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飞狐外传·程灵素】（1）

- 【飞狐外传·程灵素】（2）

- 【飞狐外传·程灵素】（3）

- 【飞狐外传·程灵素】（4）

- 【飞狐外传·程灵素】（5）

- 【飞狐外传·程灵素】（6）

- 【飞狐外传·袁紫衣】（1）

- 【飞狐外传·袁紫衣】（2）

- 【飞狐外传·袁紫衣】（3）

- 【飞狐外传·袁紫衣】（4）

- 【飞狐外传·袁紫衣】（5）

- 【飞狐外传·袁紫衣】（6）

- 【飞狐外传·马春花】（1）

- 【飞狐外传·马春花】（2）

- 【飞狐外传·马春花】（3）

- 【飞狐外传·马春花】（4）

- 【飞狐外传·马春花】（5）

- 【雪山飞狐·南兰】（1）

- 【雪山飞狐·南兰】（2）

- 【雪山飞狐·南兰】（3）

- 【雪山飞狐·南兰】（4）

- 【连城诀·凌霜华】（1）

- 【连城诀·凌霜华】（2）

- 【连城诀·凌霜华】（3）

- 【连城诀·凌霜华】（4）

- 【连城诀·凌霜华】（5）

- 【连城诀·凌霜华】（6）

- 【连城诀·戚芳】（1）

- 【连城诀·戚芳】（2）

- 【连城诀·戚芳】（3）

- 【连城诀·戚芳】（4）

- 【连城诀·戚芳】（5）

- 【天龙八部·阿碧】（1）

- 【天龙八部·阿碧】（2）

- 【天龙八部·阿碧】（3）

- 【天龙八部·阿碧】（4）

- 【天龙八部·阿碧】（5）

【飞狐外传·程灵素】（1）

一

如果没有遇见胡大哥，也许我不会离开药王庄。

我的师父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毒手药王”，使毒手法已臻化境。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绝不是随意使毒的人。因为师父常常告诫我，无论对方如何大奸大恶，都始终要给他一个自新悔悟的机会。毒下可解，所以使毒伤人，却比兵刃相残多了一层慈悲。

不能使毒杀人，这是门规。

师父使用毒药，大半都是为了救人。但人们说起他的时候，总是语带敬畏或心存恐惧。

《素问》上说：“其病生于内，其治宜毒药”，可几乎所有的人都闻毒色变。他们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毒药，都是用来害人的。他们对毒药的认识，其实一直都只停留在肤浅的表象上。

就好像，人与人的初识，所有的判断和感觉都来自于第一眼的印象。若无意外，他们都会循着这个印象，一路到底。

二

我在汲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容貌。

没有白皙胜雪的肤光、翩似惊鸿的身姿，甚至没有黑似鸦翎的长发。即使我可以丢光所有的镜子，丑丫头依旧是丑丫头。清亮通透的水井也会毫不留情地将一切都映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大约世间的女子，对容貌总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苛求。即使我一直都明白，人的一生中，还有很多更值得去追寻的东西，但执著又敏感的女儿心事，始终未能真正放开。

任凭我再有细腻婉转的心思、料事先机的智谋，在旁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寻常女子，过目即忘。

花圃中是我种满的各色鲜花。红的像远天晚霞，白的似剔透璞玉，还有那一丛蓝花，阳光直射之时仿似光华在花瓣上流转，惊艳而销魂。

我常常会看着华美盛放的它们忘掉了最初种植的意义。它们并不是为欣赏而生的，每一朵花都自有自己的性味。千草千味，用以入药或者炼毒。

隐藏在外表之下的实质，通常是出乎意料的，即使它们的美丽总是先声夺人。

就好像，容色娇似春花、心肠毒过蛇蝎的大有人在。

【飞狐外传·程灵素】（2）

三

薛师姐也曾是一个容色绝艳的女子。

每年秋天，她都会织一条长长的围巾，我曾亲眼看见她给慕容师兄细致系上。这个使毒时毫不留情的女子，突然变得那样体贴。

他们站在树下，秋风过处寒意顿生。薛师姐看着慕容师兄，她的眼神温柔沉迷。我回过头来，就看见姜师兄站在另一棵树后面。他看着他们神色黯然，然后转身离开，只有长长的叹息远远地传来。

很多年了，从他们认识起，从我认识他们起，始终这样。

我见过慕容师嫂。

那是一个像水一样柔美的女子。眼神清澈婉转，看上去柔弱而单薄，她是一个需要疼惜的温柔女子。

那也是一个秋天，薛师姐的围巾已经织好。她用红线在那条洁白的围巾上绣好了自己的名字：鹊。她在把字绣上去的时候唇边含笑，面颊生春。

可是慕容师兄，他已经择妻另娶。那一天的喜筵上我没有看见薛师姐，后来只在她的房里看见了破碎的围巾上同样残碎的鲜红的“鹊”字。

她在师嫂的茶里下了鹤顶红。

四

那一年的冬天非常寒冷。

慕容师兄不辞而别，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他把所有的围巾都放在一个箱子里还给她，薛师姐打开箱盖的时候，满箱纯净崭新的洁白耀花了眼睛，如同门外未踏的雪。

其实，他几乎从来没有接受过她的围巾。他总是很快地把它们除下来，然后压在箱子里，最后还给她。

他恨她，所以连保存的价值都没有了。

慕容师兄再次回来的时候，他给薛师姐下了很重的毒。薛师姐被毁了原来的形貌，变成了驼背跛足。他们的毕生所学一直用来同门相残。

她独自到无人的荒地去焚毁那箱围巾，那些浓烟和火焰升腾着照亮了她的脸颊，她的脸色阴郁怨恨。

那天陪着薛师姐的，只有姜师兄。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一直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我从不去分辨他们谁是谁非。我只知道，后来薛师姐决定嫁给姜师兄，并不是因为她心意折转，而是因为她已再无条件选择。她得不到自己爱的男人，只剩下最后一条退路。

但那个爱她的男人，却以为自己苦尽甘来。

【飞狐外传·程灵素】（3）

五

后来再次见到薛师姐，我却没有看见姜师兄，她也已经改嫁给了慕容师兄。

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姜师兄为她付出再多，薛师姐对他依然连半点情意都不曾有过。

她始终不肯拿出解药，就那样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毒发身亡。她要回到她爱的男人身边，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心里唯一的愿望。谁挡在中间，她就要毁了谁，哪怕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谁曾想过，曾经如花的容貌下，是这样一颗绝情而狠毒的心？

他们之间的纠缠如此混乱，早就违背了师父的教诲。

师父临终的时候只有我在身边，那部《药王神篇》可以郑重交付的，只有我。后来这部书被无数的人觊觎和谋夺，却没有人知道，这部师父倾尽了一生心力写就的奇书，并不是研制奇药、化解百毒的秘方，而是用来妙手回春、疗治百病的医书。

师父终生都与毒为伴，心却比谁都慈悲温软。

于是我愈加相信，所有浮于眼前的，都只是表象。所有的表象都不可尽信，因为它与实质往往天壤之别。就好像我种植的那些花草，越是色彩艳丽，越是剧毒难解。反倒是那些普通平凡的花草，清凉温和、可散积郁。

六

在没有见到袁紫衣之前，我曾怀着种种揣测来想象胡大哥心里的这个女子。她会是怎样一个女子，才值得一个这样好的男子倾心相待、念念不忘？

该是有着潇然出尘的气质罢，无须太多言语，顾盼之间即生秋水之姿；还要有蕙质玲珑的心思，善解人意、婉转有情。而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子，必定也有着流风回雪般的清丽容貌，否则，该是怎样的缺憾呵。胡大哥所爱的女子，又怎会有缺憾？

但既然如此，为何我心中仍有着一丝并不真切的幻想……

越是纠缠于这样的未知，越是在这样的揣测中不能自已。

当我第一次见到袁紫衣的时候，才知道以前怎样的猜测都不为过。

她不仅武艺精湛、胆识过人，在高手如云的江湖来去自如，而且质傲清霜、容光照人，一袭紫衣飒爽利落又不失柔情。这样的女子淡彩穿花，相对再久也不会厌倦。

贪恋容色是天下男子的弱点，却也是人之常情。娇俏可人的女子往往比姿色平淡的女子更易让人心生好感，纵然看透之后可能索然无味。然而有才无貌的女子太过深涵，不事雕琢就永远也不会看到里面温润的颜色。

于是她们只能站在众人的身后，黯自神伤。

【飞狐外传·程灵素】（4）

七

心中没有了揣测也就没有了幻想。

曾经那些若有若无的希望此刻看来那么可笑：我千山万水的执意跟从，只是盼望会有峰回路转的那一天——胡大哥回过头来，终于发现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其实只有我……

然而走得越久，就越是惆怅。

胡大哥的眼里心上，从来只有一个袁姑娘。而她是那种薄曦一样的女子，眼神飘忽，轻盈似燕。带着属于她的秘密，稍纵即逝。

于是胡大哥深藏不露的心思在她相送的那只玉凤面前表露无遗，可是在一个下着淅沥小雨的夜里，她把另一只玉凤放在了我的手里。

我常常独自把那只玉凤拿出来。我想起了那晚闪烁的烛火，胡大哥豁达爽朗却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猜想他也经常把玉凤拿出来，他也会想起那晚淅淅的小雨，袁姑娘巧笑嫣然但若即若离的神色。

我们心里是同样的柔情和希望，但我们看到同一样东西想起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袁紫衣无数次地离开，胡大哥始终无法靠近她。而胡大哥一直在我身边，我也同样无法靠近他。

三个人的心思，都是那样的微妙。一对小小的玉凤，根本做不得任何依凭。

八

所有关于胡大哥的事，无论我是否亲历，都了然于心：他自小父母双亡，和独臂的平四叔相依为命。他的父亲磊落坦荡，曾和生死相搏的对手抵足而眠、惺惺相惜。他的母亲温柔端庄，对丈夫情深不离。而他虽然无缘父母的言传身教，却也继承了他们善良侠义、是非分明的秉性。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将马姑娘无意的一次相救铭感于心；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后无法对苗人凤下手复仇。

而他从不知道我有过怎样孤苦飘零的身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跟随师父学这研毒炼毒的法子，他甚至不知道我在这江湖上游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要知道。连半句追溯的话，都未曾问起。

有时候我是这样地痛恨自己心思敏锐。什么话都另有深意，什么事都了如指掌。到头来，还不是多情总为情多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早已种成了师父留下的七心海棠。

虽然这样的花只会属于灵慧的人，但哪怕它的珍奇能够冠绝天下，我依然只是个其貌不扬的丑丫头，惯于沉默，无人留意。这些自负的才华，并不足以夸耀人前。

叹只叹，容貌是世间女子无力摒弃的宿命。我与胡大哥共有的记忆，不过是千山万水的浮云掠眼。那些曾经同生共死的经历，终于抵不过袁紫衣的惊鸿一瞥。

所以我空有玲珑七窍的聪颖心思，却对这样的境遇始终束手无策。

【飞狐外传·程灵素】（5）

九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终于承认自己一直都是自卑的。我走来走去，走不出的不止是世俗的困局，还有我自己的心结——对表象的执著难悟是世间所有人的迷困，所以我对容貌的逊色始终无法释怀。越是想要视若无睹，就越是泾渭分明。

也曾有过自作聪明地试探，我所有的问题都是语带双关，胡大哥的回答却毫无机心。其实我心里早就明白一切，却只是想要听到他亲口给出可能的答案。哪怕似是而非，也能让我心中安定。

不是不明白，心里的感情越是深沉，就越是胆怯。但从一开始，就甘愿陷在这样的试探中欢欣或者沮丧。

而胡大哥，他并不是愿意雕琢我温润颜色的那个人。

我们在路上结拜，那一刻风沙骤起，尘土飞扬。

王铁匠唱的那首洞庭情歌突然缠绵在心里挥之不去：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在胡大哥心里，无论我如何关山万里，都只不过是他肝胆相照的义妹，而他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上的，是那个稍纵即逝、薄曦一样的女子。所以此后无论我做什么，都无从改变他的心意。怎样的试探都是多余，怎样的努力都是枉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

多么无奈。我的无奈在于，深涵的内心与张扬的容貌从不对等，相伴的时日与感情的深浅素无关联。还在于，除了他，我已无法再爱他人。

那一刻我终于难过得失了常态。

十

那夜刮连续的风，天色阴暗，我用碧蚕毒蛊、孔雀胆和鹤顶红设下了清理门户的计谋。而大哥没有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他在我被挟制的时候出手相救，最后身中剧毒。

我清楚地记得，《药王神篇》上说过：三毒混合，剧毒入心，无可医治。

我曾想过，用师父留下的“生生造化丹”，可以维持他九年的性命。这九年里，我们可以继续游历江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如果倦了，就回到药王庄去，从此隐居洞庭、不问世事。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一起看日出日落、潮涨潮退，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只是，一旦想起袁姑娘已经身在空门，大哥他会真正地快乐么？如我，明知他的心思不在我的身边，又怎能真正地心安理得？

大哥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只是他不知道已经这样深。他不知道我在跟随的路上走得太久，越走越是伤心。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尽头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却一直任性地纵容自己无限期地走下去。

直到这一刻，我才突然惊觉自己根本早已心灰。

对我而言，九年虽短，但同样可以过得丰润如一生。但对他来说，九年再长，终究不会漫延过一世。

一生一世的承诺需要的是内心美满，他可以给我，我却给不了他。

【飞狐外传·程灵素】（6）

十一

大哥，倘若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都不曾说破，我多想还可以继续跟着你逐叶飞花、漂泊天涯。即使我明白，我们之间早已止步不前，可我还是任性地这样希望。

有鲜红的血从唇角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颜色像极了那年我们一起赏过的香雪红梅，美得让人心惊。

素衣素颜，也可以华灿无比地盛放。即使这样的盛放，一生中仅此一次。大哥，我也终于能够以这样的绝美之姿绽开在你心里最深的地方。

你的义妹，一直都是那个深涵若海、心事清透的女子。

往事突然像闪电一样照亮心底。

十七年洞庭湖畔的生活，师父的谆谆教导。那些美得魅人的蓝花，那棵落叶萧萧的树，那枚触手生温的玉凤，那夜敲打空阶的小雨。

在我锄草的时候，你走上前来。洞庭的晚霞在天边绯色欲燃，像我深藏不露的心事。时光在我们的纵马奔驰中飞逝而过，江湖不过是身外流连不散的风景。

那夜七心海棠悄然盛放，袁紫衣把玉凤放在我的手里，我看着你的神情忐忑不定；与你在尘灰飞扬的路边八拜为交，你并不知晓我心底里不可遏制的绝望；王铁匠的那首情歌唱得声调缠绵，我听着却又莫名感伤……

一切，一切，终如云烟消散，无影无踪……

【飞狐外传·袁紫衣】（1）

一

我自小在回疆长大。

师父和我住在天山。天山的冬季是彻骨的冷，风雪不断，四周的山峦都成苍茫。看不到天，也看不到人。随时随地回头望，都只能看见近处的寥寥足印。远处大雪茫茫，把一切都已掩盖不见。

一路行经的蜿蜒连绵，仿若从未有过。

我的师父武功卓绝，年轻时也曾在江湖四处游历。我跟随她这么多年来，听她说起最多的依旧是家乡。

蜀中峨嵋，自有百花铺径、古木参天，缥缈如女子细致描画的黛眉。有重峦叠嶂的恢宏，也有云蒸雾霭的婉约。而在钟灵毓秀的蜀地，还有一种花叫做荼蘼，它永远只在花季的最后盛放。荼蘼开尽，花事便了。

师父讲起这一切的时候神色悠远，虽然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淡，我却清楚地知道，其实在她的心中，这些往事早已铭留成一道深刻的痕，这才让人念念不忘。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峨嵋，最终定居在这荒寒的天山。就像我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峨嵋，是不是也正下着这样的大雪。

二

在我的记忆中，唯一的亲人只是师父。是师父抚养我长大，是师父传授我武功，没有一个人能比师父更值得信任。

没有爹，也没有娘。这两个赋予我生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往事，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我就了无尘缘。无须为前事烦扰，也不必为将来困惑。连我所走的每一步路，师父都早已安排选定。

师恩深重如山。师父的所有叮嘱，我都不会有违。

春天来临的时候积雪消融，只是仍然没有温暖的迹象。

每天清晨我都在天池边练剑。天池的水明澈干净，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我的影子，暗色沉稳的缁衣，简易朴素的芒鞋，光滑圆润的念珠。没有脂滑粉香，也没有鬓环凤钗。我有的，只是澄澈如天池水的眼睛，不用描画也似秋叶的双眉。

偶尔我也会侧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水中那个眼似点漆、唇如涂朱的女子，她若有一头柔滑如缎的长发和一袭裙裾飘飘的紫衣，该是怎样的娇媚？二八年岁正当芳华，恰如春蕾含苞待放。

而我不同，自幼剃度的我没有俗家姓名，只有一个法号，叫做圆性。

【飞狐外传·袁紫衣】（2）

三

傍晚的时候日头西侧，天空中渐渐变幻出七彩的霞光。那些霞光就像回族姑娘手艺绝伦的织锦，缤纷灿烂，耀得人双眼生花。

都是一样的可望而不可及。

霞光渐渐转淡，天空的尽头，最终只剩最后一抹淡紫——即将消逝的颜色、无可追忆的颜色，我最钟情的颜色。

我仍然每天在天池边练剑，不问今夕何夕。直到有一天，我在霞光褪尽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怅然的叹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家洛。这个传闻中为天下英雄所拜服的男子，他的眼中没有豪气干云，也没有义无反顾。他神色黯淡，心底有伤。

我听他讲起了他的故事。那个令天下男人为之魂牵梦萦却独独钟情于他的回族姑娘，她始终等不到完满的结局，最后却为他而死。悔恨经年难消，而尘世已自悄然辗转。即使事隔多年，他再说起来的时候，仍然有难抑的哀伤。

不是没有过抉择的犹豫，然而最终还是选择了屈从。在任何时候，迫人的现实都足以左右我们前路的方向。

夕阳西下，终于连最后一抹晚霞也失了颜色。陈家洛早已远去，但风中飘散的长吟之声依旧悠然不绝：“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

我站在原地，只觉傍晚的西风突显惆怅。

四

离开天山去江湖游历，也是师命。临行前，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一整夜，我都坐在天池边。夜晚的风好大，吹得我浑身冰冷。我紧紧握着手心里的那对玉凤，它们是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师父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仿佛还带着娘手里的温暖。可是我娘，那个温柔秀丽、心怀美好的女子，一生却如此悲凉。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自己多年修行丝毫无得。师父曾经说过，无论世外如何纷扰，只要心无挂碍，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而此时此刻，这些我自幼熟知的道理却全然无用。越是想要心如止水，越是乱无头绪。

我虽是方外之人，却原来也一样堪不破这纠缠的世情。心无杂念，只是因为不曾知晓。人间尘缘剪不断、理还乱，谁能够不受丝毫侵扰？想要在这世间进退自如，更是谈何容易？

前缘无从规避，现实无法抽离，还怎可妄想出世间于世间？

临行时我改穿了俗装。

那是我第一次穿上如此华美的衣裳。灿若丽霞的紫色，薄雾轻纱，迷离如幻。当乌黑如缎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的刹那，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容颜突然像莲花一般清雅地盛开。

眼若流风，一瞥惊鸿。

【飞狐外传·袁紫衣】（3）

五

胡斐第一次见到我，应该就是这样的印象吧。

潇湘道。

我们只在短短的一刻有过错身。他勒马让道，我疾驰而过，我们甚至连彼此的面容都来不及看清。

我们的相识，是前缘注定。我来中原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受人所托，一定要找到他。

我们都不知道，错身而过的刹那，一场永无止尽的纠缠就此开始。而在此后独伴青灯的日子里，我总会想起，这个清朗的午后，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他手执马缰退让一旁。无论我前面的路是怎样，他都未曾阻挡。

而我自己，也不知道面前的路究竟会走向哪里。只是每一次，我都是这样从他身边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去。也许多年以后，他已不再记得我的模样，却会一直记得我的背影。

紫衫飞扬的背影，一去无踪的背影。我留给他的，只有这样一个背影。

六

我曾在师父的面前发下重誓：一入空门，万事皆休。

多年之后我一个人独自住在天山的时候，庵门从来不关。我盘膝坐在里面，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再慢慢地淡下去。春雪寒绝夏阳暖，秋花落尽冬草衰，该来的来该去的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其实关不关门都是一样，心若无望，门里门外就都是空的。

我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世事应是如此，没有勇气违背，就只能默然承担。

每天傍晚我仍然去天池看日落，只是已经不练剑了。手里的一串念珠被一颗一颗地拨下去，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天边如常有七彩的霞光渐渐转淡，只余一抹浅紫。只是我已不敢低头再看自己的影子，一个万事皆休的比丘尼，信奉的是五蕴皆空和心无挂碍。如此，才不会有无谓的担忧和惶恐，才能远离心里的那些颠倒梦想。

远远的天边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飞鸟，无论风势如何，都飞得逍遥自在。这世上也许只有它，才能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罢。

我恍然地想起，程姑娘的眉间，始终都有淡淡的哀愁。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飞狐外传·袁紫衣】（4）

七

程姑娘一直不知道，其实这世上我最羡慕的人是她。

敢爱敢恨，不计较得失，可以陪在自己深爱的人身边。而我一直是不自由的，快乐无法共享，危险无力相救。连心里的深情，都不可以流露半分。

在他们投宿的客栈外，我站了整整一夜。

一整夜，我看着她为胡斐加衣添水。他们挑灯夜谈，融洽无间。我曾幻想自己也可以，有一个深爱的人，我跟着他走，却从不问他要带我去哪里。

即使一直在路上，即使要走遍天涯海角，走得流离失所。

只要心里的深情还在，还有什么能让人畏惧呢？

我的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剩下的那只玉凤。另一只玉凤，我在荒山古庙相遇的那晚悄悄放进了胡斐的包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这样做，明知道我们之间已无可能，却仍留有不为人知的念想奢望，企求与他永不相忘。

我是知道的，胡斐对我的情意就好像程姑娘对他的情意，一样的深博宽厚、从无计较。偏偏我们三人，陷入了同一个僵局。

我最终要去的北方，原来是没有荼蘼的。

我一直想要知道，它是一种怎样的花？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开得这样奋力又绝望，因此得以成为韶华胜极的终结。

要怎样的寂寞，才可以承担这样的零落？

传说中，荼蘼开过花事了，人间至此芬芳尽，只有彼岸花还在。

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着境起生灭，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

彼岸，是无生无灭、不惊不动，要遗忘前生的。

这铺就彼岸“火照之路”的花，这开在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生生世世，皆是花叶互错、无缘相见。

据说只有它能唤起前生的记忆，而这记忆，原来皆是不遂的相思。

八

我在凤天南最危险的时候三次出手相救。

我始终没有转眼去看胡斐，我可以准确地猜测到他此刻的神情。他却并不知道，我心中对凤天南的仇恨，其实远多过他。他也不知道，我背负的是怎样一种无法平衡的矛盾。我把自己隐瞒得如此彻底，假名假姓，有始无终，他甚至不知道我一直拒绝靠近他的真正原因。

而这三次，是我不得不偿还给凤天南的理义。他是害死我娘的仇人，却也是我的生身父亲。

我的出生，根本就是一个屈辱的开始。

那夜的雨下得忧伤而绵长。

那是我第一次和胡斐促膝而坐。听我讲述身世的时候，他的眼中满是怜惜之意，只有情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关切。但在烁烁不定的烛火下这一切又显得那么迷离，让我在回想的时候，突然分辨不出究竟是曾经的真实，抑或是梦境的幻象。

我深爱的人就在面前，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的心意，无力改变的只是自己。誓言出口的时候，天山正下着鹅毛大雪。无边无际的苍茫，可以掩盖一切迁延的痕迹。如果继续走下去，就有更多的往事会消失。

偏偏自己，又没有割裂一切、从头来过的勇气。

我把另一只玉凤给了程姑娘。既然有心，就该成全。

【飞狐外传·袁紫衣】（5）

九

我换回了缁衣芒鞋的装扮。

镜中的女子铅华尽洗，心中再无幻想。我忽然想起当年在天池边看日落的光景，原来自己动情的一切，最终都是昙花一现、不会持久的。生与灭交替起伏、漫延流淌，是我始终也参悟不透的。

在大帅府，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胡斐的目光。

我依然没有转过头去，心中的空茫和失落远甚于想象。只此一次，我无法猜测到他心里的黯然。我不会改变，他不能勉强。我们都一样，面对造化弄人的命运皆无抗争的余力。

凤天南被银针射中的刹那，我情不自禁地向前跨出了一步，并且听见自己清楚地叫了一声“爹”。即使这个男人奸诈卑鄙至此，即使我恨他入骨，我对他，却始终有着骨肉血浓之情。

那一刻我突然对这世间之事感到厌倦。

什么才是真正的对与错、取与舍？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样那样针锋相对的矛盾。其实我和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并无不同，一样有爱、有恨，有拿得起放不下之事。都说发丝纠缠是三千烦恼，但这些烦恼却是人生来自有的。即使青丝落尽，也未见得真能六根清净。

只是修行之义常为世人所误。

十

沧州，新月如钩，夜色浓重。

我受了重伤，却仍然马不停蹄地赶了几天几夜，只是为了向胡斐示警。我一直昏昏沉沉，迷糊中忆起的始终是同一个场景。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他手执缰绳退让一边，我们的交会只在瞬间。他向我伸出了手，而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回头，然后与他错过、越走越远……

这个场景不断地重复，我终于伏在马背上哭出声来。

我知道那将是一场恶战。

混战中胡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转头与他眉眼相望。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担忧，没有恐惧，也没有不解。这是我们之间一次最赤诚的相对，这一刻仿佛就是千年万年的永恒。彼此之间再无阻隔，只有深情。心领神会、婉转相报的深情，不用言说、灵犀互通的深情。什么承诺誓言、清规戒律，统统不堪一击。

即使死亡的气息如此贴近，却不再想要逃避。抛却一切的决意和生死相携的坚定终于使我了解，在群芳尽谢的最后的时光里，即使明知结果必定是残败零落依然勇敢怒放的那朵花，有着怎样销魂的醉与美。

一切完美得如同愿望，身边有一个深爱的人，我终于义无反顾。

刀光剑影的混乱中，爱情如花，开至荼蘼。

【飞狐外传·袁紫衣】（6）

十一

我们分别的时候正是清晨。

天空渐渐亮起来，风波过后，彼此竟相对无言。仿佛所有的激情都被耗尽，只余茫茫尘世。

我看着他埋刀、洒土、拜祭，那个韶华如花的女子，已经为他而死。程姑娘的用情，原比我深厚得多。

我突然想起，陈家洛曾经讲起的那段往事里，他只提到了那个为他而死的女子。而另一个远走他方的女子，同样为了他红颜暗老。而在他的记忆里，她曾经的一切都已经模糊、淡忘，甚至消失。

我与她的情景何其相似。许多年后，即使胡斐还记得我，那些记忆也已经暗淡。而对于程姑娘，他却会终生不忘。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一再地寻找之时，已经一再地错失，谁也不会有后退的余地。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果真如此。

我仍是坚持离开。我无法背叛自己的誓言，无法辜负师恩的深重。又或许，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我终于还是没有与现实决裂的任何勇气，所以对己对人，始终有愧于心。

有句佛偈突然掠上心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是个多么完美的借口，它让我有足够的决心和理由与他永别，从而断绝一切是非莫辨的尘缘，重新开始清心的修行。

不要问后来。一个修行之人，是没有以前、现在和将来的。

【飞狐外传·马春花】（1）

一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是他始终没有来。

二

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如此。守着父亲留下的镖局，跟着脾气暴躁的师兄安安分分地度过余生。生活也许不会太富足，却可以衣食无忧，哪怕始终一成不变。

不走镖的时候，我常常一整个下午都在园子里独自赏花。每年三月都有曛暖的东风，仿佛只是一夜的光景，窗前的垂丝海棠就盛放开来。大朵大朵的花沉坠枝头，容色轻柔恰如我颊上淡扫的胭脂。

世间有千娇百媚，我却独爱海棠。那些春睡未醒的海棠，它们尚且懂得每年如期开放，而有些人却杳如黄鹤、一去无踪。

园子里所有的海棠，都由我一意种植，师兄从不关心，也从不过问。有时候他也陪我看花，但很快会厌倦，我也从不勉强。向来都是这样，他只需要我在他身边，却从不了解我心里的欢喜与悲忧。

我们成婚已经多年，但是我不爱他。

三

我的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傍晚。

夕阳如未褪却的媚红，福康安坐在海棠树下吹箫。不知是余晖还是花红洒了他一身，连同他的眼神也有些恍然如梦。箫声柔美婉转，像是俯在耳边喁喁而诉的情话，温软甜蜜、令人心醉。他微笑着站起来，我就这样不由自主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一步一步地向宿缘的命定走去。

在那个无人说话的花园里，我们听见了彼此的呼吸。他伸手摘下一朵清香嫣然的海棠，温柔地替我别在鬓边，我感觉到了他渐逼渐近的气息。这气息，那么像催开海棠的东风，沉沦温煦、不容分说。

我扬手轻轻拂去了落在他肩上的花瓣。夕阳渐沉，将海棠树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完全掩盖了我们。

许多年后，我想我经历的这一切定然只是一场梦。梦里有迷云幻雾的暖景、深红浅白的韶光，梦醒后却已天涯别处、尘世辗转。唯一记得的，是我仰头的时候，满眼都是娇美盛放的海棠。

在迷离的暮色中，在悠扬的箫声里，春红如潮。

【飞狐外传·马春花】（2）

四

他对我许下诺言，然后一去不返。

我在窗前种满了海棠。春天的海棠开得繁茂无比，满怀旖旎只在温煦的东风里盛放，仿佛世间再无其他的花与之争艳。

可是时光就在指尖流转，再娇的花也有凋谢的时候，再好的女子也有憔悴的时候。

昨日落红已满径。

海棠花谢的时候，福康安也已离开我多日。我这才发觉自己倾心相付的背后是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知道他从何地而来、向何方而去，除了在原地等待，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再见到他。

满地都是飘落的花瓣，如媚的嫣红尚未全然褪却，灿灿地让人生疼。我把它们一瓣一瓣地拾起来，小心翼翼如同收拾自己破碎的心事。

日落的时候，海棠树的影子被越拉越长，但已萧条得连我一个人的身影都无法掩盖。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回来。

初秋，我嫁给了师兄。

五

已是西风萧瑟的时候。

半路上花轿的帘子被风掀开，一枚干枯的海棠叶飘落在我的脚下。我隔着红纱拾起它，突然觉得很恍惚。外面喧嚣的一切都是喜气张扬的红色，昭告天下的红色，却似乎与我毫不相关。

我摊开自己的右手。莹白如玉的掌心里，只有一抹困顿萎谢的枯黄，哪里还有春香如潮的海棠红？我抱着头努力地回想，箫声、夕阳、花影，一切为什么都缥缈得如同幻境？我只是一探手，它们就变成了泡影。

握着那枚枯叶，我的心中突然酸涩。

师兄待我很好，虽然脾气仍是暴躁。我曾想过，如果没有遇见福康安，或许我也会甘于这样平静淡定的生活。爱情，有多少幸福是与爱情相关的呢？

许多年后，还有人说师兄配不上我。连师兄自己，也有无法掩藏的自卑。可是他们都错了，在我心里，并无配与不配，只有爱与不爱。

单纯执著的女子，一旦爱了，就覆水难收。

【飞狐外传·马春花】（3）

六

再见商宝震，已是五年以后。

我一直记得商家堡的那个夜晚。我站在廊下，夜风吹皱了一池碧水，我低头就看见自己怯怯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清香，商宝震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眼神热切而欣喜。

一滴冰沉的夜露从树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突然地碎裂，声音轻微，风流云散。

从此长别，各自殊途。

五年后再相见，他仍孤身未娶，我却已嫁作人妻。守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与丈夫营营役役地生活。

商宝震就站在我的对面。他的眼神有一丝落寞的凄楚，像海水退潮时无尽的苍凉，往事在这样的空旷和寂寞里显得模棱两可。多年前那个满怀深情的青衫少年，时光的流逝已经让他变成了一个冷漠而残酷的男人。

有一些东西注定落空，无论当时有过怎样的激烈急切。还有一些东西注定无望，无论已经历过怎样的沧海桑田。

我一直都知道，他始终爱着的女子，是我。

而我始终爱着的，是福康安。

七

两个男人，在对同一个女子的深情里互相仇恨。

我始终没有走出去，因为我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该如何自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师兄的背影。已经很久，我不曾这样专注地看着他。曾经挺拔坚毅的师兄，曾经因为我一句无心之言惴惴不安的师兄，他的背竟有了微微的佝偻。

生活如此沉重，又这样不如人意。这么多年，我们生活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幸福。

我跨出石屋的时候，清楚地看见商宝震一掌重重地击在了师兄的胸前。刹那间我陡然感觉到了一阵剧痛，那种钝重的痛迅速地传彻心扉。我眼看着师兄慢慢倒了下去，却伸不出手，说不出话，只是痛得弯下了腰。

也是十月的秋天，满山的树都开始落叶。有些木讷的师兄总是不爱说话，他或者安静地走在我旁边，或者坐在身后呆呆地看着我。无论何时我回过头来，都能撞见他的目光，然后他就慌乱地别过头去。

一切恍然。如今是同样的场景，依旧是秋风萧萧，落叶簌簌，只是中间隔着漫漫的光阴，以及我从未说出口的亏欠。

都是深情被负的人。我被福康安所负，他为我所负。

是这个男人，只有这个男人，用极度的隐忍成全了我清白的名声。

那两个孩儿，并不是他的。

【飞狐外传·马春花】（4）

八

我从师兄手里取下了八卦刀。

看着这把刀，我又想起了商家堡的往事。这两个爱我的男人，他们的面容交替出现，彼此的生命纠缠不清。但其实，谁都不是谁的怨主。

商宝震看着我，他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五年之后，他仍旧无法忘情，眉头舒展，眼神切切。他缓缓地伸出手来，想要接过我手里的刀。我们对望彼此，各自都是思虑万千。

而那秋风仍是不止，落叶像急雨一样地坠落下来。

我将那把锋锐无匹的刀刺入了他的身体。

商宝震蓦地退后了三步，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柔情终于涣散成了惊愕。他紧紧握着那柄八卦刀，就像当年紧紧握着我的手一样。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完，便伏地倒了下去。

四周寂寂，满天都是如蝶翻飞的落叶。我终于想起，那个槐花盛放的晚上，他握着我的手不放，却一直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

他始终没有看清我的眼里，究竟有没有如他一般柔婉的深情。就像我也始终没有看清，在福康安的眼里，究竟有没有和我一样沉沦的决意。

九

我终于再次听见了那令人心醉的箫声。

和我们初见时一样，福康安坐在花树下吹箫。我站得远远地看他，却再也不敢轻易地走上前去。我怕到头来这一切仍然只是一场华丽的梦境，一伸手就成了泡影。我所爱的这个男人，他并不知道，我所有的希望只是能够与他重逢。分离的绵长使人断肠，而尘世的沧桑令人恐惧。

在他站起身来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我一动未动，却已经泪流满面。

福康安走过来拥我入怀，那熟悉的气息让我迷醉。这一刻如果是梦，那我宁愿再也不要醒来。我情愿就这样地死去，死在所爱的人怀里，胜过活着却经年的孤独和寂寞。

他对我诺言轻付，然后一去多年。无信无凭，连相见都遥遥无期，我在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腹中的孩子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师兄从一开始就了然于心，却对一切始终缄默不言；离别之后，商宝震四处漂泊只为探求我的消息，他甚至终生未娶。

我死心塌地爱上的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的承诺和依靠。而对我情深一片的这两个男人，却又为我白白送了性命……

情之一字，伤人无数。

对于这一切，福康安都了如指掌，但他只字未提。他并未有如我想象中的歉疚或者疼惜，他只是看着两个孩子欣喜无比。

我并不介意。因为与他重逢的这一天，已经让我等得太苦太久。

海棠不遇东风，是再也不会绽放的。

【飞狐外传·马春花】（5）

十

福康安不在的时候，我就在府中的花园独坐。帅府的奇花多不胜数，一年四季都璀璨似锦。而我只想念我的海棠，那些潮香如虹的海棠，那些别在我发间、落在他肩上的海棠。或许除了我，再无人记得。

福康安的世界是处心积虑、勾心斗角的世界，异族纷争、世俗偏见的残酷使这个世界远比明枪暗箭的江湖更加复杂可怕。

但是在我看来，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我每天都能看到他，每天都能陪着他，我不会计较什么名分地位。即使在帅府的生活并不如想象，即使那些流言蜚语无所不在，即使我始终要忍气吞声地寄人篱下。

而我是这样一个心无城府的女子。他母亲命人端给我的参汤含着剧毒，我却天真地以为那是恩赐。

我独自躺在那间破庙里。黑暗无边无际地压下来，我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冥冥中似乎只有风的声音，在屋顶上呼啸，盘旋不去。四周寂静得有些可怕，好像是一个虚空的轮回，我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什么都留不住，什么也带不走。

我就像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但在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内心的烛火却突然复燃地明亮了起来。

十一

我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有着和福康安同样熟悉的面容和儒雅的气质。

他静静地抱着我，却没有了那种令我沉沦的气息。我已经知道他并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但此时的我那么渴望温暖。只是一个拥抱，时间便倒退至当年，为何只是海棠树下片刻的光景旖旎，却能让我用一生的时间来刻骨思念？

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那么多年的等待和幻想，此时此刻的失望和悲伤，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叙述，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回忆？

我终于丧失了倾诉的勇气。

我听见了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即使素昧平生，这个男人却对我有着深深的怜惜。但任何一个爱过的女子都是心明如镜，她心里的那个男人根本无可混淆，无可取代。

我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深，四周都是风的声音。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春天，浓长厚暖的年华里，满心满眼都只见潮香如媚的海棠。

隐约中我听见有人吹笛。笛声像极了当年的箫声，隐藏着一生甜蜜又凄凉的往事，终于婉转，渐不可闻……

【雪山飞狐·南兰】（1）

一

那一年我随爹爹去京城，路过沧州。

下轿的瞬间，凛冽的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迷蒙了我的眼睛。我突然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觉得那么冷，那么冷。

这里是苦寒的北方。我的家乡，江南，不是这样的。

二

江南是桃蹊柳陌，是万堤烟水，平常惯见的都是日上花梢、月下西楼，琴瑟与诗书的风雅。

年岁渐长，我已能明白爹爹的苦心。而我也顺从爹爹的希望，成为了一个举止端庄、性情温淑的女子。身为官场中人，毕生都要为仕途打算。所以我的将来，必定也已经被细致斟酌。

而我相信，凡是爹爹为我选定的，必然都是最好的。

心中始终带着些许憧憬，虽然不曾启齿，却在梦境中触手可及。

四周都是灯火融融，只看见盈盈的红光温柔晕染，一大丛娇艳的红花在镜前盛放。我穿着红衣坐在镜子前面梳妆，微拢鬓发、描眉点唇，眉若春山微黛、唇似樱桃乍破。

身后是一个儒雅温润的男子，他拾起掉在地上的珠钗，再细心地替我插回去。他在看我的时候始终面带微笑，我在镜中也能看清他眼里有涟漪微漾一般，好深的柔情。

红衣红颜，红花红烛，为爱人梳发妆容，与他永不分离。

我是个简单又世俗的女子，所有的愿望，就是如此。

三

爹爹随身带着一口宝刀，名唤“冷月”。在沧州风雪肆虐的道上，引来了杀身之祸。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江湖中，总是有这么多人为了这所谓的神兵利器、秘笈宝典不择手段、不惜生死？这喊打喊杀的江湖上，永远都弥漫着不可理喻的野蛮气息和消散不去的浓稠血色，让人恐惧，更让人生厌。

我伏在爹爹的身边哭泣。我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身深仇、满心痛恨。痛恨江湖，痛恨这口刀，更痛恨这些使刀的人。

就在我惊恐无助的时候，我听见了身后那个沉稳的声音。

苗人凤。

他出手救了我，却也不慎被毒针所伤。在毒性发作的生死关头，他命令我去杀最后一个人。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柔情，他的脸上也没有微笑。他只是严厉地命令我：快将这人杀了！

我举起了刀，但双手一直在发抖。这人虽然与我有着不同戴天之仇，但我又怎么敢下手去杀他？我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官家小姐。

这时起了好大一阵风，风雪交加的北方，一直是这么冷，这么冷的。

我不想杀人，但那口刀却失手掉了下去。

【雪山飞狐·南兰】（2）

四

我吮出了苗人凤伤口里的毒血。

低头的时候，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在了手指上。有了肌肤的接触，从此以后，我便只能跟着他一生一世了。没有涟漪微漾的柔情，也没有儒雅温润的笑容。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已经没有选择。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却是我不爱他。我敬重他、感激他，却独独没有爱情。那时候我才知道，即使拥有再显赫的家世和再长远的打算，没有了爹爹的我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女子。为了偿还这救命的恩义，不得不以身相许。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能力再做什么了。

苗人凤在江湖的名号如雷贯耳，多少人羡之不及。但武功再好有什么用，他终究太过粗豪和凌厉。没有温文尔雅的气质和细致多情的心思，便始终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如果一个女子不是因爱而嫁，是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了任何憧憬。它就在那口刀掉下去的时候，猝然破灭了。

温热的眼泪流在手指上慢慢地干了，我想起了自己简单的心愿。我那么痛恨江湖，却偏偏还是嫁给了江湖中人。

五

后来我也曾尝试安于现状。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仍然还是当初那般娇艳如花的容貌，眉若春山、唇似樱桃。但苗人凤从未赞过我，甚至从来没有认真地陪在我身边。我轻颦浅笑、簪花梳妆，都是为了他，但他从来都不曾在意。所有我的脾性，微嗔薄怒或者情意绵绵，他都无知无觉。

他的心中，只有江湖。而江湖那么大，却为什么没有地方容纳我这样一个需要被人疼惜、被人怜爱的小女子？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从睡梦中惊醒。

好像只是一闭眼，就又回到了沧州那个苍茫的雪野。人声嘈杂、马惊声嘶，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凛冽的北风在耳边凄厉呼啸，一柄长刀毫不留情地刺进了爹爹的身体，猩红的鲜血四下飞溅，一张面容丑陋的脸狞笑着逼近……

我哭喊着惊醒过来，醒时满头冷汗，浑身颤抖。苗人凤就在身边，却背对着我兀自酣眠不醒。他便是在睡梦里，也是漠不关心的神情，任由我独自在漆黑的夜里辗转反侧、心有余悸。

【雪山飞狐·南兰】（3）

六

那一夜也有温柔晕染的烛火。

苗人凤送了一支珠钗给我。那是他第一次送礼物给我，凤钗在眼前微微颤动，我的心里突然有了小小的欢喜。

我一直期待着，但他并没有把凤钗插在我的发上。他只是递到我手里，然后告诉了我其中关于宝藏地图的来龙去脉。

心中突如其来的欢喜在那一刻如雪消融。他在述说的时候表情凝重，并没有察觉到我微微的异样。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但他的面容还是冷峻的，没有笑容，也没有柔情。

这支钗中，有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秘密。

我始终不懂江湖，也不懂江湖中人的利欲和心思。这支钗在我眼里，与寻常饰物没有分别，唯一的意义只在于是他所赠。我甚至更希望这支钗里什么也没有，那样它会更纯粹，更贴近我心里深切的期翼。

我的任性终于促使自己坚持心里最固执的想法。我没有把这价值连城的珠钗小心翼翼地束之高阁，而是堂而皇之地佩饰于身。当我在镜中清楚地看到那小小的凤头轻微颤动，心里便依然留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幻想我所嫁的这个男人，其实柔情深沉，只是不善表达。

七

那场火。

我一直记得，那场火中，整个客栈人声喧嚣。通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厅堂，所有的人都忙着夺路出逃。火势爆裂，惊呼不断，这样的场景让我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沧州的雪夜。混乱中我四下张望，但始终没有看见我的夫君，而那一刻心中的恐惧终至没顶。

我并不知道，那次慌不择路地独自逃离，让他的心中始终耿耿。

在沧州胡一刀的墓前，他讲起了胡夫人。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火里，她一定也在火里，丈夫在水里，她也在水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他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我也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我们身世迥异、心思相反，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走到今时今日，只是因为天意弄人。他一直执意于江湖的大开大阖，而我只贪恋与爱人的儿女情长。于是朝夕相对的时间越长，对彼此的失望就越深。

即使此后他再未提起过这件事，但我们都清楚：哪怕只是一句话，已足以横亘在彼此的心里，成为一道致命的痕。

八

在没有遇见田归农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这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但在归农把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珠钗轻轻插回鬓边的时候，我在镜中看见了他涟漪微漾的温柔神色。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梦还是那个梦，人如今就站在身后。但镜中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深怀憧憬的女子。心，不是完整心；身，不是自由身。

只要我回过头去，就是万劫不复。

我还是决定跟着田归农离开。

我放弃了太多，除了欠苗人凤的恩义，还有骨血相连的女儿。不是没有过犹豫，然而思虑再三，我终于还是抗拒不过心里坚执的念想。由始至终，我都没有放弃过。我只想依从自己的内心，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也为自己赌一次。用一个女子最珍贵的名节，去换自己想要的爱情。

我曾经那样深信，那个梦，那个温暖的梦，是真的昭示着幸福。

【雪山飞狐·南兰】（4）

九

在商家堡。

苗人凤就沉默着坐在那里，他一句话也不说。这个男人，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他不善言辞，也没有热情，从来就只有冷峻和逼人的气势，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爱过我。我们之间，或许从来就没有过爱情，有的只有道义、信义。而现在，已经被我彻底背弃。

若兰一直在哭，在叫我：妈妈，妈妈。我的心都被她哭碎了。

我终于还是狠着心肠背过了身去。

我不能伸手，我已经背弃了他们父女，再也不可能回到当初；我不能伸手，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所有的后果都要敢于承担；我不能伸手，只要我一伸手，就是对归农的薄情负心。

苗人凤仍然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难为我和归农，但我不怕。我已经决定跟所爱的男人长相厮守，既然有过孤注一掷的决心，那么生也好，死也好，又有什么可怕的？我欠苗人凤的，此生注定归还不清。若是死在他手里，也让我心安。如果还能和归农死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至少，至少，我实现了那个温暖的梦境。

已经足够。

我回头看向自己决意终生以付的那个男人。我的眼中是款款柔情，而他却是满脸恐惧。

十

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我独自去了沧州。

我一直记得苗人凤说过的那句话，但在胡一刀夫妇的墓前还是禁不住黯然。

那天苗人凤没有为难我们，他只是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大步离开。那天下着好大的雨，他的背影很快就被大雨淹没。

他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背弃了他，他却对我那么宽厚，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

我想起我们初遇的时候，他是为了救我才致身中剧毒，而我这么多年来竟一直在怨他逼我杀了自己的仇人；他把自己最珍视的秘密和盘托出，希望能与我共同信守，我却始终介怀于他的不解温柔……

原来那时，我们对彼此的失望并不相同。他是刻骨的深沉，而我却一直那么肤浅。

他没有说错，胡一刀夫妇虽然英年早逝，但是比我们这两个活着的人幸福。

两个人，要有怎样的感情和决心才会甘愿同生共死？苗人凤为救我而受伤，我却舍了他独自逃生；我为田归农毁节，他接近我却是另有所图。

果真是循环相报，天意公平！

十一

我还记得沧州那场奇冷的风雪。可是再冷，又怎能冷过我的内心？哀之大莫过于心死。我一直以为，在嫁给苗人凤的时候我的心就死了。又怎会想到，事实原来并非如此。

在那场豪赌中，我输掉的，已不仅仅只是自己的名节。

我重新坐在镜子前面，镜中的这个女子早已容色憔悴、病入膏肓。镜前曾经盛放的红花，也像我一样地枯萎了。

我把珠钗拿下来。往事历历在目，我曾经一再地辜负了苗人凤，已经不奢望能得到他的原谅。但我还能做的，就是把这支珠钗完整地还给他。这个他诚挚相告的秘密，我不会再背弃。

这支珠钗很漂亮，我能够想象，若兰插在发上的时候，必定是出尘的美丽。

可是，可是我的若兰，她还会不会记得我这个绝情狠心的娘？

铜镜蒙尘，红花颓败，我突然明白，原来很久以前的那场梦，说的是幻境缥缈，镜花失真。

只可惜，当时的我并不懂。

【连城诀·凌霜华】（1）

一

那年汉口的菊花开得粉团锦簇。

一睁眼就能看见各色菊花的秋天，是我一年中最盼望的季节。

翰林府的后院种满了菊花。每到秋天，满院菊花怒放，千奇百艳。黄色的有侧金盏、黄鹤翎，白色的有一团雪、貂蝉拜月，紫色的有双飞燕、碧江霞，红色的有绣芙蓉、胭脂香，粉色的有胜绯桃、玉楼春等等。最名贵的是两本绿菊：春水碧波和绿玉如意，在众多缤纷的菊花中出类拔萃。

看见他的时候，我穿着自己最爱的淡黄纱裙，站在一株嫩黄菊花的旁边。那菊花晚艳娇媚、冷香傲霜，它的名字是报君知。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可惜没有绿菊。说罢扬眉转身，一身布衣草莽的装扮丝毫不损眉宇间的朗朗英气，他双目澄澈、声音清越。

他是丁典。

二

我想，在没有遇见丁典之前，在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就只有娘。

娘是一个端庄温柔的女子。她和我一样喜爱菊花，爱穿淡黄纱裙。每年秋天菊花盛放的时候，她都会携了我的手去后院赏菊。她在花丛中微笑的时候，姹紫嫣红的菊花突然都失了颜色。

爹爹进士出身、官拜翰林，又是两湖龙沙帮中的大龙头。文才武功，俱是出众，但他的心思似乎全然不在于此。他既不贪恋江湖的名位，也不稀罕朝廷的官职。甚至是，也不在意娘的温柔体贴。

娘是个清淡如菊的女子，但是她的寂寞却和府中的庭院一样深。

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整理花圃，我常常听见她长长的叹息，即使那时的我未经世事，也能听出其中深深的失望。她的背影始终落落孤独，神情始终漠漠寂寥，俯身的时候有清澈圆润的水滴从花瓣上沉沉地滚落下来。

哪怕她拥有再清雅美丽的容颜、再温雅贤淑的性情，心中有着再大的委屈也从不抱怨，爹爹都置之不理。她快乐或是悲伤、安好或是抱恙，爹爹也未曾放在心上。

他们是同枕而眠的亲近夫妻，但彼此之间却如隔千山万水。娘所有的体贴和温柔都无济于事，因为爹爹的心思，早已不知去向。

【连城诀·凌霜华】（2）

三

十三岁那年的秋天特别短，菊花尚未尽绽，已被早雪压枝。

娘在病榻上握紧我的手，她已经失去了昔日的清雅，只余单薄的苍白。在她最后的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陪在身边。那个她爱了一生却也负了她一生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

她的心里明明是凄凉的绝望，却仍然对我说：霜华，要好好照顾你爹爹。

她说话的时候有泪水滚落，直到闭眼，都一直努力地看向窗外。但苍茫荒凉的窗外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只有久抑未放、残败不堪的菊花。

后来我也未曾见过爹爹有过任何哀恸。他奔忙在外或者简居府中，都是一样。在他眼里，这仿佛只是一件寻常小事。他从来不会关心我们的喜怒哀乐，身边有谁无谁，似乎都无干系。

连我与他之间，都只剩下陌路的恍惚。

我开始打理娘留下的花圃。

每到秋天，园中的菊花都会准时盛开。大朵大朵的花沉缀枝头，开得热闹又繁茂。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娘再也看不到了。

站在万花丛中环顾四下，落寞与嫣然两相映照，我突然深深地体会到了娘心里的失落。

四

我决定把春水碧波和绿玉如意放在窗台上的时候，丁典已经在凌府后院外的石板上坐了一夜。他本已神色疲惫，在抬头的那一刻眼里重又光彩焕发。

四目交投的刹那，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红晕像蔷薇一样地盛放开来。

此后的一切仿若约定。

窗槛上风雨无阻的一盆鲜花，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就躲在帘子后面，隔花看他仰头微笑。

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过言语的交谈，但是我知道楼下有一个人在期盼，他也知道楼上有一个人在等待。彼此记挂，心思不离。心有灵犀，就应当是这样的吧：每当你想起他的时候，他就真的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花开得再美，也是孤独的。若是不能遇见适时赏看的人，在花叶凋零的时候该有多么遗憾？

那些鲜花，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它们娇艳无方，和我一样，在正当好的时候遇见他。

惜花之人，亦是情深之人。

【连城诀·凌霜华】（3）

五

爹爹带我离开汉口的时候，已是春天。那个冬天以后，我很久都没有见过丁典。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他我将要离开。萍水相逢的我们鱼雁不通，有的只是这半年里看花与等待的默契。

我仍然每天都在窗槛上放一盆鲜花，想象着他终有一天会再次出现。那些花朵生动鲜活，我眼看着它们含苞、盛开和怒放，直到褪色。

时光推移变迁，那些曾经娇艳欲滴的花就这样在我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凋零、苍白和枯萎。

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随着爹爹到了荆州。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和陌生的习惯。这里不会再有汉口那样粉团锦簇的菊花会，也不会再有那个情深不离的惜花人。我很少出门去，只是执意在后院中重新辟了一块花圃。

与娘满院的各色菊花不同，我的花圃中，只有淡黄嫩蕊的报君知。

岁岁年年花相似。报君知盛放的时候我不可抑制地想念丁典，还有娘。他们是我生命中最为牵连不舍的两个人，但他们都不在我身边。

六

我终于得知了爹爹数年来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放弃了做清贵的翰林，千方百计地谋求到荆州来做知府，原来与官场的升迁谪贬毫无关系；他夜夜秉烛研习史书，翻查荆州府志和诸多古书旧录，也不是为了给这里的百姓谋福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探清传说中前朝遗留下来的宝藏所在。

为了得到这批价值连城的宝藏，他可谓是用心良苦、机关算尽。

我依然准时每天都在窗槛上放上一盆花，这是我与丁典在这茫茫尘世重逢的唯一线索。即使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但是我知道他必然也在牵挂着我。如果有一天他路过荆州，只要看到这些花，就会知道我也在这里。

我想念他，想念他挺拔的身影和我们四目交投的瞬间。虽然从来没有过任何形式的承诺和盟誓，但是我们之间的情意早已超越了任何世俗的衡量。

我们只说过一句话，但是我一直记得他的声音，清越的，微微有些遗憾。我们是有共性的人，眷恋同样的温情，默守同样的方式，彼此想念却又心照不宣。

我记得，在汉口初遇的那天，姹紫嫣红、齐齐怒放的各色菊花都不及我身边那株迎风而绽的报君知。

终于有一天，在清晨的窗槛上我看见了另一盆蔷薇。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脸上的红晕再一次温柔盛放。

【连城诀·凌霜华】（4）

七

我们终于再次相见。

我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但是朗朗深邃的眼神还是我熟悉的。那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地相视，也是我第一次看清楚他的样子。这么久以来，彼此音信杳然，我们都不知道各自所遭遇的事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一直精心养护那么多的报君知，都是为了丁典。为了排遣心里愈积愈深的思忆，也是盼望有朝一日能够与他重逢。

因为天下虽大，却只有一个自己懂得亦懂得自己的人。

江陵的夜色好美。群山空蒙、旷野无边，月色与星光交辉。

我们并肩坐在一起，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一言不发。曾经漫长的分离并没有使我们产生任何疏离，我知道他一直在期盼，他也知道我一直在等待。这信念如此坚定，即使了解世事云淡星疏，也从未有过分毫动摇。

我依在丁典身边，与他双手互握、相视而笑。如果黎明永远也不会来该有多好，这夜色如此沉静温柔，何妨就这样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

并非只有花前月下才是良辰。只要心有所爱，荒山旷野，亦算美景。

八

我们私自定下了终身。

从此以后，世事再过翻覆无常，我们也不会天涯相隔；人世即使艰深逼仄，我们也能走得开阔从容。

丁典没有平步青云的仕途和声威显赫的家世，但他侠义心肠、热血肝胆。虽然是粗砺不羁的江湖中人，但他情义双全、磊落光明。最重要的是，只有他，只有他才能使我安宁喜乐、心意坚定。

他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甚至想好了如何面对爹爹的责难。

出乎意料的，爹爹竟对我们的擅自之举毫无异议。他的神情甚至有些欣喜莫名，多年来我从未见过他对家人之事如此关切。那一刻我想到了娘，如果她还在，必定也会为我由衷欢喜的吧。

那一晚正是七月十五月圆之夜，初秋微凉，月色婵娟。满院的报君知尚在含苞，花圃中竟已有几株金色鲜花迎风怒放。它们的花瓣丰盈润泽，它们的光泽美轮美奂。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种有着诱惑芳香的花，其实含着致命的毒，它的名字叫做金波旬。

【连城诀·凌霜华】（5）

九

报君知开得正盛的时候，我和丁典遥遥相隔，不得相见。

他被爹爹关进了深牢，我也被禁足于绣楼之上，门窗俱锁，深幽孑立。从高高的窗户向下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阳光照射下窗格的阴影，落在脸上有深长的痕迹。没有丁典的任何消息，但我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受着比我更深的苦。

但我心里的绝望，比任何人更甚。

我的亲生父亲，他辜负了娘，竟又再次辜负我。他不仅对我毫无怜惜，反而利用我对他的信任布下圈套。在利欲熏心的他看来，任何人都不过是达成目的的一颗棋子。该舍该留，半点也不会犹豫。

他将我另许他人，甚至利用过世多年的娘逼我发下毒誓。倘若我违背誓言，就叫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站在他的面前，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我和娘，我们只是两个简单的女子，从来都没有太多的要求。只希望我们至亲的这个男人，能与我们平安实在地生活。

但他没有，也从来都不会！情与义在他面前，只是无稽之谈。

我倔强地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悲戚的声音，然后举刀划向了自己的脸……

十

我还是像往常那样，每天在窗槛前放上一盆菊花，我知道丁典会看见。它们还会像以前一样，成为我们彼此的联系和关切。只是我不再隔花从帘子后面去看他，我不能自毁誓言，更不忍心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这菊花娇媚傲霜。嫩黄浮蕊的花色，正像我初见他时穿着的淡黄纱裙。他会知道，无论他行在江湖还是身在牢狱，无论他面前是一马平川还是火海刀山，我都一直在，永远不会离开。

而我亦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心意也不会因此有任何更改。

我们之间，永不相负。此生能够得到这样的情意，于他于我，夫复何求？

我早已知道了事关宝藏的连城诀的秘密，但我不会告诉爹爹。

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要得到梦寐以求的那份剑诀，其实很简单。倘若他心中尚存一丝亲情，而不是费尽心思地谋算布局；倘若他直接开口向我索要，而不是用尽手段威逼利诱。那剑诀，根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倘若”。他的狠心毒辣，也把他自己逼向了绝境。

【连城诀·凌霜华】（6）

十一

当最后一丝光线在眼前消失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放在窗槛上的那盆报君知。窗外是疾风骤雨的阴冷天色，但它即使备受摧折，花色也依然鲜亮明妍。

四周一片黑暗，让我想起了江陵郊外的夜色。再漆黑浓重的夜色，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和无望，因为我知道丁典一直在身边。我们双手相握的时候，彼此都有了面对这逼仄尘世的勇气。

面对这复杂的人世，已不能轻易地断言它是冷漠抑或温软。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牺牲于极度的利欲下，却又鲜活在明亮的情意中。

我向那无边的黑暗伸出手来，如同去触摸丁典的脸庞。他的脸颊瘦削刚毅，眼神清朗坚定。我心中的盟誓从未出口，但一字一句都是那么清晰。

心意不泯，报予君知：缘虽尽，情未绝。来生来世，再为夫妇。

【连城诀·戚芳】（1）

一

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身边，竟然可以毫无真心，俱是假意。

每句话下都是一个陷阱，每件事后都有一段隐情。没有人能够依赖，更不会有人伸手扶持，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尽是欺瞒。

猜疑、忿恨、愚弄、蒙蔽、陷害、背叛。最亲的人就在身边，但你从来都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些什么，现下又在盘算着什么。

这才让人不寒而栗。

二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湘西沅陵，一个安宁恬静的小村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实而真挚。即使吃的是粗粮，穿的是布衣，却都过得幸福又满足。

我和师兄一起长大。

我们一起练剑，一起玩耍。一起播种，一起收割。不忙的时候，我们常去田野后面的一个山洞。师兄在里面编竹筐，我在他身边做针线。

师兄的鞋子是清一色的青布鞋面，每一双都是我亲手做就，冬天还会想尽办法做得更加厚实。而这一切他从不过问也从未发觉，女孩子的心思，他半点也不曾知晓。

疲倦的时候我就靠在他的身上，毫无防备地睡去，他则会在夜色降临之前把我背回家中。他的背脊宽阔温暖，无论脚下的路有多崎岖难行，都从未让我觉得颠簸。

每个人都曾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岁月吧。闭上眼之前可以看到无垠的星河，睁开眼之后就可以看到明湛的天空。没有烦恼，也没有悲伤，更不知道世间风云从来变幻莫测。

三

后来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没有离开过沅陵，我的一生应该是幸福的。嫁给淳朴老实的师兄，带着天真可爱的孩子，继续这样平静简单地生活下去。

再怎样操劳也不会抱怨。其实琐碎有什么不好呢？起码无惧热闹，心怀希望。我这一生，最终求的也不过是个平稳安宁。

所以第一次来到荆州，我就知道这里并不适合自己。

这里高墙朱户、结彩张灯，到处都是通达的长街和富丽的府第，我却只住过茅草遮檐的简陋瓦房。万府的花园里都是名贵的珍品草木，开得姹紫嫣红、名堂讲究，而我只见过沅陵溪头开得淳朴杂乱的迎春花。

府中众人尽皆衣饰华美，连寻常仆役也同样不可逼视。我们三人在这样的地方局促得手足无措。

我站在爹和师兄的身后，把刚换上身的新衣揉起了皱。

【连城诀·戚芳】（2）

四

只是一夜之间，眼前的一切就突然变了模样。

一夜之间，爹就变成了一个谋害师父、手刃师兄的凶徒。一夜之间，师兄就变成了一个贪恋美色、财迷心窍的窃贼。

这是一场晴天霹雳，惊得我无法应对。每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亲身经历。我不愿意相信，却又由不得我不信。证据确凿的事实让我即使为他们设想了千万种解释的理由，却无法说出一句脱罪的推词。

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突如其来的改变，就像我拽着衣角站在万府富丽豪华的堂前仰头的那一刻，心中狠狠的空落。那时还有人能够庇护依赖，而此时已然面目全非。既无容身之处，也无立足之地。我就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没了牵据之后，只能任由那狂风肆意推送。

独自一人躲在暗夜里痛哭，也不敢放声。

万圭细心剔亮了桌上的蜡烛。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他给我披上了一件长衣，递来了一杯热茶，不顾非议地伸出了手。

五

嫁给万圭是我心甘情愿的决定。穿上嫁衣的时候，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从来没有想过，薄施脂粉的我竟有如此娇美的容颜。眼似含霞，肤若凝脂，抿嘴一笑就颊生梨涡。哪里像个粗枝大叶的乡间姑娘，分明就是天生丽质的娇俏人儿。

周围的人们都啧啧赞叹，只有我觉得全然陌生。像是看着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连脸上的神情，都不知是喜是忧。

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色，那么鲜艳夺目。就好像是沅陵家乡的红辣椒，一串串挂在屋檐下，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我忍不住流下泪来。

旁边的喜娘连忙往我的脸颊补上胭脂。所有的人都以为这是新娘惯常的伤感，于是他们的劝慰都止于表面。他们说女人的幸福莫过于能够嫁一户衣食富足的好人家，他们说万圭待我一片真心，我们以后必定会同偕白首、儿孙满堂。

他们所说的，都是将来。将来种种，却缥缈未知。而我此时此刻，却是在心里与所有的往事诀别，这种诀别是撕裂的疼。

情义难断，却定要一刀斩落的疼。

【连城诀·戚芳】（3）

六

我的生活从此风浪不起，安宁平和。万圭待我温柔体贴，我也渐渐习惯了与他相伴的日子。千年方才修得共枕眠，无论是不是天意，我和他，也应该是有着深厚前缘的罢。

因着这份前缘，我就不应该再有抱怨和遗憾。

荆州的一切都与沅陵不同，除了秋去春回的燕子。

万物复苏的时节双燕并归。我看着它们衔来细草和湿泥，齐心协力地在屋檐下补巢。

雄鸟温存、雌鸟呢喃，停即双宿、飞则相随。这巢虽已破败，却依然是它们心心念念的家。飞得再远，也会回来。

这燕子并不是我和师兄曾经看到的那对，但它们与之毫无分别。可我和师兄，却再也不能回到以前。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我对他的埋怨和痛心都已渐渐淡然。我的生活改变了很多，但因为有疼爱我的丈夫，一切还算平静幸福。而师兄在一次牢狱的变故中下落不明，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再见。

也不知道我们在沅陵的家，还是不是旧时的模样？那对燕子也应该回来了，它们在忙着构筑新巢的时候，会不会发觉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七

一年之后，我有了一个女儿。

黑如点漆的眼睛，皓如满月的脸庞，粉妆玉琢。高兴的时候放声而笑，不高兴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哭。带着未经尘世的天真和好奇，像极了当年心思单纯的我。

我给她起名叫做空心菜。

一直记得，沅陵的田间种满了空心菜。我和师兄无数次地经过那里，朝暮春夏，时间就这样反复地经行，带着我们被忽略的记忆，终于一去无踪。

师兄耿直单纯，没有半点花样心思。不会说令人心动的轻言细语，也不会刻意地讨人欢喜。被我捉弄取笑也从来不恼，只是看着我开心的样子憨憨地笑。

我坚持要给女儿起同样的名字。其实我知道在自己心里，对师兄的牵念有增无减。我始终惦记他，但那又能怎样，今生今世我已嫁做他人妇。即使再见，也不过是徒添一分伤感罢了。各自都已不同，经历不同，处境不同，身份不同。最重要的是，能够让我们选择的路早已互相背离。

我唤着女儿的名字，就像唤着往年的记忆。带着迷离轻柔的惆怅，有些感情一如既往。

【连城诀·戚芳】（4）

八

但是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所有的欺骗，都会有昭告天下的时候。所有的真相，也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而我自以为是的幸福美满，也就破碎在了这一天。

我想起曾旁观过万家父子的一盘对弈。棋局上风迷云幻，他们都是老谋深算，处心积虑地兜转迂回。步步精心，招招杀着。意图明确的，都是虚晃；深藏不露的，才是实质。

这样的棋局我从来都看不懂，往往在我以为稳赢的时候，通常就输得一败涂地。

我伏在万震山的床下，惊悉了所有的秘密。万震山的伤是一个局，师兄的冤是另一个局。他们个个都心知肚明，只有我被蒙蔽其中，还天真地以为自己选择的这个归宿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个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枕边人，此刻竟让我思之胆寒。

同时在心里泛滥的还有悔恨。曾经我以为，立场动摇的那个人是师兄，是他在关键时刻舍我而去。哪知原来是我轻易地相信了这荒唐的骗局，也在这样可怕的欺瞒中轻率地决定了自己的终身。

真正背叛了我和师兄之间深沉情意的那个人，陷对方于孤苦无助境地的那个人，原来是我自己！

九

再见到师兄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残缺的右手。但那一刻我却觉得很安心，当年伏在他背上沉沉睡去的感觉复又重生，虽已恍若隔世，依然那么亲切。

曾经壮实憨直的师兄变得又黑又瘦、眼神锐利，对任何人的靠近都心存疑虑。我不知道他后来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那必定是不愿再被提起的往事。因为尘世的险恶沧桑，已经在他的容颜上刻下了过于沉重的记认。

他就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我始终没有伸出手去。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中间却已被间隔了太多太复杂的世情。

在这个人心叵测的世界里，并不是一念清心就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其中的伤害无可避免，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师兄缓缓张开手，两只纸蝶在他的掌心里被风吹动，仿佛扑翅欲飞。

那是我在山洞中用花纸剪成的。它们是流传了千古的传说，一个关于情深不渝、生死与共的传说。所有的传说都无一例外地被勇气所贯穿，只有信念坚定才可以心中无惧。

而我已在犹疑不决中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幸福。

【连城诀·戚芳】（5）

十

我听见了桃红梦呓般的声音，她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一日夫妻百日恩。”

万圭往昔的好突然像浮光掠影一般霎上心头。他虽然使尽了卑劣手段，可说到底，也是因为对我有过真情。否则，他之前不会大费周章地算计师兄，之后又再一心一意地轻柔待我。

只是他更爱自己，更爱他所贪恋的其他东西。

我和他终究不同，即使心中怨气未平，却始终无法轻易地背弃我们之间多年的夫妻情分。

搬开墙壁的最后一块砖头时，我看见了他阴狠的目光。

冰冷的刀刃穿透身体的刹那，我终于彻底看清了人性的凉薄。

心里本来应该是有恨的，至少，也该是悲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只有无法言喻的荒芜苍凉。

得到这样的结果，根本怨不得他人。由始至终，都是我自己不够坚定。爱不够坚定，恨也不够坚定。于是恩怨混淆、是非不分，伤己伤人。

我最终，再也不能和师兄同回沅陵。

十一

湘西冬天的阳光不带暖意，只是亮晃晃地掠过心头。

没有冷风，没有人来，一切都很平静。两只燕子在新巢中双双扑翅，偶尔会听见鸡鸣狗吠的声音。绵延的村落没有尽头，只有炊烟遥遥升起。在空中蜿蜒，消散，不留痕迹。

和当年一样，我还是心怀美好，你还是鲁莽无知。我拈紧手中的绣线，低头的时候有悄然笑意。织下的、漫上的，细细绵绵都是少女心事，只是你从不知道。

为什么我只是轻轻地闭了闭眼，数年的光阴就已经消逝无踪？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两只蝴蝶。它们从东飞到西，又从西飞到东。飞过你的额头，飞过我的脸颊。它们萦绕翩跹、逐影双飞，终于成就了世间最坚定最动人的传说。

师兄，你看到了吗？你还会不会答应我，无论我曾经做错过什么，你都不会放在心上。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再离开我？

【天龙八部·阿碧】（1）

一

我最喜欢的江南时节，不是初春，而是盛夏。

太湖菱荷正好。

翠绿的荷叶舒展开来，遮蔽了满湖流水。结实的莲蓬已经俏皮地探出头来，将开未开的荷花最是好看。我划着小船在湖上悠悠穿行，满眼都是水光潋滟、花色灼灼，一拨开荷叶就能看到下面灵动戏水的姣姣游鱼。

花叶迷眼，景致太过繁盛，很容易就淹没了船行的痕迹。

江南可采莲，菱歌意闲闲。荷叶荷裙相映色，闻歌不见采莲人。

那时南风清新，带着水木荷泽的气息，将我的歌声远远吹扬。这样即使田田的荷叶遮蔽了太湖上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公子也会知道我在哪里。

我知道，公子回到燕子坞的时候，必定站在船头向前眺望。他腰悬长剑、神采俊逸，江南的风扑面而来，吹起袍带在身后长长飘扬。他还和以前一样，向我微笑。

他的微笑也像江南的风，温煦柔和、吹面不寒。

二

燕子坞是我的家，也是他的家。

参合庄里，春天有很多燕子双双来归。公子最爱的，便是这些轻灵分尾的燕子。但其实我知道，他只是喜欢“燕”字而非燕子。

公子是大燕国皇族余脉。他的祖上，鲜卑慕容世家曾有过显赫辉煌的历史，却最后终结于与北魏拓拔氏之间的那场“参合陂之战”。于是大燕国在历尽了四兴四亡之后，终于湮没在乱世的烟尘里成为传奇。

传奇的余音，往往无比荒凉。

公子天生就有皇族的气质：长身玉立、翩然如鸿，一举手一投足都自有进退、风范得度。

他也和任何一个慕容家的男子一样，牢牢铭记着祖先留名于世的传奇和那刻骨铭心的亡国之恨。这信念代代流传，即使后来流落江南，也要建这燕子坞，起这参合庄。

连他的名字，都只有一个“复”字。

距离我第一次来到燕子坞，已经十余年。

童年时爹爹为了躲避江湖上的祸端，将我一直留在了这里。多年后，公子为了在江湖中达成他的心愿，又一再地离开这里。

这烟水如画、景致明丽的江南燕子坞，明明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可人们都说，只有江湖，才能够建功立业。世外桃源，只会消沉意志。

我不知道公子的心里会不会也这样想。但我明白，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慕容家的寄望与兴复大燕的责任。这些寄望与责任是这样郑重，不容有失。

所以，他必须离开他的家，奔赴那艰深莫测的江湖。

不能犹豫，也不能回头。

【天龙八部·阿碧】（2）

三

公子待我极好，但从不让我随行江湖，而他的归期经常是不定的。

每天我都站在燕子坞最高的亭子里，望向整个太湖，想像着公子会突然乘船归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失望的，烟波浩淼的太湖从薄曦的百舸竞发到暮光的渔舟唱晚，却没有一艘船上有我熟悉的身影。

只有荷塘中轻缓沉稳的流水，像我温柔寂渺的思念。

每天清晨，我都在琴韵小筑里抚琴。

我的琴声也如同燕子坞的流水，无滞无碍、不促不慢，音色宛转、神闲意畅。可惜，磨练多年，依然达不成一个“清”字。

师父早就教导过我，琴音本澹，声有幽度。操琴的要则是心平气和、风度高雅。清是琴音之本：地不僻不清，琴不实不清，弦不洁不清，气不肃不清，最重要的一点是，心不静不清。倘若勉强弹得，便只是热闹娱耳，而意趣全无。

琴艺之高，不在弦与指合或者指与声合，而在音与意合。

我的师父是逍遥派的“琴癫”康广陵，性格纯直而脾气执拗。平时处事颠三倒四，但只要一说起琴论就头头是道。

不是没有人怀疑，以他那样单纯的心思、固执的脾性，怎么可能体会到琴艺乾坤里精深奥妙的腾挪转移？

只有师公无崖子一语道破天机：本性纯朴，贵乎自然；琴之为音，法自天然。

心事越多的人，越难弹出清和雅逸的琴音。

四

公子的琴音虽然并非清和雅逸，却也意境开阔。

安静的时候像站在高处向四周远眺，万里江山尽在足下。激烈的时候如雄兵骁将在指间调遣，千军万马踏破关阙。

就好像他练得纯熟的剑法，大开大阖、气势如虹，看他一转身一递剑，一招一式都丰姿神俊、自信扬眉。

我知道，这世上只有琴和剑，才是最贴近公子心事的东西。他抚琴，琴声铿锵似战鼓鸣雷。他练剑，剑光霍霍如蟒蛇吐信。

他心中的抱负如此宏远又如此深沉，即使他从不曾对我说起，我却已在琴声剑光中尽皆知悉。

公子不在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焚香、弹琴。整理他的房间、打扫琴韵小筑和练武厅。我总是默默地帮他打理一切，我们相处多年，我知道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我把他的房间整理得纤尘不染，把那些长剑擦拭得雪亮如镜，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

我不知江湖的事。不知它是怎样的深不可测，也不知它有多么的瑕瑜互见。但我深信，以公子疏朗自信的气质，定能在其中游刃有余。

只可惜我从来都不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身无所长，只是琴艺略有所成，于是只能以琴声来沁润远行而归的他，让他即使身在江湖也不觉负累。他每次回来，都能听见我新谱的曲子。

后来我的新曲越谱越多，而公子却已没有闲暇来细细赏听。

【天龙八部·阿碧】（3）

五

阿朱是个快乐的丫头，她总是能轻易地让身边的人展颜而笑。

她喜欢研究别人的形貌、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即使每次都会被我辨认出来，依然热衷于易容乔装后站在我的面前以假乱真。

我不知道她是否想念公子，或者她也有想念，只是和我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公子是否会想念我和阿朱，他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全力以赴，哪有余隙把我们两个小丫头放在心上？

但无论如何，我的心里还是有着小小的盼望。盼望公子在行经某地听见琴声的时候，也会偶然地想起我。

我看似单纯的快乐，其实只在表面。因为我知道，只要用它来掩饰失意，就没有人会去深究。

我的心事不着痕迹，却又这样显而易见。

一首《踏莎行》冲口而出：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双飞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瞑来何晚？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轻拂歌尘转。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公子第一次离开燕子坞时，听我唱的就是这支曲子。他满心以为那不过是一首感恩之词，却不知我在其中早已另赋深意。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为谁归去，又为谁来？

唱完我便有些后悔了。以段公子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虽是萍水初遇，也大约能猜到些什么了。

时间才至盛夏，我已为公子做好了过冬的所有衣裳。

六

阿朱与我一起去采莲。

她在唱一支《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支采莲歌。阿朱唱得婉转好听，却不知她解不解这曲中深沉的相思。

这盛夏的太湖呵，满眼都是一双一对。下有齐根藕，上有并头莲。兰舟一叶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

不远的地方，就是曼陀山庄。

牵挂公子的人，不止我一个。

表姑娘和公子是这样的相配。一个不沾烟尘，一个形才丰俊。他武功卓绝，她博古通今。人们都说，只有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难怪段公子会因此失魂落魄，自怜自伤。

他和我一样，即使从不曾有过非分之想，却也难抑感伤。这感伤只因落花有意流水无心，所以躲不开跨不过。但他和我又不一样，至少表姑娘的心里，早已知晓他的情意。而我的心意，公子怕是始终无知无觉罢。

辗转来想，这样也好。公子深怀鸿图，本身已忧壮志未展，我又何忍让他再添些无谓的心事？他既有表姑娘相伴，有了她的莺声解语，想来也无需我的琴声再多此一举。

我的落寞和黯然，从来只在燕子坞。而公子的心，一直都在江湖。

【天龙八部·阿碧】（4）

七

公子再次回来的时候满身嚣尘、满脸疲惫。他在练武厅里舞剑，身法越来越快，剑招越来越急，到最后，终于分不清身影与剑光，只觉得急就仓促，不得缓和。就好像他在琴韵小筑里抚琴，琴音中转来转去都只有奔突不散的杀伐之气，又锋锐，又混乱。

一声断弦如裂帛，琴声尖锐地止息。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又冷漠。

我重新续弦、调音，弹起了一首温婉的曲子。琴音本应是这样的：章句越分明，声调就越疏越。润音渐来，温兮如玉，自臻纯粹。

这些抚琴的要则，公子不是不知，只是他太过心浮气躁，已经背离了操琴的主旨。

我看着他在我的琴声中慢慢调匀呼吸、缓和表情，然后闭目凝神，直至沉沉睡去。他只有在梦中，才不会紧蹙眉头、心思纠结。

如果能让他静心安眠，我便是枯坐一夜默然弹琴又有何妨？

可一夜的时间，还是太短暂了。他一旦醒来，就又将破釜沉舟，再入江湖。

后来我常常乘船到姑苏城里去，我告诉阿朱说去买胭脂水粉，其实只是希望能够打听到公子的消息。

心事迷陷，是不知前路何往，依然一意相向，也是明知执著无果，依然难舍难弃。

譬如复国重任之于公子，也譬如，他之于我。

八

我终究和表姑娘不一样。她再柔弱，也敢孤身一人去寻自己深爱的人。她再矜持，也敢将自己的心意尽情吐露。而我除了在琴音和歌声中含蓄心事、留在燕子坞默默等候之外，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我的信守只是：倘若我不离开，公子总会回来。除此之外，不再另作他想。

终于有一天，我在弹琴的时候，突然抬眼看见公子倚在门边含笑聆听。

他在我思念最盛的时候回到了燕子坞。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这样放松，好像江湖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还像以前一样，听我弹这淡雅闲逸的一曲。

那一刻，仿佛天地之大、人世之扰尽皆不见。没有复国之忧，也没有离别之愁，我们中间甚至没有横亘其他人的身影。只是纯粹的，我弹，他听，一心一意。

我终于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情意。当那行云流水般的琴音从指间流淌出来的时候，我陡然领悟了师父所说的“音与意和”的琴之境界。

然后我听见阿朱银铃般的笑声，她说，阿碧，这次你终于没有认出我来了。

我的手指刹那凝滞。空弦微颤，再也弹不出任何一个音。

【天龙八部·阿碧】（5）

九

我终于决定离开燕子坞。

我将要踏足的江湖，是我熟知却并不了解的地方。只是因为心中情意艰深，这才获得了前行的勇气。

我已无法压抑自己的思念。哪怕公子的身边，早已有了另一个女子；哪怕他在心里，始终未曾对我另眼相看；又哪怕，我一生的幸福都将泯灭于自己深沉无望的感情里。

我也只想每天都能见到他，像往常一样为他缝一身长袍，弹一曲清音，让时光继续，让深情寄寓。

不问将来，不论结果。

阿朱说我太执著，对公子的不舍牵念到头来只会伤了自己。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为了深爱的人还是一意执著地身陷江湖。

每个女子在真心以付的感情面前，都是一样的心意坚定。即使她们爱上的，是全然不同的男子。爱情说到底，其实只与一个人有关。

它缱绻在一个人的心事里，绵延在一个人的路途中，鲜明在一个人的眉眼间。就好像温婉流泻的琴音，它不是在指尖，也不是在弦上。

它只在我的心里，与琴无关。

十

公子的行踪一直不定，我只是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传言，几乎所有的传言都是不利的。

兴复燕国的大事难成，已成他的心头魔魇。慕容家世代相传的恪训，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牵制。

复国一事，如同镌刻在慕容氏身上的印记。只要血脉绵延，就注定毕生相向，哪怕不得结果。但想要改变已经变更了几百年来的天下谈何容易？时间相隔那么长，再有利的形势都已消失，再坚定的人心都已涣散，任凭公子再怎么奔走，再怎么努力都毫无起色。而他越是心有余，就越觉得力不足。

欲速则不达。可他，偏偏又是一个这样自负的人。

表姑娘和我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无论公子是声威显赫的帝王也好，柴米油盐的平民也罢，在我们看来并没有任何分别。他只是我们年少时就倾心爱上的那个男子，那个长身玉立、气定神闲的男子，让我们幽思千转、心绪百结的男子，没有人会去计较他的身份。

女子的心事，就是这样纯粹：千金易求，有情难得。什么王图霸业、权势富贵，都抵不过。

只是我们都忘记了，这在公子的心里，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十一

我再见到公子的时候，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曾经耿耿追随的家臣全部心灰，曾经深情以付的爱人已然意冷。只有他戴着纸冠坐在土坟上，神智尽失之后依然颠倒在那迷茫的复国之梦里。连我来到他的身边，都没有丝毫知觉。

只有一群懵懂无知的孩子为了得到我篮中的糕点向他跪拜，三呼万岁。

公子神色俨然，但脸上依然有掩饰不住的欢畅微笑。这是我从未看到过的笑容，这笑容如此舒怀如此满足，单纯自然，毫无矫饰。

如果余生也能够这样快乐，那么清不清醒又有什么关系？就好像他面南而坐，以为那是最尊贵的帝王朝向。但只要我知道，那也指向江南的燕子坞，便就足够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迷陷，这迷陷难以穿越、难以释怀。我既是，公子又何尝不是？

无需为我感到惋惜。即使我的眼里有泪，也只是为公子而流，不是为我自己。

而他最终有我，我最终有他，已是人世莫大的恩慈。

Table of Contents

【飞狐外传·程灵素】（1）

【飞狐外传·程灵素】（2）

【飞狐外传·程灵素】（3）

【飞狐外传·程灵素】（4）

【飞狐外传·程灵素】（5）

【飞狐外传·程灵素】（6）

【飞狐外传·袁紫衣】（1）

【飞狐外传·袁紫衣】（2）

【飞狐外传·袁紫衣】（3）

【飞狐外传·袁紫衣】（4）

【飞狐外传·袁紫衣】（5）

【飞狐外传·袁紫衣】（6）

【飞狐外传·马春花】（1）

【飞狐外传·马春花】（2）

【飞狐外传·马春花】（3）

【飞狐外传·马春花】（4）

【飞狐外传·马春花】（5）

【雪山飞狐·南兰】（1）

【雪山飞狐·南兰】（2）

【雪山飞狐·南兰】（3）

【雪山飞狐·南兰】（4）

【连城诀·凌霜华】（1）

【连城诀·凌霜华】（2）

【连城诀·凌霜华】（3）

【连城诀·凌霜华】（4）

【连城诀·凌霜华】（5）

【连城诀·凌霜华】（6）

【连城诀·戚芳】（1）

【连城诀·戚芳】（2）

【连城诀·戚芳】（3）

【连城诀·戚芳】（4）

【连城诀·戚芳】（5）

【天龙八部·阿碧】（1）

【天龙八部·阿碧】（2）

【天龙八部·阿碧】（3）

【天龙八部·阿碧】（4）

【天龙八部·阿碧】（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