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球一向有早睡的习惯，她不能熬夜，一到午夜，金星乱冒，非躺下来不可。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是九月二十七号，初秋，天气很好，大暑已过，是憩睡的好日子。

她十点多就寝，熄灯之前，还扬声同在邻房作客的思讯说：「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思讯是她男朋友王庇德的女儿，十二岁,因父母离异，她觉得有特权可以扮问题儿童，成日板着脸，四处诉苦。

这几天她暂住结球家，因为庇德飞往英国开会，怕她寂寞，托结球照顾。

或许，思讯的确有权诉苦，生母另外嫁人，又有两个孩子，不大理会她，住同一城市，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

就这样，责任有时落到结球身上。

结球隐约听见思讯在厨房找东西吃。

然后，她睡熟了。

不知隔了多久，电话铃尖声响起来。

结球睁开眼睛，呻吟。

她取起听筒：「谁？」

「结球，我是周令群，开电视看十六台。」　　「什么？」，

令群的声音焦急得有点歇斯底里，「十六台，快，看十六台。」结球清醒了，她跳下床扭开电视机。

新闻台上打着红色「突发新闻」字样，记者这样报告：「和谐式飞机第一次坠毁，飞机上一百十八名乘客及工作人员全部丧生……」结球一时间还未能将事情联系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荧幕。

「当时飞机由伦敦飞往纽约途中——」「结球，结球。」令群在电话中叫她。

「是，我在这里。」

「结球，王庇德在那只飞机上。」「不，」结球像做梦一样，「庇德在伦敦。」「纽约总公司有急事，老板叫他去一趟，因他距离最近，是我帮他订的机票，我记得班机号码。」　　结球张大了嘴。

「结球，我现在就回公司查清楚真相，你与我在办公室会合。」　　结球不再说话，放下听筒。

抬起头，看到王思讯站在门口。

那小女孩皱着眉头，非常不耐烦的样子，「什么事，半夜三更，开大电视，这么吵，早知不在这里睡。」结球怎么会同她计较，立刻梳洗出门。

思讯问：「你到什么地方去？」结球说：「你自己换衣服上学。」　　她给她零用及锁匙。

结球匆匆出门。

天蒙蒙亮，结球忽然觉得冷得彻骨，她两排牙齿竟嗒嗒碰撞。

她叫了部街车往公司驶去，一路上握紧双手。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不知怎地，她脑袋不接受这是事实。

好像精魂出窍，向不知名的荒野奔去。

半晌听见司机同她说：「到了。」她付了车钱，往办公大楼走去。

有同事迎上来，「结球，这边，周小姐叫我来等你。」呵，周令群都设想到了，真不愧是人事部主管。

给球觉得晕头转向，脚步也不大听话，幸亏有同事带她上楼，平时走价的走廊今日有点像迷宫。周令群一见她便走近，「结球，这里坐。」招呼她到私人办公室，叫人斟热茶给她。

案头私人电脑荧屏上正播放详尽飞机失事消息：「飞机起飞不久便着火燃烧，成为一团火球，有途人拍摄得骇人片段……」只见那架不幸的飞机拖着烈火浓烟挣扎地飞行。

接着，便看见大堆冒烟的灰烬，焦炭似残骸难以辨认。

周令群说：「我们已派人通知他前妻。」热茶杯有点烫手，但是结球已不懂放下茶杯。

「真可惜，」周令群声音中的哀悼是真实的，「那么年轻，真是公司的损失。」她索一索鼻子。

结球仍似不大明白，她轻轻问：「他不再回来了？」　　怔怔地看着上司兼好友。

「结球，人生多意外，希望你振作，王庇德有父母兄弟，有妻有女，他家人自然会按章办事，他因公出事，公司一定会作出妥善安排，结球，你明白吗，没有你的事。」结球看着令群，「不关我事？」周令群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你想想，你是他什么人？」平时聪敏的结球被令群一言提醒。

真的，她是王庇德什么人？

毫无名份，这下子没有资格哭丧着脸扮孤孀。

「结球，你千万不要出面，愈低调愈好，你照常上班，你不提，没人问你。」　　结球张大了嘴，又合拢。

周令群忽然紧张起来，「你有话要说？」结球轻轻说：「我失去他了。」周令群吁出一口气，铁石心肠地道出事实：「会过去的。」结球用手掩住面孔，这时，才发觉胸口被人揪住似，低头一看，又不见什么不对，但感觉心房像穿了一个大洞，生生世世不能弥补。

「我们还能帮你什么？」

「呵，他的女儿在我家里。」　　令群讶异，「谁？」

「十二岁的王思讯。」

令群急说：「快送她回家，这孩子不管你事。」　　「她刚失去父亲——」

「轮不到你与她抱头痛哭，她生母仍在，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一大堆人，怎么会在你家度宿？」结球答：「她父亲托我照顾她几天。」　　「她现时在什么地方？」

「学校里。」

「把校名及班次告诉我，我差阿清去通知校长，由她母亲接她回家。」　　「她母亲另外有子女——」

「林结球，那是人家的事，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令群，为什么教我撇清？」周令群压低声音，凝视结球，「我态度太冷酷，建议太不近人情，可是令你失望？我年纪比你大，生活经验比你丰富，我给你的忠告，听不听由你。」　　结球不出声。

「我、你、庇德三个人是同事，我与他同一日进这间公司，十年共事，我太了解他，你是小师妹，两年前踏进大门他就看中你，交到我门下叫我提拔你，我对你们的事也很清楚。」　　结球忽然流泪。

「你心底下知道我说的都是忠言，你知道我不会害你，王庇德绝对是个好人，但他的感情债是一笔烂账，你不该牺牲，你不应牵涉在里头。」　　周令群字字珠玑。

「回去你房里静一静，听首音乐，这个时候叫你用理智控制言行是不切实际的事，但是至少不要冲动。」　　结球握紧周令群的手。

回到自己房间，看到时钟，才早上八点半。

奇怪，一个世纪彷佛已经过去，但是实际上一日还未开始。

同事们纷纷上班，听到噩耗，都叹息哀伤，窃窃私议。

他们见林结球照常办公，不禁诧异，都传说她与王庇德是一对情侣，关系亲密，不过他俩低调隐蔽，谁也没亲眼见过两人有亲密举止，会不会是谣言呢。

结球非常软弱，但是麻木的表情在旁人看来，同镇静没有什么分别。

男友意外辞世，她却为着自己的前途佯装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现代人非要这样冷酷严密地保护自己吗。

这两年来亲友均反对她同王庇德在一起。

「结球，还年轻，何必一早锁定一人。」「结球，王又烟又酒又赌，每年缴薪俸税都得往银行举债，前妻女友一大堆，还拖着个女儿，一无是处。」「他比你大十二岁，过一阵子，你正当盛年，他已经退休。」「这人年薪一早过百万，但一点节蓄也无，连租的公寓都是公司帮他津贴，百分百是个享乐主义者，结球，他不是好对象。」「张志威、陆福和、萧慕文他们，条件都比较好。」「结球，袁健忠一表人才，人家又喜欢你。」「陈基侠是电脑工程师，追你也不止一朝一夕了。」　　结球用手托看头。

都是金石良言。

可是，与王在一起，她觉得快乐。

结球落下泪来，是他教会她一切：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几次三番，内部斗争时他指点她脱身，教她作出适当的取舍。

结球伏在办公桌上，所有回忆一下子涌上来，挤在悲怆狭小的通道里，叫她呛咳。

他这样同她说：「结球，你为何流泪？在办公室里，流血不流泪，人头滚在地上，是等闲事，以后，永不永不叫我看见你在公众场所啼哭。」　　结球是个好学生。

他又告诉她：「有一个英国人，背上中箭，还若无其事，另一个英国人揶揄地问他：「痛吗？」他轻描淡写答：「只有在我笑的时候」，结球，这是我们都需要学习的地方，你不呼痛，旁人犹豫，也就不敢即时落井下石，你也就获得喘息机会。」之后，结球在人前从不淌泪抹眼。

今日也不例外。

他带她跳舞，陪她看欧洲电影，欣赏爵士乐，到欧洲旅行，他选择酿酒出名的罗华谷，踏遍美术馆，向结球说：「我爱你是因为你有一张拉斐尔前派画家笔下的面孔。」在美国，他引诱她坐最新最可怕的过山车，「这一座，冲力是四点五G，亦即是说，同航空母舰上喷射机起飞时力道相若。」结球被速度吓得目瞪口呆，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到站的时候，她双腿发软，不能直立，需要他搀扶，大刺激了。

今日，过山车像脱了轨，出事，被离心力抛脱，车毁人亡。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周令群。

她捧进一大杯黑咖啡。

「公司已通知全体有关人士，同时，答允随时协助。」结球轻轻问：「王思讯呢？」「已自学校带到她母亲那里。」结球低下头，「她与她母亲不和。」「是吗，」令群答：「我也是。」　　「令群，我想出面——」

令群问：「做什麽？胸前挂"情人"二字，呼天抢地去主持大局：以後半辈子，你脸上就刻著王氏旧爱四个字。」　　「我不在乎。」

「相信我，你会的，不是现在，而是三两年後都没人来约会你，当你是月下货的时候。」　　结球知道这都是真的。

现实多残酷，什么社会风气开放，人们嘴里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像黄锦屏离了婚五年，工馀学语文打发时间，大家觉得她几乎连拉丁文都学会了，仍然没有再碰到适合的人。

当然也有例外，张志阁因是地产大亨的女儿，至今照样有追求者。

令群轻轻说：「我同你，只得自己罢了，没有靠山，再不自爱，死路一条。」说着，像铁人一般的周令群忽然哽咽。

结球哑声说：「我想回家睡一觉。」　　「还有三个钟头下班。」

她出去了。

这时，推广部职员拨电话过来，「林小姐，这件事你最了解，可否向同事们解释几句。」语气像是带些试探性。

结球答：「请他们过来。」

她把令群给她的黑咖啡灌到肚子里。

同事们来了，觉得林结球与平时并无异样：象牙白面孔，浓吁发结在脑後，衣著素净。

他们放心地提出疑问。

结球言无不尽，尽量解答，王同她说过：「结球，大将之风是不隐瞒什麽，任由抄袭，抄人的始终是抄人。」大班同事陪伴，几个小时晃眼过去。

散了会，结球头晕，脚步跟舱，扶住椅背，这的确是她最难熬的一天。

她没有收拾桌面便回家去。

走进屋内，她喊一声，「可到家了」，倒在床上。

奇怪，忍足一日的眼泪反而乾枯，流不出来，她感激周令群硬把她留在办公室里。

结球累极入睡。

梦中在闹市里，好像是下班时份，下雨，泥泞，人群肩擦肩，伞碰伞，一片慌张。

结球已经淋湿，她找人，一个个问：「是庇德吗」，看到相似的背影，探头过去，人家转过身来，有些微笑，有些不耐烦，但不是他。

她的确已经失去了他。

惊醒，结球把身子缩成一团，不住颤抖。

她不但失去恋人，也失去了良师益友。

她紧紧闭著酸涩的双眼，忽然听见大门有开锁声。

她跳起来。

「你回来了！」

她奔到大门前，凝视门锁。

门钮缓缓转动，推开一条缝。

结球握紧拳头，是你吗，你有话要说吗，我不怕，你尽管现身出来。

可是进门来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形。

「谁？」

那人轻轻答：「思讯。」

结球一怔，「你深夜来干什么？」她嚅嚅笞：「我有你门匙。」「你不是已经回到生母家去了吗？」结球开亮了灯，看见思讯还穿著稀皱的校服，拎著书包。

「怎麽搞的，吃饭洗澡没有？」　　思讯哭了。

「快，先换下校服，梳洗过才说。」　　思讯听话地点头。

「你深夜跑出来，家人知道吗？」「他们安排我睡在客厅里，没人同我说话，没有饭吃，都装看不见我。」　　思讯痛哭。

洗完澡，她吃了结球给她做的面，累极而睡。

在结球这里，她睡客房是位上宾。

结球看看她小小身躯气馁能把这小女孩赶走吗，当然不，有时，人的肩膀不得不承受一些责任及重量。

她叹口气，双眼泪又酸又痛，一直没有再睡。

第二天一早她同思讯说：「我送你回学校？」　　「不，不。」

「有老师同学陪着你，时间容易过。」结球取出洗净熨好的校服，思讯又哭起来。

本来她一直仇视结球，时时故意捣蛋，今日明白，父亲的女友封她非常慷慨。

在途中思讯告诉结球：「我想回自己家去。」「你一个人怎么办？再说公司不久会收回房子。」十二岁的小孩张大了嘴，无限惊怖。

结球试探问：「跟生母不好吗。」　　「不不。」

所有误会可藉此消解。」「你不明白，她一早已经不要我，她家里有男人，有那男人的子女——」说到一半，那早熟的女孩忽然闭上嘴巴，大概知道哀求哭告都没有用，她唯一可做的，不过是接受命运安排。

到了学校，结珠先把思讯送进课室，然后与校长谈了几句。

校长相当了解，「继续上课是个好办法，不过，你是王思讯什么人？」结球只得说：「我是她父亲的同事。」　　她轻轻放下名片。

结球忘记好友叮嘱，踩进潭水里。

校长讶异，「你们不是亲戚？」「不，我们一点血缘也无。」校长微笑，「真是热心人。」结球离去之前，同思讯说：「今日，我来接你放学。」　　然后她去上班。

周令群迎上来看她一眼，这样说：「现在我总算明白，什麽叫做面如死灰。」　　结球坐下来，不出声。

令群明白她心理，「你可是要抓住一些汗麽来镇痛？」结球抬起头来，「我同情她。」令群说：「王的前妻不愿出发到现场办手续，我们只得派一名同事去领回遗物。」　　「让我去。」

「你不适合。」

「让我陪王思讯去，来回三天，了结这件事。」　　「我已经请邝畅芳代办。」

「法律不外乎人情，你若真的不批，我辞职自己去。」令群诧异，「你这牛脾气我与王庇德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扭不转来。」「这话也是你俩说的：结球天生有正义感。」「公司明早会宣布我坐他的位置，以後我就是东亚区副总了。」　　「恭喜你。」

「速去速回，结球，我要升你职，利用你那有时多馀的正义感。」结球这才松了口气，看著她走出去。

心酸，鼻更酸。

同事袁跃飞敲敲门走进来，「好消息，周小姐升职。」　　结球点点头。

「我同你都跟对了师傅，真好运气。」　　结球不出声。

「结球，周总派我同你去伦敦，说帮得了多少做多少，若没我的事呢，就到苏豪看脱衣舞。」　　结球实在忍不住，嗤一声。

周令群神机妙算，结球从未见过比她更聪敏的人，她一早算定结球非要去伦敦不可，已经替她找到帮手。

小袁轻轻在一旁说：「人死不能复生，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结球抬起头，「你懂得什麽，本是加国土生儿，为了找生活，这两年才恶补中文混饭吃，滥用成语。」　　「头等舱候机室见。」

周令群对徒弟们真不薄。

那天下午，结球去接王思讯放学。

思讯见了她，像看到亲人一样，走到她身边默默流泪。

「来，我陪你回家看看。」

王思讯的母亲住在中等住宅区，那种每天放学时份成帮外籍女佣在校车站等接孩子的地区。

思讯说：「她现在叫曾太太。」　　结球点点头。

她从未见过她，也很少听见王庇德提起她。

电梯到达某一层，思讯伸手按铃。

一个女佣来开门，没有招呼，一看是思讯，丢下她们跑回客厅。

屋内有幼婴啼哭，另外一个四五岁小女孩在看电视，赤足，冰淇淋糊了一嘴。

不知怎地，结球伸手护住思讯肩膀。

这时，一名穿短裤双腿肉腾腾的少妇走出来，看见她俩，不禁一怔。

「这位是谁？」

「我姓林，是王庇德同事。」少妇不耐烦，「我已说过我走不开，一头家，两个孩子，我还做人寿保险经纪。」　　「请批准王思讯去一次。」

少妇沉吟，「她是应该去的。」结球觉得安慰，「那麽，明早我来接她出发。」少妇双臂抱在胸前，微微笑，「慢著，这位林小姐，你是谁？」　　「同事。」

「不是那么简单吧。」

给球欠欠身，「公司派我及另外一位男同事做代表陪王思讯到伦敦。」奇怪，前任王太太一丝悲切也没有，原来缘份一尽，夫妻可以变成陌路人。

既然如此，也不必虚伪，结球很佩服她。

她叫佣人带著两个孩子到街上玩，又对大女儿说：「思讯，你帮手。」孩子与佣人都出去了，她招呼结球：「我叫方玉意，林小姐买了人寿保险没有？」　　结球答：「已经有十份。」

「林小姐真是热心人。」

方玉意稍胖，恐怕近四十岁了，但是昔日甜美的面孔此刻有种俗艳，对兜售保险合约会有帮助。

结球忽然问她：「思讯睡什麽地方？」她却不介意她冒昧，伸手指一指沙发。

「她的衣物呢，怎样做功课？」方女士打个呵欠，不是疲倦，而是遮掩窘态。

她说：「快十三岁了，挨多三四年，中学可毕业啦，届时海阔天空，爱怎样就怎样。」结球不相信耳朵，只得不出声。

这时，门一响，有人回来了。

结球转过头去，几乎是该刹那，她已决定带走王思讯。

进门来的是一个男人，年纪比方玉意轻一点，染金发，穿窄衫窄裤，却拖一双拖鞋，看到结球，上下打量，见她一身素净，立即不表示兴趣。

他四处张望，「思讯呢？」对继女却有过份兴趣。

他身上发出强烈体臭，像一只大暑天咻咻的狗。

方玉意简单地介绍：「这是外子曾钜森。」　　结球发呆。

那男人开了一瓶啤酒，对著瓶嘴喝，又问：「思讯呢？」就在这个时候，思讯回来了，手上挽著奶粉等杂物，显然是那女佣都差遣她。

那姓曾的男人立刻趋向前去，「肚子饿不饿，我陪你去吃快餐。」　　思讯厌恶地退後两步。

结球咳嗽一声，「曾太太，我想徵求你同意，今天就把思讯接走。」她用晶莹的眼神凝视方女土，盼她衡量轻重。

这时，那曾钜森竟公然去拉思讯的手臂，思讯连忙闪避。

那方玉意都看在眼内，她点点头，「我知道你是谁，你带思讯走吧。」结球背脊一身汗，立刻抓起思讯的手及书包，夺门而出。

那曾某还在後边问：「去哪里？」他有一双黄眼珠，在黝暗的走廊里闪著野兽似的光芒。

结球不敢逼视。

她紧紧握住思讯手臂走进电梯，直至手指发酸，这才发觉握得太紧，思讯也会痛。

怎麽可以把她扔在这个地方。

王庇德不会瞑目。

结球瘫痪在自己的车子里。

她一直不敢放开思讯的手。

从侧面看，思讯的高鼻梁与细长眼同她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结球滚烫的眼泪悄悄落下面颊。

「或许，」她低声说：「我可以在伦敦帮你找一间寄宿学校，放假，你到我家住，你愿意吗？」　　思讯忙不迭点头。

结球开动车子，曾某那股体臭彷佛仍在鼻端，叫她打了一个冷颤。

回到家，结球把客房正式整理一下，拨出来给王思讯居住。

傍晚，袁跃飞送飞机票上来。

结球招呼他，「请坐。」

「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

「蜗居。」

「许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这样的住宅。」「这是家父拨给我的嫁妆。」　　「很多人会爱上你。」

「跃飞，你是好人，就是一张嘴不收敛。」　　「人生苦闷，嘴巴发泄。」

「你年轻风流，还说闷？」

他笑笑，不作答，过一会儿才说：「伦敦天气凉，带多一件外套。」　　「谢谢关照。」

「明朝来接你。」

那整个晚上，结球都没有入睡。

周令群打电话来，「失眠？」　　「是。」

「也难怪你。」

「那次坐过山车——」

「结球，那同少年带少女去看恐怖电影一样，目的是叫你战栗，好依偎到他身边，是一种颇低级的伎俩。」　　「也许是。」

「你也就不必念念不忘了，」她停一停，「况且，也不止是你一个人。」　　结球无言。

令群一次又一次打击她，淋她冰水，叫她醒觉，目的是叫她重新开始做人。

「我托人替那孩子找了间声誉不错的寄宿女校，费用可由王庇德的一份保险支付，你可以放心了。」　　「公司对下属很负责。」

「所以，单身人士，像我同你，转工之前真得想清楚。」　　结球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她推醒思讯。

她的行李很简单，因时常出差，永远有只中型行李箧已装妥必需品，拎着就可以走。

思讯问：「我呢？」

结球的答案很简单：「到了那边才买。」她自衣橱内取出一件羽绒外套交给思讯。

电话铃响，结球以为是袁跃飞。

但不是，一个女子惺忪的声音问：「你们今早走？」　　是方玉意。

到底是一个母亲。

「拜托你了。」

结球扬声：「思讯，过来说几句话。」王思讯转过头来，表情像大人一样坚决，「不，」她说：「我没有话说。」方玉意在那边可以听到被女儿拒绝，她无言。

结球忽然劝她：「你振作一点，一个人也可以过活。」她笑了，「谢谢你，林小姐。」　　这时门铃响起来。

「我们要走了。」

「一路顺风。」

门外正是袁跃飞，他穿着长大衣，看上去比平日英伟。

「都准备好了？护照带了没有？别忘记信用卡。」结球点点头，拉起思讯的手出门。

袁跃飞这才看清楚叫他们劳师动众的小女孩，她长得高，身形同结球差不多，只不过刚刚开始发育。

林结球爱屋及乌，做得极之彻底。

她的事，同事们其实都知道一点。

结球没想到周令群会抽空来送飞机。

她把一条羊毛围巾搭在结球肩上，「别着凉。」　　在耳畔叮嘱几句。

临走才向小袁点头，却正眼都不看小女孩。

这时，他们三人才坐下来吃早餐。

小袁抱怨：「有人若成功改良飞机餐厅食物质素，可获诺贝尔和平奖。」　　结球不出声。

思讯忽然说：「我知道那是谁。」　　结球脸上一个问号。

思讯说下去：「刚才那女人，是爸爸口中所说，喜欢女人的女人。」　　结球一怔，语塞。

小袁佯装没听见，别转头去。

第二章

过一会儿，结球轻轻说：「到了伦敦，要听监护人的话，要用心做功课，还有，多用脑子，少用嘴巴。」　　王思讯倔强地闭上了嘴。

在飞机舱中，思讯很快入睡。

袁跃飞轻轻说：「小孩很聪明。」结球低声问：「他们谣传，关於令群的事，都是真的吗？」小袁答得好：「我怎麽会知道，我是男人，再说，只要她是个好上司，有担待，照顾手下福利，公正严明，我管她是人是狼。」　　结球点点头。

他一转身，也睡著了。

机舱侍应生过来微笑说：「袁先生太太，可是送女儿去读书？」像旁人看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事实上，他们三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怎会是一家。

乘惯长途飞机的结球，双眼还是肿了起来。

王思讯到底是个孩子，抵步後忍不住东张西望，一切都属新鲜。

她说：「这麽静。」

「是，英人从不扬声说话，对他们来说，除非是演讲，否则，全是悄悄话。」整个城市都是灰绿色，微雨，配合结球心情。

他们租车到酒店，立刻开始工作。

一个上午，已经联络好学校，买妥必需品，及与指定监护人见过面。

思讯佩服地说：「假使我母亲也这样能干就好了。」结球答：「她走的路不一样，她也不简单。」　　「你不会看不起她？」

「我哪敢看不起人，在社会上就久了，只觉得每个人都了不起。」小袁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笑一笑。

「来，袁大哥送你去学校参观。」结球说：「你是大哥，我是阿姨，我到底成为你的长辈。」　　「是阿姨。」

他们到了那间历史悠久墙壁爬满长春藤的寄宿女校，高大雕花的木门，用力推门，吱呀一声，染色玻璃窗户，光洁但斑驳木地板，他们见过校长，结球知道规矩，私自立刻写支票捐出一万镑作添置图书。

她与校长絮絮私语：「学生父亲已经去世，但监护人却是大英帝国封过MBE的刘先生。」　　校长甚觉满意。

他们又参观了宿舍。

结球作主，挑一间看向足球场的房间。

她叫小袁把思讯的衣物自车厢搬上来。

又问思讯：「你可以应付吗？」思讯看著窗外一片绿，问非所答：「你来接我之前的一个深夜，我忽然惊醒，厅内漆黑、闷热，我看不见什么，但是，我闻到那股体臭。」结球毛骨悚然，双臂抱紧胸膛。

思讯低头说：「我会做好功课。」　　「凡事自己当心。」

思讯忽然说：「你也要当心。」　　「我，为什么？」

「那个喜欢女人的女人，她不会放过你。」　　结球又是一愣。

下午，他们换上黑色衣服，前往航空公司主持的仪式，领取遗物。

结球心想，人生不应这样苦楚，一个小女孩不应承受这样的重担。

她们两人都没有再哭。

前边不知道还有多长的路要走，哭也无用。

袁跃飞与负责人谈个不休，终於得到答案。

「会有合理赔偿。」

傍晚，他们坐在公园门外的长凳上吃报纸包的炸鱼薯条。

思讯说：「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们这样能干。」小袁微笑，「那还不容易。」「不，」思讯激动地说：「不容易，对别人的小孩这样好要有好心肠。」「我们同你父亲是好同事。」思讯紧紧抱住袁跃飞一只手臂。

「以後，有假期，袁大哥会来看你。」　　结球说；「阿姨也会来。」

小袁留下通讯号码，「廿四小时都找得到我们。」　　思讯不住点头。

她变了另一个小孩，本来样样似懂非懂，扮聪明，顶讨厌，专与结球捣乱，嫌这嫌那，叫她父亲为难，现在，一夜之间全改过来了。

非要发生这样的大事，才能叫人醒觉，真是可怕。

她们回酒店打开漆布包著的遗物，是一只皮制公事包，几乎难以辨认，全是烧焦痕迹，但是，一块金属牌子上仍然可以看到PW字样。

结球当然认得，这是她送他的礼物。

打开来，除出不能辨认的文件外，有一只小小首饰盒子。

结球犹豫一下，试图开启，但是盒盖卡住了，要用小刀撬开，里头，是枚蓝宝石指环。

奇迹般，宝石丝毫无损，在灯光下闪烁著丝绒般晶莹光芒。

结球脱口说：「思讯，这是你的。」袁跃飞却说：「指环内侧有字。」大家对著灯光一看，只见指环内清清楚楚有「结球生辰快乐」字样。

结球双手颤抖。

连小袁都叹口气，黯然，觉得荡气回肠。

结球把指环放进盒子，小心珍藏。

小袁都看在眼内，她没有戴上它，这女子有理智。

他暗暗佩服。

这上下，女生的质素愈来愈高，往日，她们最大的弱点是心软冲动，以及没有经济能力，现在，都改过来了。

他轻轻说：「夜未央，我出去消遣一下。」结球点头：「早些回来，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口气渐渐亲昵。

思讯忽然问：「你们两人会结婚吗？」两个大人吓一跳，「思讯，何出此一言？！」「你们两人反正合拍，结了婚，可以常常来看我。」结球温柔地说：「我是他阿姨，怎能结婚。」小袁也抢著说：「不是每一对好朋友都会结婚。」　　思讯失望。

小袁出去了。

结球把百货公司送来的衣服给思讯看：内衣裤数打，毛巾若干，沐浴及护肤用品……加上先前添置的大衣及便服，恐怕有三四只箱子。

「宿舍地库有自助洗衣机，记住每天洗头洗澡，不要抽烟喝酒，唉，教也教不了那么多，你得自己随机应变。」　　思讯伏在结球膝上。

结球说：「过几年就是少女了，你会有自己的生活与同伴，振作起来。」　　她俩早睡。

半夜，思讯起来到浴室，忽然之间，大声尖叫。

结球被吵醒，吓得魂不附体，跳起来，开亮了灯。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

只见思讯手足无措，惊怖万分，「血，血！」结球立刻过去查看，只见睡衣上都是血渍！

她耳畔震惊地发出嗡嗡声，本能地拉开门，飞扑到邻室唤醒袁跃飞。

他惺忪地来开门，一听因由，即时赶过来。

这时，思讯已经歇斯底里，失声痛哭。

结球喊：「快，快通知酒店大堂叫救护车。」袁路飞却把结球拉到一角，轻轻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

说也奇怪，结球立刻镇定下来，「呵，是，我怎么没想到，谢谢你。」「我先回房去，你随时叫我。」结球过去拥抱思讯，把她的头按在怀中，「不怕，你听我说，这完全是正常的，每个女性都需经历——」半夜，她帮小女孩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

她随身带着必需品，立刻可以应用。

思讯仍然不停饮泣。

小袁敲门进来，捧进一杯热可可。

「谢谢。」结球感恩不尽。

起先以为这个男生跟着来无用，谁知他会这样细心体贴。

思讯累极入睡。

小袁轻轻说：「要不要过来聊几句。」　　反正睡不着，结球点头。

小袁的房间很整齐，样样井井有条。

「可有女朋友？」

「四处胡乱约会。」

「没有心上人？」

小袁脸上忽然显出寂寥之意，「她没有挑选我。」「为什么？」结球为他抱不平。

「物质世界，事事讲条件，我一无专业文凭，二无家势，前途有限。」「呵，竟这样势利了。」结球愤慨。

「结球，像你这样的傻女子，世上少有。」　　「你是说我笨？」

「是，阿姨。」

结球抬起头，「天亮了。」

「是，今晚十一时就得往飞机场。」　　「不怕，还有时间。」

清晨，结球带思讯去看医生，思讯经过医生细心安慰讲解，定下心来。

结球又带她到书店，采购一些少女须读必知的常识课本，再去唐人街买了许多乾粮。

结球指著一箱即食面感慨地说：「留学生恩物，不可一日无此君。」小袁接上去：「我今日还少不了它，唉，它面世也廿多年了。」　　思讯脸上首次露出笑容。

小袁说：「同事们托我买西装，我得跑一次。」　　「我送思讯回学校。」

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小袁取出一部手提电脑，「思讯，送给你。」思讯走近紧紧拉住他们的手。

「要是真有这样的大哥大姐就好了。」小袁豁达地劝说：「何必一定要亲生。」　　结球驾车送思讯去宿舍。

两个人都坚强起来，露出笑脸，结球陪了她一整天。

傍晚，手提电话响，小袁催她：「该回酒店来收拾了。」结球消极地说：「乾脆我也报读一个课程，不走了。」「总公司的赫昔逊找你吃饭呢。」　　「马上来。」又振作起来。

她同思讯说再见。

「圣诞假期一定来看你。」

一位华裔同学走过好奇问：「是你妈妈吗？」结球本想否认，想一想这样回答：「是，请互相友爱。」　　她离开了学校。

校区的私家路非常长，两边种满桦树，天又下起雨来，水拨拍打著玻璃，那单调的拍子叫人想起一切逝去的，有限的良辰美景。

结球挂下了脸。

小袁在酒店门口等她。

她哭丧著脸说：「我不想去吃饭。」「你以为我想去吗？苏豪酒吧的咪咪在等我呢。」　　「我看上去像五十岁。」

「去，阿姨，去抹多几层粉，换件露一点的晚装。」　　结球叹口气。

幸亏有小袁，否则溃不成军。

她淋浴更衣，把头发结在脑後，狠狠搽粉，然後穿上黑色背心裙。

下得楼来，袁跃飞上下打量她，不出声。

「还可以吗？」

他这样说：「艳压全场。」

「我爱你，小袁。」

非正式晚宴上还有其他洋人同事，由袁跃飞主持大局，三杯香槟到肚，结球也觉得活著的人总得活下去，开始参与对话。

闲人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个伤心人，满怀伤心事。

散了会，直接往飞机场，行李就在车尾箱。

结球轻轻问：「几时可以停下来呢？」「息劳归主那一日，起码还有半个世纪。」　　「你真乐观，小袁。」

「假如身体健康，我愿意活到一百岁。」「你会的，你是个好心人。」「刚才，洋人对你的背心裙印象深刻。」　　「谢谢。」

「赫昔逊说：你要是愿意跟他那组，他可以同你办正式的英国护照。」　　结球问：「你怎麽回答？」

「我说你好像喜欢女人。」

「谢谢。」这次道谢是由衷的。

一到机舱坐下，结球便睡著了。

袁跃飞看著熟睡的她，忽然发觉她在默默流泪，啊，可是梦见了谁？

袁跃飞忽然想：要是他死了，也有这样的可人儿为他伤心欲绝，辗转反侧，也不枉此生了。

飞机到阿拉伯半岛上空的时候，结球醒来，声音沙哑地喊「水、水」，袁跃飞小心翼翼喂她喝水。

结球感激不已，「阿袁，你对我真好？」　　「大家是同事嘛。」

「公司有福了。」

小袁没好气，「你真多话，阿姨。」　　是这样回到家的。

公司车把他们直接载到办公室。

周令群的秘书笑著迎出来，「叫你俩进去接旨。」小袁喃喃说：「女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令群坐在簇新装修的办公室内，神采飞扬，笑说：「回来了？去看看你们的新房间，合约在桌子上。」　　小袁高兴得立刻跑出去。

结球看著他背影笑。

周令群看看她的爱将，「你好吗？」　　「还过得去。」

「那么，代表我去主持会议吧。」结球骇笑，「我三十个小时未曾梳洗了。」「怕什麽，内部会议而已。」　　「遵命。」

她身上还穿著晚装，已团得稀皱，幸亏办公室衣柜内挂著套装，立刻换过到会议室。

那是一个广告会议。

——「宇宙化工不出产电脑，可是能够使你电脑快速上网，宇宙化工不制造汽车，可是叫你的车子性能高超！宇宙化工不造成衣，但是使你的裤子笔挺不皱……」结球在公司一直留到晚上九点。

新办公室宽大、明亮，所以，不要问人家为什麽要往上爬，上头的风景好得多。

回到家，一片静寂，结球淋浴洗头，湿漉漉的头发来不及吹乾就往熟悉的枕头上躺下去。

她憩睡了。

一动不动，直至天亮。

结球被闹钟唤醒，她以干革命那样的勇气翻身下床，双腿碰到地板找拖鞋，唉，又一天开始了，又得重复同昨天大同小异的工作程序。

她刷牙。

——「我替你买了直筒唧出来用的牙膏，半磅装，可用一年。」想到旧男友的体贴，结球黯然，扶著洗脸盆半晌出不了声。

电话铃响。

「喂，喂。」

那边没人说话。

结球刚想挂上，有人嚅嚅说：「林小姐，我是思讯母亲。」啊，结球坐下来，「思讯很好，她的电话是——你可以自己与她联络，我要赶上班，不能多讲，她会适应新环境，你请放心。」对方嗯嗯地应著，声音渐渐低下去。

结球挂上电话出门，司机在楼下等。

才升上一级罢了，就不必自己开车停车了。

走进私人办公室，看到周令群站在窗前看风景。

「咦，早。」

令群转过身来。

她说，「记得吗，当初上班，只在大堂中座黝暗角落占一张桌子，大衣只能挂在椅背。」「後来，有一间板间房，墙壁半个人高。」令群笑了，「有没有到小袁那边去看过？」　　「一会去。」

「结球，人事部通知我，王庇德的人寿保险费一早被他自己兑现结束，他已无遗产。」　　「什麽？」

「公司不能支持那孩子的学费。」结球不加思索地说：「由我负责好了。」「到几时？替她办了嫁妆才停？」　　结球一怔。

「现在撒手还来得及。」

「不，此事我已揽了上身。」令群摊摊手，「好，恭喜你添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儿。」结球笑，「来，让我们去参观袁跃飞办公室。」小袁也背著门口站在窗前看海景。

闻声转过头来，客气地称呼两位女士。

结球立刻觉得他同她疏远了。

他连目光都不与地接触。

结球愕然，在伦敦时他对她好比手足，回来又成为普通同事，他避忌什麽？

当下，结球不动声色。

令群与她离开小袁那里，随口说：「他不懂打铁趁热，比我想像中老实。」　　「你说什麽？」

令群伸手去拨了拨结球的头发，「没什么，开工。」结球回到自己房间，才有机会感慨袁跃飞行事机灵，非她所及。

下班，她在电梯走廊碰到袁跃飞。

她朝他点点头。

他迟疑一下说：「约了人在哭泣小丑酒吧喝一杯，你可有兴趣？」　　结球说好。

他解嘲地说：「回来了。」

结球佯装抗议：「你的办公室比我的大。」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笑。

在酒吧坐好，他替她叫杯黑啤酒。

两个人谨慎拘束，好像没话可说。

结球说：「你态度改变了。」「我这人有一个好处，我知彼知己，量力而为。」他语气有点荒凉，「做你的兄弟有什麽意思？可是，做恋人，我又没份，不如知难而退。」　　结球不出声。

他灌下一瓶啤酒，「你是女王跟前红人，不要错过机会。」结球踌躇，「也许，我应对令群表白。」袁跃飞笑了，「她有明示吗？」　　结球摇摇头。

「那你又何用表白？」

「我怕误导了她。」

「你误导她？」小袁狠狠冷笑一声，「你林结球有什么能耐误导周令群？你省点吧。」　　他说得对。

结球缄默。

他说：「我每天同王思讯通电邮。」　　「啊，那多好。」

「记得我给她那具手提电脑？派到用场了，昨天，我帮她解答了几题算术。」　　「真好，像面对面一样。」

「那女孩像小大人般懂事。」曾经一度，结球受她不少气。

他一时嘴快，「像王那样的人，竟有个如此可爱的孩子。」结球看著地，「王怎么样？」「没什麽，」小袁站起来，「我的朋友来了。」　　结球识趣告辞。

她知道这是最後一次与小袁一起喝啤酒。

到了家，电话铃响。

「林小姐，我在你们口。」

又是方玉意。

「有什麽事吗？」

「可否同你谈几句？」

「我正赶报告呢。」

「林小姐，我坐十分钟就走。」结球想到她身上也许也有那股体臭，坚拒她进屋。

「你在楼下等我，我十分钟後下来。」出门时左右看清楚了才踏出家门。

令群说得对，与她们搭上关系，没完没了。

已经洗湿了头。

结球勉强地笑，「可是找我买保险？」方玉意也陪著笑走近，「我有衣物托林小姐交给思讯。」　　「你可直接同她联络。」

「她不听我电话。」

结球抱歉，「待我说她。」

她俩的角色仿佛调转。

「难得她与你投缘。」

结球与她到附近咖啡店坐下来。

实在无话可说：只得重复话题：「保险生意还不差吧。」「需要照顾孩子，哪里有空出去跑。」结球忽然问了一个她完全不应该问的问题：「你们两个，可是大学同学？」方玉意一怔，不置信地看著结球，目光突变，由充满自卑变得讶异继而揶揄，她竟然哈哈大笑。

结球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女人笑，而且笑得那样畅快，几乎连眼泪都挤出来。

她立刻知道说错了话。

可是，错在哪里？

结球怀疑方玉意的气质，故此冒昧问一句：你与王是同学吗，这又有什麽好笑？

只听得方玉意重复：「大学，什么大学？」　　结球不出声。

「他告诉你，他是大学毕业生？」　　结球怔住，抬起头来。

方玉意神色又转为悲哀，「林小姐，你读那么多书，见识多广，也受他所骗？」结球张大了嘴，「不，他在美国宾夕维尼亚大学语言科毕业，这是事实，公司人事部有记录。」方玉意语气讽刺，「呵，真的，你们都相信？」　　「你别诬毁他。」

「你可以跟我来，我带你到他父母家去。」结球不相信双耳，「他还有父母在生？」　　「呵，连父母都不认。」

这时，结球身边的电话响，她一看，是周令群打来。

她站起来，同方女士说：「我有事-要先走一步，失陪。」　　脚步忽然踉跄。

她知道方玉意一定在背後嘲笑她。

回到公寓，她覆令群电话。

令群开口便说：「结球，本来这事与你无关，可是你知道也好，我们派人知会王庇德母校同学会他已经辞世，可是那边的答案叫人事部震惊。」　　结球不出声。

「你已经知道？」

「他前妻五分钟前才告诉我。」「大学说根本没取录过这名学生，他的文凭是伪造的。」　　结球发呆。

「人事部至为震惊，他们从未去函查实，因为区区一张大学文科文凭并非矜贵之物，何需假冒，可是受过这次教训，已决定撤查所有同事学历。」　　结球心中苦涩，出不了声。

「结球，这人从何而来，到底是什麽背景，还有多少事蒙骗著人？」　　结球喉咙发出咯的一声。

「你应该醒醒了。」她挂断电话。

结球像是背脊被人插了一刀。

他曾经把她带到宾大参观过校园。

他对她说：谁谁谁都是宾大毕业，著名的师兄一箩箩，又哪个教授是诺贝尔奖得主。

他又多次说到大学时的趣事：半夜爬到宿舍屋顶去漆标语抗议加租、组织裸跑、集体罢考……形容得栩栩如生，生动之处，令人深信不疑。

原来都是编出来、真是说故事的好手。

他一开头就瞒骗她。

她相信他，同公司人事部一样，因为人人几乎都有一张公立大学文科文凭，何必查究，同时，一个成年人应有诚信。

王庇德用意何在？

结球想到方玉意说过：来，我带你到他父母家去。

这个疑团，像一个毒瘤，渐渐在胸中扩散。

第二天上班，她脸色灰败，只得敷多一层粉。

下午，她与方女士联络。

「我想跟你去看清楚。」

「为著报答你对思讯的照应，我愿意陪你走这一趟。」　　她们约好在地下铁路站等。

见了面，两个女人都没说话。

结球没想到地铁车人流会挤到这种地步，汗臭混噪音，使人忽然疲倦浮躁。

足足在车卡中逗留了十多分钟，轰轰行车声像疲劳轰炸，人贴人，肩擦肩。

可是结球知道，下班时分，还是数地铁最快。

在一个工厂区下了车，结球跟著方玉意走。

「到了。」

是工厂大厦某一个单位，墙壁与地板以及机器都是灰黑色油腻，像是怎麽泡洗都不会乾净。

工厂已经收工，一个老人转过身子来，看见方玉意，说一声：「阿嫂，你来了。」粤人称媳妇「阿嫂」，真是奇风异俗。

那老人六七十年纪，皮肤黝黑，真不相信他是王的父亲，分明是本地人，为什麽王一直说他本家来自北方？

老人穿一件旧汗衫与短裤，穿人字拖鞋，向她们走过来。

结球这才看清楚老人五官，原来同王十分相像，她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这个时候，结球发觉机器旁一堆旧布料忽然动了起来，吓得她一大跳。

一留神，原来却是一个老妇人，她一直坐在那里，因为皮肤与衣服都是灰黑一堆，产生保护色，先头没看见她。

她抬起头来，结球发觉她眼珠混浊，双目已盲。

结球呆呆地站着，双腿不听使唤。

方玉意拉一拉结球，示意她走近墙壁。

墙上挂着一只镜框，里边有许多生活照片。

结球走近细看。

不错，那的确是王庇德，他青少年时与父母合照，他与方玉意的结婚照片，他与思讯婴儿时拍摄，那些照片记录了王庇德的一生。

原来真相如此。

他父母并非大学教授，他从来未曾出外留学。

方玉意在结球身后轻轻说：「同我一样，他中学从未毕业，家父的小型工厂就在隔邻，我家生产拉链，他家做铜钮。」　　明白了。

结球低下头。

这时，方玉意同老人说：「我走了。」　　她放下几张钞票。

「福和好吗？」

结球瞠目，什么，连名字都是假的？

方玉意低声说：「他们还不知道消息。」　　结球作不得声。

「你敢同老人们说吗？反正他已多年没回过家，何必叫他们更伤心。」老妇又问：「小珠呢？小珠为什么不来？」结球像是一脚踏进噩梦出不来。

方玉意蹲下同他们说几句话，然後示意结球跟著她离去。

她带结球到附近茶餐厅坐下。

她唏嘘地说：「这是我与他少年时每晚坐过的座位，卿卿我我，两情相悦，我们在二十岁那年结婚，十八个月後生下小珠。」结球呆呆坐著，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不过，这诚然是别人的故事。

「後来，他走出工厂，凭看小聪明，兜售人寿保险，赚到一点，换上西装，改了个名宇，叫庇德，把小珠的名字也改过了，叫思讯，又觉得我够不上他，同我离婚。」　　结球只张了张嘴。

「後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从来不喜欢读书，根本没上过大学。」「可是，」结球终於开口了：「他懂得那麽多——」「他是社会大学的高材生。」　　「思讯可见过祖父母？」

「每次来这里，都掩看脸叫可怕可怕，她的心头同她父亲一样高，不愿认宗，她连我亦嫌低级，林小姐你才是她理想亲属。」结球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会不会影响你对思讯的印象？」她心怯了。

结球笞：「我已应允她会照应到她中学毕业。」　　「还有四年。」

「时间过得很快。」

「真的，林小姐，你要珍惜光阴。」　　结球告辞。

回到家里她忽然呕吐起来，半夜，她发烧，只得自己驾车往私家医院。

医生立即替她诊治。

「我是否小题大做？」

医生说：「并不，小心点好，食肉菌、脑膜炎、E型肠毒、川崎症……开头时都是发高烧。」　　「我病属於什麽？」

「太累了，感冒。」

结球点点头。

年轻的男医生关怀地问：「能开车吗？」　　结球微笑答：「没问题」。

她结账回家。

第三章

第二天下雨，颇有秋意，钟点女佣来收拾公寓，发觉东家还在床上，她意外，「林小姐你不舒服？」　　「不不，我这就起来。」

结球同女佣说话态度与同事无异，对下人使意气，是非常粗鲁举止，读书人不为。

她照常出门上班。

住宅附近有一间著名女校，少女们穿著雪白捆蓝边的校服裙子来上课。

可是，无论父母多麽锺爱，功课如何优异，将来，难保不被人欺骗呢。

公司司机在等她，见她气色欠佳，「林小姐可要看医生？」她轻声回答：「先返办公室。」　　像机器一样，非开动不可。

她想起第一天上班，就不小心丢了左边隐形眼镜，只一只眼睛视物，整个人有点迷糊。

由王庇德负责带新同事游公司部门，他後来说：「人人都张牙舞爪，预备大施拳脚，只有你，寂寥地不发一言。」　　他因此对她有深刻印象。

同时考进宇宙有一个叫郑巧雯的女子，时时有意无意把结球推开一点，她好站到前头去，到了第三天，结球识趣，自动退避三个位。

但是导师反而叫她：「林，这里看仔细点。」结球父亲曾说：「一个人吃多少穿多少大抵是注定的，天大努力，不过挣多十个八个巴仙，恶形恶状就划不来，不如尽力而为，听其自然。」如此家训下产生的孩子，自然不会请人吃包铮。

郑巧雯做了不到一年便跳槽到另一家公司，结球却不想走。

是王庇德留住了她。

这个原名叫王福和的人。

完全没有人看得穿他的底。

他统共不像徙置区工厂出来的学徒，他勤奋好学，浑身散发上进的魅力。

他衣著素净，除出蓝白灰没有别的颜色，头发指甲永远修剪整齐，只戴一只白金手表，外形看上去舒服熨贴，身份完全贴合他所说的身世。

可是，一定是有破绽的吧。

现在想起来，小思讯那疑惑的目光，他介绍女儿时紧张的神色……当时结球都没有留意。

她长长叹息。

下午，袁跃飞来敲门。

「还记得我吗？」

「略有印象,请坐。」

「我有问题请教。」

触动了结球的心事，「大家商量一下可好？我怎麽教你呢，我比谁都胡涂。」「结球，伦敦回来，你整个人变得抑郁。」「是吗，这麽说来，我还算有一点智慧。」「结球，我仍然每日与思讯通一次电邮。」　　「这是好事。」

他却有点不安，「对牢一个小孩诉心事，算不算过份？」　　「你在电邮里说些什么？」

「工作上困难，生活中趣事。」　　「那不妨。」

「真的不怕？」

「袁，你看上去十分寂寞。」「被你说中。」他吁出一口气。

结球提醒他：「宇宙上下有百馀名女同事。」　　「我知道。」

「都找不到一个知心？」

「错在我自己可是？」他反问。

结球说：「我一向欣赏对感情执著认真的人。」　　他看著窗外不语。

过一会儿他说：「结球，王不是你想像中那样好。」「人已经不在世上，一切都不重要。」「不，结球，我同他出过差，他行为叫人吃惊。」　　「你一定要告诉我？」

「也许可以医治你的憔悴。」　　「讲来听听。」

「我们在洛杉矶开会，他每晚乘夜班飞机到拉斯维加斯赌个通宵回来，王手气并不好，至今欠我八八位数字，我有借据。」结球低声说：「应该一早告诉我。」　　「那变成离间你们。」

结球喉咙乾个，「我代他还给你。」「我是那样的人吗？」他摊摊手。

小袁走了。

结球用手捧著头。

幸亏有工作。

下午，思讯的监护人拨电话来，「结球，舍监说王思讯时时无故痛哭。」　　「也不是完全无故。」

「对，我想周末把她接出来我家住。」「我赞成！不过麻烦你了。」「思讯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结球答不上来，过一会儿她说：「每个寄宿生开头都哭得头肿，我也试过。」　　「我也是过来人。」

成年人都知道，这都不是问题，交不出学费才叫做烦恼。

傍晚，正在写报告，有电话找她。

「想跳舞吗？」

「阁下是谁？」结球愕然。

「我是昨晚诊治你的姚伟求医生。」结球一听，马上问：「跳茶舞？」　　「我立刻来接你。」

结球想散心，决定开一小时小差再回来工作。

她抓过外套出去。

年轻医生在门口等她，笑嘻嘻，「今日气色好得多。」结球不管生张熟李，有人邀舞是极之难能可贵的机会，不努力掌握，明天就会後悔。

他把她带到一间会所，咦，有人十八岁生日，开舞会，他俩严重超龄，但是不要紧，两人随著音乐便跳起来。

音乐是七十年代凡希伦的名歌《你真的俘掳了我》，新组年轻乐队唱得深得精粹。

「谁十八岁生日？」

「我表妹涤玫。」．

结球问：「怎麽会想到我？」「你看上去极需散心的样子。」仿佛每个人都看得出林结球失恋。

他斟杯果汁给她，两人坐下。

「我们医院同宇宙有交易。」　　「是吗，说来听听。」

「宇宙协助生产一种筋原质粉，加入水份，调成糊状，可用来修补破裂人骨，焙干后一般坚硬，上个月试验修补一个小童头骨，手术成功。」结球说：「我们还生产一种胶原质螺丝，用来巩固断骨，比钛金属更理想。」正在交换意见，他们的无线电话一起响起来。

两人呻吟一声，异口同声说：「催我们回去工作了。」　　「听，是慢舞。」

「跳完这一曲才走。」

他们学着那群少男少女，面贴面跳起四步。

结球叹口气，「老了。」

姚医生说：「到了三十岁你才叫老未迟。」　　「老定了也就无所谓了。」

姚医生却说：「我最可怖的发现是世上没有一个年纪使人甘心优雅老却，五六十岁的人还心不老。」　　「悲剧。」

音乐结束，他们无奈地离开舞池。

姚医院把她送返办公室。

快六点了，同事们丝毫没有下班的意思，访客甚多，人声沸腾，像大街一样。

助手过来说：「周总找你。」　　结球立刻推门进去。

令群认异，「你躲到什么地方？大家等你开会呢。」她据实答：「我跳舞去了。」　　「健康吗？」

「不，贴面舞。」

令群笑，「恭喜你。」

一边走进会议室，一边又问：「对象可是比你小十岁的小伙子？」结球答：「我约会的对象从来不是有妇之夫，也不会到摇篮里去找玩伴。」　　令群喝声采，「有志气。」

这个会一直开到八点，有一位同事腹如雷鸣，咕咕作响，会议才告结束。

令群问，「可有时间陪我吃饭？」　　「一起吃寿司吧。」

先来清酒，令群说：「人事部有一大叠欠单。」　　结球怔住。

「原来王庇德欠债累累，他有没有向你借钱？」　　结球摇头。

「他在你面前，还想维持一个好形象，他对你有所图。」　　结球喝闷酒。

「他薪优，钱，到底花到什麽地方去了，还有，他想在你身上得到什麽？」结球放下酒杯，「这个酒有点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我可以看看他欠同事多少吗？」「那是公司的事，你没有必要知道，不要再傻了。」　　结球不出声。

令群只吃一点点便放下筷子，叹一口气说：「食少事多，其能久乎。」这是诸葛亮自叹，她居然自比孔明，结球忍不住咧开嘴笑。

令群把手放在她手上，「只有你敢笑我。」结球没有把手缩回来，隔一会，才用那只手去拿牙签。

她处理得很好，尊重对方，维持距离，并且，十分明确地告诉对方，她的取向，她没有误导周令群。

晚上，她取出那只蓝宝石指环，欣赏半晌，戒指内侧，有那间著名珠宝店的印鉴。

第二天一早，她亲自到珠宝店去。

店员迎上来，接过戒指，用放大镜看过，说道：「林小姐，我查一查才能知道购买地点。」他进去才十分钟就出来了，「是本年九月在伦敦购买。」　　结球点点头。

「圣诞节及新年将至，林小姐可是想调校指环尺寸？」「不，」结球坦白地说：「我想把指环退回。」店员一怔，接著十分惋惜地说：「这种矢车菊蓝色大颗蓝宝石非常罕有呢。」　　「价值多少？」

「标价十二万美元，一年来已经升值，我们或可原价收回，不少顾客叫我们找这种宝石。」九月出生的结球，生辰石正是蓝宝。

「林小姐，指环且放在这里，我们发还收条给你。」　　结球点点头。

出售後，应当可以偿还部份欠债。

他带她到欧美旅游，从来由他付账，不管人家说什麽，结球觉得，他唯一企图，是想她知道他爱她。

回到公司，助手说：「有一位太太在会客室等你。」她的声音里有忧虑。

这会是谁？

助手说下去：「上次一位太太来找邓倩明，大吵大闹，打烂了两块玻璃，结果邓倩明被开除了。」结球轻轻说：「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她走进会客室，看到方玉意。

结球温和地招呼：「好吗，为什麽事先不打个电话给我？」　　方玉意低著头讪讪地笑。

「有困难吗？」

「我同那个人分开了。」

结球几乎没冲口而出：那多好！但她立刻把话吞下嘴里，「啊」地一声。

方玉意喃喃说：「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婚姻……」　　「孩子们呢？」

「都归我，这次，死也要把他们带在身边。」「对，孩子是最宝贵的资产。」话是这麽说，可是一个中年妇女，没有职业，这一子一女也就是负资产。

结球衷心问：「需要帮忙吗？」「林小姐，你真是好心人，不过我已与旧同事接头，我已回到保险业，我会自食其力。」　　结球不由得肃然起敬。

她一见方玉意，就以为她上门来求借，原来不是，这倒叫结球汗颜。

她说：「这样吧，我介绍同事替你买保险。」「求之不得，先谢过林小姐。」结球又问：「孩子们好吗？」　　「现在由一名保母照顾。」

结球说：「我很替你高兴。」「林小姐，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　　「有空尽管来找我。」

「我不阻你时间了。」

她瘦了一点，看上去少一分俗气，衣著仍然太花太过鲜明，但，各人有各人的风格。

结球一路送她出去。

她看到方玉意的衬裙露了出来，花边有点残旧，但是不要紧，收入上了轨道，一切都会改良。

那个下午，结球鼓励每位同事购买人寿保险，她此刻是红人，同事们乐得买个人情，一下子有廿多三十人打电话给方玉意。

上帝助自助者。

秘书告诉她：「一位姚医生找你。」　　结球点点头。

那年轻的女子忽然说：「林小姐，我也希望与医生约会。」结球意外，「也有很猥琐的医生。」「到底为数不多。」女孩感慨。

「你要挑一个爱护你的好人，他的财产与职业均不重要。」「话是这麽说，但当这个好人没有能力置一头像样的家，又不能把子女送入国际学校之际，做妻子的难免信心全失。」「你希望子女进国际学校？」「是呀，将来往加美念大学。」她向往：「那就不必做小秘书了。」电话铃又响起来，她赶著去听。

接进来，又是姚医生，他说：「我是阿求。」　　「又有舞跳？」

「晚上八时。」

「在办公室大楼门口等。」

「你有跳舞裙子吗？」

「早就没有了。」

「表妹借了我一件，六号，合身吗？」　　「耽会见。」

进化到这个地步也好：看戏是一个男伴，跳舞又另外一名，谈天的不理其他事，吃喝找其他专家，生活，靠自己一双手。

结球苦涩地笑了。

她是那样想念旧人。

忍不住坐下来，写电邮给思讯。

「思讯，第一学期快要过去，功课如何，成绩表发下来没有，大假快要来临，你可想到我家小住？」　　没想到答覆来得那么快。

思讯答：「圣诞人人回家，真不愿一个人留在宿舍，能回来实在大好，请寄飞机票给我，成绩中数学只得丙级，袁大哥正替我恶补。」　　小女孩语气中苦涩味渐减。

八时正，结球下楼赴约，她看到挂在车内粉红色大蓬跳舞纱裙，不禁莞尔。

她十多岁时也穿过类此云裳，裙裾还钉著亮片呢，一闪一闪，像眼泪一般。

姚伟求问：「可要上楼换？」「嗯，」结球沉吟，「同事看到会取笑我，请你把车子驶到僻静处。」　　姚医生吓一跳，不敢出声。

他把车子驶上山边停下，在倒後镜内看见结球把纱裙先套到肩膀上，然後脱下深灰色外套及白衬衫。

结球处理得很巧妙，但是他眼快，闪电间他看到结球内衣一角，那是雪白的透明网纱，纯洁的诱惑，一层小小竖立花边刚巧在领口。

他不该偷窥，可是他偏偏看了又看。

他喉头乾涸，吞不下涎沫，耳朵烧红，叫他尴尬。

他是执业西医，什麽没有见过，可是不知怎地，他自觉此刻的他像童年卡通中的狼，眼珠脱出来，舌头伸老长，喘息不已。

他几乎无地自容。

只听得结球说：「换好了。」这是她少女时的惯技吧，做熟了的，自学校出来，告诉母亲去同学家温习功课，在车后座换上舞衣，玩几个钟头再算。

他开不了口，双手还算镇静，把着驾驶盘，把车子驶到目的地。

结球问：「谁的生日？」

他没有回答，自该刹那开始，他决定追求她，除出跳舞，他还要更多。

舞会主人庆祝结婚一周年。

客人肆无忌惮地说：「哗，一年了，真不容易。」「没想到挨得到一年，伟大。」「还以为三个月就分手大吉。」　　结球知道她没来错地方。

她与姚医生跳得大汗淋漓。

他们站到露台透气。

姚医生咳嗽一声，「你平日还有什么消遣？」　　结球没有回答。

那一次，他陪她到巴黎，站在乔治五世酒店的露台上，一起看赛纳河风景。

人总是忘不记第一次。

她对他的印象不变，始终是那麽完好。

这时，结球转过头来，轻轻答：「我是老木头，哪里有什麽消遣，不过，下次记得再叫我出来跳舞。」道别时她同漂亮的女主人说：「明年再见。」那女郎笑著耸耸肩答：「希望。」　　这样豁达，倒也难得。

姚伟求问：「开心吗？」

结球点点头。

「既年轻又漂亮，又是宇宙推广部副总经理，还有什麽理由不高兴？」结球轻轻说：「你好像知道得很多，请送我回家。」到了门口，他大胆地问：「可以进去喝杯咖啡吗？」　　「改天吧。」

他不敢勉强。

能与她时时跳舞，已经够好。

原来家里电话一直在响。

结球取过听筒。

是袁跃飞找她，「思讯圣诞前回来。」　　「是，我邀请她。」

「为什么不让她到欧陆度假？」「太冷了，待春假吧，我们一行三人去巴黎。」「说得也是，我负责接飞机。」结球轻轻把纱衣脱掉，这才发觉外套及衬衫漏在医生的车厢里。

她问：「你替思讯补算术？」　　「主要是代数与三角。」

「你是专才？」

「抱歉，八科全考甲级。」

结球唏嘘，「思讯也算不幸中大幸了。」他问得很小心，「你心情好一点没有？」　　结球不出声，泪盈於睫。

「还时时想起旧事？」

她轻轻答：「每一天。」

小袁叹口气，「结球你真难得。」　　她轻轻挂上电话。

第二天，珠宝店经理通知她，蓝宝石指环已经售出。

结球去到店里，只看到一张七万元支票。

「咦。」

经理同她说：「除却折旧率，还有，寄卖三七分账。」　　结球暗叫一声奸商。

只得收了支票。

她第一个问袁跃飞：「欠你多少？」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他有钱存在我处。」

「是吗。」小袁说了一个数目。

「我卖掉了那枚指环。」

「何必呢，留给思讯做纪念品也好。」他脑袋里只有那小女孩的福利。

「她知道那不是给她的，骄傲的她未必接受。」　　「你很了解吧。」

结球托袁跃飞到人事部去查欠单。

小袁这样说：「大家都不打算计较。」「不，什把数目告诉我，真不等钱用，可集资买六合彩。」　　小袁报了一个数目。

还欠二十多万，结球私人填了出来。

「你没有这个义务。」

「小袁，我也有份吃喝。」

她的语气有点黑色幽默。

这是真的，东方号快车、北海道温泉、阿斯本滑雪、那骚晒太阳……她全有份。

这件事了结，她心略安。

小袁同她说：「你瘦了许多，当心身体。」「你去安排点节目给思讯。」　　「打算请她去东京。」

「呵，重头戏。」

「还有，看看她功课进度。」他俩一起去接思讯飞机，抬头等半晌，有人大声唤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停睛一看，呆住。

这不是思讯吗，雪白面孔，胖了，也高大不少，短短几个月，脱胎换骨似，她的气质全改变了，本来眉宇间一股怨怼之气，此刻完全消失，朝气勃勃。

一个箭步过来，「阿姨，袁大哥。」他们一人一个拉住思讯的手。

旁边有日本旅客怪羡慕，搭讪问：「女儿回来度假？」结球回过头去笑笑答：「是。」　　她从来不打算否认。

在车上思讯一直说著留学生涯苦事乐事趣事，与结球少年时经历大同小异，原来世上人情世故一成不变，科技再发达，也对七情六欲毫无影响。

他们二人一直聊到天亮。

小袁在书房沙发上盹著，结球发觉这个王老五的袜子穿孔。

清晨由思讯负责做早餐，头头是道，原来学校有烹饪课程。

袁跃飞叫她把功课拿出来，不知怎地，忽然严厉地责备起来，思讯红著眼睛垂头默不作声。

结球看不过眼，「这是干什麽，我最反对在饭桌上教训孩子，还吃不吃呢。」真的像一家人，慈母严父，虽然这对父母只比女儿大十多岁。

只听得思讯说：「不，袁大哥说得对，我写报告是大不小心。」整个上午，他教她重写，态度认真，叫结球讶异。

下午，才一起去订往东京飞机票。

结球说：「两个人都走了，我怕周总不高兴。」「一年到头，总得松口气。」周令群知道了，问：「去何处？同谁去，又是那孩子？」　　结球点点头。

「我对你刮目相看，真没想到你会把这样复杂的关系处理得如此妥当。」　　结球陪笑。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这袁跃飞夹在当中干什麽？」　　结球的心一动。

他是真的关心那小孩，人同人之间也有完全不谈利害的时候。

下午，结球陪思讯去买衣物，也眷袁跃飞添了两打袜子。

「同学们都偷偷开始化妆，有些假睫毛上面有闪粉。」结球轻轻问：「你觉得好看？」　　「不知多丑陋。」

「你能分辨美丑叫我十分高兴，这叫做品味。」　　思讯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们两人坐下喝一杯咖啡。

「思讯，反正回来了，可要见你母亲？」思讯的喜悦刹那间一扫而清，垂头不语。

结球说：「她现在很争气，离开了那男人。」想起那股体臭及那对褐黄色的兽睛，结球仍然忍不住打冷战，「现在自力更生。」　　思讯不为所动。

结球叹口气，「你长大了自然知道，大人也有他们的难处。」思讯完全变了，她强忍看一言不发。

结球知道这是小女孩对她最高的尊重，觉得宽慰，思讯识得好歹，这已经足够。

「她回到保险公司工作，生意很好，上个月开了五十多张单子，上司对她另眼相看。」　　思讯仍然缄默。

这时，邻座来了一对母女，那女儿同思讯差不多年纪，穿最时髦新装，染花皮夹克上还加钉珠片，令人眼花撩乱，她百般爱娇，缠看母亲不知要些什麽，絮絮细语。

思讯目光静静落到她们身上，脸上现出落寞的神情。

这时，结球轻轻说：「你还有我。」思讯到底还小，听到这话，落下泪来。

「各人命运不同，小小年纪，不必伤神。」这时，袁跃飞来了，「一切办妥，後天出发。」　　思讯轻轻鼓掌。

她由衷佩服阿姨及袁大哥，对他们来说，世上好像没有难事，什麽都做得到，也愿意出力，做他们的子女，真是幸福。

趁著高兴，她鼓起勇气说：「我看不清黑板——」袁跃飞大为紧张，「怎麽不早说，可是患近视？可怜，立刻去验眼。」　　结球暗暗好笑。

小袁立刻找到相熟眼科医生，一小时内就办妥验光配镜，替思讯置了即用即弃隐形眼镜。

也算得是无微不至了。

结球把袜子交给他，「思讯帮你挑的。」　　他忽然涨红了面孔。

傍晚，他们三人在家各自看书。

思讯一个人静静做智力测验，袁跃飞看爱克斯人漫画，结球手上的一本书叫《走出真实世界之前十样必学技巧》。

一时公寓内寂然无声，可是气氛和谐。

周令群打电话来问他们在做什么。

结球据实报告。

令群十分羡慕，「我也来参加。」结球骇笑，「不，不，拜托，你一到大家肃然起惊敬。」　　小袁只得站起来告辞。

他把窗子袋抱在胸前走出去。

结球把那本小书看完才熄灯。

她轻轻说：「你也看得到，思讯很好，你可以放心，你如有其他心愿，不妨对我说，那只指环我觉得来自不义之财，恕我不能接受。」结球转了个身，呆半晌，觉得胸前仍然有一个大洞，只得闭上双眼。

第四章

过两日他们出发到东京。

思讯还是第一次来，结球觉得歉意，他从不偕女儿旅游，是个失职的父亲。

思讯玩得很尽兴，袁大哥陪她到各个游乐场玩得非常痛快。

但是她得到最终印象却是：「东洋人一切新玩意都抄袭自欧美。」袁跃飞笑，「可是，还有许多人抄上抄，又翻抄他们。」结球摇头，「少男少女倒也罢了，连若干中年人也迷东洋风至死，不可理解。」　　小袁问结球：「你呢？」．

结球不忘自嘲：「我是假洋鬼子，全盘西化。」　　思讯笑得弯腰。

她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三天。」结球温和地说：「你的一生？还有一百年要过，许多良辰在等著你。」思讯拥抱结球，结球摩娑著她的头发，真像一对母女。

他们满载而归。

随即又要送思讯上飞机回英伦。

结球带著最新型号掌上电脑回公司当小礼物，每个熟人一具。

一位同事接过说声谢谢，犹豫一下说：「结球，我有话讲。」　　「什麽事？」

她把结球拉到一角，「是这样的，我们接收了王的遗物，在清洗他私人电脑硬件档案时发现了一些日志。」　　结球静下来。

「我没有细看，但有些信，好像是写给你的。」　　「我？」

「是，收件人是Lolali。」

结球震动。

王生前一直说人至要紧Love、Laugh、Live，所以替略为忧郁的结球取了一个昵称，叫罗拉莱，取那三个字头两个字母连接在一起，骤眼看，还以为是意大利哪个地方。

「周总嘱我们洗清档案，可是我私人给你留了下来。」　　结球说：「谢谢你。」

「这件事可别让别人知道，周总会不高兴。」　　结球点点头。

「结球，你对大家都好。」

同事把一件东西交到结球手上。

结球感慨万千。

周令群也是为她好，人已经不在，日志还有什麽用。

一时结球也没有时间去看他写了什麽给她。

忙了一天，双目昏花。

姚医生打电话来。

结球问：「跳舞？」

「是，我名叫姚跳舞。」

「为何小器？」结球讶异。

「除出跳舞，不可以找你？」「近日我双目时时酸涩流泪，有什麽补救办法？」「每半小时离开电脑片刻。」　　「找我何事？」

「听听你声音。」

结球苦笑，「我一向不懂卿卿我我，絮絮细语。」「结球，我有朋友看见你同一男士喝茶，那人，有个颇大的女儿。」结球嗤一声笑，「眼睛真尖利，那位先生是我同事，未婚，姓袁，少女是我外甥，姓王，一点血缘关系也无。」「可是，你们三人态度非常亲昵。」　　「这叫友情。」

他忽然斗胆，「我同你呢？」　　「舞情。」结球胡诌。

「世上没有这种事。」

「现在有了，一舞生情，对，还有无节目？」姚啼笑皆非，「你只在乎跳舞。」　　「正确。」

「你不关心一个西医的工作收入？」　　「别人的入息关我何事？」

「我的婚姻状况呢？」

结球不再回答。

姚医生报复性地说：「没有舞会。」他挂断电话，好端端发起脾气来。

结球只得收拾桌面，预备离去。

「还在这里？」

是周令群的声音。

结球有点逃避，此刻累了，不想应酬上司，但也不得不挂上一个笑脸才抬起头来。

周令群看见她脸尖尖怪可怜，伸手过来不知想做什麽，结球在刹那间已决定蹲下佯装拾东西避开那只手。

但是周令群也懂得抑制，她把伸到一半的手臂缩回来，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要不要去喝一杯？」

结球答：「今日有点倦。」

「只一杯。」

无论是上司或是朋友，这样央求，总得应酬一下。

在路上她问结球：「你找到新对象没有？」结球叹口气，「没有用心找，心理上也没准备好。」　　「我同……分开了。」

结球不予置评，经验告诉她，一对情侣有拗撬，其中一方诉苦，其实不过想宣泄一下，朋友切忌附和，无论当事人把另一半踩得怎样贴地，旁人也不可表态，否则後患无穷。

她们在酒馆坐下，结球叫了黑啤酒。

「是她提出分手。」

结球静静聆听。

「家庭与社会均给她压力，她不得不屈服。」结球抬起头来，发觉这是一间同性酒吧，没有男生，连侍应都清一色全女班。

她天性豁达，并不介意。

但暗暗替周令群担心，这种环境，碰到一个有心要陷害她的人，可以控告她利用上司权力骚扰。

「结球，我已要求公司调我去纽约，在那里，我也许会开心一点。」　　原来她真的有话要说。

结球不出声，令群已经决定了的事，没有什麽人可以改变她的主意。

「你可愿意与我一起走？」

结球一怔。

真的，她在这里还有什麽呢，令群是一手提拔她的导师，跟著她，省却多少麻烦，可专心工作。

她抬起头来。

「我只可以带一个人走，你不去，我找袁跃飞。」　　但是，先让她选择。

「为什麽不能整组人一起回总公司？」　　「这边也等人用。」

「我想一想。」

「好，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　　结球点点头，站起来离去。

一路上有漂亮的及不漂亮的女子回过头来看她。

回到家，累得抬不起头来，结球决定先睡一觉。

她把闹钟拨到四点半。

铃声忽然响起来，天还未亮，结球睁开双眼，彷佛感觉到一只手在抚摸她的头发。

她停了停钟，起床，淋浴卸妆，接著冲杯黑咖啡，在互联网上读新闻。

清晨，思想清晰，份外有条理。

走吧，跟著周令群到新世界去，留下来的话，极可能会受到政治斗争。

可是，结球又舍不得相熟的理发店，她只需走进去坐下，一号便知道该怎麽做，还有跑惯了的书店及时装店，一早把她所需留下来。

她得不到结论。

结球拨电话给袁跃飞。

袁惺忪地来听，「谁，谁？」结球简单地说：「周总要去纽约，问你我去不去。」．　　他在一秒钟内清醒了。

「我去！」

「有什麽好处？」

「你做梦呢，不走行吗，你我在公司因她得到多少特权，她一走，人们不尽力将我们二人铲除才奇。」　　「可是我不喜欢纽约。」

「女人！」

「可是紧急了？」

「出来商量。」

「店铺都未开门，到什么地方去？」　　「我来接了你再说。」

结球到楼下等他，清晨，大节刚过，淡了三墟，气氛有点冷清，橘黄色路灯仍未熄灭。

袁跃飞的车子来到，看见灰衣的林结球在等他。

任何人在这种路灯下看上去都会象一只摄青鬼，但是结球在橙色光芒掩映下却象洋娃娃。

她动起来了。

结球拉开车门上车。

「去纽约吧，还想什么。」

结球问：「你呢？」

「多谢你通消息给我，我会跪着求周总。」　　「祝你幸运。」

有人敲车窗，一看，是名女督察，似笑非笑地劝导：「先生小姐，天快亮了，请回家吧。」结球连忙诚恳地说：「是，是。」　　一方面叫小袁把车驶走。

「你为什么不解释？」

「说什么？我俩是久别重逢的兄妹？」　　小袁将车驶返公司。

结球说：「我想留下来证明自己实力。」「谁在乎你有否实力，你是周派的人，周一走就有人排挤你出局。」　　「真的那样险峻？」

「同你讲得滴血也是白说，你不怕，反正你有妆奁。」「袁，我怕周总误会我对她有意思。」　　「同她说个明白呀。」

「难以启齿。」

车子驶入停车场，被人截住，一看，真巧，正是周令群。

周令群下车，「什么事，清晨六时就来上班？」。

他们异口同声，「我俩有话说。」周令群想一想，「在车上说吧，不怕隔墙有耳。」三人坐在小袁的小房车里开闭门会议。

她问袁跃飞：「你都知道了？」　　「是，结球不瞒我。」

「真是好手足，」周令群叹口气，「如果纽约答应收三个人，结球是否可以动身？」结球大著胆子说：「周姐，我一向敬重你。」令群温和地说：「我明白，你是怕我误会，你太小觑我了。好同事最难得。」　　结球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是，是。」

「那麽，说好了，一组人一起走。」　　结球点点头。

三个人一起下车。

周令群先进电梯，他们等下一架。

结球说：「真不舍得。」

「婆妈。」小袁讪笑。

「其实没有分别，一般用英语，每周工作百馀小时，不见天日，回家倒头昏睡，月底出粮。」「离思讯近得多，记得吗？」　　呵，是，那孩子。

「五个小时航程，长周末都可以到纽约度假。」　　「你的心里总有小思讯。」

小袁不出声。

结球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开抽屉，把磁碟取出，放进电脑。

她也犹豫过，看，还是不看？她一向尊重别人的私隐。

信息立刻在荧屏出现。

离开上班还有两个半小时，趁这空档，看个究竟，王的日志为什麽都写给罗拉莱。

日志一开头这样说：「第一次见到结球，在老板的船上，那只游艇，叫做"兴高采烈"。」　　结球不禁泪如泉涌。

是吗，在那只船上？她一点也不记得。

老板每年秋季都举行游艇会，招待属下玩个痛快，人头涌涌，她哪里记得。

「当时，她站在甲板上，靠著栏杆看同事钓鱼，她戴一顶三角形苦力草帽，白衬衫在腰间打一个结，深蓝色一二个骨裤子，软底平跟鞋，打扮像五十年代少女。」是，结球记得她是有那样一套服饰。

「同别的女同事争艳斗丽，完全不同，噫，那边有人争著表演法语呢，又有人比较腕上金表，只有她，异常沉默，十分投入，看看鱼群游弋，同事周令群走近，似笑非笑说："在看什麽？"」结球用手捧住头，深呼吸一下，怪不得那位同事不舍得把日志洗掉，她一定是读过了，深觉感动。

「周与我在宇宙已经共事十年，因为某种原因，她始终低我一级，我欣赏周的能力，也信任她，於是问："那边是几个新来的见习生？"」结球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与袁跃飞一起去游艇会，但是她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背後议论她。

「周说："是，那清丽的女孩叫林结球，多麽奇怪动听的名字，为什麽叫结球？原来她父亲是粤人，他们喜欢用波、球这种俚字入名，取其圆通之意。"」结球没想到周令群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她对日志入了迷，像是读一篇小说一样。

这时，有人敲门。

结球抬起头来，秘书轻轻说：「林小姐这麽早回来了。」　　结球答：「你也早。」

「昨日有些信件还未处理，要咖啡吗？」　　「我自己斟。」

「我买了新鲜松饼。」

「有无巧克力甜圈？」

「我马上替你拿进来。」

结球揉揉双眼，补一点妆。

秘书捧著早点进来放下。

她没有即时离去的意思。

结球问，「你有话说？」

那女孩子镇定而直接地说：「林小姐，听说你要去纽约。」结球大奇：「你听谁说的？」「我自己看到蜘丝马迹，周总与纽约的往来忽然密切，公司传言纷纷，她如果走，你一定也跟著去，林小姐，我也想去纽约。」呵，这样细心。

「传言归传言。」

「可否带我去？我一定会努力工作。」　　「外国生活不易过。」

「我想增长见闻，吃点苦不算什麽。」　　结球微笑，「有志气。」

但是，又怎能一队兵那样全部走呢。

她只能这样说：「我给你留意。」　　小女生出去了。

结球觉得份外寂寥。

八点未到，同事已纷纷回来。

结球发呆，这世界，无论失去了谁，照样运作。

物是人非，也许，去到另一个都会，从头开始，她会复元得快一点。

她传电邮给周令群：「我决定跟著走。」　　就这样敲定了。

结球继续读日志。

「那女孩转过头来，我看到她淡雅秀丽的面孔，含蓄微笑，半垂著大眼睛，该刹那我就倾心。」结球捧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

这日志一共有多长？切莫一下子看完，看完就没有了。

结球的心凄酸。

「我查阅她的履历，看上去似十多岁的她已经成年，那种出身优良的年轻人永不显老，我在廿三岁时已沧桑，思讯也已出生，若想与她匹配，我必须重新创造自己。」所以他告诉她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把她交给令群："好好教这女孩"，她有一股叫我羡慕的优然气质，与我们蝼蚁竞血寸土必争的恶俗不一样，每日回到公司，我总到她岗位附近去走一回，看见她白皙小脸，便觉满足。

「渐渐，我失去控制，痴恋结球，她还不知道，我掩饰得很好。

「一早，我到她家对面去等，她住在一间父母送她的小平房里，门口种植玫瑰花，一时间，在清晨的冷冽空气里，我不明白在等的是一个女孩，抑或是我的理想。

「我终身努力，便是想超越自己的出身，文盲父亲徙置区工厂机器轧轧声，润滑油的气味与黑色素像是蚀入他与我的血液里，想要清洗谈何容易。

「她出来了，天然有点卷曲的头发带著紫蓝色薰衣草香味，伦敦大学毕业的她英语口音是那样娇矜，我倾心於她。

「我藉故每日送她上班，我介绍思讯给她认识，我要思讯长大了像结球那样细致矜贵。

「但是，现实总不舍得不提醒我的过去，我见到玉意，她穿著大花裙子，头发染成橘黄，问我要钱的时候，鼻翼泛著油光，颊上毛孔与她性情一般粗糙，我尽量不出声，尽我的能力满足她。」结球读得呆了，眼睛酸涩而不自觉。

这时，有人推开她办公室门。

不用说，当然只有上司才能这样做。

周令群过来，拥抱她一下。

「开始收拾杂物吧。」

结球问，「去到那边，住什么地方？」令群闲闲答：「凡事有我。」　　「能者多劳。」

「结球，进了大染缸，你的一张嘴也不比从前那样平实了。」　　「周总教我。」

周令群终於不避嫌，伸手拧一拧她的面颊。

结球问：「你带多少人？」

「你们两个。」

「没有其他人？」

「还有我的家务助理，没有她可万万不行。」　　「秘书及司机呢？」

「这些纽约都有，你想怎样？」　　「把麦倩儿也带走。」

「下一艘船吧。」

她出去了。

结球叫秘书进来，「你都听见了？」「谢谢林小姐，别忘记我林小姐。」　　「你放心。」

袁跃飞跟着进来，兴奋得不得了。

「我立刻翻阅GQ，看纽约行政人员穿什么西服，结球，人要衣装。」结球忽然想起衣着考究的姚医生。

糟，还未通知他要飞越大西洋。

以后不能与他跳舞了。

她连忙打电邮给他：「姚，今日接获通知，公司将派我往外埠上班……」小袁非常雀跃，「我已与思讯通过消息，她也很高兴。」不知不觉，把联络思讯的责任，推到袁跃飞头上，幸亏他异常胜任。

他又问：「结球，你的住宅可打算租出去？」「不，我会每季回来住几天，请工人十天八天打扫一下。」「大好了，我回来也不必住酒店。」　　结球笑，「欢迎欢迎。」

结球内心怅惘，这就要走了，匆匆忙忙一只皮庆，拎起跑天下。

在古时，叫跑码头，一处到兄一处，到处是家。

现代的行政人员，还以为挺时髦呢。

她走到会议室，就是在这里，受了委屈，差些没流下泪来，被周总教训：「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她嗤一声笑出来，什麽时候女红妆变成大丈夫。

「呵，」周令群答，「自男女同工同酬那日开始。」你总不能同男生支同样薪酬又要求保留女性特权。

回忆一幕幕似箭一般飞射过她的眼前，事情一过去才往往看得一清二楚。

下班，她回家去，吩咐女佣如此这般。

女佣有点踌躇，「工钱能怎样算？」　　结球温和地答：「照旧。」

她笑逐颜开，「谢谢林小姐。」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忽然大响。

女佣去看了一下，「林小姐，是生面人。」　　结球发现是姚伟求。

「咦，你怎麽来了，请进。」他灰头灰脑，一声不响坐下。

今日总算得偿所愿，可以登堂入室，坐著喝咖啡了，可是心情坏到极点。

「什么事，病人失救？」

他已不想转弯抹角，「请留下来。」　　「嘎？」

「结球，你一进医院急症室我已知命运，尽管你头晕眼花，面红身热，仍然那样幽默可爱，我对你倾心，即使只做舞伴，也是一个开始，留下来，我们结婚吧。」　　结球摸不著头脑。

「姚医生，我俩并不熟稔，你镇静一点，先喝一杯咖啡。」他的声音有点呜咽，「不要走。」「那有关我的工作前程，一定要去，也许一两年就可以回来，时间过得很快。」「让我照顾你，别再为工作担心。」结球笑了，「我真的不是你对象，我要是像你那样想，根本不用工作，反正都是住这间祖屋，开这辆房车，我上班是因为我喜欢做事，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姚叹口气，「我怎样才能打动你，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我第一时间把动向告诉你，你是我尊重的朋友。」　　他握住她的手。

「我会回来度假，届时有空，请我跳舞。」　　「你大残忍。」

结球笑笑改变话题，「你可喜欢我家？」他这才抬起头来浏览，「简约主义，空无一物。」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么说过。

「今日可打算与我跳舞？」

他木然答：「没有心情。」

结球点头，「开始惩罚我。」　　「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哪里我都去。」

姚像是忽然想开了，「跟我走。」他把她带到一座大厦，原来是间社区中心，推开其中一间课室门，只见许多老人家，双双对对，正在学跳土风舞。

结球大乐。

这时，她也十分不舍得这位西医，他在她最孤苦凄凉的时候带她出来寻欢作乐，暂时得到喘息机会，他是她的恩人。

导师看见他们两人进来，误会是助手，连忙说：「你们迟到，还不快快一人带一组开始练习。」音乐奏起，是首美国流行乡村民歌，叫《七零八落的心》，结球不管三七廿一，与姚伟求跳起来。

老人家在他们身後纷纷摹仿。

不消十分钟，他俩已经跳熟：转身、踢腿、拍掌，只觉好玩。

姚医生施出浑身解数，也许是最後一次了，希望若干年後，这个秀丽的，穿透明白纱边内衣的女子仍然会记得这一舞之情。

年轻的医生也是被社会宠坏的一个，今日忽遭遗弃，特别凄酸，他化悲愤为力量。

第五章

一小时後，舞会结束。

导师夸奖他们：「做得很好，下次可别迟到。」两人唯唯诺诺，一溜烟逃走。

回到车厢里，笑得弯腰。

边笑结球像是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说；真没良心，那麽快就这样开心。

结球黯然。

姚忽然轻轻说：「祝你前途似锦。」　　「谢谢你。」

结球出了一身汗，衬衫贴在背脊上。

到了家，姚要回医院，没送她进门。

她朝他摆摆手，车子驶走。

结球略觉遗憾，但是他没有叫她渴望靠近他嗅闻他气息的吸引力，她对他没有欲望。

结球还有事要做。

她拨电话给方玉意。

「可以见个面吗，明天下班我到府上来。」　　「欢迎你！林小姐。」

结球想收拾行李，可是一想，还是到了那边买新衣好，小袁说得对，入乡随俗，是最聪明做法。

她收到思讯的电邮，这小女孩愈来愈懂事，她这样写：「只要你与袁大哥在一起，我就很高兴，觉得安全，有一日也许你会明白，为什麽我不愿与母亲联络，并且原谅我。纽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袁大哥说暑假会接我去住……」袁跃飞所有计划里都少不了小思讯。

你看，上天总有办法填补每一个人的缺憾，一个人总不会一无所有。

运动过後筋骨舒畅，结球倒在床上，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只觉孤单。

结球起来，用手提电脑继续读给罗拉莱的信。

她知道这一读会到天亮，但是她已许久没睡好，她不在乎。

他这样写：「她有雪白的一双小手，指甲修剪得很短，但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做过粗重工夫，自小，除出洗面刷牙，大概也不沾水，那是怎麽样的一个世界？只得翻书吧，所以功课那麽好。

「叫我额外留意自己的一双手，非洗刷乾挣不可，小时候没鞋穿，，经济不至於真的那样差，可是大人根深蒂固觉得不值得在小孩身上花钱，一下不合穿又要买新的，多烦，只给一双胶拖鞋，上学，穿旧橡胶鞋，放了学帮工，指甲缝捆黑边，手脚都满是茧。

「我努力学习新玩意儿，以便讨好她，真没想到她会喜欢玩过山车，平日不大爱说话的嘴巴忽然张大大尖叫，可爱到极点。」　　结球作不得声，整夜踱步。

哪里有他说得那麽好，结球都不敢肯定形容的是不是她。

他爱她。

在他眼中，林结球十全十美。

她一夜不寐，待天亮去上班。

周令群见到她讶异，「你与阿袁两人昨夜齐齐去做贼？老大黑眼圈。」袁说，「我昨夜查看纽约公寓房子行程。」周令群说：「贵不可言，每人只派到一房一厅。」　　结球答：「也已经够好。」

「你看结球一向不计较。」

周令群看著袁跃飞。

小袁忽然炸起来，「她有什麽所谓，住得不舒服大不了自己掏腰包买一幢大厦。」结球瞪他一眼，「有人受不了压力发了疯。」令群说下去：「你们两人都是邻居，住甲乙座，我住高一层，多一个工人房，你们可借用佣人。」结球感慨说：「忽然回复到学生时代。」连令群都忍不住调侃，「只有你做学生这样豪华。」结球问：「在你们眼中，我是怎么一个人？」小袁立刻说：「你不会想知道。」令群答：「这不是说实话的时候。」　　结球不出声。

临走，要处理的事特别多，去完方家恐怕还要回公司来继续。

她买了一大篮水果去探访方女士。

门打开，方玉意一路道谢。

结球一看，小公寓比从前整齐得多，觉得安慰。

「林小姐，你介绍的全是贵客。」　　「哪里，是你自己努力。」

两个小小孩出来张望，方玉意自果篮取出两只梨子，每人一只，叫他们回房去。

结球说会有远行。

方玉意唯唯诺诺。

她穿着老虎纹上衣长裤，衫脚还钉一排翠绿色小珠子流苏，她明显地心思不集中，整个人有点荡漾的感觉。

结球以为她不放心思讯。

她翘着脚，高跟拖鞋忽然掉落地。

无端端她脸红。

结球向她保证会如常照顾思讯。

这时，门铃短促地响一下。

方玉意讪讪问：「咦，谁？」去拉开门，有一只手递了一只盒子进来，方玉意悄悄接过，轻轻问：「你又来干什么，我有客人。」那只手臂，强壮有力，皮肤晒成金棕色，近肘处，有纹身图案，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鹰。结球立刻明白了。

她低下头。

啊，小思讯，阿姨终於懂了．原来你一早了解生母是怎麽样的一个人。

结球不禁恻然。

这也是王与她离婚的原因吧。

只见方玉意趋向前来，笑说：「林小姐吃了点心才走。」她进厨房去把盒子里的食物转盛到碟子上。

原来是新鲜刚出炉的上海生煎馒头，香气扑鼻。

大都会内还买得到这种小食吗，结球以为早就失传。

方玉意忍不住，伸手取了一只，放进嘴里，一口嚼下去，肉汁在她唇边淌出来，她急急用手指抹去。

呵，食与色，是人的两大欲。

「你也吃一点，林小姐。」

结球轻声问：「那人，是你现在的朋友？」方玉意静下来，半晌，有点汗颜那样说：「林小姐，我怕你看不起我。」「不不，」结球是由衷的，「你忠於自己，这是很难得的，我佩服你。」她不安，「林小姐取笑我。」　　「我怎麽会呢。」

「林小姐你是冰清玉洁的一个人。」结球立刻否认，「不不，我不是，唉。」忽然笑起来。

她挑两只生煎馒头放到小碟子上，一只葱一只芝麻，咬下去，不由得齿颊生香，真的要比青瓜三文治好吃百倍，会上瘾的美味。

方玉意又给她斟一杯茉莉香片茶。

吃完点心，结球告辞。

两个小小孩这时才悄悄出来拿包子吃。

结球叮嘱她：「你自己小心。」　　她点点头。

结球走到楼下，在管理处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看报纸。

那张头条新闻图文七彩斑斓，衬著他手臂上的纹身飞鹰，十分贴切。

忽然他把报纸放下，结球看到他的脸，原来非常年轻，只得廿多岁，浓眉大眼，十分英俊，骤眼看，像某个男歌星，他练得一身肌肉，只穿一件背心，好不炫耀。

他在楼下等客人离去，看样子，已是入幕之宾。

结球低下头，与他擦身而过，鼻端，闻到男人身上汗臊味。

思讯知道母亲习惯从一个男人身边走到另一个，从不间断，当中只需喘息一会，这场马拉松赛大抵要跑到五十岁，做女儿的不得不怨愤地知难而退。

可是，结球又佩服方玉意的胆识。

大学里，一位教授同结球说过：「人生居然还有几件乐事，一是读书，二就是男欢女爱了，喝酒是其三，还有什麽？让我想……」想了一整个学期也没有第四件，名同利都不在其中。

林结球没有那样的勇气。

回到家中，只喝冰水，连咖啡都懒做。

正看电视新闻，忽然觉得胸口生闷，想呕吐。

她匆匆走进卫生间，对著洗脸盆喷出一口浓稠的液体。

她抱怨自己：用惯英式下午茶的人吃什么上海点心，肠胄根本不适应。

她抬起头擦脸，看见嘴角有红色迹子。

这是什麽？

接著，她吐了第二口第三口。

洗脸盆都染红了。

血，是血。

这一惊非同小可，结球金星乱冒，用毛巾掩嘴，朝电话奔去。

她仍然不住呕吐。

她在电话上按下一个速拨钮，找姚医生，又再按下录音机，结球最後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我是林结球，我注明月路三号，我有意外，请即来我家。」这是单身的她一早录妥的求救讯号，今日可派到用场了。

她内心明澄，躺在地上，眼前黑点渐多渐密，像一只坏了的电视荧屏，终於全部漆黑．她失去知觉。

姚伟求赶到时进不了门，他大声呼叫，惊动管理员，用铁笔橇入门。

他看见结球躺在地上，全身血迹。

姚君一颗心似在胸膛中跃出，他以为结球遭到劫杀。

连忙俯下身子一看，知道是吐血，反而放心，他即时叫救护车，同时替结球急救。

结球找对了人，姚伟求不止会跳舞。

到了急症室，看护迎上来给结球输氧气，又替她松开衣领，姚医生说：「让我来。」他替她脱下衬衫，又一次看到白色纱边内衣。

他已没有遐思，只担心结球安危。

扫描片出来了，主诊医生说：「胃出血，病人服用过量阿斯匹灵。」　　「多少？」

「超量一倍以上。」

他们把结球送往普通病房。

半途结球醒来，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又见姚君满头大汗，不禁感动。

姚伟求猛一抬头，才发觉结球已经睁著双眼。

他用温水毛巾轻轻替她抹去脸上血迹。

实在忍不住，深深吻她的手心，并且落下泪来。

急症室医生，甩头断颈，支离破碎的伤者都见过，毫不动容，今日却吓得魂不附体。

看护进来说：「休养几日就没事了。」结球不发一言，疲弱地看著她的救命恩人。

稍後，周令群来了。

「好好休息，我与阿袁先走，你殿後，恢复体力才动身。」她带了睡衣及浴室用品给她。

袁跃飞跟著进来。

「结球你真吓煞人，你什麽地方不舒服？阿斯匹灵岂可当炒豆吃。」　　结球只能以眼神表示感激。

「以後什麽美味都不能入口了，只恐怕连咖啡也不准喝，那多可怕。」　　令群暗示他告辞。

他退出去之後，令群说多八个字：「忘记过去，努力将来。」　　接著她也走了。

结球累极入睡。

半晌；忘记身在医院里，一个翻身，滚下床来，医院睡床都比较高，她雪雪呼痛。

立刻有人开了灯扶起她，开头结球以为是看护，看真了，原来是姚医生。

他忍不住笑，「我立刻叫人拿围栏来，有人自床上摔下断过肋骨。」　　结球不出声。

「这伤无大碍，只不过病发时可怕。」　　结球点点头。

「放心，我已吩咐佣人收拾家里，门锁也已换妥。」这一切都不再令结球烦恼，她只想再睡一觉。

迷蒙间觉得姚君一直在她身边。

连看护都说：「姚医生，你女友无碍，你不如回家休息。」　　但是他仍然睡在折床上。

结球留院五日。

回家後仍然虚弱。

令群来看过她才放心出发。

袁跃飞来时碰到姚医生，两个男生都很大方，自我介绍，一个说：「我是球的同事」，「我是她的医生」。

令群更觉自己像无主孤魂，

无人认领，不禁黯然。

接著，两个男生都对结球高度赞美，客套一番，小袁告别。

他说：「好好休息。」

结球答：「我巴不得跟你们走。」「动辄吐血盈升，谁服侍你呢。」结球无奈，这时才了解什么叫做健康最重要。

他走了。

佣人斟出白粥来。

结球没精打采地说：「谁吃这个，淡而无味。」「我买了庆芳斋的四蔬来。」结球意外，「呵，刚才为什麽不说？留小袁吃饭，免他上飞机挨鞋底似鲑鱼餐。」姚医生终於露出真面目，「谁理他。」「哎呀，刚才还谈得好好地。」结球骇笑。

「我扶你起来。」

「真没想到你那样虚伪。」

坐好了，姚伟求说，「这腐皮素卷人人称好，多吃点。」　　结球总算有点胃口。

吃完之後，姚又斟一杯暖胃的普洱给她。

「我不喝这个茶，有蟑螂味。」　　「我另外泡寿眉给你。」

结球点点头，忽然发起呆来。

姚出来看到，「这样呆呆的又想什么、心事，我这样努力可博到你的信任？可否将心扉打开，把积郁抒发？」　　结球微笑。

过一会儿她说：「那日我险些送命，想想独身真无意思，年纪大了更加不堪设想。」　　「人总会生病。」

「可是，躺着动不了，有个人嘘暖问寒，到底不同，你是医生，你知道康复凭意志力及家人支持。」　　「让我做那个人。」

结球凝视他。

「结球你知我对你倾心。」

结球握住他的手。

「可以把心事告诉我吗？」

结球不知从何处开始讲，在心里准备了一会才慢慢说：「我爱上一个人，行情欠佳，大多数朋友觉得不匹配，认为他有企图，故此来往得很低调。」「是袁吗？」姚总担心是他，「他看我时目光怨毒。」「不不，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他已经辞世。」　　「啊。」

「正当我也觉得他不是我想像中那么好，打算努力将来之际，忽然又发现原来他对我完全真心。」　　「更糟。」

「是，我怕余生都忘不了他。」「唷，我出现得不是时候，但是，愈早见到你愈好，只怕永远见不到你。」「姚，你不做医生可当诗人。」「许多伯母都愿为我做媒，有若干女子到处叫人介绍医生，男方长相与性情均不重要，实不相瞒，有一阵子，我时时去约会。」「有没有结果？」结球感到兴趣。

「都是些庸脂俗粉。」

结球骇笑，「一竹篙打死了一船人。」「你不一样，结球，你不落俗套。」结球却说：「大病一场，希望有个亲人，还有谁比子女更亲？由自身的细胞衍生。」　　「你还有没结婚。」

「咄，未婚也可以拥有孩子。」　　「我申请做他父亲。」

「我指领养，我心目中已有一个孩子。」「你年纪身份都不合资格。」　　「法律不外乎人情。」

「请考虑循正规结婚生子。」「这是全餐，想吃甜品必须先喝汤，真不合理。」　　姚医生不出声。

结球轻轻笑说：「庸脂俗粉也有她们的好处可是。」医院来电召他去开工，他恋恋不舍。

「幸亏到现在才认识你，否则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更不能做功课。」情绪这样反覆，可能真在恋爱。

「我不想去医院，我只想在这里陪你重看《金技玉叶》或是《七年之痒》。」　　可是他还是走了。

也不用太认真，也许他只是厌倦了紧张的急症室工作，需要一个假期调剂。

结球立刻展开行动，找到相熟律师，嘱她进行领养手续。

李嘉琪律师上门来与她商讨细节。

「这件事不好办。」

结球笑说：「你一定有办法。」　　「你拿什麽护照？」

「英籍。」

「好，也许有机会。」

「对方生母应该不会反对。」　　「当事人本身呢？」

「我会征询她的意见。」

「结球，这是一个十多岁大的孩子，你不觉突兀？你俩不似母女。」　　「不，我们像足母女。」

「她不久会结婚生子，你愿意那么快做岳母或是外婆？这些都需要详加考虑。」　　结球点头，「我明白。」

「结球，你一向性格奇特。」这并非褒奖。

「请尽力而为。」

当天晚上，她与思讯详细谈话。

「思讯，我想正式领养你。」思讯怔住，半晌才说：「我的祈祷得到回应了。」「那即是说，你同意做我女儿。」　　「是，是。」

给球感到安慰，「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她们谈到生活细节：学校忽然来了许多韩籍学生，英语程度比较薄弱，但都肯用功。自由阅读课她选了哈利宝塔故事，但仍觉得《王子复仇记》中的悲情才叫她动容。天气没有转暖迹象，真希望快点到春节可往纽约见袁大哥。

她像大人般感慨预言：「袁大哥一有固定女友必定会疏远我俩。」「那当然，时间上够不来。」　　「不，女方会妒忌我们。」

「不会吧。」

「许多女人都很小器。」

结球笑，「你也是女性，你不可以那样说。」「阿姨最大方，世上少有。」　　「我？」

她都没有要小心眼的机会，异性对她都全心全意，她比较幸运。

「阿姨身体怎么样？」「好多了，下星期可以动身。」又再谈了一会功课，才挂断电话。

从此可以正式尽心对思讯表示关心，真是好事。

袁跃飞自纽约来的电邮：「美国人蠢如驴，钝如牛，奸似狐，狠似虎。」　　「哗，动物园。」

「而且，男女均臭不可当。」　　「我同你脾气也不好。」

「不，是体臭。」

「有人喜欢。」忽然想起方玉意，她有这暧昧的癖好。

「夜半无人或许！但不是办公室内。」　　「你彷佛不大自在。」

「你来了便知滋味。」

「当初死活要争著上路的也是你。」「你快来，与我狼狈为奸，也许情况会有所改变。」「我明明是忠，你少描黑我。」　　「结球，大家想念你。」

「令群怎样？」

「看不清脸色，从没除下过盔甲。」结球骇笑，改变话题，「可有逛第五街？」「替思讯买了一件假豹纹大衣。」「不不不，」结球叫出来，「坏品味，贻笑大方，千万别陷害她，快把衣服送给你秘书。」他也著急，「那应该买什么？」　　「买一件深蓝色羽绒。」

「多老气。」

「阿袁，对於时装，我懂得比你多，」结球不客气，「我花在衣著上的学费，多过你交租，一件衣服不会增加人的年龄，正如一瓶润肤露不会令人恢复青春，还有，一个八岁学芭蕾舞的小女孩梳髻也不会变老。」　　「敬礼，阿姨。」

因为思讯，两人有说不尽的话题。

结球又问：「有无艳遇？」

「疫症流行，忍耐为佳。」

给球嗤一声笑出来。

「速速动身，慰我等寂寥。」　　结球也踌躇了。

听袁跃飞口气，已经成精，擅长七十二变的他也还不习惯新环境，何况是她。

结球胆怯，病愈後忽然懦弱。

一个会跳舞懂得生活情趣的医生就在身边，她到底还想要什麽呢？

也许，就是给罗拉莱信中的意境。

他这样写：「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为著她的缘故，我努力学习法语，每日选择领带，以她品味为准，自她晶莹天真的目光中，得到赞许，是最大喜乐……」这样思慕，叫任何女性的心灵颤抖。

第二天，姚伟求来找结球。

「这次真的要走了？」

结球不出声，伸手细细抚摸他的面孔，像是想认清他的五官。

他吻她的手心。

「我带你去跳舞。」

她穿出一件舞衣。

到地的淡灰色纱衣，疏落地钉著亮片，看真了，半透明，令人不敢逼视。

他十分惊异，「你怎麽会有一件这样的衣服？」结球微微笑，「我也有杀手锏。」他带她去夜总会，两人喝香槟，跳慢舞。

结球嫌细跟鞋子吃力，索性踢掉赤脚。

夜总会女歌手看到了，微微笑，唱道：「我看见你们在体育厅跳舞，你俩都踢掉了鞋子，随著节奏与怨曲的拍子，你会否教我跳非常慢的舞步……」　　「她在调侃我们。」

「我爱你，结球。」

「我也是。」

他俩依偎著细语。

「足够结婚吗？」

「在这样的良辰美景，我们不谈杀风景的话题。」　　「你说得对。」

原本以为可以跳到天亮，但是医院急召姚伟求医生。

姚说：「有病人大动脉破裂内出血不止。」　　「快走。」

「你呢？」

「我自己叫车子。」

「我不放心。」

「别噜嗦，病人等你纳命。」

第六章

凌晨，他的电话来了。

「自三岁读幼稚园起我就希望做医生，刚才，把病人腹部打开五公分，找到破裂动脉，缝合止血，四十分钟救回一命，立竿见影，非常有成就感。」　　结球微笑。

他又说：「我爱你，结球。」但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痴迷的爱，而是尊重的爱。

第二天下午，他来接她往飞机场，他送她一件他穿过的毛衣。

她知道他的意思，立刻套在身上，毛衣仿佛还有他的体温。

他轻轻说：「毋忘我。」

在机舱里，邻座是一位老太太，旅程还未到一半，已经呕吐。

结球照顾她，取出私家寿眉茶叶，请服务员泡了扶她喝下，又把座位让出，给她躺一下。

她自己跑到经济舱后座去。

有人走过来说：「谢谢你，林小姐。」结球抬头一看，是个年轻人。

他解释，「老太太是我祖母，刚才我睡着了，她竟不叫醒我。」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好多了，叫我道谢，称赞你难能可贵，不但不嫌她，还照顾周到。」　　结球只笑不语。

「我叫程育龄，这次专程陪祖母到长岛定居。」　　结球点点头。

飞机遇着气流，服务员请他返回座位。

他说：「林小姐，你坐我的位子。」　　结球不反对，与他交换。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

结球轻轻说：「还有几个钟头就到了。」老人睡了一觉，醒来吃了半碗面，精神好得多，可以坐起来。

年轻人亦返回看视祖母。

快抵[土步]了，老人告诉结球，她三十二岁就做寡妇，守大三子一女，现在有孙儿八名，曾孙七名。

她说：「没想过再嫁，先夫待我太好，无人可以代替。」年轻人笑着补一句：「先祖父是第一批铁道工程师，留学英国。」老太太所说「无人可以代替」这几个字叫结球震动，她们那个年代，感情上一切以好与不好代替，无非都是命运。

她们不懂得花巧的言语像热爱狂恋痴心迷醉，只是说：他对我极好。

他去后她在感情上已没有遗憾。

飞机降落，年轻人给结球一张名片。

他这样说：「纪裘，有空联络。」他自英文拼音翻译出来的中文名字错了，但是结球没有更正他。

她没有寄舱行李，只手提一只大袋，不消一刻钟便出了海关。

袁跃飞在等她。

他穿著件黑色长身皮大衣，戴墨镜，本来就英俊的他此刻像一个到荷李活发展的功夫片明星那般夺目。

她笑看迎上去。

他替她接过行李，「你瘦了。」十分怜惜，紧紧拥著她肩膀。

在该一刹那结球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完全升华，此刻他对她只像好兄弟。

她觉得宽慰。

他开一辆MB小跑车，结球一看，摇头说：「我不坐敞篷车，日晒雨淋，太吃苦。」他一按钮，神乎其技，软车篷在三十秒钟内罩妥车厢。

「请，殿下。」

在车上，他谈的不是公事，而是思讯。

「思讯告诉我，你要正式领养她。」　　「呵，她同你说了。」

「这样大事，为什麽不先与我商量？」「面对面讨论岂非更好，她对你怎麽说？」「她非常乐意，喜极而泣。」结球喃喃，「可怜的孩子。」　　「结球你要三思。」

「你不赞成？」结球讶异，「我以为凡是对思讯有益的事你都会踊跃同意。」　　「你是领养她做女儿。」

「正确。」

「你怎麽生得出这么大的女儿。」「何必计较细节，领养手续未必通过。」「带著这么大的女儿，你怎麽嫁人？」结球笑了，「阿袁你真可爱，外表超现代，打扮得像电子游戏机里杀手般造型，但是内心婆妈，挣担心友人的归宿。」　　他讪讪地不出声。

这是一个阴天，二月天，出奇寒冷，若不是穿著姚医生的毛衣，恐怕会打冷颤。

「那小医生仍在追你？」

阿袁也提起了姚。

结球笑笑，「不过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是吗，」他冷笑一声，「叫他游泳过来见你他都肯。」　　结球看看窗外。

不知怎地，她几次来纽约，都是这种天气，两年前跟王来开会，汇报在华设厂研究结果，一连五天，亦这样阴灰，不见天日，满地泥泞。

那时她已发觉王是街头战士，在大街小巷穿插，悠然自在，知道结球喜欢美术，带她四处逛，肚子饿，争取时间，吃街边热狗。

结球记得她一时间看了许多艺术品，兴奋过度，一时不能消化，整夜失眠。

结球垂下了头。

「在想什么？」

她揉揉眼，「只是累。」

在现代美术馆，她看到奥利维蒂厂在七十年代初出产的一台叫「情人」的手提打字机，大红色，设计可爱。

她叫他看。

他笑，「这叫打字机，私人电脑未发明之前，全靠它了。」「可是，它不能与外界联络。」结球困惑。

「彼时连传真机尚未发明，也没有无线电话。」「哗，所有现代设备都彷佛在最近十年面世，从前怎样过日子？」他告诉她：「岁月比较悠闲，情侣可以有时间到郊外喝茶，沙滩漫步。」结球说：「是，像电影《金技玉叶》般情怀。」过两日，他们要走了，他送她一盒礼物，相当重，打开一看，是那架叫情人的打字机，以及一卷原名《罗马假期》的录影带。

她十分惊喜，「你自什麽地方找到？」　　他只是笑。

那台打字机，至今放在书房做装饰品。

这时，阿袁把车停好。

「咦，」结球说：「回办公室？」　　「当然，先见一见令群。」

「是。」

结球梳好头发，抹一下口红，吸进一口气，挺胸收腹。

袁跃飞大力拍她背脊，她故意呛咳数声。

往日的俏皮及斗志彷佛回来了。

周令群看到结球，眉开眼笑，立刻带她巡视公司。

美国人见到这般阵仗，也暗暗佩服，但是又有三分茫然，这些Chinks竟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只见一个明艳的女主管带著一对金童玉女似助手，步伐整齐，穿高雅深色西服，英语说得比他们还准确，身量长相比他们高大英俊。

挖苦漫画中令西方人怀念的，拖辫子伸长脖子吊梢眼的华人何在？眼前的是新品种，浓眉大眼高鼻梁，动辄引用英美管理宝鉴+术语，叫他们震惊。

结球的小办公室可以看得到著名的佳士拿大厦。

一名红发儿靠著门框讪笑说，「你们那里也有高楼大厦吗？」结球转过头来，诚恳地说：「是占士奥可林吧，你祖先可来自爱尔兰？如果我问起一个世纪前当地洋山薯失收引致大饥荒激发移民潮之事，是否属於挑衅呢？大家在同一家公司办事，不如先把事情做好，且慢斗嘴，你说是不是，来，我再自我介绍，我是结球，你的好同事。」　　她伸出手来。

那占士像顽劣儿被班长逮著似，涨红面孔，半晌说：「你说得对，球，我太幼稚。」他与她握手。

结球微笑，「也许，你只是想激起我注意，好请我喝咖啡？」　　占土大喜，「行吗？」

「待我们安顿下来再说吧。」「有什麽帮得上手的，随时叫我。」　　「谢谢你。」

他看著她一会儿，一声不响转过头出去了。

本来说是报到，结果留到下午六点。

结球又不敢多喝咖啡，只凭意志力死撑。

令群还想一边开会一边晚饭。

是袁跃飞提醒，「结球要休息。」　　令群十分不愿。

结球笑，「我回去淋个浴再过来。」她走进小小公寓，看见一切齐全，已经心满意足，淋浴後看见床，犹豫一刻，忽然不顾一切躺下。

她睡著了。

好像有人叫过她，可是唤不醒，也只得作罢。

梦中，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

那绿油油的草原一直伸展出去，无边无涯，像时间一样。

有人叫她，谁？

一个熟悉的身形出现了，

「妈妈！」「小球」，「妈妈」，「小球」。

母女紧紧拥抱。

结球身子忽然缩得极小，面孔贴著母亲胸膛，要求保护，大哭说：「妈妈，孝廉打我，孝廉打我」，那人是一年级出名的顽童，专门欺侮小女生。

结球做梦也约莫知道是个梦，母亲早已不在人间，自己也惆怅地长大成年，她不禁落下泪来。

铃声忽然响了。

袁跃飞打电话过来叫醒她：「六点，请起床上班。」回到公司约七时，东南亚那边有人尚未下班，还可以通消息。

早上，一边吃松饼一边听周令群指导。

稍後，她听到洋人同事抱怨：「……像一组机械人，不眠不休，沉默精确，专程来打垮我们。」这是最高赞美，结球微微笑。

过两王码电脑公司软件中心，看清楚了公寓环境，出去买些日用品。

她同小袁说：「连与思讯通电邮时间也无。」「不要紧，我每天有她消息，春假她来这边，与你同住，方便吗？」　　「我的女儿，怎会不便？」

「我反对领养这件事，你爱惜她，又何必搞繁文缛节。」　　「依正手续嘛。」

姚伟求并没有与她联络，呵，人在人情在。

她到唐人街买报纸杂志，顺道挑了蔬菜肉类教令群的女佣做一品锅。

周令群一打开锅盖，看到蛋饺及粉丝，有点悲从中来。

「可有白饭？」

「有，日本米还是粘米？」

「蓬莱米。」令群不愿归功日本。

结果每人各吃两碗饭。

令群忽然说：「不如归。」

她也会想家？结球大奇。

她又说：「这样打下去，会战死沙场。」阿袁脱口说：「老兵不死。」结球瞪他一眼，已经来不及了。。

祸从口出。

令群一愣，低头说：「是老了。」「周总，这只是一句成语。」令群意兴阑珊，回自己单位去。

结球不停咒骂小袁：「贱人，笨猪，你竟这样伤她的心，你不是人。」小袁也後悔到极点，「言多必失，我从此封嘴。」可是第二天，他们又如常合作，有说有笑。

一日下班回去，有人自公寓房间走进来，「阿姨。」是个秀丽的少女，与她一样高大，眉目也有三分相似，这是谁？结球愕然。

唉呀，不得了，这可不是思讯！

发育了，雌激素荷尔蒙开始运作，看上去，似小大人，亭亭玉立。

结球手一松，公事包跌到地上。

两人紧紧拥抱。

思讯雀跃，接著，袁跃飞也笑著走出来。

结球笑，「一家团聚，好极了。」小袁的心一动，不出声，低下头。

思讯把成绩表带来。

结球一看，八个A，怪心痛，「三个A够了，已经考得上大学，不要太吃苦。」袁跃飞笑，「哪有做长辈的这样说话。」「为什麽硬要子弟考十A，我最不赞成。」「我们且莫讨论这个社会问题，思讯，你要去哪里？」思讯不加思索地答：「登上自由神像的火炬。」结球听到，像是头上被重物敲击一般。

她也去过那里，紧紧拖看她手的人，正是思讯父亲，从那小小圆形露台看天下，确是奇观，只见帆影处处，像海鸥大、远方都会高楼大厦成为层层叠叠剪影，结球水远不会忘记那良辰美景。

这时，袁跃飞说：「你不畏高，我有更好主意，我们乘直升机去看风景。」　　「阿姨，你也一起。」

结球勉强笑笑，「我怕晕眩，在地面做了粉皮鱼头等你们。」思讯与她的袁大哥兴奋地计划每日旅游热点。

奇怪，这多麽像当年的她，第一次外游，一脸都是幸福的风，自觉眼界大开，再也不是从前那土包，身边又有一个体贴入微的异性，要什麽有什麽。

周末，结球买菜，令群要到图书馆，袁与小友去乘直升机，各适其适。

结球在鱼市场挑选鲑鱼，忽然有人招呼她。

她一手鱼腥，有点尴尬，可是看真了，又十分喜欢，叫道：「程老太太。」原来是程育龄及祖母，已经买了许多海产，拎著大包小包。

「林小姐也会煮菜？」老人十分赞赏。

「老太太，别客气，请叫我结球。」「育龄，给林小姐电话地址，请她来舍下小坐。」程育龄只是笑，「已经给了。」「唉，再给一次，以显诚意。」「是，是。」他又再递上名片。

上次那张，不知飞往何处，结球有点不好意思。

老太太说：「双腿累了，结球，陪老人喝杯茶。」　　结球笑：「对街有茶室。」

程育龄说：「我先把海鲜放进车厢。」　　结球扶著老人过马路。

两人坐下，老太太又说：「结球，告诉我，你做什麽工作，还有，为何一个人在外国，可有男朋友，闲时喜欢哪种消遣……」　　结球微笑，一一作答。

半晌程来了，轻轻叮嘱祖母：「别问这麽多。」结球却反过来问老太太，「在外国生活，还习惯吗？」老太太感喟，「又不是第一次移民，自北方走到南方，又再跑到西方，幸亏从前学过英语，我又信教，有精神寄托。」这时，结球手提电话响，令群催她往图书馆会合。

「我要走了。」

老人说：「结球，你也给我一张名片。」　　结球微笑遵命。

告别後她连忙到杂货店买齐作料驾车往图书馆。

好奇地取出名片一看，发觉程育龄是一家电子科技公司老板。

周令群问：「谁的名片？」

结球递给她看。

「咦，北回归线，你认识他们？」结球反问：「是一个出名的公司？」「你病了几天，与世隔绝，就在这几个月里，北回归线资产上升百分百，这几个小伙子身家上亿，美金。」　　「可是打扮一如大学生。」

「他们作兴衣著朴素，痴迷工作，全无情趣。」结球看著令群微笑，「你也是。」就在这时，一个黑色人影走近，轻轻与令群说话。

结球一怔，黑人见得多，可是这妙龄女子特别漂亮，她头发极短，小螺丝旋般一粒粒贴在头上，并没有留长染黄拉直学白人，穿简单合身小小白色T恤及长裤。

因为肤色黑，要仔细留意才看得清五官，大眼大嘴，另有一番姿态。

令群介绍她俩认识，黑女郎叫娜奥米，就在图书馆工作。

结球个性明敏，已意味到其中亲密气氛。

与令群交代几句，她离开图书馆。

在走廊回头一看，只见她俩絮絮细语，结球微笑。

这正是周令群所盼望的自由。

回到公寓，结球与女佣两人忙起来。

「小姐，几个人吃饭中？」

「五个。」

「电锅不够大。」

「周小姐那边还有一只，你去拿过来。」把两尺长的鲑鱼摊开来，它冷而亮的眼睛瞪著结球。

结球轻轻说：「对不起，我要把你的尊头切下来。」　　女佣忍不住笑。

她不知道在办公室里，这种残酷的礼貌，天天发生：「对不起敬告阁下，公司裁员不得已将你开除」「十分遗憾，暂时无法容纳阁下般人才」……稀疏平常。

忽然门铃一响，结球说：「你去应门，陌生人别放进来，我看住鱼头不能炸焦。」女佣去了一会回转，「是生面男人，说是姚医生，找林小姐，此刻站在门外。」唷，来了，结球连忙去开门。

姚伟求似笑非笑站门外，拎著行李，叉著腰。

结球喊：「多煮一个人饭。」女佣问：「鱼头捞起了该怎么办？」　　姚伟求鼻端嗅到油烟味。

他笑嘻嘻说：「噫，人间烟火。」从未见过林结球抓锅铲，真是奇观。

「姚医生，别来无恙乎。」

「我睡什麽地方？」

「呃，睡不下了，我已有客人。」结球也笑咪咪。

他脸上变色。

「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客，你说，怎容得下臭男打扰。」可怜他的一颗心又回到胸腔里，像死过翻生。

「我来帮忙做菜。」

他脱下西服，走进厨房，一看，「咦，鱼尾可以加冬菇清蒸，鱼身生吃。」　　立刻动起刀来。

结球把他行李拎进房间。

她问女佣：「三个人，怎么睡？」女佣想也不想，「你与小讯睡房，医生睡客厅沙发。」结球十分欢喜，「我怎麽没想到。」旁观者清。

又有人按铃，原来令群回来了，带著黑女郎娜奥米。

结球又说：「再煮多一个人饭。」黑女见结球原来已有男朋友，顿时释然。

结球同他们说：「菜好了叫你们。」七时许，小袁与思讯也返家。

「啊，姚医生，你大驾光临，欢迎欢迎。」他毫不介怀。

倒是小思讯，轻轻问：「那是谁？」　　结球答：「朋友。」

「袁大哥呢？」

结球笑，「也是朋友。」

思讯急了，「不不，袁大哥不同。」结球问她：「直升机之旅可好玩？」思讯形容得真好：「头发都飘飘然，我还看到日落及自由神像火炬亮起。」　　姚伟求喊：「吃饭了。」

菜排出来，满满王码电脑公司软件中心桌：皮蛋，炒鸡蛋，叫做金银蛋，冬茹焖菜蔬，是金钱落地。

「哗，过肥年。」

娜奥米带了香槟，结球喝了很多。

客人还没走，她已经醉倒塌在床上睡着。

「醒来时思讯斟上一杯热茶。」　　「谢谢。」

小思讯轻轻说：「那喜欢女人的女人找到了对象。」　　结球微笑。

「你可是想念我父亲？」

结球点头。

「怪不得爸那样喜欢你，一直叫我向你学习。」半晌，结球抬头问：「姚医生呢？」「帮女佣洗碗，一个医生，肯煮肯洗，原来世上也有好男人。」　　她老气横秋说。

结球帮她接上去：「可是不及袁大哥好。」思讯笑，「明日袁大哥带我到洛克飞立广场溜冰。」　　「我真代你高兴。」

「我可否过去问他功课？」

「夜了，至多半小时返来。」思讯一出门，姚伟求大惑不解坐下来，「你的朋友真怪。」「女人喜欢女人倒也罢了，可是成年男人怎可以纠缠女童？危险。」结球笑容凝固，「别胡说」三个字已经在嘴边，但是心里忽然明澄。

多月来疑团被姚伟求一句话揭晓，像是找到拼图最后一块答案一样。

结球喉咙干涸，「也许，他只是爱惜这个孩子。」姚说：「那你要警告这个朋友检点行为，莫引起误会。」　　结球坐立不安。

「我去唤思讯回来。」

她到邻室找她，袁跃飞来开门。

他们正在互联网寻找迷失城市阿特兰大洲的资料。

结球不出声，「思讯，该睡了。」小袁忽然说：「你那边挤，不如让思讯睡我这边。」结球一听，双眼瞪铜铃大，「怎麽可以！」「那麽，把姚医生叫过来。」「不需你安排，我有分数。」思讯从未听过阿姨把声音提得这麽高，不禁抬起头来，立刻关掉电脑。

稍後，思讯睡在睡袋里，同结球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结球笑了，「你的一生尚未开始呢。」小女孩忽然问：「一生有多长？」　　「每个人不一样。」

「像父亲那样，是否太短？」「快睡觉，明天还有丰富节目。」「阿姨，你可想活到一百岁？」结球正在考虑该怎样回答，思讯已经睡著。

第二天一早，袁跃飞先把思讯送去一个电脑绘图学习班，然後才到办公室。

结球叫住他。

小袁笑：「咦，姚大夫呢？」「阿袁，我有正经话同你说。」　　她脸色铁青，非同小可。

「什么事，呵，我知道了，你与姚大夫之间——」　　「坐下来。」

他只得坐在她对面。

「阿袁，思讯只得十三岁。」袁跃飞明白了，他的脸也拉下来，不出声。

结球的房门有一块玻璃，外头有同事看到他们身体语言像两只即将厮斗的猫，不禁叹息说：「终於内讧了。」结球说下去：「你不要过份。」「结球，你放心，我会克制。」「用到这种字眼，可见你已有非份之想，袁跃飞，这孩子对你极度信任，请你自重。」　　袁紧握著双手，看向窗外。

第七章

结球气道：「怪不得你反对我领养思讯。」「是，」他低下头，「我不想事情更复杂，我不想有一日叫你妈。」结球啼笑皆非，想笑，又实在笑不出。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很自然，给球，我发觉已经爱上思讯，年龄上有若千差距，可是心灵上我俩十分接近。」「许多情侣年纪相差颇大但十年廿年後你才遇见思讯，又是另外一回事。」「结球，我已决定等她长大。」　　「什麽？」

「时间过得很快，她即将成年，届时，我会追求她。」　　结球霍一声站起来。

「结球，请接受这件事，给我时间空间。」「我需要时间消化，我要找律师商量。」　　「结球——」

令群推门进来，「什麽事？我闻到火药味。」　　两人静下来。

「结球、阿袁，我们三人必须相爱，否则美国人会笑破嘴。」结球低头，「不是工作上问题。」令群一怔，「你俩有感情纠纷？」　　两人不出声。

「可是因为姚医生介入？」

结球忽然说：「是，闹三角恋爱。」令群化繁为简，「所谓三角恋爱，即一个都不爱，最爱自己，自私至上。」　　「令群，你说得对。」

「问题解决，开会。」

下了班，两人去接思讯，在车上，结球悻悻然说：「你若有不规行动，小心入狱。」袁跃飞双臂抱胸前，「我并非色魔。」结球懊恼，「那次，不该让你跟去伦敦。」　　「思讯需要我。」

「她有我。」

「你哪里有空，你沉缅过往柔情蜜意，喜怒无常，情绪飘忽。」他冷笑连连，「不错，你出了钱，再是你没出力。」　　结球沉默，阿袁说得对。

「现在，又有这名医生追随左右，你又有什麽时间照顾思讯。」　　「所以你乘虚而入。」

「结球，思讯是一个可怜的孤儿，请勿剥削她仅有快乐，也不要用有色眼光看我。」　　思讯从课室出来。

她高兴地同结球说：「我学了许多新玩意，袁大哥，谢谢你。」　　结球不出声。

袁跃飞说：「多谢阿姨才真。」　　思讯拥抱结球。

结球看看她洁白皮肤，晶莹眼睛，真是个小美人，不禁、心酸，态度软化。

晚上，结球对思讯训话：「有关男女之事，你知道多少？」思讯反问：「你指生理卫生？」　　「不错。」

「呵，有关书籍，宿舍里流传甚广，我都看过，还有，课室也有生理科。」「你可知警惕？」结球声音严厉。

「那好像是十八岁以後的事，我还小。」结球略为放心，「西方风气欠佳，女孩早熟。」「宿舍中倒有一半是东方人，都很乖。」「我同你讲，任何人向你动手动脚，都是侵犯儿童，包括我与袁大哥在内。」　　「是，我明白。」

「你也渐渐长大，不可随意楼搂抱抱，动作轻佻。」思讯有点惶恐，「我知道。」结球吐出一口气，露出丝笑意。

真没想到会比一个母亲更像母亲。

而且，毫无顾忌。

当晚，她收到李嘉琪律师电话。

「结球，坏消息，你没有资格领养那孩子，有关机构拒绝申请。」　　结球失望。

「大年轻了，本身大把生育机会，况且，又未婚，再等几年吧。」　　结球不出出声。

「王思讯还有生母，我与她谈过，她不愿放弃思讯，她看到这孩子正接受良好教育，将来对她会有帮助。」方玉意并不胡涂，她纯利用林结球人力物力，不愿交出亲女。

「结球，我是律师，需忠告当事人，为你利益著想，你是否愿意继续在这孩子身上投资？」　　「照常进行。」

「还有，你说的那件事，我也帮你研究过。」　　「你有什麽结论？」

「只要他没有过犯，等她成年，两情相悦，有何不可？他待她真心，我觉得感动。」「李律师！你的道德观念太过宽松。」　　「你似乎有点妒忌。」

「我？」结球跳起来，「我同阿袁只是普通朋友。」「不，你不甘心他抢去思讯。」结球从未试过以这个角度看事物，不禁呆住。

「现在，他才是思讯心目中最重要人物了。」结球半晌答：「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也觉得你量大福大。」

「领养之事，你再帮我钻营一下。」李律师说：「档案会继续开放。」　　结球轻轻挂上电话。

这时，有人敲她房门。

「是我，结球。」

结球内疚，姚伟求来了这麽久，她都没好好同他讲过话。

姚推门进来，「他们都到什麽地方去了？」　　「到百老汇看歌剧。」

「哪一出？」

「何处有黄牛票便看哪一场。」他笑，「我俩终于可以单独相处。」「对不起，伟求，这里像个墟，怠慢了你。」他笑说：「开头是相当失望，可是想深一层，未必不是好事。」　　「怎么会？」

「若只得你我二人，孤男寡妇，干柴烈火，可能会做出冲动之事。」他说得那么文艺，结球忍不住笑。

「到时，进退两难，反而伤了和气。」结球握住他的手，「难为你了。」「不，我很高兴，这次，我看清楚你另一面，原来你不介意随时做十人饭菜，真正难得，我有无告诉你，我姚家亲戚奇多？」　　「多谢你包涵。」

「我明天一早走。」他黯然说。

「这么快？」

「只得三天假期。」

「你都没有请我跳舞。」

姚伟求看见案头有一只收音机闹钟，旋到轻音乐台。

「来，趁夜半无人，我俩享受这一份清静。」只听得唱片骑师明快地说：「今夜没有月色又欠缺星光，但是有你同我，外头气温摄氏五度，不如躲进屋内，让我为你播首好歌。」他选曲是古老的西班牙情歌《吻我多多》。

姚伟求轻轻贴着结球的脸，只觉得她面颊那小小一块柔肤滑如凝脂，而且有淡淡一股香气，他陶醉了。

来回乘三十二小时飞机也值得，这次见面慰了他相思之苦。

忽然听得人声，他们回来了。

结球调笑说：「莫叫人看见，快快脱去衣服躺到沙发上去装睡觉。」　　「来不及了。」

众人回来，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剧情。

过两日，思讯也要回去了。

她依依不舍，可是又不得不走。

结球说：「暑假可以逗留得比较久，我们飞往西岸看大峡谷。」「袁大哥说到南欧晒太阳。」结球瞪着袁跃飞，「我说东，你说西，我说来，你说去，你再与我争宠我宰了你。」小袁打恭作揖，「不敢不敢。」　　结球叹口气，「睡吧。」

熄了灯，耳畔听见思讯均匀呼吸声，以及客厅姚伟求的鼻鼾。

他们走了以后，生活又是一片苍白孤寂。

结球比什么时候都想结婚生子。

孩子要多，忙得歇斯底里，累得流泪，天天似打仗那样过，脑筋生锈，什么都不用想，已经一生。

天蒙亮她听见姚起来收拾行李。

她急急出房为他做咖啡。

他紧紧拥抱她，发觉她穿着他送的毛衣睡觉，开心得哽咽。

「我送你去飞机场。」

他点点头，「不会迷路吧。」结球笑，「我的车有卫星导航系统。」　　她梳洗更衣。

姚伟求无意偷窥，但是地方狭小，他又看见她雪白的内衣，这次，感觉温馨。

但是，他仍然没有把握，她会属於他。

这时，若果天使许他一个愿望，他不要长命百岁，他不望世界和平，他只想林结球跟他走。

她套上大衣。

「仍然怕冷？」

病完之後，脂肪消失，故此穿多一件衣服。

其实，天气即将转暖，奇怪，无论没有了谁，春天还是一样来临。

她驾车送他往飞机场。

导航系统一把温柔的电脑女声说：「请跟着我的指示行驶，把车驶出路口，转左，进入第五街……」结球笑，「这声音像不像来自天上？」姚伟求正在考虑放弃事业，流落异乡，陪伴他爱的女子，一时没有作答。

车子停好，她送他进闸。

时间已经到了，服务员怨他迟到，他朝她摆摆手进去．恢复了理智。

结球低著头返回公司。

洋同事占士又来邀请她下班一齐去喝一杯。

她索性说：「我不喝酒，不抽烟，不应酬。」占士不服气，「你也喜欢女人。」「不，」结球温和地说：「我喜欢清静。」　　「只一次。」他恳求她。

她还是摇头，这样坚决，也是王教会地。

袁跃飞进来听见，狰狞地笑，「占士，我同你去，下了班你等我。」　　那洋人只得知难而退。

袁在身後骂他：「外国瘪三想吃天鹅肉。」　　「这样憎恨，为什么？」

「不知来自乌克兰还是爱尔兰，因肤色白，混进主流，即时成为主子，华裔住在这里一百年，汗马功劳，哈佛研究院出来，仍是清佬。」「你又不打算长期留在这里。」。

「仍然生气。」

「思讯呢？今日在哪里？」

「自然历史博物馆。」

结球挖苦：「有无人问你们可是父女？」「只一次，在游乐场买棉花糖时。」　　「感觉如何中．」

「人家说我什麽，我不放在心上。」「我开始佩服你的意志力。」　　「结球，接受我。」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各位开会。」　　话题暂时搁下。

那日下班，结球带思讯到五街添置衣物，思讯只说什麽都有，不愿花钱。

结球笑，「我有收入，你别担心。」「袁大哥说不要叫你再花费，衣物日用品由他负责，你俩对我真周到。」结球不服，「他什麽都与我争。」「不会啦，袁大哥想你节省。」「思讯，你一张嘴比我们灵光。」思讯在化妆品柜位留恋，「我想要一枝口红。」结球听见自己说：「不，暂互不要化妆，中学毕业再说。」　　思讯只得放弃。

千万不要低估口红力量，那种深紫色胭脂尽管妖媚，倒还罢了，有一种似果汁似半透明无邪，只有更加诱惑，总而一言之，全部不适合少女。

讲到底，好端端为什麽要擦口红？因为女性动情时整张脸激奋充血，变得红粉绯绯，化妆品尽量摹仿类此颜色、吸引异性，渐渐化妆竟蜕变成女子习惯。

终於，思讯也走了。

周令群同结球说．「那孩子怪讨人欢喜，五官像足他父亲。」　　结球不出声。

「大人管大人，孩子是孩子，但愿她不要像她父亲。」　　「令群，人已经不在了。」

「你说得对，下星期你回去一次，向老板述职。」　　又要挨长途飞机。

这样也好，跑来跑去，上上落落，无暇思想。

「遵命。」

「托你带些女性用品。」

一个女人始终是一个女人。

「把单子交给我。」

一直有女同事托带名牌最新型号皮鞋手袋，装扮始终最重要，结球还得去抢购一种叫「海」的护肤膏，据说由太空署宇航人员以海藻炼制，用来医治炙伤同事，结果伤者治愈後皮光肉滑，现在每罐售价一千美元，女士们一点也不觉得昂贵。

结球几乎有资格走水货赚钱。

每次回到公司，皮箧一打开，女同事便涌上来认领托带物件，曾经有人建议结球运带汽车。

都是寂寞枯燥的一种表现吧，小小调剂，开心一番，填补虚空。

临走那一天，袁跃飞过来说：「你看，窗外树枝有新叶发芽。」　　一看，果然绿意盎然。

「春季悄悄来到。J

结球揶揄，「你心中一直有春天。」「思讯说校服裙内希望穿一种紧身运动短裤。」「呵，。我知道，那叫脚踏车裤，我替她买了你给她寄去。」　　「麻烦你了。」

「袁，请你记住，那是我女儿。」带大一个孩子，不知要做多少类此琐碎的事，反正下了班要去百货公司，还算顺便。

结球终於回到家里。

这一次，特别恍若隔世。

连女佣见到她都惊喜交集，

「林小姐，我以为是明天。」床单一早换过，有股大阳晒过清香，有种肥皂粉就带这种效果，结球喝过一口粥，倒在自己的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亚热带都会的初春潮热，墙壁滴水，终日开启抽湿机，习惯了，是一种情调，不习惯，会憎厌到极点。

结球是前者。

回到公司，大老板要见她。

结球仍然穿深灰色套装，不过，换上比较高限的鞋子及抹一点口红。

别误会，大老板亦是女性。

「结球，请坐。」

结球微笑坐下。

「汇报我都看过了，周令群同美国人好似还算合得来。」　　结球当然不置可否。

「她的位子空下来，今日还未有人填上。」　　结球心中咦一声。

「结球，你是嫡系，升你上去如何？」呵，结球耳畔嗡一声，无可避免，最为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一个女子，一心一意勤力工作，最终会得到回报，升到高位，届时，异性敬而远之，标梅一过，只得更加努力事业，侧向一边发展，孤独终老。

「结球？」

「是，」她欠欠身，「我资格还嫩。」　　「不怕，我找人帮你。」

这一下，周令群恐怕会不高兴。

结球咳嗽一声，「令群是我尊重的前辈。」　　大老板嗤一声笑出来。

「她未算是前辈，顶多是你的师姐，她也不是你恩师，当年她对你的能力颇有抱怨。」　　结球一怔。

老板按铃叫秘书进来，吩咐道：「把林结球的工作评估报告拿进来。」她笑着对结球说：「看了别失望。」报告印了出来，结球一看，呆住。

一向对她恩宠有加的周令群对她的表现年年只予丙级。

决策、人事、专业方面都批评得一文不值，并且这样说：「林小姐是办公室罗曼史专家。」　　结球双手颤抖起来。

「她一向不能容人，故此十年以来只能升到这个位置。」「可是，她口头上从无对我表示不满。」　　「她不想你恨她。」

「我恨她与否，有何重要。」　　「别忘记她有某种倾向。」

结球倒抽一口冷气。

「我听人说，她向你示意多年，你未有反应，她等你回心转意，看你几时进步，拿到甲级成绩。」结球像是挨了一巴掌，作不得声，哑了。

「这叫做险恶的办公室政治，结球，若无其事，不动声色的坐上去吧。」　　「为什么升我？」

「你说，还有更好的人手吗，公司也等人用，今日各行各业年轻人急功近利，一年之内不发财，立刻转工，无人愿意埋头苦干，结球，你算得上是人才了。」　　结球微笑。

这叫做在最坏的当中挑好的。

「新合约在你桌上，看过签名，有什麽额外要求，尽管提出。」「我从前的秘书麦倩儿想调往纽约吸收经验。」　　「我另外派助手给你。」

结球退出时仍然充满意外。

回到房内，秘书上来问好。

她轻经说：「叫人事部准备文件办理美国入境证吧，轮到你了。」那女孩一愣，忽然哽咽，一言不发走出去，像是挨了一顿骂兼被开除的样子。

结球叹息。

周令群的心计连久行江湖的王也没看出来。

人，就是在一次又一次被出卖中日渐成熟。

她看过合约，一挥笔，签上章。

经过周令群房间，发觉人事部同事正在搬杂物。

「恭喜林小姐。」

「不客气，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耸耸肩，「上头吩咐收拾乾净让林小姐坐进去。」「这些不少是私人物件呀。」「堆到纸箱，待周小姐回来取吧。」「她在纽约，不用通知一声？」「今午就发电邮知会她终止合约。」　　「什麽？」

「林小姐几时请我们吃饭。」「林小姐最疏爽，先请蛋糕，我们要吃」「没问题，你们去订，我付账。」　　她跑到人事部。

找到主管张某，那中年人的笑容装得好不诚恳，「林小姐，今日贵人踏贱地，什麽风把你吹来。」结球却开门见山，「已终止周令群合约？」他点点头，「我什麽都没说过。」　　「为什麽？」

「有人的私生活不符合公司不成文规矩。」「这又不是秘密，你们一早已经知道。」「先一阵子，有人涉嫌非礼及骚扰女同事，立即开除，记得吗？」　　结球点头。

「已经替某小姐留了很大面子。」　　「谁坐她位子？」

「袁跃飞。」

「呵。」

结球忽然有一丝高兴，随即自觉狠心凉薄、努力把喜悦压下去。

「林小姐，房间明日一早准备妥当。」　　结球静静走出去。

她看到秘书麦倩儿已经在向同事报告喜讯。

结球找姚医生，她在录音机上留言：「你的舞伴回来了，心情纳闷，极渴望苦中作乐，有空联络。」丙级！周令群给她的分数是丙，多大侮辱，结球还一直可耻地天真，以为在上司心目中可打甲级分数。

不知多久没准时下班，今日，她轻轻离去。

在电梯大堂里碰到一个人。

「咦，球，我特地来找你，幸亏刚刚碰见。」她一抬头，「程，你也回来了？」程育龄笑答：「两边走，兜生意，十分庸俗。」结球也笑，「你是路过还是特地来找我？」他只说：「祖母很挂念你。」　　「我也牵记她。」

这时，结球的手提电话响起来，她看一看号码，果然是姚医生来电，噫，她尴尬地想，这下可热闹了，她在手机上按一个钮，预录的声音会告诉姚她稍後才覆。

「有无打扰你？」

结球说：「来，我请你喝一杯。」他们到附近酒馆坐下，才谈几句，一大班同事进来替麦倩儿庆祝。

看到结球，不知怎地，一点也不避忌，努力拉她加入，连程育龄也无限欢迎，结球只得介绍他们认识。

结球看看时间，「各位，我还有点事。」　　程陪她离去。

「住什麽地方？」

他回答：「祖屋。」

有祖屋的人真幸运，长辈早有节蓄，置下恒产，不管地段，或是面积，孩子们有瓦遮头，挡风避雨，真是功德。

「到宇宙来，是有公事吧。」「又被你猜到，有项发展计划，与你们商议。」「拓展部的负责人是陈舜业。」　　「我们与他有约。」。

「那麽，明天见。」

「今晚不能一起吃饭？」

「我已经约了人，我送你一程。」　　她送他回祖屋才返家。

结球琳一个浴，企图消化办公室风波，可是老板要放走周令群这件事像石头似坐在她胃里。

不，她没有约任何人，她只想睡一觉。

她找姚医生，听见他的声音说：「我此刻在手术室——」结球放下电话，自从中学以後，还未试过一天应付两个男生，忙得不可开交。

她查看电邮，周令群并没有同她联络。

这样强硬的人，一早知道，万一摔跤，最好一声不响，千万别找任何人诉苦。

将来，林结球遇到同样的事，也一定维持缄默，终止合约，有什麽稀奇，天下无不散筵席，切莫缴动，到处控诉老板无良，漠视职员汗马功劳。

是周令群同她说的：「我当然有功劳，否则，为什么三百万年薪。」拿了薪水，就没有资格乱发牢骚。

周令群平时发表的理论紧急时都能实践，结球更加佩服她。

半夜，电话铃响，结球还没睡。

姚伟求这样说：「怎麽又调回来了，可是不舍得我这个人？」结球微笑，「晚了，明天再谈吧。」　　「也好，早点睡。」

终於，周令群的消息来了。

电邮上，是一封简单公函，交代她的现况，爽快地说明她将会离开宇宙，届时再通知各位她的新动向，她并没有用别扭生涩的英语说「如果说我对宇宙没有感情的话未免大过勉强——」之类，真是英雄。

结球呆了一会儿，就这样，她与周令群由亲密战友变成敌人。

为著一份工作。

不不，为著她的选择：林结球选升职没选友谊。

周令群是她的朋友吗，背後给她丙级评语的人是朋友吗？

结球在深夜读信。

「我送她姜兰，并且告诉她，花茎剪得很短，放进水晶玻璃盘中，花蕊会马上全部开放，香气扑鼻，这方法，自家母处学来。

「结球整个人像姜兰，雪白芬芳，毫不矫情，我迷恋她一切小动作，特别是自工作里抬起头来一刹那。

「有时用手指顺看她浓眉轻轻抚摸一下，已得到最大满足。

「能够与她一辈子相处吗，她会发现真正的我，爬到这个地位不易，有时，连自己也记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结球倒在床上。

电话铃又响了。

是袁跃飞的声音：「恭喜你。」　　结球答：「彼此彼此。」

「周令群有恨我们吗？」

结球答：「有也不会让你我看到。」　　「她去向如何？」

「大概是动手搞一间小型公关公司之类。」「太多这类一人公司，不好做生意。」　　「你还没睡？」

阿袁苦笑，「怎么睡得着。」「我已告诉思讯我俩动向。」　　「我也有给她留言。」

结球说：「大人到处为生活奔波，小孩寄宿是没办法中办法，得到固定生活模式，学业不受影响。」「自寄宿后，思讯心情开扬，证明你做得对。」结球叹口气，「是思讯自己用功。」「我最喜欢她自繁忙功课中蓦然抬头的一刻，仿佛自另一世界返回现实，眼神天真迷茫……」　　结球震惊。

「结球，当她认识袁大哥的真貌，她会否失望？」啊，那口气是多么像一个人。

结球轻轻答：「你是一个好人。」「不，结球，我无大学学历，我在宇宙只是学徒出身，我喜冶游，你最清楚我，我是女同事口中那堆贱人中一名。」结球惊讶他忽然因爱慕而产生的自卑。

「那班女同事口吻是刻薄了一点。」他一向是街头战士，我行我素，忽然自惭形秽，令结球始料不及。

结球说：「你从今日开始改过自新，努力进修不就得了。」「是，是，多谢指占，我立刻报读纽约大学。」　　「夜深，我不多讲了。」

将近天亮，靠在沙发上，盹着一会儿，睡梦中，像是登上过山车，双手把横档拉紧紧，呼啸地冲过光与影，离心力大得叫她尖叫，五脏六腑飞出去，身躯却还留在座位上，刺激得难以形容。

骤然惊醒，原来自安乐椅上摔下。

她到浴室镜子中凝视自己面孔，是，还年轻，但是与王形容的那个冰雪聪明、白玉一般的少女，已有很大的差距了。

也许，那只是他眼中的她，林结球从未试过那样可爱，今日，她也已学会人踩人。

就像她知道王思讯可以是极之讨厌的一个孩子，但袁跃飞不知道。

结球梳洗上班。

办公室里堆满花篮，其中一只特别大异常漂亮，结球取起卡片一看，却是周令群送的。

「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做得这样大方，也不容易，结球连忙覆电。

她这样说：「以後，还请多多指教。」　　这样虚伪，更加不易。

程育龄一早来开会，麦倩儿迎上去，不卑不亢地招呼昨日已在酒馆中见过的客人。

结球看在眼内，知道这就是华人数千年来深信不疑的缘份了。

结球很代他俩高兴。

上午她开会了解各同事手上工作，散会时看到留言，知道小程已偕宇宙同事出去吃饭。

麦倩儿独自一人在吃苹果。

「咦，你怎麽不去？」

她讪讪地站起来，「我怕你不高兴。」结球笑吟吟问：「我为什麽要不开心？」「请问程先生是否林小姐的男朋友？」「我们只是十分普通的相识，请勿误会。」　　「啊。」

结球看看时间，「还可以赶下半场，你放下苹果去吧。」她涨红面孔，立刻取起手袋出去。

难得机会，需紧紧把握。

这番麦倩儿出差，不愁寂寞了。

结球回到自己房间，才坐下，外边接线生特地走进来，「林小姐，你有电话，是否接进来？」　　结球问：「对方是谁？」

「一位姓方的女士。」

「我自己来听。」

结球取过听筒。

「林小姐，我是方玉意，你出差回来了？我正好有事同你商量。」结球微笑，「是手头不便吗？」「不不，我怎么好意思再同你开口。」　　噫，又一次估计错误。

结球尴尬，「你别见怪。」

方玉意像是无暇与结球客套，她开门见山说：「最近发生一件怪事，我实在不知怎样处理，所以想与你商量。」　　「什么事，与我有关？」

「啊，其实同你我无关，但是，大家是女性，你说是不是要同她想想办法。」结球愈听愈胡涂，方玉意在说什麽，用辞这样闪烁模糊。

什麽叫做大家都是女人？

只听她咳嗽一声，「有一个女子，找到我家来，要见王庇德。」　　电光石火间，结球明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她，你说呢？」　　一时间结球不知如何回答。

「她持旅游证件自上海来，现在住小旅馆里。」结球不置信，「你打算收留这个人？」可是她随即想起，林结球岂非更加荒谬，她几乎领养了他的女儿。

「她无处可去，在旅馆已住了半个月，山穷水尽，我家狭窄，想起了你——」结球缓缓说：「实不相瞒，我下个月就要结婚，抽不出时间。」　　「啊，恭喜你。」

「你说得对，这件事，与我无关。」方玉意也很爽快，「我明白。」　　她又问：「思讯好吗？」

「她很好，你自己可以随时同她联络。」「听律师说，你想正式领养她。」结球说：「这是另外一件事，我们日後再谈，我还有点事，有空联络。」　　她轻轻放下电话。

忽然觉得额头冰冷，伸手去抹，一额冷汗。

原来衬衫已贴住背脊，被汗水湿透。

拼图一小块一小块那样出现，结球渐渐看到了整幅图画。

啊，可怕。

她用手掩住脸，胃像反转一样绞痛。

第八章

结球像是听到柔丝般声音：真相，你不想知道真相？

这不是林结球的声音，这似万玉意的口气，她有心揶揄她——你以为你是那个人的至宝？不，他的秘密多得很呢。

结球找出胃药服食。

忽觉乏力，伏在桌子上。

同事午餐完毕纷纷回转，结球站起来，深深吸进一口气，把体内所有的力气汇集到胸膛，这是她收拾生活的时候了。

她清脆地喝一声．「继续开会！」　　整件事，也该让它过去了。

下班时分，助手进来笑道：［姚医生在外头等你。」　　他愈来愈明目张胆。

今日，结球份外想见到他。

她主动把手臂伸到他腰间，「姚，带我去天涯海角。」姚医生试探问：「先结婚如何？」结球慷慨地说：「不如注册吧。」她忽尔落下泪来，拖太久了，违反自然，确实是到了结婚的时候，原来她想为著爱结婚，今日，标准已经降低，只要不为钱嫁人已经很好。

「来，结球，趁珠宝店未打烊，去选订婚指环。」　　他把她拉进铁芬尼。

结球看著闪烁首饰，忽然厌倦。

售货员微笑，「林小姐，这边有比较漂亮的指环。」姚伟求佯装大吃一惊，「嘎，你是常客？不得了。」结球低声说：「结婚何用排场。」售货员也有同感，「真是，耗资千万，大排筵席，一年後分手。」出口知道说错了，十分後悔，尴尬地笑。

姚伟求只得说：「我们改天再来。」在车上，结球靠在姚医生肩膀上不出声。

他侧头看她，轻轻说：「你不会後悔，我一辈子爱你。」　　结球紧紧握住他手臂。

她决定努力医治自己，首先要忘记过去。

她轻轻问：「最近忙什么？」　　「你有无听过秦俑？」

结球睁大眼，「啊，终於复活了。」「不，还乖乖躺著，只不过潮湿的地下室气温产生了霉菌，如不设法消灭，古迹会遭毁坏，内地有微生物专家与院方研究解药。」　　结球点点头。

她精神极度不集中，但在姚伟求眼中，这种恍惚一向都是林结球的特点。

结球终於支持不住。

「请送我回家。」

「才出来没多久。」他讶异。

「我忽然觉得累。」

「今晚你情绪波动得厉害。」「刚升职，不知怎样处理，感到压力。」「一步一步来，回去休息也好。」　　回到家，结球用冰袋敷面。

稍微舒服一点，她走到书桌面前，开启电脑，找到罗拉莱档案。

字样在荧幕打出来。

「——这样的微笑若可陪伴我一生，什麽都可以放弃，深夜，在室中徘徊，只听到自己的叹息声……」结球伸出手，没有犹豫，按下清洗钮键。

荧幕上打出红色字样：「你接了清洗，肯定吗？」　　电脑知道人类时时後悔。

结球答：「肯定。」

「那麽，再按红色"进行"钮键。」　　结球啪一声按下。

荧幕上又出现「清洗中」三个字。

然后，不过三秒钏时间，又打出「清洗完毕」。

结球熄掉电脑，一片黑暗，现在，是缝合伤口的时候了。

她斟出一小杯拔兰地，一口喝下，她苦笑，被欺骗了，那人是一个骗子，设满圈套，一个缠扰着另一个，他自己钻不出来，被他扯到里边去的受害人，更加泥足深陷。

结球呆呆坐着，再喝清一杯酒。

要在他辞世后真相才一页一页揭开，如果他还在世上，林结球不知会沦陷到什么地步。

终于，酒杯落在地上，她醉眠不醒。

医生知道了会发脾气，她的胃实在不宜再受刺激。

第二天醒来，她捧着浮肿的头，试图重组自己的生命。

王思讯的学业，她会继续负责。

领养手续，暂告王码电脑公司软件中心个段落。

姚伟求这样的好人，要好好珍惜。

还有，林小姐，你必须努力工作。

她回到公司里。

助手立即同她说：「有一个女子，坐在外头等了大半钟头，她没有预约，不似生意上客人，很奇怪，她带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找上门来了。

她要找的人，其实不是林结球。

「她在哪里？」

「三号会客室。」

结球走到三号房轻轻推开房门。

接待员很客气，给他们母子松饼热牛奶当早餐，还给小孩一只小小玩具熊。

那女子闻声抬起头来。

结球讶异，多麽清丽的一张脸，拥有憔悴与风霜都遮掩不住的一股书卷气。

她原本想找个藉口三言两语打发这名女子走，此刻，有点踌躇。

不过，结球很清楚，她不能再走进另一圈套。

她冷淡地说：「我就是林结球，你是哪一位。」那女子站起来，「我的名字叫安瞳，这，这是我孩子王子明。」母子衣著都有点脏，可见住在旅馆实在不方便。

结球明知故问：「我可以为你做什麽？」她轻轻问：「林小姐，你认识王庇德？」结球避重就轻，「他从前在这里工作，他是我们同事。」　　「你同他相熟？」

「我曾是他下属，他对大家很好。」「林小姐，这是我与王庇德的结婚证书，这一张，是子明出生证明。」结球震惊，没想到她是他正式的妻子。

一看证书上日期，原来三年前他们已经正式结婚，那正是结球踏入宇宙的日子。

而那小孩出生，是在半年之後，那时，他已向结球示爱。

结球在心中浩叹。

如果他还在世上，这一切都不会被拆穿吧，他会有办法掩饰到底。

结球把证件还给女子。

她苍白地问：「林小姐，公司可有抚恤金？」结球用电话联络人事部，一位同事很快进来，「林小姐，什麽事？」结球说，「这位王太太找你们。」　　「请问贵姓。」

她据实答：「我是王庇德的妻子。」那位同事讶异地冲口而出：「什麽，又一名？」立刻知道讲错，讪讪地请那位女士跟他走。

结球已经哑口无言。

她握紧拳头，同自己说：事情到此，已与她完全没有关系。

一抬头，却看见那孩子怯怯地看著她，他母亲忘记把他带去人事部，匆忙慌张间她急於交涉，以为孩子会照顾自己。

结球静静看著小孩。

她心里对自己说：站起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去，佯装什麽都没有发生过，这里，没你的事。

可是，她身不由主，自茶几上生果盘，拿了一只苹果，递给那小孩。

小小孩子笑了。

那笑容依稀熟悉，像他早逝的父亲。

结球终於站起来，那小孩却叫住她，学著其他人的口气，他说：「林姐姐，谢谢你。」　　结球愣住，转过头来。

她没想到那么小的人会讲话，而且会说字圆腔正的普通话。

她轻轻问：「子明，你几岁？」「快三岁。」口齿十分清楚，是个聪敏的小孩。

一如思讯。

结球走向房门，忍心把这小小孩丢在会客室，转头同他说：「乖乖在这里等妈妈，别走开。」　　他点点头。

结球终於离开会客室。

一大班人等她开会，结球庆幸忙得没有时间透气，更无暇胡思乱想。

散会，大家去吃午饭，「林小姐，在江浙会所等你，已订了位子。」　　「中午，为何吃那么饱？」

「李杰龙生日。」

「我马上来。」

走到办公室，却怔住，只见那位叫安瞳的女子，低头坐在秘书旁边。

秘书低声报告：「她不肯走。」小男孩正把回纹夹串成长条，玩得十分起劲。

结球说：「王太太，这里是办公地方，你还有什麽事吗？」她沮丧地抬起头来，「他们说，所有款项，已由他亲属领走，原来，他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儿。」　　结球低下了头。

「人事部一位丁先生人很好，给我一点现款救急，愿意替我买飞机票，送我母子回家。」　　结球不出声。

这个叫安瞳的女子忽然饮泣，「我竟未见他最後一面。」小男孩走过来，同母亲说：「妈妈别哭。」又轻轻抱怨，「我肚子又饿了。」连秘书听见都为之恻然，搭讪说：「我正想出去买饭盒子呢。」　　让他们吃完这顿再走吧。

秘书蹲下问：「小弟弟，你想吃什么？」　　他看看他母亲，不说话。

这时，结球不得不低声吩咐几句，秘书出去了。

那女子用手帕抹乾眼泪，自口袋取出几张照片，让结球看清楚。

生活照里是衣著光鲜笑容灿烂的母子与王庇德合照。

结球看到照片下角的日期，正是王前年与她出发到里奥热内卢度假的早一个月。

结球沉默无言。

「他有无遗言？」

结球答：「我们不知道。」

「他深爱我们母子，不会就这样不顾而去。」她饮泣。

「王太太，我还有事要做，可否到会客室稍候。」但是她自顾自说下去：「半年前失踪，他音讯全无，我心急如焚，终於在他杂物内，找到方玉意的地址，与她联络到，她告诉我，王庇德飞机失事，已经证实身份。」结球忍不住问：「这是几时的事？」　　「去年十一月。」

好一个方玉意，她一直没有告诉林结球，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位王太太。

她要利用林结球把思讯送出去读书。

为什么现在又不怕林结球知道？

是，方玉意要打击她，也可能，经济另外有了来源。

那女子说下去：「终於，我成功申请来到这里，方玉意叫我找你，她说你会有办法。」　　结球不出声。

秘书捧著食物回来，带他们到茶水间。

她回转来说：「林小姐，我替你买了蜜瓜汁。」　　结球点点头。

她发牢骚：「误信男人，会叫一个女子沦落到乞丐一样。」　　「不，不关男人事。」

「那又是什么？」秘书讶异。

「一个女子没有经济能力，才会万劫不复，记住，勤奋工作，努力节蓄。」秘书打一个冷颤，「是，林小姐。」　　「去看看他们可吃饱。」

结球把身边所有现款放进一只白信封里交给秘书。

她出去赴同事生日宴。

到了会所，人家已经在吃甜品，可是留了龙虾鱼翅给她。

结球自发自觉去结账，她就是这点受欢迎。

下午再回到公司，发觉那两母子已经走了。

她松一口气。

秘书喃喃说：「真可怜。」

结球问她：「稿件印出来没有，你无事可做？」　　她立刻噤声。

下了班，结球回家，佣人开门出来说：「林小姐，有一对母子找你，又累又渴，我见可怜，只得放他们进来休息。」　　呵，耗上了。

「你收工吧。」

「是，林小姐。」

佣人离去。

结球发觉小男孩已躺在沙发上睡著。

她不怒反笑，「你怎会知道我住址？」她已经镇定得多，「我在他记事部内找到。」结球放下公事包口，「你打算怎么样？」「请帮我找一份工作，让我们母子留在本市。」「我没有那样大人力物力，请你明白，不要再来我办公室及住宅。」　　「林小姐——」

「我爱莫能助，孩子一醒，请你立刻离去。」　　那女子垂下了头。

结球与她面对面坐著，没有言语。

小孩睡得很熟，一时不像是会醒来的样子。

结球脱下外套，斟出两杯茶。

她实在做不出把无辜幼儿唤醒赶出屋外这种事。

客厅里，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天忽然下雨了，雷雨风放肆地吹进露台，窗帘拌动，电光霍霍，像是在搜索罪人，终於自远处传来雷声隆隆。

那小男孩睡得极沉，结球怕他会著凉，但是又不想表现出过度关心。

终於，他依呀一声，翻身醒来，也不吵闹，伏在母亲怀中。

他母亲嚅嚅地要求：「有没有水？」结球走进厨房，斟一杯暖水，加枝吸管，另外盛了一碟饼乾。

那孩子又饿了，看到食物很高兴，立刻迎上来。

结球领他到书房，开了电视，找到动画节目，让他边吃边看。

他母亲说：「谢谢你。」

「不客气。」

她忽然说：「方玉意告诉我，你对孩子最好。」结球答：「文明社会，人人知道善待妇孺。」她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早日回家去。」

「多谢你的忠告-但是我已决定留下来。」结球替她著急，「你带著幼儿不易找生活，这里的水平不一样。」那叫安瞳的女子笑了，「王庇德也是那样说，一直让我替他补习英文。」结球一时听不明白，犹豫片刻，再问：「你替他补英文？」安瞳吁出一口气，「外边的人对我们有偏见，以为我们做什麽都有企图，想必是为著钱。」结球轻轻问：「你什麽程度。」　　「清华外文系。」

结球失声用英语问：「发生了什麽？」她也用英语答：「错爱了一个人，受骗，最後遭到遗弃。」因疏於练习，口音虽准，但口气生硬。

她说下去：「你没有发觉吗，他一级级爬上去，优秀的你才是他的最高理想。」雨更大了，溅进震台，结球走过去关上落地窗。

小男孩出来在母亲耳边轻轻说两句。

这圆头圆脑的孩子真可爱，结球同他说：「浴室在那边。」　　他咚咚咚跑去。

结球怕他被热水烫到-走进去帮他洗手。

那双小手实在有点脏，结球帮他冲洗擦乾，她鼻子发酸。

他回到母亲身边，拉著母亲的手。

「我们走了。」

「大雨，不好叫车，我送你一程。」安瞳轻轻答：「为看孩子，不得不求亲靠友。」结球在大雨中小、心驾驶，将他们母子载回旅馆。

「再见。」

那小男孩朝她摆手。

结球转头把车驶走。

回到家，她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书房里电视仍在播放卡通，十分喧哗，结球走过去啪一声关掉。

是，安瞳母子极需要照顾，但结球不知怎样插手。

她找出一只黑色垃圾胶袋，把所有与王庇德有关的东西都丢进去。

照片、旅游时买小小纪念品、他送的书籍饰物……装满一袋，都丢到垃圾桶里。

结球淋浴上床。

第二天一早，她在李嘉琪律师楼逗留了一小时。

李律师说：「好，我会与当事人了解一下情况，尝试找一间小单位，当可住得舒服点，那小孩不知是否已届入学年龄，我都会派人去看一看。」在律师口中，一切实事求是，非常简单。

结球这才回返公司。

姚医生打电话来约跳舞，她欣然答允。

中午，到著名时装店选购跳舞裙子。

服务员建议她穿淡蓝色。

结球踌躇，「浅蓝粉红都是小女孩穿的颜色。」「今年流行浅蓝呢，林小姐，美国两个总统候选人的妻子都在辩论会中穿这个颜色，非常精神清新。」这年头做一个售货员也不简单，对时事要有一定认识。

结球点点头，她终於买了那袭淡蓝色纱裙。

店员赞美：「林小姐可替敝店当活招牌。」　　但是，这块招牌欠缺笑容。

晚上，她与姚伟求跳舞到深夜。

他在她耳畔轻轻说：「你好像是为跳舞而跳舞。」结球一怔，「当然，不然还为什麽？」　　「应当为欢乐而跳舞。」

结球感慨，「我也知道自己最近心情欠佳。」「大谦虚了，许多精神科病人都不如你沮丧。」　　「真的那麽差？」

姚医生答：「已经在复元中。」「你是医生，你有何解救？」「慢慢顺其自然，逐日复元。」「会好吗？」　　「一定会痊愈，你放心。」

「可需要打开我的心扉或是什麽的？」「不用，时间治愈一切伤痕。」　　结球哽咽。

「看得出我受了伤？」

「体无完肤，支离破碎。」

结球不服气，不忿地问：「可有七孔流血？」他凝视她，「那倒没有，面孔仍然娟秀。」　　结球紧紧靠住他。

她从未间过姚医生私人问题，她相信一个人应有诚信，他要是存心瞒她，查问也无用。

事後也许会有人说：「你为什么不问他底细？」那个叫安瞳的女子终於也什么都知道了。

一曲已终，走过桌子，嘶一声，结球的纱裙被勾下一角。

姚觉得可惜，「唉呀，不小心。」结球转过头来，「不是粗心，而是凡事注定。」姚医生看著她，「果然，怪起命运来了。」　　结球苦笑。

接着，他告诉她：「我的私人诊所下月开幕。」结球精神为之一振，可见的是真心关心他，「做老板了，恭喜你。」　　「明日请来参观。」

「我送你装修。」

「真的好像很有钱的样子。」「要不，请宇宙人事部联络你做公司医生。」　　「假公济私，更加不可。」

结球微笑，「真难讨好呵。」　　「明日来接你。」

姚伟求做事有计划，一个目的一步步来，自少年起立志只做一件事，做好它，毕业後工作储蓄，到了一定光景，开诊所做自己的主人。

比起他，结球自觉过一日算一日。

不过，她也在痛苦中成熟了，她对安瞳母子处理得比对方玉意母女理智。

星期六一早，姚医生来接她。

车子开到银行区在一间大厦停下。

一开门就闻见消毒药水味，医务所云集。

新诊所漆淡黄色，配新型皮沙发，有玩具房，「咦，你是儿科医生？」他笑，「做专科比较有身份。」墙上挂著证书，文凭自英国李兹大学读来，结球记性好，过目不忘。

「既漂亮，又实用。」

「以後，就看运气了，有些诊所，病人过门不入。」「那一定是服务差、姚医生才不会待薄病人。」那天傍晚，结球打电邮到英国李兹大学打探姚伟求其人。

答案很快来了。

「汤默斯伟求姚，本校医学院九二年毕业一级荣誉学生……」　　他是真的。

给球靠在长沙发上不出声。

第二天，她到书店选购益智儿童丛书，结球天生对幼儿与少年读物非常感兴趣。

她替姚医生诊所添置了微型图书馆，挑选近百书本，包罗万样，着人送去作为礼物，让人客候诊时有点逍遣。

下午，她的财务经理与她通话。

「林小姐，今年你的支出忽然上升百分百。」结球答：「那也不多，往年我开销极省。」「在伦敦近郊读寄宿学校的是什麽人？」「一个故世旧同事的女儿。」　　「林小姐是个善、心人。」

「没有问题吧。」

「独身女子，对个人财政需要当心。」「我已经心惊肉跳，步步为营。」「林小姐风趣习惯一直很显著。」　　快年中了，他一定在做账。

麦倩儿进来，「林小姐，我来说再见。」　　「什麽时候动身？」

「今天晚上。」

结球意外，「为什么午夜飞行？」「我见你同周小姐永远在飞机上睡一觉省时间，第二天到了那边立刻开始工作。」结球笑，「一这些坏习惯你就不必学了。」　　「林小姐，谢谢你提拔。」

「我没有力气，你不用客气，到了那边，找机会进修才真。」　　「育龄也那样说。」

结球立即明白了「这女孩子真懂得把握机会，勇於争取，运气也好，一下子把自己的身份提升数级。

「祝凡事如意。」

「我由衷感激你，林小姐，君子成人之美。」结球听了十分舒服，她那样会说话，一定讨人欢喜。

结球目送她出去，咦，几时开始，林结球也成为大姐了，代替了周令群的位置。

才想起令群，她的电话便到。

「结球，出来，有大事与你商议。」　　结球意外，「你回来了？」

「我在街角咖啡室等你。」

结球十分讶异，周令群的口气与做她上司时一模一橛，可是，她已经不是她的上级，怎可在办公时间，又不预约，随时呼喝她离职外出？

多年威风的习惯无法随际遇低落改变，真叫人难过。

结球只得放下一切，披上外套出去见她。

周见到结球，站起来招呼，拉住结球的手不放。

结球缓缓挣脱。

她开门见山，十拿十稳地说：「结球，我与人合组了一个网站，你出来，与我平肩作战。」　　结球愣住。

从前，女性最怕不三不四，未够资格的人上门求婚，今日，更怕有人要求她讲义气，牺牲时间精力去转工。

「我不会亏待你，明日一早你向宇宙辞工，我们跟从前一起打天下，不过这次我已是合伙人。」结球轻轻说：「我在宇宙已做惯做熟。」　　周令群笑，「薪水加倍。」

「不是收入问题，令群，网页生意已开到荼蘼，你要小心。」她一怔，「我还没开始呢。」结球分析：「这真是一门鬼怪行业，尚未萌芽，已经凋谢，只可以说气候土壤尚未成熟。」周令群静下来，「你想说什么？」「令群，我不会离开宇宙。」　　她一时像是没听懂。

她太过肯定，太有自信，也把林结球看得太无主见。

「结球，这个时候，我需要你。」「我暂时不想改变工作模式。」「你拒绝？」她终于明白了。

「正确。」

她看着结球，「你会后悔。」「也许，令群，但我预祝你成功。」　　结球已不愿多说。

她终于动气，「林结球，你忘恩负义。」结球觉得有分辩必要：「令群，你我在宇宙都是夥计身份，各自出粮，谁与谁有恩？我不愿离职，亦与你利益无损，怎麽可以控诉我不够义气，我有本身利益需要照顾，请你包涵。」　　周令群瞠目结舌。

「同事们等著我开会，再见。」回到自己办公室，发觉出了一顿冷汗。

她需走进浴室洗脸。

是，她现在的办公室附设私人卫生间，试问又怎么会在这种时间轻易离职去一间新公司做开荒牛。

结球坐下来，吁出一口气。

短短时日竟进化得林结球也不认得林结球了。

她一直忙到晚上八点。

电话来了，还以为是姚医生，可是找她的却是李嘉琪。

「这么晚还在公司里？」

结球笑，「彼此彼此。」

「我们这一代到底怎麽了？」「李律师，这是严重的社会问题，我们另外拨时间讨论，你找我有事？」　　「对，关於安瞳女士……」

「还顺利吗？」

「我替她找到一份工作，小孩送到一间可靠日托，母子已搬进小公寓，租金暂免。」　　「我欠你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目。

比结球想像中少很多。

「如果她愿意站起来，已经足够帮助。」「你觉得她可是一个有志气的人？」　　「你这笔资助不会白花。」

结球觉得安慰，「你介绍的是什麽工作？」「一间中资银行聘请英语教师为职员争取进修机会，她是合适人选。」　　「你真有办法。」

李律师也十分欢喜，「助人为快乐之本。」　　结球问：「没有约会？」

「真的想出去，也不愁寂寞。」　　「别挑得太厉害。」

两个人都笑了。

姚伟求终於出现，「来，去吃饭。」他带她到美国会所，告诉她：「今晚可以跳四方舞。」他与她穿过泳池走廊，紫蓝色天空上挂著钩子一样的月亮粼粼水光，结球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了解她的心意，并不阻止。

结球趁夜阑人静脱下身上衣服，跑上跳板，纵身入泳池。

姚伟求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女友雪白花边内衣，感觉仍然震荡。

结球游了两个塘，出水芙蓉般冒出头来，笑说：「冷得发抖，你要不要下水？」他摇摇头，「我替你去拿毛巾。」　　结球又游到另一头。

他自车厢後拿了毛巾浴衣一直在池边看著她。

她累了，他递上外衣。

结球笑说：「真畅快。」

「放肆永远最开心。」

「有没有人看见？」

「你说呢？」姚伟求微微笑。

「我不介意。」

「那就不必理会了。」

他送她回家。

「多谢你赠书。」

「诊所由谁剪彩？」

「我三岁的侄女，结球，届时请你出席，我介绍家人给你认识。」结球微笑，「我得考虑清楚。」终於要见伯父母了。

「我可以上来喝杯咖啡吗？」结球轻轻抚摸他的须根，「怎能拒绝你这个英俊的人。」他很高兴，「我终於由姚跳舞蜕变成姚英俊了。」结球紧紧拥抱他，十分感动。

诊所开幕那日，结球悉心打扮过，她特地去香奈儿买套装，一共三种颜色，淡蓝、蜜黄以及粉红，她先剔除粉红，踌躇半晌。

售货员善意建议：「如果是婚礼的话，林小姐，淡黄色最适宜。」　　结球点头。

「配杏色皮鞋及手袋吧，最妥当好看，得体，又不抢镜头。」　　结球又点头。

「可需要配首饰。」

「我自己有。」

她戴一副珠耳环。

这样隆重装扮，叫姚伟求高兴。

他的亲友通统围上来，佯装拍照，其实审视林结球，不知怎地，没有人找到任何缺点。

姚父轻轻对老妻说：「既端庄，又漂亮。」「学历好，职位高。」姚母接上去。

「又会做人，对亲戚多客气。」「不卑不亢，又不会喧宾夺主。」　　「小求好眼光。」

「人家名字内亦有一球字，两求相遇。」　　「我俩可以放心了。」

这时，姚家那担任剪彩的小女孩走过，伏在结球身上吃饼乾，完了又在她名贵套装上抹手，结球一点不生气，笑咪咪，将她抱在怀内。

姚母看在眼里，「这女子大方之极，姚家有福。」开幕仪式结束，众人要去吃饭，结球鞠躬告退。

回到家，脱掉半跟鞋，泡一杯薄荷茶，坐下与思讯通消息。

「刚才，见了姚医生的家人。」「这样说来，袁哥是无望了。

「他太过机灵聪敏，不适合我。」「袁哥也有傻得起劲的时刻，他来探我，丢了护照。」「我的天，那怎麽办，几时的事？」「上星期他来开会，一共逗留了三天，幸亏他有两部护照，一加一英，结果报失後用加国护照。」　　袁跃飞悄悄去探望过思讯。

「他与我乘英法隧道火车到巴黎逛了一日。」「啊，」结球紧张，「他可有向校方申请？」「有，我们一早五时出发，搭第一班火车，晚上十一时返，走马看花，但是眼界大开。」难为他想得那麽周到，小女孩并没有在外过夜。

「最喜欢巴黎哪一点？」

「上圣母院的石板路，你呢？」　　「罗浮宫。」

两人交换了很多意见。

「我意外地在一间餐厅的园子里看见鲜红色棘杜鹃花，不由得想家，那时，父亲家露台，有一株茂盛的棘杜鹃，记得吗？」怎麽不记得，结球时时站在那露台看南太平洋的小渔船出没。

「可是，」思讯随即沮丧，「我其实没有家。」结球连忙说：「我的家即是你的家。」　　思讯不语。

「阿袁还替你补习功课吗？」　　「每天起码一小时。」

结球笑，「他打算考状元。」「有时，不照他的观点作文，他会很生气。」「这人神经终於出了毛病。」「最近我们一起重写罗密欧与茱丽叶故事。」「什麽，中一功课居然如此高深。」「是，袁哥坚持要大团圆结局：在墓穴中，罗密欧以为昏睡的茱丽叶已死，决定将她遗体送返家中，自我牺牲，不再自私……」「啊，」结球骇笑，「很好，很好。」「茱丽叶苏醒，卡普列与蒙太鸠家族和解，他们各自找到工作……」　　「什么工作？」结球意外。

「替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打理一家环球剧院。」　　结球差点笑出眼泪来。

「他们生了三男二女五个孩子，都交给双方父母抚养……」亏袁跃飞想得出来，他向往大团圆结局。

他还需等五年。

但是王思讯忽然说：「在校际泳赛我认识了勃兰顿刘。」　　啊。

「他十五岁，来自新加坡。」　　啊。

「他每日在电邮上送我一枝玫瑰花。」　　啊。

袁跃飞的感情之旅未必顺利，投资可能失败。

「但是，我想十五岁是太老了一点，我还小，用功读书是正经。」啊，结球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次闲谈就此结束。

十五岁已经大老，像结球这一辈，岂非行将就木。

这是一个严厉的考验。

第九章

过两日，姚伯母忽然到办公室探访结球。

只见一连串下属往内通报，这位林小姐显然地位崇高，最後她迎出来，笑吟吟接过伯母手中水果篮，带她参观办公室。

伯母暗暗欢喜，喝茶时间：

「结球你很喜欢孩子？」

「呵是孩子。」

「婚後打算有几名？」

「三至五名，视体力而定，男女不拘，最好有子有女，但全女生全男班亦不拘。」伯母笑咧了嘴，「真是与我想法一样，天下最可爱的是小孩。」　　这时秘书来唤开会。

伯母告辞，由秘书司机一齐送出去。

结球两个助手笑出声来。

「人家又不是一定嫁姚医生。」「可是姚妈已经笑得喜心翻倒。」「居然不预约就来突击检查。」　　「林小姐真好涵养。」

「林小姐的修养比周令群好十倍。」「值得我同你学习，才华天注定就这麽多，可是性情却可修炼，必须年年进步。」　　「嘘。」

结球出来，吩咐一连串工作，轻轻说：「老人家，放肆点，亦应纵容。」生活像是平静下来，湖面如镜，一点涟漪也无。

但是结球知道，心底空洞仍旧还在。

那一夜，她做了个怪梦。

她看见方玉意与安瞳坐在一间客厅里说话，姿态熟落。

她踌躇，不想走过去。

在梦中也知道关系是大复杂了。

她离远站住，可以清晰听见两女对话，但她们却好似看不见她。

只听得方玉意冷笑一声，「我同你受骗，叫做无奈，可是你看林结球，岂非更笨。」　　「她是有点傻。」

「竟负起替王庇德抚养子女的责任，真好笑，我虽然得益，也觉得她痴呆。」「她接受外国教育，不相识的孤儿也会领养，也许，王庇德真正对她好。」「王庇德？」方玉意哈哈大笑，渐渐笑声同哭声一样。

「意姐，一切已成为过去。」「是吗，我这一生，也跟著完结。」安瞳说：「依我看，你现在过得还好。」　　「多得林结球帮忙。」

「也许，那样她才心安。」

方玉意问安瞳，「你安顿下来没有？」「早晚两份工作，傍晚替邻家孩子补习英语，收费比公价略为廉宜，就有生意，过两个月，可以把租金还给林结球。」　　「她替你交租？」

「是，真没想到。」

「她可是有钱没处花？」

「我要到今日才知道一个年轻女子竟也有本事赚得这样高入息。」方玉意叹口气，「她条件的确比我俩优秀。」「到後来，他已经不大来上海，不需要很敏感的女人也知道他心思另有所属。」「你可有拆穿他？是我，给他几个耳光。」　　「没有，我没发作。」

「哼。」

安瞳垂下头，「一个人，只要能够欢喜过几年，也已经算是造化，世上哪有不散的筵席，永远的基业，千秋万载，让你一直开心。」　　方玉意忽然噤声。

结球听了也觉震荡。

「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让我享受到被爱的感觉，我曾经非常愤怒，但是现在心情已经渐渐平复。」　　方玉意仍然不出声。

「不知林结球是否这样想。」方玉意终於说：「听说她快要结婚。」　　「啊，对象是谁？」

「好像是一个医生。」

「我代她高兴。」

「你呢，」方玉意问：「你可有再婚念头？」　　安瞳缓缓说：「随缘。」

结球在一旁听得入神，忘记是一场梦，心里想叫出来：你还不怕？

忽然想到自己，你呢，你又何尝害怕？真好勇气。

一惊之下，忽然苏醒。

接著，闹钟也响起来，梦中情景顿时忘去一半。

可是，结球心中仍有嘀咕，怎麽会梦见这两个女子。

後颈十分酸软，她伸手去揉，最近老是这样，睡多了不是，睡不足更惨，身体与灵魂时时想闹分家，同大学时期不同了。

十多廿岁的时候，灵肉合一，热恋，不分彼此，行动一致，怎会颈酸眼涩。

电话铃响起来。

「林小姐，我是姚医生诊所看护，姚医生正做紧急手术，今早不能与你上班，稍後与你联络。」　　「什麽样意外？」

「呵，一个小男孩过马路不小心，被车撞倒，大腿骨折断，无大碍。」呵，这样叫做无大碍，对西医来说，只要头颅依然接住脖子，大抵还有得救。

结球说：「谢谢你，金绪。」她很高兴，「林小姐记得我名字？」「诊所大管家，自然要记住。」一大早，叫人开心，自己也欢喜。

结球出门去上班，才走进办公室，手提电话已响起来。

结球笑著问：「手术可顺利一．」　　那边静了会。

「喂，哪一位？」结球知道自己卤莽了。

这个电话号码，不是很多人知道。

「思讯，是你？」

「是，阿姨，是我。」声音中有极大困惑。

「同学欺侮你？」

「不，不是，学校一切都好。」「你我之间不必吞吐了，快把来龙去脉告诉我。」　　「祖母辞世。」

呵，结球反而放心，「你打算回来？」「我要考试，我不想回来。」思讯异常坚决。

那边忽然传来袁跃飞声音，「结球，你怎麽看这件事？」结球诧异，「你又在伦敦述职？」「不，」袁跃飞答：「结球，这是三边会议电话，我在大西洋另一边。」　　呵，科技进步有这样好处。

「结球，给点意见。」

结球见过那老人，坐在旧布堆旁边，暧昧地看不清她，待发觉了，才知道是一个盲人。

结球说：「好像是要出现，否则於礼不合。」「思讯不愿意再接触他们。」「这也不正确，英雄莫论出身？」「我无法说服她，到底年纪还小。」「这样吧，我来作主，将来有什麽事，可以怪我，我负全责，她不想做这件事，无谓勉强，做人匆匆数十寒暑，尽量开开心心。」　　思讯忽然哽咽。

这些女子不但要照顾自身，还得兼顾家庭，入息、子女，可是，也都设法承担下来。

结球拉开抽屉，取出一帧照片，那是公司同事替他们拍摄，在一个联欢晚会上，他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她一直觉得他的手粗壮，指节尤其凸出，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少年时做过太多粗重工夫。

她把照片放进信封，用切纸机切碎。

每个人都以为林结球将与姚医生结婚，连结球本人都觉得好事将近，只有姚伟求知道，她与他最接近的时刻，已经过去，虽然这也不妨碍结婚。

他与她商量：「暑假我们出去玩。」「你我早已毕业，最后一个暑假也已过去。」「你已做得双颊深陷，一定要放假。」　　「去何处？」结球不起劲。

「到法国南部租间农屋，买菜煮饭。」他神情向往。

结球大惊，「嗄，这叫度假？」「你做过女人做的家课没有？」「姚医生，现代女子的功课在办公桌上做。」「试试回归自然吧，也许你会喜欢。」结球拾起桌子上一封信，用裁纸刀拆开，一看之下，她呀地一声。

姚伟求看到是一张喜帖，淡红色，烫银字。

他见结球意外，便开玩笑说：「旧情人结婚？」　　是程育龄迎娶麦倩儿。

「这么快，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姚医生也有点感慨，「人家感情道路畅顺。」　　结球不伴声。

真幸运，那么快找到殷实的夥伴，共同经营生活，免除大悲大喜，大上大落。

「你与我又如何？」

结球笑，「好，到法国南部煮饭去。」姚医生很高兴，「我立刻开始计划。「　　五月份，思讯就回来了。

住在结球家客房，手长腿长的她看上去与结球像两姊妹。

她逗留两星期後会去一个网球营，但是三天後小男朋友勃兰顿自新加坡追上来。

那男孩子剑盾星目，身段非常好，是名游泳健将。

结球问：「可有中文名字？」　　他答：「刘允康。」

「会写中文吗？」

「我会读华文报头条。」

「你住哪里？」

「二叔家。」他递上长辈名片。

结球」看，是刘钧全建筑事务所，大树好遮荫，这孩子有家底。

「知道必须保护女友吗？」

那男孩子不敢佻皮，轻轻答：「有人欺侮她，我会拚命为她出头。大厦着火，我会冲进去救她。只剩一只救生圈，我会让给她，我一定小心驾驶，永不惹她生气。」结球本来想端长辈架子，乘机教训小子，没想到他三分稚气地说出这样高境界的话来，叫结球哽咽。

思讯的眼光比她好。

不，不，她林结球当初要求的并不是叫对方跳进火坑，能够得到被爱的感觉，也已经足够。

刘允康这次考试及格。

星期天，他接了思讯与家人出海游玩。

结球在家看小说，读到最後一章-喃喃抱怨：「千篇一律，俊男美女彼此痴恋的故事，几时我也动笔-肯定一纸风行，打垮这等乏力之作，取其地位而代之，不过，现在还没有时间，还是重看莎士比亚全集吧。」　　说罢，她笑了出来。

这时，门铃响起。

结球去一看，咦，门外是袁跃飞。

他拎著行李，「结球你气色好多了。」　　「你来度假？」

「公私两便，思讯不在家？」　　「坐游艇出海去了。」

他有点累，一脸胡须渣，斟了一大杯冰水，坐窝大沙发里，「可有地方住？」　　「欢迎。」

「不用那小医生批准？」

「阿袁，不见得一有男友连兄弟也得放弃。」　　「好，有义气。」

他大力放下杯子，水花四溅。

「你有话要说？」结球明知故问。

「思讯同什麽人出去？」

结球声音很轻，「朋友。」

「是一个小孩子吧。」

「她自己也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袁跃飞颓然，「他会爱她吗？」结球据实答：「我想不会，小朋友初初约会，一点长远计划也无，也许三个月後分手，又另外找新的对象，这都是正常现象，到了十七八岁，也许尝试初恋，有失望有甜蜜，他们大把时间，失败成功均不要紧。」　　袁跃飞用手掩著脸。

结球说下去：「身为你手足，不得不提醒你，这也是回头的时候了。」　　袁并没有抬起头来。

「先去淋个浴，我们慢慢再聊。」这时，大门一开，刘允康送思讯回来了。

少男少女晒得一脸金棕。

思讯一见袁跃飞，意外惊喜，立刻介绍男朋友给他认识。

刘允康以为他是阿姨的男朋友？，叫声「叔叔」。

袁跃飞脸如死灰。

刹那间这几个月的感情历程在他脑海里闪过，像濒死的人回忆一生，浓缩一幕幕在眼前掠过，电光石火间看得透彻无比。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对少年四只亮晶晶大眼睛正看著他呢。

他内心明澄一片，像是被高僧点化似的，微微笑起来，问道：「小朋友们，呆会又去什麽地方玩？」自始至终，是他缘木求鱼，与人无尤？

那男孩子与他谈起去年暑假与叔伯们到大堡礁潜水的趣事。

这时，结球走到老朋友身後，双手搭著他肩膀，替他按摩松动筋骨，更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下。

在别人眼中看来，正好像一对情侣，而事实上，她与他纯是好友。

阿袁趁势握住结球的手，他俩非常了解对方心意。

小朋友们哪里坐得住，思讯换上件裙子又出去。

结球扬声：「九点正以前回来。」　　刘允康连忙说是。

袁跃飞伸一个懒腰，「累了。」他走进浴室淋浴，半晌，以为自己哭了，不，不是，只是清水。他没有那麽多情。

自浴室出来，他找到客房，

一头栽下，扯起鼻鼾。

结球替他掩上门。

她不信男人会得失恋，或是悲凉超过一个星期。

大学时某同学与女伴分手，醉酒闹事，空拳打破玻璃，进急症室缝了十馀针，大家以为他大抵是要寻死，推举结球做代表开解他。

结球约了他出来，还没有开口，他却误会结球对他有意，大诉衷情。

自那次之後，结球确信男女结构有别。

所以她也相信袁跃飞很快就复元，愈快堕入爱河，也愈快爬得起来，吹乾身体，又是一条好汉。

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小孩？

那不是一个平常的小孩，那是个罕见的美少女。

雪白鹅蛋脸，晶莹大眼，红唇，浓密黑发，她彷佛代表世上一切尚未受玷污的事物，成年人未曾达到的理想，叫饱受苦闷生活折磨的袁跃飞顿生向往爱慕，不能自已。

结球爱惜思讯，也基於同一原因。

他们都是好色之徒。

袁跃飞也许仍会等思讯长大，但是，不会守在一旁，而是一边做其他事。

姚伟求来访，看到两件行李。

「有客人？」

「是袁跃飞，正熟睡。」

姚伟求点点头，「如果不便，可以到我处住。」结球把脸凑过去，［谁，我，还是他？」姚医生哪会输给她，「有了你，谁还要他。」他把一本婚礼杂志放在桌上，「请参考礼服式样。」结球答：「我不打算穿白纱切蛋糕。」　　「我尊重你一切选择。」

「不是说好到法国南部煮饭吗，那处的烹饪，叫做普旺沙，我会努力随师傅学习。」　　「可要请朋友吃鱼翅？」

「不，」结球坚持，「删除一切繁文褥节。」　　他唯唯诺诺，「是，是。」

结球知道他正构思怎样应付说服长辈，但是，不理他了。

「指环呢，总需要指环吧。」「最简单的五号白金圈指环就行。」姚医生像是有点困惑，「林结球，早知道这样省时省力，一早就开口求婚。」　　「去跳舞吧。」

「客人怎么办？」

「唏，任他自生自灭。」

他俩离开公寓。

这番话，袁跃飞也听见了，他悄悄起来、做了一个三文治吃，一边翻阅美奂美轮的婚礼杂志。

想到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参加婚礼，吃西式茶点，与戴看长白纱手套的新娘子握手，他还记得，那新娘的粉擦得很厚，但也异常美丽。

袁跃飞写了一张道谢便条。

他这样说：「一切不变，结球，我仍是袁大哥，照样为思讯补习功课，我将向你学习：不求任何回报，再联络，飞。」　　他拎起行李走了。

傍晚，结球与姚医生回来，

「咦，他去了什麽地方？」

「知难而退，总算识趣。」

结球笑，「胡说，人家另有对象，年轻貌美，胜我十倍。」「那太好了，反正没人争，明天一早，我们去挑注册日子，找谁做证婚人？」结球说：「两位同事好了。」「不如请我父母，他俩等这一天，已有三十年。」　　结球同意。

心里十分踏实，她不想再走坎坷之路。

她喜欢他家人多，闹哄哄，年头到年尾一定有节目：今日三阿姨来访，明日二舅舅的小女儿出嫁，下星期太婆婆八十大寿……天天团团转，张罗礼物贺金，还有，穿什么衣服出席才最最得体，每次聚会起码耗去十个八个小时，精疲力尽，很快就白头到老。

结球头一个告诉思讯：「阿姨要结婚了。」思讯扬起一条眉毛，「可是同袁哥？」　　「你不喜欢姚医生？」

「姚医生也是好人，他的确比袁大哥更英俊。」结球笑，思讯说得有理，皮相长得漂亮也十分重要：宽厚肩膀，结实肌肉，否则，当初也不会答应与他跳舞。

「袁大哥可是因为这样不告而别？」结球摇头，「我还没告诉他。」「可是，他知道不方便久留。」结球说：「待你廿一岁的时候，我会把真相告诉你。」结球在中学时有一位同学叫真相，她姓路，结球一直有点怕她，不知同学什么时候会露出真相。

最近、心绪有点奇怪，陈年芝麻般丝缕回忆时时无故浮现。

像一架电脑出了小小毛病，没按钮资料自动跑出来。

终於要结婚了，自然感慨万千。

「阿姨，可要我做伴娘？，」「不举行仪式了，签个名就行。」思讯却也赞成，「阿姨一向不喜俗套。」结球挑选星期一上午九时注册。

姚医生问：「这么早？」

「你怕起不来？我叫醒你，要不，到我家来睡。」「我想与证婚人商量一下。」「下午人挤，不能从容办事。」姚伟求看著结球，只要能结婚，清晨五点也行。」难得的是姚家上下也无异议，一切迁就长子。

思讯返回学校，家里又静下来。

人家婚前几个月已忙得人仰马翻，结球却依然故我。

她一点打算也没有。

也不去找新居，亦不用订婚纱，更不必到酒店宴会厅张罗菜单。

她买了一副叫模拟人生的电子游戏机，天天晚上在家练习。

姚伟求与她一般想法，下了班来结球家，开一瓶香槟，闲聊到夜深。

结球与他熟了，渐渐接触他的身体，挂在他身上，他背起她，在厅房之间走来走去。

肚子饿了，他做甜点给她吃，毫不介怀穿著围裙在厨房兜兜转转，给球慢慢爱上他。

也没有人催他们处理细节。

一日姚医生说：「和谐式停飞了，可惜。」结球一怔，轻轻说：「乘别的飞机也一样。」　　「我去订法航票子。」

刚巧也有一位同事办婚礼，忙得晕头转向，快要痛哭。

结球听见她在电话里分辩：「不要皮蛋酥，家母是上海人，看见皮蛋夹甜糕内，或是蜜枣浸咸汤里，会得害怕，不如要西式蛋糕。」　　结球吐吐舌头骇笑。

又听得她嚷：「丽晶与君悦都没有星期六？那是吉日，又方便亲友……」声嘶力竭。

下午，她坐在结球对面诉苦。

「你一句事宜都已经办妥？」　　结球点点头。

「真羡慕你，我的礼服昨日送到，领口太低，你说寄返纽约改，还是在本市找一个师傅？」　　给球看看她微笑。

「我借了三辆平治，现在还欠一架。」她又踌躇起来，「还有，新屋里欠一盏水晶灯，床单也未选好，结球，我快自杀。」结球轻轻说：「那也好，一了百了。」　　她一愣，扑过来追打结球。

碰巧老板这时经过看见，「两个准新娘争什麽，莫非是同一个男人？」　　她俩只得停手。

「结球，真佩服你如此潇洒。」　　人各有志。

结球才不会忙这忙那，有空她喜欢把脸靠在姚伟求厚实的背脊上，双手抱住他的腰，他走到哪里，她贴到哪里。

姚说：「爸叫我们去看一间房子。「「住我处不是很好吗？」结球怕烦。

「只看一看，不喜欢马上走。」「大大要请工人打扫，家里多几个人十分不便。」　　「所以我也没决定。」

口气像哄孩子一般，结球只得陪他走一趟。

房子在近郊，车程半小时以上，结球已决意保留自己的寓所。

到了一条私家路，转进去，看见几幢小洋房。

结球很不喜欢这种貌似矜贵的排屋，一进去，楼梯位占大大面积，每层楼只得一间小小睡房，净放一张床，又只得一面有窗。

她喜欢住货仓改建的公寓，无间隔，数千平方尺一望无际，才觉享受。

要不，沿海一间平房，不用爬楼梯，三边都是大窗，海天一色。

打开门进去，一切都布置好了，乳白色，最易讨好，无甚性格。

结球只得赞不绝口。

「真的喜欢？」

「没话说，这样体贴的公公婆婆哪里去找。」床上铺著大红百子图丝棉被。

「妈妈说你像小小孩一样好性情，什麽都不嫌。」「一切设想周到，高兴还来不及。」那位同事知道了，怕要气得红著眼睛说索性不嫁。

「还需要些什么？」

「已经福杯满溢。」

「好像很容易满足的样子。」姚伟求无限怜惜。

他说对了。

在感情路上经历过如许凶险的林结球，十分珍惜今日的一切。

注册当日，她如常七时半起床，淋浴梳洗，同平日一般的化妆发式，换上一套简单的象牙白衣裙，上次穿过的皮鞋手袋又派到用场。

姚伟求来接她，西装领带，亦无夸张，一切照结球意思做。

他拍拍口袋，表示指环藏在里边。

家里司机微笑看把他们送到注册处。

早晨天气很好，空气十分清新！结球非常开心。

她仍然把脸贴在姚伟求背上，一言不发。

还有十分钟，亲友陆续来到。

人愈来愈多，大人小孩，都打扮得极之华丽，一大早穿戴得如此整齐，只怕要天未亮起来，结球十分感动。

同事们也进来了。

有人交一束小小铃兰到结球手中，新娘子手中总算有花束。

姚母取出一枚红宝石指环往结球手上套，姚父替她戴上同款钻石项链，老人退後一步，像是欣赏名画那样，微微笑。

由姚伟求亲手替结球戴上耳环。

注册官扬声：「各位请进来，尽量维持肃静。」五分钟就完成仪式，林结球正式成为姚太太。

每个人都带著了相机，纷纷拍照。

在人群後边，有一个熟悉人形。

结球趋向前去，她叫她：「安瞳。」果然是她，拉著小子明，恭贺结球。

「欢迎你来。」结球与她握手。

她与孩子衣著整齐，气色也比从前好得多。

「林小姐，我——」她满怀感激。

「嘘，」结球微微笑，「今日不谈这个。」　　「姚医生与你相配极了。」

「谢谢你。」

「方玉意在那边。」

结球抬起头。

方玉意穿一件豹纹捆红色花边的裙子，已经走到出口处。

她没有过来，只笑著朝结球挥手。

再一转身，安瞳也已经不见。

姚家亲友把结球围得紧紧。

还有，宇宙同事纷纷过来吻贺新娘。

那两个女子走了。

这时姚医生微笑著说：「谢谢大家拨出宝贵时间观礼，现在，我们要回家准备行李上飞机了。」亲友纷纷高声说：「回来请客。」「对，」有人跟著喊：「不醉无归。」　　又有人嚷：「百年好合。」

彷佛不饮自醉，由此可知亲友们心情是如何愉快。

姚伟求把妻子扶进车厢。

结球忽然间把花朵朝车窗外一扔，由一个途人接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大嘴笑。

司机开动车子。

结球吁出一口气，「真没想到你在本家有那么多影迷。」　　「都是来看你的。」

「人缘那样好真是难得，可补充我的不足。」姚伟求诧异，「我就是喜欢你从无是非，做人厚道。」结球点头，「果然，自己赞起自己来了。」「咦，已经注册，不用再奉承你啦。」他俩回到结球公寓，把穿的戴的全部脱下，换上便服，结球淘气地说：「我同你出门出到怕，不如躲起来，每日睡懒觉，神不知鬼不觉，两个星期后再现形。」「不行，我一定要去蜜月。」结球穿上球鞋，「好好好。」　　他们出发。

结球没有后悔出门，他们租了一间平房，自己动手做三餐，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到市集买菜，讨论青黄白三种蛋壳的鸡蛋哪种最好吃，他俩都惊异时间原来那么容易过。

小贩笑着问他们：「游客？夫妻？」　　结球答：「不，恋人。」

横街有间古玩店，他们进去参观，姚伟求一眼看见一只胸针，一定要买。

结球拿在手中，只见是一只新艺术设计的K金别针，一个圆圈花束，围着一弯新月，一只蜜蜂停在月亮一角。

她笑，「这三样东西好似不搭连。」「不不，」姚伟求说：「花是金银花，洋人叫Honeysuckle，蜜糖般甜，配上月亮，即是蜜月，这只小小蜜蜂，又带来更多蜜。」　　结球哗一声，爱不释手。

结果当然高价购下，结球一直扣在衬衫领口上。

这是真正的蜜月，适意到极点，连电话都关掉，也不看电视，世上好似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的世界，也只得两个人。

两个星期飞快过去。

结球说：「我们再到意大利南部去。」「当初不想动身的也是你。」「就此退休如何？够钱用吗？」　　「退下容易，复出就难。」

结球依依不舍，「那么，明年再来。」就在临别的上午，姚伟求陪她去买纪念品送同事，结球在小店内挑选工艺品，忽然看到一个熟悉人影，她不由得放下手中的花瓶，一路追出去。

是，是他，他拉著一个年轻女子的手，有说有笑。

原来他还在人世。

他欺骗她们，只说已经辞世，原来到了这里。

结球不甘心追上去，正忍不住想扬声，喂你！你究竟搞什麽鬼？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一株棘杜鹃的红花下，转过身子来，果然是他，他看著结球微笑。

同时，也叫女伴看她。

那年轻的女子也回过头来，亮晶晶大眼睛看牢结球。

结球看清地面孔，出了一额汗，那不是别人，那正是林结球。

她看到年轻的自己，脸比较圆，嘴角全是笑意，快乐得挡不住，自眉梢眼角飞溅出来。

结球语塞，何必去劝阻她呢，让他把年轻的林结球带走好了。

无论如何，那三年已经追不回来。

结球看著他俩转过墙角不见，只觉得柠檬与橙香扑头扑面而来。

「结球，结球。」

她转头。

姚伟求追上来，「你去了何处？」气急败坏，「吓得我，你可别走失。」他紧紧握住新婚妻子的手不放。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轰轰声响。

结球问：「那是什麽？」

「别管它，走吧。」

「不，跟著声音去看看。」

「我们要赴飞机场了。」

「给我十分钟。」

姚伟求只得跟住她走。

没想到桦木树後别有洞天，他们看到一座庞大的古老木架过山车，迂回曲折，正是轰轰声响来源，少男少女们举高双手高声尖叫，享受极乐。

结球喊出来：「哎呀，到今天才发现这个好去处。」姚伟求只得陪她走近，不忍扫她的兴。

结球转过身子央求：「坐一次。」他致歉，「结球，我不能坐这种大起大落的玩意儿，我耳水会失却平衡。」　　「一次不怕。」

「结球，我在地面等你，你一二分钟後就可以下来。」　　结球点点头。

她单独坐上去，抓紧扶手，朝姚伟求挥挥手。

轰轰轰，结球上山去，卡车达到最高峰时忽然下坠，结球觉得五脏像是要喷出来、她不住呛咳，天啊，多麽可怕。

可是接著有种飘飘然快感。

咦，有人在前面一卡车子上向她招手。

结球又看到她自己了。

她也挥手。

车卡穿过树影屋尖，那三分钟比一个小时还要长，耳畔尽是风呼啸声与乘客歇斯底里尖叫声，结球也笑了。

她拔直喉咙大喊，真是好发泄。

最後一次了，伟求原来有耳水不平衡毛病，非得迁就他不可。

车卡再作一个大回环旋转，令乘客发毛，然後缓缓停下来。

结球气喘，腿软。

姚伟求扶起她，「好玩吗？」　　她不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脸靠在丈夫背上，轻轻说：「背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