿不移的

痕迹：

草。

草，

披离散落狂草疾书。）

[1] 根据策兰生前对此诗排版格式的要求，诗第一行从页中间处开始。

[2] 此诗作于1957年7月至1958年11月间，与法国导演阿伦·雷乃（Alain Resnais）1955年执导的影片《夜与雾》（Nacht und Nebel）有密切联系。影片以今昔对比方式，从战争结束十年后的一个晴朗夏日，把人们带入荒凉的奥斯威辛集中营旧址。时策兰应约将影片的诗歌式解说词翻译成德文。

[3] 原文如此。句子未完。以下数行诗，似乎给出“（说）道是”后面隐去的句子大意，并对某些说法予以反驳。

[4] 原文Eulenflucht，指猫头鹰飞出来活动的时刻，即黄昏时分。

[5] 和撒那（Hosianna）：希伯来语义为“求你拯救”，参《旧约·诗篇》（118：25）；后成为称颂之词。

无人的玫瑰

Die Niemandsrose

1963

《无人的玫瑰》（Die Niemandsrose）是保罗·策兰的第五部诗集，1963年10月由法兰克福的菲舍尔出版社出版，收作者1959年至1963年创作的诗歌53首。这期间，策兰虽于1960年获颁德国最高文学奖毕希纳奖，但诗人的名誉仍继续受到法国诗人伊凡·高尔遗孀克莱尔（Claire Goll）发动的“高尔事件”剽窃指控的伤害。这个集子中收有不少策兰悲愤之中写下的影射性诗篇，其中最著名的一篇是《呜呼开花》（Huhediblu）。

这部诗集也是策兰重新发现、阅读和翻译俄罗斯诗人曼捷尔斯塔姆时期的作品。扉页上写有“谨以此书纪念奥西普·曼捷尔斯塔姆”的题辞，而诗集中有一部分作品可视为策兰与这位在斯大林时代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诗人逝世近四分之一世纪后，一次超越时间的漫长对话：“奥西普这个名字向你走来。”

策兰在1959年为其所译《曼捷尔斯塔姆诗选》德文版撰写的前言中说：在曼捷尔斯塔姆那里“诗歌是一个在语言之上围绕其中心聚集起可感和可及之物的地点，由此获得形式和真理：也就是围绕着这个既思考他自身的时间又思考世界的时间，既思考心灵的搏跳又思考永生永世的独特者之此在”。

这个时期，策兰先后与瑞典诗人内莉·萨克斯、奥地利希伯来人文学者马丁·布伯、德国哲学家阿多诺、犹太历史学家和喀巴拉神秘论学者肖勒姆等人会面，一些重大问题引起他的警惕和关注。围绕犹太精神性问题展开思考，是这部诗集的另一核心内容：在战后的特殊气氛里，策兰反对那种有关犹太文化身份在与德语融合过程中同化的说法。1959年，策兰与阿多诺约定的会面不知何故失约，怅然之中写下散文名篇《山中对话》（Gespräch im Gebirg），可视为对这部诗集中此一方面内容的补充和诠释。

大地就在他们身上

大地就在他们身上，而且

他们在挖。

他们挖呀挖呀，就这样

白昼去了，黑夜去了。他们不赞美上帝，

他们听见，上帝要的就是这一切，

他们听出，上帝知道这一切。

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们没有变得聪明，既不作歌，

也不是在发明哪一种语言。

他们在挖。

有平静，也有暴风雨，

所有的海水都来了。

我挖，你挖，虫子也在挖，

歌者在那里说：他们挖。

哦有一个人，哦没人，无人，哦你：

去哪，既然无路可去？

哦，你挖我也挖，从我挖到你，

直到我们手上的指环醒来。

以酒和失落

以酒和失落，以

这二者的残余：

我骑马过雪地，听见吗，

我骑着上帝去远方—近处，他在唱，

这是

我们最后一次驰骋，越过

人类的圈栏。

他们赶紧低头，听见

我们从头顶越过，他们

提笔写字，他们

就我们的马嘶声撒谎

用他们一种

有插图的语言。

苏黎世，鹳屋

给内莉·萨克斯[1]

我们言及“太多”，也

言及“太少”。说起过“你”

和“非你”[2]，谈论过

澄明中的混浊，谈论过

犹太人的事情，也谈论过

你的上帝。

这些

都谈论过。

某一个升天节的白天，

对岸耸立着大教堂[3]，带来

好多金子在水面。

说到你的上帝，我

反对它，我

让我曾经有过的一颗心

去期待：

期待

它那至高无上，发出垂死声音的

怨尤之语——

你眼睛看着我，又越过去，

你的嘴

独自在跟眼睛说话，我听见了：

我们

不懂，你知道的，

我们

真的不懂，

什么

可以指望。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灵魂》（Seelen），26×32，1963年。

[1] 内莉·萨克斯（Nelly Sachs，1891-1970）：瑞典犹太裔德语诗人，1966年与以色列小说家萨缪尔·约瑟夫·阿格农（Shmuel Yosef Agnon，1888-1970）同获该年度诺贝尔文学奖。

[2] “非你”：原文Aber-Du，策兰构筑的词，与Du（“你”）相应又相对，含义复杂；德文前缀aber-有“再者”、“过甚”、“阴差阳错”等含义，亦可作“另类”、“异样的”解。

[3] 策兰这首诗记叙了1960年5月26日他第一次与内莉·萨克斯在苏黎世见面的情形。那天正好是耶稣升天节，二人会面地点是位于市区利马特河边的鹳屋酒家，从酒家门前的露天咖啡座可以看见对岸的苏黎世大教堂。

多少星辰

多少星辰，被人

闪闪烁烁指给我们。我，

望见你的时候——什么时候？——，

我已在外

在别的世界。

哦这些道路，银河路，

这个时辰，替我们

掂量着把黑夜放进

我们名字的背篓。我知道，

我们并不是真的

生活过，一下子就过去了

看不见，一阵风吹过

“在那儿”和“不在那儿”和“时时”之间，

一只眼如彗星呼啸

落向那燬灭的，在深谷里，

在那儿慢慢熄灭，而时间

伫立着，挺着娇丽的奶头，

上面早已爬上爬下

过往并生息着

在者、逝者或将来者——，

我知道，

我知你知，过去我们都知，

又不知，我们

曾经在此，而非在那边，

而且时常地，只要

我们之间隔着空白，我俩

就只能是萍水相遇。

你今夜过世

你

今夜过世。

我用词语把你召回，你在这呢，

一切都是真的，还有一种对真的

期待。

豆藤爬上了

我们窗前：想一想

谁在我们身边长大并且

守着它。

上帝，我们读过的，只是

一部分，另一半，散落了：

死亡之中

一切都被刈倒

他自己却长得圆满。

到那边去

目光引导我们，

这

一半

我们与它保持来往。

两只手上

两只手上，噢

给我长出了星星，远离

所有的天空，靠近

所有的天空：

就好像

在那儿守夜！就好像

世界为我们开天辟地，横在

我们中间！

你在

你眼睛所在之处，你在

上面，在

下面，我

找到了去路。

哦，这飘移的空寂的

好客的中间。一旦分开，

我落你身上，你

落我身上，彼此

都失落了，于是我们

看穿：

那

同一者

断送

了我们，那

同一者

忘却

了我们，那

同一者

把我们——

十二年

真情地

保留着，这变得

真实的诗行：……你

在巴黎的家——成了

你双手的祭坛。

三次呼吸，

三次闪耀。

……

变哑，变聋

在眼睛后面。

我看见毒药开花。

开出万般的词和形状。

去。来。

爱拭去名字：她

把自己题献给你。

带着所有的思想

带着所有的思想，我

走出这世界：你已经在那里了，

你，我娴静的，敞开的人儿，而且——

你接待我们。

谁说

我们一切都完了，

就因为我们眼睛翻白？

一切都已醒来，一切都已开始。

好大一个太阳浮来，毅然

魂和魂迎上去，清澈透亮，

威严凛然，迫使太阳的轨迹

戛然而止。

轻轻的

你张开怀抱，平静中

一团气息升入以太，

而那化作云雾的，不就是，

不就是形吗，既然出自我们，

不就

跟一个名字一样好吗？

水闸

在你所有的

伤悼之上：没有

第二个天空。

……

面对一张嘴，

曾经有一个千倍的词，

丢失了——

我丢失了一个词，

那留给我的词：

姐妹。

面对

无数个神

我丢失了一个词，它曾经寻找我：

卡迪什[1]。

我得

经过水闸，

去救那个词，泅去泅回

把它从咸水的急流中救出来：

伊实可[2]。

[1] 卡迪什（Kaddisch）：犹太教悼亡祈祷文。“卡迪什”的希伯来语意为“神明”，实为赞美上帝之荣耀词。犹太教认为，悼念已故亲人时诵读赞美上帝的祷文有助于亡灵得到安宁；《卡迪什》通常在葬礼或周年悼亲日诵读，诵读时须站立，面向耶路撒冷。

[2] 伊实可（Jiskor）：犹太教悼亡仪式。得名于祷文首句（“惟愿上帝铭记……”）。“伊实可”是为所有犹太死者设立的宗教悼念仪式，通常在会所和教堂举行。这个悼亡仪式也用来纪念二战期间死于纳粹集中营的六百万犹太人。

哑静的秋气

哑静的秋气。这朵

星花[1]，未被采折，它

走在家乡和深谷之间，穿过

你的记忆。

一种陌生的失落感

竟得来一个形骸历历在目，你

几乎

获得生命。

[1] 星花：原文Sternblume，指菊科草本植物Aster（紫菀），秋季开黄色小花；亦指Stellaria（繁缕，石竹科植物）；此为直译。策兰诗中常用这一意象喻犹太人佩戴的黄色六角星标。

冰，伊甸园

有个地方叫失家园，

那里的芦苇长出一个月亮，

虽然一切都和我们冻成了冰霜，

还照亮四方并且能看见。

能看见，因为它有眼睛，

一个眼睛就是一个明亮的大地。

夜，黑夜，茫茫碱水。

它看得见，那孩儿眼。

它望呀，望呀，我们也望，

我看见你，你也在看。

冰就要复活，

就在这个时辰阖闭之前。

诗篇

无人再从大地和黏土捏出我们，

无人给我们的尘土念咒祛邪。

无人。

赞美你呀，无人。

为了你

我们愿意开花。

向着

你。

一个空无

我们过去是，现在是，将来

也还会这样，开着花：

空无的玫瑰，

无人的玫瑰。

有

花柱，魂放光，

有花丝，天之荒老，

有红花冠

大红字的花冠，我们唱过的

在上面，哦

在刺上。

图宾根，一月

眼睛，被

说服到成瞎。

他们的——“一个谜

乃是纯粹的

起源”[1]——，他们的

记忆中

漂移不定的荷尔德林塔[2]，海鸥

在四周盘旋。

溺死的木匠来访

那些

跳水的词：

如果有人来，

如果有一个人[3]来，

如果有一个人来到世上，今天，留着

族长的

稀疏山羊胡：他可以，

如果他想谈论这个

时代，他

可以

只是咿咿呀呀，

一个劲地，一个劲地

咿呀下去。

（“Pallaksch.Pallaksch.”[4]）

[1] 此语见于荷尔德林长诗《莱茵河》（Der Rhein）第四节。

[2] “荷尔德林塔”：位于图宾根市区内卡河边的荷尔德林故居，原是木匠齐默尔（Zimmer）的作坊。精神失常后的荷尔德林于1807年离开精神病院后住在这里，由齐默尔父女先后照顾，直到1843年逝世。

[3] 初稿中“一个人”曾作“一个孩子”。参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第6卷，Apparat分册，前揭，页102-103。

[4] 荷尔德林精神失常后经常冒出的一句话，语焉不详。生前多次探望过荷尔德林的传记作者施瓦卜（Christoph Theodor Schwab，1821-1884）认为，这句口头禅是荷尔德林那一阶段最独特的思想个性之一，拒绝对某些事物说“是”或说“不”。

炼金术

沉默，像炼出金子，在

烧焦的

手心。

大，灰白，

亲切如同那失去的一切

姐妹的风采：

所有名字，所有

一起被焚的

名字。那么多

要祝福的灰。那么多

得来的土地

在

轻的，如此轻的

灵魂

光环之上。

广大。灰白。余烬

不存。

你，那时。

你带着苍白的，

咬破的花蕾。

你在酒的激流中。

（不是吗，这座时钟

也把我们打发了？

好吧，

好吧，你的词也在这里亡逝。）

寂静，像炼出金子，在

烧焦的，焦糊糊的

手心。

手指，烟一样薄。像花冠，空气花冠

绕着——

广大。灰白。踪影

不留。

壮

哉。

曼多拉[1]

扁桃里——什么在扁桃里？

空无。

扁桃里面只有空无。

它站着，站在那儿。

空无里面——谁在里面？国王。

里面站着国王，国王。

他站着，站在那儿。

犹太人的鬈发，你不会灰白。

你的眼睛——向着哪，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对着扁桃。

你的眼睛，对着空无。

它向着国王。

它就这么向着，向着。

人的鬈发，你不会灰白。

空扁桃，国王蓝[2]。

[1] 曼多拉：Mandorla，意大利文，原意为扁桃，又叫巴旦杏，亦指其果核杏仁；约于20世纪30年代成为美术专词，用以指耶稣或圣母马利亚圣像四周的椭圆形灵光。在欧洲有一种说法，认为犹太人的眼睛长得像细椭圆形的扁桃果（杏仁）。另，在希伯来文中，扁桃树又喻“守夜者”。

[2] 国王蓝：德语königsblau的直译，相当于法语的bleu roi，指一种浅蓝色（接近汉语所谓“品蓝”），得名于欧洲旧时皇家军队常见的蓝色军服。

西伯利亚吟

弓弩经[1]——你

没有跟着念，你想，

那就是你的箭书。

鸦鹄高悬

在晨星之前：

消蚀的眼缝

一张脸——也立在这

影子下。

小小的，遗落

在冰冷的寒风里

小铃铛

嘴里

含着你的白石：

我也一样

千年的彩色石

梗在喉咙，那块心头石，

我也一样

嘴唇上

长出了铜绿。

经过这片乱石田野，

穿过茫茫的薹草水泽，今天

我们的

青铜之路。

我长眠于此并向你叙说

用一根去了皮的

手指。

[1] 弓弩经：指西伯利亚草原游牧民射箭仪式诵念的经文。此诗系策兰参观巴黎塞努奇博物馆（Musée Cernuschi）后作，该馆收藏有大量中亚文物。手稿初题《塞努奇博物馆》，又一度拟为《雅库特吟》（Jakutisch），最后定为《西伯利亚吟》（Sibirisch）。参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第6卷，第2分册，前揭，页176-181。

受福[1]

能否上天去问问上帝，

世界该是现在这个样子？[2]

——意第绪语歌谣

喝了

你喝下了，

祖先传下来给我的东西

由祖先的彼岸而来的：

——，普纽玛[3]。

祝你

有福了，从远方，从

彼岸我那根

熄灭的手指。

有福了：你，曾向它问候，

那盏黑暗的烛台。

你，听见了，我合上眼睛时，

那声音不再跟着唱：

s mus asoj sajn[4]，

你，曾经说过，在那没有

眼睛的，河谷草地：

同样的，另一个

词：

受福[5]。

喝了

你喝了。

祝福

你。

Ge-

bentscht[6].

[1] 诗题原文为拉丁文：Benedicta.

[2] 这两行题诗原文为意第绪文，摘自16世纪布拉格流行的一首民谣。

[3] 普纽玛（Pneuma）：古希腊斯多葛派哲学术语，本义为“嘘气”，指作为万物本原的、火焰般的“气”，借指“元气”、“生命力”。基督教神学延用此词，表示圣灵。

[4] 意第绪文：“必须是这个样子。”此为题诗所引民谣里的另一节歌词。

[5] 原文Gebenedeiet，德文动词benedeien的过去分词；与诗标题Benedicta（拉丁文bene dicere的完成时态过去分词，阴性单数或中性复数）及末句Gebentscht（意第绪语，过去分词）首尾相应，皆为“蒙恩”、“得福”之意。

[6] 意第绪文：“有福了。”

明亮的石头

明亮的

石头从天上过，白亮

白亮的，光明

使者。

它们

不会掉下，不会劈下来，

不愿撞击。它们

往上走，

像贫贱的

犬蔷薇[1]，就这样绽开，

它们飞翔

飞向你，我柔情的，

我真实的人儿——：

我看见，你收集它们，用我

那双新的手，我那双

人人的手，你把它们

放进再一次的明亮，无需什么人

为它哭泣，为它命名。

[1] 犬蔷薇（Heckenrose）：蔷薇科植物，欧洲常见野生灌木，又叫野玫瑰，花期长，从早春到秋末，开白色或粉红色花。

立石[1]

长大的

灰石头。

灰灰身影，你没有

眼睛，但有石头目光，由此

大地突出来给我们，有人性，

在晦暗的，发白的荒郊路上，

每晚，在你

面前，天之渊。

小妾养的，大车运来，沦落

在心脊的那边。海的

磨坊在吱吱的转。

你张开透明的翅膀，大清早，

悬在染料木和石头之间，

小小的天社蛾。

黑黑的，这是避邪的

颜色，瞧你们这模样，

挤在一起

祈祷的豆荚。

[1] 原标题为法文：Le Menhir，法国布列塔尼一带史前留下的巨大立石。策兰生前常去布列塔尼小村克尔摩望（Kermorvan）度假，从村子可望见原野上那些被称作“石人”的布列塔尼立石。

下午，马戏团及城堡

在布雷斯特[1]，在火圈前，

在老虎跑跳的帐篷里，

有限性，我在这里听你歌唱，

我看见你，曼捷尔斯塔姆。

天悬在锚地，

海鸥在吊车顶上盘旋。

有限在歌唱，永恒者，——

你，炮艇，叫做“猴面包树”。

我向三色旗致意

用一句俄罗斯谚语——

失败者不败，

心，是个设了防的地点。

[1] 布雷斯特（Brest）：法国军港，位于布列塔尼半岛西端。亦指前苏联同名城市（通译布列斯特），位于与波兰交界的布格河畔，今白俄罗斯境内，二战前曾是东欧主要犹太人居住区之一。策兰此诗作于1961年8月15日圣母升天节，故诗稿初题又作《1961年圣母升天节》。

克尔摩望[1]

你，小星星样的矢车菊，

你，桤树，山毛榉，蕨：

我要跟你们，亲人，一起去远方，——

家乡，我们进了你的圈套。

成串的桂樱黑压压

垂在长满松萝的棕榈旁。

我喜欢，我希望，我相信，——

小小石海枣开了嘴。

有句格言发话了——向谁？向它自己：

为上帝效劳就是统治[2]，——我能

读懂，我能，一切都很明白，

远非那么“坎尼弗斯坦”[3]。

[1] 克尔摩望（Kermorvan）：法国西部布列塔尼半岛一村庄。策兰夫妇在那里有一幢乡居，策兰生前常去那里度假和写作。在布列塔尼方言中，“克尔摩望”意为“水手之家”。

[2] 此句原文为法文：Servir Dieu est régner（统治乃为上帝效劳），系克尔摩望村徽上的题铭。

[3] “坎尼弗斯坦”（Kannitverstan）：“糊涂”之谓。典出瑞士德语作家、诗人、神学家赫伯尔（Johann Peter Hebel，1760-1826）同名短篇小说。小说描写一名德国匠人到荷兰旅行，看见一幢他从未见过的宅第，便向路人打听宅主姓名，路人答曰：“Kannitverstan.”（荷兰语“我不知道”。）匠人听后，以为宅主名叫“坎尼弗斯坦”，闹出一系列笑话。

我砍下了竹子

我砍下了竹子：

为你，我的儿。

我已活过了。

这间明天就要

搬走的茅屋，它

还立着。

我没有一起盖屋：你

不知道，用什么做

容器，我早已

装了沙子埋了自己，多年以前，按照

命令和诫律。你的家

来自旷野——它始终

开阔。

竹节，在这里扎根，明天

它将依然挺立，无论去哪

灵魂都会把你带进无拘

无束。

顿挫

打着词语巡夜者

的灯，也没有轻车熟路的

手。

而你，已长眠的人，依旧

禀持语言的真，于每一个

节拍顿挫：

以

怎样的代价啊聚散离乱

你为重新上路做好准备：

床

就是记忆！

感觉一下吧，我们躺着

因千种风采

而苍白，因一千次

成年，由于

时间的风，青烟的年，心之不再。

归一

二月十三日。心口里

示播列[1]被唤醒。跟着你，

巴黎的

人民[2]。No pasarán[3]。.

小羊在左：他，阿巴狄亚斯[4]，

从韦斯卡[5]来的老人，带着狗

走过田野，流亡中

飘过来一朵

人类高贵的白云，他把话

说到我们手中，我们需要的，里面有

牧羊人的西班牙语，

在“奥罗拉”巡洋舰[6]的寒光里：

那兄弟般的手，挥着

从大如词语的眼睛

扯下的布条——彼得波利斯[7]，这

难以忘怀的流浪城邦

也似托斯卡纳[8]挂你心上。

给茅屋以和平！[9]

[1] 示播列（Schibboleth），希伯来语意为“河流”。典出《旧约·士师记》（12：4-6）：基列人击杀以法莲人，以法莲人败逃。基列人守在约旦河渡口，见过河者皆命其说“示播列”；以法莲人咬音不准，说成“西播列”，遂被拿住，杀于渡口。按：以法莲人即古代以色列人。

[2] “巴黎的人民”，此句原文为法文Peuple de Paris。

[3] 西班牙文“休想通过”。西班牙内战（1936-1939）期间共和军誓死抵抗法西斯军队，所呼口号：“休想通过！”

[4] 阿巴狄亚斯（Abadias）：西班牙内战期间流亡到法国的共和军战士，现葬于诺曼底的一处乡村公墓。

[5] 韦斯卡（Huesca）：西班牙历史名城。西班牙内战期间，韦斯卡曾经是共和军抵抗法西斯军队进攻的前线。

[6] 即阿芙乐尔号巡洋舰，“阿芙乐尔”（Aвpopa）系“奥罗拉”（Aurora）的俄文写法。1917年11月7日，俄国波罗的海舰队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奉布尔什维克的命令开进涅瓦河，向临时政府所在地冬宫开炮，是为苏俄十月革命先声。

[7] 彼得波利斯（Petropolis），出自俄国诗人曼捷尔斯塔姆（Ossip Mandelstam，1891-1938）的诗《彼得波利斯，透明的》，系诗人对彼得堡的别称。Petropolis也是巴西一座城市的名字，通译佩特罗普利斯，是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流亡中自杀之地。另据策兰研究者魏德曼查考，在两次大战之间，柏林有一家俄国人开的“流亡书店”，也叫“彼得波利斯”。

[8] “似托斯卡纳”：原文toskanisch；此词以形容词形式出现在句中。托斯卡纳（Toscana），意大利西北一地区，但丁的故乡，也是1849年意大利烧炭党人马志尼等共和派领袖建立罗马共和国的地方。

[9] 语出德国作家、戏剧家格奥尔格·毕希纳（Georg Büchner，1813-1837）的政治宣言《黑森信使》（Hessische Landbote，1834）。时毕希纳仿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战斗口号“向城堡开战！给茅屋以和平！”提出他在德国的政治主张：“给茅屋以和平！向宫廷开战！”

词为我落何处

词为我落何处，不死的词：

落进额头后面的天谷，

到那里去，唾沫和垃圾送行，

七星草[1]，与我生命同在。

夜宅诗韵，污泥里的喘息，

眼眸，肖像的仆人——

然而：一种正直的缄默，一块石头，

绕过了闹鬼的楼梯。

[1] 七星草（Siebenstern）：中文名七瓣莲。报春花科，多年生小草本植物，花白色，冠七裂；因花冠如七角星，故西人又称其“七星草”。策兰使用此词可能有多层含义，“七星草”除了令人联想到七姊妹星（Siebengestirn）之外，还暗含犹太教七连灯台的隐喻。

球体[1]

在迷失的眼睛里——读一读：

太阳和心的轨迹，那

呼啸而过的美丽的枉然。

死和所有

从死中诞生的一切。那些

世世代代的链，

安葬在此

还高悬在此，在苍天之上，

环绕着深渊。所有

容貌的书写，都嵌进了

呼呼的词语飞沙——小小永恒之物，

音节。

一切，

甚至最重的，也要

飞走，什么

都不留下。

Deutsches Literaturarchiv Marbach

保罗·策兰手稿：《呜呼开花》（Huhediblu），1962年9月13日。

Deutsches Literaturarchiv Marbach

保罗·策兰手稿：《呜呼开花》（Huhediblu），1962年9月13日。

[1] 原诗标题为法文：Les Globes；按法文globe一词，指球体、球状物、眼球，亦指地球、地球仪，甚或天上的星辰、星宿。

呜呼开花[1]

慢，慢，慢

腾腾走在

词语之路和林中小径。

且看——是的——

刑堂诗人的稻草之躯[2]

两栖爬行，吃午后点心，耳语，脸露蛇相，

写文人书简。

蟾蜍鼓舌，出自

手掌手指的一锅杂碎，再画上

与书写不相及的一个

先知签名，作为

备考，补注，后记，并且注明

九月永远无人之日[3]——：

几时，

几时花开，几时，

几时绽放哟，於戏开花，

呜呼开花，是的，那些，那些九月的

玫瑰？

吁——杀人啦[4]……何时？

何时，何时何时，

疯狂的何时，疯狂呀，——

被弄瞎的

兄弟，被灭种的

兄弟，读一读吧，

读一读，你，

读读这些，这些：

光怪

陆离之物——：何时

花开，这个“何时”，

这个“何来”，“何往”，以及什么

谁

活到头了，再活，苦苦活，活下去，那

轴音，忒路斯[5]，就在他

听觉灵敏

嗡嗡响的

灵魂耳际，那

轴音，深深地

在我们

星星一样圆的悔恨家园？因为

它还在转动，毕竟，在心的感觉里。

这声音，哦，

这“哦—音调”，啊，

这A和O，

这声“哦—绞刑架—又来了”，这声“啊—长盛不衰”，

在古老的

伤牛草[6]田野上长盛不衰，

如同朴素又可作佩的蒿莱，

附丽的草，附丽的词，杀人词，

这

形容词化的东西，直击

人的肉身，而影子，

有人说，全都是[7]

反面——

节日的餐后甜点，吃不下了，—— ：

勤俭的，

当代的，守法的

剥皮汉斯[8]开始工作了，

俨然关心社会不在犯罪现场的妖人，而

小朱儿[9]，小朱儿：

养得肥肥胖胖打饱嗝，

断头台也打起了饱嗝，——唤它一声（驾！）

宝贝[10]。

哦，何时玫瑰花再开，你们的九月？[11]

[1] 诗标题原文Huhediblu，疑是作者将德语感叹词huh（噢！啊！）和he或heidi（嗨！嗬！）及动词blühen（开花）组合的文字游戏。姑且译为“呜呼开花”。另，在德文的一些短语中hüh和hott并用，也有“说东道西”之谓。

[2] “刑堂诗人”：原文Feme-Poeten，“刀笔吏”之谓也，疑刺某些德国诗评家。Feme一词，原指14至18世纪日尔曼诸侯借助秘密会社所设宫廷或私家刑堂，专门秘密行使审判权，其判决只有一条：死刑。“稻草之躯”（Balg，复数Bälge）原义为剥下来的“兽皮”，亦指用木屑填充的玩具娃娃或稻草人的躯体，德国某些地区的方言中亦指“大腹便便”的人。

[3] “九月永远无人之日”：九月对策兰而言永远是阴暗的月份。1935年9月，纳粹德国颁布排犹的《纽伦堡种族法》；1941年9月，纳粹军队在乌克兰娘子谷大屠杀，遇害者多达十万人。此诗作于1962年9月，之前策兰曾翻译前苏联诗人叶甫盖尼·叶甫图申科（Evgenij Evtushenko，1933-）的长诗《娘子谷》（Babij Jar）。

[4] “杀人啦”句，原文为法文：on tue；与前文Hüh（“吁！”赶牲口的吆喝声）相承。如此构筑的“微言”，除影射历史上对犹太人的驱赶和屠戮外，似也嗟叹古往今来的刀笔吏惯以“文词杀人”。

[5] 忒路斯（Tellus）：古罗马神话中的地母娘娘，被认为是掌管生死的女神。

[6] 伤牛草（Alraune）：通称曼德拉草，茄属植物，根和叶有毒，可用作麻醉药。欧洲各地的迷信传说中，常有女巫用伤牛草制作迷幻药的故事。

[7] 此句以下三行，手稿中曾作：“有人说，全都是/反/生活经历，反/书写——罪犯/流放地和乡村/医生，骑马直奔最近的/村庄——：餐后点心！餐后点心！”（参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第6卷，第2分册，前揭，页255、页257）。

[8] “剥皮汉斯”（Shinderhannes）：又译“屠夫汉斯”。18世纪末叶至19世纪初德国莱茵河地区江湖大盗约翰内斯·毕克勒（Jonannes Bückler，约1780-1803）的绰号。

[9] “小朱儿”（Julchen）：德人常见女性名字朱丽叶或尤莉娅的昵称。

[10] 此处“唤它一声”和“宝贝”原文为英文：call it（hott ！）love。

[11] 此句原文为法文，得自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诗（《智慧集》第III卷第3首《希望，如马厩里的麦秸在闪光》最后一行：“啊！何时花再开，九月的玫瑰！”）。策兰将这行诗稍作改写，变成“你们的九月”。

小屋的窗

眼睛，深暗：

如小屋的窗口。它在搜集

那曾经的一个世界，仍在的世界：流浪的

东方，那些

漂浮者，那些

人和犹太人，

云雾中的民族，磁铁般

用心的十指，吸着

你，大地：

你来了，你来了，

我们能居住，栖身，有些东西

——一团气？一个名字？——

在孤苦中游荡，

蹦蹦跳跳，笨拙，

鹰的

翅膀，受累于看不见者，拖在

伤残的脚边，头

重重的垂下来

被黑色冰雹压着，那地方

也下了黑雹子，在维切布斯克[1]，

——而他们，那些作俑者，他们

现在一笔把它抹去

用装模作样的反坦克爪子！——，

游荡，到处游荡，

寻找，

下面找，

上面找，远处，找，

用眼睛，摘下

半人马座的阿尔法星，大角星[2]，取回

光芒，从坟墓，

来到隔离区[3]和伊甸园，采集

星象，他，

人者，需要它来居住，在这里，

在人类中间，

察看

字母和字母中能死的

不死的灵魂，

去找阿列夫和犹得[4]，去更远的地方，

打造它，大卫之盾[5]，让它

发出火焰，一次，

让它熄灭——它就立在那里，

看不见，挨着

阿尔法和阿列夫，挨着犹得，

挨着别的人，挨着

万物：在你

心中，

贝特，——这就是

家，家里，桌上点着

灯和光。

[1] 维切布斯克（Witebsk）：白俄罗斯北方城市，位于西德维纳河畔。战前犹太人占全城居民45%。1941年纳粹德国军队攻占此地，几乎杀绝城里的犹太人。

[2] 半人马座（Centaurus），位于赤道和南极之间的南天星座，座内的阿尔法星（α）是一颗最靠近地球的星。大角星（Arkturus）则是牧夫座内最亮的星。

[3] 指犹太人隔离区（Ghetto）。

[4] 阿列夫（Aleph）、犹得（Jud）和下文的贝特（Beth）分别为希伯来字母表中第一、第十和第二个字母的名称。阿列夫是个哑音（不发音）字母，犹太教经典《创世书》（Sefer Yetsirah）及喀巴拉派释经著作将其释为万物的精神之源；犹得则被释为语言的源头；贝特意指“房子”，引申为“家”。

[5] 大卫之盾：即大卫星，又称“所罗门印鉴”，犹太人标志，为两个等边三角形交叉重叠而成的六芒星。

城墙[1]

夺回你呼吸的本钱[2]

从你周围的空气和树：

够

多的了

如此要求这人，

希望正载着他上坡下坡，

在心坎的路上——够

多的了

在拐弯处，

他遇到面包箭镞，

那箭喝过他的夜酒，苦难

守夜人的酒，国王

打更人的酒。

熬夜的手，没能一起来，

那藏在

杯眼深处的福份也没来吗？

那长了睫毛，从前

远远放光，像人一样发出声音的三月芦苇，

也没来吗？

信鸽离了群，它的脚环

也需要辨认？（哪怕

四面云雾重重——也是看得清的。）鸽群

能容许吗？能理解，

并且在它未归期间继续飞吗？

屋顶石板瓦船台，——鸽子的

龙骨上，装好了下水航行的一切。透过舱壁

渗出血讯，旧日子

年轻地从船上下来：

途经克拉科夫

你辗转至此，在安哈尔特

火车站

一股烟雾冲你目光扑来，

这已经是日后的烟雾了。在

泡桐树下

你看见举起的刀，又一次，

因距离而锋利。人们

在跳舞。（十四个

七月。加上另外九个多。）

横冲直撞的，作猴诗的，呲牙歪嘴的

全在扮演亲身经历。我主

驾到，身披一条铭文绶带，

站到队列中间。拍了

一张

留念小照。而那自拍

按钮，就是

你。

噢，这份

盛情。可又一次，

无论你走到哪，还是那

毫厘不差的

水晶。

[1] 此诗作于1962年9月。原诗标题为法文La Contrescarpe，指城寨堑壕的外墙；亦是巴黎拉丁区（第五区）一个小广场的名字，策兰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ENS）担任德文教习期间，常到这个小广场边上的咖啡馆会客或小坐。

[2] 呼吸的本钱（Atemmünze），犹言“生命的本钱”；Münze，确切语义为“钱币”。西人风俗中有将一枚小钱币置于死者口中者，以便亡灵摆渡者将其摆渡到冥界。

带着一本来自塔鲁莎的书[1]

所有诗人都是犹太人。[2]

——玛琳娜·茨维塔耶娃

从

大犬星座，从

座内那颗亮星[3]和那颗

矮星，它们一起编织

朝大地折射的路，

从

朝山客手杖[4]，也在那里，南方的，异乡的

近乎一根夜纤维，

如同死无葬身之地的文字，

游荡

在这禁界[5]，抵达

目的地、石碑和摇篮。

从

卜算的，预言的和向你倾诉而去的，

从

向上疾呼的，

都在那边备好了，如同一粒

人从自身吐出的心石

连同它那不可

摧毁的钟表机械，出离在外

在非家园和非时间之中。从那

滴嗒滴嗒声，在

沙砾石方中间，以及

顺着鬣狗的足迹绕回去，

一路而上可追寻的

先人

谱系，那些

名字的世系及其

圆形深谷。

从

一棵树，一棵。

是的，也从他[6]。从他周围的森林。从这座

未涉足的森林，从

一个思想，他靠它成长起来，作为音，

半音，切换音和尾音，按斯基泰[7]的方式

押韵

跳动着

逃亡者的太阳穴节奏，

携带着

呼吸到的大草原

草茎，写在

钟点顿挫的内心——进入这王国，

在这最辽阔的

王国，在这

无边的内韵[8]里

远离

无声民族的区域，在你身上

语言的天平，文字的天平，家国的

天平流亡。

从这棵树，这片森林。

从这座

桥礅，从这儿

纵身跃入

生命，他已学会

用伤口飞翔，——从

米拉波桥[9]。

桥下奔流的不是奥卡河。可是

爱多深啊！（朋友，这也是西里尔的[10]，

我曾骑着它跨过塞纳河，

骑着它跨过莱茵河。）

从一封信，就从它。

孤零一笺，东方来信[11]。从

小小一摞坚硬的词，从

这只肉眼，举目一望送到

那三颗

猎户座腰带上的星那里——雅各的

手杖，你

又走回来了！——

在那

为他敞开的天国地图上。

从发生此事的桌子。

从一个词，那堆词里的一个，

托它的福，桌子[12]，

变成了筏子，从奥卡河漂来

顺水而来。

从一句附言，它

被一个划桨人咿呀摇来，传进夏末的耳朵

他那

听觉灵敏的桨耳：

Kolchis[13].

[1] 此诗作于1962年9月。策兰最初拟定的标题为《九月报告，在远方》，后又改为《信，寄东方》，定稿时改用现标题。塔鲁莎（Tarussa）∶莫斯科西南奥卡河畔的一座小城，俄国女诗人茨维塔耶娃（Marina Zwetajewa，1892-1941）的父母在当地拥有一幢别墅（今已改作茨维塔耶娃纪念馆）。“一本来自塔鲁莎的书”指的可能是茨维塔耶娃的诗集，或指策兰写作此诗前收到的好友艾因霍恩（Erich Einhorn）从莫斯科寄给他的俄罗斯非官方文学期刊《塔鲁莎之页》，该期刊收录有茨维塔耶娃的诗和苏联“解冻”前遭查禁的异议作家文章。

[2] 茨维塔耶娃此语出自其1924年的诗集《终结之诗》第十二首（“山岗。马鬃……”）的结尾句：“在这般基督教化的人世 / 所有诗人都是犹太人！”

[3] 指天狼星（Sirius），大犬座内最亮的星；它的旁边是一颗不太亮的伴星“白矮星”。在德文中“矮星”通常书作Zwergstern，但策兰在这里使用了一个更形象的写法Zwergleuchte（矮灯，Leuchte 泛指“发光体”、“灯光”）。

[4] “朝山客手杖”：西人对猎户座δ星（参宿三）、ε星（参宿二）、ζ星（参宿一）三颗星的俗称，亦谓之“雅各的手杖”。猎户座属南天星座，故称“南方的”。

[5] “禁界”：德文Bannkreis，旧指巫师驱鬼之地；中世纪欧洲城市或寺院宣布的外围一里地禁区；亦指教会对革出教门者执行流刑之地。

[6] 疑指俄国诗人奥西普·曼捷尔斯塔姆。策兰坚持在德文中把曼捷尔斯塔姆的名字（Mandelstam，俄文Мандельштáм）结尾添一个字母m，写成Mandelstamm，在德文中意为“扁桃树干”。在同一时期的另一首诗《一切都不同了》（Es ist alles anders）里，策兰又将曼捷尔斯塔姆比作一棵“卡累利阿的白桦树”，并在诗中想象与这位诗人“交换手臂”。参诗集《无人的玫瑰》，Die Niemandsrose，Paul Celan，Werke，Tübinger Ausgabe，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1996年，页134-137。

[7] 斯基泰（Scythia）：古代生活在黑海以北的草原游牧民族。斯基泰人在公元前数百年间创造过辉煌的“草原艺术”。茨维塔耶娃作有《斯基泰组诗》。

[8] “内韵”：德语Binnenreim，即诗行中间押韵。

[9] 米拉波桥（Pont Mirabeau）位于巴黎市第15区塞纳河上。这几行诗仿佛预示了八年之后的悲剧：1970年3月的一个深夜，策兰从米拉波桥投塞纳河自尽。

[10] “爱多深啊！”句，原文为法文：Et quels amours！令人想到阿波里奈尔《米拉波桥》中的诗句：“塞纳河在蜜腊波桥下扬波 / 我们的爱情 / 应当回忆么……”（闻家驷译文）“西里尔的”（Kyrillisches）：用西里尔字母（古斯拉夫语）写的，疑指曼捷尔斯塔姆的诗歌。

[11] 策兰写作此诗之前，曾收到曼捷尔斯塔姆遗孀娜捷日达·曼捷尔斯塔姆寄自塔鲁莎的一张明信片，信中感谢策兰出色地将曼捷尔斯塔姆的诗译成德文。

[12] 茨维塔耶娃有一部组诗叫《桌子》（一译《书桌》）。

[13] Kolchis：此处一语双关，既是秋水仙，亦是黑海古地名，通译科尔喀斯。秋水仙，学名Colchicum autumnale；德语中更常用的词则是Herbstzeitlose或Zeitlose，意为“早开的花”，更确切的含义则是“不按季节开的花”，策兰又把它称作“母亲花”。科尔喀斯大致位于今黑海东岸、高加索以南地区。希腊神话中伊阿宋率阿耳戈船英雄寻找金羊毛，即远航该地。

换气

Atemwende

1967

《换气》（Atemwende）是保罗·策兰的第六部诗集，1967年8月首次转由法兰克福Suhrkamp出版社出版，收作者1963年9月至1965年9月创作的诗歌80首。全书分六小辑，其中第一辑（21首）在1965年秋已以《呼吸的结晶》（Atemkristall）为书名，由列支敦士登的Brunidor出版社在巴黎出版珍藏本，书中配有妻子吉瑟尔的八幅铜版画，共印85册。

书名Atemwende，已见于六年前的毕希纳奖获奖词《子午线》（Der Meridian）：“诗：可以说是一次换气。谁知道呢，也许诗歌跑完了这么一段路——还有艺术之路——最终就是为了达到这样一种换气？”在为《子午线》预备的笔记手稿里，策兰还提到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肺腑之物，舌上之言。”

这个集子是策兰第二次入巴黎圣安娜精神病院住院期间编定的。据手稿资料，最终采用《换气》这一书名之前，至少考虑过七个选择：Atemgänge（气路），Atemgang（运气），Wahnatem（疯狂呼吸），Wahnspur（疯之迹），Wahndock（疯船坞），Atemzeile（气里行间），Atemaufruhr（呼吸暴乱）。

策兰1967年3月8日在给妻子吉瑟尔信中谈及正在编定的诗集《换气》，称“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我写得最紧凑，也最广博的作品”。同年4月4日，他在另一封信中告诉儿子埃里克：“一本新的诗集将在今年9月由Suhrkamp（我在法兰克福的出版人）出版，这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时刻，因为这本书在很多方面，首先是语言方面，标志着一个转折（……）”

梦中未遇

梦中未遇，残了

那无眠之旅的面包乡

却隆起生命之山。

用它的面包屑

你新捏出我们的名字，

而我，每一根

手指上

有一只酷似你的眼睛，

正试探着，朝

一个地点，从那儿

我能过来给你守夜，

明晃晃的，

嘴里衔着饥饿的烛光。

穿过忧郁的急流

穿过忧郁的急流，

从明亮的

伤镜前经过：

那里漂来四十棵

被去了皮的生命树。

唯一逆流

而上的女人，你

数他们，你抚摸他们

每一棵。

棹歌作桅驶向大地

棹歌作桅驶向大地

天上的残骸在航行。

在这木头之歌里

你让自己用牙紧紧咬住。

你是那系住歌声的

三角旗。

站立

站立，在空中

伤痛之碑的阴影里。

站着不为谁也不为了什么。

不可辨认，

只为你

自己。

就凭，这里面拥有空间的一切，

甚至

无需语言。

你守夜的梦

你守夜的梦爱顶人。

用它犄角上

十二次雕出的螺旋形

词语之迹。

它使出的最后一招。

一篙撑到

垂直而狭长的

日峡里，高处

好撑船：

它把

阅读的创痛摆渡过去。

与受迫害者

与受迫害者结成迟来的，绝

不会沉默的，

光明磊落的

联盟。

黎明测锤，镏金的，

缝在你一同

宣誓，一同

求索，一同

写作的

脚踵。

棉线太阳

棉线太阳，

在灰黑的荒原。

一个思想，

如参天大树，

弹奏光之音：

人类以外，还有

可吟唱的歌。

坐在蛇形马车里

坐在蛇形马车里，从

白色的柏树旁经过，

穿过洪水

他们载你一程。

可你身上，自从

出生，

就已泛起另一道泉水，

沿着漆黑的

光线记忆

你爬出在光天之下。

铠甲痕

铠甲痕，褶皱轴[1]，

穿插

点：

你的地盘。

裂玫瑰的

两极之上，可辨读：

你被废除的词语。

北真。南明。

[1] 此诗几乎由地质学词汇组成，可能是策兰对妻子吉瑟尔铜版画的诗意解读（诗收进1965年诗集《呼吸的结晶》［珍藏本］，集内插图有吉瑟尔的八幅同题铜版画）。“铠甲痕”（Harnishstriemen）：德文Harnish（铠甲）一词，亦指地质学上的“擦痕”。在构造地质学上，地壳运动形成的断层面平行而密集的沟纹称为擦痕，其局部平滑而光亮的表面又称磨擦镜面。“褶皱轴”：地壳运动时水平岩层受到侧向挤压而产生的一系列波状弯曲，称为褶皱；褶皱轴面与层面的交线称为褶皱轴，代表褶皱的延伸方向。在这里，“铠甲痕”是直译；这个词最早的来源可能指马具（Harnish）光滑的表面留下的长条鞭痕。下文“穿插”（又称“切割”），指新地质体穿插老地质体，如断层崖被沟谷切割形成一系列三角形陡崖。“裂玫瑰”（第5行）是德语Kluftrose一词的直译，指类似罗经刻度盘图形（又称“罗经花”）的纵向开裂形地球构造图。“它的两极”：指地球南北两极。末句“北真南明”：北方真实，南方明亮。

词语堆积

词语堆积，如火山，

被大海涛声盖过。

上面

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些反创造物的群氓：他们

升起旗帜——临摹与仿制

游弋着得意地与时俱进。

直到你把词语的月亮

拋出，由此

发生了退潮奇迹

那心形的

火山口

裸露，见证着太初之时，

王者的

诞生。

（我认得你

（我认得你，你是那深深躬腰的妇人，

我，被刺穿者，听命于你。

何处有一个燃烧的词，为我俩作证？

你——完全完全真实。我——彻底疯了。）[1]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呼吸的结晶》（Atemkristall），27 × 34，1965年。

[1] 这首具有古典风格的四行诗，是策兰为妻子吉瑟尔而写的。收进1965年诗集《呼吸的结晶》（珍藏本）时，此诗不带括号。

剥蚀

剥蚀，以你

语言如风的光芒

剥尽色彩斑斓的废话

那亲身经历的——摇着一百根

舌头的“我”

诗，非诗。

风

荡过之后，

自由

路穿过人形

雪堆，

僧人立雪[1]，走向

好客的

冰屋和冰桌。

深入

时间的裂隙，

走进

冰的蜂房

等待，一粒呼吸的结晶，

你的不可摇撼的

见证。

[1] 僧人立雪：Büβerschnee，直译为“雪僧”，地质学上称为“雪柱”。在美洲安第斯山和一些热带地区，温差急遽变化造成的强烈日照会使冰山形成许多一至两米高的不规整锥形侵蚀柱，顶部圆滑，像苦修僧立于雪中。

可歌的残骸

可歌的残骸——那人

的身影，他经过时

无声无息地穿透镰刀字迹，

在一旁，在雪落处。

如漩涡

在彗星般的

眉毛下

浑然巨大的目光，朝它

漂去一颗心渺小又黯淡

像个小卫星

带着

溅出来被人捕捉到的火花。

——被剥夺了权利的嘴唇，说吧，

总会有什么事发生，

离你并不远。

永远的二十朵

永远的二十朵

蒸发了的施吕塞尔堡之花[1]

在你漂游的

左拳里。

鱼

鳞上蚀刻着：

自动生长出来的

手纹。

天上和地上的

硝酸流到一起了。

时间

掐算得很准，没有多余。于是

——为了你，迅疾的忧郁——

鱼鳞和拳头交错在一起。

[1] 施吕塞尔堡（Schlüsselburg）：俄罗斯历史名城，位于拉多加湖畔；俄国“十二月党人”以及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民粹派激进分子曾被囚禁于此；城堡于二战期间被德军摧毁。据参与刺杀沙皇而被囚于施吕塞尔堡的民粹派女革命家维拉·尼古拉耶夫娜·菲格纳（Vera Nikolaevna Figner，1852-1942）在其回忆录《黑夜笼罩俄罗斯》（Nacht über Ruβland）里描述，狱中囚犯们在一处花圃栽培的花多达四百五十种。策兰诗中说的“二十朵”乃泛指，亦可能指民粹派革命者在此被囚长达二十年。

没有沙艺了

没有沙艺了，没有沙之书，没有大师[1]。

骰子一掷皆空。多少

哑者？

十加七[2]。

你的问题——你的回答。

你的歌，它知道什么？

深藏雪中，

深臧彐[3]，

罙臣彐。

[1] 大师：似无确指。法国诗人马拉美写过长诗《骰子一掷永远消除不了偶然》。而在德语中，“沙艺”（Sandkunst）是“土占”（一种古老的占卜术）的另一说法。此处“沙艺”可能泛指诗艺；亦可能暗示某种“葬仪”。

[2] 十加七：德文基数词“十七”的规范写法为siebzehn；策兰在这里使用了一个不太规范的写法siebenzehn.

[3] 原文为Iefimnee，系策兰将上文Tiefimschnee（深藏雪中）简化而成的文字游戏，末一行则进一步简化成I-i-e。中文难以表达，权且按“简化法”将最后两行诗译为“深臧彐”，“罙臣彐”（深藏雪）。

光明饥渴

光明饥渴——伴我

登上面包

之梯，

来到盲人的

钟下：

它，水一样

清澈，

头上顶着

一同登高，一同

逍遥的自由，从中

有一片天空大饱口福，

我让它高高笼罩

词语泅渡的

图像之路，血路。

当白色向我们袭来

当白色向我们袭来，在夜里；

当施舍的水罐倒出的

不只是水；

当剥了皮的膝盖

朝祭钟示意：

飞吧！——

这时

我

依然完整。

三只

三只沉浸在

醉海的睡眠中

用棕藻之血

写上了编号的

乳头石

请给它们罩上

从最后的

雨线挣脱出来的

你的天空。

请让

跟你骑马

而来的淡水贝

咕噜咕噜

喝下这一切，然后

让它贴近

一座钟影的耳朵，

在傍晚。

今天

今天：

夜者，又一次，被火抽打。

发出红光

裸草[1]的圆舞。

（昨天：

在划桨的名字之上

飘荡着忠诚；

一支粉笔书写四方；

打开并向人致意：

书已化成了水。）

抽签抽得猫头鹰石——

从沉睡的窗台

他朝下俯视

那只你曾拜倒的五眸眼。

不然？

半个和四分之一的

盟友

在失败者那边。语言的

财富

丧失并变味。

当他们用尖木桩

刺穿那最后的影子，

你将用火去解救起誓的手。

[1] 裸草（Nacktpflanze）：指裸蕨类植物，是目前所知最古老的陆生植物，介于苔藓和蕨类之间，其亚门植物大都早已绝迹，仅见于泥盆纪植物化石。

黑

黑，

如记忆之伤，

眼睛挖掘着寻找你

在这心齿

咬亮的属地[1]，

永远是我们的床：

你定要穿过这矿道而来——

你来了。

在种子的

意义里

海使你发出星光，在内心，永远。

命名总有一个终结，

我把我的命运投给你。

[1] 指诗人的故乡布科维纳（Bucovina）。

带灵罐的风景

带灵罐[1]的风景。

对话

从冒烟的嘴到冒烟的嘴。

他们吃：

疯人院病人的块菰，一块

未埋葬的诗，

找到了舌头和牙齿。

一滴泪滚回它的眼睛。

左手，失了

半边的半个

朝山蚌——他们送给你，

然后把你捆起来——

悄悄在听并照亮内室：

与死神玩的烧砖游戏

可以开始了。

[1] 灵罐：盛骨灰的瓮，又称骨壶。作者视为有生命之物，故称其为Urnenwesen，直译当为“罐灵”或“骨壶之灵”。在初稿里，策兰一度用“咕哝者”（nuschelnd）、“低语者”（tuschelnd）代替“灵罐”一词。

在布拉格

半个死神，

用我们的生命喂养大，

好一片灰烬景象，躺在我们四周——

我们也一样

还在喝，灵魂交错，两把剑，

缀于天石，生于血字

在夜的床上，

越来越大

横七竖八长到一起，再也

没有名字来称呼

那驱逼我们者（三十还是多少个

中的一个

我那活着的影子，

爬上疯狂的梯子去找你？），

一座高塔，

一半建在“焉知何处”，

一座格拉达宫城格[1]

出自纯粹的金匠之“不”，

一根希伯来骨头，

磨成精液，

流在我们横渡的

沙漏，今有两个梦，以钟声

对抗时间，在广场。

[1] 拉达宫城（Hradschin，捷克文Hradcany）：位于布拉格老城区的旧皇城。城内有皇宫、皇家观景台、教堂等大量哥特式建筑和巴洛克式建筑。布拉格最有名的金银器匠街“黄金街”就在格拉达皇城内。

用拳头

用拳头，锤打

词壁，从那里面

打出真理之白，

一副新脑为你开花。[1]

美丽，什么也遮不住，

它拋出，那些

思想的影子。

里面，坚不可摧，

至今，还在起皱，

十二座山，十二个头。

忧郁，这长了星眼

的流浪女，本是从你而来

也体验了这滋味。

[1] 此节诗可能影射精神病院的电击疗法。策兰写作此诗时（1964年10月）已多次接受精神病治疗，但未受过电击疗法。

飞鸣木

飞鸣木[1]跑进光里，真理

传递消息。

对岸斜坡

朝我们这边涨水，

一种黯淡的

万家灯火——那

复活的家园！——

在歌唱。

一根冰刺——我们

也曾呼唤——

在收集声音。

[1] 飞鸣木：原文Schwirrhölzer，古代鸣器之一种，至今仍见于东亚等地一些民间祭仪；用一扁平木片制成，长度不等，长者尺余，短者两寸，上雕花刻图，一端系以细绳，由巫师执绳（或将绳系于手腕）挥动，令其飞旋发出嗡嗡之振响声，用于驱鬼、祛魔、祈雨、祈灵等仪式。

灰烬的风采

灰烬的风采

在你被震荡被捆绑的

手后面三岔路上。

蓬托斯海[1]的往事：这里，

一滴水，

落在

淹没的桨板，

深处

那化成石头的誓言中，

还能听见涌起涛声。

（垂直的

呼吸绳上，从前，

比高处还高，

在两个苦结之间，当

皎洁的

鞑靼人的月亮[2]爬上来投照我们，

我葬我于你，埋入你。）

灰烬

的风采，在

你们三岔路的

手后面。

你们面前，从东方，那骰子般

掷来的东西，是可怖的。

没有人

出来为这证人

作证。

[1] 蓬托斯海：黑海的古称。1947年春，策兰曾与罗马尼亚诗人尼娜·卡西扬（Nina Cassian，本名Renée Annie Cassian，1924-）、彼得·所罗门同游黑海之滨。这首有借古述怀意味的诗可能出自于那次三人出游的追忆。

[2] 策兰当年与故乡诗友同游黑海，曾途经喀尔巴阡山麓的“鞑靼峡谷”。此处“鞑靼人的月亮”纯属联想，泛指黑海沿岸的鞑靼人之乡。

写出的

写出的掏空了，

道出的，海一样绿，

在港湾里燃烧，

在这

化成流水的名字里

鼠海豚跃上来，

在这永恒了的“无处”，此地，

在这过于喧闹的钟声

的记忆里—— 究竟何处？，

谁

在这

阴影的四方里

大声喘气，谁

在它下面

忽闪，忽闪，忽闪？

大提琴起奏

大提琴起奏

从痛苦的背后：

力量，朝着逆

天意逐级展开，

抖出“混沌”[1]来，在

抵达跑道和进入之前，

这个

被攀登的夜晚

耸立着，布满肺枝，

两朵

火烧云的呼吸

在书中挖掘，

颞颥的嘈杂已掀开书页，

有些东西变得真实，

十二次发出红光，

被箭镞射中的彼岸，

黑血

女人[2]喝

黑血男人的精液，

万物皆少，少于

自身，

万物皆多。

[1] “混沌”：原文Undeutbares（名词化形容词，中性），作“模糊”、“难辨”、“不可阐释”解；诗初稿中此处曾用“失语”（Wortlosigkeit）。这节诗可能是对一段大提琴曲的随意阐释，加入了作者自己的想象。

[2] “黑血女人”与下文的“黑血男人”分别为阴性名词化形容词die Schwarzblütige和阳性名词化形容词 des Schwarzblütigen（第二格），通常作“易陷入郁抑的”解，因此又可释为“忧郁女人”和“忧郁男人”。

壮气

壮气，竖起石鬃毛，走在前。

而烟雾缭绕的

祈祷——

雄马，又添了

几分苦楚，这

不屈而又顺从的

义勇军：

诗蹄得得，高歌越过

翻开，翻开，翻开

的圣经山，

向着澄明，汩汩

响成一片，

那浩浩之海的萌动。

溶解

墓树

从东方来

被劈成烧火柴：

漂过有毒的

行宫，漂过大教堂，

逆流而上，顺流

而下

以星火般的，以

自由的

标点，

为了无数

非语言所能描绘

又必须命名的

名字

那佚散泯灭的

书写

因之获救。

凝结

还有你的

伤，罗莎[1]。

你的罗马尼亚水牛

那牛角之光

代替了星星

在沙床上方，在

振振有词，像红色

灰烬那样酷烈的

枪托里。

[1] 罗莎：或指德国社会民主党犹太裔女革命家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1871-1919）；或取自卡夫卡短篇小说《乡村医生》里的女佣名字。另，此诗可能受启于罗莎·卢森堡的一封狱中书简，信中有感于动物遭虐杀，特别提到了罗马尼亚水牛。又，1919年，罗莎·卢森堡被狱警以枪托砸死。

颅之思

颅之思，默然，在箭迹上。

你高亢的

歌，在坚硬的

二月之光里强忍，

颌

已半碎。

还有，一路

要渡过的郁郁

千愁。

如今身边尽是所及之物，蓝如目标，

站在小舟上，

也从暗礁那咬牙切齿的

祝福中放逐而去。

佩纟遂，心纟遂

佩纟遂[1]，心纟遂，用

夜的胆汁编织而成

在时间的背面：

谁

又能隐身到足以

看见你们？

大衣眼，杏仁眼，你来了

穿过所有的墙，

爬上

这张斜面书桌，

又翻开了桌上的东西——

十根盲杖，

火热，直挺挺的，无拘无束，

从刚刚

诞生的标记脱出，

挺立在

他的上方。

我们还是我们。

[1] 佩纟遂：德文Schaufäden，此词见于德文圣经词汇，指犹太教徒佩在裤腰或缝缀于祈祷披巾的纟遂子或穗饰，希伯来语称作Zizit（希伯来文），用以时刻提醒信徒奉守《摩西五经》尤其《塔木德》所规定的犹太戒律。策兰似乎更强调内心的东西，杜撰了一个与“佩纟遂”对应的词Sinnfäden：心纟遂。

疯人碗

疯人碗，底

变质了。

假如我是——

好吧，假如我是

那棵——弯向何处？——

外面的梣木，

我来陪伴你，

亮闪闪的灰色菜肴，带着

从你身上长出，又匆匆

咽回去的肖像

还有细密

勾画的，忽明忽暗的

思想之圈，环绕着

你俩。

自从看见乌鸫

自从看见乌鸫，在傍晚[1]，

透过那没有栅栏的，那

环绕在我四周的一切，

我答应给我武器。

自从看见武器——双手，

自从看见手——很久以前

就用薄薄的，锋利的

石头写下的字行

——浪花，你

把它带到这里，磨利了它，

你，永不

消失者，乐于此道，

岸沙，拿吧，

拿起来

喜沙草[2]，吹

把你的也吹进去——，

字里，行间，

我们拥抱着泅渡过去，

千年两次，

所有的歌都在手指上，

连那经我们而活下来的，

妙不可言的

潮水，也不敢相信。

[1] 此诗作于1965年5月20日，时策兰从巴黎近郊Le Vésinet精神病院出院。

[2] 喜沙草（Strandhafer）：河岸沙地常见的一种根系发达、生命力很强的禾草。

火红的，大天穹

火红的，大天穹

带着

冲出重围的

黑压压的大片星辰：

在一头公羊的化石额头上

我用火烫了这个图案，烫在

两角之间，那里面，

随着曲折回荡的歌声，那

凝结的心海之髓

也波涛澎湃。

有

什么

它不能冲破的呢？

世界已去，我只有扛着你。

长着页岩似的眼睛

长着页岩似的眼睛，被

大步流星的反向书写追上

在灼瞎后的日子。

女信使，一团清晰可读的血块，

死也跑过来，不顾一切，

被会意的铁丝网张开翅膀

带过移不走的

千墙。

在这里，你：恢复生命

靠那些名字的气息

那些挂在用铲子

挖出来的肺枝桠上的

名字。

必须

将你破译。

和你一起，

站在声带的桥上，在

伟大的“两者之间”，

超乎夜之上。

被心音射击，

从所有的世界讲坛。

淤泥积

淤泥积，又见

岸草的清寂。

还有一座水闸。在那

乳头塔上，用

碱水一浇，

你哗哗流进去。

在你面前，在

划船的大孢子囊里，

镰刀嚓嚓，仿佛词语喘息，

一道光在收割。

云幅，标语，揭竿而起

云幅，标语，揭竿而起，

比红色还红，

在巨大的

严霜阵发期，在

滑溜的冰山上，在

成群结队的海豹面前。

穿过你

锤打出来的光线，

在这里疾书，

比红色还红。

用它的词语

把你从脑壳里剥出，在这里，

草草埋葬的十月。

现在，就用你来锻造金子，

当它死而绽出。

用你来支援标语牌。

用你来系住硬如玻璃的传单

系在会认字的血柱上，而

大地，经由那

同父异母之极将它立起来。

棉线太阳

Fadensonnen

1968

《棉线太阳》（Fadensonnen）是标志着保罗·策兰诗风向冷峻和句法短促转变的一部诗集，1968年9月由Suhrkamp出版社出版，收其1965年9月至1967年6月创作的诗歌105首，是策兰生前出版收诗最多的一个集子。

这部诗集中的大部分作品见证了诗人精神状况最为困难的一个阶段，其间诗人曾经两度发生精神濒于崩溃的事件。1965年11月23日深夜，刚从瑞士旅行归来的策兰，在精神错乱状态下持刀杀妻未遂，数日后被依公共卫生条例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直到翌年6月中旬，经妻子和友人多方交涉才获准出院。半年后，1967年1月底，策兰又因精神失常持刀刺入胸部自杀未遂，左肺严重致伤，幸妻子及时发现送医院急救，方免一死。随后，策兰再度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住院期间，经医生许可，策兰可以外出访友和短暂旅行。诗集《棉线太阳》作于这一时期。1969年11月7日策兰在信中告诉内莉·萨克斯：“了却手头最近一部诗集——《棉线太阳》，对我是件不知多么沉重的事。”

关于书名Fadensonnen（棉线太阳），此词未收于任何德文辞书，但可能取自见于德文外来语字典的Faden-Sonnenzeiger一词，此词系拉丁文Filargnomon的德文翻译，指一种古老的日晷，其日晷针通常用黑丝线或亚麻纤维做成，用以测度日头的高度和时辰。收于诗集《换气》中的《棉线太阳》一诗，其标题原文Fadensonnen在初稿中写成Faden-Sonnen，中间有一连字号。经策兰截取和重构，此词具有了全新的含义：光与一种手艺结合在一起。“纺线”是策兰诗歌的核心语例之一，经常用来比喻诗人的写作，一种能透出天然质地的精神劳作。

法兰克福，九月

昏矇，长了

稀疏胡子的屏风[1]。

一个金龟子的梦

把它照得透亮。

后面，被哀声扫描，

弗洛伊德的大脑自动打开，

户外

那沉默而变硬的泪水

喷出一句话：

“最后

一次心理

学。”[2]

人造

寒鸦[3]

在吃早餐。

喉头爆破音

放声歌唱。

[1] 1964年，德国菲舍尔出版社为推荐《弗洛伊德全集》，特意在法兰克福书展陈列了一面绘有肖像的弗洛伊德屏风。诗下文“一个金龟子的梦/把它照得透亮”，影射弗氏的《梦的解析》，其书有一章专论“梦见甲虫”，所引案例涉及卡夫卡小说《乡村婚礼筹备》和《变形记》中的人物。

[2] “最后一次心理学”：此语见于卡夫卡《箴言——关于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道路的思考》第93条。

[3] “寒鸦”（Dohle）一词的捷克文为kavka，与卡夫卡的名字（Kafka）谐音，首尾两个K均是爆破音。另，据说卡夫卡的父亲曾用“寒鸦”作店铺商号。策兰此诗多处暗指卡夫卡，故又被论家称作“卡夫卡诗”。

谁主天下？

谁

主天下？

生命困于色彩，迫于数字。

时钟

从彗星那里偷时间，

宝剑

在钓鱼，

名字

给智谋镀金，

凤仙花[1]，戴着头盔，

在给石头里的时辰标上数字。

痛苦，如蛞蝓的影子。

我听见，不会太晚的。

单调和虚假，骑在马鞍上，

也在此测量这东西。

灯泡代替了你的灯。

灯光陷阱，带着神圣边界，代替了

我们的家宅。

黑而透明

那杂耍艺人的艏旗

在低低的

中天。

从错别字夺回的变元音：

你的反照：一个

思想影子的护墓牌，

立于此地。

[1] 凤仙花（Springkraut）：一年生草本花卉，品种繁多；欧洲常见的一种花瓣内红外黄的凤仙花，其德文名称又叫Rühr-mich-nicht-an（“勿碰我”），转义指生性异常敏感的人。

看得见

看得见，脑干和心干里，

没有变暗，尘世之物，

这午夜射手，直到清晨，

还在追赶十二颂歌，穿过

变节和腐朽的骨髓。

痉挛

痉挛，我爱你，圣歌，

“你—深谷”深处的触觉壁

好不销魂哟，精液绘出的人儿，

永恒的你，非永恒了，

非永恒的你，永恒了，

嘿，

在你身上，在你身上

我歌唱骨节破裂，

红红的，在你阴毛后面深处

被竖琴弹奏，在洞穴里，

外面，四周

无边无际的“一无经”[1]，

你向我抛来，九次

编成的，那滴着水的

鹿犬牙花冠。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版画草稿，27 × 21，1966年。

[1] “一无经”：原文Keinerlei-Kanon，策兰构筑的词，直译“一无—经典”。

那点儿真理

那点儿真理在疯的深处，

经过它

天平的秤盘走来

翻了个儿，

两者同时，进入对话，

那挣扎着

举在内心高处的法则，

儿子，赢了。

我身在何处

我身在何处

今天？

危险，所有的，

携着器械，

乡巴佬似的瘸了腿，

高高干草叉

扬起了天堂休耕地，

痛失的，长着粉笔嘴——你们

耿直的口，你们，黑板！——

在没有角隅的城里，

套上闪光的出租马车，

——金辙，迎面突起的

金色车辙！——，

桥，河流纵情欢呼，

爱，栖在枝头高处，

对来人—亡命者牢骚太多，

巨大的光，

升为火花，

在那些圆环

和所有恩惠的右面。

你的信都拆封了吗？不可能。

你的信都拆封了吗？不可能。

来，让它也变成

雪松[1]，那个用信皮

做的，长了十一只

蹄子的诡计：

于是乎波浪，远如

蜂蜜，近如

牛奶[2]，当

勇气把它吹成哀声，

哀声又把它吹成勇气，

于是乎这也不会

照出那电子傻瓜[3]的

模样来，他正在

加工海枣

给显露凶兆的

猴子。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7 × 9.5，1966年。同年，策兰据此铜版画写了《睡眠残片》（Schlafbrocken）一诗。

[1] 策兰自创动词verzedern（使……变成香柏，变成雪松）。据荷兰学者乌尔里希·柯涅兹尼（Ulrich Konietzny）解释，策兰杜撰这个动词可能得自以色列人焚烧香柏木（雪松）的习俗（参《你的信都拆封了吗？不可能》，载《策兰年鉴》卷II，Celan - Jahrbuch II，海德堡，Winter，1988年，页107-120）。

[2] 蜂蜜，牛奶：参《旧约·出埃及记》（3：7-8）：“耶和华说：‘……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

[3] 疑影射精神病院的电击疗法。作此诗时，策兰已多次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但未受过电击疗法。此诗当写于1965年10月至11月下旬策兰两次独自出游期间；11月23日此诗定稿，策兰当天晚上回到巴黎寓所，持刀杀妻未遂。

睡眠残片

睡眠残片，楔子，

揳进了乌有乡：

我们始终还是我们，

那颗在周围

转来转去的圆星

跟我们同道。

声音白

声音白，扎起来[1]，

光线

走纭纭

掠过书桌

捎来传信的浮瓶。

（它倾听自己，倾听

一片海洋，还把它

喝了，露出那些

行路艰难的

嘴。）

那唯一的秘密

总是锲入语词。

（谁掉出，谁就滚到

那棵没有叶子的树下。）

所有

影子搭扣

都系在

影子关节上，

听得见又听不见，

这时都来通报姓名。

[1] 此诗系策兰应德国作家瓦尔特·延斯（Walter Jens，1923-）之约，为德国文化名人汉斯·迈尔（Hans Mayer，1907-2001）60岁诞辰而作；作于1966年9-10月间，最早收于延斯和拉达茨（Frite J.Raddatz）所编《汉斯·迈尔60诞辰纪念集》（Hans Mayer zum 60.Geburtstag，Rowohlt出版社，Reinbek b.Hamburg，1967年）。

那颗挖出的心

那颗挖出的心，

他们把情感放在里面。

伟大家园的预制

构件。

奶妹子

铁铲。

相撞的

相撞的太阳穴，

赤裸，在面具出租店里：

世界的背后

那未被邀请的希望

抛出拖缆。

在海洋般的伤痛边缘

呼吸的数字正靠岸。

在我不知，不知的时候

在我不知，不知的时候，

没有你，没有你，没有你，

全都来了，

那些

任人砍去脑袋的人，那些

一生都没有头脑的人，在为

“无你”部落

高歌：

Aschrej[1]

一个无意义的词，

穿越西藏的词，

被注入犹太女人

帕拉斯

雅典娜[2]

戴钢盔的

卵巢，

而当他，

他，

胎儿似的，

用竖琴弹唱喀尔巴阡山之“不不”，

阿勒曼德舞曲[3]正用花边

织出

那呕吐的不

朽

歌谣。

[1] 希伯来文语义为“祝福”、“称颂”、“赞美”，见于《旧约·诗篇》第145篇称颂上帝之词。亦见于《申命记》（33：29）：“以色列啊，你是有福的！”

[2] 雅典娜（Athene）：希腊主丰产及和平劳动的女神；在同奥林帕斯诸神一起对泰坦神的巨灵之战中，雅典娜将战败的泰坦神之一帕拉斯（Pallas）的皮剥下来，蒙在自己的盾牌上。帕拉斯此名后来具有了女性的形式，成为雅典娜的别名之一。

[3] 阿勒曼德舞曲（die Allemande）：16世纪起源于德国的一种慢节奏舞曲；传入法国后，常被用作组曲的第一乐章。在法语中，Allemande一词又指德国女人。

住进住出

住进住出，

进出住，

顺从的黑暗：三个

血色钟点，在

目光泉背后，

寒光—瞳点，

因灼瞎而蒙上母性，

那十三

成色的虚无：

在你头上，用

幸福的皮，

将自己蒙起

正当

升天之时。

有限之中的隐身草

有限之中的隐身草，可伸缩，

每一根里面

牢牢生长着另一个人影儿

一千

还未曾是一。

你送出的每一支箭，

总是伴随射中的目标

进入那不慌不忙，来去无踪的

熙攘人群。

爱情

爱情，疯子的漂亮紧身衣，

见了一对鹤就扑上去。

有谁，从空无之中狂奔而过，

那没了气儿的东西

还能把他领进其中一个世界？

右边

右边——谁？女鬼。

你呢，在左边，对吧？

旅行的镰刀，在

天国以外的地点

要学那灰白的

月亮燕子聚到一起，

学那星星楼燕[1]，

我潜到那里

把满满一壶骨灰

倒下去，

倒进你。

[1] 楼燕（Mauersegler）：又称雨燕，两翅狭长，飞行时向后弯曲如镰刀。喜在墙上筑巢，晨昏时常见结群绕飞于城楼古塔四周。

以一壶烫热的苦酒

以一壶烫热的苦酒，代名之物[1]

早在时间之前就已指定，

我让杯中世界——不单止是它——

在脑海中重现

而我缩在一张硬帆里，坚如桅杆，

终点深深系在一只锚的空心齿[2]里，

还给自己加了一个肚脐，在中心之间，

是用下面起皱的潮汐里

肥大的星星做的，

它们的周围已经结冰了，

淫乱而变红的

软木。

[1] 代名之物：原文nekronym，源于希腊文，由（死者）+（名）构成。按：此词通常指某些部族为避讳而给亡故者起的名号，或指物以代。在德系（阿什肯纳齐系）犹太人传统中，有用死者名字给新生婴儿起名以志纪念之俗。诗中，nekronym作形容词，指“苦酒”乃为志哀而指为代名之物也。

[2] 德文Hohlzahn字面直译为“空心齿”，但这个词也是一种植物的名称，中文叫鼬瓣花，又名壶瓶花，广布于欧亚，开花白色或淡紫色。

永恒

永恒已老：在

塞尔维托里[1]

阿福花[2]

苍白地相问。

用喃喃自语的勺

从死亡之锅，

跳过石头，跳过石头，

她们把汤

舀进所有的床

和营地。

[1] 塞尔维托里（Cerveteri）：意大利城市，位于罗马以北约40公里，当地发掘出古代伊特鲁里亚城址和大型墓葬群。1964年4月，策兰应罗马歌德学院邀请前去朗诵诗歌时，曾参观该遗址。

[2] 阿福花（Asphodelen），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春夏开花，花白色、黄色或淡粉色。古代希腊人视阿福花为冥界花，常在墓地栽种。荷马描绘过死魂灵聚居的“阿福花草地”（荷马史诗《奥德修纪》第24章）。

沿着一道道山岗

沿着一道道山岗

好一段折磨人的路，在

小树和小树之间，

爬满忍冬花，

达姆达姆地平线[1]，在前方，

千倍展开，是的，

你的

听觉之银，

斯宾耐琴[2]，

日夜充满呼呼响的肺，

那

断尽寒枝的大天使

在这里站岗放哨。

[1] 达姆达姆（Dumdum）：一种杀伤力很大的枪弹的名称，简称“达姆弹”。最早由英国军方在1897年发明，因在印度加尔各答附近一个叫达姆达姆的兵工厂生产而得名。

[2] 斯宾耐琴（Spinett）：欧洲古乐器，以硬木槌击弦发音，为最早的古钢琴之一。

清炉渣

清炉渣，清炉渣[1]。

假如我们现在是刀子，

就像从前拔刀相见

在巴黎的林荫小道，一阵眼红的当儿，

北极的公牛

会奔过来

拿我们给它的牛角加冕

直戳，直捅。

[1] 清炉渣：德文entschlackt（entschlacken）原义为“清除炉渣”或“清除污垢”，亦指肌体“新陈代谢”。此诗作于1967年4月21日，系策兰在一次自杀未遂后进巴黎圣安娜（Sainte-Anne）精神病院住院（1967年2月至10月）期间的作品之一。

盲魂

盲魂，在灰烬后面，

在没有意义的神圣字眼里，

那丧失了韵脚的人走来，

脑大衣轻轻披在肩上，

耳道里灌满

织成了网的元音，

他拆掉视紫质[1]，

将它重建。

[1] 视紫质（Sehpurpur，医学上称作rhodopsin）：眼球视网膜内所含感光体，是眼睛产生视力的最基本物质，其生理作用决定人眼对光和黑暗的敏感度。

以爱尔兰人的方式

给我路的权利

沿着谷粒山道走进你的睡眠，

这路的权利

穿过梦乡一条小路，

这权利，我能凿穿泥炭

在心坎的斜坡，

明天。

露

露。我和你，和你，躺在垃圾里，

一轮糊涂月

朝我们投掷答案，

我们破碎分开了

又碎成粉屑揉在一起：

我主掰碎了面包，

面包掰碎了我主。

满山音讯

满山音讯

在一座墓室里，这里

我们随我们的

瓦斯烟雾飘扬，

我们站在这里

在这神圣的

气味之中，是的。

烧焦的味儿

彼岸的烟雾

浓密地从我们的毛孔冒出，

在每一颗二度的

龋

齿里，一支

不可毁灭的颂歌醒来。

那混沌一团的双重光，你径直向我们拋来，

来吧，把它也吞下。

慢慢擀

慢慢擀这一天：

几千年的生面团

为了以后做成

匈奴煎饼，

一个同样古老的

颌，轻微淤塞了，

回忆起那些早年时光

对着青春和自己露出了牙齿，

尥蹶的

原始动物，蹄子踢向

酵母咏叙调：

美如甜饼可歌可泣的成长，

天天向上，

一个没有

影子的精神，脱离了

孤独，一个

不死者，

快活得

直哆嗦。

你们都携着

你们都携着

那黑暗镜子照见的东西，

而你，一个人

还带着内心深处瞥见的

早已失去质地的光亮镜面：

穿过

十塔相连的荒原门

你们的信使本人来到你们跟前，站着，

足足站了一个三元音之久，

在高高的

大红里，

仿佛那远方的民族

再次聚拢到你们四周。

本是天使的材料

本是天使的材料，在

还魂的日子，按男根崇拜

结合为一

——他，激活者和正义者，让你睡到我身边，

妹妹——，溯流

而上穿过运河，上到

进入根冠：

头发两边分开

她把我们高高托起，还是一样，永恒，

从直立的脑浆，一道闪电

及时缝合了我们的头颅、皮

和所有

还要精血爆裂的骨头：

从东方流落，被带进西方，还是一样，永恒——，

字迹在这里燃烧，在

三又四分之一死亡之后，在

翻滚的

残魂面前，它

扭曲了，因王冠的恐惧，

由始以来。

自由吹拂的灯光种子

自由吹拂的灯光种子

在人世血泊下面

直立的犁沟里。

一只手举着原始之光忽明忽暗

偷猎到那边

越过了长满蕨草的水坝：

仿佛任何一只胃

都还在挨饿，

仿佛任何一只

需要受孕的眼睛

还在振翮飞翔。

给词窟铺上

给词窟铺上

豹皮，

加宽它，这里毛皮，那里也毛皮，

这里有感觉，那里也有感觉，

给它院子，房间，小门洞

以及荒芜、岩画，

细听它们的第二音，

每次都是二次的二次的

音调。

……也没有丝毫

……也没有丝毫

平静。

灰色的夜，前意识的和清冷的。

刺激量[1]，水獭似的，

在知觉的碎石路上

通向

记忆的小水疱。

物质的灰色之灰。

一半痛苦，另一半，没有

持续的痕迹，还在半路

此地。半个雅兴。

激发之物，投射之物。

强制重复的

单色调。

[1] 刺激量（Reizmengen）：心理学和心理分析学术语，指生物体受外部诱因刺激而引起的兴奋状态之强度，又称刺激强度。此诗系策兰阅读弗洛伊德的著作《超越快乐原则》（Jensets des Lustprinzips）后作，诗中多以反讽手法借用弗氏精神分析学术语。

因为你找到了苦难的碎片

因为你找到了苦难的碎片

在荒凉村庄，

百年影子在你身边休息

听你思想：

也许是真的，

和平曾在这里谈论两个民族，

用有声音的陶罐。

唇，你人和夜的隆起

唇，你人和夜的隆起：

山路急转目光升上来，

分清了连合部位，

这里缝得紧紧——：

禁止通行，黑关税。

应该还有萤火虫。

寂静撞击

寂静撞击冲你而来，

寂静撞击。

像海岸线那样

你让自己顽强生活下去

在时间的水陆转运港，

在双行道附近，

而长着圆锥脑袋的冰水手

正把停货场送上天堂。

崇高的疾病[1]

不可赎罪，

嗜眠，

被神败坏了：

你舌头已熏黑，

你撒黑尿，

你的粪便有苦胆水，

你谈笑风生，

和我一样，

好说淫秽的话，

你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

一只手搁在另一只手上，

你缩在山羊皮里，

你使我

四体神圣。

[1] 此诗标题原文Haut Mal；德语意为“皮肤印记”或“胎记”，法语则意为“崇高的疾病”或“大恶”。据注家查考，策兰收藏的一册意大利文版帕斯捷尔纳克诗集中，夹有一页从1958年法文杂志《证据》（Preuves）中撕下的书页，上印有前苏联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崇高的疾病》（Bысoкая болеэнь）译文，法译者将标题译为Haut Mal。

乱麻心绪

乱麻心绪[1]，我认得

你小鱼般蜂拥而来的

刀，

没有人比我更近地

迎风而卧，

没有人像我

被冰雹的旋风击穿

刀锋一般预备出海的

大脑。

[1] 此诗初稿作于1967年6月，系策兰在巴黎近郊圣安娜精神病院住院期间的作品之一。“乱麻心绪”：原文Heddergemüt，策兰生造的词，疑以Hede（麻絮）+ Gemüt（心绪）构成，姑且译为“乱麻心绪”，犹言心境纷扰。

你想想

你想想：

马撒达[1]的沼泽兵

要自己回故乡，以

最难以磨灭的方式，

对抗

所有的铁蒺藜。

你想想：

没有眼睛没有身影的人

带你自由穿过熙攘人群，你

变得强壮又

强壮。

你想想：你

自己的手

又一次

在生命中，将那

历尽苦难而隆起的

一截

可居住的大地

紧紧抓住。

你想想：

那迎面朝我走来的，

名字清醒，手也清醒

永远，

从不能安葬者而来。

[1] 马撒达（Massada）：古代以色列靠近死海西南岸的山寨堡垒。西元70年罗马人攻入耶路撒冷毁圣殿后，犹太虔信派吉拉德党人退守该地。在被围困长达三年后，踞守城堡的吉拉德党人宁死不屈，最后集体自尽。

暗蚀

Eingedunkelt

组诗（1968）及相关遗稿

《暗蚀》（Eingedunkelt）由两组诗组成，其中一组（11首）以《暗蚀》为总题，1968年秋发表于Suhrkamp出版社编辑翁塞特（Siegfried Unseld）主编出版的多人诗选合集《来自荒废的工作室》（Aus aufgegebenen Werken）；另一组（24首）为同期相关诗作，策兰生前未发表。这两组诗作于1966年2月25日至5月2日，是与《棉线太阳》同一年代的作品。

1965年11月23日深夜策兰在精神错乱中杀妻未遂后，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以《暗蚀》（Eingedunkelt）为总题的组诗作于他在巴黎圣安娜精神病院住院期间，部分诗作曾陆续抄于信中寄给妻子吉瑟尔和儿子埃里克。其中较早的11首曾由策兰本人亲自整理和誊清，原打算收进当时正着手编辑的诗集《棉线太阳》，但最后未收入；其余24首，策兰生前亦未结集出版。

按手稿日期及写作背景，这两组诗当自成一体，单独成书。策兰生前亦将两组诗放在同一个大信封里保存，信封上注有“暗蚀”总题，应是为一部集子而备。

1991年，策兰手稿编辑出版执行人巴迪欧（Bertrand Badiou）和编辑人兰巴赫（Jean-Claude Rambach）将上述遗稿辑成一卷，以《暗蚀及相关组诗》（Eingedunkelt und Gedichte aus dem Umkreis von Eingedunkelt）为题，由Suhrkamp出版社刊印单行本。该社出版的HKA全集手稿考订本随后亦以《暗蚀》（Eingedunkelt）为题，将策兰这部诗稿单独辑为一卷（第12卷，2006年）。

光明放弃之后

光明放弃之后：

信使脚步清亮地

回响于白天。

盛世开花的消息，

更加尖锐刺耳，

抵达流血的耳朵。

看得出

看得出，远近，那突破

重围的迹象，

情侣放出来了，

走出了榆树根牢笼，

黑黑的

舌头，真老练，在死亡之上，

又一次变得响亮，闪光之物

更靠近了。

从钢丝上

从钢丝上被迫

下来，你衡量着，

这得需要

多少的天赋，

白如奶酪的面孔

那向我们袭来的人，

快调夜光指针，夜光

数字，

很快，以人的方式，

黑暗插了进来，

你认出它

从所有这些

死不反悔，永不屈服的

游戏。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无题，10.5 × 8，1967年。

你抛下

你抛下

题了字的

锚石？

这里什么也留不住我，

生者之夜留不住，

狂者之夜留不住，

随机者之夜也留不住，

来吧，和我一起滚动门石

在不可征服的帐幕前。

问罪石

问罪石，

青灰色，被打发到

窄境里。

贱卖的红月亮

照亮

世界一个小角：

你也曾经

这样。

记忆的空白处

立着威严的蜡烛

以力量相砥砺。

暗蚀了

暗蚀了

这把钥匙的权力。

獠牙统治，

从白垩的痕迹而来，

对抗人世的

分秒。

袭来

袭来，那挥不去者

又闯进你的语言，

夜之清辉，

挡路魔，更高大。

但见从陌生的，高高的

潮路冲刷下来

这

生命。

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虽然

沦落四方，毕竟还是

旅行者：

惟一

未受伤害，

不能褫夺的，

是暴动的

忧伤。

你的脸四周

你的脸四周是深渊，

深渊又灰又蓝，

那歌者，成熟者——

是白而不确定的你。

没有阶梯的大壑，

它自动打开——

来了沉渊之沉渊者，

这才是最后一跳。

秃鹰的喙

从你身上碎裂溅出来，——

哦那声音，带着高加索乡情，

回响在无边的单调里。

流动的金子

流动的金子，在大地的

伤口里，可识别，

而你，像那么多里里外外的嘴

被箴言和危言

佶聱地拧向告诫。

在封起来，纯洁的

唇形花

那尖尖豆荚上——这桀骜不驯者

也在这里听出了自己。

Eric Celan（Paris）

保罗·策兰手迹：1966年4月6日从圣安娜精神病院寄给妻子吉瑟尔的诗手稿《绳，绷在两个高贵地 / 诞生的头颅之间》（Das Seil，zwischen zwei hoch- / wohlgeborene Köpfe gespannt，oben）。

绳

绳，绷在两个

高高昂起的头颅之间，

也用你的手，

去抓那永恒的外面，

绳

就要歌唱了——放声歌唱。

一种音调

撕开了

你要撕下的封条。

时间的空白

时间的空白，在

三朵卷云下面，

像灰色女巫，泛着银光，

天上下凡之物，环绕

着漂流者的浮标，

第一者，

时间的空白，又一次，

在同一个地点，瞧，

迷离失所来了，

那黑暗声部的迷离失所，

过来安顿你

让你睡在完全穿破了的

“亡矣”之旗里，

下一个，第三个：

头上戴起了

叛逆者的小玩意

和摇起来叮当响的

傻子铃铛，

智者铃铛。

别把你写进

别把你写进

世界之间，

站起来对抗

五光十色的含意，

相信泪痕

并学会生活。

精神，滔滔流

精神，滔滔流，

收集起来，像水，

在世界边缘的酒杯里。

到那儿去吧，已被

发配到极地冰穹附近

那烟雾弥漫的石盾，发出响声。

历历在目，就像

名，依然如故，

大地，以及

归它所有的，眨着

大眼睛的浩瀚

星群。

随风而来

随风而来，带着满是

扇形披开的喜沙草[1]的问候，

我将不在了，

等你打好了幸福轮，在天空下面，

那只朝天的轮子，

我会从无法想象的远方

紧紧抓住它的轮毂，

一个孤独者，写作。

[1] 喜沙草喜沙草（Strandhafer）：河岸沙地常见的一种根系发达、生命力很强的禾草。

光明之迫

Lichtzwang

1970

《光明之迫》（Lichtzwang）是保罗·策兰生前编定的最后一部诗稿，但他未能看见这部诗集的出版。

诗集编讫后一个多月，1970年4月下旬的一个深夜（估计是19日至20日夜），策兰从巴黎米拉波桥投河自尽。出门前他在记事本里写下：“保罗-/走了。”书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荷尔德林传》，翻到的那一页有他用笔划了线的一个段落：“有时，天才会变得黑暗，沉入内心的苦井……”

5月1日，策兰的尸体在距巴黎市区大约十公里的塞纳河下游被发现。5月12日，他葬于巴黎市郊地叶（Thiais）公墓。

三个星期后，《光明之迫》在法兰克福出版。这部诗集收作者1967年6月至12月间写成的作品共81首。全书分六辑，第一辑（14首诗）已于1969年春以《黑关税》（Schwarzmaut）为书名，由列支敦士登的Brunidor出版社出版珍藏本，书中配有妻子吉瑟尔所作的15幅铜版画插图。《黑关税》是策兰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诗集。

收进诗集《光明之迫》的名篇《托特瑙山》（Todtnauberg）亦已在1968年初由同一出版人出版印数极少的珍藏单行本，策兰将其中一册赠送给哲学家海德格尔。

书名见于书中核心诗作《我们已躺下》（Wir lagen）的结尾句：“到处笼罩着/光明之迫。”德语Zwang是个份量极为凝重的词，含“强制”和“逼迫”之义。有关这一书名的含义，至今尚未有令人满意的解释。1970年4月7日，在投河自尽前两个星期，策兰在给出版社编辑主任翁塞特信中写道：“我相信，我敢说，在我们这个世界和我们这个时代，我以此书给人类的经验作了最后的弥补，永不止息，在一条更宽广的道路上。”

夜骑上他

夜骑上他，他苏醒过来，

孤儿罩衣是他的军旗，

不再乱跑了，

骑上他，就勇往直前——

这就像，就像

橙子挂在女贞树上，

仿佛这样的座骑身无披挂，

仿佛只有

最初的

出生胎记，那

打上了秘密斑点的

皮肤。

用灰烬之勺

用灰烬之勺

从生存之槽舀水喝，

有肥皂味，舀到

第二

勺，重重

叠叠，

说不清咽了多少，

远远的

在我们以外，已经——为什么？——

天各一方，

继而（舀到

第三勺？）从

号角后面吹出，在那

站立的

泪块跟前，

一次，两次，三次，

出自一叶

单肺，

它已经开花迸裂

旗帜飘飘。

我们已躺在

我们已躺在

马基亚丛林[1]深处，当你

终于爬了过来。

可我们不能

黑暗着向你迎过去：

这里笼罩着

光明之迫。

[1] 马基亚丛林（Macchia）：源于意大利文macchia（灌木丛）；指地中海气候区特有的茂密灌木林，多由欧石楠、野莓树、黄连木、香桃木、迷迭香、岩蔷薇等灌木或半乔木组成，分布在山地及多岩石的丘陵干旱地带。在法国，“马基亚丛林”此词（法语le maquis）令人回想起二战期间活跃在法国南部丛林中的抗德战士。

谁站到你这边？

谁站到你这边？

那块形状像百灵鸟的

石头，来自休耕地。

没有声音，只有死亡之光

在托着它。

高处

旋风

骤起，比你们

更猛烈。

Eric Celan（Paris）

保罗·策兰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诗集《黑关税》（Schwarzmaut）打字稿之一，诗稿《放手》（Freigegeben）；页边手书系策兰为帮助妻子吉瑟尔理解德文原诗而拟的法文译稿。

放手

放手，这又

起飞了。

前轮歌声带着

花冠。

黄昏之舵报告方位，

你被撕裂

而醒来的血管

松开了，

那依然的你，斜躺着，

你赢得

高度。

灯标收集者

灯标

收集者，面对黑夜，

背篓满了，

指尖上的导引波束[1]，

对他来说，就像一头

会飞的

词兽。

灯标

大师。

[1] 导引波束（Leitstrahl）：航空制导技术名词，指制导系统或导引装置发出的电磁波波束，军事上尤用于飞行器导航或导引导弹飞向目标。

有一次

有一次，死神奔了过来，

你藏在我身上。

砍刀乱舞

砍刀乱舞

在我们头上，

与鹰钩斧

对话，在低洼地里——

你是孤岛，

身上带着

烟雨濛濛的

希望。

在布兰库希[1]家，两人

假如这些石头中的一个

泄露了

为之严守秘密的东西：

这时，在一旁，

在这位老人的跛子拐杖下，

它就会裂开，像个伤口，

你得跳进去，

孤身一人，

远离我的叫喊，这叫声也已经

被削凿过了，苍白。

[1] 布兰库希：全名康斯坦丁·布兰库希（Constantin Brancusi，1876-1957），罗马尼亚雕塑家，师从法国雕塑大师罗丹；被视为抽象派雕塑的先驱，代表作有《吻》和《空间之鸟》等。1948年底策兰从维也纳抵巴黎后与之结识。

每当我

每当我在你身上出神，

你就会变成思念，

有些事情

在我俩身上沙沙作响：

世界最后

一些翅膀中的

第一个翅膀，

我

暴风雨般的

嘴上

长出皮毛，

你

不会回

到

你[1]。

[1] 按此句原文du / kommst / zu / dir.亦可理解为：“你/不会/醒/来。”

托特瑙山

山金车，小米草[1]，

舀口井水喝，井上有颗

星星骰子[2]，

在那间

小屋里，

书中

——接受过谁的名字，

在我之前？——，

这本书中

写下的那行字[3]，怀着

一份希望，今天，

盼望一个思想者

说一句

掷到

心坎里的话，

林中草地，未平整，

兰花兰花，各自开，

后来，在车上，鲁莽

溢于言表，

为我们开车的，那人，

也听见了，

走了一半

高山沼泽地的

木排路[4]，

湿物，

很多。

[1] 山金车：菊科植物，通常生长在高山地带，夏季开橘黄色花，是欧洲人熟悉的药用草。小米草（Augentrost）：玄参科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可治眼疾。战争期间，策兰在摩尔多瓦做苦役时，常见到这种草。

[2] 此诗系策兰1967年应邀到托特瑙山（Todtnauberg）海德格尔木屋作客后作。托特瑙山位于德国西南黑森林区，为当地的一个乡，海德格尔居住的木屋就在那里，屋后有一井泉，井边立柱上有一用木雕刻成的星。

[3] 指诗人在海德格尔家中作客离去前在留言簿上的留言：“走进小屋之书，带着瞥见井上之星的心情，带着期待一句话掷到心坎里的希望。”（转引自Hadrien France -Lanord著《保罗·策兰与马丁·海德格尔。一次对话的意义》，Paul Celan et Martin Heidegger，le sens d'un dialogue，Arthème Fayard出版社，巴黎，2004年，页106。）

[4] 木排路（Knüppelpfade）：沼泽地带用圆木铺垫的行道。

致一位亚洲兄弟

自我美化的

炮火

升向天空，

十架

轰炸机在打哈欠，

一阵速射开花，

与和平一样真确，

一捧稻米

像朋友为你而死。

海格特[1]

有个天使穿过房间——：

你，在未打开的书旁，

又一次

免我于罪。

石楠花两次找到食粮。

两次枯萎。

[1] 海格特（Highgate）：伦敦北郊一街区，当地有著名的海格特公墓，19世纪哲学家、进化论者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小说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及共产主义思想家马克思（1818-1883）葬在这里。此诗作于1967年8月，时策兰从巴黎到伦敦旅行，在姑妈贝尔塔·安策尔（Berta Antschel）家小住。

敲掉

敲掉

光的楔子：

漂浮的词语

走进黎明。

破碎家园

破碎家园，尘土

顿又飞扬。

夜夜飘来

从思绪取出的

音信，

硬如国王，硬如夜，

在叫苦的管家

手里：

从手掌

生命线的

断裂处

无声地跳出一个答案：

永恒的一滴

鎏

金。

这封从空白的

这封从空白的

信笺

读出的信，

死亡装置反应

它银灰色的铁链就在上面，

后面跟着三个银色的

节拍。

你知道：那一跳

总是越过你，永远。

我还能看见你

我还能看见你：一个回声，

可触摸，用有感觉的

词语，在告别的

山脊。

你脸上略带羞怯，

当我突然间

像灯似的闪亮了一下

在心底，人们

痛苦地说出“永不”的地方。

一阵心跳的夜

一阵心跳的夜

那是

来自远方

被囚的儿子

完好无恙的

一部份。

一个声音，在当中，

嘤嘤啼来一个面容。

磁性的蓝

磁性的蓝含在嘴里，

你喘着息从极地到极地，

消夏的雪

打在上面，

很快，眩晕的椋鸟

也落入那双飞的歌声。

没有半木半蒿了

没有半木半蒿了[1]，这里，

山峰斜坡上，

没有

可以对话的

百里香。

边界雪，它那

向木桩及其

指路的影子

探听底细，说着

死亡话语的

气味。

[1] 半木半蒿：原文Halbholz，此指百里香之类的半灌木。按，此词在德文中通常指劈开两半的木材，相对于原木而言。

井一样深

井

一样深，

直落中魔者的内心深处，

上面盖着双重屋顶的

白日梦，

方石

砌成的圆

围着每一个气息：

这陋室，我让你呆在里面，蹲着，

为的是留住你，

只有心在差遣

那轻轻迷惑我们的寒霜，

在截然分开的

阵线，

你不会成为一朵花

开在骨灰瓮的原野，

而我，文字携带者，不会有

矿物把我请出这圆形的

木头黏土小屋，也不会有

天使。

为了云雀的影子

为了云雀的影子

把密藏的东西放好，

没有

变硬

那储藏起来，体验过的

寂静，一块耕地，岛状的，

在火中，

经历了

饱和的希望，

经历了一切

曲折坎坷的命运：

无悔地歌唱的

青苔之祭，在你

冒失地寻找我的地方。

苍白声部

苍白声部，从

深处剥出：

无词，无物，

两者一个名字，

与你同落，

与你同飞，

一个世界

疼痛的收获。

对气候敏感的手

对气候敏感的手，

沼泽滩给它指路，

夜里，穿过沼泽林。

隐隐发光。

谁能踏泥沼管风琴的风箱，用

一条腿，谁就

赢得一种强光般的

失落。

拦路桶的话

拦路桶[1]的话，拦路桶的歌。

蒸汽压路机隆隆

第二部

伊利亚特[2]

在被撬起的

石子路面，

沙子镶边

古老的画卷

惊叹不已，流进排水沟，

勇士喋血，血稠如油

在银色的水洼里，在马路

边，突突作响，

特洛伊，这尘土没顶之城，

心明眼亮。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黑关税》（Schwarzmaut）之五，12.5 × 18.5，1969年。

[1] 拦路桶：原文Sperrtonnen，按此词在德文中通常指河道上设置的标示航道或限制航行的浮筒或浮标；但从此诗的语境来看，当指（示威者）用作路障封锁交通要道的汽油桶。

[2] 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Ilias），相传为荷马所作，叙述特洛伊战争最后一年事。

狂走-眼睛

狂走—眼睛：你们身上

汇入这剩下的目光。

一次仅有的

潮汐

涨上来。

很快你们就要辉映

山崖直到死，而他们将以身试崖

已经

孤注一掷，不惜

此生。

请把赭石撒进

请把赭石撒进我眼睛：

你已经不生活

在里面，

要

节省

陪葬品，节省，

察看一排排石头，

在手上，

用它们的梦

涂抹

早已打成钱币的

颞骨之鳞[1]，

在那个

巨大的

分岔路口，请

向赭石讲讲你的事

讲三遍，九遍。

[1] 颞骨之鳞（Schläfenbeinschuppe）：指头颅两侧颞骨的半圆形扁平状鳞骨，解剖学上又称颞骨鳞部。颞骨位于头颅两侧，由鳞部、鼓部和岩部（又称颞骨锥体）三部分组成，是构成颅侧壁和颅底的主要部分，藏有听觉器官。

闰百年

闰百年，闰

秒，闰

生，十一月的[1]，闰

死，

贮存在蜂房槽里，

比特

藏于芯片[2]，

柏林来的七连灯台诗[3]，

（未获庇护，未

存档，未

得到关怀？还

活着？），

迟来之言的阅读站，

省俭的点点灯火

在天上，

射击之下的山脊线，

情感，冷冰冰的

绕成线团，

冷起动——

用血红蛋白。

[1] 保罗·策兰出生在11月（1920年11月23日）。

[2] 此句原文为英文：bits / on chips；计算机技术词语。比特（bit）：英文 binary digit（二进制数）的缩写，计算机技术中表示信息的最小单位。芯片（chip）：微处理芯片的简称，指存储电脑数据或为中央处理器提供逻辑电路运算的微型模块。

[3] 1967年11月17日，策兰写作此诗前大约一周，收到德国女诗人萨贝特·萨代-乌尔曼（Sabeth Sadei-Uhlmann）寄自柏林的一首题为《七连灯台》（Menora）的诗。

拉纤时代

拉纤时代，

这些半变形人拉着

一个世界，

那跌落者，内心化了，

在堆成河岸的人头里说：

不欠死神，也不欠

上帝。

愿你如你

愿你如你，永远。

起来，耶路撒冷

奋起[1]

连那对你割断了纽带的人，

兴起

发光

也重新接起来，在回忆[2]中，

我吞咽泥团，在塔楼里，

语言，黑暗的壁柱，

kumi

ori.[3]

[1] 此二句原文为中古高地德语，引自中世纪德国神学家爱克哈特《德语讲道集》第14章：Stant up Jherosalem inde / erheyff dich.下文第五、六句“兴起 / 发光”（inde wirt / erluchtet）亦然（参Barbara Wiedemann编《保罗·策兰诗全编》注释本，Paul Celan，Die Gedichte，Kommentierte Gesamtausgabe，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3年，页828）。另参《旧约·以赛亚书》（60：1）：“兴起，发光！因为你的光已经来到……”

[2] “回忆”：策兰在此使用了一个德语古词Gehugnis；按此词在中古高地德语中意为“记忆”、“思念”、“追想”、“追寻”，与今Gedächtnis词义相近。

[3] 上引爱克哈特释经文“兴起/发光”的希伯来文转写。

雪之部

Schneepart

遗作，1971年出版

《雪之部》（Schneepart）遗作是根据保罗·策兰生前亲手誊写并交给妻子的一部诗稿（与另外六份手稿和打字稿参照）编辑而成的；这也是策兰去世后，由Suhrkamp出版社列为遗著出版的第一部策兰遗稿，收作者1967年12月至1968年10月完成的诗歌70首。

集子中有相当一部分作品与作者对1968年法德两国的学潮以及东欧事件的思考紧密相关。策兰不仅表达自己对当代事件的看法，还把它作为“诗歌问题”提出来。

在1968年8月23日给妻子吉瑟尔的信中，策兰写道：“诗歌的问题也尖锐地向我提出来了，那些事件——你想想，捷克斯洛伐克事件对我有多么大的影响——在我正在写和尝试写的东西中激励着我。我经常重读自《棉线太阳》以来写的诗，不时尝试一下，想更好地勾勒其中某些诗的轮廓。几天前，我终于给一些新作找到了我曾希望找到的那种密集语式（dicton compacte）。”信中，策兰还预告了打算出“一本新书”，这本“新书”应该就是《雪之部》。直到1970年1月24日，他在给定居以色列的早年女友伊兰娜·施缪丽信中还说：“这是继最近一部诗集（按：指《光明之迫》）之后，我写出的最有力、最大胆的一个集子。”但策兰没有把这部诗稿寄给出版社。

书名见于集子中的同名诗篇（Schneepart）。德文der Part源自法文词la part，其基本释义为“部分”、“份额”，又指声乐或器乐的声部以及戏剧中的角色，故有译家以为《雪之部》亦可译为《雪的声部》或《雪之角色》。

你卧

你卧于无边的倾听，

簇拥着灌木，披着雪花。

到施普雷河去，到哈弗尔河去，

去看肉铺铁钩[1]，

看红苹果串儿[2]

瑞典来的——

走来摆好礼品的桌子，

它绕过一座伊甸园[3]——

那男的成了筛子，那女的

必须漂在水里[4]，母猪，

为自己，不为谁，为了每个人——

护城河不会哗哗响。

什么也没有

凝滞。

[1] 1967年12月圣诞节前夕，策兰应邀前往柏林朗诵诗歌，曾从下榻处散步到流经柏林市区的施普雷河与哈弗尔河，又经过普勒岑湖监狱（Gefängnis Plötzensee）旧址，去逛圣诞集市。普勒岑湖监狱原是柏林的一座旧监狱，纳粹党卫队将它改作处决犯人的刑场，并在狱中刑室的天花板上安装了一排吊肉钩，用作绞刑刑具。1944年“七·二〇”刺杀希特勒事件中的叛乱军官被悬在吊肉钩上绞死。参玛丽丝·扬茨著《论绝对的诗歌介入。保罗·策兰的诗歌与美学》，Vom Engagement absoluter Poesie.Zur Lyrik und Ästhetik Paul Celans，Athenäum，1984年，页191-200。

[2] 原文Äppelstaken，此指基督教圣诞节花环（Adventskranz）上的苹果串；通常用裹了一层透明焦糖的红苹果与红烛一起插在树枝扎成的花环上。

[3] 策兰逗留柏林期间，文论家彼得·钟迪曾带他去布达佩斯街看当年德国社会民主党领袖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被关押及遇害的地点。当年德国当局的卫戍司令部就设在这条街一座名叫“伊甸园”的旅馆内。《彼得·钟迪文集》第2卷，Peter Szondi，Schriften II，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1978年，页393以下。

[4] 据汉诺弗夫妇编著《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之死》（Der Mord an Rosa Luxemburg und Karl Liebknecht，Dokumentation eines politischen Ver-brechens，Elisabeth Hannover-Drück和Heinrich Hannover，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1967年）资料记载：“……一名军人回禀说，李卜克内西已经被子弹打得全身都是窟窿，就像筛子一样。”书中涉及罗莎·卢森堡处写道：“行刑官回禀：‘这头老母猪已经漂在水里了。’”罗莎·卢森堡被杀害后拋尸柏林护城河。参该书页99、页166。

丁香空气

丁香空气携来斑斑黄窗渍[1]，

雅各的手杖[2]越过

安哈尔特[3]的残垣断壁，

玩火时刻，还没有什么

间发性的东西，

从

站着买醉

到雪的酒馆。

[1] 此诗作于1967年12月23日，时策兰应邀到柏林朗诵诗歌。“丁香空气”是战前德国流行歌曲《柏林的空气》（BerlinerLuft）里的歌词，策兰逗留柏林期间可能在酒吧里听到这首熟悉的歌曲，令他想起1938年路过柏林时的“水晶之夜”气氛，那时犹太人店铺的玻璃窗都被纳粹党卫队涂上黄色六角星标志。

[2] “雅各的手杖”：西人对猎户座腰带上三颗星的称呼，又称“朝山客手杖”。指天狼星（Sirius），大犬座内最亮的星；它的旁边是一颗不太亮的伴星“白矮星”。在德文中“矮星”通常书作Zwergstern，但策兰在这里使用了一个更形象的写法Zwergleuchte（矮灯，Leuchte 泛指“发光体”、“灯光”）。

[3] 指柏林的安哈尔特火车站（Anhalter Bahnhof）。二战结束后，直到1967年，这座火车站几乎还是战时留下的残垣断壁。

风中掘井人

风中掘井人：

有人要在日暮时拉中提琴，在小酒馆，

有人会在“足够”这个词里倒立，

有人将两腿交叉吊在门上，挨着旋花[1]。

这一年

不会萧萧而过，

它让十二月回头，十一月，

它挖开自己的伤口，

向你敞开，年轻的

墓人

墓井[2]，

十二嘴。

[1] 旋花（Winde）：草本或藤本植物，种类繁多，有茑萝、牵牛花、打碗花等，花色各异。此处疑指门楣上的旋花饰。又，德文Winde一词亦指“绞车”或“滑轮”。

[2] “墓人墓井”：策兰在此组构的德文词Gräber-brunnen有两层含义，既可理解成“掘墓人之井”，也可理解成“墓井”。

开年贺岁

开年贺岁[1]

就着腐朽的面包头

面包发疯。

喝吧

从我嘴上喝。

[1] 原文angebrochene（动词anbrechen的过去分词，中性，单数）。按：德语动词anbrechen的不及物形态意为“开始”或“来临”；及物形态意为“动用”，“打开”（譬如开一瓶酒）。诗首句言新年伊始，开酒贺岁，故下文有“喝吧”之句。

什么缝在

什么缝在

这声音上？怎么

缝

这声音

缝在这面，那面？

深渊

矢忠于白色，其上

升起了

雪针，

吞下吧，

你归置这世界，

数起来

有九个名字之多，

跪着列数，

荒塚，荒塚[1]，

你

高丘绵延而去，有生命力，

来吧

到亲吻里来，

一阵拍鳍跃动，

久久，

照亮湖湾，

你在此

抛锚，你的影子

脱去你，丢在荒草里，

归源，

起源，

一只甲虫认得你，

你们已经跃跃

欲出，

春蚕

吐丝给你们作茧，

那个

大圆球

也让你们过路，

很快

叶子把它的叶脉织进你的血脉，

火花

必须穿过，

就在一阵呼吸急促的工夫，

你会得到一棵树，一个白天，

它能解这个数，

一个词，以它全部的青绿，

自新，移植，

跟着它走吧

[1] 荒塚：原文为拉丁文Tumuli（Tumulus的复数）。

我听见斧头开花

我听见斧头开花，

我听说，那地方不能命名[1]，

我听见，有块面包瞅着他，

治愈了吊死者，

面包，为妻的给他烤好，

我听见，他们提起生活

这唯一的避难地。

[1] 此诗疑影射1956年的“匈牙利事件”。原稿第二句曾写作：in Ungarn（在匈牙利）。策兰挚友、捷克诗人弗兰茨·武尔姆（Franz Wurm）读此诗手稿时，以为“匈牙利”出现在诗中过于突兀，建议删除。策兰遂改为“听说那地方不能命名”。参《保罗·策兰与弗兰茨·武尔姆通信集》，Paul Celan/Franz Wurm，Briefwechsel，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3年，页131-132。

以田鼠的嗓音

以田鼠的嗓音

你吱吱的跑过来，

像只尖利的

夹子，

你咬我衬衫啮入皮肤，

像一块头巾，

你轻轻拂在我嘴边，

就在我

向你，影子人，诉苦的

话语之间。

裹着蜥蜴

裹着蜥蜴

皮，癫痫症

患者，

我把你安顿，在窗台上，

山墙上的

洞

给我们填上光的肥料。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黑关税》（Schwarzmaut）之七，12.5×18.5，1969年。

雪之部

雪之部，跃起，直到最后，

在上升的风中，在

那些永远消失了窗口的

木屋前：

平梦打水漂

在

荡起波纹的冰上；

快把词语的影子

敲出来，将它们堆在

鹤嘴锄的四周

在水洞里。

这个只能结结巴巴跟随的世界

这个只能结结巴巴跟随的世界，

我将成为这世上

曾经的过客，一个名字，

从墙上渗下来，

墙上，一道伤口正向高处舔去。

化为一月

化为一月

在布满荆棘的

山洞里。（醉饮吧

把这叫做

巴黎。）

肩已冰封；

静静的

砾鸮落在上面；

字母夹在脚趾之间；

肯定无疑。

草草了事吧

草草了事吧，痛苦，

别打在她脸上，

给自己

堆个沙垛土圪垯，在

白色之畔。

好风行船

好风行船[1]

快抵岸吧，像夜一样，

危急之帆

鼓起来，

珍藏于盒

载在船上

你的喊声，

你本在这儿，如今在下面，

你在下面，

我走过去，用手指走路

从我这儿，

去看你，

用手指，你，下面的人，

残臂丛生，

灯塔沉思

为了那个

只有一颗星的天空，

以利剑之舟[2]

我把你接回。

[1] 原文von querab，航海技术用语，通译正横（船身相对于风向、航标或航行中的船只等处于横向正侧方），此指船舷受后侧风航行，或正横风驶帆。诗中泛指乘风航行。

[2] 利剑之舟：原文Schwertkiel，直译“利剑般的（船的）龙骨”；按德文Kiel（龙骨）一词旧指“羽毛笔”，故“利剑之舟”亦可理解成“笔锋”，写作之喻也，与下文“接回”（auflesen）恰成呼应；auf-lesen中lesen为“阅读”、“采集”之意。

广板[1]

心事相连的你，行于荒野的比邻：

超越

大

死，并排

躺着，我们，无节气

之花[2]盛开

在你呼吸的眼睑下，

鸫鸟双飞

在我俩身边[3]，跟随

我们一同腾云而去

那片白色的

转

移[4]。

[1] 此诗作于1968年2月，系策兰从精神病院出院后在紧迫感中的作品之一。

[2] “无节气之花”（Zeitlos）：指秋水仙。亦可释为“非时序之物”。

[3] 初稿中此处原有“高加索女子啊”（Kaukasierin）插入句，似揭示作者最初设想诗中“你”的身份是一位高加索女子，亦可能指曾同游黑海的早年女友。

[4] 转移：原文Metastase，希腊文词源μεταστασι意为“换地方”、“移位”、“转化”。此词通常用在医学上指肿瘤转移；策兰将它分开写成两行Meta-/stase，改变了词的形态和内涵，似强调“变化”（Meta）乃是改变“血停滞”（Stase，生命停滞）状态，暗喻死亡可以是生命的某种“转化”。

向着黑夜的秩序

向着黑夜的秩序

驰骋而过，乘雪橇

滑行而过，暴风雨般

呼啸而过，

无需

歌颂，不可

战胜，不可

降伏，立在

迷乱的帐篷前

长着灵魂胡须，冰雹似的

眼睛，白砾石那样

结结巴巴的人。

与深巷

与深巷交谈

谈对过的人，

谈他

流寓在外的

意义——

咀嚼

这块面包，用

文字的牙齿。

什么东西像夜

什么东西像夜，舌头

尖利，赛过

昨日，赛过明日；

什么东西像

鱼唇之人的问候

在伤心的酒吧

柜台上；

什么东西吹到一起

在孩子的拳头里；

什么东西出自我

毫无质料的质料。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反向》（Gegensinn），31 × 39，1969年。

为何从非造物出发

为何从非造物出发，

因为它期待你，最终，重新

站起来？为什么，

时间的债主，非要这份

痴想的酬劳？

金属成长，灵魂成长，虚无成长。

墨丘利[1]代替基督，

一块智慧小石头，逆流而上，

符号，被阐释到

崩坏，

烧焦，朽烂，流水，

未显露的，是确凿无疑的

马那利亚[2]。

[1] 墨丘利（Merkurius）：罗马神话中的商业神。另，Merkurius（德文通常写作Merkur）在天文学上指水星，同时也是水银的化学名称。

[2] 马那利亚（Magnalia）：拉丁文意为“大事”，“奇迹”；基督教传统中指“神迹”。此处诗人借以指诗歌创造，或言“诗歌的奇迹”。

马普斯伯里街[1]

那示意给你的

寂静，来自背后

一个黑女人的脚步。

她身边

那个

木兰时辰[2]的半个时钟

在一种红色前面，

这红也往别处寻找意义——

或者哪都不去找。

完整的

时间庭院[3]，环绕着

一粒嵌在伤口的子弹，就在旁边，溅着脑浆。

那尖利地刺向天空有如光晕的

几口共同的空气。

别耽搁自己了，你。

[1] 马普斯伯里街（Mapesbury Road）：伦敦的一条街道，策兰的姑妈贝尔塔·安策尔就住在与这条街相邻的威尔士丹道（Willesden Lane）。1968年4月3日至16日，策兰到伦敦姑妈家小住，期间作此诗。

[2] 木兰（Magnolie）：落叶小乔木，通常在春季开白色或粉红色花，花香浓郁。

[3] 时间庭院（Zeithof）：策兰曾说明此词借自胡塞尔哲学术语。参《时间山园》译者说明。

黑出来

黑出来，又一次，

你的言语

来找提前蒙上了阴影的山毛榉

叶芽。

真是

拿你们没办法，

你坚持把一种陌生感当作领地。

无边无际

我听见石头立在你身上。

讲鲁内文的人

讲鲁内文[1]的人也改弦易辙了：

在

巡捕队当中

他把自己那副

抓人和被抓的形象刮得通红，

胡萝卜妹妹，

请用你的皮

移植我这沼泽之躯

把我移出他的

明天，

移入

高高的吊篮，与

发落到此的火绒为伴，

飘然

进入那古老生殖力的

脑移植，天长日久

那块永远历历在目的

伤石。

[1] 鲁内文（Rune）：日尔曼民族古文字。纳粹德国时期，希特勒的党卫队用鲁内文书写的SS（Schutzstaffel的缩写）两个字母作为党卫队的标志（其图案像两道闪电），刻印在党卫队士兵的头盔和领章上；党卫队内部还设有一个专职机构，从事鲁内文的考古与发掘，以弘扬所谓的纯种雅利安文化。

紫罗兰

紫罗兰，长成了大花猫。

娶媳妇了

你右边的那个草坪。

长柄镰逼和弯弯月。

你不该，老是这样，躲在栅栏后面，从前，

那个

马耳他犹太人[1]，长着大大的

嘴唇——他呀

骨头砸身上，比砸你

还狠，那骨头

已经是一个日后之辈扔过来的——，

你

不该

仰望苍天，除非你

不管它，就像它丢下你

不管，形同浮光

碎影。

……

栗树姐姐，叶子多，

带着你苍白的

此地他乡。

[1] 影射16世纪英国剧作家马娄（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的剧本《马耳他的犹太人》（The Famous Tragedy of the Rich Iew of Malta）。

给埃里克

小喇叭里

历史挖洞[1]，

坦克在市郊灭毛毛虫[2]，

我们杯中

斟满蚕丝，

我们站立。

[1] 策兰此诗作于1968年6月2日，时儿子埃里克（Eric Celan）刚好13岁。此诗通篇采用了近似儿歌的语调。“挖洞”原文buddeln，为孩子们的日常口语，指在沙里“挖着玩”；上文“小喇叭”（Flüstertüte）也是个带幽默意味的儿童用语。

[2] 影射1968年法国爆发“五月学潮”时，戴高乐政府出动军警镇压学生运动。

耳器

耳器里出现一个花季，

你是它的年，跟你唠叨的

世界没有舌头，

每六个人中

就有一个知道。

一片叶

一片叶，没有树[1]，

献给贝尔托·布莱希特：

这是什么时代，

一次对话

几乎是一桩罪过，

因为包含了

太多说出的东西？

[1] 此诗是对德国文豪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1898—1956）《致晚辈》（An die Nachgeborenen）一诗的回应。《致晚辈》是布莱希特流亡丹麦期间写的一首诗，其中一节云：“这是什么时代，/一次关于树的谈话几乎是一桩罪过/因为包含了对那么多罪行的沉默！”参《斯文堡诗抄》，Svendborger Gedichte，《布莱希特文集》八卷本，第4卷，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1967年，页722。

矿石亮片

矿石亮片，在

骚乱深处，矿石之祖。

你就

应付一下吧，

就好像，跟它们聊天的，

是被子植物

说句敞开心怀的

话。

石灰痕迹长号。

失踪者

在喀斯特盆地[1]

里找到了

淡泊，光明。

[1] 喀斯特盆地（Karstwanne）：地理学上指地表水或地下水长期侵蚀石灰岩等可溶性岩石地带形成的大面积岩溶洼地，盆地四周通常石峰环绕，底部平坦，孤峰残丘散立其间，常有泉水及暗河自边缘水洞流出，为常见的地表喀斯特地貌之一。

又是力量又是痛苦

又是力量又是痛苦

还有撞我

逼我和拽我的东西：

大禧

闰年，

云杉喧嚣，一次，

你的伤寒病，丹雅[1]，

偷猎的信念，

这样的事须以另一种方式

说出。

[1] 1971年初版的《雪之部》诗集中缺此行诗，后来的版本据手稿补。丹雅：全名丹雅·阿德勒（Tanja Adler，后从夫姓Sternberg），策兰早年在故乡切尔诺维茨的同窗女友。1941年德军占领切尔诺维茨设立犹太人隔离区时，策兰曾将当时写的一首沉郁的诗《死者的低语》（Gemurmel der Toten）题献给她。失散20年后，1962年二人才重新建立联系。

石瀑

石瀑，在甲虫后面。

我看见一个，它不撒谎，

它在绝望中坚守家园。

仿佛为了你孤独的风暴

成全了它那茫无涯际

四处漫卷的寂静。

我以脚步测量

我以脚步测量你的背叛，

脚镯，系在

所有生存的

关节上。

小精灵

生下牛犊[1]

从你的玻璃

乳头，

我的石头来找你，

栅栏自动打开，你里面

装满了

蝰蛇，

你使劲

要挺起我最轻的痛苦，

你变得可见了，

某个死者，完全清醒，

以山阴代替山阳。

[1] 原文kalben：Kalb的派生词，源自古高地德语chalp（今Kalb，小牛），指母牛生小牛；此词在地质学上亦指冰川（Gletscher）崩解，大冰块滑入内湖或海中。

灯棒

灯棒[1]，彼此的

对白，

在街心安全岛，

带着终于告假的

纹章之乐[2]，

意义

在撕裂的石子路上分腿腾跃，

小鸡

时代，扑腾，扑腾，扑腾，

钻进章鱼海怪的神经，

等待处理，

一只吸臂

招来满满一麻袋

嘟嘟囔囔的决议，来自

鸡巴蛋中央[3]，

粪水沟里上上下下

真相毕露。

[1] 此诗影射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事件。策兰是在听到事件报导之后当天夜里写下这首诗的。灯棒（Leuchtstäbe）：此词在德文中指各种灯管。诗中指涉不详，可能是对当时街心人行安全岛安置的霓虹灯管指示灯的描绘；亦可能影射当时共产主义阵营经常爆发的“指路明灯”之争。

[2] “纹章”（Wappen）：指兵器或军服上的徽章。“告假的纹章之乐”：似指街头有休假的军人，影射苏联军队入侵布拉格后，又制造“安定”假象。

[3] 原文Klöten-ZK ：Klöten是德文中不常用的俚语，原义为“蛋”，“小圆球”，“丸子”，借喻男性生殖器睾丸；ZK是德文Zentralkomitee（中央委员会）的缩写。

在颞颥碎片后面

在颞颥碎片后面，

在急需的新鲜

木酒里，

（那地点，你出生的地方，

说着就暗了，朝南），

金子旁边害怕大丽花，

在越来越坦然的

座椅上。

黯淡的

黯淡的破碎回声，

脑浆般奔流

而下，

弯流上的防波堤，

它来积在上面，

这么多

无牖之物在那边，

且看，

稻草[1]

无用的虔诚，

一阵

枪托之击

从祈祷堂[2]传出，

一阵和全无。

[1] 原文die Schütte，指成捆的干草，在德国方言中又指谷仓；转义指堆积物。Tübinger Ausgabe全集考订本编者释为Aufschüttung，指人工或天然筑积成的土石堤垒，亦指水中天然积成的沙洲。译者在此仍采堤坝边漂积的“稻草”之义。按：原句直译当为“无用的虔诚之稻草”。

[2] 原文Gebetssilos，系复合词，Silo旧指犹太教会所、祈祷堂，今多指圆塔形料仓。

时间山园

Zeitgehöft

遗著，1976年出版

《时间山园》（Zeitgehöft）是根据保罗·策兰遗稿整理出版的第二部遗作诗集，收作者1969年2月至1970年4月中旬诗作50首（其中一首《长成杏仁的你》写作年代略早，作于1968年9月），因此这部诗集大致上是策兰最后一次离开精神病院（1969年2月3日）之后的作品，也是他生前最后一年的作品。

此期间，策兰于1969年9月3日至10月17日首次访问以色列，并与定居特拉维夫的早年女友伊兰娜·施缪丽再度重逢。诗集中有多首涉及以色列的作品，系访问归来后作。直到投河自尽前几天，策兰还在写诗并为这部诗集做准备。1970年2月9日至3月6日，他将部分诗稿抄寄给施缪丽，信中提及是为诗集《时间山园》“新的一辑”（第三辑）准备的。施缪丽在读这些最后的诗稿时有某种不祥的预感：“一个窗口——从地下打开的？”

《时间山园》内的作品按策兰原稿分作三辑，书名采用他生前为这部诗稿第一辑诗拟定的总题。书名的来源，似与策兰在不同时期诗歌中使用的“时间庭院”（Zeithof，复数Zeithöfe）意象有关。他在1968年4月23日给一位日耳曼学者信中曾解释，Zeithof一词借自胡塞尔哲学术语。胡塞尔此语（通译“时间场”）见于其所著《内在时间意识现象学讲义》：“对意识而言，当下还有一个时间场（Zeithof），在记忆理解的连续性之中展延。”（海德格尔编，Max Niemeyer出版社，Halle，1928年，页396）。这里，Zeitgehöft（时间山园）按德语构词法亦可理解为Zeithof的名词化形容词形式，即“庭院化的时间场”，因此处在同一思路之中：一个为在记忆中延续而建在时间中的家园。

怨月

怨月

溅唾沫伸懒腰

在虚无背后，

那个能工

巧匠的希望，半个希望，

熄灭了，

只见蓝光，蓝色光，

在纸袋里，

穷愁，在坚硬的

石盆里燃烧，

一种投石游戏

拯救了那些人头，

你转动祭坛

朝时间的内部。

Eric Celan（Paris）

保罗·策兰手迹：《你横出来》初稿（1969年5月）；旁添字迹为策兰帮助妻子吉瑟尔理解德文原诗作的法文对照翻译。

你横出来

你横出来

在你之上，

互出你之上

横着你的命运，

有物翻白眼，从一首歌

逸出，向他走来，

有助于

舌头连根拔起，

即使中午，在户外。

只有当我

只有当我

像影子那样摸到你，

你才相信我的

嘴，

携迟来的

深思升到高处

在时间的庭院里

走来走去，

你碰到一大群

二手先生，在

天使中间，

甘于寂静的迷狂者

星光熠熠。

小小的夜

小小的夜：在你

带我走的时候，就带到

上面去，

三寸葬土

在地面之上：

所有黄沙的死亡披风，

所有这些无用之物，

所有依然的

笑傲，

笑在舌尖——

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人世的背面，

那是你的归宿，坚定不移，

快活的

椋鸟敢打量死神，

芦苇给石头指点去向，你拥有

一切

今天晚上。

我那

我那

朝你弯曲的灵魂

听见你

风雨大作，

我的星在你颈窝里

学会，人怎样倒下

和变得真实，

我又一次用手指把它抠出来——

来吧，跟它交谈，

就在今天。

一颗星

一颗星

在倾听一种光，

一个时辰驱走

一个时辰，

心事沉沉

蓝天转动

越过你上方，

你带血的

唾液

愉悦了

一粒发疯的尘埃，

一种母性的残余

领着一个早熟的面孔

穿过一种痛苦，

她的神

一边刈割一边检阅肖像队列，

在山脊上

那最高的

摇篮。

小小梦根

小小梦根，留我在此，

血冲刷下来，

什么也看不清了，

死亡的占有，

你额头隆起吧，

为了一种言说行于大地，

出自热情，来自

眼力，哪怕

此时，你用盲叶把我拾走，

哪怕

此刻，

你那么准确地

把我召去。

长成杏仁的你

长成杏仁的你，只会半言半语，

正从胚芽中蔌蔌绽出，

你呀

我让你久等了，

你。

而曾经

还未

被挖掉眼睛，

在歌唱的命运中还未披上荆棘，

那歌声，已经开始：

Hachnissini[1].

[1] 希伯来语，意为“请把我装在你心里”（“庇护我”之意）。见于以色列诗人比亚里克一首诗的首句：“请把我装在你心里，作我的母亲和姐姐！”比亚里克此诗被谱成歌曲，曾在以色列和东欧犹太人中广为传唱。参施缪丽（Iilana Shmueli）为《保罗·策兰与伊兰娜·施缪丽通信集》所撰后记，Paul Celan·Ilana Shmueli，Briefwechsel，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4年，页171-172。

立着

立着

无花果碎片立在你嘴唇上，

立着

耶路撒冷立在我们四周，

立着

明亮的松香[1]

在我们感激的丹麦船上[2]，

我站立

在你心中。

我们，像喜沙草一样真

我们，像喜沙草[3]一样真，

在涅维·阿维维姆[4]，

未吻过的

一种哭石[5]

发出悲鸣，

皆因还愿，

它摸我们的嘴，

它转过来

向着我们，

给我们注入

它的白色，

我们能互相传递：

于你于我，

夜里，你要小心，在沙子

率领下，

它对咱俩

可不留情。

[1] 松香：此指松树或松木的香气（Kiefernduft）。

[2] 耶路撒冷市区立有一座“丹麦船石雕”，纪念1943年10月丹麦王国不顾德国纳粹占领军的威胁，用船将丹麦的犹太人送到中立国瑞典。1969年10月策兰访问耶路撒冷期间，曾与女友伊兰娜·施缪丽一起参观这座石雕纪念碑。

[3] 喜沙草（Strandhafer）：河岸沙地常见的一种根系发达、生命力很强的禾草。

[4] 涅维·阿维维姆（Newe Awiwim，策兰诗中写作N'we Awiwim）：希伯来文语意为“春之居”，以色列行政首都特拉维夫以北海边小镇。1969年9月30日至10月17日，策兰应以色列作家协会邀请访问以色列，曾在这小镇逗留。

[5] 指耶路撒冷的“哭墙”。策兰1969年10月9日从特拉维夫抵耶路撒冷，与早年女友伊兰娜·施缪丽会面；当天，两人一起到“哭墙”游览。

那闪耀

那闪耀，没错，就是

阿卜托尔[1]

看见朝我们奔来的那一闪，当我们

两相成了孤儿，面对生命，

并非仅仅从手根而来——：

一个金色浮标[2]，来自

圣殿深处，

测出那危难，在我们面前

悄然败退。

[1] 阿卜托尔（Abu Tor）：阿拉伯语意为“公牛大叔”；相传为12世纪埃及阿尤布王朝苏丹王撒拉丁（Saladin）府上常客，其墓在耶路撒冷南郊的一个山岗被发现，遂以命名该地；策兰访问耶路撒冷期间曾去那里游览，从山岗高处一览圣殿山、耶路撒冷南端老城和“火焚谷”（Gehenna）。

[2] 金色浮标（Goldboje）：似乎是策兰游览阿卜托尔高岗时，从那里遥望圣殿山看见阿卡萨清真寺金顶在落日中的印象。参《保罗·策兰与伊兰娜·施缪丽通信集》，Paul Celan·Ilana Shmueli，Briefwechsel，前揭，页55。

你闪耀着

你闪耀着，

万物之中一个灼瞎的

女儿瘤，

被天堂上面

的侦察兵捡了起来，

转手卖到

识货的，没有

上帝的

星云之蓝那里，

你变野了

在我们

饥饿的，不可动摇的

毛孔面前

好像一个共同的太阳，在

两面炮火夹击的

深渊。

来

来，用你铺平这个世界，

来，让我来填平你们，以

我拥有的一切，

我和你本是一家，

把我们夺回来，

就在此刻。

极

极[1]

在我们身上，

高不可越

在守夜中，

我们就此长眠，在

慈悲门前，

我失你于你，此乃

我的白雪之慰，

说，耶路撒冷犹在，

说吧，就好像我是这

白色的你，

就好像你是

我的白，

就好像没有我们也能是我们，

我将你翻阅，永远，

你祈祷，你安顿我们

睡下，自由。

[1] 极（Die Pole）：指天极或地极；亦泛指中心点。在此诗中，犹言“天地之极”。

我用两只杯子喝酒

我用两只杯子喝酒

一边耕耘

王者的顿挫，

如同斯人

苦耕品达[1]的诗文，

上帝交出音叉[2]

俨然一个小小的

正义者，

从博彩的签筒里落下

我们的古币。

[1] 品达：古希腊抒情诗人。

[2] 音叉（Stimmgabel）：音乐家用于乐器调音的器具。

会有

会有什么东西，将来[1]，

因你而充实

并且上升

到一张嘴

从破碎的

疯狂中

我站起来

并凝视我的手，

看它怎样画出一个

独一无二的

圆

[1] 此诗作于1969年12月13日。翌年3月18日，策兰将这首诗的手稿抄寄给妻子吉瑟尔，作为给她的生日礼物。这是策兰生前寄给妻子的最后一首诗；一个月后，他从巴黎米拉波桥投河自尽。

更换地址

更换地址，在物质中间：

回到你自己，去找你自己，

在下落不明的

大地之光里，

我听说，我们曾经是

一片天空的枝蘖，

还有待证实，从

高处而来，顺着

我们的根，

有两个太阳，你听见了吗，

两个，

不是一个——

是啊，又怎么样？

沉沦的

沉沦的

上帝拇指，我取来，在树皮

布衫里，

飞来最下面的那些旋木雀[1]，转眼

又是今日，永远，这些

标记，一帮

光芒四射的小杂种，

来了

越过反物质[2]

蹦蹦跳跳，来到你身边，

在彗星的

禁伐林里。

[1] 旋木雀（Baumläufer）：鸟类的一个种属，俗名爬树鸟，喜攀在树干上捕捉昆虫，在裂开的树皮缝隙中筑巢。

[2] 反物质（Antimaterie）：科学家们根据粒子实验获得的正反粒子理论加以延伸，把由反原子构成的物质称作反物质，并由此猜想遥远的外星系可能存在一个由反物质构成的反世界，即与我们所处的一般物质世界相对的世界。

藏红花

藏红花[1]，从好客的

桌子被留意到：

标记可感可触的

小小流亡

本出自一个共同的

真理，

你需要

每一根叶茎。

[1] 藏红花（Krokus）：又叫番红花，鸢尾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鳞茎外被稀疏的细长叶片，秋季开花，花被六片，淡紫色；花柱细长，黄色；柱头暗红，伸出花筒外，采摘后烘干，即为名贵药材干红花。

葡萄人家

葡萄人家挖开

黑暗时辰的钟点，

深又深，

你读书，

祈风

那看不见者把风

呼入篱围，

你读书，

那些敞开者

眼睛后面带着石头，

它认得你，

在这安息日。

散诗与遗稿

Verstreut gedruckte und nachgelassene Gedichte

《散诗与遗稿》（Verstreut gedruckte und nachgelassene Gedichte）指的是保罗·策兰生前在报刊杂志发表的诗歌散作及未编进诗集的遗稿，辑作者1948年6月抵巴黎后至1970年4月逝世为止的散诗、遗作和手稿片断380余篇，包括作于1960年代初、与诗集《无人的玫瑰》同期的两首长诗《狼豆》和《瓦莱哀歌》。1947年以前的早期诗稿另辑一卷，不在此例。

最完备的辑本当推Suhrkamp出版社已出版的两卷手稿考订本：《保罗·策兰1963 年以前的诗歌散作及遗稿》（Paul Celan，Verstreut gedruckte Gedichte und nachgelassene Gedichte bis1963，法兰克福，2006年）和《保罗·策兰1968年至1970年诗歌遗稿》（Paul Celan，Nachgelassene Gedichte 1968-1970，法兰克福，2008年），分列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第11卷和第14卷。按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编辑体例，列为全集第12卷的《暗蚀》（Eingedunkelt）亦属散诗与遗稿的范围。

同样由Suhrkamp出版的《保罗·策兰诗歌遗作集》单行本（Paul Celan，Die Gedichte aus dem Nachlaβ，Bertrand Badiou，Jean Claude Rambach und Barbara Wiedemann编，法兰克福，1997年），集策兰诗歌遗稿于一卷，是对读者最便利的本子。

哦人世之蓝

哦人世之蓝，蓝啊，你曾为我朗诵！

我用镜子抛出我的心。迷狂之民

听你嘴唇使唤：你言说，你瞭望，你统治。

你的王国敞开，让你光芒四射。

可它对你黯淡了，这蓝色的

姐妹世界，从你的词语中心消隐，

给辽阔的大地之门上门闩吧：

我要把碎片包起来放在心墙上——

在这陋室里，你的逝去永远是一种来临。

一个影子的画像

你的眼睛，我脚步的光线；

你的额头，刀光闪闪的皱纹；

你的眉宇，荒败的路基；

你的睫毛，迢迢家书的信使；

你的鬈发，乌鸦，乌鸦，乌鸦；

你的双颊，黎明的徽章；

你的嘴唇，迟来的客人；

你的肩膀，遗忘的立像；

你的胸膛，我的蛇的朋友；

你的手臂，殿门前的桤木；

你的手掌，死亡誓言的纪念牌；

你的腰板，面包和希望；

你的性，山火的法则；

你的大腿，深谷里的翼；

你的膝盖，盛气凌人的面具；

你的足，思想的古战场；

你的脚掌，火焰之墓；

你的足迹，我们离别的目光。

狼豆

……啊

德意志的花朵，我的心

成了忠贞不渝的水晶，以此来

检验光明，当 德国

荷尔德林《也就是从深渊……》

……如同在犹太人的家（为了

纪念被毁的耶路撒冷），总有

一些未完成的东西

留下来……

让·保罗《康潘山谷》

插上门闩：

家有玫瑰。

家里

有七朵玫瑰。

家里

有七连灯台[1]。

我们的

孩子

知道并睡了。

（很远，在米哈依洛夫卡[2]，在

乌克兰那地方

他们杀死了我父母：什么

曾在那里开花，什么

还在那里开花？什么样的

花，妈妈，

曾经使你痛苦

在那里，以它的名字？

妈妈，你说

那是狼豆，不对：

是羽扇豆[3]。

昨天

他们来了一个人

又一次

害死了你，在

我的诗里。

妈妈。

妈妈，谁的

手，我曾握过，

当我携你的

言语去往

德国？

在乌斯季[4]，你总是说，在

易北河畔的

乌斯季，

在

逃亡中。

妈妈，那里曾经住着

刽子手。

妈妈，我曾

写过几封信。

妈妈，没有回音。

妈妈，有一个回音。

妈妈，我曾

去信——

妈妈，现在人们写诗。

妈妈，那时候可不是写诗，

那不算诗，除非

我写下它，是为了

你的缘故，为了

你的

上帝的

缘故。

你说，赞美呀

永恒者和

连诵三声

的

阿门。

妈妈，人们沉默。

妈妈，他们容忍

卑鄙者诽谤我。

妈妈，没有一个人

出来打断刽子手的言论。

妈妈，他们写诗。

噢

妈妈，多少

陌生的土地结出你的果实！

结出果实并养活

那些吃人者！

妈妈，我

迷惘了。

妈妈，我们

迷惘了。

妈妈，我的孩子，他

长得像你。）

插上门闩：

家有玫瑰。

家里

有七朵玫瑰。

家里

有七连灯台。

我们的

孩子

知道并睡了。

[1] 七连灯台（Siebenleuchter，又据希伯来文转写为Menorah）：旧时犹太教会幕和圣所使用的烛台。参《旧约·出埃及记》（37：17-24）。策兰生前收藏有这类物品，直到他去世后，在诺曼底小村莫阿维尔（Moisville）旧居的壁炉台上还一直摆着他留下的一盏七连灯台。

[2] 米哈依洛夫卡（Michailowka）：1942年6月，策兰的父母被流放到纳粹德国设在乌克兰境内南布格河畔盖辛（Gaissin）市附近的米哈依洛夫卡集中营；同年秋冬，父母双亡，其父死于伤寒，其母被杀害。

[3] 羽扇豆（Lupinus）：豆科草本植物或小灌木，种类繁多，春季开花，蝶形花冠。策兰致弗兰茨·武尔姆信中说：“……我母亲曾在波希米亚逗留过三年——其中的一个结果是，羽扇豆不叫羽扇豆，叫‘狼豆’……”（《保罗·策兰与弗兰茨·武尔姆通信集》，Paul Celan / Franz Wurm，Briefwechsel，前揭，页142以下。）

[4] 乌斯季（Aussig，捷克语stí）：捷克北波希米亚城市，位于拉贝河与易北河交汇处。1939年至1945年，纳粹德国以保护国名义侵占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

与树皮交谈

与树皮交谈。你

也脱皮吧，来，

把我从我的词语中剥出。

这么晚了，这么的

赤裸，几乎像刀，我们

就想这样。

于是沉重

于是沉重，

重得像你

现在对着年月叙说的

与我共在之此在[1]。

于是沉重，轻飘的你，于是沉重。

重得像“这里”

和“外面”在第二次

黑暗—缠绵的

过程中。

三次，再来一个三次

永远和你在一起。

沉重，于是沉重复沉重。

永不带着

一颗伪装的心。

[1] 原文Da-und Mit-mir-Sein，策兰据海德格尔哲学词语Dasein（此在）与Mitsein（共在）构筑的复合词。按：海氏这对哲学词语，在存在论意义上是无历史性的，Dasein被释为“向死而去的存在”，但作为“共在”之此在，其历史命运却只能在同类（人、社会、民族）的共同体中得以完成。

光亮

沉重者，

被寂静引导。

在光里，

那是

起死回生的

稻谷之光。

利切卡莱[1]

行进着，

经过你手的东西，

走你手上的路，走夜路，

走命运之路。

可是：有一次，一行字

被一气呵到一片叶子之上，在

昨天消失的案台——

越过，

越过黑夜，越过黑夜，变成，

在那里变成

白昼

白晃晃的。

在手上走，手

写下这一切：他，

读过荨麻字迹的人，不被

理解的人，只有他

也理解了他人。

[1] 此诗初稿作于1961年5月21日。利切卡莱（ricercare），意大利语意为“探索”；早期巴洛克音乐形式之一，采用对位法，亦被视为早期赋格曲。

子夜

芦苇里，站立着时间——芦苇在何处？

在你眼睛里，

可我看不见。

高高的。茂密。苍劲。青翠。

我没有名字。（它烂在人的沼泽里。）

我没有名字，我只有一只手。

（另一只放在名字旁边——发芽，开花。

它开出一百根手指：名字腐烂再腐烂。）

我没有名字，我只有这一只手：

我抓起我的两根粗棍，两根最黑的。

我把它们弯到一起——这时间是我们的时间。

悲痛睡在词旁边

悲痛睡在词旁边，睡呀，睡呀。

它睡到变成了名字，名字。

它睡到死，睡到生。

一粒种子发芽了，你知道的，

发芽了，发芽了

一粒夜的种子发芽，在潮水里，一个民族

成长起来，一个种族

痛苦和名字的种族——：连绵不绝

仿佛自古以来就被淹没

但忠贞不渝——：未曾

生存的，

有生命的

我的，

你的。

Il cor compunto[1]

粪水，粪水。粪水和污泥。

踢翻了

被跳舞的脚尖，

变得可塑，靠那些

到处都能制作陶器的丰饶，靠他们

勤奋的

唾沫和汗水：

依旧，依旧，

依旧还是

老样子——一只酒杯——：

沉迷者轮着来，

轮着来，轮着来。

喝了，你们这些嘴，喝过了！

这化成了水的火花是给谁的？

加冰块喝，加冰块[2]。

一个国王与他同行，恶心鬼。

他关心的是残杯冷炙。

[1] 此诗作于1961年7月1日。诗题Il cor compunto：拉丁文，意为“心惊胆颤”。语出但丁《神曲》地狱篇（Divina Commedia，Inferno，I，13-15）。

[2] 加冰块：原文为英文on the rocks，指喝酒或喝饮料时加冰块；这一英文短语亦有“危哉”、“触礁”、“濒临崩溃”之意。

真者

别碰十字架，像风绕过，

只有一根，那根

横木经得起：它横着，

无形地斜立在

更深的心室前：你

回忆起你自己，你

使自己从谎言中超脱出来——

自由地

在熙攘嘈杂的压抑面前

现在你能呼吸

并且

说话。

Eric Celan（Paris）

吉瑟尔·策兰－莱特朗奇铜版画《沙丘附近》（Dünennähe），15 × 20，1963年。

白沙丘

带着小小的

火焰

我们站到

外面的无限之中，外

面。

苦胆，苦胆

——也是

天国的精髓——，他们

用苦胆满口的

灌我们，灌到嘴上的吻

凄迷憔悴。

油，也是

这样。带着更小的

火焰

我们远远的站到外面：

把影子

投进乌有乡——：一道边缘，

像杜鹃花那样朦胧，给

一座岛以轮廓，我们就住在

这里，伴随着，我们那

还未成为时间的时间。

像那远方的

像那远方的

银光，也有

人在环绕着飞，没等

到达就已进来，

在四周，

用眼睛打量我们：

那是

“愁苦”这个词，像一只碗，碗里

跳出“欢乐”

这个词——上升着，

飞过头顶，来到

我俩身边，就在

屋顶下面，

上了床，而黑夜，

我们肉体的

主宰，很温柔，就摆在床上，她那

心境黯淡的深处充满了

明天。

一种手上时光

一种手上时光，在

狂鸟

的翅膀后面，在汝拉山，

落叶松的石头上，

来了，为我们探出

那泰然之物，就在我们的

去处，

有物迎上来：

芦苇，是那

会思想的芦苇。

瓦莱哀歌

我要漫游，到天空使我充盈的地方，

登上昨天才诞生的沃罗涅日山岗，

我心中怀抱光明的乡愁，始终怀念

托斯卡纳，那全人类更明亮的青山。

奥西普·曼捷尔斯塔姆，1937年

娘子谷上没有纪念碑。[1]

叶甫盖尼·叶甫图申科，1961年

躁动，痉挛，默默地

战胜那回忆起的

黑夜和半黑夜。寂寞的，男根崇拜[2]的

时刻，在终年积雪的山峰。

Regina Vagina[3].

（蓬托斯海[4]的往事，在

鞑靼人村落的边缘。沙的

人形，沙的头发，沙的嘴——

仿佛那里躺着，又一直没有躺着

一个早就交媾过的词

在我们身边，在

各种各样的沙堆[5]里。

我们横着，躺着。我迷惘，

满眼是我们的夜，直达你的眼睛。

一盏风灯，

你的心站立在防波堤上，我们

飞回水后面的家，闪耀着光。一扇窗口

映出我们，那是

一个名字的家：克里斯蒂安

拉科夫斯基[6]。——蓬托斯的，

蓬托斯海的往事。绝不是出于纯粹的

“永远”。海

带有泰加丛林之光[7]。

继续回溯。向着你，永远

近在咫尺的失落者。

平静的，再次平静的

恍然如出埃及[8]色彩的目光，

更小心了，

出塞米巴拉金斯克[9]

那回头路的愁苦：

一个行路人，我

看见你走来。我们经历

很多事情幸存下来。

买路钱。祖国的买路钱。木头

气味，夏天的，在一个

童年的边缘。那时

——在书里和在山毛榉林下——，那时

有

一座锯木厂在森林里。用大钐刀，

用镰刀

他们把你送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被砍头的女孩？你叫

尤迪[10]。那时

森林里有一座锯木厂。

买路钱

彼岸的买路钱，驿站

盘缠[11]。千山

栈道，一阵

脚步声从那里经过，一只眼，不同，

站在盘根错节的

根茎里，望见

那片田园，——那是

一片作物，你知道的，

就在那儿，

高高挺立着

在犹太阴囊旁边，谁

看见了它，谁就会——

就会，所以才又看到，只要

意识到是自己，就有

一个灵魂为之开花

开在他灵魂的眼里。

我看见那灵魂了，她走来，

眼睛迷茫地走来，敞开，

她来

带着那个，

不可动摇的预感，一道光，

一道熄灭了十次的光，明亮地

捧在怀里，自由自在，

像亲姐妹一样踏上

那条影子的路，千山之路，

要付买路钱的路，那条

没人看见的路——多奇怪啊，你，矢志

不移。光明的怀抱。

Salve

Regina[12].

我看见那灵魂了，不同，她走来

带着誓言，

向千山栈道发出的誓言：

轻轻地，

她替我把那

重负甩进了门槛。在她家里

我怀着信心来投宿。

她来了——

而且不在乎

那无常的

谶语和换命儿

换命儿（Wechselbalg）：西方传说中被鬼偷换了的婴儿，长得丑怪。

。

那儿有一片作物——去吧，

去吧，寻找你自己，你已得到

我的忏悔，已

得到：你已得到

我的祝福。

Vale

Vagina[13]。.）

躁动，痉挛，默默地

战胜那回忆起的

黑夜和半黑夜。永远

近在咫尺的失落者，在这里，

今天。受难日[14]

之旅，与你同行，

针尖之下变得矮小的

绝望。拉隆[15]。

[1] 前苏联诗人叶甫盖尼·叶甫图申科长诗《娘子谷》的开篇句；该诗由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谱成《第十三交响曲》（又称《“娘子谷”交响曲》）。娘子谷（Babij Jar）：乌克兰首府基辅郊外的一个峡谷。1941年9月，纳粹德国军队在此实施大屠杀。

[2] 男根崇拜（phallische），此词源于希腊文，，系古代酒神节活动中人们佩戴的象征自然生殖力的标志物，其形状通常为勃起的男性生殖器。

[3] 拉丁文，语意为“阴道女王”。出处不详。疑为作者据词谐音杜撰的女性名字。

[4] 蓬托斯海：黑海的古称。

[5] 沙堆：德文Wehe（复数Wehen），指风吹积起来的沙堆（或雪堆）；此词的另一非同源语义又指妇人临产前的“阵痛”。

[6] 克里斯蒂安·拉科夫斯基（Christian Rakowski，1873-1941）：出生在保加利亚的罗马尼亚籍社会党革命家，苏俄十月革命后最早的苏联外交官之一，后成为托洛茨基派核心人物，1941年被斯大林下令处死。

[7] 泰加丛林（Taiga）：指西伯利亚的丛林沼泽地带。

[8] 出埃及（Exodus）：指圣经记载之以色列人出埃及事（参《旧约·出埃及记》）。

[9] 塞米巴拉金斯克（Semipalatinsk）：位于西伯利亚以南、额尔齐斯（Irtysh）河畔的前苏联城市，当地草原过去设有前苏联的原子弹试验场。今属哈萨克斯坦。

[10] 尤迪（Judith）：女性名字，指涉不详，可能暗示圣经人物Judith（译犹滴）。圣经次经《犹滴传》载：亚述大军围困犹太人的拜突里亚城（Bethulia），城内巾帼犹滴夜入敌阵，以美色诱杀敌人首领，遂使犹太人转危为胜（参《耶路撒冷圣经》法文本，La Bible de Jérusalem，Cerf出版社，巴黎，2000年，页858以下）。

[11] 驿站盘缠：原文Maut-hausen；此词令人想到奥地利境内多瑙河畔地名Mauthausen（通译茅特豪森），纳粹德国从1938年至1945年5月在该地设立集中营，先后囚禁过二十万以上欧洲各国反法西斯战士、无辜的平民、犹太人和战俘。

[12] Salve Regina，拉丁文，天主教圣歌《圣母颂》（一译《又圣母经》）起首句，大意为：“万福，母后！”

[13] Vale Vagina：拉丁文意为“保重，Vagina ！”Vagina：沙堆：德文Wehe（复数Wehen），指风吹积起来的沙堆（或雪堆）；此词的另一非同源语义又指妇人临产前的“阵痛”。

[14] 受难日（Karfreitag）：此词在基督教传统中指耶稣受难日，即复活节前的礼拜五（der Stille Freitag）。此诗是策兰在1961年耶稣受难日那天开始写作的。

[15] 拉隆（Raron）：瑞士西南部瓦莱州境内小村庄，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Maria Rilke，1875-1926）就葬于此地。

给雅各布·卡斯拔·德慕斯，1960年6月9日[1]

亲爱的雅各布，亲爱的卡斯拔！

真正的桶是捉摸不透的，

行进的低声部必须奏响，

可是圣珀尔滕还是圣珀尔滕[2]。

问问爸爸，问问妈妈，

他俩都从黄油那里懂得这道理。

我也明白了，从埃里克[3]那儿，

所以现在我能写一手好诗。

今天正好你满一周岁，

可别以为我会说“无所谓”！

我宁可说：所有的好意

都在帽子底下，在帽子上面！

保罗叔叔

[1] 雅各布·卡斯拔·德慕斯（Jacob Kaspar Demus）是策兰挚友德慕斯夫妇（Klaus und Nani Demus）的儿子。此诗系策兰为雅各布1周岁生日而作。

[2] 圣珀尔滕（Sankt Pölten）：奥地利东北城市，德慕斯夫妇的居住地。

[3] 埃里克（Erich）：策兰的儿子（法文名Eric），时5岁。

裂化

裂化，你要裂化。

一个最后的

举动，最

内心的一次。你

必须作出抉择，出于

爱。

苍茫大地，没有你了，你

依然还在，还会长此以往，踏上吧，

这条心路。

踏上吧，走。而今迈步

踏着你身上最短暂的东西，

能死的，还在延续的。

敞开了，被

灵魂的牛角撞穿，

时间伫立着，一张张嘴——：也许，

万有之中，会走出

一个失踪者，一个小小的

永恒者，它

停止了，像

贝壳，像眼睛，像两者

成年后的痛苦。

我们

我们将

生活下去：你，

我的儿，还有你，

爱人，你是

孩子他妈，跟你们一起

我——在这片

你们的

好客的土地上：

在法国。与

她的人民，与

所有的人在一起。

菜豆长上来了，长得

白里

透红——还是

想想吧，那面

维也纳的工人旗帜[1]——

飘在我们的屋前

在莫阿维尔[2]。

[1] 指1934年2月维也纳工人反抗法西斯政权而发动的起义，史称“二月暴动”。

[2] 莫阿维尔（Moisville）：法国西北诺曼底地区一村庄，策兰一家在那里有一幢乡间别墅。

Ars Poetica 62[1]

大秘密——在石松旁，立在那里，

在草场上。

我本来可以采下它，轻轻地，用两只脚趾。

可我正忙，我在教

许珀里翁[2]学语言，

结果颂歌作者都来找我们。

他好学又听话。“婊子”

这个词里

很快就长出了棕色的

月桂树，绕着他的指挥棒和爪子：他掌握了

作诗所需要的东西，仿照

品达和几个

匈牙利人、芬兰人和普鲁士人。

他的诗句里

时间伫立着，在他的施瓦本岁月的光芒中[3]，

留着胡须，年轻，完全哑了。

心事浩渺，

我听见我歌唱，

心事浩渺——：唱给我的

另一位，昨天

在黑森林里对半平分的邻居[4]，那人

带着寒鸦（以及缝起来的抑扬顿挫！）

偏偏缺少这种词语财富。

（不然的话

另外一半也可能已经死去

并且可以

拿来

阐释。）

[1] Ars Poetica：拉丁文：诗艺。此诗作于1962年，故题《诗艺62》。手稿中诗题下另有副标题“一个旁注”（参HKA全集手稿考订本，第11卷，前揭，页372）。

[2] 许珀里翁（Hyperion）：荷尔德林小说《许珀里翁》的主人公。

[3] 施瓦本（Schwaben）：德国南部历史地理区，荷尔德林的故乡，德国众多诗人和思想家的摇篮；位于多瑙河上游，符腾堡和巴伐利亚高原之间，包括黑森林东南部、博登湖地区西部、巴尔高原以及多瑙河和内卡河上游地区。

[4] 疑指海德格尔。

仿佛施壶倒酒

仿佛施壶倒酒

比水多。仿佛

富余之后流出的是脓。

比脓还脓。仿佛

大海

也来了，那里

一团气织成一个面容，那轮廓

清晰得像

新生的龙骨，高耸着，准备航行，去

另一片海洋——它

携带着碎片和符号，

符号碎片。

别出声，似乎

这面孔

那双眼睛上

未曾有眼睑。

那是飞眸啊，长着睫毛，目光里

有他的帐幕

转折

一个“喝”字，从杯中唱出，从嘴，

深深进入

瓶颈的音调，

立在桌上，清亮，

穿着倏忽之衣，很真实，

一句“喝掉我”

鞭打狼人，皮开

肉绽，把他们打回到

不日不夜之中——

一种

语言，它的“你”站在中间，

已经写出

它的射线语法，而话魂

以它那聚集起来的一倍半的力量

应该深入雪下，他冻死的地方，

这个词

喝

也在为你燃烧

在

讨回的，活生生走着，完好无损

像灵魂那样肥沃，

不可摇撼的

精神里。

佩里戈尔[1]

给玛约特和让·波拉克

去哪，挥动刺柏枝，

你要把

借来的午兽[2]赶到哪儿去？

赶去蓝色的无限水槽

在美丽的多尔多涅河[3]。

一个远方的来者，你

也圈了好多个圆，在这里，

也按这样的方式，以

烧的法术。

没有秘密，从

茂密的烟叶波拉克夫妇的乡间别墅就在多尔多涅河畔班涅依（Baneuil）古城堡附近，当地多种植烟叶。

上消失，

尔后上升

回到你自己，

在耗尽中，向着高处。

秒钟

在四周垒起围墙。

一个思想，悲痛地，

甩了过来。

城楼与千年

在你身边

兀立。

夜。芸香谶语，清晰可读，

在冬青栎的山丘上燃烧。

朝那空心的，

埋在井底下面

发光的牙齿

灵魂摸着下来，你那干枯的，

永远渴望星光的

灵魂：一滴

无花果奶汁滴落

下去。

[1] 佩里戈尔：法国历史地理区，位于法国西南多尔多涅河（Dordogne）谷地。“佩里戈尔”（Périgord），当地方言意为“心石”。1964年9月4日至6日，策兰应法国著名古典语文学者波拉克（Jean Bollack）夫妇之邀，到佩里戈尔乡间作客。

[2] 午兽（Mittagstier）：午间出来活动的野兽。在法文中，“午间”（midi，Midi）又指“南方”，故“午兽”亦可理解为“南方兽”。

[3] 多尔多涅河（Dordogne）：法国西南部河流，发源于中央高原，向西流经阿奎坦盆地，至波尔多与加龙河（Garonne）汇合。

母亲，母亲

母亲，母亲。

空气被夺走了，

大地被夺走了。

拽呀，

拽下来

又被扯上去。

他们把你

写在刀口下，

文采飞扬，左派的尼伯龙根笔调，用

毡毛

彩笔，写在柚木桌上，反

复辟，合

礼仪，笔法

精确，以新的和公平

分配的

非人道名义，

大师的，德语的，

人类而又人类的[1]，并非

深不可测，而是

浅草般的[2]，

他们，这些

“再来人”[3]，把你

写在

刀口

下。

总有点事，

总要有什么事

发生

在高处，在

低处。

总要有点什么，在大地上。

[1] 原文mannschmannsch，策兰生造的形容词。按其词根，或派生自Mann（人，男子），或转写自德国人常见姓氏Mann﹔策兰构筑的这个词可能是多义的，很多评论家认为“不可译”；译者倾向于它来自名词Mann（人）。据策兰研究者魏德曼提示，这首诗作于1965年1月31日，是策兰对德国评论家鲍姆加特（Reinhard Baumgart）《描写非人道。文学中的世界大战与法西斯主义》（Unmenschlichkeit beschreiben.Weltkrieg und Faschismus in der Literatur）一文作出的反应，该文引阿多诺的名言“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来指责策兰《死亡赋格曲》等诗在艺术上对残暴事物“津津乐道”。

[2] 阿多诺祖家父姓原为Wiesengrund，此词在德文中意为“浅草滩”。策兰不认同阿多诺“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之论点，诗中使用“浅草般的”（wiesengründig，低草地的，浅草滩的）这一形容词，盖影射鲍姆加特之类的诗评家盗用阿多诺的一句名言来向战后继续揭露纳粹罪行的诗人发难。

[3] “再来人”（Aber-Maligen）：策兰据德文形容词abermalig（再一次的）转写而来的名词，影射过去那些拥护纳粹政权的“共谋犯”（Mit-Täter），尤其战后改头换面的文人。

你是无尽头的

你是

无尽头的。

没人能从你身上，

得到非其所是之物。

和睦的词说：

你曾经

平生一蹶跌进

胜利。

你站在那里，一块石头，它

拥有你，就像拥有自己。

我可知道，

你有知情人，

我也知道：

你将他们刷白

而你总在选择。

永恒如一你以你的青春

开始，恰似今天。

在睡眠中，在光线里

在睡眠中，在光线里，

他们发出

透射之光：

没有光。你的眼睛看见你的眼睛：更多。

光亮。

而以色列，土地，

我把你

高高举在

人的生命，

你的人民的生命里，

他们，虽然不完美，但能

为重新站起来的屹立担保，并且，

为了

生活而思想的物质，

充实那

思想而生活的精神。

我被击碎的膝盖里

我被击碎的膝盖里

站着我父亲，

跨过

死亡他高大地站在

那里，

米哈依洛夫卡[1]和

樱桃园就在他四周，

我知道，事情

会这样到来，他说。

[1] 策兰的父亲（Leo Antschel-Teitler）1942年秋死于乌克兰境内的米哈依洛夫卡集中营。

哟，那些吹牛的人

哟，那些吹牛的人，

你可别跟着学，

噢，架线工，

也别当，

时辰，已算好，它会协助你[1]，

埃里克[2]。必须登上这时间。

你父亲

用肩托着你。

[1] 此句行文颇含妙意：“时辰”（l'heure），“算好”（minutée），“协助”（seconder）暗含法文“时”（heure），“分”（minute），“秒”（seconde）之时间概念，汉译难以传达这层意思。此诗用法语写成，是策兰唯一用法语写的一首诗。

[2] 埃里克：策兰的儿子（Eric Celan）。此诗作于1968年6月，时埃里克13岁，正好到行犹太教成年礼（Bar-Mitzvah）之年。

空濛之中

空濛之中

打开一道门，

门里

迷彩伪装落叶缤纷，

浸透真理之物。

风景，并非没有鹰

那多风的等语线[1]，在符号学上

褪色了，变色了；

意群，意群[2]；

一部旅行密码，在恒星轴上；

一连串的路牌，用伤口飞起来；

符号的美酒，在

痛苦绘出的大木桶里；

临近

火星潮汐，牛奶闪电。

[1] 等语线（Isoglosse）：又称同言线，世界语言分布图上标示同一语言特征使用范围的区域线。

[2]意群（Syntagma，复数Syntagmen）：语言学上指句子中依语义和语法结构划分的小段，又称语段、结构段。

脉搏射束

脉搏射束，在

肘

窝里：这个

词

爱人，从面包的

手里施展出来，久久

握着，

于是，这里，一个永远，仿佛

夜理应在我四周，在你的

白昼庇护之下。

过日子

过日子，过所有的日子，

把梦全都分清，

瞧，我升起，瞧，我坠落，

我是个他者，不是他者。

掘入

掘入那找不到的东西，

听听痛苦在里面歌唱：我

不过是曾经之人，我

现在是，

现在是过去者，

用手抓抓它吧，就像抓一絮雪片，

不要捡起来，

让它就是他，

你呢，就做你自己

用呼吸托住的，

对方知根知底的

冬天吧

听到的从耳朵流出

听到的从耳朵流出

而夜从他身上穿流而过：

请给他

讲讲，你偷听到了什么

就你那双手。

你飘逸的手。

难道

抓不住高山仰头

迎上来的飞雪？

难道

无法进入心灵叩击的深渊寂静？

你的手，漂泊者。

你一双飘逸的手。

没有胜利，你和我生活

没有胜利，你和我生活，

小小的

而且背着重负。

只有在外面，那里

我们的灵魂还站立着，在非家园之上，它

在歌唱。歌唱

在走到

我们身边来的人的反光里。

无论浮云，无论星星：我们

都不仰望。

归来吧，走近一点：

因为那风不会两次吹过

我们

敞开的家园。

译后记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个中译本《保罗·策兰诗选》，首先要归功于吾友刘小枫君。自2002年秋他建议我翻译策兰诗，奄忽已逾七载。而刘君在国内觅出版社亦奔波多年，更亲自过问书版权洽购事；其先后接洽的北京或外地出版社不下四五家，彼等悉因版权诸难终而却步，最后找到以出版西学经典为宗旨的上海六点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现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分社）出版人倪为国先生，才算有了着落。每与刘小枫君谈论策兰及德语诗，于学识和译事皆受益匪浅。没有他的鼓励和支持，我很难想象这部译诗集能以眼下这个面貌呈现给读者。

策兰言诗，谓“诗诞生的时刻乃在晦暗不明之中”。译者多年身临其境，呕心沥血，犹处一条伟大河流而无舟作渡，因为这舟还需译者自己去打造。在一种语言通向另一种语言的道路上，如果你真的要往前走，需要的不仅仅是语言的技艺，同时，更重要的——是建造一切基础的诗意和思想。这也是德语übersetzen（翻译）这个词给出的最基本含义：摆渡。

本书所据版本为魏德曼（Barbara Wiedemann）所辑《保罗·策兰诗全编》全一卷注释本（Paul Celan，Die Gedichte，Kommentierte Gesamtausgabe），德国Suhrkamp出版社，法兰克福，2003年；同时参考了策兰全集HKA和Tübinger Ausgabe手稿考订本。翻译过程中所遇疑难之处，得到保罗·策兰学会秘书长、策兰手稿编辑出版执行人贝特朗·巴迪欧（Betrand Badiou）先生和策兰之子埃里克·策兰（Eric Celan）先生的帮助。我谨在此向他们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

最后，我要感谢倪为国先生为筹划出版此书所费之心力；同时感谢本书责任编辑杨宇声、美编吴正亚以及促成此书印行的全体人员。他们出色的工作为本书增添了光彩。谨识焉。

孟 明

己丑岁末记于巴黎寓所

编后记

且莫轻易拾起此书，以免你的弦索被根根绷断。

不。总是要断的。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编定的译本。译者反复锻打每行诗，如秋天锻打金叶，持续到杀青的最后一刻——以至精细的读者，会发现书中为传神而特意使用的个别异体字。

而编者，从译者累月的巴黎来鸿中，打捞起这一网网文字的晶石，一读再读，当内里意蕴乍现如深海浮光，时常震动至于默然无言。

——眼见疯狂的刃尖如何逼拢上来，眼见一个声音在空无里开花。

不。说得太多了。

读吧。直至在你我手中刻下掌纹。

点 点

上海雨中

后续推出

《保罗·策兰诗全集》

（德汉对照注释本）

孟明 译

第一卷：《早期诗歌》（Das Frühwerk）

第二卷：《骨灰瓮之沙·罂粟与记忆》（Der Sand aus den Urnen，Mohn und Gedächtnis）

第三卷：《从门槛到门槛》（Von Schwelle zu Schwelle）

第四卷：《话语之柵》（Sprachgitter）

第五卷：《无人的玫瑰》（Die Niemandsrose）

第六卷：《换气》（Atemwende）

第七卷：《棉线太阳》（Fadensonnen）

第八卷：《暗蚀》（Eingedunkelt）

第九卷：《光明之迫》（Lichtzwang）

第十卷：《雪之部》（Schneepart）

第十一卷：《时间山园·后期诗歌遗稿》（Zeitgehöft，Späte Gedichte aus dem Nachla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保罗·策兰诗选/策兰著；孟明译.—上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5

ISBN 978-7-5617-7718-3

I.①保…II.①策…②孟…III.①诗歌-作品集-

德语-现代IV.①I516.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82838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分社

企划人 倪为国

保罗·策兰诗选

保罗·策兰（Paul Celan）著

孟明 译

责任编辑 杨宇声

美术编辑 吴正亚

责任制作 肖梅兰

出版发行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 邮编200062

电话总机 021-62450163转各部门 行政传真 021-62572105

客服电话 021-62865537（兼传真）

门市（邮购）电话 021-62869887

门市地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华东师范大学校内先锋路口

网址 www.ecnupress.com.cn

印刷者 上海印刷（集团）有限公司

开本 889×1194 1/32

印张 18.75

字数 320 千字

版次 2010年9月第1版

印次 2010年9月第1次

印数 1-3，250册

书号 ISBN 978-7-5617-7718-3/I·695

定价 68.00元

出版人 朱杰人

（如发现本版图书有印订质量问题，请寄回本社客服中心调换或电话021-62865537联系）

Complete Works by Paul Celan

Mohn und Gedächtnis © 1952 by Deutsche Verlags-Anstalt GmbH，Stuttgart

Der Sand aus den Urnen © 1948 by Paul Celan，Wien

Von Schwelle zu Schwelle © 1955 by Deutsche Verlags-Anstalt GmbH，Stuttgart

Sprachgitter © 1959 by S.Fischer Verlag，Frankfurt am Main

Die Niemandsrose © 1963 by S.Fischer Verlag，Frankfurt am Main

Atemwende ©1967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Fadensonnen © 1968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Lichtzwang © 1970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Schneepart © 1971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Zeitgehöft © 1976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Verstreute Gedichte © 1983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Das Frühwerk © 1989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Die Gedichte aus dem Nachlaβ © 1997 by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0 by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Press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uhrkamp Verlag GmbH & Co.KG，Deutsche Verlags-Anstalt

c/o Random House GmbH，and S.Fischer Verlag GmbH.

ALL RIGHTS RESERVED.

上海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9-2010-170号

Table of Contents

保罗·策兰逝世四十周年纪念

译者弁言

目录

早期诗歌

母亲

异乡兄弟之歌

夜曲

冬

日子的慰藉

致诗琴

花贼

镜中

雨夜

美丽的十月

伤逝

你眼睛里的草

重逢

骨灰瓮之沙

梦之占有

催眠曲

井边

雨中丁香

一个士兵

墓畔

阿耳忒弥斯之箭

九月花冠

孤独者

黑雪花

口琴

夏至之歌

罂粟与记忆

满手时间

杨树

灰灰草

蕨的秘密

骨灰瓮之沙

最后的军旗

铁靴咔嚓响

法国之忆

阴影中妇人歌

夜光曲

岁月从你到我

远颂

晚来深沉

花冠

死亡赋格曲

旅途上

在埃及

水晶

寿衣

我孤独一人

睡吧

最白的鸽子

睡眠与饭

同路人

眼睛

永恒

风景

安静！

数杏仁

从门槛到门槛

弄斧

发绺儿

来自大海

双重意象

从黑暗到黑暗

布列塔尼海滩

双双浮游

给弗朗索瓦的墓志铭

眼内嫁接了

阿西西

在一盏烛火前

带一把可变的钥匙

静物

而那种美丽

其林蔼蔼

词语的黄昏

山坡

田野

回忆

夜下花唇

不管你掀起哪块石

纪念保罗·艾吕雅

示播列

你也说

以时间红的唇儿

来自寂静的见证

到岛上去

话语之栅

声音

信心

带着信和钟

在一幅画下面

回家

下面

今天和明天

蒙翳

黑暗

花

白和轻

话语之栅

雪床

科隆，宫殿街

在远方

一只手

万灵节

风景速写

上面，无声

夏天的报告

路堤，路基，空地，碎石

密接和应

无人的玫瑰

大地就在他们身上

以酒和失落

苏黎世，鹳屋

多少星辰

你今夜过世

两只手上

十二年

带着所有的思想

水闸

哑静的秋气

冰，伊甸园

诗篇

图宾根，一月

炼金术

曼多拉

西伯利亚吟

受福

明亮的石头

立石

下午，马戏团及城堡

克尔摩望

我砍下了竹子

顿挫

归一

词为我落何处

球体

呜呼开花

小屋的窗

城墙

带着一本来自塔鲁莎的书

换气

梦中未遇

穿过忧郁的急流

棹歌作桅驶向大地

站立

你守夜的梦

与受迫害者

棉线太阳

坐在蛇形马车里

铠甲痕

词语堆积

（我认得你

剥蚀

可歌的残骸

永远的二十朵

没有沙艺了

光明饥渴

当白色向我们袭来

三只

今天

黑

带灵罐的风景

在布拉格

用拳头

飞鸣木

灰烬的风采

写出的

大提琴起奏

壮气

溶解

凝结

颅之思

佩纟遂，心纟遂

疯人碗

自从看见乌鸫

火红的，大天穹

长着页岩似的眼睛

淤泥积

云幅，标语，揭竿而起

棉线太阳

法兰克福，九月

谁主天下？

看得见

痉挛

那点儿真理

我身在何处

你的信都拆封了吗？不可能。

睡眠残片

声音白

那颗挖出的心

相撞的

在我不知，不知的时候

住进住出

有限之中的隐身草

爱情

右边

以一壶烫热的苦酒

永恒

沿着一道道山岗

清炉渣

盲魂

以爱尔兰人的方式

露

满山音讯

慢慢擀

你们都携着

本是天使的材料

自由吹拂的灯光种子

给词窟铺上

……也没有丝毫

因为你找到了苦难的碎片

唇，你人和夜的隆起

寂静撞击

崇高的疾病

乱麻心绪

你想想

暗蚀

光明放弃之后

看得出

从钢丝上

你抛下

问罪石

暗蚀了

袭来

跟着我们

你的脸四周

流动的金子

绳

时间的空白

别把你写进

精神，滔滔流

随风而来

光明之迫

夜骑上他

用灰烬之勺

我们已躺在

谁站到你这边？

放手

灯标收集者

有一次

砍刀乱舞

在布兰库希

每当我

托特瑙山

致一位亚洲兄弟

海格特

敲掉

破碎家园

这封从空白的

我还能看见你

一阵心跳的夜

磁性的蓝

没有半木半蒿了

井一样深

为了云雀的影子

苍白声部

对气候敏感的手

拦路桶的话

狂走-眼睛

请把赭石撒进

闰百年

拉纤时代

愿你如你

雪之部

你卧

丁香空气

风中掘井人

开年贺岁

什么缝在

我听见斧头开花

以田鼠的嗓音

裹着蜥蜴

雪之部

这个只能结结巴巴跟随的世界

化为一月

草草了事吧

好风行船

广板

向着黑夜的秩序

与深巷

什么东西像夜

为何从非造物出发

马普斯伯里街

黑出来

讲鲁内文的人

紫罗兰

给埃里克

耳器

一片叶

矿石亮片

又是力量又是痛苦

石瀑

我以脚步测量

灯棒

在颞颥碎片后面

黯淡的

时间山园

怨月

你横出来

只有当我

小小的夜

我带你去

我那

一颗星

小小梦根

长成杏仁的你

立着

那闪耀

你闪耀着

来

极

我用两只杯子喝酒

会有

更换地址

沉沦的

藏红花

葡萄人家

散诗与遗稿

哦人世之蓝

一个影子的画像

狼豆

与树皮交谈

于是沉重

光亮

利切卡莱

子夜

悲痛睡在词旁边

Il cor compunto

真者

白沙丘

像那远方的

一种手上时光

瓦莱哀歌

给雅各布·卡斯拔·德慕斯，1960年6月9日

裂化

我们

Ars Poetica 62

仿佛施壶倒酒

转折

佩里戈尔

母亲，母亲

你是无尽头的

在睡眠中，在光线里

我被击碎的膝盖里

哟，那些吹牛的人

空濛之中

风景，并非没有鹰

脉搏射束

过日子

掘入

听到的从耳朵流出

没有胜利，你和我生活

译后记

编后记

后续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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