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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末日之书

作者:[美]康妮·威利斯

译者:张希

出版时间:2021-01-01

ISBN:9787521722413

献给劳拉·蔻黛丽雅

——我心中的绮芙琳

致谢

我要特别感谢海德图书馆馆长亚米·拉舒和格里利公共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他们为我提供了数不清的、无比珍贵的帮助。

我还要对希拉、凯莉、福拉泽尔和西表示衷心的感谢，尤其感谢玛塔——我亲爱的朋友们。

这段记录是为了不让本应被铭记的事件随时间而消逝，或随着后人记忆的消亡而湮灭。我见证了如此多的邪恶，似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恶魔的淫威下。我在一堆逝者的遗体中间等待着死亡，并将我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

并且，为了避免这份记录随着作者的去世而停止，以至于作者付出的劳动毁于一旦，我在书后预留了供后人续写的空白羊皮纸。假如任何人生存下来，亚当的任何一支后裔逃脱了这场瘟疫，请继续延续我的工作……

约翰·克莱恩修士

1349年

第1卷

敲钟人最重要的品质不是敲钟的力量，而是准时……

你必须用心将钟声和时间关联起来，将其牢牢地记住，直到永远……

钟声和时间、钟声和时间……

罗纳尔德·布莱斯

《埃肯菲尔德》（Akenfield）

1

推开实验室的门的瞬间，丹沃斯先生的眼镜片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迟到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摘下眼镜，眯起眼睛看向玛丽。

“把门关上，”玛丽说，“那些讨厌的圣诞颂歌太吵了，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丹沃斯关上了门，但还是不能完全阻挡住庭院中的歌声，隔着门还能隐约听到唱着“齐来，宗主信徒”的声音。“我迟到了吗？”丹沃斯又问了一遍。

玛丽摇了摇头，说：“你只是错过了吉尔克里斯特的演讲。”她靠向椅背，好让丹沃斯从她前面挤进狭小的观察区。观察区中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堆放着玛丽脱下的外套和羊毛帽，还有一个装满礼物的巨大的购物袋。玛丽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看来她脱下帽子后曾经试图将压扁的头发弄得蓬松一点。“他讲了好半天，全是关于首次穿越到中世纪的时间之旅的事，”玛丽说道，“再就是对他们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各种吹捧，说它是历史研究这顶皇冠上的一颗宝石。外面还在下雨吗？”

“还在下。”丹沃斯一边回答，一边用围巾擦了擦镜片。他重新把眼镜腿挂到耳朵上，然后走到薄薄的玻璃隔墙前想看一看时空传送网。实验室正中央的地上有一辆散架的马车，马车周围散落着打翻了的箱子和木头盒子。时空传送网的防护罩正悬在这些东西的上方。时空传送网看上去像一顶薄薄的降落伞。

绮芙琳的导师拉提默站在其中一个箱子旁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老虚弱。蒙托娅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武装恐怖主义分子常穿的夹克站在控制台边上。她不耐烦地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技术员巴特利坐在控制台前。他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皱眉盯着屏幕。

“绮芙琳在哪儿？”丹沃斯疑惑地问道。

“没看见她，”玛丽说道，“过来坐下吧，他们不搞到中午是调试不好这次传送的。并且我怀疑就算中午调试好了，他们也没法把绮芙琳传送过去，尤其是如果吉尔克里斯特再发表一次演讲的话。”玛丽把大衣挂在自己的椅子靠背上，又把那个装满礼物的购物袋放在脚边地毯上。“我真希望别折腾一整天，3点钟我得去地铁站接我的侄孙科林，他要搭地铁来这儿。”

她在购物袋里翻找起来。“我的侄女黛尔德去肯特郡度假了，所以请我照顾科林。真希望他待在这儿的几天里不要下雨。”玛丽一边说，一边继续在袋子里找着什么。“这孩子今年13岁，是个好男孩，机灵可爱，就是说话不怎么中听，什么事到他的嘴里不是坏透顶就是无药可救。再就是黛尔德纵容他吃太多糖了。”

玛丽继续在那满满的一袋礼物中翻找着，把购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我给科林买了这个当作圣诞节礼物。”说着从袋子里拽出来一个长条状的红绿条纹盒子。“我本打算把礼物买齐后再来这儿，但是后来雨下得很大，而且高街上播放的电子钟琴音乐太难听了，我实在受不了，就随便挑了几样东西。”

玛丽打开盒子，掀开包装纸，问：“我不知道现在13岁的男孩爱穿什么，不过围巾是永远不会过时的，詹姆斯，你觉得怎么样？詹姆斯？”

詹姆斯·丹沃斯正盯着显示屏出神，听到玛丽的问询才转过身来说：“你说什么？”

“我刚才问你，围巾作为男孩子的圣诞礼物应该不会错，对吧？”

丹沃斯看了看玛丽举起来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条深灰格子的羊毛围巾。即使是50年前，丹沃斯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想戴这样一条围巾。“肯定没错。”他敷衍了一句，又转身看向那面薄薄的玻璃幕墙。

“怎么回事，詹姆斯？有什么不对劲吗？”

拉提默拾起马车周围散落的一个小小的黄铜包边首饰匣，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看他的神情，好像本来打算做些什么，却又突然想不起来了。蒙托娅又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吉尔克里斯特在哪儿？”丹沃斯问。

“他去那边了。”玛丽指着时空传送网另一端的一扇门说道，“他刚才先是对中世纪研究在整个历史学上的地位抱怨个不停，又跟绮芙琳谈了一会儿。接着找技术员做了一些测试，然后就跟绮芙琳一起从那扇门走了。我猜他还跟绮芙琳待在一起，帮她的穿越做准备。”

“帮她做准备……”丹沃斯嘟囔道。

“詹姆斯，过来坐下，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玛丽一边说着，一边把围巾叠好放进盒子，然后把盒子又塞进购物袋，“你刚刚去哪儿了？我过来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到了呢，毕竟绮芙琳是你最看重的学生。”

“我刚才去找历史系主任了。”丹沃斯回答，眼睛仍然盯着实验室里的屏幕。

“巴辛盖姆？我还以为他去哪儿过圣诞节了呢。”

“他的确是去度假了，所以吉尔克里斯特趁机耍了个花招。他先是说服巴辛盖姆任命他在圣诞假期期间担任代理系主任，然后借机开放了通往中世纪的时间通道。他宣布废除将整个中世纪时期整体定为特危十级的规定，自作主张地将每个世纪单独定级。你知道他将14世纪定为多少级吗？只有六级！六级啊！如果巴辛盖姆在，他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但我现在找不到他。”丹沃斯又期待地看着玛丽，“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玛丽答道，“我觉得大概在苏格兰的某个地方。”

“苏格兰的某个地方，”丹沃斯苦闷地说道，“他倒是在苏格兰舒舒服服地度假，而吉尔克里斯特正将绮芙琳往危险级别十级的14世纪送。那个时代正处在结核病肆虐、鼠疫横行的时期，而且那时的人会把异教徒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丹沃斯看向正对着控制台的传声器说着什么的技术员巴特利，问玛丽：“你说吉尔克里斯特刚才找了巴特利做测试。他测试什么？坐标检查？还是实地传送？”

“我不知道。”玛丽朝着屏幕那边微微挥了一下手。屏幕上显示着不断变化的矩阵和数列。“我只是一名医生，不是时空传送网的技术员。我好像认识这个技术员，他是贝列尔学院的吧？”

丹沃斯点了点头，注视着巴特利说：“他是贝列尔学院最好的技术员。”这时巴特利正操纵着控制台，十分谨慎，每次只按下一个按钮，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导出的数据。丹沃斯接着说：“新学院的所有技术员都放假了。吉尔克里斯特原想找个从来没有操作过真人穿越的一年级实习生来。你能相信吗？他竟然打算让一个一年级的实习生负责这么远程的穿越！我说服了他请巴特利来。就算阻止不了这次穿越，我至少得保证实验室里有一位称职的技术员在场。”

巴特利对着屏幕皱起了眉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尺子，朝那架马车走去。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

巴特利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绕着盒子和箱子的外围走来走去，又看了看尺子，然后将其中一个盒子略微往左移动了一点。

“他听不到你喊他。”玛丽说。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我需要跟你谈一谈。”

玛丽站起来说道：“他听不到你喊他，詹姆斯，玻璃幕墙是隔音的。”

巴特利对拉提默说了些什么。拉提默手里仍然拿着那个黄铜包边的匣子，看上去仍然一脸茫然。巴特利从他手上取过那个匣子，放到一个用粉笔标记的位置。

丹沃斯环顾四周，想找一找能与里面的人通话的对讲机，可完全没看到有类似话筒的设备。“你刚才是怎么听到吉尔克里斯特讲话的？”他问玛丽。

“吉尔克里斯特按了那里面的一个按钮。”玛丽指着墙面上装在时空传送网旁边的一块控制面板说道。

巴特利再次回到控制台前，对着通话器说了几句。防护罩缓缓下降到设定的地方，然后他又说了几句别的什么，防护罩又升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我让巴特利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设置，包括时空传送网的状态，实习生的计算结果，每项数据都要核查清楚。”丹沃斯道，“如果他发现任何错误，就会立即中止传送，不管吉尔克里斯特说什么。”

“不过吉尔克里斯特应该已经考虑到绮芙琳的安全了，”玛丽反驳道，“他告诉我他已经做好了一切预防措施……”

“一切预防措施！他连重新测试或者参数检查都没做。我们在往20世纪进行真人穿越前，做了两年的无人穿越实验。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巴特利告诉他，应该推迟真人穿越，至少要先进行一次无人穿越。而他反倒把传送提前了两天，这家伙完全信不过。”

“不过他解释过了为什么传送必须是在今天，”玛丽说，“他在演讲中说，14世纪的人们不知道具体的日期，他们只知道种植和收获的时间，以及宗教圣日。圣诞节前后的圣日最多，所以中世纪研究组决定现在将绮芙琳传送过去。这样她就可以利用基督复临圣日来确定她所处的时间节点，并确保她能在12月28日那天返回到传送点。”

“他现在送绮芙琳去中世纪与基督复临圣日没有任何关系。”丹沃斯看着巴特利说。巴特利又皱起了眉头，谨慎地敲击着控制台上的键盘，仍然是一次只按下一个按钮。“他完全可以下个星期把她传送过去，并利用主显节作为返回日期。甚至他原本可以先做6个月的无人穿越测试，然后再让绮芙琳过去。吉尔克里斯特之所以非得让她现在走，是因为巴辛盖姆去度假了，没人能阻止他。”

“哦，天啊，”玛丽道，“我更情愿相信他不过是为了赶时间。当我告诉他绮芙琳得在医务室待上一阵子时，他还想说服我让绮芙琳尽快出来。我不得不跟他解释，绮芙琳接种的疫苗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产生抗体。”

“12月28日返回，”丹沃斯苦涩地说，“你没想想那是什么圣日吗？那是诸圣婴孩殉道日，选这一天让绮芙琳穿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你不能阻止这次传送？”玛丽问道，“你可以不让绮芙琳去啊！你是她的导师。”

“不，”丹沃斯说，“我不是她的导师，她是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学生，拉提默才是她的导师。”他朝拉提默的方向指了指。拉提默又拿起那个黄铜包边的盒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它。“她到贝列尔学院来请我指导她，非正式地。”

丹沃斯转过身，茫然地盯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幕墙，说：“那时我就告诉她，她不该去中世纪。”

绮芙琳大一时就来找过丹沃斯。“我想去中世纪。”她开门见山地对丹沃斯说道。她当时的个头甚至连1.5米都没到，金色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看上去还是个小姑娘。看她的模样，让她独自一人过马路都不放心。

“你不能去。”丹沃斯说道。那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他应该直接把她送回中世纪研究组，并且建议她去和自己的导师讨论这件事。“中世纪的时间通道是关闭的，中世纪的危险级别是十级。”

“那只是一刀切的十级，”绮芙琳反驳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中世纪并没有那么危险。他认为如果按照年份细分的话，中世纪绝不会定为十级。跟现代相比，中世纪之所以死亡率高，主要是因为人们营养不良，以及医学还不发达。对于接种过疫苗的历史调研员来说，危险级别没那么高。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计划要求历史系重新评估风险等级，并且开放14世纪的一部分。”

“我无法想象历史系会开启一个黑死病和霍乱肆虐、百年战争炮火连天的世纪。”丹沃斯回答。

“但他们还是有可能这样做，如果将来中世纪的通道开放了，我想去。”

“那也不可能，”丹沃斯说，“即使中世纪的通道开启，也绝对不会把女性历史学家传送过去。在14世纪，女性不能单独行动，只有最底层的女性才会独自出门。而且在独自出门时，她们无疑是途中任何男子或野兽的绝佳猎物。贵族，甚至新兴中产阶级的女性往往是在父亲、丈夫或仆人的陪同下才会出门。通常情况下是三者同时陪同。另外，哪怕你不是女孩子，你也去不了。因为你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中世纪研究组不会考虑派遣学生去的，14世纪太危险了，他们会派一位经验丰富的历史调研员。”

“14世纪并不见得比20世纪更危险，”绮芙琳道，“20世纪有芥子气、车祸和定点轰炸。在14世纪，至少没有人会向我扔炸弹。另外，所谓的经验丰富的中世纪历史调研员又在哪里呢？从来没有人对中世纪进行过实地考察。你们贝列尔学院研究20世纪的历史学家对中世纪一无所知，可以说没人准确知道关于中世纪的任何事。除了教区登记册和税票外，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中世纪的记录文献，没人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就是我想去的原因。我想了解他们，他们如何生活，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您能帮我吗？”

丹沃斯最后不得不说：“恐怕你还是得先跟中世纪研究组谈谈。”但他没想到的是，绮芙琳对他的回答早有准备。

“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绮芙琳说，“他们同样不了解中世纪，或者说，他们不知道任何有用的信息。拉提默先生教我古语，但那些只是代词词性的变形和元音的变化，他没有教过我怎么用古语说话。”

“我需要了解语言和习俗，”绮芙琳边俯身往丹沃斯的桌上靠过来边说，“以及钱和餐桌礼仪之类的。您知道他们不用盘子吗？他们用一种叫作‘曼切特’的白面包盛肉。吃完肉后，他们会把面包分成几块吃掉。我需要有人教我这样的事情，这样我才不会犯错。”

“我只是一名研究20世纪的历史学家，不是中世纪历史学家。我已经40年没有研究过中世纪了。”

“但您知道我需要了解的各种技能。假如您能告诉我的话，我就可以去查阅资料，学会这些。”

“吉尔克里斯特不能教你吗？”丹沃斯说，虽然他认为吉尔克里斯特是一个自负的傻瓜。

“他正在忙着将中世纪进行细分，以便重新定级，抽不出时间。”

如果他根本没有合适的历史学家进行穿越，重新定级又有什么用呢？丹沃斯心想。“那位从美国来访学的蒙托娅教授怎么样？她不是正在威特尼附近的一处中世纪考古遗址进行挖掘工作吗？她应该了解一些中世纪的风俗。”

“蒙托娅女士也没有时间，她正忙着招募人手去斯坎德门发掘点干活呢。您没看出来吗？他们都帮不上忙，您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

丹沃斯当时应该说：“不管怎么说，他们才是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教员，而我并不是。”但他没有。他很高兴听到绮芙琳说出了他内心一直以来的想法：拉提默上了年纪，不中用了，蒙托娅是个不得志的考古学家，而吉尔克里斯特根本不懂怎么对需要做实地考察的历史调研员进行训练。他非常想利用这次机会向中世纪研究组好好展示一番培养历史调研员的正确方式。

“我们会给你装一个翻译器，”丹沃斯说，“除了拉提默先生教的中古英语外，我希望你学习教会拉丁语、诺曼法语和古德语。”绮芙琳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本记事本，开始列清单。

“你需要农事方面的实践经验——给奶牛挤奶、捡鸡蛋、种植蔬菜。”丹沃斯掰着手指数起来，“你的头发还不够长，你得带点肾上腺皮质激素对抗瘟疫，还得学会纺布，用纺锤而不是纺车，那时候纺车还没发明出来，还有骑马。”

丹沃斯停了下来，他终于恢复了冷静。“你知道你得学会什么吗？”他紧紧盯着正认真地弯腰在本子上记录着，辫子在肩头晃动的绮芙琳，问道，“怎样处理裸露的脓疮和发炎的伤口，怎样将孩童的尸体下葬，怎样挖掘坟墓。哪怕吉尔克里斯特通过某种方式成功地改变了中世纪的定级规则，14世纪那么高的死亡率仍然会使其被定为特危的十级。14世纪人们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38岁，你根本不该去那里。”

绮芙琳抬起头，手中的铅笔停在本子上。“我应该去哪里研究一下尸体？”她热切地问道，“太平间？或者我应该问问校医院的阿伦斯医生？”

“我告诉过她，她不应该去，”丹沃斯依旧茫然地盯着那面玻璃幕墙，“但她不听我的。”

“我知道，”玛丽安慰道，“她也听不进我的话。”

丹沃斯僵直地坐在玛丽身旁，刚才他四处奔波寻找巴辛盖姆，再加上雨天的湿气，使得他的关节炎又犯了。这时，丹沃斯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衣还穿在身上，他费力地脱掉大衣，解下脖子上的围巾。

“我想给她的鼻子动个手术。”玛丽说，“我告诉她，14世纪的气味可能会让现代人完全受不了。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已经不习惯闻到粪便味、坏掉的肉味还有东西腐烂的味道。我告诉她，臭味导致的恶心反应可能会严重影响她的行动能力。”

“但她不会听从你的建议的。”丹沃斯说。

“是的。”

“我试图向她解释中世纪是非常危险的，吉尔克里斯特并没有采取足够的预防措施。但她却告诉我，我只是担心过头了。”

“也许我们的确担心过头了，”玛丽说，“毕竟，这次是巴特利操作穿越，而不是吉尔克里斯特。并且你说过，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他都会中止这次传送的。”

“是的，”丹沃斯转头看向玻璃幕墙另一边又开始敲击键盘的巴特利。只见巴特利盯着屏幕，谨慎地每次只按下一个键。他不仅是贝列尔学院最好的技术员，也是牛津大学最好的技术员，已经操作过几十次时间穿越了。

“绮芙琳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你对她倾囊相授，上个月我让她在校医院待了整整一个月，帮她做好生理上的各项准备。她对于霍乱、伤寒以及1320年的所有传染病都有了抗体。顺便说一下，你最担心的鼠疫当时还没有出现。在1348年黑死病横扫英格兰之前，没有任何关于鼠疫的记载。我已经切掉了她的阑尾，并且增强了她的免疫系统，给她注射了病毒抗体，还给她上了一段中世纪医学的短期课程。她自己也做了很多功课。在校医院住院期间，她一直在研究药草学。”

“我知道。”丹沃斯说。去年圣诞节放假期间，绮芙琳背诵了大量的拉丁文，还学习了编织和刺绣。丹沃斯把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事都教给了绮芙琳。但这些技能根本不足以保护女孩不被马蹄踩踏，也不能让她免于被某个从十字军东征路上回家的醉酒骑士侵犯。1320年，人们仍然会将异教徒绑在火刑柱上烧死。没有任何疫苗可以保护她免受这种伤害，也没有任何措施可以避免她抵达的时候被人看到，从而把她当成女巫烧死。

丹沃斯又转身看向那面薄薄的玻璃幕墙。拉提默第三次拾起那个匣子，然后又重新放下。蒙托娅依然不耐烦地看着她的电子表。技术员巴特利皱着眉头，用力地敲击着键盘。

“我当时应该拒绝辅导她的，”丹沃斯道，“我那样做只是为了向吉尔克里斯特示威，让他明白他有多无能。”

“胡说八道，”玛丽说，“你这么做是因为她是绮芙琳，她简直是你的翻版——聪明，机智，坚定。”

“我从来不会那么鲁莽。”

“你还不是一样。我记得有一次，你迫不及待地赶去伦敦大轰炸时期，炸弹就在你头顶爆炸。我好像记得牛津大学老图书馆里还发生过一个小插曲……”

预备室的门开了，绮芙琳和吉尔克里斯特走进了实验室。绮芙琳提起长裙，跨过了散落一地的盒子和箱子。她穿着白色的兔毛衬里斗篷，还有一件亮蓝色的裙子。这条裙子她昨天穿去给丹沃斯看过，她说这件斗篷是手工编织的，可它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在绮芙琳肩上披了一条旧羊毛毯，并且这条长裙的袖子太长了，几乎把她的手完全盖住了。她漂亮的长发用一根发带挽了起来，松散地披在肩膀上。她看上去仍然那么小，似乎连独自过马路都做不到。

丹沃斯站了起来，他准备绮芙琳一看向他这边，就敲玻璃。可是绮芙琳走到那堆杂物中停了下来。她的脸只是半偏向丹沃斯的方向，低头看着地上的标记。她又向前走了一步，把长裙的下摆整理好。

吉尔克里斯特走到巴特利旁边，俯身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拿起一台搁在控制台顶部的平板电脑，用触控笔在上面一项项检查着。

绮芙琳对拉提默说了些什么，然后指了指那个黄铜包边的匣子。蒙托娅原本向前倾身，越过巴特利的肩膀看着屏幕，这时突然不耐烦地直起身来，走到绮芙琳站的位置，摇了摇头。绮芙琳更坚定地说了些什么，于是蒙托娅蹲了下来，把行李箱放在了马车旁边。

吉尔克里斯特继续检查着清单上的另一项。他对拉提默说了些什么，拉提默拿来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递给了吉尔克里斯特。吉尔克里斯特又对绮芙琳说了些什么，于是她双手摊平放在胸前，低头紧贴着手掌，开始说话。

“他是让绮芙琳练习祈祷吗？”丹沃斯疑惑地问道，“那倒还有点儿用，因为在她穿越去的那个地方，上帝可能是唯一帮得上她的人。”

玛丽擤了一下鼻子回答道：“他们是在检查植入装置。”

“什么植入装置？”

“一个特殊的芯片编码器，用来记录她的实地考察情况。14世纪大多数人都不会读书写字，要是有人看见她记录考察情况，会怀疑她的身份，所以我在她的一个手腕里植入了接收器和数字转换器，在另一个手腕里植入了存储器。她将两只手掌压在一起就可以激活这套装置。当她对着接收器说话时，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祈祷。芯片的容量是2.5GB，足够她将整整两个半星期的所有观察结果都记录下来。”

“你应该再植入一个定位仪，这样她就可以寻求帮助了。”

吉尔克里斯特对那个扁平的金属盒子乱按一通，摇了摇头，然后将绮芙琳的双手向上移动了一点点。她长裙的袖子落了下来，手臂上一条细细的褐色血迹沿着伤口延展开，她被划伤了！

“有些不对劲，”丹沃斯转身对玛丽说，“她受伤了。”

绮芙琳再次对着双手说起话来，吉尔克里斯特点了点头。绮芙琳抬头看向吉尔克里斯特时，也看见了丹沃斯。于是她高兴地朝丹沃斯露出明快的笑容。她的太阳穴也在流血，头发下面的发带也染着血迹。吉尔克里斯特也抬起头来，一看见丹沃斯就立即匆匆走向那面薄薄的玻璃幕墙，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善。

“她还没有离开，他们就已经让她受伤了！”丹沃斯朝玻璃幕墙上砸了一拳。

吉尔克里斯特走到墙上的控制面板前，按了一个键，走了出来，站在丹沃斯面前。“丹沃斯先生，”他说，也朝玛丽点了点头，“阿伦斯医生，我很高兴两位来为绮芙琳送别。”吉尔克里斯特特别强调了“送别”两个字，所以这话在丹沃斯听来就像是某种威胁。

“绮芙琳怎么了？”丹沃斯问。

“什么怎么了？”吉尔克里斯特说，他的语气似乎很惊讶，“我不知道您指什么。”

绮芙琳也走了过来，她用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提着自己的裙子，脸颊上还有一块红色的瘀伤。

“我想跟她谈谈。”丹沃斯说。

“恐怕没有时间了，”吉尔克里斯特道，“我们得按计划进行穿越。”

“我必须跟她谈谈！”

吉尔克里斯特抿起嘴，鼻翼两侧出现了两道褶皱。“请允许我提醒您，丹沃斯先生，”他冷冷地说，“这次传送是由布雷齐诺斯学院负责的，不归贝列尔学院管。当然我感谢您在技术方面给予我们的帮助，我也尊重您作为历史调研员多年来的经验。但我向您保证，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为什么贵学院的历史调研员在离开之前就受伤了？”

“丹沃斯先生，我很高兴您来了！”绮芙琳走到了玻璃幕墙旁边说道，“我还担心没机会跟您说再见呢，这太令人兴奋了！”

确实令人兴奋。“你在流血，”丹沃斯说，“怎么回事？”

“没什么，”绮芙琳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自己的太阳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这是我造型的一部分。”她越过丹沃斯，看向玛丽，说：“阿伦斯医生，您也来了，我真高兴！”

玛丽站了起来，怀里仍抱着她的购物袋。“我想看看你接种病毒抗体的地方，”玛丽说道，“除了肿胀，你还有其他反应吗？有没有哪里痒？”

“我没事。”绮芙琳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袖子给玛丽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放下。玛丽都没来得及好好检查她的手臂内侧。绮芙琳的前臂上还有另一块红色的瘀伤，已经开始变得乌青了。

“你应该问她更重要的问题，比如她为什么出血。”丹沃斯说。

“这只是造型的一部分。我告诉过您的，我的身份是伊莎贝尔·德·博弗尔，我在旅行途中被强盗拦路抢劫了，”绮芙琳转过身，指着散落一地的盒子、箱子和那辆散架的马车说，“我的东西也被抢了，我被扔在这儿等死。我还是从您那儿受到了启发，想到这个主意的。”她有些嗔怪地说道。

“我自问从未建议你带着斑斑血迹、满身伤痕出发。”丹沃斯生气地回答。

“道具血恐怕不可靠，”吉尔克里斯特说，“或许会有人检查她的伤口，从概率上看，并非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

“所以你根本没有想过给她弄一个仿真伤口，而是直接磕破了她的头？”丹沃斯生气地说。

“丹沃斯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您……”

“这是由布雷齐诺斯学院负责的穿越，而不是贝列尔学院的。你说得对极了，这的确不是我们学院的。如果是去20世纪的穿越，我们将努力保护历史调研员免受伤害，而不是把她打伤。我要跟巴特利谈谈，”丹沃斯道，“我得确认他是否重新检查了那个实习生的计算结果。”

吉尔克里斯特的嘴噘了起来。“丹沃斯先生，乔杜里先生虽然是您的时空传送网技术员，但这次是我负责的穿越。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考虑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只是划了个小口子而已，”绮芙琳抢着说，“甚至算不上受伤，我没事，真的，请不要生气。这个增加伤口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我记得您说过，中世纪的女人很脆弱，非常容易受到伤害。如果我看起来弱不禁风，或许更有利于掩护身份。”

你看起来不可能比现在更脆弱了，丹沃斯心想。

“如果我假装失去知觉，那么我就可以听到人们是怎么谈论我的。并且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问很多关于我是谁的问题，因为很明显……”

“该就位了。”吉尔克里斯特一边说着，一边示威性地朝嵌在墙上的控制面板走去。

“我来了。”绮芙琳说着，不过她没有动。

“我们准备启动时空传送网了。”

“我知道了，”她坚定地说道，“我跟丹沃斯先生和阿伦斯医生道个别就立刻过去。”

吉尔克里斯特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回到那堆杂物中，拉提默问了他一些事，他不耐烦地回了几句。

“就位需要做些什么？”丹沃斯问道，“他有没有让你带根手杖护身，概率学有没有告诉他这样一种可能性，或许有人不相信你真的失去知觉了？”

“就是躺下闭上眼睛，”绮芙琳笑嘻嘻地说，“别担心。”

“你可以等到明天，至少要给巴特利一点时间进行参数检查。”丹沃斯说。

“我想再看一次接种的地方。”玛丽说。

“你们两个能别再念叨了吗？”绮芙琳说，“我接种的地方不痒，伤口也不疼，巴特利整个上午都在检查参数。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请别这样。这次的传送点在从牛津到巴斯的大路上，离斯坎德门只有两英里（1英里约为1.6千米）远。如果没有人路过，我就会走进村子，告诉村民们我遭到了劫匪的袭击。当然我会先确定自己抵达的位置，这样我就能再次找到传送点回来。”她把手放到玻璃上。“我非常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去中世纪，现在我真的可以去了。”

“穿越成功后你可能会感到头痛和疲劳，”玛丽说，“这是正常的时间滑移带来的副作用。”

吉尔克里斯特回到薄薄的玻璃幕墙旁，说：“该你就位了。”

“我得走了，”绮芙琳说着，提起她沉重的裙摆，“非常感谢你们两位。如果不是你们帮我，我根本就不可能去的。”

“再见。”玛丽说。

“小心一些。”丹沃斯叮嘱道。

“我会的。”绮芙琳说道。但吉尔克里斯特已经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按钮，丹沃斯听不到她说的话。女孩笑了笑，轻巧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那辆散架的马车。

玛丽坐了回去，在购物袋里翻来翻去，想找一块手帕。吉尔克里斯特正在一项项检查平板电脑上的项目清单。绮芙琳对每一项都点了点头，于是他用触控笔逐一打着钩。

“如果她因为太阳穴上的伤口出现血液中毒怎么办？”丹沃斯问道。他仍然站在玻璃幕墙前。

“她不会出现血液中毒的，”玛丽说，“我已经增强了她的免疫系统。”玛丽又吸了一下鼻子。

绮芙琳和吉尔克里斯特争论着什么。吉尔克里斯特鼻翼两边的深沟清晰可见。绮芙琳摇了摇头，过了一分钟后，吉尔克里斯特突然开始气呼呼地检查下一个项目。

吉尔克里斯特和中世纪研究组的人可能不称职，但绮芙琳却不会。她学过中古英语、教会拉丁语和盎格鲁-撒克逊语，背诵过大量的拉丁语文本，还自学了刺绣和挤奶。她设计了一个身份和说辞，可以合理地解释为何自己独身一人出现在牛津到巴斯之间的路上，身上还植入了翻译器和增强干细胞，切掉了阑尾。

“她会如鱼得水的，”丹沃斯说，“但这一点会证明吉尔克里斯特对于中世纪重新定级的做法并不是草率而危险的。”

吉尔克里斯特走到控制台，把手里的记录簿递给了巴特利。绮芙琳再次交叠双手，这次她的脸离得更近，双唇几乎碰到了手掌。她开始对着手掌说话。

玛丽走近了一点，站在丹沃斯身边，手里攥着手帕。“当我19岁的时候，哦，天啊，那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但我感觉似乎并没有那么久远，我和姐姐走遍了整个埃及，”她说，“那是在全球大流感时期。任何人都可能被强制关进隔离区，中东地区的以色列人只要看到美国人就会开枪。但我们并不在乎，我甚至根本没想过我们可能会碰到危险，会感染上流感病毒，或被误认为是美国人，我们只想着去看看金字塔。”

绮芙琳停止了祈祷。巴特利离开了控制台，来到她所站的地方，跟绮芙琳谈了几分钟，他的眉头一直皱着。绮芙琳跪了下来，然后躺在旁边的马车上。她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搁在头上，裙摆裹在腿上。巴特利扯了扯她的裙子，然后抽出光尺绕着她量来量去。接着他又走回控制台，对着传声器说了几句。绮芙琳静静地躺着。在灯光的照射下，她额头上的血迹几乎变成了黑色。

“哦，天哪，她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了。”玛丽说道。

巴特利又对着传声器说了几句，然后盯着屏幕上的结果仔细看了看，接着回到了绮芙琳身边。他一条腿迈过去，横跨在绮芙琳的腿上，弯下腰调整她的袖子。接着他测量了一下，把绮芙琳的手臂搁在她的脸上，仿佛是在抵御攻击者的打击，然后又量了量。

“你们最后看到金字塔了吗？”丹沃斯问道。

“你说什么？”玛丽问。

“我是说你在埃及的时候，你们不顾危险穿越中东地区，看到金字塔了吗？”

“没有，我们抵达的那天，开罗封城了。”她看着躺在地板上的绮芙琳说，“但我们看到了帝王谷。”

巴特利把绮芙琳的手臂移动了不到一英寸的距离，皱着眉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了控制台。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默跟着巴特利，蒙托娅退后了一步，好让大家都能站到屏幕前。巴特利对着控制台的传声器说了几句，半透明的保护罩开始下降到设定的位置，像面纱一样将绮芙琳盖了起来。

“我们很高兴那次去了埃及，”玛丽继续说道，“并且我们毫发无伤地回了家。”

保护罩碰到地面后缓缓停了下来，多出的部分拖在地上向四周延展，就像绮芙琳那条过长的裙子。

“千万小心。”丹沃斯喃喃说道，玛丽抓住了他的手。

拉提默和吉尔克里斯特挤在屏幕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突然暴增。蒙托娅瞟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巴特利弯腰向前，启动了时空传送网。保护罩内的空气突然凝结，闪着亮光。

“不要去。”丹沃斯禁不住喊道。

1. 布雷齐诺斯学院（Brasenose College）：建于1509年，位于牛津城的中心，学校下属的体育社团十分活跃且水平很高。布雷齐诺斯学院一直是一个低调的学院，故此处的吹捧显得有些讽刺。——编者注

2. 贝列尔学院（Balliol College）：建于1263年，位于牛津市中心，是牛津大学最古老尊贵的学院之一。——编者注

3. 新学院（New College）：牛津大学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之一，拥有约620年的历史。建院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培养更多的教士来弥补因黑死病大流行而产生的教会人员缺口。——编者注

4. 传说古代犹太人的统治者希律王为了阻止基督教创始人耶稣降生，下令将伯利恒及其周围境内两岁以内的所有婴儿杀死，基督教为纪念这些无辜的婴儿，设立此圣日。——译者注

5. 即由鼠疫蚤传播的淋巴腺鼠疫。——译者注

首次录入，2054年12月22日，牛津，以下将是我对1320年12月13日至1320年12月28日（旧历）期间英格兰牛津郡生活的历史观察记录。

（中断）

丹沃斯先生，我将此记录称为《末日之书》，因为它应当是中世纪的生活记录，就像征服者威廉对整个英格兰地区的摸底调查一样。只不过他将其作为收税的工具，从而保证他的臣民们不漏缴每一磅黄金和税款。

我将其称为《末日之书》，也因为我能想象到您会这么称呼它。您那么确信一些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现在，我正看着您站在观察区里，向可怜的阿伦斯医生描述14世纪的各种可怕危险。你不必费心这么做了，她已经提醒过我关于时间滑移带来的副作用，还有每一种中世纪疾病的可怕细节，即使我已经对中世纪所有的传染病都有了抗体。她还警告过我14世纪盛行强暴行为。我告诉她我会完全没事的时候，她也跟您一样不以为然。丹沃斯先生，我真的会没事的。

当然，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按照计划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所以您不会介意我开个小小的玩笑吧。我知道您只是关心我，而且我非常清楚，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和提醒，我绝不会安全地返回，甚至根本回不来。

因此，我将我的这本《末日之书》献给您，丹沃斯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您，我就不会穿上长裙和斗篷站在这儿，对着记录仪说着话，等着巴特利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完成他们无休止的计算。我希望他们能抓紧点，好让我尽快出发。

（中断）

我到了。

2

“唉，好吧，”玛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我得去喝一杯。”

“我觉得你应该去接你的侄孙了。”丹沃斯说，他仍然盯着绮芙琳刚才待过的地方。防护罩内的空气凝结成了冰晶，闪着寒光，薄薄的玻璃幕墙靠近地面的部分结了一层霜。

中世纪研究组那三个讨厌的人还在盯着屏幕看，尽管屏幕上只显示着一根表示穿越状态的直线。“我3点钟之前去接他就行，”玛丽说道，“看样子你应该喝一杯提提神，附近有一家‘羔羊和十字架’酒吧还不错。”

“我想在这儿等着巴特利完成定位。”丹沃斯看着巴特利说道。

屏幕上仍然没有显示任何数据，巴特利皱起了眉头。蒙托娅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她的电子表，然后对吉尔克里斯特说了些什么。吉尔克里斯特点了点头。于是蒙托娅拽起塞在控制台下一半露在外面的包，向拉提默挥了挥手表示告别，然后从侧门走了出去。

“我跟蒙托娅不一样，她显然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她的发掘点去，而我想待在这儿，直到确定绮芙琳安全抵达。”丹沃斯说。

“我不是说让你回贝列尔学院去，”玛丽一边说着，一边挤过去拿她的外套，“但定位至少需要一小时，甚至两个小时，你在这儿盯着也不会让获取定位的速度变快。越是心急，水越难烧开。那家酒吧就在街对面，小巧别致，环境也好。那里不会到处挂满圣诞装饰或是播放人工合成的钟琴音乐。”她说着又递来丹沃斯的大衣，“我们去喝一杯，吃点东西，然后你就可以回到这里，继续踱来踱去，直到定位结果出来。”

“我想在这儿等。”丹沃斯回答，他仍然看着空荡荡的时空传送网。“为什么没人给巴辛盖姆的手腕上植入一个定位仪？历史系主任竟然在度假期间对工作不闻不问，甚至连能联系上他的电话都没留下。”

吉尔克里斯特从半天都没有变化的屏幕前直起身来，拍了拍巴特利的肩膀。拉提默眨了眨眼睛，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吉尔克里斯特眉开眼笑，握了握拉提默的手，然后得意扬扬地走向嵌着控制面板的墙。

“我们走吧。”丹沃斯说着，从玛丽手里抢过大衣，打开了门。他们刚出门，就遭到一首《牧羊人看守羊群的夜》歌曲的轰炸。玛丽就像是逃跑一样迅速走了出去，丹沃斯紧随其后带上了门，跟着玛丽穿过庭院，走出了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大门。

天气很冷，但没下雨，不过看天色好像随时会下起雨来。布雷齐诺斯学院门前的街道上，人们显然都做好了准备，至少有一半人已经撑起了伞。一个撑着一把大红伞、两只胳膊抱满了礼物的女人，一头撞向丹沃斯。“看着点路！”她抱怨了一句，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圣诞精神都去哪儿了！”玛丽说道。她一只手抓紧了外套，另一只手牢牢提着她的购物袋。“那家酒吧就在药店的前面。”她说着，用下巴朝街对面点了点。“这些电子钟琴乐真可怕，不管是谁，再好的心情也被破坏了。”

玛丽走下人行道，在迷宫般的伞阵中穿行。丹沃斯还在纠结要不要穿上外套，最终决定没有必要在这么短的距离折腾两次。他避开那些能戳死人的伞追向玛丽，一路上辨认着又是哪首圣诞乐曲被电子钟琴乐的声音毁了。这首曲子听起来像是战歌和挽歌杂糅在一起的，但实际上它最有可能是《铃儿响叮当》。

玛丽站在药店对面的路边，再次翻起她的购物袋来。“那阵可怕的声音是什么？”玛丽问道，说着从袋子里翻出来一把折叠伞。“是《伯利恒小镇》吗？”

“是《铃儿响叮当》。”说着，丹沃斯往街道上走去。

“詹姆斯！”玛丽惊叫了一声，抓住了丹沃斯的袖子。

一辆自行车从丹沃斯面前擦过，前轮离他只有几厘米，脚踏板撞到了他的腿。骑车的人转过身，大喊道：“你这老家伙不知道怎么过马路吗？”

丹沃斯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一个抱着毛绒圣诞老人玩偶的6岁小孩，孩子的母亲气呼呼地看着他。

“小心点。”玛丽说。

他们开始过马路，玛丽一路走在前面。才走到一半，天就下起雨来。玛丽躲在药店的屋檐下，试图把伞撑开。药店的窗户上装饰着绿色和金色的金属箔片，玻璃窗展示的香水样品中间贴着一个标志，上面写着：

拯救马斯顿教区教堂大钟

募集维修基金

电子钟琴乐糟蹋完了《铃儿响叮当》或是《伯利恒小镇》，又开始糟蹋起《东方三贤王》来。丹沃斯听出了这支曲子的小调部分。

玛丽的伞始终没撑起来，于是她又把伞塞回了购物袋，走上了人行道。丹沃斯跟着她，尽量避开路上的行人，经过一间文具店和一间挂着红绿色霓虹灯的烟草店，走进玛丽为他拉开的门里。

一进门，丹沃斯的眼镜就蒙上了一层雾。他把眼镜取下来，用外套领子擦了擦。玛丽一关上门，两人立即沉浸在一片昏黄朦胧而祥和的宁静中。

“哦，亲爱的，”玛丽道，“我告诉过你吧，这儿是那种不会到处挂满圣诞装饰的酒吧。”

丹沃斯重新戴上眼镜。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挂着小灯，散发着淡淡的浅绿色、粉红色和淡蓝色的灯光。酒吧的一角摆着一棵大大的圣诞树，是人造纤维制成的，搁在一个旋转架上。

除了吧台后面的一个壮硕男子外，狭窄的酒吧里没有其他人。玛丽挤过两张空桌子，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至少我们不用再听那些可怕的钟琴乐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购物袋放在空位上。“我请你吧，让我来点些喝的。你坐下，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差点把你撞飞了。”

她从购物袋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然后往吧台走去。“两品脱苦啤酒。”她对酒保说完，然后又问丹沃斯，“你想吃点东西吗？他们这儿有三明治和奶酪卷。”

“你看到吉尔克里斯特盯着控制台笑得嘴都合不拢的样子了吗？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只柴郡猫。他甚至没有看看绮芙琳是传送走了还是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

“两品脱苦啤酒和一杯上好的威士忌。”玛丽说。

丹沃斯坐了下来，桌子上放着几个塑料摆件，是一个躺着半裸婴儿的马槽、圣母马利亚、牧羊人和一群塑料绵羊。“吉尔克里斯特应该从发掘点传送她，”丹沃斯说，“远程传送的计算比现场传送要复杂得多。我想我应该感谢他没有搞成延时传送，那个一年级的实习生根本不会进行延时传送的计算。当我提出让巴特利负责操作的时候，一直担心吉尔克里斯特决定使用延时传送而不是实时传送，如果他了解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的话。”丹沃斯将其中一只绵羊往牧羊人身旁靠了靠。“我告诉他至少应该进行一次无人传送时，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如果发生了不幸的意外，我们可以及时将恩格尔小姐拉回来，你说呢？’那家伙根本不知道时空传送网是怎么运作的，也根本不知道时间悖论原理。他不明白，绮芙琳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她身上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不可逆转的。”

玛丽在桌子之间穿梭着，一只手拿着威士忌，另一只手艰难地举着两品脱啤酒。她把威士忌放在丹沃斯面前，说：“这就是我为你开的药方，专治‘自行车车祸受害者’和‘保护欲过度的父亲’这两种病。你的腿被撞到了吗？”

“没有。”丹沃斯回答。

“上个星期我就被自行车撞了一次。那天我刚好完成了一次20世纪历史调研，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回来。我在‘贝洛伍德 ’号航空母舰上待了两个星期都没受伤，却在宽街上被一个嗨过头的自行车手给撞伤了。”说完玛丽起身回到吧台去取奶酪卷。

“我讨厌《圣经》故事。”丹沃斯说，然后拿起摆件中的塑料圣母。塑料圣母穿着蓝色的衣服，披着白色的斗篷。“不过如果他用延时传送，至少绮芙琳不会有被冻死的危险。她应该穿些比兔毛衬里更暖和点的东西，也许吉尔克里斯特根本不知道1320年是小冰河时代的开始。”

“你这个样子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玛丽说着，放下了盘子和一张餐巾纸，“威廉·加德森的母亲。”

这么说有点夸张。威廉·加德森是丹沃斯教的一名大一新生，他母亲这个学期已经来过学校6次，其中第一次来是为了给威廉送一副耳罩。

“如果他不戴上耳罩就会受风寒的，”加德森太太对丹沃斯说，“小威威总是怕冷，现在他又背井离乡的，他的辅导员根本没有好好照顾他，尽管我已经跟辅导员谈过很多次了。”

事实上，她口中的小威威长得就像一棵橡树那么高大，也跟橡树一样结实强壮。“我确信他可以照顾好自己。”丹沃斯只能这么回答加德森太太。事实证明这么回答真是大错特错。加德森太太迅速将丹沃斯划到拒绝照顾威廉的人员名单中，而且这并没有阻止她每两个星期给丹沃斯寄一次维生素，让他转交给威廉，并且她坚持认为威廉应该退出学院的赛艇队，因为训练强度太大。

“我绝不会将我对绮芙琳的担忧与加德森太太的过度保护相提并论。”丹沃斯说，“14世纪暴徒和强盗四处横行，更糟糕的是……”

“加德森太太也是这么说牛津大学的。”玛丽呷了一口啤酒，平静地说，“那时候我告诉她，她不能将威廉从社会中隔离。同样你也无法将绮芙琳保护起来。你自己也不是通过安全地待在家里而成为一名历史调研员的。你必须放手让她出去，即使那很危险。对一个新人来说，每个世纪的危险度其实都是十级。”

“至少我们这个世纪没有黑死病。”

“我们这个世纪出现过世界大流感，导致了6 500万人死亡。而1320年黑死病还没有蔓延到英格兰，”玛丽说道，“直到1348年黑死病才传过来。”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碰倒了塑料的圣母马利亚雕像。“不过即使这种病传到了英格兰，绮芙琳也不会感染上，我已经给她接种了疫苗，她不会感染上瘟疫的。”她对丹沃斯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怜悯。“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像加德森太太那样担心过度，再说，绮芙琳绝不会感染瘟疫的，因为我们都过于担心这一点了。被盯着的地方从来不会出问题，而没人关注的地方反而容易出事。”

“你这话很能安慰人啊。”丹沃斯把蓝裙白斗篷的圣母马利亚放在约瑟夫身边，但它还是站不住，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把雕像放回原位。

“我的确是在安慰你，詹姆斯，”玛丽轻快地说，“因为显然你已经设想过了所有可能发生在绮芙琳身上的可怕意外，这就意味着她完全没问题。她可能已经坐在一个城堡里，吃着孔雀肉馅饼作为午餐了。当然她那边的时间可能跟我们这儿不一样。”

丹沃斯摇了摇头。“传送中会出现时间滑移，天知道滑移量是多少，因为吉尔克里斯特没有做参数检查。巴特利认为时间滑移可能是好几天。”

或者几个星期，丹沃斯心想。如果绮芙琳抵达的时间是1月中旬，那将没有任何圣日作为她返回的参考日期。即使是几个小时的差异也可能让她半夜出现在从牛津到巴斯的路上。

“我希望时间滑移不会让她错过圣诞节，”玛丽说，“她对中世纪的圣诞弥撒简直无比狂热。”

“按旧历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呢，”丹沃斯说，“那时的人们仍在使用儒略历，格列高利历直到1752年才被采用。”

“我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在演讲中专门讲解了儒略历法。他对日历改革的历史，以及旧历和格列高利日历之间的日期差异进行了相当长的研究，他要是能做一张图表示两者的差异就更好了，今天那边是什么日期？”

“12月13日。”

“或许我们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也挺好。黛尔德和科林在美国待过一年，我总是非常担心他们，但我跟他们总是有时差。我有时早上会担心科林在去学校的路上被车子撞到，但其实他们那边是半夜。除非你能详细地想到灾难发生的一切环节，包括天气和时间，否则就算想焦虑也焦虑不起来。有一段时间我很焦虑，不知道该担心他们什么，然后我就根本不担心了。也许你对绮芙琳的焦虑也会慢慢消散的。”

这倒是真的。他脑海中仍然是绮芙琳离开前的样子，躺在散架的马车部件中，太阳穴鲜血直流。但这种印象很可能完全错了，她应该在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起身离开了。即使没有旅行者路过带走她，大路上的温度也会把她冻得不得不起来，而且丹沃斯了解的绮芙琳可不会闭着眼睛温顺地一直在中世纪躺着。

丹沃斯第一次被传送到过去时，也有过一段小插曲。他在技术员们校准定位期时偷偷溜走了。技术员们半夜让他穿越到了1956年牛津的四方庭院。他本应该站在原地，等待技术员们对定位数据进行计算，然后把他接回来。但他估计定位计算至少需要10分钟，于是就沿着宽街狂奔了4个街区，就为了看一眼牛津大学的老博德里安图书馆。当技术员们打开时空传送网没看到他时差点吓出心脏病来。

当整个中世纪的世界在绮芙琳面前铺展开时，她绝不会仅仅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丹沃斯突然好像看到了绮芙琳，她正站在那里，披着那件可笑的白色斗篷，警惕地扫视着从牛津到巴斯的路上的行人。只要有人注意到她，她就会立马倒在地上，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中。她会将植入记录仪的双手交叠成祈祷的样子，急不可耐而又满心欢喜。想到这里，丹沃斯不由得释然了。

她会平安无事的，她会在两个星期后通过时空传送网返回。她那件白色的斗篷会脏得令人不敢相信。那上面的每一处污渍都讲述着可怕的冒险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死里逃生的经历，每一道血痕所代表的故事都会让丹沃斯听后几个星期都睡不安稳，噩梦连连。

“她会没事的，你知道的，詹姆斯。”玛丽皱着眉头看着丹沃斯说。

“我知道，”丹沃斯回答，然后又去吧台给他们俩每人点了半品脱啤酒。“你刚刚说你侄孙什么时候来？”

“3点，科林要在这儿待上一个星期，我不知道除了焦虑之外该拿什么招待他。我想我可以把他带到阿什莫林博物馆去，孩子们都喜欢博物馆，不是吗？去看看宝嘉康蒂公主的长袍之类的东西？”

丹沃斯想了想，宝嘉康蒂公主的长袍是一片无聊透顶、硬邦邦的灰布，就像玛丽打算送给科林的那条围巾一样。于是他说：“我建议你带他去自然历史博物馆。”

这时，忽然一阵叮当乱响，《叮咚，圣诞钟声高处响》的乐曲声传来，丹沃斯不安地看向门口，他的秘书正站在门槛那儿，眯着眼睛朝酒吧里张望。

“也许我该将科林带到卡尔法克斯钟楼去，好让他毁掉那个钟琴。”玛丽说。

“是芬奇。”丹沃斯说着，举起手来向他示意。不过芬奇已经朝他们的桌子走过来。“我一直在找您，先生，”他说，“出了点事。”

“是不是定位？”

他的秘书看起来一脸茫然。“什么定位？不，先生，是美国人，她们提前到了。”

“什么美国人？”玛丽问。

“钟琴演奏乐队，她们是从科罗拉多州来的，全称是美国西部女子转调鸣钟及手铃演奏乐队。”

“别告诉我你们又弄来了更多的圣诞铃铛。”玛丽道。

“我以为她们22号才会过来。”丹沃斯对芬奇说。

“今天就是22号，”芬奇说，“她们本来是今天下午到的，但她们在埃克塞特的音乐会被取消了，所以她们提前到了。我给中世纪研究组打了个电话。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告诉我他看见您出去庆祝了。”他看了一眼丹沃斯面前的空酒杯。

“我不是在庆祝，”丹沃斯说，“我是在等一个学生的定位结果。”他看了看手表。“结果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出来。”

“您答应过带乐队成员参观本地的大钟的，先生。”

“你真的没有必要待在这儿，”玛丽说，“一旦定位完毕，我就打电话到贝列尔学院通知你。”

“获取定位结果以后，我就来。”丹沃斯瞪了玛丽一眼，对芬奇说，“你先带她们参观学院，然后安排她们吃午餐，那应该会花上一个小时了。”

芬奇看起来很不高兴，答道：“她们只能在这里待到4点钟，今晚乐队在伊利有一场手摇铃音乐会，并且她们非常渴望看一看基督教堂学院的大钟。”

“那你就带她们去基督教堂学院，让她们看看汤姆钟，然后再去参观参观圣马丁教堂的钟楼，或者带她们去新学院转一转。我这边的事情一处理完就过去。”

芬奇好像还想问些别的，不过他话还没说出口就改变了主意。“我会告诉她们，您将在一小时内过去，先生。”说着，他朝门口走去。半路上，他又折返回来，说：“我差点忘了，先生，教区牧师打电话询问您是否愿意在平安夜的教派联合庆典上诵读经文，今年诵读的经文是圣母马利亚的那部分。”

“告诉他可以。”丹沃斯说。他很庆幸芬奇没有继续追问他具体什么时候去见乐队。“另外，告诉牧师，我们今天下午要带那些美国人参观大钟。”

“好的，”芬奇说，“伊夫利村怎么样？您觉得我应该带她们去伊夫利村吗？那里有一尊建造于11世纪的非常漂亮的大钟。”

“当然可以，”丹沃斯说，“就带她们去伊夫利村吧，我这边一忙完就过去。”

芬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回答道：“好的，先生。”说完，他在《冬青和常春藤》的钟琴乐声中走了出去。

“你对他有点凶，你不觉得吗？”玛丽问道，“毕竟那些美国人可能会让他感到紧张。”

“他会在5分钟后回来，问我是否应该先把她们带到基督教堂学院去，”丹沃斯说，“这孩子完全没有主见。”

“我还以为你巴不得年轻人都唯命是从呢。”玛丽讥讽地说，“无论如何，芬奇至少不会自作主张地跑到中世纪去。”

门开了，《冬青和常春藤》的音乐再次响起。“肯定是他来问我午餐应该给她们安排些什么。”

“就给她们吃煮过的牛肉和烂熟的蔬菜，”玛丽说，“美国人最喜欢把我们的菜式描述成难以下咽的样子，哦，天哪！”

丹沃斯望向门口。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默站在那儿。在门外灰色的光线下，两人的身影模糊不清。吉尔克里斯特笑得很开心，大声说着什么，声音盖过了钟琴乐，拉提默则费力地收着一把大黑伞。

“我想我们得表现出风度，邀请他们过来坐。”玛丽说。

丹沃斯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如果你想表现出风度，那你就邀请吧。我可没心思听这两个人因为将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孩送入险境而相互庆贺。”

“你这语气又像是那个谁了。”玛丽说，“如果出了问题，他们就不会来这儿了，也许巴特利已经获取了定位数据。”

“不会这么早，”丹沃斯说，不过他还是坐了下来。“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巴特利把他们俩赶了出来，这样他就能安心地工作了。”

显然，刚才丹沃斯站起来时，吉尔克里斯特已经看到他了。吉尔克里斯特半转过身，像是打算出去，但是拉提默已经快走到丹沃斯和玛丽的餐桌旁了。吉尔克里斯特跟了上来，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定位结果出来了吗？”丹沃斯问道。

“什么定位？”吉尔克里斯特一脸茫然地说道。

“定位！”丹沃斯说，“就是确定绮芙琳在什么时间到了什么地方，从而确保我们可以再次通过时空传送网将她接回来。”

“您的技术员说确定坐标需要至少一个小时。”吉尔克里斯特板着脸说，“他总是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吗？他说完成后会通知我们。不过，初步读数表明这次传送十分顺利，并且时间滑移量很小。”

“真是个好消息！”玛丽说道，听起来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过来坐下吧。我们一直在等着定位结果，还喝了点。你们也喝点什么吗？”她问拉提默。拉提默终于把雨伞收拢了，正在绑着雨伞的束带。

“为什么不呢，我一定得喝上一杯。”拉提默说，“毕竟，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觉得应该来杯白兰地。多么甘醇的玉液，让我们开怀痛饮。”他摸索着束带，把它缠在伞骨上。“我们终于有机会看到形容词变位的消失以及主格变换的一手资料了。”

好个值得纪念的一天，丹沃斯想。不过他自己也放松了下来。时间滑移一直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即使使用参数检查，这也是传送中最难以预测的部分。

从理论上看，这是时空传送网络自身的安全和中止机制，时间有保护自己免受连续性悖论影响的方式。时间滑移应该是为了防止影响历史进程的会面或行为出现。所以它让历史调研员整体滑过关键时刻，从而避免做出射杀希特勒或救出溺水的孩子这样会改变历史的行为。

但时空传送理论从来没有弄清楚那些关键时刻是什么，也不能确定每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是多少。参数检查能计算出概率，但是吉尔克里斯特却没有做任何参数检查。绮芙琳的传送可能会出现两个星期的延时，甚至是一个月。吉尔克里斯特并没有考虑过，绮芙琳很可能身上穿着皮毛缝制的斗篷和冬天的厚衣裙在四月份抵达。

不过巴特利曾提过这次穿越的最小时间滑移量。这意味着绮芙琳抵达的时间只会推移几天，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搞清楚确切的日期，确保顺利返回。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玛丽问道，“给您来一杯白兰地吗？”

“不了，谢谢。”他答道。

玛丽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走向吧台。

“您的技术员似乎工作很出色，”吉尔克里斯特转向丹沃斯说，“中世纪研究组想再借调他一次，我们计划将恩格尔女士送到1355年，以观察黑死病的影响。古代的记录完全不可靠，特别是在死亡率方面。学界认可的5 000万人死亡人数显然不准确。人们认为黑死病杀死了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欧洲人口，这显然是夸张。我非常想让恩格尔女士进行专门的实地观察。”

“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丹沃斯道，“或许你可以再等等，看看绮芙琳能否从这次传送中活着回来，或者至少等她安全抵达1320年后再说。”

吉尔克里斯特的脸绷了起来，说：“您这话有失公允。您一直主观断定中世纪研究组没有能力进行一次成功的时间穿越。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仔细考虑过各方面的问题，绮芙琳抵达的方式已经在每个细节上都进行了研究。根据概率计算，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出现旅行者的频率为1.6小时一个人。这表明她遭到洗劫的故事被人相信的可能性为92%，这是按抢劫发生的概率来计算的。牛津郡的徒步旅行者在冬天遭到打劫的概率是42.5%，夏季是58.6%。当然，这是一个平均值。在奥特姆和威奇伍德的部分地区以及小路上，这个概率会大大增加。”

丹沃斯想知道概率学是如何计算出这些数字的，征服者威廉一世命人编写的《土地税赋调查书》（或者叫《末日之书》）并没有收录偷盗抢劫的数据。国王派出去的人口普查员除了开展人口普查工作，自己本身也会干点别的非法勾当。而当时的匪徒自然更不会记录他们抢劫了谁，谋杀了谁，并在地图上清楚地标出来。确认某人是否在外死亡只能靠事实——这个人一直没有回来。有多少尸体躺在树林里，没人发现，没人认领？

“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切措施，尽可能地保护绮芙琳。”吉尔克里斯特说。

“比如参数检查？还有无人传送和对称测试？”丹沃斯反问道。

玛丽终于回来了。“给您，拉提默先生。”说着，她把一杯白兰地放在拉提默面前，然后把拉提默湿漉漉的雨伞挂在椅背上，坐在他旁边。

“我刚刚正在向丹沃斯先生保证，这一次传送的每个方面都进行了详尽的研究。”吉尔克里斯特说着拿起一个带着镀金盒子的贤王塑料雕像把玩起来。“她的装备中的黄铜包边首饰匣是阿什莫林博物馆里的一个珠宝盒的高仿复制品。”他把贤王雕像放在桌上。“甚至她的名字也经过了精心研究，伊莎贝尔是1295年至1320年间民事卷宗和官方档案中最常出现的女性名字。”

“它实际上是伊丽莎白的一种简写形式。”拉提默补充说。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课堂上讲课。“这个名字于12世纪在英格兰被广泛使用，人们认为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昂古莱姆的伊萨维尔，即约翰国王的妻子。”

“绮芙琳告诉我，她已被赋予了一个历史上实际存在的身份，伊莎贝尔·德·博弗尔是某个约克郡贵族的女儿。”丹沃斯说。

“她是这样设计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吉尔伯特·德·博弗尔有四个适龄女儿，但是她们的教名并未列入卷宗。这是当时常见的做法。人们通常只记录女性的姓氏和亲缘关系，即使是在教区的登记册和墓碑上也是这样。”

玛丽把一只手按在丹沃斯的手臂上，示意他克制一下，接着迅速转移话题问道：“您为什么选择约克郡？这样一来绮芙琳出现在牛津不是意味着她远离家乡吗？”

她距离家乡有700年那么远呢，丹沃斯心想。她正处在一个完全不重视女性，甚至去世时连女性的名字都不做记录的世纪。

“是恩格尔女士建议我们这样做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她觉得这么远的距离可以确保不会有人试图与她的‘家人’联系。”

或者驾车送她回去，那样她就会远离传送点了。这是绮芙琳建议的，很可能整件事情都是她想出来的。她一定是翻遍了卷宗档案和教堂登记来寻找一个合适的家庭。这家人恰好有她这么大的女儿，跟宫廷没有关联，并且住在遥远的约克郡东区。这样一来，降雪和难以通行的道路将导致信使无法骑马送信给那个家庭，告诉他们“失踪的女儿”的消息。

“中世纪研究组对这次传送的每一个细节都给予了同样的关注，”吉尔克里斯特说，“连她出远门的借口都想好了——她哥哥生病了。我们非常谨慎地确认过1319年格洛斯特郡的某个地区暴发了流感。当然，中世纪各种疾病很流行，他也很可能感染霍乱或败血症。”

“詹姆斯！”玛丽带着警告的语气阻止丹沃斯开口。

“恩格尔女士的服装是手工缝制的，她衣服的蓝色布料是用中世纪的配方进行手工染色的。蒙托娅女士已经详尽地研究了斯坎德门村的情况，绮芙琳将在那个村子里待上两个星期。”

“如果她平安抵达的话。”丹沃斯说。

“詹姆斯！”玛丽制止道。

“你采取了哪些预防措施来确保那些每1.6小时路过的善良旅行者不将她送到戈斯托的女修道院，或是伦敦的妓院？你怎么确保看到她传送过来的人不会认为她是女巫？你采取了哪些预防措施来确保善良的旅行者一定亲切友好，而不是那些抢劫了42.5%旅行者的匪徒之一？”

“概率表明，她穿越过去的时候，路上恰好有人的可能性不超过0.04%。”

“哦，看，是巴特利来了！”玛丽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丹沃斯和吉尔克里斯特之间。“进展很快啊，你已经得到定位结果了吗？”

巴特利没穿外套就出来了，他的实验室制服湿淋淋的，脸也冻得缩成一团。“你看起来快冻僵了，快来坐下吧。”玛丽说着，指了指拉提默旁边空着的椅子。“我给你点一杯白兰地。”

“你得到定位结果了吗？”丹沃斯问。

巴特利不仅仅淋湿了衣服，他整个人都湿透了。“是的。”他牙齿打着战说。

“好样的！”吉尔克里斯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你刚才还说得一个小时，这值得我们一起干一杯，你们这儿有香槟吗？”他把酒保喊了出来，又拍了拍巴特利的肩膀，然后走到吧台前。

巴特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揉搓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他似乎集中不了精神，神情茫然无措。

“你有没有得到定位结果？”丹沃斯再次问道。

“得到了。”巴特利说着，但他的眼睛仍然看向吉尔克里斯特。

玛丽拿着白兰地回到桌边。“这应该会让你暖和点。”她把酒递给巴特利。“拿好，喝下去，这是医生的命令。”

巴特利皱着眉头看着杯子，好像不知道杯子里是什么，他的牙齿还在打战。

“怎么了？”丹沃斯疑惑地问，“绮芙琳没事吧？”

“绮芙琳……”巴特利仍然盯着玻璃杯，嘴中喃喃道。突然，他像是回过神来了。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说：“我需要您去实验室一趟，出问题了。”说着，他推开桌子就往门口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丹沃斯也站了起来，塑料雕像也随之翻倒，其中一只绵羊滚过桌面，掉到了地上。

巴特利打开了门，《好教徒快乐》的钟琴乐声传了进来。

“巴特利，等等，我们来干一杯！”吉尔克里斯特道，他拎着瓶子和几个高脚杯回到桌边。

丹沃斯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

“怎么了？”玛丽站了起来，去拿她的购物袋。“他不是得到定位结果了吗？”

丹沃斯没有作声。他抓起大衣，跟着巴特利走了出去。巴特利已经走到了街上，他将路上采购圣诞礼物的人一个个推开，完全不顾人们的大呼小叫。雨下得很大，但巴特利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丹沃斯勉强套上外套，挤进了人群。

出事了！要么是出现了大量时间滑移，或者那个一年级的实习生在计算中出错了？或许时空传送网本身出了问题。但时空传送网有安全、分层和中止装置。假如是时空传送网本身出了问题，绮芙琳就不可能被传送过去。而巴特利刚刚说他得到了定位结果。

一定是时间滑移问题，这是唯一在出错的状态下传送仍然会完成的情况。

巴特利过了马路，费力地避开一辆自行车。丹沃斯从两个女人之间费力地挤过。她们的购物袋比玛丽的还大。紧接着他又跨过一只皮绳牵着的白色小猎犬。他终于看到巴特利了，就在前面，离他两个门远的地方。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巴特利半转过身，直接撞到一名手持一柄大花伞的中年妇女身上。

那个女人正弯着腰避雨，把伞稳稳地撑在面前。显然，她没有注意到巴特利。那把印着紫色薰衣草图案的大伞，在一撞之下似乎像是被炸飞了，最终落在了人行道上。不管不顾地向前冲的巴特利差点摔倒在地。

“看好路，行吗？”那个女人一把抓住伞的边缘，气愤地说道，“这里不是跑步的地方，懂吗？”

巴特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雨伞，脸上又浮现出在酒吧里那种茫然的表情。“对不起。”巴特利道了歉，手忙脚乱地弯腰想把伞捡起来，和女人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抓住了紫色的大花伞的手柄，把伞弄好递给了那个女人。女人的脸很红，可能是因为愤怒，也可能是因为淋了冰冷的雨水，或两者兼而有之。

“抱歉！”她说着，举起了手柄，好像要用伞来打巴特利一样。“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巴特利不知所措地举起手放在额头上，然后，就像在酒吧里一样，他似乎突然记起他在哪里，再次迈步往前走去。这次他几乎是跑了起来，拐进了布雷齐诺斯学院。丹沃斯跟着他，穿过庭院，进了实验室的侧门。他们沿着一条通道进入时空传送网区域。巴特利已经来到了控制台前。他弯腰看了看控制台，又皱着眉头看了看屏幕。丹沃斯一直担心显示屏堆满了无效数据，或者更糟，一片空白。但实际上，它显示着整齐的数字栏和定位矩阵。

“你得出定位了？”丹沃斯喘着气问道。

“是的。”巴特利转身看着丹沃斯说。他不再皱眉了，但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的表情，就好像在努力地集中精神。

“穿越到了什么时间……”话没说完，丹沃斯就发起抖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忘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薄薄的玻璃门被砰地推开了，吉尔克里斯特和玛丽走了进来，拉提默跟在两人后面，笨拙地摸索着伞。“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玛丽问道。

“穿越到了什么时间，巴特利？”丹沃斯问道。

“我得出了定位。”巴特利说，回过身看着屏幕。

“是这个吗？”吉尔克里斯特说着，探头越过巴特利的肩膀望向屏幕。“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你得给我们这些门外汉翻译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丹沃斯继续问道。

巴特利用手按着额头说：“出问题了。”

“你说什么？”丹沃斯大声喊道，“是时间滑移吗？是不是时间滑移？”

“时间滑移？”巴特利疑惑地说，他抖得厉害，连说话都困难。

“巴特利，”玛丽问道，“你还好吗？”

巴特利脸上再次呈现出奇怪而扭曲的神色，仿佛正在思考答案。

“不太好。”说完，他一头倒在控制台上。

3

穿越时绮芙琳听到了钟声，听上去微弱而纤细，就像圣诞节时牛津高街上演奏的钟琴乐一样。控制室应该是隔音的，但每当有人从外面打开前厅门时，她就能听到那微弱的、幽灵般的圣诞颂歌。

先是阿伦斯医生出现了，接着丹沃斯先生也来了。她有点担心这两人都是来阻止她去中世纪的。在校医院的时候，绮芙琳手臂内侧接种抗病毒疫苗的部位曾经肿起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块，阿伦斯医生几乎当场就决定取消这次传送。“在肿包消失之前，你不准去任何地方！”阿伦斯医生说，并且不同意绮芙琳出院。现在绮芙琳的手臂仍然在发痒，但她不打算告诉阿伦斯医生，因为阿伦斯医生很可能会告诉丹沃斯先生。自从知道绮芙琳要去中世纪，丹沃斯就一直显得忧心忡忡。

两年前我就告诉过他我想去中世纪了，绮芙琳想。就在昨天，绮芙琳向丹沃斯展示她前一天刚做好的服装时，丹沃斯还在试图说服她不要去。

“我不喜欢中世纪研究组安排这次穿越的方式，”丹沃斯说，“即便他们采取了适当的预防措施，也不该让一个年轻女孩去中世纪。”

“这个计划一定会成功的。”绮芙琳反驳道，“到了那边我将是吉尔伯特·德·博弗尔的女儿伊莎贝尔·德·博弗尔，我‘父亲’是1276年至1332年生活在约克郡东区的一位贵族。”

“一个约克郡贵族的女儿孤身一人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做什么？”

“我不是孤身一人，我和仆人一起去伊夫舍姆接我在修道院养病的哥哥，结果途中被强盗盯上了。”

“强盗？”丹沃斯不解地眨着眼睛，透过镜片盯着绮芙琳。

“我从您那里得到的灵感，您说过中世纪的年轻女性不会独自旅行，她们总是有人陪伴。所以我实际上是有人陪伴的，只是遭到袭击时，我的仆人都跑了，强盗还抢走了马匹和所有的财物。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认为这是一个令人信服的说辞，他说从概率上看……”

“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说辞，因为中世纪到处都是强盗和小偷。”

“我知道，”绮芙琳不耐烦地说，“还有传染病携带者和四处抢劫的骑士，以及其他各种危险分子，难道中世纪就没有好人吗？”

“1320年，他们还把认定为女巫的人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绮芙琳认为她最好换个话题。“我来是想给您看看我的服装。”她说着，慢慢地转过身，这样丹沃斯就可以看到她的蓝色长裙和白色的毛皮衬里斗篷。“传送那天，我的头发会披下来。”

“在中世纪，你不该穿白色的衣服，”丹沃斯说道，“白色的衣服除了容易弄脏外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早上丹沃斯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变，他就像等待孩子出生的父亲，在狭窄的观察区焦虑地踱来踱去。绮芙琳整个上午都在担心丹沃斯会突然终止整个穿越程序。

穿越会被推迟，不断推迟下去。那样的话，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会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讲她手上植入的记录仪如何工作，就好像她还是一年级的新生。这些师长中没有一个人对她抱有信心，除了巴特利。不过，巴特利也非常谨慎，他一直在传送区量来量去，还将全部参数归零后重新输入。

她甚至以为自己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就位的那一刻了。不过当真正就位后，情况反而变得更糟，她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提默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他有点不确定他们所选择的‘伊莎贝尔’的拼写是否符合那时英语的拼写规则，并由此担心可能有人会因此怀疑绮芙琳的身份。可是，他的这种担心是建立在那时的人都会阅读的基础上，而实际上那时的大部分人根本不识字，更不用说拼写规则了。蒙托娅走过来站在绮芙琳身边，告诉她辨认斯坎德门村的标准是教堂墙上的最后审判壁画，而这个信息蒙托娅之前至少对绮芙琳交代十几次了。

有人弯下腰，将绮芙琳的手臂往身体附近移动了一下，然后拽了拽她的裙子。她觉得那一定是巴特利，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对她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的人。地板很硬，地上的什么东西戳着她肋骨下方的腰腹部。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了些什么，钟声再次响起。

拜托，拜托，绮芙琳心中默念着，思绪不受控制地乱想，阿伦斯医生可能会突然决定绮芙琳需要进行另一次疫苗接种，或者丹沃斯突然跑到历史系办公室，让他们把中世纪改回特危十级。

不管是谁，一定是有人把门打开了，她可以听到钟琴乐声，尽管她辨识不出来钟琴乐到底演奏的是什么曲子，那声音不像是在演奏乐曲。钟声缓慢而沉稳地响起，然后停了下来，接着又响起来。绮芙琳想，我到了。

她朝左边躺着，双腿笨拙地蜷缩着，尽力装作被抢劫的匪徒打倒的样子。她的手臂半搭在脸上，似乎刚才正在抵御匪徒的击打，而且正是那次击打形成的伤口，造成了流到她脸颊上的斑斑血迹。她手臂摆放的角度可以让她睁开眼睛观察情况而不被人发现，不过这时她还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躺着，试着听清身边的声音。

奇怪的是，除了钟声，没有其他声音，如果她是躺在14世纪的路边，至少应该有鸟类和松鼠的声音。或许她的突然出现把这儿的人吓到了，也可能是因为时空传送网传送时造成的光环，因为传送会在空中遗留一些闪光的霜状颗粒，这个过程会持续几分钟。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鸟叽叽喳喳叫了起来，接着又是一只。附近有些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又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响起来，可能是一只14世纪的松鼠或田鼠；又传来一阵更轻微的沙沙声，可能是风吹动树枝的声音。不过绮芙琳脸上没有感觉到任何风吹过。在上空，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悠悠的钟声。

绮芙琳想知道人们敲钟是为了做什么，很可能是晨祷或晚祷的钟声。巴特利说过他不确定会出现多大的时间滑移。巴特利曾经想要推迟这次传送，这样他就能先进行一系列检查，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通过概率学预测，平均时间滑移为6.4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抵达时，这边是什么时间。她离开准备区的时间是11点差一刻，当时她看到蒙托娅教授在看手腕上的表，于是就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但绮芙琳不知道在那之后又过了多长时间，她感觉等待穿越时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按预定的计划，穿越是在正午进行的。如果她按时完成穿越，并且时间滑移量的概率计算是正确的话，这边应该是晚上6点。那刚才响起的就不可能是晚祷的钟声，晚祷比这要早。如果的确是晚祷的钟声，为什么钟声会一直响个不停呢？

也可能是弥撒的钟声，也可能是葬礼或婚礼。中世纪几乎钟声不断，人们通过钟声发出入侵或火灾的警告，帮助走失的孩子回到村里，甚至还通过敲钟来对抗风暴，中世纪的人们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敲钟。

如果丹沃斯先生在这里，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场葬礼。“14世纪人的预期寿命是38岁。”当绮芙琳第一次说想要去中世纪时，丹沃斯就这样吓唬她。“即使你在霍乱、天花和败血症中幸存下来，也只能活到差不多38岁，并且前提是你没有吃腐烂的肉、喝污染过的水或是被马蹄踩踏，以及没有因为巫术而被送上火刑柱。”

或者冻死，绮芙琳想。尽管她只在那里躺了一小会儿，但她已经开始感到身体冻得发僵。不知是什么东西戳着她的身子，她感觉那个东西已经穿过了她的肋骨，刺透了她的肺部。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叮嘱过她，先在那里躺几分钟，然后再动动脚，就像是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绮芙琳觉得，考虑到路上出现行人的概率，几分钟是远远不够的。她肯定得等上好一阵子才会有旅行者碰巧路过，而这肯定不止几分钟。而且她不愿意放弃昏迷状态所具备的优势。

这的确是一个优势。当然，丹沃斯先生的想法是，14世纪英格兰一半的男性旅行者碰到昏迷女性的做法是实施强奸，而另一半则会等在附近，准备将女人送上火刑柱。如果她清醒着，救援者就会盘问不休。如果她昏迷不醒，他们就会在她身旁讨论各种事。他们会谈论送她去哪里，猜测她可能是谁，以及她可能来自哪里。她可以根据人们的猜测获得大量信息，这比清醒着应对“你是谁”的问题要好得多。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一股压倒性的冲动，想要采取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建议——站起来看看四周。地上冷冰冰的，她的半边身子疼痛不已，头也开始随着钟声出现一阵阵抽痛。阿伦斯医生说过会发生这种情况，这么长距离的远程穿越会引发时间滑移的症状——头痛、失眠和昼夜节律的失调。她觉得很冷，这是时间滑移引起的症状，还是因为她躺在寒冷的地面上，寒气迅速穿透了她毛皮衬里的斗篷？或者因为时间滑移比技术员推测的更大，这边现在真的是半夜吗？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躺在路上。如果是在半夜，她当然不应该继续躺在那里。一匹快马或是能压出车辙的马车很可能会在黑暗中踩伤或是轧伤她。

她告诉自己，如果是半夜，那就不会有人敲钟。透过她眼皮的光线还很多，不太像是晚上。但如果她听到的钟声是晚祷钟，这就意味着天色渐暗，她最好在夜幕降临前站起来四周看看。

她再一次听到了鸟儿的叫声，风儿吹动树枝的声音，还有一阵节奏稳定的刮擦声。钟声停了下来，回声在空中响起。这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就像一个压抑着的呼吸声，或是一只脚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摩擦着柔软的泥土。

绮芙琳紧张起来，她希望斗篷能掩盖住她不由自主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脚步声或说话声出现，鸟儿的声音也不见了，有人或是动物站在她身旁。她很确定，她能听到呼吸声，也能感受到对方在她上方呼出的气息。那家伙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动。绮芙琳感觉自己似乎等了天荒地老那么久，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于是开始慢慢地恢复正常呼吸。她竖起耳朵听着，但现在，除了自己脉搏的跳动声，她什么都听不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了出来，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呻吟了起来。

什么都没发生，无论对方是谁，它没有移动，也没有发出声音。丹沃斯先生说得对：在那个森林中还徘徊着野狼和熊的世纪里，假装昏迷是没有用的，那些鸟突然又开始唱歌了。这说明那家伙不是狼，或者说那只狼已经离开了。绮芙琳再次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睁开了眼睛。

她只看得到自己的袖子搭在鼻子上，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但仅仅是睁眼的小动作都使她的头疼得更厉害，于是她闭上眼睛，啜泣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臂。这样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能看到一些东西了。她再次呻吟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站在她身边俯身看着她，这里不是半夜。她的头顶是缠绕在一起的树枝。树枝缝隙间是淡淡的灰蓝色天空，她坐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当绮芙琳告诉丹沃斯先生自己想要去中世纪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中世纪无比肮脏，那时的人们大都疾病缠身，那个时代简直就像是历史上的粪坑。你得摆脱任何关于中世纪的童话般的印象，越早越好。”

他是对的，他当然是对的。但她还是到这儿来了，来到了一片“童话般”的树林里。她和那辆马车以及其他所有零碎的东西都被传送到了一小块平地上。这块平地的范围非常小。它的上方被树荫遮蔽着，还称不上是林间空地。茂密的大树枝条在这块平地上空横亘着。

绮芙琳躺在一棵橡树下面。她看到在高处光溜溜的树枝上长着一些带有锯齿的圆形叶子。橡树上满是鸟巢，不过因为她引起的响动，鸟儿们都噤声不叫了。灌木丛密密匝匝的，地面上覆盖着枯叶和干燥的杂草。它们原本应该是柔软的，但却因为干枯而变硬。一直戳着绮芙琳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颗橡实。在橡树粗糙的根部，长着布满红斑的白蘑菇。这些植物，还有林地间的其他东西——树干、车厢、常春藤，全都因为空气凝结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

很明显，没有人来过这里，或者说曾经来过这里。同样显而易见的是，这不是牛津到巴斯的道路，没有旅行者会在1.6小时内出现，或许永远不会有人出现。他们用来确定传送抵达点的中世纪地图显然就像丹沃斯先生所说的那样，一点也不准确。那条路显然比地图上所指示的更偏北，而她被传送到了那条路南面的威奇伍德森林。

“你一到那儿就立即确定你所在的确切位置和时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曾这样要求过。她想知道她应该怎么确认，通过鸟儿来确认吗？那些鸟儿落在高高的枝头，绮芙琳辨认不清它们是什么鸟。大规模的物种灭绝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开始。除非它们是旅鸽或者渡渡鸟，否则仅凭鸟儿本身根本无法确认特定的时间或地点。

绮芙琳坐起身来，鸟儿们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飞了。她一直保持着坐的姿势，直到头顶扑腾的声音逐渐远去，才跪了起来。接着又响起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绮芙琳紧握双手，将手掌相互挤压，闭上眼睛，这样如果有旅行者发现她，只会认为她是在祈祷。

“我到了。”她说了一句，然后停下来。如果她在报告中说她降落在森林中间，而不是在牛津到巴斯的道路上，那只会证实丹沃斯先生的想法：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根本不能照顾好自己。接着，她想起来这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在她安全返回之前，丹沃斯先生根本听不到这份报告。

如果她一直在这片树林里待到晚上，她就不能安全返回，那样丹沃斯先生不用听什么报告就能断定这次传送大错特错。她坐起来，环顾四周。现在要么是下午较晚的时候，要么是清晨较早的时候。她无法在树林里确定时间。即使她走到了可以看见天空的地方，也不一定能通过太阳的位置来辨别。丹沃斯先生告诉过她，在古代，人们有时会绝望地兜圈子，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离开原地。他让绮芙琳学会利用影子判断时间。但她得知道在什么时候去观察影子，并且现在无法通过时间去判断方向。她必须先找到离开这里的路。整片森林几乎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四周没有道路甚至小径的痕迹。绮芙琳在马车和箱子周围转来转去，寻找森林的出口。林中的树木有一侧相对较为稀疏，应该是指向西方。绮芙琳往那边走去，她每走几步就往回看看，确保自己还能看见马车的布篷。那块布篷是浅蓝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而褪了色。走了一段路后绮芙琳以为已经接近了森林边缘，但走到后才发现她只是来到了一片桦树前，是桦树白色的树干让她误以为那是森林的边缘。绮芙琳回到马车所在的位置，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即使那一边看起来更加幽暗。

实际上，从森林到附近的道路只有100码（1码合三英尺，约为91.4厘米）远。绮芙琳爬过一根歪倒的树干，穿过一片浓密的垂柳，向外望去，那儿有一条车道。从概率上看应该是车道。但这条路看起来根本不像车道，它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一条路，更像是一条小径，或者是牲畜走的小道。这么看来，这就是14世纪英格兰开辟了贸易市场、拓宽了民众视野的伟大车道。

这条路并不宽，几乎只能刚好让一辆马车通过。很明显，最近至少有一辆马车从那儿驶过，路面被马车轧出了新的深深的凹槽，有树叶飘落到车辙里。有些车辙中还积了污水，车道边也遍布着水坑，有些水坑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绮芙琳所处的位置是车道的低洼处，车道从她站的地方逐渐往上爬升，似乎向着北方延伸，浓密的森林只覆盖到了半山腰。绮芙琳转身看了看，从她站的地方仍然可以瞥到马车一角的一小片蓝色布篷，应该不会引人注意。车道在这里变窄，深入到树林中，真是个匪徒和小偷劫道的理想地点。

这个地方让绮芙琳的说辞增加了可信度，可惜没有人看到她。路上的旅客只会匆匆穿过那段狭窄的道路。如果他们看到了那模糊不清的一小片蓝色，只会认为有人打算伺机打劫，从而加紧赶路，策马疾驰而去。

绮芙琳突然想到，自己潜伏在灌木丛中，似乎更像是一个劫匪，而不是刚被劫匪打伤了头的无辜受害者。

她来到路上，将手放在太阳穴处，大喊：“人来！人来！妾身惊惧！”然后假装哭了起来。

翻译器可以自动将她所说的内容翻译成中古英语，但丹沃斯先生坚持要她记住最开始跟人接触所需要说的那些话。她和拉提默先生昨天整个下午都在研究古代语言的发音。

“助我，有盗劫。”她继续喊道。

她也考虑过假装摔倒在路上，但最终还是决定走出来。天色比她推测的还要晚，几乎快到日落时分了，如果她打算去山顶看看的话，最好现在就动身，不过需要标记好传送点。

沿路的柳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想找块石头放在仍然能看见马车的那个位置，可她翻遍了路边的杂草丛，连石头的影子都没见到。最后，她只得费劲地从灌木丛中折返，穿过挂住她头发和斗篷的柳树枝去拿那个小小的黄铜包边首饰匣——那是阿什莫林博物馆的一件藏品的高仿制品——然后把那个首饰匣拿到了路边。

这个匣子并不适合用来做标记，它太小了，很容易被路人捡走，不过她只是去一趟山顶而已，应该不会很久。如果到达山顶后决定步行到最近的村庄，她可以再回来做一个能留存更久一些的标记。而且这条路并不像是经常有人走的样子，因为车辙的边缘被冻住了，叶子也保持着落下来的样子，水坑上的薄冰完整无缺，可见整整一天都没有人从这条路走过，甚至可能整整一个星期都没人路过这里。

她用草叶盖住匣子，然后往山顶走去。车道比绮芙琳预想得更加平整，就是路基上有些冻住了的泥坑。路面被踩实了，这说明应该经常有马车在这条车道上走，尽管现在它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上山的路并不难走，但绮芙琳走了几步就感觉很累，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虽然凭直觉她可以确信自己确实穿越了几百年，但她希望这次穿越的时间滑移别太大。或者她的直觉可能只是一种幻觉，她还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而这条路、这片森林，并不能证明她就是在1320年。

唯一的文明迹象就是那些车辙，这意味着她可能处于轮子发明之后和道路建设之前的任何时期。其实甚至连这点也不能确定，绮芙琳所生活的现代也有跟这一模一样的车道，就在离牛津不到5英里远的地方，有组织会精心养护，尽量让那些车道保持原状，用来展示给来自日本和美国的游客参观。

她可能根本没被传送到任何历史时期。或许她走到这座山的另一边，就会看到一辆宝马牌跑车或是蒙托娅女士的考古挖掘点，或是路边的交通摄像头。我可不想通过被自行车或汽车撞倒来确定我的时间，绮芙琳心想，随后小心翼翼地挪到路边。但如果她根本没被传送到任何历史时期，为什么会出现这么难受的头疼症状，感觉连一步都走不了呢？

她走到山顶，停了下来，累得喘不过气。看来完全没必要避开那条车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汽车开过来，也没有马和马车。正如绮芙琳所想的那样，她穿越到了遥远的古代。山顶没有树木，她可以看到好几英里以外。马车所在的森林只覆盖到了半山腰，然后向南边和西边远远地延伸了出去。如果她再往树林里多走一点，肯定会立即迷失方向。

森林一直延伸到东边很远的地方，树木沿着一条河的岸边生长。绮芙琳偶尔还能看到蓝色河面上的粼粼波光。那是泰晤士河吗？还是查韦尔河？视野内大片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树，一片片，一行行，一团团，比她所想象的英格兰国土上的树要多得多。根据1086年完成的《末日之书》记载，只有不到15%的土地被树木覆盖。而根据概率计算，在接下来几百年中，因为垦荒和迁徙，森林大幅减少。到了14世纪森林覆盖率只有12%。研究者们或者编写《末日之书》的人们估算的数据显然严重偏低，这里到处都是树木。

绮芙琳没有看到任何村庄，林中树木的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灰黑色。绮芙琳希望能够透过树林看到教堂和农舍，但视野中没有任何像定居点的建筑。

这里应该有人居住，因为能看到田地。田地都是狭长的条状地块，完全是中世纪的样式。其中一片田里还有羊群，这也是中世纪的畜牧方式，却没看到有人在放牧。在东边稍远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座灰色长方形建筑，肯定是牛津大学。绮芙琳眯着眼睛远远望去，她几乎能够辨认出外墙和卡尔法克斯钟楼胖墩墩的轮廓。然而，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没看到圣弗莱兹怀德教堂或奥斯尼教堂塔楼的任何迹象。

天色开始变暗了，这儿的天空是淡淡的蓝紫色，在西部地平线附近有一丝粉红色。她没有转身返回山下，因为即使在空旷的山顶，天色也已经非常暗了，更不用说山下的森林里了。

绮芙琳画了个十字，然后交叠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她举起拢在一起的手指，靠近脸颊。“好吧，丹沃斯先生，我到了。我差不多是在正确的地方，可惜不是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而是在那条路南边大概500码的一条小道上。我可以看到牛津，它看起来离我的位置大约有10英里远。”

绮芙琳先是对自己所处的季节和时间进行了估计，然后描述了她认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最后她停下来，将脸贴在手上。接下来她应该对记录仪中的《末日之书》说她下一步计划做什么，但她现在还一头雾水。尽管她看到了属于村民们的田地和车道，但牛津西边绵延起伏的平原上应该有十几个村庄，绮芙琳一个也没有看到。

车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顺着小山的另一边蜿蜒而下，然后消失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中。半英里外就是这次传送预定的抵达点，那条主道又宽又平，路面呈现淡绿色。显然，山脚下的这条车道就是通向主道的，据她所见，车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绮芙琳看到自己左侧通往牛津郡的平原的中间地带有些东西在远处缓缓移动。仔细看发现那应该是一群归栏的母牛正朝村庄走去。村庄一定是刚好被树丛挡住了，但那不是蒙托娅女士想要她找的村庄，斯坎德门村应该位于车道的南边。

或者她被传送到了完全错误的地方，但根据观察到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因为她的东边就是牛津郡，泰晤士河绕着它向南拐了个弯，流进一片灰褐色的雾霾中，那里应该就是伦敦。可这些都不能告诉绮芙琳，她要找的村庄在哪里。村子可能就在绮芙琳所站的位置和车道之间的某个地方，只不过她在这里看不到。也可能村庄在另一个方向上，或是另一条侧路或小径旁，可她没有时间去一一确认了。

天色越来越暗，再过半个小时可能会有灯光亮起，但她等不了那么久。西边粉红色天空已经变暗，成了淡紫色。头顶的蓝色天空几乎已经完全变成深紫色了。而且天气越来越冷，风也刮了起来，绮芙琳的斗篷被风吹了起来，在她身后拍打着。绮芙琳紧了紧斗篷，她可不想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待在狼群出没的森林里度过12月的夜晚。但她也不想到冷清的车道上等着经过的旅行者把她带走。

她可以动身去牛津，但在天黑之前肯定无法到达那里。绮芙琳真希望自己能看到一个村庄，任何一个村庄都行。她可以先在那里过夜，第二天再去寻找蒙托娅女士正在发掘的那个村庄。她回头看了看那条车道，试图看见一点灯光或是炊烟，但那儿什么都没有，她的牙齿也开始打战。

钟声响了。先是卡尔法克斯钟楼敲响了大钟。那座大钟自14世纪以来至少重铸了三次，但它的音色却完全没变。卡尔法克斯大钟的第一声钟声尚未消失，牛津郡的其他大钟就像是得到了信号一样，纷纷敲响。显然，这是晚祷的钟声，它召唤着人们从田野里回来，引导他们放下工作，开始祈祷。

钟声也告诉了绮芙琳那些村庄的位置。虽然那些大钟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但绮芙琳还是可以分辨出村庄的远近。有些村庄距离很远，她只听得到最后那个低沉的尾声。在那儿，沿着那行树，那儿，还有那儿。奶牛前往的村庄就在那里，在那个低矮的山脊后面。钟声响起后，奶牛群也加快了它们的步子。

有两个村庄就在绮芙琳的眼皮底下，一个在车道的另一边，另一个在几块田地后面，小河边的那行树旁边。斯坎德门村，蒙托娅女士正在发掘的村庄就在她之前推测的地方。沿着她来时的路返回，穿过冰冻的车辙，就在山脚下不到两英里远的地方。

绮芙琳拍了下手，说：“我刚刚发现了村庄的位置。”她想知道钟声是否也会被记录到《末日之书》中。“就在这条侧路上，我现在打算去马车那儿，把它拖到车道上。然后我会在天色变暗之前进入村庄，在某个人的家门口假装晕倒。”

其中一座大钟的声音是从遥远的西南方传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绮芙琳想知道那是不是她之前听到的钟声，为什么那座钟会在此时敲响。也许丹沃斯先生是对的，那是一场葬礼。“我很好，丹沃斯先生，”她对着手掌说，“别担心我，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发生。”

钟声慢慢地消失了，牛津的钟声再次领先，但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尾声在空中回荡的时间比其他任何大钟的都要长。天空变成了蓝紫色，一颗星星从东南方升起，绮芙琳仍然合拢双手做祈祷状，口中不禁念叨：“这里真漂亮。”

1. 此处为绮芙琳在模仿中古英语说话，下同。——译者注

好吧，丹沃斯先生，我到了。我差不多是在正确的地方，可惜不是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而是在那条路南边大概500码的一条小道上。我可以看到牛津，它看起来离我的位置大约有10英里远。

我不确定抵达的具体时间，但如果我们是按计划在正午进行的传送，那么大概有4个小时的时间滑移。这儿的季节正是冬季，大多数树木的叶子都落了。但地面上的树叶几乎没被踩踏过，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田地被犁过。在到达村庄询问某位村民日期之前，我无法告诉你确切的时间。你可能比我更了解我的地点和时间，或者至少在你得到定位数据之后，你就能计算出来。

但我知道我是在14世纪。我可以从我站的小山上看到田地，它们是经典的中世纪音管式田地，圆形的末端是牛转弯的地方。牧场以树篱为界，其中约三分之一是撒克逊式的枯木树篱，其余的是诺曼式的山楂树篱。之前我们从概率学的角度看，14世纪两种树篱的比例为25%比75%。但那是基于位于遥远的东部的萨福克郡的数据计算的。

南面和西面是森林，或许是威奇伍德森林？据我所见，那里全都是落叶树。在东边，我可以看到泰晤士河。我几乎可以看到伦敦，尽管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在1320年，它离我这儿有差不多50英里远，而不是只有20英里，但我仍然认为我可以看见它。我可以肯定的是，我能看到牛津的城墙和卡尔法克斯钟楼。

这里真漂亮，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离你有700年那么远。牛津就在那里，在步行距离之内。我无法把这个想法从大脑里赶出去：如果我走下这座小山包，走进城里，就会发现你们所有人仍然站在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实验室里等待定位结果。巴特利对着显示器皱着眉头，蒙托娅女士烦躁不安地想要回到她的挖掘点。而你，丹沃斯先生，就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在咯咯地笑。我没有感觉到自己与你分开了，甚至根本不觉得离你有700年那么遥远。

4

巴特利跌倒时，一只手从额头上甩开，手肘撞上了控制台。这一下让他在空中停了一秒才摔下去。丹沃斯焦急地看了一眼屏幕，唯恐他撞到了键盘，打乱了数据，回过神时才看到巴特利整个人已经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拉提默和吉尔克里斯特都没有伸手去扶的意思，拉提默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玛丽立即伸手去拉巴特利，但她被其他人挡住了，只来得及抓住巴特利的袖子。她立刻跪到巴特利身边，让他平躺，然后把听诊器的一角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她从购物袋里翻出一个对讲机，将呼叫按钮按了足足五秒钟。“巴特利！”她大声喊着。直到此刻，丹沃斯才意识到房间里有多么安静。当巴特利摔倒时，吉尔克里斯特就站在那里，看上去有些恼火。“我向你保证，我们已经考虑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他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了这句话，但显然他并没有考虑到眼前这种情况。

玛丽松开了按钮，轻轻地摇了摇巴特利的肩膀。巴特利没有任何反应。她让巴特利的头往后仰，弯腰趴在他的脸上。玛丽的耳朵紧贴着巴特利大张的嘴，她的头歪过来，盯着巴特利的胸口。他的呼吸并没有停止，丹沃斯可以看到巴特利的胸部仍在一起一伏。当然玛丽也看到了，她立刻抬起头，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对讲机，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压在巴特利的脖子侧面。玛丽的手指似乎按了好久没松，接着把对讲机拿到嘴边。

“这里是布雷齐诺斯学院，历史实验室，”她对着对讲机说，“5楼2号房，晕厥，昏迷，没有癫痫症状。”玛丽放下了对讲机，扒开巴特利的眼皮看了看。

“昏迷？”吉尔克里斯特问，“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

玛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他晕了。把我的工具包给我，”她焦急地对丹沃斯说，“在购物袋里。”

刚才她找对讲机的时候把购物袋碰倒了，购物袋歪在一边。丹沃斯在一堆盒子和包裹里摸索着，挑了一个大小看起来像是工具箱的硬塑料盒打开，结果里面装的是红红绿绿的圣诞饼干，他又把盒子塞回袋子里。

“快呀！”玛丽一边解开巴特利的工作服，一边道，“我可没有一整天时间等你。”

“我找不到！”丹沃斯又重新摸索起来。

玛丽一把扯过购物袋，拎起袋子底，把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饼干撒得到处都是，装围巾的那个盒子散开，围巾掉了出来。玛丽抓起她的手提包，拉开拉链，拽出一个又大又扁的工具盒。她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医用监测手环，将手环套在巴特利的手腕上，转身看着跟手环匹配的监视器上的血压读数。

丹沃斯不懂监视器上波形图所代表的含义，他也看不出玛丽对此的反应。巴特利没有停止呼吸，心脏也没有停止跳动，丹沃斯没看到有出血症状。也许巴特利只是昏过去了，但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昏倒，那是小说和电影里才有的情节。他要么是受伤了，要么生病了。他去酒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惊慌失措。他会不会是被自行车撞了，就像之前丹沃斯差点被撞那样，但他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时不时地出现奇怪的行为，并且情绪激动。

但这却解释不了为什么他没穿外套就跑了出来，还对丹沃斯说：“我需要您去实验室一趟，出问题了。”

丹沃斯转身看了看控制台的屏幕，屏幕上仍然显示着巴特利摔倒时的数字矩阵。他看不懂矩阵的具体含义，但那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定位结果。而且巴特利刚才说绮芙琳已经穿越过去了，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玛丽伸出摊平的手掌，拍着巴特利的双臂、胸侧，一直到腿部。巴特利的眼皮抬了抬，紧接着又闭上了。

“你们谁知道巴特利是否有健康问题？”玛丽问众人。

“他是丹沃斯先生的技术员，”吉尔克里斯特语气中带着责备，补充道，“他是贝列尔学院的，只是暂时借调给我们。”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丹沃斯应该为此事承担一部分责任，好像是他故意安排技术员昏倒，故意破坏这个项目似的。

“我不认为他有什么健康方面的问题，”丹沃斯说，“他之前接受过全面体检，开学时也接受过季度体检。”

玛丽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戴上听诊器，贴着巴特利的心脏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又重新检查了血压读数和脉搏。“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癫痫病史？糖尿病呢？”

“不知道。”丹沃斯说。

“他有没有吸过毒或者非法使用镇静剂？”还没等丹沃斯回答，玛丽就再次按下了她的对讲机的呼叫键，说：“我是阿伦斯，病人脉搏110，血压100/60，我现在开始血检。”然后撕开了一包酒精纱布，擦了擦巴特利没戴监测手环的那只胳膊，接着又撕开了另一个急救包。

毒品或镇静剂也许可以解释巴特利为什么会出现奇怪的行为，情绪激动，但如果他用过毒品或镇静剂，开学体检的时候就会查出来。如果他现在才用，那他就无法完成复杂的时空传送网计算，肯定是其他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玛丽又擦了擦巴特利的手臂，然后在他的皮下插了一根留置针管。巴特利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巴特利！”玛丽喊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鲜红色的胶囊。“我需要给你测量体温。”说着，她把胶囊举到巴特利嘴边，但巴特利对玛丽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玛丽只好把胶囊放回口袋，然后开始在工具盒中翻找。“针管上的读数上升就跟我说。”她一边对丹沃斯说着，一边将工具盒中所有的东西都取出来，然后再一件一件往回放。之后她又放下工具盒，开始在手提包中翻找。“我记得随身带着一个体表测温计。”她说。

“上升了。”丹沃斯道。

玛丽拿起她的对讲机，逐一报着针管上的数字。

巴特利睁开了眼睛，喃喃道：“你必须……”他话没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好冷……”他呻吟着。

丹沃斯脱掉自己的外套，但是他的外套太湿了，不能盖在巴特利的身上，他无助地环顾房间，寻找可以给巴特利盖的东西。如果这件事发生在绮芙琳离开之前，倒是可以用她的那件斗篷。丹沃斯看到巴特利的夹克揉成一团放在控制台下方。他把夹克摊开盖在巴特利身上。

“冷死了……”巴特利嘟囔着，开始发抖。

玛丽还在对着对讲机念着那些数字，她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问：“他说什么？”

巴特利低声嘟囔了些什么，接着清楚地喊了一句：“头痛。”

“头痛，”玛丽重复道，“你感觉恶心想吐吗？”

巴特利稍微动了动头，表示没有。“时间……”说着，巴特利攥住了玛丽的胳膊。

玛丽把手搭在巴特利的手上。她皱起眉头，然后将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他在发烧。”她说。

“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巴特利说了一句，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松开了，然后滑到了地板上。

玛丽拉起巴特利瘫软的手臂，看了看读数，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该死的体表测温计到底去哪儿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在工具盒中翻找起来。

对讲机响了。“救护队来了，”玛丽说，“你们谁去给他们带个路。”她拍了拍巴特利的胸口说：“你安心躺着。”

丹沃斯打开门时，救护队已经到了门口。来自医务室的两名医务人员推着两个皮箱大小的医药箱匆忙进了门。

“立即送走。”还没等他们打开箱子，玛丽就说道。她站了起来，对其中那名女医生说：“把担架推过来。再给我一个体表测温计和葡萄糖注射液。”

“我还以为20世纪研究组的人都经过毒品和药物检查呢。”吉尔克里斯特挖苦道。

其中一名医生搬着急救泵磕磕绊绊地从他身边经过。

“中世纪研究组绝不会允许……”吉尔克里斯特停下来往旁边挪了挪，因为另一个人推着担架进来了。

“这人吸毒过量吗？”那位男医生说着，看了一眼吉尔克里斯特。

“不是！”玛丽说，“你们带了体表测温计吗？”

“我们没带。”说着，男医生把急救泵接到了留置针管上。“我们只带了一个热敏测温计和一些测温胶囊，只能等我们把他送到车上再测。”他把塑料囊举过头顶静置了一分钟，直到急救泵启动了才把它绑到巴特利的胸口上。

那位女医生拿掉了巴特利身上的夹克，给他盖上了一条灰色的毯子。

“好冷，”巴特利说，“你必须……”

“必须做什么？”丹沃斯疑惑地问道。

“定位……”

“一，二。”两位医生齐声喊着，把巴特利抬到了担架上。

“詹姆斯，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去医院填写他的住院单，”玛丽说，“而且我需要他的既往病史。你们中的一个可以跟救护车走，另一个自己随后过来。”

丹沃斯不等吉尔克里斯特跟他争论谁应该乘坐救护车，就立刻钻进车厢，坐到了巴特利身边。巴特利大口喘着气，好像被抬上担架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巴特利，”丹沃斯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你的意思是定位出了问题吗？”

“我得到了定位结果。”巴特利皱着眉头说。

那位男医生往巴特利身上接了一堆令人望而生畏的仪器，他看起来似乎因为丹沃斯不断打扰病人而有些恼火。

“是不是实习生把坐标弄错了？这很重要，巴特利。他是不是把远程坐标搞错了？”

玛丽也爬上了救护车。

“作为代理系主任，我觉得应该是我坐在救护车上陪着病人。”丹沃斯听到吉尔克里斯特在车旁说。

“在医院的抢救室门口等我们，”玛丽说着拉上了车门，又转头问急救医生，“体温量出来了吗？”

“量出来了，体温39.5℃，血压90/55，脉搏115。”

“远程坐标有没有出错？”丹沃斯问巴特利。

“都坐好了吗？”司机通过对讲机问道。

“是的，”玛丽说道，“一号门。”

“是不是普哈尔斯基输入远程传送的空间坐标时出错了？”

“不是……”巴特利抓着丹沃斯外套的翻领说。

“那么是时间滑移出了问题？”

“我必须……”巴特利说，“担心……”

救护车的警笛响了起来，盖过了巴特利的声音。他的话没说完就淹没在警笛中。“你必须什么？”丹沃斯为了压过警笛，大声喊道。

“出问题了。”巴特利说完又昏了过去。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时间滑移。除了坐标外，只有时间滑移即使出问题也不会导致传送失败。而刚刚巴特利说坐标是对的。那么时间滑移可能会是多少呢？巴特利曾经说过时间滑移可能会长达两个星期。如果时间滑移没有远超预期，他也不会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冒着瓢泼大雨来找丹沃斯。会超出预期多少呢？一个月？还是三个月？但巴特利之前对吉尔克里斯特说初步读数显示的是最小时间滑移量。

玛丽从丹沃斯前面伸过胳膊，把手放在巴特利的额头上又试了试体温。“在注射液中加入硫代水杨酸钠，”她说，“然后做一个白细胞检查。詹姆斯，让一下。”

丹沃斯从玛丽身旁挤了过去，坐在靠近救护车后门的长凳上。

玛丽再次拿起了对讲机。“准备好做全血细胞分析和血清分型。”

“是肾盂肾炎吗？”急救医生看着变化的读数问道。读数显示血压96/60，脉搏120，体温39.5℃。

“我不这么认为，”玛丽说，“没有明显的腹痛，这明显是某种感染，所以才烧到这么高的温度。”

警笛声突然变慢了，然后停了下来。急救医生开始一一解下巴特利身上接着的车载急救装置。

“我们到了，巴特利，”玛丽说着，再次拍了拍他的胸部。“我们很快就能把你治好。”

巴特利没有任何反应，玛丽把毯子拉到他的脖子那里，然后把各种医用仪器的接头放在毯子上。司机用力地拉开门，医生们把担架推了出去。“我要给他做一个全血检查，”玛丽说着，紧紧抓住门跳下了救护车。“还有CF（心衰检查），HI（血凝抑制试验）和抗原ID（抗原免疫扩散）。”丹沃斯跟着她下了车，进了抢救室。

“给我一份病历，”她已经跟接诊护士交代起来。“名字填巴特利——他姓什么，詹姆斯？”

“乔杜里。”他回答道。

“他的国民健康服务号码？”接诊护士问道。

“我不知道，”丹沃斯说，“他在贝列尔学院工作。”

“请问是哪个乔？”

“‘乔装打扮’的‘乔’。”丹沃斯说道。玛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抢救室中，丹沃斯赶紧去追她。

“很抱歉，先生，”接诊护士说着，连忙从接诊台后面跑出来把他拦住。“您能不能先……”

“我必须和刚刚进去的那个病人谈谈。”他说道。

“您是他的亲戚吗？”

“不是，”丹沃斯说，“我是他的雇主，我要跟他谈的事非常重要。”

“他正在检查室做检查，”接诊护士说，“检查一结束我就去帮您申请探视。”她重新回到接诊台后面坐下，不过仍然一脸紧张，似乎只要丹沃斯有任何细微的动作，她就会随时跳出来。

丹沃斯倒是考虑过闯进检查室，但他不想冒被禁止进入医院的风险。而且巴特利现在还说不了话。医生们把他从医务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他显然已经昏迷不醒了。巴特利失去了意识，发着39.5℃的高烧。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接诊护士谨慎地上下打量着丹沃斯。“能不能麻烦您说一下病人姓什么？”

丹沃斯又回答了一次“乔杜里”，然后问了问在哪里可以打电话。

“走廊头上。”接诊护士说，“年龄呢？”

“我不知道，”丹沃斯答道，“25岁吧？他在贝列尔学院待了4年。”

丹沃斯尽可能地回答了接诊护士接下来的问题，然后向门口望去，想确认一下吉尔克里斯特是否到了，接着走到走廊头上的电话旁，往布雷齐诺斯学院打了个电话。丹沃斯先是打给了门卫。正在装饰立在储物柜上的人造圣诞树的门卫有点不情愿地接起电话。

“我需要跟普哈尔斯基谈谈。”丹沃斯说，心里希望自己没把那个一年级实习生的名字记错。

“他不在。”门卫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往圣诞树的树枝上挂一个银色的花环。

“好吧，他一回来，就请告诉他，我需要和他谈谈。这很重要，我需要他为我解读一个定位数据，我的电话是……”丹沃斯耐着性子等着门卫整理好花环后去拿笔抄录丹沃斯报给他的电话号码。过了好一会儿，门卫才将号码草草写在一个盛着装饰品的纸盒的盖子上。丹沃斯继续说道：“如果他打这个号码联系不上我，让他给校医院急救部打电话。你觉得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可说不好。”门卫一边说着，一边撕开了一个天使挂件的包装纸。“有些学生会在开学前几天回来，但大部分学生都是在开学第一天返校。”

“什么？他不在学校吗？”

“之前中世纪研究组需要他操作时空传送网，所以要他待在学校的，但后来又说找了别人，于是他就回家了。”

“我需要他的家庭住址，以及他家的电话号码。”

“我记得是在威尔士的某个地方，但具体的你得问系主任的秘书，她现在也不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准，先生。她去伦敦采购圣诞礼物了。”

于是丹沃斯只好让门卫记录另一条留言。门卫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记录着丹沃斯的话，另一只手专注于把天使雕像的翅膀扳正。最后丹沃斯挂了电话，试着回忆还有没有其他技术员圣诞节期间留在牛津。但应该是没有，否则吉尔克里斯特起初就不至于让一年级的实习生上。

不管怎样，他还是给莫德林学院打了个电话，但没有人接。他挂上电话，想了一会儿，然后往贝列尔学院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芬奇一定还在带着那些美国钟琴乐队成员参观汤姆塔上的大钟呢。丹沃斯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才刚到两点半，参观应该结束了，现在他们可能正在吃午餐。

丹沃斯往贝列尔学院的大厅打了个电话，但仍然没有人接。他回到等候区，希望能跟吉尔克里斯特谈一谈。然而吉尔克里斯特还没到，等候区只有救护车上一男一女两名急救医生正在和一名护士谈话。吉尔克里斯特可能已经回到布雷齐诺斯学院去策划他的下一次，或者下下次穿越了。也许在第三次穿越中，他会将绮芙琳直接送往黑死病时期进行实地考察。

“您终于回来了，”那名护士说，“我正担心您是不是走了。请跟我来。”

丹沃斯以为她只是在跟他一个人说话，但那两位医生也跟着她出了门，沿着走廊往前走。

“就是这儿，我们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一扇门并用手撑住。两位医生走了进去。“推车上有茶点，厕所在那边。”护士补充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巴特利·乔杜里？”丹沃斯问，同时用手拉着门把手阻止护士关门。

“阿伦斯医生待会儿直接来跟你说。”说完，护士不管丹沃斯的阻挠，直接关上了门。

那名女医生无精打采地坐到了椅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名男医生则走到推车旁，把电热水壶插到插座上。在来这儿前的走廊上，他们俩一路没有问护士任何问题。也许见巴特利之前需要在这儿等候问询是医院的例行制度。不过丹沃斯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两名医生也要见巴特利呢？或者说，为什么他们都被带到了这里？这间候诊室与急诊区分别在大楼的两端。这里的陈设与急诊区休息室一模一样，椅子让人腰酸背痛，桌子上放着鼓舞人心的小册子，茶车上一样垂着用塑料冬青枝固定住的铝箔花环。但是这间诊室没有窗户，甚至连门上也没有探视窗，这是个独立的私密空间，可能专门用于安置等待坏消息的人们。

丹沃斯坐了下来，突然感到颓然无助。坏消息，某种感染，血压96/60，脉搏120，体温39.5℃。唯一留在牛津大学的另一名技术员回了威尔士的家，巴辛盖姆的秘书去采购圣诞礼物了；而绮芙琳正待在1320年的某个地方，比她预计到达的时间延迟了几天甚至几个星期，甚至有可能是几个月。

男医生将牛奶和糖倒入杯中搅拌，等待着电热水壶中的水烧开；而女医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丹沃斯盯着女医生，默默思考着时间滑移的问题。巴特利曾说过，初步计算表明这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非常小。

但那只是平均值，巴特利曾经告诉过丹沃斯，他认为这次传送的时间滑移很可能是两个星期，这是非常合理的。

历史调研员穿越的时期离现代越远，时间滑移的平均值就越大。20世纪的传送通常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滑移，18世纪传送则会出现几个小时的时间滑移。莫德林学院仍在进行往文艺复兴时期的无人穿越传送，他们测得的时间滑移量是3~6天。

但那些只是平均值，时间滑移因人而异，并且任何一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都无法提前获知。通往19世纪的一次传送出现过48天的时间滑移，而针对无人区的传送往往时间滑移为零。

并且，每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似乎是随机的，让人摸不着头绪。当20世纪研究组第一次将丹沃斯传送至1956年9月14日凌晨2点时，他出现在贝列尔学院空荡荡的庭院里。那次传送的时间滑移只有三分钟。但是，当研究组将他再次传送至凌晨2点08分时，却出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滑移。他差点掉到一个在外面玩了一整晚后偷溜回学校的学生身上。

绮芙琳很可能比她预计抵达的时间延迟了6个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确定返回时间。而巴特利跑到酒吧就是打算告诉他，让他去把绮芙琳拉回来。

玛丽进来了，她身上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丹沃斯站了起来，问道：“巴特利怎么样了？”他暗自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他还没醒。”玛丽说，“我们需要他的国民健康服务（NHS）号码，我们在贝列尔学院的档案中找不到他的记录。”

她的白发又变得乱蓬蓬的，但除此之外，精神很好，似乎仍然跟刚才和丹沃斯一起聊天时一样精力充沛。

“他不是学院的雇员，”丹沃斯说道，松了一口气。“技术员们是由大学聘用，然后分配到各个学院的。”

“这么说，他的记录在校办。好吧，你知不知道他过去一个月有没有去英国以外的地方旅行过？”

“两个星期前，他曾在匈牙利为19世纪研究组做过一次实地调研。从那以后一直待在英国。”

“有巴基斯坦的亲友来拜访他吗？”

“他没有巴基斯坦的亲友，他是第三代移民，你知道他感染的是什么病毒了吗？”

玛丽没有理会丹沃斯的问题，继续追问：“吉尔克里斯特和蒙托娅在哪里？”

“你之前让吉尔克里斯特来医院找我们，但是当我被带到这里时，他还没有到。”

“蒙托娅在哪儿？”

“传送一完成，她就离开了。”丹沃斯回答道。

“你知道她可能会去哪里吗？”

我并不比你知道得多，丹沃斯心想，你也看着她离开了。“我估计她是回威特尼的发掘点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

“她的挖掘点？”玛丽问，好像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似的。

出了什么事？丹沃斯心想。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在威特尼，”丹沃斯解释道，“国民托管组织管辖的一个农场，她正在挖掘一个中世纪的村庄。”

“威特尼？”玛丽说着，表情有些不悦。“她必须立刻来医院。”

“需要我给她打电话吗？”丹沃斯问，但玛丽已经走到了站在茶车旁边的医生那里。

“我需要你去威特尼那里把人找回来。”玛丽对那名男医生说。男医生放下杯子和碟子，一耸肩穿上了夹克。“到国民托管组织那儿找，全名是露普·蒙托娅。”说着玛丽和那名男医生一起走了出去。

丹沃斯以为玛丽给那位男医生下完去威特尼的命令后马上会回来，但他发现玛丽没有回来，只好立即出门去找她。玛丽不在走廊里，那名男医生也不在，但急诊区的那名护士倒是在。

“很抱歉，先生，”说着，护士挡住了丹沃斯的路，就像接诊台的那名护士一样，“阿伦斯医生说让你在这儿等她。”

“我不是要离开医院，我只是需要打个电话给我的秘书。”

“我很乐意去给您拿一个电话过来，先生。”护士坚定地说。她转身往走廊的一头看去。

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默来了。“希望恩格尔女士有机会观察到一次死亡，”吉尔克里斯特边走边说，“14世纪的人们对于死亡的态度与我们大相径庭。那时候，死亡是一种常见的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并不会感到无助失落或是悲伤。”

“丹沃斯先生，”护士一边说一边拽着丹沃斯的胳膊。“如果您愿意在里面等，我会给您拿一部电话来。”

她走过去迎接吉尔克里斯特和拉提默，说：“请您二位跟我来。”然后把他们带到了候诊室。

“我才是历史学院的代理院长，”吉尔克里斯特瞥了一眼丹沃斯，说道，“巴特利·乔杜里的问题应该由我负责。”

“是的，先生。”护士说着，关上了门。“阿伦斯医生会直接跟您二位谈。”

拉提默把伞放在一把椅子上，然后把玛丽的购物袋放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他显然把玛丽倒在实验室地板上的所有礼物包裹都塞到了袋子里。丹沃斯可以看到装围巾的盒子，还有一块圣诞饼干从上面冒了出来。“我们找不到出租车，”拉提默喘着气坐在两样东西的旁边说，“所以只好搭地铁过来。”

“你本来打算用的那个叫普哈尔斯基的实习生的家在哪里？”丹沃斯问，“我需要跟他谈谈。”

“谈什么，我能不能先问问？或者说，你已经趁我不在的时候完全接管了中世纪研究组？”

“必须有人来解读定位数据，并确保它没问题。”

“如果出现问题你才开心呢，不是吗？你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阻止这次穿越。”

“如果出问题？”丹沃斯难以置信地反问道，“已经出现问题了！巴特利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我们不知道绮芙琳被传送到了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你刚刚也听到巴特利说了定位有问题！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技术员来查明问题是什么！”

“我不应该相信一个服用了毒品，或是镇静剂，或是其他什么玩意的人。”吉尔克里斯特道，“请允许我提醒您，丹沃斯先生，在这次穿越中，唯一出错的正是20世纪研究组参与的那部分。普哈尔斯基先生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完美。然而，在您的坚持下，我允许您的技术员替代了他。很明显，我真不应该这样做。”

这时门被打开了，大家都转过身看去，刚才那位护士把一部手机递给丹沃斯，然后就闪身出去了。

“我必须打电话给布雷齐诺斯学院，告诉他们我在哪里。”吉尔克里斯特说。

丹沃斯没有理会吉尔克里斯特，直接打视频电话给耶稣学院。值班的院长秘书出现在屏幕上时，丹沃斯立刻问道：“我需要你们学院的技术员的姓名和家庭电话号码，他们假期都不在学校吧？”

技术员果然都不在学校，丹沃斯随手拿起一本写满鼓舞人心标语的小册子，在上面记下了技术员们的名字和电话，向对方致谢后挂了电话，然后开始给那些技术员家里一一拨打电话。

丹沃斯拨出的第一个号码占线，而他拨打其他号码时，竟然就连分机交换处都占线了，始终打不通。丹沃斯拨到最后一个号码时，一个电脑模拟声插了进来：“所有线路忙，请您稍后再拨。”

他又往贝列尔学院打电话，往大厅和他自己的办公室各打了一个。两个地方都没有人接，芬奇一定是带美国人去伦敦参观大本钟了。

吉尔克里斯特还站在丹沃斯旁边，等着用电话。拉提默走到茶车旁，打算把电热水壶插上。那名女医生醒了过来，正在帮他。“您的电话打完了吗？”吉尔克里斯特生硬地说。

“没有。”丹沃斯说着，又试着拨了一次贝列尔学院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他挂了电话，说：“我希望你把你们的技术员叫回牛津，把绮芙琳拉回来。就现在，在她离开那边的传送点之前。”

“您希望？”吉尔克里斯特问道，“请允许我提醒您，丹沃斯先生，”他冷冷地说，“这是中世纪研究组的穿越，不是20世纪研究组的。”

“是哪个组的并不重要，”丹沃斯强压住怒火说道，“这是学校的规定，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必须中止穿越。”

“请允许我再提醒您，这次传送过程中遇到的唯一问题就是您没有检查您的技术员是否滥用镇静剂类药品。”吉尔克里斯特伸手去抢电话。“我会决定是否以及何时需要中止这次穿越的。”

突然电话响了。

“我是吉尔克里斯特，”吉尔克里斯特大声说，“请稍等一下。”他把电话递给了丹沃斯。

“丹沃斯先生，”芬奇说道，他的语气有些苦闷不堪。“谢天谢地！我一直在到处打电话找您，您一定不相信我遇到了什么困难。”

还没等芬奇解释他遇到了哪些麻烦，丹沃斯就连忙说：“我被困在医院里了。现在，仔细听我说。我需要你到人事办公室去取巴特利·乔杜里的雇佣档案。阿伦斯医生需要它，拿到后就给她打电话。她现在也在医院。一定要直接跟她通话，她会告诉你她需要文件中的什么信息。”

“好的，先生。”芬奇说着，立即拿起便签本和铅笔将需办事项记录了下来。

“做完这些后，我需要你直接去新学院找那儿的高级导师。告诉他我必须立即跟他谈谈，给他我现在用的这个电话的号码，告诉他有紧急情况。我们必须立即找到巴辛盖姆，他必须马上返回牛津。”

“您觉得他能回来吗，先生？”

“你什么意思？有巴辛盖姆的消息吗？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先生。”

“好吧，那么，他当然能回来。他只是去度假钓鱼了，这又不是非得按计划执行的任务。你跟高级导师说完这些后，就去问你能找到的每一位工作人员和学生，也许他们中有人知道巴辛盖姆在哪里。还有，你去新学院也问问他们还有没有技术员留在牛津。”

“好的，先生，”芬奇说，“不过那群美国人该怎么办呢？”

“你只能告诉她们我很遗憾这次错过了跟她们会面，但我被禁止离开医院，我也很无奈。她们要离开牛津去参加4点钟在伊利举办的演奏会了吧？”

“她们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但是……”

“什么？”

“呃，先生，我带她们去参观了汤姆钟和老马斯顿教堂之类的一些地方，但当我打算带她们去伊夫利村的时候，我们被拦住了。”

“拦住了？”丹沃斯疑惑地问，“谁拦住了你们？”

“是警察，先生。他们设了路障，禁止通行。目前的情况是，美国人非常担心她们的钟琴乐演奏会。”

“禁止通行？”丹沃斯疑惑地问道。

“是的，先生，A4158公路禁止通行。我是不是应该把美国人安置在萨尔文楼？威廉·加德森和汤姆·盖里的房间就在楼梯北面，而巴塞维楼正在粉刷维修。”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丹沃斯说，“为什么你们被拦下来了？”

“是检疫隔离，”芬奇道，他似乎很惊讶丹沃斯居然不知道这事，“我可以把她们安置在费舍尔楼，虽然放假期间暖气关闭了，但她们可以使用壁炉。”

我回到了传送的地方，这里距离车道有一段距离。我打算把马车拖到车道上，这样会更容易被人看到。但如果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没有人路过，我就步行去斯坎德门村，我已经根据晚祷的钟声确定了它的位置。

我的时间滑移反应很严重，头疼得厉害，身体一直冷得打战。我的症状比巴特利和阿伦斯医生跟我说得严重得多，尤其是头特别疼，好在村子不是很远。

5

检疫隔离！原来如此！丹沃斯这才明白为什么玛丽派那名男医生去接蒙托娅，还问了一堆关于巴基斯坦的问题。还有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被关在这个独立的、设施齐全的房间里，由一个护士看守着。这一切原来都是因为检疫隔离。

“把那些美国人安顿在萨尔文楼行吗？”芬奇还在继续问着。

“警察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检……”丹沃斯停顿了一下，因为吉尔克里斯特正紧盯着他。不过丹沃斯认为吉尔克里斯特所站的位置应该看不到电话的屏幕；拉提默正在茶车上折腾着，试着撕开一个糖包；那名女医生睡着了。于是他继续问道：“警察是否说了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措施？”

“没有，先生，只有牛津及周边地区被隔离了，想要了解情况可以联系国家卫生部门。”

“你联系过吗？”

“还没有，先生，我一直在试着打电话过去，但始终无法接通。所有的干线都占线了，那群美国人也一直试图联系伊利取消她们的演奏会，但打过去全都是占线。”

牛津及周边地区。这意味着他们也已经关停了地铁，还有通往伦敦的特快列车，并封锁了所有道路，难怪电话总是打不通了。“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你们去伊夫利村的时候吗？”

“大概是3点多的时候，先生，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打电话想要跟您说这事。后来我想：也许您已经知道这事了，现在可能正在医院解决问题，于是我先是打电话给校医院，然后又给所有的医院都打了电话。”

那时我还不知道隔离的事，丹沃斯心想。他试着回想启动检疫所需的各项条件。最初的规定是，只要出现一例“身份不明的病例或疑似感染源”就需要启动检疫隔离。但那是在那次世界大流感期间，人们尚处于恐慌的氛围之下所制定的政策。从那以后，每隔几年这条政策就被修改并淡化。过了这么多年，丹沃斯也不知道现在这条政策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不过他倒是记得，几年前人们还曾经实施过一次在“没有完全确定危险性传染病病源”之前的检疫隔离。当时，西班牙的一个小镇上暴发了拉沙热，足足拖了三个星期还没查清病源。各大报纸纷纷报道，大肆宣传。最后才发现是因为当地的医生没有进行病毒分型，所以才无法确定病源。当时的混乱局面促使人们加强了对相关法规的完善，但丹沃斯不知道那时候确定的法规目前是否仍在实施。

“我能不能为他们分配萨尔文楼的房间，先生？”芬奇再次问道。

“可以……不，现在暂时让她们待在低年级的公共休息室吧。她们可以练习她们的转调鸣钟，或者随便干点别的。把巴特利的文件找到，然后回个电话。如果所有线路都占线了，就打这个号码。就算阿伦斯医生没接到，我也能接到。然后搞清楚巴辛盖姆在哪儿，现在找到他比任何时候都重要，你可以稍后再为美国人分配房间。”

“她们的情绪非常低落，先生。”

我也是，丹沃斯心想。“告诉美国人，我会考虑一下目前这种情况能为她们做些什么，然后给你回电话。”挂断电话后丹沃斯看着屏幕慢慢灰暗下去。

“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巴辛盖姆，你认为中世纪研究组已经一败涂地了？”吉尔克里斯特道，“然而事实却是，你的技术员因为滥用药物影响了这次传送。巴辛盖姆一回来，我就会亲自向他陈述这一事实。”

丹沃斯看了看表，现在是4点30分。芬奇他们3点钟后就被拦住了。到现在过了一个半小时。牛津近年来只出现过两次检疫隔离，其中一次是过敏反应，而另一次根本就没有传染病源，只是一个女学生的恶作剧。那两次情况都是血液测试结果出来后就取消了检疫隔离，整个过程连一刻钟都用不了。玛丽在救护车上的时候就抽取过血样。他们刚到急救部，急救医生就将血样递给了住院医师，这些都是丹沃斯亲眼看到的。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获取结果。

“我肯定巴辛盖姆先生一定也有兴趣听听，你是怎样疏忽了对技术员的核查，从而导致此次传送受到严重影响的。”吉尔克里斯特说道。

丹沃斯应该早就意识到这是感染的症状：巴特利出现了低血压，他呼吸困难，发着高烧。玛丽甚至在救护车里就下了结论。巴特利的体温很高，这种情况一定是某种感染。但丹沃斯当时认为玛丽的意思是局部感染，化脓或是阑尾发炎之类的。巴特利可能得什么病呢？天花和伤寒已经在20世纪被消灭了，而脊髓灰质炎则在21世纪被彻底消灭。细菌在特异抗体面前不堪一击，而抗病毒药物的疗效非常好，甚至没有人再感冒了。

“真是奇怪得很，你对中世纪研究组的前期预防措施那么关心，却没有注意到你自己的技术员在嗑药。”吉尔克里斯特挖苦道。

这一定是来自第三世界的传染病。玛丽刚才问过巴特利是否出过国，还问了是否有巴基斯坦亲友来拜访过他。但巴特利如果要去第三世界，就必须接种一整套疫苗。实际上，他并没有离开过欧洲，他只去过一次匈牙利做实地传送，其他时间一直在英国。

“我想用电话，”吉尔克里斯特说，“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我们需要巴辛盖姆来掌控这里的局势！”

丹沃斯仍然拿着电话，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你是想要阻止我给巴辛盖姆打电话吗？”吉尔克里斯特问道。

拉提默站了起来。“怎么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臂，摆好架势，似乎是担心丹沃斯会扑向他们。“出什么事了？”

“巴特利没有吸毒，”丹沃斯对吉尔克里斯特辩解道，“他是生病了。”

“我可不知道，你连检查都没有做，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吉尔克里斯特盯着丹沃斯手里的电话说。

“我们被隔离了，”丹沃斯道，“这是一种传染病。”

“是病毒。”玛丽在门口说，“我们还没有进行测序，但初步结果显示巴特利的症状是病毒感染。”

玛丽匆匆走进房间，她的大衣敞着，衣摆就像绮芙琳的斗篷一样在她身后不断扇动。她双手握着一个实验室托盘两边的手柄，托盘上堆满了各种设备和纸包。

“测试结果表明巴特利感染的可能是一种黏病毒。”玛丽说着，将托盘放在房间里的一个搁板桌上。“他的症状与此相符：高烧，定向障碍，头痛。好在他感染的不是逆转录酶病毒或核糖核酸病毒，这是个好消息，但我们还需要时间来最终确定病毒的种类。”

她把两把椅子拉到搁板桌旁，然后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我们已经通知了伦敦的世界流感中心，并向他们发送了用于识别和测序的样本。在我们最终确认病毒之前，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NHS）按规定要求政府进行临时检疫隔离，以防出现疫情扩散。”玛丽戴上了一双医用防护手套。

“疫情！”吉尔克里斯特嚷嚷着，愤怒地看了丹沃斯一眼，好像是在指责丹沃斯阴谋策划了这次检疫隔离从而打击中世纪研究组。

“可能出现的疫情，”玛丽一边纠正他，一边撕开了几个纸包。“目前还没有大规模传染现象。巴特利是迄今为止唯一的病例，我们查了校区医院的电脑系统，没有发现跟巴特利相同的病例，这也是个好消息。”

“他怎么会感染病毒？”吉尔克里斯仍然瞪着丹沃斯，说道，“我想丹沃斯先生也没有费心去检查这个吧。”

“巴特利是大学的雇员，”玛丽说，“他应该是参加过例行的开学体检和抗病毒药物注射。”

“你还不能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吗？”吉尔克里斯特问道。

玛丽说：“学校人事办公室圣诞节放假了，我联系不上办公室的负责人，没有巴特利的国民健康服务号码看不到他的档案。”

“我已经把我的秘书派去人事办公室了，我让他去那儿看看有没有大学档案的备份，”丹沃斯说，“我们应该至少能查到他的国民健康服务号码。”

“很好，”玛丽说，“假如我们能够弄清楚巴特利曾经以及最近注射过的抗病毒药物，就能进一步了解他目前感染的病毒。他可能有感官失常的病史，也有可能错过了某次季节性的接种。丹沃斯先生，你知道他的宗教信仰吗？他是新印度教教徒吗？”

丹沃斯摇了摇头，说：“他是英格兰教的。”丹沃斯明白玛丽想确认的是什么。新印度教徒认为所有生命都是神圣的，包括被“宰杀”的病毒，如果说病毒也能“宰杀”的话。他们拒绝接种任何疫苗或抗病毒药物。大学以宗教为由豁免他们，但不允许他们生活在校内。“巴特利参加了开学的体检和接种，如果他没有进行体检，就不会被允许参与时空传送网的工作。”

玛丽点了点头，好像她已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正如我所说，这很可能是感官失常。”

吉尔克里斯特打算说些什么，但他看到门开了，就停了下来。一直守着门口的护士进来了，戴着面具，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铅笔和一叠纸，双手也戴着手套。

“由于预防的需要，我们需要测试那些与患者接触的人体内的抗体。这需要抽血和测量体温，还需要你们每个人列出自己接触过的所有人，以及乔杜里先生接触过的所有人。”

护士把几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了丹沃斯。第一张纸是医院的入院登记表；下面一页标题写着“一级接触者”，分为“姓名，位置，时间”三栏；最后一页跟第二页相同，只不过标题变成了“二级接触者”。

“因为巴特利是我们唯一的病例，”玛丽解释说，“我们正在考虑他的传染指数。我们目前还没有确认该病毒的传播模式，所以你们必须列出任何与巴特利有过接触的人，无论是时间多么短的接触。我们需要知道任何情况下与他交谈过、触摸过、有过任何接触的人。”

丹沃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午的情景，巴特利俯身到绮芙琳身体的上方，调整她的袖子，移动她的手臂。

“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可能已经感染了病毒。”玛丽说。

“包括我们所有人在内吗？”房间里的那名急救医生问道。

“是的。”玛丽回答。

“还有绮芙琳。”丹沃斯突然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玛丽看上去好像根本想不起来绮芙琳是谁。

“恩格尔女士注射了全谱抗病毒药和T细胞增强剂，”吉尔克里斯特说，“她不会有这方面的危险吧？”

阿伦斯医生仅仅犹豫了一秒钟就回答：“应该不会的。今天早上之前，她没和巴特利有任何接触吧？”

“丹沃斯先生两天前才把他的技术员借给我。”吉尔克里斯特气呼呼地说。他用力地拽过护士递过来的纸和铅笔，就像是抢夺过去一样。“当然，我以为丹沃斯先生对技术员也采取了跟中世纪研究组同样的预防措施。但是，很显然，他并没有这样做。丹沃斯先生，我一定会向巴辛盖姆陈述你的这一疏忽的。”

“如果绮芙琳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跟巴特利接触，那么她就是受到充分保护的。”玛丽说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您能不能帮个忙？”玛丽指了指身边椅子。吉尔克里斯特走过去坐到了椅子上。

玛丽从护士那里拿了一套表格。她拿起标有“一级接触者”的表，说：“与巴特利接触的任何人都是一级接触者，您接触过的任何人都是二级接触者。我希望您在这张表上列出您所知道的过去三天内与巴特利·乔杜里接触过的所有人，还有接触方式。在这张表上……”她又拿起标有“二级接触者”的表格。“需要列出您接触过的所有人，还有时间，从现在开始往前推算。”

她把一个测温胶囊放进吉尔克里斯特的嘴里，然后将一个便携式显示器的胶带剥开，把它粘到吉尔克里斯特的手腕上。护士把同样的表格递给了拉提默和急救医生。丹沃斯则坐下来开始填写他的表格。

入院表格上需要填写姓名、国民健康服务号码，还有完整的病史。实际上，有了国民健康服务号码，医院就能查到他的详细病史，比他自己记的要详细得多。需要填写的栏目还有：疾病、手术、预防接种。目前巴特利还在昏迷中，所以玛丽不知道巴特利的国民健康服务号码，无法确认这些信息。

丹沃斯不记得自己最近一次注射抗病毒药物的日期了。他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开始填“一级接触者”的表。他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又写了拉提默、吉尔克里斯特、两位急救医生。他不知道两位急救医生的名字。那位女医生又睡着了，她手里捏着那叠表格，两只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

丹沃斯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列出抢救过巴特利的医生和护士。他写了“急诊部门工作人员”，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还有蒙托娅和绮芙琳。虽然玛丽说绮芙琳是受到充分保护的，但巴特利昏倒前一直在说“出问题了”。他指的就是感染病毒这件事吗？他是不是在获取定位数据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生病了，于是跑到酒吧来告诉他们，他身上的病毒传染给了绮芙琳？

在酒吧里除了酒保外没有其他人。芬奇也去过酒馆，但在巴特利来之前他就已经走了。丹沃斯翻了一页，在“二级接触者”的表上写下了芬奇的名字，然后转回第一张表写下“酒保，羔羊和十字架酒吧”。虽然酒吧里没有人，但街道上却有很多。丹沃斯脑海中出现了几个小时前的情景，巴特利在圣诞大采购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撞倒了举着花伞的女人，举起手肘挤过一名老人和一个牵着白色猎犬的小男孩。玛丽刚才要求他写下“任何与巴特利有过接触的人”。

他看向房间另一边的玛丽，她正一边举着吉尔克里斯特的手腕，一边仔细地看着表格。她是不是打算对这些名单上的每个人进行抽血和体温检测？这是不可能的，巴特利在跑回布雷齐诺斯学院的途中曾经触摸或碰到过几十人。丹沃斯和巴特利都不可能将这些人辨认出来，更不用说巴特利在来酒吧的路上接触过多少人，而这些人又在繁忙的商店里接触过多少人。

他写下“大量的购物者和行人，高街和一个问号”，然后在这段文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接着开始回忆自己还在其他什么场合见过巴特利。直到两天前丹沃斯才要求巴特利来负责这次穿越。当时，他从绮芙琳那里听说吉尔克里斯特打算使用一年级的实习生。于是他立即给巴特利打了个电话。巴特利那时刚从伦敦回来，绮芙琳当天正在校医院做最后的检查。想到这里，丹沃斯略感庆幸。这就意味着那时她不会跟巴特利有过任何接触，而在那之前巴特利一直待在伦敦。

星期二，巴特利来办公室告诉丹沃斯，他核查了一年级实习生计算的坐标并对整个系统进行了全面检查。但丹沃斯不在办公室，所以他留下了一张便条。绮芙琳星期二也来过贝列尔学院，向丹沃斯展示她的服装，但那是在早上。巴特利在便条中说，他整个上午都在时空传送网实验室检查数据。绮芙琳说她下午要去图书馆找拉提默。但在那之后她可能会回到时空传送网实验室，或者在她来向丹沃斯展示她的服装之前就一直在那儿。

门开了，护士将蒙托娅带了进来，她的夹克和牛仔裤都湿了，外面一定还在下雨。“出了什么事？”她问玛丽。玛丽正在给一个装着吉尔克里斯特的血的小瓶贴标签。

吉尔克里斯特将一团棉球压在手臂内侧，站了起来，说：“看来，丹沃斯先生在他的技术员进行操作前，没能及时检查他的疫苗接种情况。现在技术员躺在医院，发着39.5度的高烧，显然是感染了某种外来的热病。”

“热病？”蒙托娅不解地问，“39.5度不算高啊？”

“按华氏度算是103℉，”玛丽说着，将小瓶收入容器内。“巴特利的病可能具有传染性，我得进行一些测试，你需要写下你接触过的所有人以及你知道的巴特利接触过的所有人。”

“好吧。”蒙托娅回答道，然后坐在吉尔克里斯特腾出来的椅子里，麻利地脱下夹克。玛丽擦了擦她的手臂，将一个新的小瓶与一次性针头卡在一起。“我们最好尽快搞定，我还得回发掘点去。”蒙托娅说。

“你不能回去，”吉尔克里斯特说，“你刚才没听清楚吗？由于丹沃斯先生的疏忽，我们被检疫隔离了。”

“隔离？”蒙托娅说着，身子一耸，针头从她的手臂上滑开了。可能感染疾病的想法并没有影响到她，检疫隔离却让她难以接受。“我必须回去！”她对玛丽抗议道，“我非留在这儿不可吗？”

“直到我们拿到血液测试结果。”玛丽一边说，一边试图找到可以下针的血管。

“那需要多久？”蒙托娅说着，侧着头去看正抽着血的那只胳膊上的电子表。“带我进来的那个人甚至没让我把现场盖好或是关掉加热器，外面正哗哗下着暴雨，如果我不去发掘点的话，那里会被雨水灌满的。”

“只要取到你们所有人的血液样本并进行抗体检测就可以了。”玛丽回答道。蒙托娅想必是明白了只有好好配合才能早一点离开，于是伸直了手臂一动不动。玛丽抽了一满瓶血，给她量了体温，然后往她胳膊上绑了一个检测手环。丹沃斯盯着玛丽，想弄清楚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实情。她并没有说蒙托娅在得到测试结果后可以离开，她只说了蒙托娅必须跟他们一样待在这里。那么然后呢？他们会被一起或分别带到隔离病房吗？还是服用某种药物？或者进行更多的测试？

玛丽取下了蒙托娅的手环，递给她最后一套表格，然后说：“拉提默先生？轮到您了。”

拉提默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他的表格，迷惑不解地看了看，然后把表格放在他刚刚一直坐着的椅子上，往玛丽那边走去。走到一半，他转身去拿玛丽的购物袋。“你把这个落在布雷齐诺斯学院了。”说着，他把购物袋递给玛丽。

“哦，谢谢您，”玛丽说，“把它放在桌子旁，好吗？我的手套是无菌的，现在不方便拿。”

拉提默将袋子放下，袋子略微歪了一下。袋子里那条围巾的一角滑到了地板上。拉提默不慌不忙地把围巾捡起塞了回去。“我完全忘了我把它落在那儿了，”玛丽看着他说，“情况太紧急了，我……”她突然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嘴。“哦，我的天哪！科林！我完全把他给忘了！现在几点了？”

“4点08分。”蒙托娅连表都没看就脱口而出。“他应该3点到这儿的。”玛丽不由得站了起来，说道，装着血样的小瓶子被碰得“叮叮”作响。

“也许他没见到你，就直接去了你的公寓。”丹沃斯安慰道。

玛丽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一次来牛津，所以我才告诉他我会去接他，可直到现在我才想起他！”玛丽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好吧，那么他就还在地铁站，”丹沃斯说，“需要我去接他吗？”

“不行，”玛丽绝望地说，“你可能携带病毒。”

“那我就打电话到车站，你可以告诉他打个车来这儿，他从哪个站来？康马克站？”

“对，康马克站。”

丹沃斯往号码查询处打电话，直到第三次才打通。他拿到康马克车站的电话号码后，立即打过去，电话占线，他挂断后再次拨打这个号码。

“科林是你的孙子吗？”蒙托娅问道，她把表格扔到了一边，其他人则似乎没有注意到事态的最新进展。吉尔克里斯特正瞪着眼睛填写他的表格，好像这是别人疏忽和无能的又一个佐证；拉提默耐心地坐在托盘边，他的袖子还卷着；那名女医生还睡着。

“科林是我的侄孙，”玛丽说，“他原本是搭地铁过来和我一起过圣诞节的。”

“隔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3点10分。”玛丽说道。

丹沃斯举起手，表示他已经接通了。“是康马克地铁站吗？”他问道。答案显然是肯定的，他可以通过电话屏幕看到地铁站的大门，一个看起来很恼火的站长身后人头攒动。

“我打电话是想问问，您有没有见到一个3点钟下地铁的男孩。他12岁，是从伦敦来的。”丹沃斯用手挡住话筒，问玛丽道，“他长什么样？”

“他长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个子比同龄人要高。”

“高个子的男孩，”丹沃斯大声说道，以盖过嘈杂的人声。“他的名字叫科林……”

“坦普勒，”玛丽说，“黛尔德说他1点钟从大理石拱门站搭地铁出发的。”

“科林·坦普勒，您见过他吗？”

“你他妈问我见过他吗是什么意思？”站长咆哮道，“这个车站滞留了有五百人，你想知道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小男孩，你看看现在乱成了什么样子。”

屏幕转向了推推搡搡的人群。丹沃斯试图在画面中寻找金发蓝眼睛的高个子男孩。画面又转回到了站长。

“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隔离区，”他在鼎沸的人声中喊道，人群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车站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想要知道列车为什么停下来，以及为什么我不想点办法。那些人都快要把这里给拆了，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安抚他们，没工夫管一个小男孩。”

“他的名字叫科林·坦普勒，”丹沃斯喊道，“他的姑奶奶本应该去接他的。”

“那么，她为什么没来，好让我少处理一个麻烦呢？在我这里有一群愤怒的人。他们想知道检疫隔离要持续多久，还有要求我尽快解决拥挤……”通话突然中断了。丹沃斯想，是站长挂断了电话，还是哪个来不及采购圣诞礼物的愤怒的乘客夺走了他的电话。

“站长见过他吗？”玛丽问。

“没有，”丹沃斯说，“必须派人去找他。”

“嗯，好的，我会派一名工作人员去。”玛丽说完就离开了。

“检疫隔离是3点10分开始的，男孩预定3点到。”蒙托娅说，“也可能地铁会晚点，所以现在还没到车站。”

丹沃斯没有想到这一点。如果官方在科林的列车到达牛津之前就启动了检疫隔离，地铁就会在最近的车站停下来，让乘客改道或者返回伦敦。

“再给车站打个电话，”说着，他把电话递给蒙托娅，跟蒙托娅说了电话号码。“告诉他们男孩的列车是1点钟从大理石拱门站出发的，我再让玛丽给她的侄女打电话问问，或许科林已经回家了。”

他来到走廊上，打算让护士去找玛丽，但护士不在那里，一定是玛丽让她去了车站。

走廊里没有人，丹沃斯看到了走廊头上之前用过的那个电话，就立即走了过去，拨了贝列尔学院的号码。毕竟，科林还是有可能去玛丽的公寓的。如果科林不在那里，他就派芬奇去地铁站看看。现在的情况很混乱，很可能需要多些人手去寻找科林。

“喂。”一位女士接了电话。

丹沃斯皱眉看了看他输入的号码，但他并没有输错。“我找贝列尔学院的芬奇先生。”

“他现在不在这里，”那位女士说道，她的美国口音很明显。“我叫泰勒，需要我帮您留个口信吗？”

她一定是钟琴乐队成员之一，丹沃斯原本以为是个老太太。然而从屏幕上看，她比丹沃斯想象的要年轻30岁，看上去妆容很精致，不像是钟琴乐演奏手。“请让他回来后立即给校医院打个电话，找丹沃斯先生。”

“丹沃斯先生。”她写着写着，猛地抬起头来。“丹沃斯先生，”她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就是您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吗？”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丹沃斯真不应该打电话到低年级公共休息室，这时才想起之前明明是自己让芬奇去了人事办公室。

“这是国民健康服务局在查有不明疾病的情况下启动的临时检疫隔离政策，是一种预防措施。对于给您造成的任何不便，我深表歉意。我已经指示我的秘书好好招待你们，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

“效劳？为我们？您可以送我们去伊利，这就是您能为我们做的。我们钟琴乐队应该是8点钟在大教堂举行手摇铃音乐会的，明天我们要赶去诺威奇。我们得在圣诞节前夕敲响圣诞钟声。”

丹沃斯不打算当那个传递坏消息的人，所以他没说恐怕明天她们去不了诺威奇了。“我确信伊利那边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不过我很乐意打电话给大教堂解释一下……”

“解释！也许您也可以向我解释一下。我可不习惯像这样被随意剥夺公民自由。在美国，绝不会有人告诉你哪里可以去或不可以去。”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在世界大流感期间死了超过3 000万美国人，丹沃斯心想。“我向您保证，女士，检疫隔离是为了保护您，而且您所有的音乐会日期都会得到妥善安排的。与此同时，贝列尔学院很高兴您能成为我们的客人，我期待着与您见面，因为我久仰乐团的大名。”

如果这是事实，丹沃斯心想，我会在你申请来访问的时候就告诉你牛津被隔离了。

“圣诞前夕的敲钟是没法重新安排的，我们要演奏一首新的钟琴乐——《芝加哥惊叹小调》，诺威奇那儿的教会还指望着我们呢，我们打算……”

丹沃斯按下了挂断按钮，芬奇可能在人事办公室找巴特利的医疗记录，但丹沃斯不想再冒一次跟钟琴乐队通话的风险。他查了一下地区交通局的号码，然后开始拨号。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玛丽走了进来。

“我正在给地区交通局打电话。”丹沃斯说着按完剩下的数字，然后将话筒递给玛丽。

玛丽笑着挥了挥手。“没关系。我刚跟黛尔德通过电话。科林的列车在巴顿停了下来，乘客被送上了返回伦敦的地铁，她只需要去大理石拱门站接科林就行了。”玛丽叹了口气，说道，“黛尔德听说科林要回家，好像并不高兴。她原本打算和新男友一家一起过圣诞节的，我想她不想带着科林一起。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科林没有跑到这儿来。”

丹沃斯很高兴玛丽至少现在不需要担心科林了，他把话筒放了回去，问道：“现在问题有多严重？”

“我们刚刚拿到初步结果，这是一种A型黏病毒，属于流感病毒。”

丹沃斯原本以为可能是更麻烦的病毒，某种来自第三世界的热病或是逆转录酶病毒，没想到只是流感病毒。在抗病毒药物问世前，他曾经患过流感。那时，他感觉很难受，咽喉肿痛，发烧和头疼了好几天，然后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情况下，靠卧床休息和补充水分挺了过来。

“那么到时检疫隔离会取消吗？”

“得等到我们拿到巴特利的病历。”玛丽说道。“我一直希望他只是因为错过了最近一次抗病毒药物注射才感染上了病毒。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么我们将不得不做进一步的病源检测。”

“但那只是流感病毒啊。”

“如果只有一点小小的基因突变，1~2处，那就只是普通流感病毒。”玛丽纠正道，“如果出现大量的基因突变，那就是传染性流感，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1918年的西班牙大流感是一种黏病毒，造成了2 000万人死亡。病毒每隔几个月就会发生变异，它们表面的抗原发生变化，使免疫系统无法对其进行识别。这就是为什么季节性抗病毒药物注射是必要的，人体无法抵御出现大量突变的病毒。”

“巴特利感染的就是这个？”

“我不这么认为，大型突变大约每十年左右出现一次。我认为巴特利更可能是没有及时接受季节性的抗病毒药物注射。他开学的时候是不是在做实地传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有这个可能。”

“如果他当时在做实地传送，那就很可能只是忘记了去注射抗病毒药物。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得的就只是冬季流感。”

“绮芙琳呢？她注射过季节性抗病毒药物吗？”

“是的，还有全谱抗病毒药物和T细胞增强剂，她得到了充分的保护。”

“即使流感也不要紧吗？”

玛丽几乎毫不迟疑地说：“如果她今天早上才因为接触巴特利而暴露在病毒中，那么她就是完全受到保护的。”

“那如果她在那之前接触过巴特利呢？”

“如果我告诉你，只会加剧你的焦虑，我觉得没有必要担心。”玛丽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开口说道，“注射增强剂和抗病毒药物后，人体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逐步提高免疫力。我们计算好了注射时间，从而使绮芙琳在穿越开始时具有最强的免疫力。”

“但吉尔克里斯特将穿越提前了两天。”丹沃斯痛心疾首地说。

“如果我认为有问题，是不会让她通过检查的。”

“但你并没有料到她还没有进行穿越，就已经暴露在了流感病毒中。”

“我是没有料到，但这也不会改变什么。她有一定的免疫力，并且我们尚不确定她是否接触到了病毒，巴特利几乎没有靠近她。”

“如果她之前就接触过巴特利怎么办？”

“我就知道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说着，玛丽玛丽叹了口气，“大多数黏病毒的潜伏期为12~48小时。即使绮芙琳两天前接触到了病毒，她也有足够的免疫力来抵御病毒的大规模暴发，所以哪怕是最轻微的症状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巴特利得的并不是传染性流感。”玛丽拍了拍丹沃斯的胳膊。“并且你忘了时空传送网的悖论。如果绮芙琳感染了病毒，她就会具有很高的传染性，那样的话，时空传送网是不会让她通过的。”

玛丽说得对，当代的传染性疾病不能通过时空传送网。悖论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这种情况下，时空传送网根本无法开启。

“1320年人口免疫的概率是多少？”丹沃斯问道。

“对现代病毒？几乎为零。现代病毒对他们而言存在着上千个可能的突变点。除非他们曾经感染过那种特定的病毒，否则的话他们就会非常脆弱，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我想再去看看巴特利，”丹沃斯说，“他跑来酒吧说出问题了，在去医院途中他也一直在救护车上不断重复这句话。”

“的确是出问题了，”玛丽说，“他出现了严重的病毒感染。”

“或者他发现自己的病传染给了绮芙琳，或者是他没有算出定位。”

“巴特利说他已经得到了定位。”玛丽怜悯地看着丹沃斯，“我知道非要你不去担心绮芙琳是徒劳的，但就跟刚刚我担心科林的事一样，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安全。绮芙琳待在那边比留在这里要好得多，即便那边到处都是你想象出来的匪徒和小偷，至少她不必受国民健康服务检疫条例的折磨。”

丹沃斯笑了。“或者是美国钟琴乐队的折磨，那时美洲还没有被欧洲人发现呢。”丹沃斯伸出手去，准备转动门把手。

走廊尽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拎着手提箱的高个女人闯了进来。“终于找到你了，丹沃斯先生！”她的喊声穿透了长长的走廊。“我到处找你！”

“那就是你说的钟琴乐队成员之一吗？”玛丽说着，顺着走廊往那边看去。

“比那更糟，”丹沃斯说，“是加德森太太。”

1. 一种急性、传染性强烈的国际性传染病，症状包括全身不适、发热、咽痛、咳嗽、恶心、呕吐、腹泻等。——编者注

6

树下的阴影和山脚下的夜色越来越浓。绮芙琳还没走到结冰的车辙之前就又开始头痛，这种头痛似乎与高度或光线的细微变化相关。

她回到那个小首饰匣标记的地方，却完全看不到马车，只好凭记忆穿过浓密的灌木丛，往黑暗中走去，这让她感觉更糟了。绮芙琳心想，如果这只是时间滑移的“轻微症状”，那症状严重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决定如果能从这片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中挤出去，平安地回去，一定要跟阿伦斯医生谈谈这个问题，她显然低估了这些“轻微症状”对历史调研员所造成的影响，它们会降低人的体能，使人的身体变得疲惫。下山比上山更加消耗体力，绮芙琳感到呼吸困难，并且气温越来越低。

当她穿过灌木丛时，斗篷和头发挂在了柳枝上，胳膊也擦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伤口立即疼了起来。她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她的身子一踉跄，这让头疼暂停片刻，然后又加倍席卷而来。

空地那儿几乎已经全黑了，不过她视力范围内的东西还是能看得很清楚。森林里的各种色彩并没有消退，而是变深了，接近黑色——墨绿色、棕黑色和黑灰色。鸟儿们落在枝头歇息，它们一定是习惯了绮芙琳的存在，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停止睡前的歌唱和梳理羽毛。

绮芙琳匆匆抓起散落的盒子和木桶碎片，将它们扔进倾斜的马车里。她抓起马车的辕杆，开始把它拖向车道。马车在地上刮擦着挪动了几英寸，滑过一堆树叶后突然卡住了。绮芙琳稳住脚步，继续用力拉，马车又向前刮擦了几英寸，并且歪得更厉害了，车上的一个盒子掉了出来。

绮芙琳把盒子放了回去，然后绕着马车转了转，看看是哪里卡住了。原来是马车的右轮卡在了一个树根上。如果她用力得当，就可以把马车顶起来，从上面滚过去，可是她不能直接搬这边，因为中世纪研究组在马车的这边砍了一斧头，为的是让马车看起来就像是翻倒在地时摔坏了。他们的伪装工作干得不错，马车这一侧几乎裂成了木片。我跟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过应该给我戴一副手套，她心想。

绮芙琳绕到另一边，抓住轮子推了推，车轮一动不动。她把裙摆和斗篷拉到一边，跪在轮子旁边，想用肩膀往上顶。这时，她看到了一个鞋印。

脚印就在轮子前面，那一小块地面裸露着，没有被落叶覆盖，恰好露出一个鞋印。两旁的叶子飘到了两侧的橡树树根上，灰蒙蒙的光线下，绮芙琳看不到落叶下是否还有其他鞋印，但地面上的这一个看起来非常清晰。

这可能不是鞋印，绮芙琳心想，因为这个季节的地面应该已经冻结了。她伸出手去摸那个凹痕，怀疑那是影子或者光线昏暗所造成的假象。她刚刚去过的车道那里的车辙都冻硬了，人在上面走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印记。但绮芙琳伸手去按了按才发现，这里的泥土很软，足以留下鞋印。并且这个鞋印很深，她能用手轻易地分辨出鞋底凹凸的表面留下的印痕。

它是由没有鞋跟的软底鞋踩出来的，这人的脚很大，甚至比绮芙琳的脚还大，应该是一个男人的脚。但根据史料记载，14世纪英格兰男人的脚比较短小，跟绮芙琳身高差不多的男人一般没有绮芙琳的脚大，所以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留下的鞋印。

绮芙琳有些惊慌失措，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也许在她来之前就有这个鞋印了，也许这是樵夫的脚印，或者是农夫寻找走失的羊时留下的鞋印，也许这里是国王的一片林地，人们在这里打过猎。但这不像追逐野鹿的人匆匆走过时留下的足迹，留下这个脚印的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也许一直在看着绮芙琳。“我刚才听到过他的声音，”绮芙琳想着，一阵恐慌压得她喉咙发紧，“我听见他站在那里。”

绮芙琳仍然跪在地上，抓住车轮保持平衡。如果这个男人（各种迹象表明这个人一定是名男子，个头高大的男子）仍然在这片林间空地观察着绮芙琳，那么他一定知道绮芙琳已经发现了他的足迹。绮芙琳站了起来。“喂！”她喊了一声，又把鸟儿们吓得不轻。它们拍打着翅膀“嘎嘎”叫了几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有人在吗？”

她等待着，倾听着。在这片寂静中，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呼吸声。“说句话！”绮芙琳喊道，“我遇到麻烦了，我的仆人们都逃走了。”

棒极了，绮芙琳话刚说出口就想到，这话正好让这个男人知道她现在正一个人，孤立无援。

“喂！”绮芙琳又喊了一声，然后开始谨慎地环顾林间空地，往树林里打探。即使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天那么黑，她也根本找不到人。绮芙琳无法透过林间空地看到任何东西，她甚至无法确定灌木丛和车道的位置。如果她再等下去，等天完全黑了，她把马车拖到车道上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但她现在拖不动马车。无论谁站在树丛间看着她，一定也看到了马车，甚至可能看到了马车像受到炼金术士召唤那样，从闪光的空气里突然冒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现在可能是跑回去拿火刑柱了。丹沃斯先生很确定那时的人们时刻准备着这类刑具。但如果情况真是这样，这个人刚才看绮芙琳的时候一定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喔哟”或者“天父”，并且绮芙琳一定会听到这个人在灌木丛中跑动穿梭的声音。

然而，这个人并没有逃开，这意味着他没有看到绮芙琳凭空出现。这么看来，他是在绮芙琳被传送过来之后才来到她身边的。看着林间空地上一个失去知觉的女孩子躺在一辆散架的马车旁边，他会想些什么呢？他会想到，这个女孩曾在路上遭到袭击，然后被拖到这里以掩藏罪证吗？

那他为什么不试着帮助绮芙琳呢？为什么他站在那里，像橡树一样沉默。他站了那么长的时间，只是为了留下深深的鞋印，然后离开？也许他以为绮芙琳已经死了，也可能他认为这个女孩死前没有进行临终祷告，所以认为此地不宜久留。直到15世纪，人们还相信没有被妥善安葬的尸体会立即被恶魔侵占。

或许这人会向那些绮芙琳在史料中看到过的村庄里的人们寻求帮助，甚至可能他去的就是斯坎德门村，他很可能已经叫上了附近村镇里一半的人提着灯笼往这儿赶呢。

如果是那种情况，绮芙琳最好留在原地等他回来，她甚至应该再躺下。镇上的居民一到，就会对她进行种种推测，然后把她带到村子里，看看她说哪儿的方言，接着事情就能按照她的计划发展下去了。但如果这个人单独回来呢，或者带了一帮没打算施以援手的朋友来呢？

绮芙琳不敢再往下想，头痛渐渐从她的太阳穴蔓延到她的眼底。她用手按压着额头，感觉额头也开始抽痛，同时还感觉到浑身冰冷。这件斗篷虽然有毛皮衬里，但根本不暖和。人们穿着这样的斗篷是如何在小冰河时代活下来的？那些兔子又是怎样存活下来的？

至少现在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应对寒冷，她可以收集一些木头，生堆火。这样如果鞋印的主人心怀不轨地回来了，她还可以用燃烧的火把对付他。另一方面，如果这个人是去寻求帮助，而又找不到回来的路，那么火堆还可以为他指引方向。

绮芙琳再次环顾空地寻找木头。丹沃斯曾坚持要她学会在没有火种或燧石的情况下生火。“吉尔克里斯特居然打算让你在不会生火的情况下在冬天的中世纪四处游荡？”丹沃斯怒气冲冲地说。而绮芙琳曾辩解说，中世纪的女性不会在户外待那么长的时间。但中世纪研究组的人确实应该意识到天气会变得多么寒冷。

木柴摸起来冰凉刺骨。而每当绮芙琳弯腰捡起一根木柴，头就会感到一阵疼痛，以至于她捡到后面不再弯腰，只是微微弓背摸索着抓起折断的树枝，以保持头部尽量竖直不动。这样做稍微有点作用，但帮助并不大。一定是因为太冷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些感觉，也许头痛、呼吸困难都是因为受了风寒，她必须把火生起来。

木头摸起来又湿又冷，这种木头是烧不起来的；叶子也潮乎乎的，不能用来引火。绮芙琳必须找到干燥的引火物和一根尖尖的棍子才能生火。她把收集到的柴火捆成一堆，搁在一棵树的树根处，然后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不晃动头部。

马车被砍过的那一侧有些碎木头可以用来引火。她用力往下扯着两块松动的板子。马车上的木头也冷冰冰的，但至少摸起来是干燥的。车轮正上方，一根粗木棍的尖头戳了出来。绮芙琳弯腰去抓它，结果差点摔倒。她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恶心犯呕。

“你最好躺下。”她大声对自己说道。

她放松身体坐到了地上，抓住马车的侧框支撑着身体。“阿伦斯医生，”绮芙琳气喘吁吁地说，“你应该想想办法解决时间滑移对人体产生的负面影响。这太可怕了。”

如果她躺下一会儿，也许头晕会减退。那样她就可以起来生火了。但她不能做到在不弯腰的情况下躺下。一想到弯腰，她就又开始犯恶心。

绮芙琳把兜帽拉到头上，闭上了眼睛。甚至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感到头疼欲裂，似乎所有的疼痛都集中在了她的头部。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这不可能是人体对时间滑移的反应。她应该会出现一些轻微的症状，并且这些症状会在她抵达后的一两个小时内消退，而不是恶化。阿伦斯医生说会出现轻微的头疼，以及疲惫，医生没有说过任何关于恶心的事情，也没提到过会冷得打战。

绮芙琳感到无比寒冷，她把斗篷的下摆拉到身边，像裹毯子一样。但这个动作似乎让她更冷了。她的牙齿开始格格作响，就像她爬山时感觉到的那样，肩膀也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会冻死在这儿的，”绮芙琳心想，“但我对此无能为力，我站不起来，不能生火，我做不到，实在太冷了。丹沃斯先生，真可惜，您对古人的推测是错的。”甚至连思考都让绮芙琳感觉头晕目眩，在现在的她看来，被绑在火刑柱烧死似乎还不错。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寒冷的地面上蜷缩着睡着了，这困意并不是来自任何逐渐扩散的暖意，因为即便她感觉到任何暖意，也只会担心这是体温过低导致的麻痹现象，并试着抵抗，但她还是睡着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林间空地已经是晚上了，此刻已是深夜，枝丫交织的网中，星星闪着寒光。绮芙琳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夜空。

她睡着后身子滑了下来，所以现在她的头顶靠在车轮上。虽然她的牙齿不再格格作响，但她还是冷得发抖，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就像在敲钟一样。她全身都痛，尤其是胸部，因为她一直把那根用来生火的木头抱在胸口。

出问题了，绮芙琳心想。这一次，她自己也不由得恐慌起来。也许她对时间旅行有某种过敏反应。有这种可能吗？丹沃斯从未提及过敏反应，而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劝退绮芙琳的机会，比如他反复念叨的强奸、霍乱、伤寒和瘟疫的风险。

绮芙琳把手缩进斗篷，反转手臂去摸她接受抗病毒接种的地方。肿包还没消退，不过触摸的时候已经不疼了，并且也不再瘙痒。也许这是一个不好的迹象，也许这意味着接种的疫苗失效了。绮芙琳试着抬头，眩晕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低下头，将手从斗篷上慢慢放开，动作小心而缓慢，每动一下都感到一阵恶心。她双手交叠着贴在脸上。“丹沃斯先生，”她说，“希望您能尽快来把我接走。”

她又睡着了。当她醒来时，听到了一些微弱的声音，像是欢快的圣诞乐曲。哦，太好了，他们已经打开了时空传送网，绮芙琳心想。她试着坐起身来，靠在马车轮子上。

“哦，丹沃斯先生，我很高兴您来了，”绮芙琳强忍着恶心的感觉说，“我真担心您没收到我的消息。”

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大，绮芙琳还看到了晃动的光亮。她身子往上挺了挺。“您生火了，”她说，“天气的确越来越冷，您是对的。”绮芙琳隔着斗篷仍能感觉到车轮冰冷刺骨，牙齿又不由自主开始打战。“阿伦斯医生是对的，我应该等到肿胀消退再出发，我不知道时间滑移反应会这么难受。”

不过，绮芙琳看到的并不是火堆，而是一盏灯笼，丹沃斯正提着灯笼走向她。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感染了病毒？或者瘟疫？”她的牙齿抖得太厉害了，话都说不清。“那是不是很可怕？在中世纪染上瘟疫？至少这挺符合中世纪的特色。”

她笑了起来，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尖声大笑。这种笑声可能会把丹沃斯先生吓个半死。“没关系。”她说道。她自己都不太明白在说什么。“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会没事的。我只是……”

“丹沃斯”在绮芙琳面前停了下来，灯笼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摇曳的光圈。绮芙琳可以看到他的脚，穿着软皮鞋，就是留下之前那个鞋印的那种鞋。绮芙琳试图聊聊关于鞋子的事情，问“丹沃斯”是不是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让他穿上正宗的中世纪服饰来接她的。晃来晃去的光再次让她头晕目眩。

她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人正跪在她面前，灯笼正放在地上，灯光照亮了他斗篷的罩帽和握拢的双手。

“没关系，”绮芙琳说，“我知道您很担心，但我很好。真的，我只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那个人抬起了头，说了一句绮芙琳完全听不懂的话。

这是一张冷峻的脸，脸上布满皱纹，显得凶狠残忍，一看就是匪徒的脸。傍晚时他曾看着绮芙琳躺在那里，然后走开了，等待天色变暗。现在，他又回来了。

绮芙琳试图伸出一只手来挡开他，但手不知为什么被斗篷缠住了。“走开！”她说道。她的牙齿抖得厉害，以至于话都说不出来。“走开！”

这个面相凶恶的人又说了几个词，这次的语调是上升的，像是在提问。绮芙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的都是古英语。她想，我学古英语学了三年，拉提默先生教了我所有关于形容词变形的知识，我应该能听懂他的话。一定是发烧的缘故，所以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个男人重复了他的问题，或者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而绮芙琳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是因为我生病了，她想，我听不懂他说的话是因为我病了。“善良的先生，”她开口说道，但她一时想不起后面该说些什么。“救救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尝试着回想这句话用古英语该怎么说。但她除了教会拉丁语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主啊，我的主啊，请拯救我吧。”她用拉丁语说。

那个人低下头，额头紧贴着手掌，开始低声默念。他的声音太小了，绮芙琳听不清。接下来，他一把将绮芙琳抱了起来，扛到肩上。绮芙琳差点吓得再度昏过去。她仍然能够听到开放的时空通道另一端那叮叮当当的钟声。她试着分辨这些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她的牙齿打战的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影响到她听声辨位。

“我病了。”绮芙琳说，感觉自己似乎被那人扶上了一匹“白马”。在马上她向前倒去，紧紧抓住马的鬃毛，以防跌下来。男人把手放在绮芙琳身边，把她扶住。“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接种过所有疫苗。”绮芙琳说。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慢慢地牵着驴子往前走，缰绳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丹沃斯先生，希望您能尽快来把我接走。

7

“我早就猜到了，”加德森太太说着，沿着走廊快速地走向他们。“我儿子患上了某种可怕的疾病，对不对？都是因为练什么划艇闹的。”

玛丽皱着眉头走上前去，说：“您不能进来，这里是隔离区。”

加德森太太继续往前走着，她披在外套上的透明雨披大幅度地甩动着，水滴飞向了丹沃斯和玛丽两人。她挥舞着手提箱，就像是拿着一件武器。“你们不能把我关在外面，我是他的母亲，我要求见我的儿子。”

玛丽拿出了医生的威严，像警察一样举起手，说：“停下！”

令人惊讶的是，加德森太太居然真的停了下来。“一位母亲有权见她的儿子，”她仍旧坚持说，不过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强硬了。“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如果您指的是您的儿子威廉，他根本就没病，”玛丽说，“至少就我所知。”玛丽又把手举起来，警告道：“请不要再靠近了，为什么您会认为威廉病了？”

“我一听说隔离就感觉是他。站长一发布‘临时隔离’的公告，我的胸口就感到一阵剧痛。”她放下行李箱，以便用手指出剧痛的位置。“这都是因为威廉没有好好吃维生素，我跟学校说过一定要把维生素送到他手里。”说着，她瞥了一眼丹沃斯，那毫不客气的眼神跟吉尔克里斯特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说威廉能照顾好自己，可是现在情况很明显，他们大错特错了。”加德森太太总结道。

“造成临时隔离的并不是威廉，学校里的一名技术员感染了病毒，晕倒了。”玛丽回答。

丹沃斯注意到玛丽并没有说是“贝列尔学院的技术员”，心中大为感激。

“那名技术员是唯一的病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其他人被感染。”玛丽说，“我可以向您保证，检疫隔离只是一项预防措施。”

加德森太太看起来并不相信玛丽的话。“我的小威威总是生病，他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永远在那个四面漏风的房间里那么刻苦地学习着。”说着，她又向丹沃斯投去一道怨恨的目光。“我很惊讶在这种环境中我的小威威居然没有感染上什么病毒。”

玛丽把手放下，插进口袋里，她的口袋里装着对讲机，丹沃斯真希望她是在试图叫人来救场。

“威廉在贝列尔学院才待了一个学期，身体就彻底垮了。可他的导师居然还强迫他在圣诞假期熬夜读什么彼特拉克。”加德森太太控诉道，“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一想到他圣诞节独自一人待在这个鬼地方，吃着天知道什么可怕的玩意儿，做着各种损害健康的事，作为他的母亲，我的心就像被刀子扎一样。”

她又用手指了指刚才她听说“检疫隔离”时感到剧痛的地方。“我一来就知道，我这趟还真是来对了，真是太巧了！我差点错过了列车，因为我的行李箱太沉了。当时我差点就想，算了，等下一趟吧。但我想去看我的小威威，所以我大声喊着，让他们等我一下。我刚从康马克站上车，站长就下令说：‘临时隔离。列车暂时停运。’想想看，假如我错过了那趟列车，去搭下一趟的话，我就会被隔离在外面了。”

事情真像她想的那样就好了。“我相信威廉会很高兴见到您的。”丹沃斯说道，希望加德森太太赶快去找她儿子。

“当然，”加德森太太绷着脸说，“他有可能正坐着挨冻，连围巾都没戴呢！他肯定会被这种病毒感染，我很确定。只要有人得病，他就会被传染上。他小时候就出过可怕的皮疹，这次也一定会传染上的。不过至少他的母亲来了，可以照顾他，让他平安度过这一切。”

门被猛地推开了，两个戴着面具、手套，穿着防护服的人跑了进来。他们的鞋子上还套着鞋套。不过当他们看到并没有人晕倒在地板上后，就放慢了脚步。

“我需要你们封锁这个区域并拉上隔离病房的标志。”玛丽说，然后转向加德森太太。“恐怕您已经接触到了这种病毒。我们还没有确认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不能排除它通过空气传播的可能性。”有那么一瞬间，丹沃斯还以为玛丽准备把加德森太太送到他刚才待的那个休息室去，那就太可怕了。

“麻烦你护送加德森太太去隔离病房，好吗？”她对其中一个戴着面具、穿着防护服的人交代完，又对加德森太太说，“我们需要对您进行血液检查，您还需要写一份接触过的人的名单。丹沃斯先生，请您跟我来。”然后，还没等加德森太太提出抗议，玛丽就把丹沃斯带到了休息室，迅速关上了门，说：“他们可以让她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这样可怜的‘小威威’还能再享受最后几个小时的自由。”

“谁碰到那个女人都会起鸡皮疙瘩。”丹沃斯说。

丹沃斯和玛丽进门时，大家都抬起头看向门口，只有那名女性急救医生没动。拉提默耐心地坐在托盘边，他的袖子还卷着。蒙托娅手里仍然拿着电话。

“科林乘坐的列车回去了，”玛丽说，“他现在已经安全地回家了。”

“哦，太好了。”蒙托娅说着，放下了手机，吉尔克里斯特见状立即扑过去拿。

“拉提默先生，很抱歉让您久等了。”玛丽说。她打开一副新的防护手套戴上，然后开始准备抽血的材料。

“我是吉尔克里斯特，我想和高级导师谈谈。”吉尔克里斯特对着电话说道，“是的，我想找巴辛盖姆先生……好的，我等着。”

高级导师根本不知道系主任在哪儿，丹沃斯心想，秘书也不知道。之前他试图阻止这次传送时，已经问过他们了。秘书甚至连系主任在苏格兰都不知道。

“我很高兴他们找到了那个孩子。”蒙托娅说着，看了看手表。“你认为他们会让我们在这儿待多久？我得在挖掘点被大雨淋成沼泽前回去。我们现在正在挖掘斯坎德门的墓园，大多数坟墓是15世纪的，但是也有一些黑死病时期的坟墓和几个征服者威廉统治时期的坟墓。上个星期我们发现了一座骑士的坟墓，保存得非常好。我想知道绮芙琳是不是已经到那边了？”

丹沃斯姑且认为她的意思是指到了村子里，而不是在坟墓里，说：“希望一切顺利。”

“我让她一到那儿就立刻开始记录她对斯坎德门村的观察，村庄和教堂，尤其是坟墓。我们发现的那座坟墓有一部分铭文和上面的雕像都磨损了，不过日期还看得清是1318年。”

“这是紧急情况。”吉尔克里斯特对着电话说，然后气鼓鼓地好半天才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他在苏格兰钓鱼，我想知道具体是哪里。”

玛丽拿了一团药棉按在拉提默的胳膊上，然后向吉尔克里斯特示意。他对玛丽摇了摇头。于是玛丽走向那名急救医生，把她摇醒。急救医生跟着玛丽走到托盘边，睡眼蒙眬。

“有很多事只有通过直接观察才能搞清楚，”蒙托娅说，“我让绮芙琳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真希望记录仪的存储空间足够大，那玩意儿看起来太小了。”她又看了看手表说：“当然了，它只能做成那么小，植入前你们看到过它吗？它看起来的确就像是一段骨刺。”

“骨刺？”丹沃斯问，然后看向玛丽，刚好看到急救医生的血液被抽出喷射到试管里。

“那样的话，即使它被发现，也不会导致历史错乱。它正好嵌在手掌表面的舟骨上。”玛丽按了按大拇指这侧的手腕。

然后玛丽示意丹沃斯，接下来轮到他了。那名女医生站起身，把袖子拉了下来。丹沃斯坐在急救医生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上。玛丽拿起一个监测手环，剥下胶带，贴在丹沃斯手腕的内侧，并递给他一个测温胶囊。

“他一回来就让人事主管打这个号码找我。”吉尔克里斯特说完挂了电话。

蒙托娅赶紧抓过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嗨！您能告诉我隔离区的范围吗？我想知道威特尼是不是在里面，我的挖掘点在那儿。”显然电话中对方的回答是“不在”。“那我可以跟谁谈谈改变隔离区范围的事呢？我有紧急情况。”蒙托娅赶忙又说。

这些人都担心着自己的“紧急情况”，丹沃斯想，但没有一个人考虑过绮芙琳的安危。好吧，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她的记录仪伪装成了骨刺。所以当古人决定砍掉她的手然后将她绑在火刑柱上烧死时，也不会导致历史错乱。

玛丽量了丹沃斯的血压，然后给他抽血。“如果电话空下来了，”玛丽说着，给丹沃斯按上药棉。她一边朝不耐烦地站在蒙托娅身边的吉尔克里斯特示意，一边继续说道，“最好给威廉·加德森打个电话，提醒他他母亲来了。”

蒙托娅对着电话说道：“对，我想问国民托管组织的号码。”她挂了电话，匆忙在桌上的一本小册子上写了一串号码。

电话震动了起来，吉尔克里斯特正走向玛丽，一听到电话声立即转身，抢在蒙托娅之前抓起了电话。“不是。”他说着，不情不愿地把电话递给了丹沃斯。

是芬奇打来的，他正在人事办公室。“你找到巴特利的病历了吗？”丹沃斯问。

“找到了，先生。还有，警察来了，先生。他们正在找地方安置所有不住在牛津的被隔离者。”

“他们是不是希望把那些人安置在贝列尔学院？”丹沃斯问道。

“是的，先生。我该告诉他们我们可以接纳多少人？”

玛丽拿着吉尔克里斯特的血样站了起来，朝丹沃斯使了个眼色。

“请等一下。”说着，丹沃斯按住话筒。

“他们要求你收留被隔离的人吗？”玛丽问道。

“是的。”丹沃斯回答。

“不要把所有房间都安排出去，”玛丽说，“我们可能需要留一些作为病房。”

丹沃斯移开手，对着电话说：“告诉他们，我们可以把这些人安置在费舍尔楼，还有萨尔文楼剩下的几间房里。如果你还没有为钟琴乐队成员安排房间，就把留给她们的房间增加一倍。告诉警方，校医院已要求保留巴克利-约翰逊楼作为紧急病房。你刚刚说找到了巴特利的病历？”

“是的，先生。您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它们。人事处归档的时候把他的名和姓搞反了。另外那些美国人……”

“你找到了他的国民健康服务号了吗？”

“是的，先生。”

“我让阿伦斯医生跟你说，”丹沃斯赶紧说道，免得芬奇又开始对钟琴乐手的事喋喋不休，他示意玛丽过来接电话，“你可以直接把这些信息告诉她。”

玛丽把一块止血棉贴在吉尔克里斯特的胳膊上，又在他的手上贴了一个临时监测器。

“我打通了伊利那边的电话，先生，”芬奇抢着说，“我告诉那边的人手摇铃音乐会取消了，他们很高兴，但美国人仍然不满意。”

玛丽记录完拉提默的读数，扯掉了手套，然后从丹沃斯手中接过电话。

“是芬奇吗？我是阿伦斯医生，把巴特利的国民健康服务号码报给我。”

丹沃斯把自己那张“二级接触者”的表格和一支铅笔递给玛丽，玛丽把号码写了下来，然后询问巴特利的接种记录，边听边写了一些丹沃斯看不懂的符号。

“有什么反应或过敏吗？”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只听玛丽说道，“好的，没有，剩下的我可以从电脑上查到。如果需要更多信息，我会再给你打电话。”她把电话递还给丹沃斯。“他想再跟你说话。”说完拿着那张纸离开了。

“美国人待在这里很不开心，”芬奇说，“泰勒女士威胁说，她们要因非自愿违约而提起诉讼。”

“巴特利最后一次注射抗病毒药物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芬奇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一大摞纸里面翻找，然后说：“找到了，先生。是9月14日。”

“他所有的抗病毒药物都注射了吗？”

“是的，先生。受体类似物，MPA增强剂和季节性抗病毒药物。”

“他对抗病毒药物有不良反应吗？”

“没有，先生。他没有任何过敏史，我已经跟阿伦斯医生说过了。”

巴特利注射了所有的抗病毒药物，且没有不良反应史。

“你去过新学院了吗？”丹沃斯问道。

“还没有，先生，我正准备去那儿。我应该怎么安排供给物品呢？我们有足够的肥皂，但是卫生纸储存量很少。”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玛丽，而是被派去接蒙托娅的那名男急救医生。他走到茶车前，插上了电水壶。

“您认为我应该对卫生纸进行配发吗，先生？”芬奇问，“或者发布通知，要求每个人都尽量节约用纸？”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吧。”丹沃斯说完挂了电话。

外面一定还在下雨。进来的那名医生的工作服是湿的。水烧开后，他把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冒出来的蒸汽上方，像是想用它暖暖手。

“你用完电话了吗？”吉尔克里斯特问道。

丹沃斯把电话递给他。丹沃斯现在想知道绮芙琳那边的天气是什么样的，吉尔克里斯特有没有计算过她淋雨的概率是多少。她的斗篷看起来并没有防水的功能。那个本应在1.6小时内经过的友好旅客很可能会躲到某家旅馆或者干草垛下避雨，等道路干透后再出发。

丹沃斯教过绮芙琳怎样生火。但如果她那里只有湿漉漉的柴火，并且双手都冻麻了，生火是很困难的。14世纪的冬天很冷，甚至可能正在下雪。小冰河时代正好始于1320年，那时的天气变得十分寒冷，以至于泰晤士河的河面都被冻住了。低温和变化无常的天气对庄稼造成了严重的破坏，甚至一些历史学家将黑死病造成大面积死亡归因于当时的农民普遍营养不良。那时的天气肯定很糟糕，在1348年的秋天，牛津郡的一个地区，从米迦勒节到圣诞节每天都在下雨。绮芙琳很可能正躺在潮湿的路面上，因体温过低而奄奄一息。

并且她还正出着疹子。丹沃斯自嘲地想着，他这是对绮芙琳太过担心了。玛丽说得对，他对绮芙琳的担心听起来就跟加德森太太对威廉的担心一样。接下来他就会强迫学校打开时空传送网，然后冲到1320年，就像加德森太太挤上车赶到这里来一样。他觉得绮芙琳一定很高兴见到他，就像加德森太太认为威廉一定很高兴见到妈妈那样；他觉得绮芙琳一定需要他的帮助，加德森太太也认为威廉此时一定需要母亲。

绮芙琳是他所有的学生中最聪明、最机灵的。她一定能想到办法避雨。据丹沃斯所知，绮芙琳的最近一次假期是和因纽特人一起度过的，其间她向因纽特人学习了建造传统雪屋。

绮芙琳考虑过所有的细节，甚至连指甲都做了处理。当她到办公室向丹沃斯展示她的服装时，还举起双手给他看。她的指甲断了，指甲缝里还有泥垢。“我知道我的角色是贵族的女儿，但我是农村的贵族。当时农村的贵族女性除了织巴约挂毯，还要做许多农活。约克郡东区的贵族女性直到17世纪才用上剪刀。所以我星期日下午一直待在蒙托娅的发掘点，在埋葬尸体的土里挖来挖去，就是为了制造这种效果。”她的指甲看起来很可怕，而且非常可信。显然，丹沃斯没必要为雨雪这样的小问题担心。

但丹沃斯就是忍不住担心，如果他可以和巴特利谈谈，问清楚他跑来说的那句“出问题了”指的是什么，并且确定传送进行得很顺利，时间滑移量并不大，或许就不会这么担心了。但是直到芬奇打电话过来，玛丽才知道巴特利的国民健康服务号码，这说明巴特利没法说出自己的号码。他想知道巴特利是不是仍然昏迷不醒，甚至更糟。

他起身走到茶车前，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吉尔克里斯特还在打电话，显然，他是在和门卫说话。门卫也不知道巴辛盖姆在哪里，丹沃斯问过门卫，门卫说他听到巴辛盖姆提到过一个名叫洛奇巴基兰的湖。丹沃斯立即去查，结果这个湖根本不存在。

丹沃斯喝了杯茶。吉尔克里斯特又打电话给人事主管和副校长，他们都不知道巴辛盖姆去了哪里。之前守在门口的护士进来完成了丹沃斯的验血流程，那名男医生拿起一本写满鼓舞人心标语的小册子看了起来。

蒙托娅开始填写她的入院表和接触对象表。“我需要填些什么？”她问丹沃斯，“写下今天我接触过的人？”

“最近三天的。”丹沃斯说。

他们继续等待着，丹沃斯又喝了一杯茶，蒙托娅打电话给国民健康服务中心，试图说服他们给她一个外籍人士隔离豁免权，这样她好回到自己的发掘点，而那名女医生竟然又睡着了。

护士推了一辆茶车进来，上面摆放着晚餐。“几被红尘误，潜欣玉宇开。主人贤若此，款待故人来。”拉提默用古英语说道，这是他对整个下午所发生的一切所进行的唯一评价。

吃饭的时候，吉尔克里斯特向拉提默提出了将绮芙琳派往黑死病时期的计划。“现在的主流历史观认为它完全摧毁了中世纪社会，”他一边切着烤牛肉，一边对拉提默说，“但我的研究表明它更像是一场炼狱而不是一场灾难。”

这得看从谁的角度来看了，丹沃斯禁不住愤愤地想。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要让他们在这儿待上这么长的时间。他想知道医院是真的在检测血样，还是打算等他们中的一个或者全部都歪倒在茶车旁，从而确定这种病毒的潜伏期有多久。

吉尔克里斯特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新学院找巴辛盖姆的秘书。

“她不在学校，”丹沃斯说，“现在应该和女儿在德文郡过圣诞节。”

吉尔克里斯特没有理睬丹沃斯，继续对电话说：“是的，我需要给她留个口信，我正在找巴辛盖姆先生，出现了紧急情况，我们刚刚派了一位历史学调研员到14世纪，而贝列尔学院没有对操作时空传送网的技术员进行严格的审查，结果他感染了一种传染性病毒。”他把电话放下。“如果调查发现乔杜里先生漏掉了任何一次抗病毒药物的注射，我认为你个人要承担这个责任，丹沃斯先生。”

“他在9月完成了所有的免疫接种。”丹沃斯回答。

“你有证据吗？”吉尔克里斯特问道。

“病毒是不是传送过来的？”那位一直打瞌睡的女医生问道。

所有人，甚至连拉提默，都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她。在她开口之前，大家都以为她睡得很熟。她的头垂到胸前，双臂交叉，手里捏着之前发的接触对象表。

“你刚刚说你们把某个人送回了中世纪，”女医生咄咄逼人地问，“是不是？”

“恐怕我没……”吉尔克里斯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种病毒，”女医生说，“可能通过时间机器吗？”

吉尔克里斯特紧张地看着丹沃斯，试探性地问：“这不可能吧？”

“不可能。”丹沃斯回答。很明显，吉尔克里斯特对连续悖论或弦理论一无所知，这个人根本没有能力担任代理院长，他连时空传送网的工作原理都不知道，就心急火燎地要把绮芙琳传送过去。“这种病毒无法通过时空传送网。”

“阿伦斯医生说那个印度人是唯一的病例，而你说，”她指着丹沃斯，“他完成了所有的疫苗接种。如果他注射了抗病毒药物，那么他就不会感染病毒，除非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的病毒。中世纪到处都是传染病，比如天花和鼠疫。”

吉尔克里斯特说：“我保证中世纪研究组已采取应对措施来防范这种可能性……”

“病毒不可能通过时空传送网，”丹沃斯生气地说，“时空连续体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你们连人都能传送，”女医生争辩道，“病毒可比人小得多。”

丹沃斯还是在时空传送网刚问世的那几年听到过这种论调，那时人们还不太理解时间穿梭的理论。

“我向你保证，我们已采取了所有的预防措施。”吉尔克里斯特道。

“任何会影响历史进程的事物都不可能通过时空传送网。”丹沃斯瞪了吉尔克里斯特一眼，解释道，因为这家伙“充分预防”的这套说辞分明是在鼓励那名医生继续就预防措施和出现危险的概率进行争论。“核辐射，毒气，微生物，它们都无法通过传送网，如果这些东西位于传送点，时空传送网根本就不会开启。”

女医生仍然半信半疑。

“我向你保证……”吉尔克里斯特正说着，玛丽走了进来，打断了他。

玛丽还带来了一捆各种颜色的纸。吉尔克里斯特立刻站起来问道：“阿伦斯医生，乔杜里先生感染的这种病毒是否有可能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

“当然不会。”玛丽皱着眉头说道，仿佛这个想法简直是无稽之谈。“首先，疾病无法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这会违反悖论；其次，即使真的有病毒传播过来，巴特利也才接触它不到一小时。这意味着该病毒的潜伏期为一小时，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真是这样，你们一个个早就病倒了。”她看了看手表，补充道：“因为你们已经接触它三个多小时了。”然后开始收集大家填写的接触对象表。

吉尔克里斯特似乎有点恼羞成怒。“作为历史系的代理系主任，我现在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他说道，“你打算让我们在这儿待多久？”

“直到把你们的接触对象表收完，”玛丽说，“再把注意事项清单发给你们，大概5分钟吧。”

玛丽从拉提默的手中收走表单，蒙托娅听到玛丽说收完表就能离开这里，立即从桌上抓起自己的表单，急急忙忙地写起来。

“5分钟？”那个问过病毒是否会经由时空传送网传播的医生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自行离开了？”

“但还是要进行医疗监控。”玛丽说道。她把收上来的表单压在手里那一叠纸的底部，然后开始向大家发放最上面的粉色传单，传单上的内容像是一封公开信，免除了医院的所有责任。

“我们已经完成了你们的血液检查，”玛丽说道，“没有血样显示抗体水平增加。”

她递给丹沃斯一张蓝纸，单子上免除了国民健康服务的所有责任，并确认公民个人愿意在30天内全额支付国民健康服务未涵盖的所有医疗费用。

“我一直在跟世界流感中心联系。他们的建议是对照观察，进行每隔12小时持续的体温监测和血液检测。”

现在她开始分发绿色的单子。这张单子的标题叫“一级接触对象操作指南”，打开后的第一条就是“避免与他人接触”。

丹沃斯想到了芬奇和等待隔离结束的钟琴乐队。毫无疑问，这些美国人一定正拿着起诉书和《圣经》站在贝列尔学院的大门口。门外的街道上一定满是采购圣诞礼物的人，还有一群因为检疫隔离而滞留在这儿的人。

“每半小时记录一次你的体温，”玛丽说着，发下来一张黄色的单子。“如果你的监测手环”——她拍了拍自己的监测手环——“显示温度显著增加的话，就来医院。不过小幅波动是正常的，下午稍晚的时候和晚上，体温往往会升高。体温在36~37.4℃之间就是正常的，如果你的体温超过37.4℃或突然升高，请立即来医院。或者如果你开始出现以下任何症状，比如头痛、胸闷、精神恍惚或头晕，也请立即来医院。”

每个人都看了一眼自己的监测手环。毫无疑问，大家都已经因为这些复杂要求而开始感到头痛。实际上，丹沃斯整个下午都在头痛。

“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触，”玛丽嘱咐道，“时刻留意与你有过接触的人的情况。我们仍然不确定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不过大多数黏病毒是通过飞沫和直接接触传播的，尽量多用肥皂和水清洗双手。”

她递给丹沃斯另一张粉红色的纸。看来，他们再也找不出新的颜色用了。这是一个日志，标题为“接触对象”，下面是几个分栏，分别为：姓名、地址、接触方式、时间。

看来巴特利身上的病毒不必惊动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国民健康服务部门和世界流感中心了。

“你们必须在明天早上7点回来，在此期间，我建议你们吃上一顿美味的晚餐，然后睡个好觉，休息是抵御所有病毒的最佳方法。在临时隔离期间，你们不用上班。”最后一句她是对那两名急救医生说的。接着玛丽又发了几张五颜六色的单子，然后愉快地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丹沃斯看着那名女医生，等着她问玛丽天花是否能通过时空传送网，但她这时正意兴阑珊地看着自己的那一叠单子。

“我能回我的发掘点去吗？”蒙托娅问。

“不行，除非它在检疫隔离的范围内。”玛丽回答。

“好吧，好极了。”说着，她愤怒地把发给她的那叠纸塞进了夹克口袋。“我被困在这里的时候，整个发掘点都会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说完她气冲冲地跺着脚走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玛丽镇定自若地说，“好吧，那么，我们明天7点见。”

两名急救医生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那个问过病毒会不会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的女医生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好像打算再睡一觉。拉提默还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的监测手环。吉尔克里斯特暴跳如雷，对他大喊了几句什么，于是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了雨伞和他的那一叠纸。

“我希望随时了解事态的每一步进展。”吉尔克里斯特对玛丽说，“我正在试图与巴辛盖姆联系，我要告诉他，他必须回来接管这件事。”然后他大踏步地往外走，却又不得不停下来，把门拉开等着，因为拉提默正蹲在地上捡弄掉的两张单子。

“明天早上过来的时候，记得带上拉提默，好吗？”玛丽说着，翻了翻接触对象表。“他一定不会记得明天7点钟要到这里来。”

“我想见巴特利。”丹沃斯说。

“‘布雷齐诺斯学院实验室’，”玛丽读着表上填的内容，“‘布雷齐诺斯学院主任办公室’，又一个‘布雷齐诺斯学院实验室’，没人在别处看到过巴特利吗？”

“在来医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救护车上反复说着‘出问题了’，”丹沃斯说，“可能是时间滑移出了问题。如果这次传送的时间滑移超过一个星期，那么绮芙琳就无法得知返回的时间。”

玛丽没有说话，她又翻了翻那些表格，皱起了眉头。

“我需要确认定位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丹沃斯坚持道。

玛丽抬起头来。“好极了，”她说，“这些接触对象的表格真让人失望，我们根本没法弄清巴特利过去三天里到底去过哪些地方。看来只有他自己可以告诉我们他去过哪儿，跟谁接触过了。”玛丽带着丹沃斯沿着走廊往回走，边走边说：“我专门派了一名护士看护他，问他问题，但他的思维很混乱，并且很怕那个护士，也许他不会怕你。”

她沿着走廊走到电梯旁，对着对讲机说：“一楼。”

“巴特利每次只清醒一小会儿，”她对丹沃斯说，“大部分都是在晚上。”

“没关系，”丹沃斯回答，“在确认绮芙琳平安抵达之前，我也睡不着。”

他们搭乘电梯上了两层楼，然后沿着另一个走廊走了一段，最后穿过一扇写着“隔离病房，禁止入内”的门。门里面，一个面容严肃的病房护士正坐在桌边看着监视器。

“我带丹沃斯先生来探视乔杜里先生，”玛丽说，“我们需要两套防护套装，他怎么样了？”

“又开始发烧了，39.8℃。”护士一边说，一边给他们拿了两套防护套装。套装包括塑料袋密封的从背后开口的纸质防护服，还有防护帽和防护口罩。可戴上防护帽之后，就很难再套上口罩。除此之外还有短靴一样的鞋套，以及防护手套。丹沃斯搞错了步骤，一开始就戴上了手套，结果他花了好长时间来展开防护服，又花了好长时间来调整口罩，他觉得自己似乎用了几个小时才把所有的部件穿戴好。

“你需要提出非常具体的问题，”玛丽叮嘱道，“问问他今天早上起床时做了什么，有没有和谁一起过夜，在哪儿吃的早餐，谁在场之类具体的事。他发着高烧，这意味着他的思维很混乱，你可能需要问好几次。”然后她打开门，走进了病房。

这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房间，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床，剩下的空间连一把椅子都摆不下，只放着一个窄窄的便携凳。床后面的墙上挂满了显示器和医疗设备。另一边的墙上有一扇挂着窗帘的窗户，以及更多的医疗设备。玛丽匆匆扫了一眼巴特利，然后开始仔细地查看那些显示器上的读数。

丹沃斯看了看屏幕，离他最近的那个屏幕上全都是各种数字和字母。底部的一条线显示着“ICU 14320691 22-12-54 1803 200/RPT 1800CRS IMJPCLN 200MG/q6h NHS40-211-7 M·阿伦斯。”他只能看懂数据的最后是医生的信息。

其他屏幕显示着尖峰线和数字列，丹沃斯一个也看不懂，除了右边第二个小显示屏中间的数字之外，那个小显示屏上面写着“体温：39.9℃”。上帝啊！

丹沃斯看着巴特利，他的双臂露在被子外面，两个手臂都插着输液管，输液管连接着悬挂在支柱上的药水袋。其中一根输液管至少接了5个药水袋。巴特利紧闭着双眼，他的脸既消瘦又憔悴。跟上午比，他好像一下子瘦了许多，深色的皮肤上有一层奇怪的紫晕。

“巴特利，”玛丽俯身说，“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丹沃斯和玛丽，但没有认出他们是谁。这可能一部分是因为他感染了病毒发烧所致，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俩从头到脚被纸质的防护套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是丹沃斯先生，”玛丽提醒巴特利，“他来看你了。”这时玛丽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用嘶哑的声音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玛丽轻轻地帮他靠到枕头上。“丹沃斯有些问题问你。”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拍打他的胸部，就像她在布雷齐诺斯学院实验室里做的那样。接着她又直起身来，盯着巴特利身后墙上的显示器看。“靠着别动，我现在得离开了，但丹沃斯先生会陪在你身边。好好休息，试着回答丹沃斯先生的问题。”说完，玛丽就走了。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又说了一遍，好像想弄清楚这几个词的意思。

“是的。”丹沃斯坐到那个便携凳上，“你感觉怎么样？”

“你希望他什么时候回来？”巴特利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也很紧张。他再次试图坐起来，丹沃斯不得不伸出手来制止。

“必须找到他，”巴特利说道，“出问题了。”

8

绮芙琳觉得自己正被绑在火刑柱上烧，她感觉似乎全身都已经被火焰吞噬了，虽然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被绑上的火刑柱，但她隐约记得自己从一匹“白马”的背上掉了下来，那个匪徒把她抱了起来，带到火刑柱那里，然后有人点燃了火。

“我们必须回传送点去。”她曾这样对匪徒说。

匪徒朝她俯下身子，她在摇曳的火光中看清了男人那张凶残的脸。

“丹沃斯先生一旦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就会立即开启时间隧道。”她说，但其实她不应该说这些。男人一定以为她是女巫，于是决定把她带到这里烧死。

“我不是女巫！”她用尽全力喊道，紧接着立即有一只手凭空冒了出来，抚在她的额头上。

“嘘……”一个声音说道。

“我不是女巫。”她试着放慢语速，好让他们听懂她说的话。显然刚才那个匪徒听不懂她说的话，因为她试图不让他带自己离开传送点，但他根本没有理会。他把绮芙琳放在白马上，牵着马走出了空地，穿过了那片白白的桦树林，走进森林里树木最稠密的地方。

她曾试着记住他们走的是哪条路，这样她就可以沿原路返回。但那个男人手中摆动的灯笼只能照亮脚边几英寸远的地方，而且火光刺得她眼睛疼。她闭上了眼睛，这样做真是失策。因为马背上十分颠簸，搞得她头晕目眩，从马上掉了下来。

“我不是女巫，”她说，“我是一名历史调研员。”

“Hawey fond enyowuh thissla dey？”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一定是过来给火刑柱添柴火的，绮芙琳想象着那个女人探身过来加一根柴棒，然后立即退回去，站得离火堆远远的。

“Enwodes fillenun gleydund sore destrayste，”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有点像丹沃斯先生，“Ayeen mynarmehs hoor ale op hider ybar。”

“Sweltes shay dumorte blauen？”女人又应了一句。

“丹沃斯先生，”绮芙琳伸出双臂对男人说，“我落到了匪徒手里！”但她无法透过面前令人窒息的浓烟看清男人的身影。

“嘘……”那个女人说，紧接着，绮芙琳昏睡了过去。人烧死需要多长时间？她在混沌中猜想着，火焰是如此炽热，她现在应该已经烧成灰烬了。于是她举起手来看了看，意外的是，虽然鲜红的火苗舔着她的指尖，但她的手看上去仍然完好无损。火焰散发的亮光刺得她眼睛疼，她只好又闭上了眼睛。

希望不要再从马上摔下来，她想着。这会儿她一直双臂抱着马脖子趴在马背上。尽管一路的颠簸使她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放手，可惜最终还是摔了下来。丹沃斯先生曾经极力坚持让她学习骑马，还安排她在伍德斯托克附近的马场上马术课。哪怕做过如此充分的准备，她还是摔下马来。丹沃斯先生告诉过她会发生这种事，他还说过人们会把她烧死在火刑柱上。

那个女人拿了一个杯子紧贴在她的唇边。绮芙琳猜这一定是蘸了醋的海绵，中世纪的人们会在临刑前给受刑者喝这个。她闻了闻，那不是醋，而是一种温暖而苦涩的液体。那个女人不得不把绮芙琳的头往前托着，好让她喝下去。这时，绮芙琳才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躺着的。

“我得告诉丹沃斯先生，”她想，“古代的人们把火刑柱横放着行刑。”她试图将双手抬到嘴唇的位置，以祷告的姿势激活记录仪。但是沉重的火焰却将她的手拖了下来。

我病了，绮芙琳想到。她现在明白了，那种温暖的液体是某种药剂。这种药让她的体温降了一点。她根本不是躺在地上，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的床上。那个对她“嘘”了一声，并给她喂药的女人就在她身边。她能听到那个女人的呼吸声。绮芙琳试着转头去看她，但这一动又让她的头疼起来。那个女人一定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响亮，像是在打鼾，震得绮芙琳头疼。

她想，我一定是在村子里，那个样貌凶恶的男人把我带到了这里。

她之前从马背上掉下来过，那个匪徒模样的人把她重新扶了上去。当她再次看向那个人的脸时，发现他看起来其实根本就不像是匪徒。那个男人很年轻，一头红发，面容和善。绮芙琳靠着马车车轮坐着的时候，那个男人来到她的身边，单膝跪地，俯身问：“你是谁？”

绮芙琳完全听懂了他的话。

“Canstawd ranken derwyn？”那个女人说着，又把绮芙琳的头往前托，方便绮芙琳喝下更多苦得难以下咽的液体。现在她的喉咙里也像是着火了，她可以感受到那些小小的橙色火焰在嗓子里跳动，尽管那些苦涩的药汁本应浇灭它们的。她觉得那个男人可能把她带到了外国，也许是西班牙或希腊，她的翻译器里面没有装那些地方的语言，所以才听不懂这里的人的话。

不过，她听懂了那个红发男人的话。“你是谁？”他曾经这样问过绮芙琳。她认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定是红发男人从十字军东征带回来的奴隶，一名说土耳其语或阿拉伯语的奴隶，所以绮芙琳无法理解那个人说的话。

“我是一位历史调研员。”她说，但是当她抬头去看时才发现，红发男人并不在这儿，在她身旁的是那个匪徒模样的人。

她发疯似的四处看，寻找那个红头发的男人，但他确实不在这儿。那个匪徒模样的人捡起几根树枝，将它们放在一圈石头中央准备生火。

“丹沃斯先生！”绮芙琳绝望地喊道，那个匪徒模样的人走过来跪在她面前，灯笼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曳着。

“莫怕，”他说，“他很快回来。”

“丹沃斯先生！”她尖叫着，那个红头发的男人又来了，再次跪到她旁边。

“我不应该离开传送点，”她跟红发男人说，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以免又弄错了对象。“一定是定位出错了，你必须带我回到那个地方。”

红发男人解开了自己的斗篷，利落地从肩膀上甩开，然后盖到绮芙琳身上。绮芙琳感觉他听懂了自己的话。

“我必须回家。”他朝绮芙琳俯下身时，绮芙琳对他说道。他带着一个灯笼，火光照亮了他和善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红头发像火苗一样闪烁着。

“Godufadur！”他喊道。绮芙琳想：“那一定是那个土耳其奴隶的名字，Gauddefaudre。他会让奴隶告诉他找到我的地方，然后带我回到传送点，最终丹沃斯先生会找到我。”要是丹沃斯先生开启时空传送网时发现她不在那里，一定会抓狂的。“没事的，丹沃斯先生，”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我来了。”

“Dreede nawmaydde，”那个红头发的男人说，然后把绮芙琳抱在怀里。“Fawrthah Galwinnath coam。”

“我生病了，”绮芙琳对那个女人说，“所以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是这次没有人从黑暗中探身让她安静下来。也许人们已经厌倦了看着她慢慢烧死，所以离开了。火刑一定持续了很长时间，然而火的温度似乎还在继续升高。

绮芙琳感觉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把她放在白马上，然后往树林里骑去。绮芙琳认为他一定是带着她往传送点去。现在的这匹马有一个马鞍，还有铃铛，一路上铃铛叮当作响，演奏出《来吧，忠诚的信徒》的曲调。铃铛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最后听上去就像圣玛利亚大教堂的钟声。

他们骑了很长一段路，绮芙琳认为他们现在肯定到了传送点附近。

“传送点还有多远？”她问那个红头发的男人，“丹沃斯先生会非常担心的。”但男人没有回答，继续骑着马走出了树林，往山下走去。皓月当空，苍白的月色照着干枯而光秃秃的枝丫和山脚的教堂。

“这不是传送点。”绮芙琳说着，试图拉动马的缰绳，让它转头返回来时的路。但是她不敢松开搂在红头发男人脖子上的手臂，因为她害怕再摔下马。接着，他们来到了门口，门打开了一次，然后又打开了一次，门边有一堆火，十分明亮，还有钟琴乐的声音。绮芙琳知道，他们最终还是把她带回了传送点。

“Shay boyen syke nighonn tdeeth。”一个女人说，她的手碰到绮芙琳的皮肤时，绮芙琳能感觉到那是一只布满皱纹的粗糙的手。女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绮芙琳的身子四周，是毛皮褥子，绮芙琳感觉到柔软的毛蹭着自己的脸，或者蹭她脸的也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头发。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绮芙琳问道。那个女人往前靠了靠，好像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绮芙琳意识到自己刚才一定是用现代英语说的，她的翻译器失效了。翻译器原本可以让她用现代英语思考，然后用古英语说出来。也许这才是她听不懂别人的话的原因，都是因为她的翻译器失效了。

绮芙琳试着思考如何用古英语表达“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是“尔等带吾来此处作么”？感觉不太对。她应该问的是：“这是什么地方？”但她想不起来古英语里“地方”该怎么说。

她没办法思考，那个女人不停地往她身上盖着褥子，绮芙琳身上盖的毛皮褥子越多就越觉得冷，那个女人好像把火熄灭了。

绮芙琳又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可能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她正在一个村子里，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把她带到了一个村子里。他们路过了一座教堂，来到了一所大房子前面，绮芙琳想知道的是村子的名字。

也许这里的人可以听懂法语，于是绮芙琳用法语大声说：“你们带我来的这个村子叫什么名？”但那个女人起身走了。也就是说，绮芙琳猜得不对，这里的人不会说法语，她还是必须用古英语提问。“村子”用古英语怎么说呢？

丹沃斯先生告诉她，她可能指望不上翻译器。她必须学习古英语的同时还学习诺曼法语和德语课程来练习发音。丹沃斯让绮芙琳背过许多乔叟用古英语写的诗，以习惯古英语的语序语法。但现在的问题是绮芙琳想不起“村子”用古英语怎么说。

红发男人把绮芙琳带到一个村子里，然后去敲一户人家的门。一个拿着斧头的大块头男人开了门。很明显，他正在准备火刑用的木柴。然后又出来一个女人，他们都说着绮芙琳听不懂的话。然后门关上了，红发男人和绮芙琳被拒之门外，又陷入沉沉的黑夜之中。

“丹沃斯先生！阿伦斯医生！”她哭了起来，脑子使劲回想着那些词，想得胸口狠狠地疼了起来。“你不能让他们关闭传送点！”她对那个红头发的男人说，但他又变成了那个模样凶狠的人，那个匪徒。

“不，”红发男人说，“她受伤了。”然后门再次打开，红发男人一定是打算把绮芙琳带去刑场烧了。

绮芙琳感到浑身滚烫。

“Thawmot goonawt plersoun roshundt prayenum comth ithre。”那个女人说道。绮芙琳试着抬起头来喝药，但这次那个女人拿的不是杯子，而是一根蜡烛，并且不断靠近绮芙琳的脸，太近了，绮芙琳的头发眼看着就要烧起来了。

“Der maydemot nedes dya。”那个女人说。

蜡烛的火苗在绮芙琳的脸颊附近闪烁，她的头发着火了，橙色和红色的火焰沿着她的头发边缘燃烧，点燃了散落的发缕，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样子。

“嘘……”那个女人说道，她试图抓住绮芙琳的手，但绮芙琳一直挣扎着想摆脱她的束缚，最后终于挣脱了那个女人的控制。绮芙琳拍打着头发，试图把火拍灭，可如此一来她的手也着火了。

“嘘！”那个女人说着，紧紧攥住绮芙琳的手。这不是那个女人的手，这双手太强壮了。绮芙琳左右摆动脑袋，试图躲开火焰，但又有人按住了她的头，她只能任由头发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绮芙琳醒来时房间里浓烟滚滚，火堆一定是在她睡着的时候熄灭了。历史上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位受刑人被绑在火刑柱上等待焚烧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在火上堆了些湿柴，希望这样能在火焰烧到他之前使他被浓烟呛死，以此减少一些痛苦。可是那些湿柴差点把火堆弄熄，于是受刑人就这样在烟雾中被闷了几个小时。

那个女人俯身察看绮芙琳的情况。房间里的烟太浓了，以至于绮芙琳看不出来女人是年轻还是年老。一定是红头发的男人把火堆熄灭了，他把斗篷披在绮芙琳身上，然后走到火堆处，用靴子将火踩灭，然后把柴火踢开。浓烟升起，绮芙琳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女人往绮芙琳身上洒了几滴水，水滴到绮芙琳的皮肤上，啪嗒作响。“Hauccaym anchi towoem denswile？”女人说。

“我是伊莎贝尔·德·博弗尔，”绮芙琳说，“我哥哥在伊夫舍姆，他生病了。”她一个古英语词都想不出来。“我在哪儿？”最后她只好用现代英语问道。

一张脸凑到她的脸旁，说：“Hau hightes towe？”是在“魔法森林”里的那个匪徒的脸。绮芙琳吓坏了，往后缩去。

“走开！”绮芙琳说，“你想干什么？”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他说道。

是拉丁语！绮芙琳感激地想。这里一定有位牧师！她试图抬起头，越过匪徒去找牧师在哪儿，但她看不清，房间里烟雾缭绕。“我可以说拉丁语，”绮芙琳想，“丹沃斯先生曾经让我学过。”

“您不该让这人待在这儿！”她用拉丁语说，“他是个强盗！”她的喉咙疼得厉害，几乎没办法完整地发出送气音。但是那个匪徒惊讶地往后退去，她知道他们听懂了她的话。

“不用害怕，”牧师说道，绮芙琳完全能听懂这句话。“你会平安回家的。”

“回传送点吗？”绮芙琳问道，“你要带我去传送点吗？”

“汝以牛膝草清洁我，哦，主啊，我已变得洁净。”牧师用拉丁语说。这是一句祷词，绮芙琳完全能听懂他说的话。

“帮帮我，”她用拉丁语说，“我必须回到我来的地方。”

“名字……”牧师的声音太轻了，绮芙琳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名字”二字，他是在问她的名字。绮芙琳抬起头，感觉头轻得出奇，仿佛她的头发已经都烧掉了。

“我的名字？”她问道。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牧师说。

她应该告诉他们她是伊莎贝尔·德·博弗尔，是约克郡东区的吉尔伯特·德·博弗尔的女儿。但她的喉咙太疼了，没法说上这么一长串。

“我必须回去，”她说，“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向万能的天主忏悔吧。”牧师在远处说道。绮芙琳看不见他在哪儿，她试图抬起头往匪徒模样的人身后看去，但只看到一片浓烟。他们一定又把火堆点起来了。“恳请圣母马利亚……”

他在念《忏悔经》，绮芙琳心想，那是忏悔的祷词。这个强盗不应该待在这儿，忏悔的时候，房间里不应该有这样罪孽深重的人。

轮到绮芙琳了，她试着双手交叠进行祈祷，但她抬不起手来。不过牧师帮她交叠好双手，当她想不起祷词的时候，牧师带领着她一起背诵。“请原谅我，天父，因为我有罪。我向万能的上帝承认，天父，我的思想和行为有过失，我罪孽深重。”

“经我之罪，”绮芙琳低声说道，“经我之罪，经我最恶劣之罪孽。”但这是不对的，这不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汝罪在何处？”牧师说道。

“犯了什么罪？”绮芙琳茫然地问。

“是的。”牧师温柔地说。他靠得很近，几乎是在她的耳边低语。“你可以承认自己的罪，得到上帝的宽恕，并进入永恒的王国。”

我一直都想来中世纪，绮芙琳心想，我努力地学习，学习各种语言和习俗，做了丹沃斯先生告诉我的一切，我竭尽全力想要成为一名历史调研员。

她吞咽了一下，感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说：“我没有犯罪。”

那位牧师往后退了一步，绮芙琳以为牧师是因为她不认罪而生气了。

“我真应该听您的话，丹沃斯先生，”绮芙琳说，“我不应该离开传送点。”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牧师说。他的声音非常温柔，有着抚慰人心的效果。绮芙琳感到他用冰凉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宽恕你所犯的一切罪过，”牧师喃喃地说，“通过这神圣的仪式和主最温柔的慈悲……”牧师摸了摸绮芙琳的眼睛、耳朵、鼻孔，他的触碰那么轻，绮芙琳完全觉察不到他的手，只感觉到圣油的凉意。

这不是忏悔圣礼中的仪式，绮芙琳心想，这是临终圣礼的仪式！牧师正在说最后几句祷词。

“不……”绮芙琳说。

“别害怕，”牧师说，“愿主赦免你走路时所犯的罪行。”说着，牧师用清凉的圣油摸了摸她滚烫的脚掌。

“你为什么要给我进行临终圣礼？”绮芙琳问。这时，她突然记起来，他们要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烧死。我会死在这里，她想，而丹沃斯先生永远不会知道我在这边发生了什么。

“我的名字叫绮芙琳，”她说，“告诉丹沃斯先生……”

“你可以亲自去见主，”牧师的声音传来，但绮芙琳只看到那个匪徒在说话。“站在他面前，你可以用有福的眼睛亲自观瞻向你显示的真理。”

“我快死了，是吗？”她问牧师。

“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说着，握住绮芙琳的手。

“不要离开我。”绮芙琳抓住了牧师的手。

“我不会的。”他说。但屋子里烟雾缭绕，绮芙琳看不到他。“愿万能的上帝怜悯你，原谅你的罪，并且把你带到永恒的生命中。”

“丹沃斯先生，请快来把我接走吧。”绮芙琳说，然后一股火焰咆哮着将她和牧师分隔开来。

中断主誓要从天上派遣你的圣天使，保护，珍惜，保护，访问和捍卫在这所房子里聚集在一起的所有人。

（中断）

听我的祷告，让我的呼求到你这里来。

9

“什么出问题了，巴特利，什么出事了？”丹沃斯急切地问。

“冷。”巴特利说。丹沃斯朝他俯下身，把被单和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毯子薄得可怜，就像巴特利穿的纸质病号服一样薄，难怪他感觉冷。

“谢谢您。”巴特利低声说道。他从床单下面伸出手来，抓住了丹沃斯的手，闭上了眼睛。

丹沃斯焦急地看了一眼显示器，但它们一如既往地神秘莫测。体温仍显示为39.9℃。即使隔着防护手套也感觉得到巴特利的手摸上去热得发烫。他的指甲看起来很奇怪，几乎变成了深蓝色，他的皮肤看起来也很晦暗，脸颊看起来比他被送进来的时候还要瘦削。

这时病房护士进来了，尽管她穿着宽松的防护套装，但她的身形看起来像加德森太太那样让人不舒服，难怪之前玛丽说巴特利害怕护士。她粗声粗气地说道：“他的一级接触对象都在这个表上。”说着敲击了几下第一个显示屏下面的键盘。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表，按小时分成了几栏。丹沃斯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玛丽的名字。病房护士们的名字也出现在图表的顶部，她们的名字后面还用括号注明了“护”，大概是为了表明她们在与巴特利接触时穿着防护服。

“往下翻。”丹沃斯说道，屏幕上的图表往上移动，显示了到达医院时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实验室人员以及最近两天接触的人员。巴特利星期一上午一直在伦敦为耶稣学院进行实地传送操作，中午又搭地铁回到牛津。

他在2点30分去了丹沃斯的办公室，并在那里待到4点。丹沃斯移到了时间那一栏。巴特利告诉过他，他星期日去过伦敦，但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于是丹沃斯又往表格里备注：“伦敦——打电话给耶稣学院确认具体时间。”

“他一会儿醒一会儿睡，像小孩闹瞌睡似的，”护士漫不经心地说，“都是因为发烧。”她检查了一下输液情况，猛地拉了拉被单，然后出去了。

关门的声音似乎弄醒了巴特利，他的眼睛眨了眨，睁开了。

“我得问你几个问题，巴特利，”丹沃斯说，“我们需要找出你见过哪些人，和谁说过话。我们不希望他们也病倒，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他们是谁。”

“绮芙琳……”巴特利说，他的声音很柔和，几乎像是耳语，但他的手紧紧攥住了丹沃斯的手。“在实验室里。”

“今天早上？”丹沃斯问，“今天上午之前，你见过绮芙琳吗？你昨天见过她吗？”

“没有。”

“你昨天做什么了？”

“我检查了时空传送网。”巴特利的声音很微弱，手紧紧抓着丹沃斯的手。

“你整天都在那儿吗？”

他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显示器产生一阵哔哔声，各项数据迅速爬升。“我去找您了。”

丹沃斯点了点头，说：“你给我留了一张便条，在那之后你还做了什么？你去找了绮芙琳吗？”

“绮芙琳，”他说，“我在检查普哈尔斯基计算的坐标。”

“坐标是对的吗？”

巴特利皱起眉头想了想，回答道：“是的。”

“你确定吗？”

“是的，我验证了两次，”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进行了内部检查和比对。”

丹沃斯感到一阵宽慰。坐标没有问题。“时间滑移怎么样？出现了多少时间滑移？”

“头疼，”巴特利低声说道，“一定是在派对上喝得太多了。”

“什么派对？”

“好累。”巴特利嘟囔着。

“你去过什么派对？”丹沃斯追问道，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宗教裁判所的刑讯逼供者。“是什么时候？星期一？”

“星期二，”巴特利说，“喝得太多了。”然后把头枕在枕头上，把脸转向了里面。

“你先休息吧，”丹沃斯说，轻轻地将手从巴特利的手中抽了出来。“好好睡一觉。”

“真高兴您能来。”巴特利说着，又伸手去拉丹沃斯的手。

丹沃斯握住了巴特利的手，于是他终于安心地睡着了。丹沃斯一会儿看着巴特利，一会儿看看显示器。外面还下着雨。丹沃斯听到拉紧的窗帘后响着啪啪的雨点声。

他没有想过巴特利病得多严重。他太担心绮芙琳了，以至于没工夫想巴特利的情况。也许他不应该对蒙托娅和其他人那么生气。他们也有他们的紧急事务，他们也都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巴特利的病意味着什么，除了它所带来的困难和不便。甚至连玛丽也是如此，她说需要巴克利-约翰逊楼作为医务室，以及可能暴发的疫情，却没有回头想想，巴特利生病意味着什么。他注射过抗病毒药物，然而却躺在这里，烧到了39.9℃。

丹沃斯听着雨声、圣希尔达学院每隔一刻敲一次的钟声，还有远处基督教堂学院的钟声，度过了傍晚。病房护士走进来，严肃地通知丹沃斯她要下班了。另一位个子小些、更开朗些的金发护士跟着走了进来，检查了巴特利的输液情况，又看了看显示器。她的胳膊上还戴着校医院的学生徽章。

巴特利拼命地挣扎着从昏迷中醒过来，然后又昏了过去，接着继续挣扎。丹沃斯绝不会把这种情形说成是“闹瞌睡”。他每清醒一回，就变得更疲惫一些，并且越来越无法回答丹沃斯的问题。

丹沃斯硬起心肠，继续问下去。圣诞舞会是在海丁顿女校开的。后来巴特利去了一家酒吧，他想不起来酒吧的名字了。星期一晚上他独自一人在实验室里工作，检查普哈尔斯基的坐标结果。星期一中午他就从伦敦回来了，搭的地铁。看来是不可能完成接触对象的记录任务了。地铁乘客，参加派对的人，以及他在伦敦接触过的每个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追踪和测试这么多人，即使巴特利能够把他们全部认出来。

“你今天早上怎么去布雷齐诺斯学院的？”丹沃斯在巴特利再次醒来时问道。

“早上？”巴特利说着，看了看窗帘。他好像以为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睡了多久？”

丹沃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巴特利整个晚上都在睡。“现在是10点，”丹沃斯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说，“我们1点半就送你到医院来了。你今天早上操作了时空传送网，把绮芙琳传送走了。你还记得你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生病了吗？”

“今天几号？”巴特利突然问道。

“12月22号，你只在这儿待了不到一天。”

“年份呢，”巴特利说着，想要坐起来。“现在是哪一年？”

丹沃斯焦急地瞥了一眼显示器，巴特利的体温快到40.0℃了。“现在是2054年，”丹沃斯说着，俯下身去安抚他。“今天是12月22号。”

“后退！”巴特利突然喊道。

丹沃斯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后退！”巴特利又喊了一句。他往上挣扎了一下，左右环视着房间。“丹沃斯先生在哪儿？我需要跟他谈谈。”

“我就在这儿，巴特利。”丹沃斯向床边迈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担心影响到巴特利的情绪。“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巴特利说，“能把这张纸条带给他吗？”

他递给丹沃斯一张假想的纸，丹沃斯意识到他一定是在想象星期二下午来到贝列尔学院时的情形。

“我得回实验室去了。”巴特利看了一眼假想的手表说，“实验室开门了吗？”

“你想和丹沃斯先生谈什么？”丹沃斯问道，“是想谈时间滑移吗？”

“别过来！注意后背！你差点把那个盖子弄掉了！”他直直地看着丹沃斯，双眼因为发烧而闪着异常的光。“你还在等什么？快去找他。”

那位学生护士进来了。

“他现在神志不清。”丹沃斯说。

她匆匆扫了一眼巴特利，然后抬头看着显示器。丹沃斯觉得这些屏幕似乎有种不祥的预兆。屏幕上数字疯狂地变换，三维曲线剧烈地抖动着。但那个学生护士似乎并不特别担心。她轮流看着每个显示器，然后开始平静地调整输液的流速。

“我们躺下吧，好吗？”护士说着，目光仍然没有看向巴特利。让人吃惊的是，巴特利竟然照做了。

“我以为您走了。”巴特利对护士说着，靠在了枕头上。“谢天谢地，您来了。”他说着，似乎又昏过去了。

学生护士没有注意到。她还在调整着输液管。

“他昏过去了。”丹沃斯说道。

护士点了点头，开始读显示器上的数字，她没怎么看巴特利，巴特利深色的皮肤显得苍白无力。

“你是不是应该叫个医生来？”丹沃斯说道。这时，门开了，一名身穿防护套装的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

她也没看巴特利，而是把显示器挨个看了一遍，然后问：“有胸膜积液迹象吗？”

“发绀和寒战。”护士回答。

“还有什么症状？”

“右房室瓣膜关闭不全。”护士说。

医生从墙上取下听诊器，拉开巴特利病号服胸部的绳结，问：“咯血吗？”

护士摇了摇头。

“冷。”巴特利躺在病床上说。医生和护士都像没听见一样，完全没反应。巴特利开始发抖，胡言乱语道：“别把它弄掉了……那可是瓷的。”

“我要50毫升的青霉素注射液和一支麻醉剂。”医生说，然后坐到巴特利身边。巴特利躺在床上，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抖得厉害。医生拉开巴特利的纸质睡衣的尼龙搭扣带，将听诊器冰凉的胸件按在他的背上。在丹沃斯看来，这似乎是一种残酷而特殊的惩罚。

“深吸一口气。”医生盯着显示屏说。巴特利照做了，他的牙齿在格格作响。

“左下方有轻微的胸膜固结。”医生说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术语，将听诊器移动了一厘米。“再深呼吸一次。”她又将听诊器移动了几次，然后问护士：“查出病毒类型了吗？”

“黏病毒，”护士一边将药水抽到注射器中，一边说道，“A型。”

“基因序列出来了吗？”

“还没。”护士把注射器插到药水袋中，然后推下活塞。这时外面的某个地方响起了电话铃声。

医生将巴特利的上衣搭扣粘上，让他重新躺下，然后随意地将被单搭在他腿上。

“给我一份革兰氏染色剂。”医生说完就走了。电话还在响。

丹沃斯很想将毯子拉到巴特利身上，给他盖好。但是那名学生护士正在往立柱上挂另一袋药水。等护士弄好输液管离开房间之后，丹沃斯才走到床边。他把被单拉平，将毯子小心地盖到巴特利的肩膀上，然后将两侧的毯子掖好。

“这样好些了吗？”他问，但巴特利已经停止了颤抖并且睡着了。丹沃斯看了看显示器。他的体温已降至39.2℃，之前其他屏幕上疯狂抖动的线条变得平稳而强劲。

“丹沃斯先生，”墙上某个地方传来学生护士的声音，“有一个电话找您，是一位名叫芬奇的先生。”

丹沃斯打开了门。学生护士已经脱下了防护服，示意丹沃斯也脱下来。丹沃斯照做了，他把衣服丢在护士指的一个大大的布衣篮里。“您的眼镜。”护士说。丹沃斯把眼镜递给护士，她开始在眼镜上喷洒消毒剂，与此同时丹沃斯拿起电话，眯着眼看向屏幕。

“丹沃斯先生，我一直在找您，”芬奇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丹沃斯问。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0点。如果病毒的潜伏期为12小时，那么不会有人这么早就出现症状。“有人病倒了吗？”

“不，先生。比那可怕得多，是加德森太太！她来牛津了！不知用什么方法通过了隔离区边界。”

“我知道，她让别人扒住门等她，搭上了隔离前的最后一班列车。”

“是的，好吧，她从医院打来电话。她坚持要留在贝列尔学院，还指责我没有照顾好威廉，因为我给威廉打印了导师的作业清单，他的导师让他熬夜读彼特拉克的书。”

“告诉她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宿舍正在消毒。”

“我说过了，先生。但她说，如果那样的话她就跟威廉住一间房。我不想对威廉做这么残忍的事，先生。”

“的确，”丹沃斯说，“有一些事情即使是在流行病肆虐期间也无法忍受。你告诉威廉他的母亲来了吗？”

“没有，先生。我找过他，但他不在学校。汤姆·盖里跟我说，加德森先生去见什鲁斯伯里学院的一位年轻女士了。我往这位女士处打了电话，但没有人接。”

“毫无疑问，他们正在某处一起读彼特拉克。”丹沃斯说。他想知道，如果加德森太太在前往贝列尔学院的路上遇到那对毫无防备的年轻人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非得跟这位女士一起读，先生。”芬奇困惑地说，“还有，为什么他的导师让他读彼特拉克，他是学现代文学的。”

“是的，好吧，如果加德森太太去了，就把她安排在沃伦楼。”正在擦拭眼镜的护士突然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丹沃斯。“不管怎么说，那栋楼在庭院对面，给她安排一个看不见外面动静的房间。还有，检查一下我们的皮疹软膏库存。”

“好的，先生。”芬奇说道，“另外我在新学院跟人事主管谈过了，她说巴辛盖姆先生离开前曾经告诉过她，他‘不想被打扰’。但是人事主管认为巴辛盖姆先生会跟谁说一下他要去的地方。她说等电话线路不那么繁忙了，她就试着打电话给巴辛盖姆的妻子。”

“你问过他们那里还有没有技术员吗？”

“是的，先生，”芬奇说，“新学院的所有技术员都去度假了。”

“我们的哪个技术员现在离牛津最近？”

芬奇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应该是安德鲁斯，他住在雷丁区。您想要他的电话号码吗？”

“是的，再给我列一张其他技术员的清单，包括电话和地址。”

芬奇背出了安德鲁斯的电话号码。“我已经采取措施来补救卫生纸短缺的情况。我还张贴了一些写着格言的告示：浪费导致欲望。”

“做得好。”丹沃斯说完，挂断了电话，然后拨了安德鲁斯的号码，电话正在占线。

学生护士将丹沃斯的眼镜递还给他，然后又拿出一包新的防护套装递给他。丹沃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先戴上了口罩，然后再戴防护帽。直到其他所有部位都穿戴完毕后，他才最终把手套戴上。虽然已经比上次熟练很多，但这次丹沃斯仍然花去了不少时间才穿戴整齐。他希望巴特利按响护士铃的时候，那名护士能够动作快一点，早点进病房提供帮助。

丹沃斯回到了病房。巴特利还睡着，但睡得不是很安稳。丹沃斯看了一眼显示器，体温到了39.4℃。

丹沃斯感到头疼。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着坐到便携凳上，看着自己到目前为止拼凑起来的接触对象图表。这张图几乎不可能被称为完整的图表，它有很多地方是空白的。巴特利参加完舞会后去的那个酒吧的名字。巴特利星期一晚上待的地方，还有星期一下午。他中午从伦敦上了地铁。丹沃斯打电话给他，要求他在2点30分的时候操作时空传送网，那么从中午12点到下午2点30分的两个半小时他在哪里？

星期二下午，巴特利来到贝列尔学院后留了张写着“我会对时空传送网进行系统检查”的纸条之后，又去了哪里？回了实验室，还是去了另一家酒吧？丹沃斯想知道巴特利在贝列尔学院的时候是否有人和他说过话。当芬奇打电话通知他美国钟琴乐队和卫生纸的最新情况时，他应该让芬奇问问还在学校的人，他们有没有见过巴特利。

门开了，学生护士穿着防护套装走进来。丹沃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显示器，但是没发现任何异常的变化，巴特利还睡着。护士在显示屏上输入了一些数字，检查了输液管，然后拽了拽被单的一角。她打开了窗帘，然后站在那里，用手绕着窗帘拉绳的绳结。

“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您的电话，”护士说，“您提到了加德森太太，我知道这样唐突地提问是非常无礼的，不过您说的是威廉·加德森的母亲吗？”

“是的，”丹沃斯有些意外，“威廉是贝列尔学院的学生。你认识他吗？”

“他是我的朋友。”护士说。虽然她戴着防护口罩，但丹沃斯仍然可以透过口罩看到她的双颊透出鲜艳的粉红色。

“哦。”丹沃斯说，心中怀疑威廉哪有什么时间去读彼特拉克。“威廉的母亲在医院就诊。”丹沃斯说，他觉得自己应该警告这姑娘，但又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应该是来跟威廉共度圣诞假期的。”

“她已经来了？”护士问道，她的脸颊更红了。“我还以为整个区域都被隔离了。”

“她搭上了最后一班从伦敦发出的列车。”丹沃斯无比郁闷地说道。

“威廉知道吗？”

“我的秘书正试图通知他。”丹沃斯回答，省略了什鲁斯伯里学院那位年轻女士的那一段。

“他肯定是在图书馆，”护士说，“正在读彼特拉克。”她把绳结从手上绕开，然后走了出去。毫无疑问，她是去给图书馆打电话了。

巴特利躁动不安，低声嘟囔着些什么，但是丹沃斯听不清楚。他的脸烧得通红，呼吸似乎也更加沉重。

“巴特利？”丹沃斯叫道。

巴特利睁开了眼睛，问：“我在哪儿？”

丹沃斯焦急地看了一眼显示器，巴特利的体温下降了0.5℃，似乎比之前清醒一些了。

“校医院。”丹沃斯说，“你本来是在布雷齐诺斯学院实验室操作时空传送网，结果晕倒在那里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感觉很奇怪，”巴特利说，“特别冷，我去酒吧告诉你我得到了定位……”说到这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而惊恐的表情。

“你告诉我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丹沃斯说，“怎么回事？是时间滑移吗？”

“出问题了。”巴特利重复道，试着用手肘撑着坐起来。“我怎么了？”

“你病了，”丹沃斯说，“你得了流感。”

“生病？我从来没有生过病。”巴特利挣扎着想要再次坐起来。“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谁死了？”

“它杀死了所有人。”

“你看见谁了吗，巴特利？这很重要，有其他人也感染了病毒吗？”

“病毒？”巴特利问，似乎突然松了一口气。“我是感染了病毒吗？”

“是的，一种流感病毒，不是很严重。他们一直在给你注射抗菌药物和类似物，你很快就会康复。你知道自己是从谁那儿感染上的吗？有其他人也感染了病毒吗？”

“没有。”巴特利放松地躺回枕头上。“我还以为……啊！”他突然惊恐地抬头看着丹沃斯。“出事了！”巴特利绝望地说。

“怎么回事？”巴特利伸手去按护士铃。“出什么事了？”

他的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大大的，突然喊道：“好痛！”

丹沃斯按响了铃。护士和一名住院医师立即进来，按照步骤依次完成他们的日常工作，或者说用冰冷的听诊器刺激病人。

“他抱怨说很冷，”丹沃斯说，“还有某个地方疼。”

“哪里疼？”住院医师盯着一个显示器问道。

“这儿！”巴特利说，他把手按在胸部右侧，又开始发起抖来。

“右下胸膜炎。”住院医师说。

“我呼吸的时候就疼，”巴特利的牙齿格格作响。“出问题了。”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没有提到定位的事。他说的是他自己出事了。他多大了？跟绮芙琳差不多大？20年前，人们就开始接受常规性的抗感冒病毒免疫。巴特利说他从来没生过病，很可能是指他从来没有得过这么严重的感冒。

“输氧吗？”护士问道。

“还不用，”住院医师说着往外走去。“给他开200个单位的氯霉素。”

护士让巴特利躺好，然后往药水袋上加了一个增药器。她观察了一分钟，看到巴特利的体温开始下降后就出去了。

丹沃斯望着窗外的雨夜。“我记得我感觉很奇怪。”巴特利刚刚这样说道。他没说自己病了，而是说“奇怪”。从来没有感冒过的人不知道发烧或感到发冷的原因。他可能只是感觉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会离开实验室并匆匆赶往酒吧告诉别人，告诉丹沃斯，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丹沃斯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因为消毒剂的刺激十分难受。丹沃斯感到筋疲力尽，他之前说过，除非他知道绮芙琳平安无事，否则没办法安心休息。巴特利睡着了，他呼吸声中的杂音被医生们用毫无人情味的魔法除掉了。绮芙琳现在应该也在一张700年前长满跳蚤的床上睡着了。或者她还完全清醒着，试图用她的餐桌礼仪和脏脏的指甲来打动那些古人，或是跪在肮脏的石头地上向手上的记录仪讲述着她在中世纪的历险。

丹沃斯觉得自己一定是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听到电话响了，是芬奇打来的。他告诉丹沃斯，美国人因为卫生纸供应不足而威胁要提起诉讼，而牧师根据《圣经》提出了倡议。“是《马太福音》第2章第11节，”芬奇说，“浪费导致欲望。”这时，护士打开门说玛丽需要丹沃斯去一趟急诊部。

丹沃斯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4点20分。巴特利仍然睡着，他看上去睡得很安详。护士拿着一瓶消毒剂在外面等着丹沃斯，她给丹沃斯的眼镜消了毒，并告诉他去哪儿乘电梯。

眼镜上消毒剂的气味刺激着丹沃斯，帮他保持着清醒。当他到达一楼时，几乎完全清醒过来了。玛丽正站在那里等着他，穿戴着整套防护用具。“我们又收到了一个病例，”说着，玛丽递给他一包新的防护套装。“是检疫隔离滞留者中的一个人，可能是那群购物者中的一个，我想请您试着辨认一下她。”

丹沃斯就像第一次穿一样，笨拙地套上了防护服。他拉开尼龙搭扣的时候差点把衣服撕裂。“高街上有数不清的购物者，”他说着，戴上了手套。“而且我那时一直盯着巴特利，我很怀疑是否能辨认出那时正在那条街上的什么人。”

“我明白。”玛丽说，然后带领着丹沃斯走到走廊尽头，穿过一扇门，来到了急诊部。丹沃斯几个小时前刚来过这里，现在再来却感觉恍若过了好几年。

他眼前站着一群人，全都套在纸质的防护套装里，分不清谁是谁。急救人员正在推着担架车往里走，住院医师也全身套着防护装备，询问着一名满脸惊恐的瘦女人，那个女人穿着湿漉漉的橡胶雨衣，戴着配套的雨帽。

“她的名字叫贝芙丽·布林，”那个女人用一种娇柔的声音对住院医师说，“住在瑟比顿市普拉瓦街226号。我就知道会出事，她一直说我们得搭地铁去北安普敦。”

瘦女人带着一把雨伞和一个大手提包，住院医师询问患者的国民健康服务号码时，她把伞靠在接诊台上，打开手提包翻找着。

“病人是从地铁站送过来的，她一直抱怨头痛和发冷，”玛丽说，“那时她正在等待分配住宿。”

玛丽示意医护人员停下担架车，将毯子拉到病人的脖子和胸部以下，这样丹沃斯就能更好地看看她，丹沃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穿着湿雨衣的瘦女人找到了医疗卡，把卡递给住院医师，然后拿起雨伞、手提包和一叠五颜六色的纸张，走到担架旁。她手里的伞很大，伞面上画满了紫色薰衣草。

“巴特利在回实验室的路上跟她撞在了一起。”丹沃斯说。

“你确定吗？”玛丽问道。

丹沃斯指着病人现在正坐着填写表格的朋友，说：“我记得这把伞。”

“那是什么时候？”玛丽问。

“我不确定，大概是2点半？”

“是什么类型的接触？巴特利碰到她了吗？”

“他直接撞进了她怀里。”丹沃斯试图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巴特利被伞绊倒了，然后他对那个女人说他很抱歉，那个女人朝他吼了几句，他捡起雨伞递给了那个女人。”

“他咳嗽或打过喷嚏吗？”

“我想不起来了。”

那个女人被推进了急救室。玛丽站了起来，说：“把她安排在隔离病房。”一边说，一边跑向急诊室。

病人的朋友站了起来，弄掉了其中一个表格，其他表格被她笨拙地攥在胸前。“隔离？”她吓坏了。“她怎么了？”

“请跟我来吧。”玛丽说着，把她带到某个地方去抽血，并把病人的伞拿去消毒。丹沃斯突然想起忘了问玛丽是否还需要他在这儿等着，于是他只好问了问接诊员，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后疲惫地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本印刷着鼓舞人心标语的小册子。标题是“好好睡觉的重要性”。

他坐在巴特利病房里的便携凳上打瞌睡时扭到了脖子，而他的眼睛再次刺痛起来。丹沃斯认为他应该回到巴特利的病房，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力气再穿上一次防护套装。难道他要再次叫醒巴特利，追问还有谁会发着39.5℃的高烧被推进急诊部吗？

无论如何，希望绮芙琳不会是其中之一。现在是4点30分。巴特利在1点30分的时候和撑着薰衣草伞的女人发生了冲突，这意味着病毒潜伏了15个小时。15个小时前，绮芙琳是受到充分保护的。

玛丽回来了，她摘掉了防护帽，口罩也从脖子上耷拉下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丹沃斯一样疲惫不堪。

“现在可以解除对加德森太太的隔离了，”她对接诊员说，“让她明天7点钟回到这里进行血液检查。”玛丽走到丹沃斯坐着的地方。“我完全把她忘了，”她微笑着说道，“她很不高兴，威胁要起诉我非法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不让她与威廉见面。”

“她应该会和我的钟琴乐队成员们志趣相投的，她们威胁要因非自愿违约而去法院提起诉讼。”

玛丽把手伸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我们得到了世界流感中心关于流感病毒的核查结果。”她站了起来，就好像有人突然给她注入了能量。“我得来杯茶，”玛丽说，“一起来吧。”

丹沃斯看了一眼接诊员。那姑娘不知为何正专注地看着他们。丹沃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在手术等候室。”玛丽对接诊员说。

“好的，医生。”接诊员回答，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我碰巧听到了您二位的谈话……”

玛丽有些意外。

“您告诉我可以让加德森太太离开，然后我听到您提到‘威廉’这个名字。我只是想知道您说的加德森太太是不是威廉·加德森的母亲？”

“是的。”玛丽迷惑不解地回答。

“你是他的朋友？”丹沃斯问，他想知道这名接待员的脸是否会像那个金发的学生护士一样红。

果然被他猜中了。

“我是这个假期才跟他变熟的，他每天熬夜阅读彼特拉克。”接诊员说。

“除了做其他事情外，一直在读。”丹沃斯说。接诊员正忙着脸红，没有注意。丹沃斯带着玛丽走过“禁止入内：隔离区域”的标志，来到走廊上。

“这是怎么回事？”玛丽问道。

“病恹恹的小威威过的日子比我们以为的要舒服得多。”说着，丹沃斯打开了通往手术等候室的门。

玛丽按下了电灯开关，走向茶车。她摇了摇电热水壶，然后带着它消失在卫生间里。丹沃斯坐了下来，有人取走了装着血液检测设备的托盘，并将搁板桌移回适当的位置，但玛丽的购物袋仍然被扔在地板中央。丹沃斯弯下腰，把它挪到了椅子旁边。

玛丽端着水壶回来了，又弯腰把水壶插好。“巴特利还有什么接触对象吗？”她问道。

“如果你能把这些人都称为接触对象的话。他昨天晚上去参加了海丁顿女校举办的舞会，来去都是搭的地铁，这情况该有多糟糕？”

玛丽打开两个茶包，将它们放到杯子里，说：“恐怕这儿只有奶粉了，你知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跟美国来的人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怎么了？”

“你要糖吗？”

“情况有多糟糕？”

玛丽把奶粉倒进杯子里。“坏消息是巴特利生病了。”她舀了一勺糖。“他在学校里接受了季节性接种，这表明他的抗病毒能力比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所要求的免疫能力更强。他应该能够完全抵抗5个点突变的病毒，并且对10个点突变的病毒具有部分抵抗力。但他表现出了完整的流感症状，这表明病毒发生了重大变异。”

水壶叫了起来，丹沃斯说：“这意味着这种病毒将造成流行病。”

“是的。”

“一场瘟疫？”

“有可能，如果世界流感中心无法快速查明病毒序列，或者疫情在医护人员中暴发，又或者检疫隔离失效的话。”

她拔掉水壶，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好消息是，世界流感中心认为这是一种起源于南卡罗来纳州的流感病毒。”她端了一杯给丹沃斯。“在这种情况下，病毒的序列就是已知的，而且已经有大批量生产的类似物和疫苗对于抗菌剂和症状治疗反应良好，换句话说，这病不是致命的。”

“潜伏期有多长？”

“12~48个小时。”她站在茶车前，抿了一口茶。“世界流感中心正在向亚特兰大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发送血液样本进行匹配，同时也发送了推荐的治疗方法。”

“绮芙琳星期一什么时候来校医院注射的抗病毒药物？”

“3点钟，”玛丽说，“她需要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9点。我就让她在校医院过夜了，确保能睡个好觉。”

“巴特利说他昨天没有见到绮芙琳，”丹沃斯说，“但他可能在绮芙琳星期一进入医务室之前跟她有接触。”

“那必须是她在注射抗病毒药物前就暴露在病毒中，并且病毒有机会自由地在体内大量复制，那样她才会有感染病毒的风险，詹姆斯。”玛丽说，“即使绮芙琳在星期一或星期二确实碰到了巴特利，她出现症状的概率也比你小。”玛丽端着茶杯，严肃地看着丹沃斯，说：“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定位出问题？”

丹沃斯犹疑地摇了摇头，回答道：“巴特利说他检查了实习生计算的坐标，坐标是正确的。他跟吉尔克里斯特说过时间滑移量很小。”丹沃斯真希望刚才在他询问时间滑移时，巴特利能够做出回答。

“那还有哪些地方可能出错？”玛丽问。

“我不知道。”丹沃斯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除了绮芙琳孤身一人待在中世纪这个事实。

玛丽把茶杯放在手推车上，安慰道：“她可能比待这里更安全。我们这儿将会出现许多患病的病人，流感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隔离只会使隔离区内的情况变得更糟。医务人员总是最先暴露在病毒中的那批人，如果他们染病倒下，或药物供应不足，21世纪可能会被未来的历史穿越者评定为‘特危十级’。”

她疲倦地把手伸到她那乱糟糟的头发中，说：“对不起，我是因为太累了才胡说八道的。毕竟，现在不是中世纪，甚至不是20世纪。我们有代谢剂和佐剂，如果真是南卡罗来纳州的病毒，我们还有一种类似物和疫苗，但我仍然很高兴科林和绮芙琳安全地远离这里。”

“安全地待在中世纪。”丹沃斯说。

玛丽朝他笑了笑，回呛道：“跟强盗们待在一起。”

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孩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双大脚，穿着一件粗呢橄榄球衣，身上的雨水滴到了地板上。

“科林！”玛丽惊叫道。

“原来您在这儿，”科林说，“我一直在到处找您。”

丹沃斯先生！快来救救我！

第2卷

在萧瑟的冬至寒风中呻吟，

土地像铁一样坚硬，水就像石头；

雪已落下，雪上积雪，雪上积雪，

在很久以前凄凉的仲冬。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

10

火熄灭了，但绮芙琳仍然可以闻到房间里的烟味。她现在才知道，之所以房间里烟这么大，是因为生起了炉火。这也难怪，烟囱直到14世纪晚期才在英格兰出现，而她现在所在的是1320年。想到了这一点，她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在1320年，我病倒了，还在发着烧。

有那么一会儿，她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躺在那里安静地休息。她感到疲惫不堪，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考验，耗尽了全身的力量。我还以为他们打算把我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呢，她想。她还记得自己挣扎着反抗的样子，似乎还有火焰升起，火苗舔着她的手，烧着她的头发。

他们一定是不得不剪掉我被烧焦的头发，她猜想着。绮芙琳想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梦中的情景，可她太累了，连伸手去摸头发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没有力气去回想。我一定是病得很重，绮芙琳想，所以他们给我举行了临终圣礼。“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牧师说，“你会回家的，安息吧。”然后她就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外面响起了悠长的钟声。绮芙琳觉得这钟声响了很长时间，就像她被传送过来时听到的钟声一样。不过，一分钟后，另一座钟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接着又是一座。最后这座钟听上去好像就在附近，像是就在窗外敲响一样，十分响亮，将其他钟声都盖住了。绮芙琳猜测这应该是晨祷的钟声，她好像记起来了，在昏迷中这些钟曾经也像这样一座接一座地响起过，钟声没有调子，杂乱无章，就像是跟着她的心跳在敲响。

她一定是梦到过这种情景，她还梦见有人把她绑在火刑柱上，剪掉了她的头发，讲着一种她不懂的语言。

距离最近的钟声停了后，其他的钟又继续敲了一会儿，仿佛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能尽情一展自己的声响。绮芙琳似乎也对这个情形有印象。她到底来这儿多久了？刚来的时候是傍晚，而现在是早上。看上去绮芙琳只在这儿待了一个晚上。她又想起了那些俯身看向她的脸，那个给她喂过几次药的女人，还有跟牧师一起进来的那个匪徒，绮芙琳不用借助烛光就能看清楚他们的脸，说明他们进来时是白天。她还记得自己经历过黑夜，身旁点着油灯，灯里燃烧的动物油脂冒着烟，还有那时响时停的钟声。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她究竟在这儿待了多久？如果她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并且错过了返回的时间怎么办？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感染了伤寒，发起高烧，也不会一连几个星期神志不清。何况她接种过抗病毒疫苗，不可能感染伤寒。

房间里很冷，似乎炉火半夜时就熄灭了。她摸到了床罩，一双手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拉了一些柔软的东西盖在她的肩膀上。

绮芙琳说了句谢谢，然后又睡着了。

寒冷再次弄醒了她，虽然她感觉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但现在房间里变亮了。光线是从一个嵌在石墙上的狭窄窗户照进房间来的，窗户开着，冷气也是从那儿进来的。

一个女人踮着脚尖站在窗户下的石座上，将一块布往窗框上系。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头上包了一块白色的头巾，绑着白色的发箍。绮芙琳猜测自己很可能是在修道院里。接着，她又记起14世纪的女人结婚后都会把头发遮住，只有未婚女孩的头发是散开露在外面的。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既不像是已婚，也不像是修女。绮芙琳记得自己在生病期间有一个女人在照顾她，但那个女人年纪要大得多。绮芙琳曾在精神错乱的时候紧紧抓住那个女人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皱纹。并且那个女人的声音也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粗哑。当然，也许这些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年轻的女人朝光线照射进来的地方弯下腰，她头上白色的头巾实际上是黄色的，身上穿的也不是长袍，而是像绮芙琳一样的裙子，裙子上带有深绿色的斜纹。裙子染的色很深，看起来像是用粗麻布制成的，裙子布料的纹路非常粗，绮芙琳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轻松分辨出来。那么她一定是个仆人，但是仆人不会穿亚麻布，也不会像那个年轻女人一样在腰带上挂一串钥匙。她一定是个身份比较高的人，也许是管家。

这儿应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也许这儿不是一座城堡，因为挨着床的那面墙不是石头的，而是未经打磨的粗木头，但很可能是一个贵族领主的宅邸。这里的领主至少是一位男爵。绮芙琳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这张床并不只有一个床架而已，床的四角还支着四根柱子，挂着帷幔，铺着硬亚麻布做的床单，而不是只有一个草垫子，盖的则是毛皮。窗户下面的石椅上还铺了一个绣花的垫子。

那个年轻女人把布绑在狭窄的窗户两边凸起的小石头上，从靠窗的石椅上走下来，弯腰去拿一些东西。绮芙琳看不清楚她拿什么，因为帷幔挡住了她的视线，帷幔很厚，几乎像地毯一样厚，被拉到两边，用绳子样的东西绑了起来。

那个年轻女人直起身来，手中拿着一个木碗。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拉起裙摆，再次踩到靠窗的石椅上，开始往窗口的布上涂着厚厚的东西。是油？绮芙琳猜测，不，是蜡，人们曾经用涂过蜡的亚麻布来代替玻璃。然而现代学界认为，玻璃在14世纪的贵族庄园中很常见。贵族们旅行时，会将玻璃窗与行李和家具一起随身携带。

我必须把这个记录下来，绮芙琳心想，有些贵族庄园并没有安装玻璃窗。她举起双手，将手掌压在一起。但是对绮芙琳来说，举手的动作消耗了太多力气，她只好任凭双手落在床单上。

那个年轻女人朝床这边看了看，然后回到窗前，继续往窗户布上漫不经心地涂抹着蜡。我的身体状况一定是在好转，所以这个女人才没有对我的举动大惊小怪，绮芙琳心想，在我生病的那段时间里，她应该一直守在床边。绮芙琳又一次想到，自己来这儿多久了？我必须搞清楚我来多久了，绮芙琳心想，然后再找到传送点。

传送点一定不会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如果这就是她原本打算去的村庄，那传送点到这里还不到一英里远。绮芙琳试着回想那个男人带着她走到这个村子用了多长时间。似乎用了很长时间，那个匪徒似乎把她放到了一匹白马的背上，马鞍上还挂着铃铛。但她又迷迷糊糊记得，带她回来的并不是匪徒，而是一个面善的红头发年轻人。

绮芙琳现在必须弄清楚这个村庄的名字，她希望这里就是她计划前往的斯坎德门村。不过，即使这里不是斯坎德门村，她也能从村名中知道自己在哪儿，位于传送点的哪个方向。而且，一旦她体力恢复一些了，就可以请这里的人带她回传送点的位置看看。

你们带我来的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她昨晚因为发烧的缘故想不起来这句话该怎么说，但现在已经基本恢复意识了。她和拉提默先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古英语的发音，这里的人肯定能听懂绮芙琳说“奴今身处何方”，也能听懂“此为何物”，即使当地的方言有一些变化，翻译器也应该能自动校正。

“尔等挟奴于此，是何所在？”绮芙琳不解地问道。

那个年轻女人转过身来，似乎很吃惊。她从靠窗的石椅上下来，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她走到床边，绮芙琳才看清，她拿的不是刷子，而是一个方形的木勺，勺底几乎是完全扁平的。

“Gottebae plaise tthar tleve，”那个女人把勺子和碗端在胸前说，“Beth naught agast。”

翻译器本应该立即翻译绮芙琳和那个女人所说的话。也许绮芙琳的发音完全错了，所以这个女人一直认为她说的是外语，并试图用笨拙的法语或德语回答她。

“尔等挟奴于此，是何所在？”绮芙琳慢慢地说着，好让翻译器有时间翻译自己说的话。

结果那个女人说：“Wick londebay yae comen lawdayke awtreen godelae deynorm andoar sic straunguwlondes。Spekefaw eek waenoot awfthy taloorbrede。”

“Lawyes sharess loostee?”又一个声音说。

那个女人转身看向绮芙琳躺的地方看不到的门。一个年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年纪要大得多，头巾下的脸布满皱纹。绮芙琳还记得自己烧得神志不清时，那双粗糙而苍老的手曾经触摸过自己。老人戴着一根银链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皮匣子。那个匣子看起来像是绮芙琳带来的首饰匣，但它更小，用的是铁包边而不是黄铜包边。她把匣子放在靠窗的石椅上。

“Auf specheryit darmayt？”

绮芙琳还记得那个粗哑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生气，老人对站在绮芙琳床边的那个女人说起话来，像是在对仆人发号施令。好吧，也许她的确是这儿的主人，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虽然她的头巾并没有更白一些，她的衣服也并不是更精细。但老人身上没有挂任何钥匙。绮芙琳忽然想起来，身上挂钥匙的不是管家，而是女主人。

如果挂钥匙的年轻女人才是庄园的女主人，那就是说女主人穿着亚麻和粗染的麻布，这意味着绮芙琳的连衣裙设计完全搞错了，正如拉提默搞错了古英语的发音，而阿伦斯医生错以为她不会得任何中世纪的疾病一样，都错得离谱。

“我接种过疫苗。”她喃喃说道，两个女人都转身看着她。

“Ellavih swot wardesdoor feenden iss？”那位年长的女士尖声问道。她是那个年轻女人的母亲，还是她的婆婆，或者是她的奶妈？绮芙琳完全搞不清楚那个女人说的话，一个词也分辨不清，更不用说识别出里面的专有名词或者地名。

“Maetinkerr woun dahest wexe hoordoumbe。”那个年轻女子说。而那个年纪较大的人回应道：“Nor nayte bawcows derouthe。”

一个词都听不懂，较短的句子应该更容易翻译，但绮芙琳甚至不知道她们是说了一个词还是好几个词。

紧紧绑着发箍的那个年轻女人生气地抬起下巴，厉声说：“Certessan，shreevadwomn wolde nadae seyvous。”

绮芙琳想知道她们是否在争论如何处置她。她用虚弱的双手推着被单，仿佛她可以把自己推得远离她们。那个年轻女人放下碗和木勺，走到绮芙琳床边，说：“Spaegun yovor tongawn glais？”这可能是“早上好”，或者“你感觉好些了吗”。根据绮芙琳的猜想，她也可能说的是“我们将在黎明时分烧死你”。也许是她的病使得翻译器无法工作。也许烧退后她就能听懂她们所说的话了。

那个年老的女人跪在床边，双手交叠，捧起她的银链子上挂着的一个小银匣，开始祈祷。那个年轻女子俯身看了看绮芙琳的额头，又把手伸到她的后脑勺那儿弄了一下什么，扯到了绮芙琳的头发。绮芙琳这才意识到，她们为她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她用手摸了摸包伤口的布，然后又放到脖子上，去摸那儿的绳结。然而那里并没有什么绳结。她的头发齐耳剪断了，边缘参差不齐。

“Vae motten tiyez thynt，”那个年轻女子忧虑地说道，“Far thotyiwort wount sorr。”她对绮芙琳做了一些解释，虽然绮芙琳无法听懂，但她隐约间感觉那个女人说的意思是：她病得很重，神志不清，以为自己的头发着火了。绮芙琳想起来某个人，好像就是那个年老的女人，曾试图抓住她的手。她记得自己在火焰中疯狂地挥舞着双臂，看来当时照顾她的人别无选择，只能剪掉她的头发。

好在绮芙琳本来就讨厌又长又重的头发，而且梳头需要花上大量的时间。她不知道中世纪女性的发型是怎样的，她们是否编辫子？来之前她还担心过究竟怎样才能在没法洗头的情况下挨到两个星期后返回牛津。绮芙琳本应很高兴他们把自己的头发剪掉，可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剪了短发的圣女贞德，当时的人们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

那位年轻的女人把手从绷带上拿开。她注视着绮芙琳，看起来像是吓到了。绮芙琳颤抖着对她笑了笑，然后她也朝绮芙琳笑了笑。她右边的两颗牙掉了，形成了一个缺口，缺口旁边的牙齿是褐色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大一新生。

女人解下了绮芙琳的绷带，并把它摊开放在被单上。这是一块与她的头巾相同的黄色亚麻布，但撕成了一根根布条，布条上沾染了血迹的地方已经变成了褐色。那上面的血远比绮芙琳想象的多。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制造的伤口一定又出血了。

那个女人紧张地触碰了下绮芙琳的太阳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Vexeyaw hongroot？”她说着，把一只手放在绮芙琳的脖子后面帮助她抬起头。

绮芙琳感觉头非常轻。一定是因为我的头发剪了，她心想。

那个年长的女人把一个小碗递给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又把碗放在绮芙琳的唇边。绮芙琳小心翼翼地啜饮着，她以为这是盛着蜡的那个碗，但实际上这是另一个碗，并且碗里盛的也不是她们之前给她喝的药汁，而是一种稀薄的谷物粥。这碗粥没有昨晚的药汁苦，但有一种油腻的后味。

“Thasholde nayive gros vitaille towayte。”那个年长的女人说，她的声音十分粗哑，似乎在不耐烦地苛责着什么。

那肯定是她的婆婆，绮芙琳猜想。

“Shimote lese hoor fource。”年轻女人温和地回答道。

稀粥的味道还不错，绮芙琳试图全部喝掉，但只喝了几口之后，她就感到耗尽了体力。

那个年轻女人把碗递给了已经绕到床边的年长女人，又将绮芙琳的头慢慢放回到枕头上。她拿起血迹斑斑的绷带，又摸了摸绮芙琳的太阳穴，好像在犹豫是否需要再次将绷带绑上。最终她把绷带交给了那个年长的女人。年长的女人把绷带和碗一起放在床脚的箱子上。

“Lo，liggethsteallouw。”年轻女人笑着说道，她一咧嘴笑，牙齿上的缺口又露了出来。即使绮芙琳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也可以从她的语气中判断个大概。这个女人应该是让她好好睡上一觉，于是绮芙琳闭上了眼睛。

“Durmidde shoalausbrekkeynow。”那个年长的女人说。接着，她们离开了房间，关上了身后沉重的房门。

绮芙琳慢慢地对自己说了几句话，试图练习一些熟悉的词。翻译器应该会增强她分离音素和识别句法结构的能力，而不只是存储古英语词汇。不过，或许她听到的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

也许真的是这样，绮芙琳想着，谁知道那个匪徒把我带到了哪里！我当时神志不清。也许他把我放在船上，带我穿过了英吉利海峡。不过绮芙琳知道，那种情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记得夜晚的大部分旅程，尽管她的记忆中混杂着自己的幻想。我摔下了马，绮芙琳回忆到，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把我抱了起来，我们经过了一座教堂。

她皱着眉头，试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从而判断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他们走进了树林，穿过灌木丛，然后又走到一条路上。路分岔了，她就是在那个岔路口掉下来的。如果她能在那条路上找到岔路口，也许她就可以通过那个岔路口找到传送点。岔路口离教堂只有一小段路程。

如果传送点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她一定就在斯坎德门村。这儿的人说的应该是古英语。但如果他们说的是古英语，她为什么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呢？

或许我从马上摔下来时，撞到了头，使翻译器受到了影响，绮芙琳琢磨着。但实际上，她没撞到过头，她只是松开了手，从马背上溜了下来，坐到了地上。那就是因为发烧，绮芙琳又想，高温以某种方式影响了翻译器识别单词。

绮芙琳忽然想到，从之前跟神父的对话推测，翻译器可以翻译拉丁语。她开始感到一阵恐惧蔓延开来。翻译器翻译出了拉丁语，这证明它没有坏。而我接受了所有的疫苗接种，不应该生病，却一来就病倒了。她突然想起她的抗病毒接种出现过瘙痒，胳膊下还肿起一个包块。但阿伦斯医生检查过后说过没有问题，才让她参加传送的。她的其他任何接种都没有瘙痒，只有鼠疫疫苗接种出现了这种情况。我肯定不是感染了瘟疫，绮芙琳恐惧地想着，没出现任何相关症状。

鼠疫感染者的手臂和大腿内侧会有巨大的肿块，他们会吐血，皮肤下的血管会破裂变黑。这不是鼠疫，那么它是什么病呢？她又是如何感染上的呢？她接种了1320年存在的每一种主要疾病的疫苗。并且，无论如何，她不曾暴露在任何病毒中。她一被传送过来就开始出现症状，那时候她还没有遇见任何这个时代的人。细菌不可能徘徊在传送点附近，等着人过来。它们必须通过人体接触，或打喷嚏，或是跳蚤传播。鼠疫就是通过跳蚤传播开来的。

这不是鼠疫，绮芙琳坚定地告诉自己。感染了鼠疫的人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得了鼠疫。他们在死亡线上挣扎，根本没空思考。

这不是鼠疫，传播鼠疫的跳蚤生活在老鼠和人类身上，不会出现在森林中。黑死病直到1348年才传播到英格兰。这肯定是阿伦斯医生不知道的某种中世纪疾病。中世纪出现过各种奇怪的疾病：王邪病（瘰疬）、圣维特斯舞蹈病和各种不知名的热病。绮芙琳得的病一定是其中的一种，她的免疫系统需要一段时间来弄清楚这是什么病，然后才能开始抵抗它。现在她的免疫系统开始工作了，她的体温会继续下降，然后翻译器也会开始工作。她所要做的就是休息、等待、恢复体力。在这种想法安慰下，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有人在摸她。绮芙琳睁开了眼睛。是那个老妇人。她正在检查绮芙琳的双手。她把绮芙琳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她用干裂的食指摩挲着绮芙琳的手背，然后又细细查看她的指甲。当她发现绮芙琳的眼睛睁开时，她连忙放下绮芙琳的手，像是很厌恶似的说道：“Sheavost ahvheigh parage attelest,baht hoore der wikkonasshae haswfolletwe？”

一个词都听不懂，不知是怎么回事。绮芙琳本希望在她睡觉的时候，翻译器能够恢复正常，对她听过的所有内容进行分类和破译。她一觉醒来就会发现翻译器开始工作了。但这些人说的话绮芙琳仍然听不懂。她们的话听起来有点像法语，带着降调和细微的上升变音。绮芙琳学过诺曼法语（在丹沃斯先生的强迫下），但她却一个词也听不懂。

“Hastow naydepesse？”那个老妇人问。准确地说是听起来像是在提问，所有法语句子在绮芙琳听来都像是在提问。

这位老妇人用一只粗糙的手扶住绮芙琳的胳膊，另一只胳膊搂着她，好像要扶她起来。我病得站都站不起来，绮芙琳心想，她为什么要让我起床？是去接受审问，还是接受火刑？

这时那个年轻女人端着一个矮脚杯走进了房间。她把杯子放在靠窗的石椅上，然后来扶绮芙琳的另一只胳膊。“Hastontee natour yowrese？”她问道，又咧开嘴对绮芙琳笑了笑，露出了牙齿上的缺口。绮芙琳想：或许她们打算扶我去洗手间。于是她努力坐起来，把腿挪到了床边。

绮芙琳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终于坐了起来，把裸露的双腿悬在高高的床边。她在等着这阵眩晕缓过去时发现自己只穿着穿越来时的亚麻布内衣，别的什么衣服都没穿。她想知道她的衣服去哪儿了。不过，至少她们给她留了一件内衣，中世纪的人睡觉时通常不穿任何衣服。

中世纪也没有室内管道，绮芙琳心想，希望自己不用到户外去方便。有时，城堡里会建有单独的小房间当作厕所。或者在角落里修建管道，排泄物直接掉落到城堡底部，但这里不是城堡。

那个年轻女人在绮芙琳的肩膀上披了一块薄薄的折叠起来的毯子，就像披肩一样。两个女人一起把绮芙琳扶下了床。木板地面冷冰冰的，绮芙琳往前慢慢走了几步，又感到一阵眩晕。我这样子一定走不到户外了，她想。

“Wotan shay wootes nawdaor youse der jordane？”老妇人恶声恶气地说。绮芙琳觉得她认出了一个单词“jardin”，那是法语中“花园”的意思，但为什么她们会讨论花园呢？

“Thanway maunhollp anhour。”那个年轻女人说道。她的手臂揽着绮芙琳的腰，然后将绮芙琳的手臂搁在自己的肩膀上。老妇人用双手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老妇人还没有绮芙琳的肩膀高，而那个年轻女人看起来还不到90磅，但她们俩搀着绮芙琳走到了床尾。

绮芙琳每走一步都会感到头晕目眩。我永远都走不到外面了，她想。但那两个女人扶着她在床尾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低矮的木箱。箱盖上雕着一只鸟或者是一个天使，图案雕得非常粗糙，很难辨认。箱子上面放着一个装满水的木盆，之前绑在绮芙琳额头上的血迹斑斑的绷带，还有一个较小的空碗。绮芙琳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摔倒。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这是要干什么，直到那个老妇人说了一句“Swoune nawmaydar oupondre yorresette”，并提起自己沉重的裙子坐在上面，绮芙琳才猜出她的意思。

那是一个便桶，绮芙琳心中充满激动地想，丹沃斯先生，1320年在贵族庄园的房子里已经有便桶了。绮芙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示意两个女人把她扶到那个箱子上坐着。不过她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抓住沉重的帷幔，以防摔倒。当绮芙琳试着再次站起来时，胸口一阵剧痛袭来，痛得她直不起身子。

“Maisry！”那个老妇人朝门口喊道，“Maisry，com undtvae holpoon！”并且她的语调变化清楚地表明她是在呼唤某人，听起来像是“玛乔丽”或“玛丽”，来帮忙。但没有人出现，所以也许绮芙琳搞错了。

绮芙琳稍微往上抬了抬身子，感觉着胸口疼痛的趋势，然后试着站起来。她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一点，但几乎还是靠那两个女人抬着她回到床上的。当绮芙琳重新躺到被单下时，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Slaeponpon donu paw daton。”年轻女人说。她一定是在说“休息”或“睡觉”，但绮芙琳仍然无法理解这句话。翻译器坏了，绮芙琳心想，她的心里开始形成一丝恐惧，比胸口的疼痛还让她难受。

翻译器不会坏的，绮芙琳试图安慰自己，它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种化学性的语法和记忆增强器，不可能被外力损坏。但它只能识别存储在记忆中的单词，显然，拉提默先生教的古英语在这里毫无用处。拉提默先生的发音和中世纪的实际发音偏差太大了，所以翻译器才没能识别出来。不过如此说来，即使翻译器没有根据听到的语言识别出对应的单词，也不一定就是翻译器坏了，这只是意味着它必须收集新的数据，到目前为止绮芙琳听到的几句话还不够。

可是它识别出了拉丁语。恐慌再度在绮芙琳的内心蔓延开来，绮芙琳不得不花心力尽力与之对抗着。她试图说服自己相信翻译器能够识别出拉丁语是因为临终圣礼的仪式所说的话是固定的，所以识别过程才比较顺利。相比之下，那两个女人所说的话虽然不是固定的搭配，但仍然是可辨认的。专有名词、地址名称、名词和动词以及介词短语将反复出现在固定的位置。绮芙琳很快就能对其加以区分，而翻译器就可以将其作为解码的钥匙。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收集数据，多听听这儿的人们所说的话。她甚至不需要听懂这些话，翻译器会自动运转。

“Thin keowre hoorwoun desmoortale？”年轻女人问。

“Got tallon wottes。”那个年长的女人回答。

远处，钟声开始响起。绮芙琳睁开了眼睛。那两个女人都转身去看窗户，尽管她们无法透过那块亚麻窗布看见什么。

“Bere wichebay gansanon。”年轻女人说。

那个年长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盯着窗户，好像她能透过涂了蜡的亚麻布看到窗外，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举在胸面，仿佛在祈祷一样。

“Aydreddit ister fayve riblaun。”年轻女人说。尽管绮芙琳暗自下定决心，不再思考翻译的问题，但她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她认为年轻女人说的是“到了晨祷的时间”或者“晨祷的钟声响了”。不过这并不是晨祷。钟声继续敲响着，没有其他钟声加入。绮芙琳想知道这是不是她之前听过的在傍晚时分独自响个不停的那座钟。

那个年长的女人突然从窗边转过身来，说：“Nay，Elwiss，itbahn diwolffin。”然后从木箱上端起了便桶，又说：“Gawynha thesspyd！”

门外突然一阵嘈杂，一阵跑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还掺杂着孩子哭喊的声音：“Modder！Eysmertemay！”

一个小女孩冲进房间，她金色的辫子和帽子飞舞着，差点撞到端着便桶的年长女人身上，孩子圆圆的脸颊红红的，脸上沾满了泪水。

“Wol yadothoos forshame ahnyous！”老妇人对孩子吼道，把手里的便桶端得高高的。“Yowe maun naroonso inhus。”

小女孩没有理她，而是直奔那个年轻女子，抽泣着说：“Rawzamun hattmay smerte，Modder！”

绮芙琳心中一动，“Modder”很可能是“妈妈”的意思。

小女孩抱起年轻女人的手臂，年轻女人将女孩抱了起来，女孩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大哭起来。这个年轻女人一定就是女孩的母亲。

“嘘，ahnyous，嘘。”女孩的母亲安慰道。绮芙琳推测“嘘”中间的词一定是女孩的名字，很像德语名字的发音，那么女孩的母亲说的是“嘘，艾格妮丝”。

她抱着女孩，坐到靠窗的石椅上，用自己的头巾一端给女儿擦了擦眼泪，说：“Spekenaw dothass bifel，艾格妮丝。”

是的，那孩子的名字一定就是艾格妮丝，艾格妮丝。而speken的意思可能是“告诉”。母亲说的可能就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Shayoss mayswerte！”艾格妮丝指着另一个刚刚进房间的孩子说。第二个进来的女孩比刚刚那个大得多，至少有9岁或10岁，棕色的长头发用深蓝色的头巾绑在一起垂在背上。

“Itgan naso，ahnyous，”稍大的女孩半心疼半轻蔑地说，“Tha pighte rennin gawn derstayres。”她的语气很明显，绮芙琳绝不会弄错。虽然她看起来长得不太像那个金发小女孩，但绮芙琳敢打赌这个黑头发的女孩就是那个小女孩的姐姐。“Shay pighte renninge ahndist eyres,Modder。”

“妈妈”这个词又出现了。绮芙琳还识别出“shay”就是女性第三人称“她”的意思。还有“pighte”一定是“摔倒”的意思。她们说的话听起来像法语，但解码的关键是德语。这里人的发音和句法结构是德语。绮芙琳似乎可以听到体内响起“咔哒”一声，翻译器开始启动了。

“Na comfitte horr Thusselwys，”那位年长的女人说，“She hathnau woundes.Hoor teres been fornaught mais gain thy pitye。”

“Hoor nay ganful bloody。”年轻女人说。但绮芙琳听不到她的声音，只听到了脑中翻译器的声音。虽然翻译器说得磕磕巴巴，显然慢了不止一拍，但仍然有声音在她脑海中说道：“别把她宠坏了，艾莉薇丝。她没受伤，她的眼泪只不过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这位名叫艾莉薇丝的母亲说：“她的膝盖正在流血。”

“Rossmunt，brangund oorwarsted frommecofre。”艾莉薇丝说着，指了指床脚。翻译器随即说：“萝丝蔓德，把箱子上的布给我。”那个10岁的孩子随即往床脚的箱子走去。

大点的女孩叫萝丝蔓德，小女孩叫艾格妮丝，那个包着头巾、绑着发箍、年轻得不可思议的母亲叫艾莉薇丝。

萝丝蔓德拿起一块撕好的布条，正是艾莉薇丝从绮芙琳的额头上取下的那块。

“别碰伤口！别碰！”艾格妮丝尖叫着，绮芙琳甚至不需要翻译器来翻译这句话，翻译器仍然慢了不止一拍。

“我只是要绑上一块布好止血。”说着，母亲从大女儿手上拿起那块布，小女儿试图推开母亲的手。母亲说：“这块布不会□□□”，翻译器留出了一段空白，好像翻译不出来这几个词，然后翻译器继续说：“你，艾格妮丝。”这个词显然是“弄疼”或“伤害”。绮芙琳想知道，如果翻译器没有储存这个词，为什么它不能根据上下文的意思填充一个近似的词。

“will penaunce！”艾格妮丝喊道，翻译器则说“会□□□”，又是一段空白。翻译器的空白一定是特意留出来的，好让绮芙琳听到人们说的单词究竟是什么，然后自己推测它的含义。这个设计原本不错，但是翻译器的转换速度远远慢于人们说话的速度，绮芙琳没法通过翻译器的空白段听到原本应该由她自己理解的那个单词。如果翻译器每次遇到无法识别的单词就这样做，那她就有大麻烦了。

“它会penaunce！”艾格妮丝哭喊着，把母亲的手从膝盖上推开。“这会很痛苦。”翻译器低声说道，绮芙琳感到一阵宽慰。毕竟翻译器还是设法填充了一个词进去，尽管“痛苦”加得有点生硬。

“你怎么跌倒的？”艾莉薇丝问小女儿艾格妮丝，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往楼梯上跑，”大女儿萝丝蔓德说，“要告诉你一个消息，□□来了。”

翻译器再次留下了一段空白时间，但绮芙琳这次听到了那个词——格温。那可能是一个专有名词。而且翻译器显然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因为当艾格妮丝尖叫道：“我是要告诉妈妈格温来了！”翻译器也将其填充了进去。

“本来是该我说的！”艾格妮丝说道，现在她真的哭了起来，将脸埋在母亲怀里。母亲迅速利用这个机会将绷带绑在艾格妮丝的膝盖上。

“你可以再跟我说一遍。”母亲安慰道，但艾格妮丝埋着的头摇了摇。

“你的绷带绑得太松了，媳妇，”那个年长的女人说，“会掉的。”

在绮芙琳看来，绷带已经足够紧了。显然，任何收紧伤口的尝试都会引发新的尖叫。这位老妇人仍然双手端着便桶，绮芙琳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去把便桶倒掉。

“嘘，嘘，”艾莉薇丝说着，轻轻地摇着小女孩，拍了拍她的背。“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很开心的。”

“叫你得意忘形，”老妇人说道，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再次把艾格妮丝弄哭。“谁让你自己摔倒的，你就不应该跑着上楼梯。”

“格温骑的是一匹白色的母马吗？”艾莉薇丝问。

一匹白色的母马？绮芙琳想知道这个格温是否就是把她扶到马上并将她带到庄园来的男人。

“不。”艾格妮丝的语气就像她母亲说了个荒唐的笑话。“他骑着自己的那匹黑色公马，格林格莱特。他骑马走到我身边说：‘亲爱的艾格妮丝小姐，我要和你母亲谈谈。’”

“萝丝蔓德，你的妹妹因为你的疏忽而受伤了，”老妇人说，看来她没能成功地打击到艾格妮丝，所以决定换个对象。“你为什么不看好她？”

“我在做绣活呢，”萝丝蔓德说着看向母亲，期待得到母亲的支持。“是Maisry在看着她。”

“Maisry出去见格温了。”艾格妮丝坐在妈妈的腿上说道。

“还去跟马童鬼混。”那个老妇人恨恨地说道。她走到门口大喊道：“Maisry！”

Maisry！那是老妇人以前叫过的名字，这回绮芙琳听清楚了，是麦丝丽。翻译器的工作状态也越来越好，现在，即便涉及专有名词，翻译器也不会留下空白时段，而是立即将词填充进去。绮芙琳不知道这个麦丝丽是谁，很可能是一个仆人。但根据眼下事态的进展情况，麦丝丽应该会被责罚，这位老妇人决定找个人好好训一训，不知踪影的麦丝丽似乎是个完美的发泄对象。

“麦丝丽！”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在房子里回响。

萝丝蔓德趁机跑到母亲身旁说：“格温让我们告诉你，他请求来跟你谈谈。”

“他正在下面等我？”艾莉薇丝问道。

“没有，他先去教堂跟萝卜神父谈谈那位女士的事了。”

“你高兴得太早了。”绮芙琳自责地想。翻译器显然还有点混乱，萝丝蔓德说的应该是罗尔菲神父，或者是罗德神父，但翻译器直接翻译成了萝卜神父。

“他为什么要去跟萝卜神父谈？”回到房间的老妇人问。

绮芙琳试着不去理会翻译器混乱的低语，仔细聆听人们嘴中说的原本的词，似乎应该是洛奇神父。

“或许他发现了关于这位女士身世的线索。”艾莉薇丝说着，看了一眼绮芙琳。这是她或其他人首次表示她们还记得绮芙琳躺在房间里。绮芙琳迅速闭上眼睛，好让她们觉得她睡着了，这样她们就会继续讨论她。

“格温今天早上骑马去搜寻那些坏人了。”艾莉薇丝说道。绮芙琳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好在艾莉薇丝没有看着她。“或许他有所发现。”艾莉薇丝弯下腰，把艾格妮丝膝盖上晃来晃去的亚麻布条系好。“艾格妮丝，跟萝丝蔓德去教堂告诉格温，我会在大厅和他谈一谈。那位女士睡着了，我们不要打扰她。”

艾格妮丝冲向门口喊道：“让我告诉他，萝丝蔓德你别跟我抢。”

“萝丝蔓德，让你妹妹说。”艾莉薇丝在女孩们身后喊道，“艾格妮丝，别跑。”

女孩们消失在门外，顺着绮芙琳看不见的楼梯下楼去了，显然她们是跑下去的。

“萝丝蔓德都快是个大姑娘了，”那个老妇人说，“让她去找你丈夫的随从似乎不合适。你的女儿们不好好看着的话会出事的，你要是明智的话，就该去牛津找个奶妈来。”

“不。”艾莉薇丝坚定地说道。绮芙琳没想到她的语气这么斩钉截铁。“麦丝丽可以看好她们。”

“麦丝丽连羊群都看不好，我们不应该急急忙忙地从巴斯赶到这儿来。当然，我们可以等到□□。”老妇人后面好像又说了些什么。

翻译器再次留出了空白时段，绮芙琳没辨认出这个短语，但她得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这家人是从巴斯来的，原本住在牛津附近。

“让格温找一个奶妈，再找个看护照顾那位女士。”

艾莉薇丝说：“我们不会派任何人去□□□□。”又是一个翻译器无法处理的地名。

“伊沃尔德夫人在照顾病人方面很有名气，而且她一定很乐意借一位侍女给我们当看护。”

“不行，”艾莉薇丝坚决地说道，“我们会自己照顾她的，洛奇神父会□□”

“洛奇神父，”老妇人轻蔑地说，“他对医学一无所知。”

但至少我能理解他所说的每句话，绮芙琳心想。她想起了牧师在做临终圣礼时温和的声音，他温柔地抚摸着绮芙琳的太阳穴、手掌和脚底，告诉她不要害怕，问了她的名字，还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这位女士是贵族出身，”那位老妇人说，“你会让一个无知的乡村牧师照顾她吗？伊沃尔德夫人那里的□□。”

“我们不会派人去。”艾莉薇丝说道。绮芙琳第一次意识到，艾莉薇丝似乎是害怕着什么。“我的丈夫吩咐我们留在这里直到他回来。”

“他很快就会来跟我们会合了。”

“您知道他现在来不了，”艾莉薇丝说，“他能来的时候就会来的。我现在必须跟格温谈谈。”说着，她从那个老妇人面前走过，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格温告诉我，他要去发现那位女士的地方搜寻袭击者的线索，或许他发现了一些关于那位女士的线索，想来告诉我们。”

“他发现这位女士的地方”，看来格温就是发现绮芙琳的人，那个面善的红头发男人，他把绮芙琳扶到马上并将她带到了这儿。至少这部分经历是真实的，不是在做梦。不过绮芙琳确信自己一定是梦见了那匹白马，格温把她带到了这里，现在只有他知道怎么回到传送点。

“等等！”绮芙琳说道，她撑着枕头，想要坐起来。“等等！求你了，我需要跟格温谈谈。”

两个女人停了下来，艾莉薇丝走到床边，她看起来很惶恐。

“我想跟那个叫格温的男人说话。”绮芙琳谨慎地说。她等着翻译器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清楚。最终这个过程会形成自动反应，但是现在只能由她自己先想到一个词，然后等翻译器进行翻译，最后她再大声复述出来，她说：“我必须找到他发现我的地方。”

艾莉薇丝把手放在绮芙琳的额头上，绮芙琳不耐烦地把手拨到旁边。

“我要和格温说话。”绮芙琳用拉丁语说。

“她没有发烧，埃梅里，”艾莉薇丝对老妇人说，“但她试着跟我们交流，尽管我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在用外语说话。”埃梅里说道，听她的语气，这似乎是件罪恶的事。“或许她是个法国探子。”

“我说的不是法语，”绮芙琳说，“我说的是古英语。”

“她说的可能是拉丁语，”艾莉薇丝说，“洛奇神父说，当他为她祷告时，她在用拉丁语说话。”

“洛奇神父连主祷文都说不好，”埃梅里说，“我们应该派□□。”又是一个无法识别的人名或地名，可能是克西或是寇西。

“我要和格温谈谈。”绮芙琳用拉丁语说。

“不用派人，”艾莉薇丝说，“我们就在这儿等我的丈夫。”

那位老妇人愤怒地转过身，便壶里的东西溅到了手上。她用裙子擦了擦手，然后走出门外，“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艾莉薇丝则起身准备去追她。

绮芙琳突然抓住了艾莉薇丝的手，问：“为什么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能听懂你们说的话。我必须得和格温谈谈，他得告诉我传送点在哪里。”

艾莉薇丝轻拂开绮芙琳的手。“好了，别哭，”她温柔地说，“好好睡一觉，你必须休息好，这样才有力气回家。”

丹沃斯先生，我遇到了很多麻烦。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也不会说这里的语言。翻译器出问题了，我可以理解古人们的一些话，但他们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我得了某种传染病，我不知道是什么病，只能确定得的不是中世纪的那场瘟疫，因为我没有任何相应的症状，并且正在逐渐康复。我接种过瘟疫的疫苗，或者说我进行了所有疫苗的接种和T细胞增强，还有所有的抗病毒药物，但还是病倒了。要么是其中某种疫苗没起作用，要么是我得的这种中世纪疾病没有任何疫苗可以抵抗。

这种病的症状是头痛、发烧和头晕。当我试图移动的时候，会出现胸部疼痛。我有一段时间神志不清，这就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原因。一个叫格温的人把我扶到他的马上，带我来到了这个地方。但这次旅程的大部分我都不记得，只记得天很黑，似乎走了好几个小时。我真希望自己弄错了，是发烧使整个旅途感觉有那么长，真希望我现在是在蒙托娅发掘的那个村庄。

这儿可能就是斯坎德门村。我记得村子里有一座教堂，我猜测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座庄园的主宅。我的房间是一间卧室或者阳光房，不是小阁楼。因为宅子里有好些楼梯，所以我推测这栋宅子至少是一个男爵的宅邸。房间里有一扇窗户，一旦头晕消退，我就会爬上靠窗的座位，看看能不能看到教堂。外面有一座钟，现在它正在为晨祷而敲响。蒙托娅发掘的那个村子里没有钟楼，这让我担心自己可能不在正确的地方。我知道我们离牛津很近，因为其中一个人说过要去那里找医生。这儿也靠近一个名叫克西或者寇西的村庄，这不是我记忆中蒙托娅女士地图上的村庄名，但这可能是土地所有者的名字。

因为我昏迷了一段时间，所以我也不确定自己所处的时间点。我一直在努力地回想，我觉得自己只病了两天，但有可能更久。我没法问这里的人今天是哪天，因为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我太虚弱了，下不了床。他们把我的头发剪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翻译器为什么不工作？为什么T细胞增强没有效果？

（中断）

我床底下有一只老鼠，我能听到它在黑暗中乱窜。

11

这里的人完全听不懂绮芙琳说的话。

绮芙琳试图与艾莉薇丝交流，但艾莉薇丝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最后只能嘱咐绮芙琳好好休息。

“拜托了，”艾莉薇丝开门的时候，绮芙琳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别走，我一定要见到格温，他是唯一知道传送点位置的人。”

“好好睡吧，”艾莉薇丝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必须让我见他，”绮芙琳绝望地说，“我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但是艾莉薇丝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楼梯上响起了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艾莉薇丝打开门说：“艾格妮丝，我吩咐你去告诉……”

她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朝后退了一步。艾莉薇丝看起来并没有被吓到，甚至也没有生气，但她拉着门把手的手抽动了一下，好像下一刻就要砰地关上门。绮芙琳的心也怦怦直跳。时候到了，她胡思乱想着，抓我去火刑柱的人来了。

“早上好，亲爱的女士，”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您的女儿萝丝蔓德告诉我，我会在大厅找到您，但我没看到。”

那个男人走进了房间，绮芙琳看不到他的脸，他站定在床脚，帷幔挡住了绮芙琳的视线。绮芙琳试着抬了一下头，以便看到那个男人，但这个动作使她的头猛地眩晕起来，于是她只得重新躺好。

“我想，您应该是在照看那位受伤的女士，她怎么样了？”那个男人道。他穿着带衬垫的短上衣和皮制的紧身裤，还佩了一把剑。他向前迈了一步，绮芙琳听到他的佩剑铮铮作响。

“她今天胃口好些了，”艾莉薇丝回答道，“我婆婆为她调制了一些治伤的药。”

艾莉薇丝放下了抓着门把手的手。那个男人说了“您的女儿萝丝蔓德”，这意味着来的人一定是格温，艾莉薇丝曾经派他去寻找袭击绮芙琳的匪徒。但他说话时，艾莉薇丝又向后退了两步，看上去十分谨慎，一脸警惕。绮芙琳的脑海中再次闪现出危险的念头，她突然想到，或许她并没有梦到丹沃斯先生担心的匪徒，那个长相凶恶的人可能就是格温。

“你找到了什么东西可以确认这位女士的身份吗？”艾莉薇丝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他说，“她的行李都被抢了，马匹也被带走了，我希望那位女士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袭击者的事，他们有多少人，还有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恐怕她没法告诉你任何事情。”艾莉薇丝说。

“她说不了话吗？”说着，他往床边走了几步，绮芙琳终于可以看到他了。

那个男人站在绮芙琳床边，他没有绮芙琳印象中那么高，并且因为在白天，他的头发看起来没那么红，更像是金色的。但他的脸看起来仍然很善良，就像把绮芙琳抱到他那匹黑色的马格林格莱特的背上去时一样。

他不是那个匪徒——匪徒是她想象出来的，一定是因为她烧糊涂了，他在空地上发现绮芙琳之后，产生了幻觉，把丹沃斯先生的担心当成了真实的事。那匹白马和圣诞颂歌肯定也是她想象出来的。她刚才一定是误解了艾莉薇丝的反应，就像误解了她们让她使用便桶的举动那样。

“她不是哑巴，但她说着一种很奇怪的语言，我听不懂，”艾莉薇丝说，“我担心她的伤势影响到了她的脑子。”艾莉薇丝绕到了床边，对绮芙琳说：“女士，我带来了我丈夫的私人随从，格温。”格温跟在艾莉薇丝身后也来到绮芙琳跟前。

“日安，女士。”格温说。他慢慢地说着，而且每个词都说得非常清晰，似乎是认为绮芙琳聋了。

“是他在森林里找到你的。”艾莉薇丝说。

“问题是在森林里的哪个地方！”绮芙琳绝望地想。

“我很高兴您的伤口正在愈合，”格温说道，他把每一个词都说得很重。“您能跟我讲讲那些袭击您的人吗？”

我不知道能告诉你些什么，绮芙琳心想。她害怕格温也听不懂，所以不敢开口说话。他一定要听懂呀，只有他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来了多少人？”格温问，“他们是骑马来的吗？”

你是在哪儿找到我的？绮芙琳用心地想着，就像格温那样，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说着。她等着翻译器处理完整个句子，然后仔细地听着语调，用丹沃斯在语言课上教给她的方法检查着翻译好的句子。

格温和艾莉薇丝都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回答。绮芙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是在哪儿找到我的？”

艾莉薇丝和格温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格温满脸惊讶，艾莉薇丝的表情明显是在说：“看到了吧。”

“那天晚上她就是这么说话的，”格温说，“我以为她是因为受伤了才这样。”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艾莉薇丝说，“我婆婆认为她是法国人。”

格温摇了摇头，说：“她说的不是法语。”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绮芙琳。“亲爱的女士，”他几乎是在喊，“您是从另一个国度来到这里的吗？”

是的，绮芙琳在心中默默地想着，另一个国度，我回去的唯一途径就是传送点，只有你知道它在哪里。

“你是在哪儿找到我的？”绮芙琳又说了一遍。

“她的行李都被抢走了，”格温说，“但是看起来她的马车上装了很多东西，她带了很多箱子。”

艾莉薇丝点了点头，说：“恐怕她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小姐，她的家人也在寻找她。”

“你在森林的哪个地方发现了我？”绮芙琳问道，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们打扰到她了，”艾莉薇丝说着，朝绮芙琳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嘘。好好休息吧。”然后从床边离开了，格温也跟着女主人向门口走去。

“您打算让我骑马去巴斯找纪尧姆勋爵吗？”格温说，他的身影又被帷幔挡住了。

艾莉薇丝又往后退了几步，就像格温刚刚进来时那样，好像有些怕格温。但他们两人并排站在床边，两人的手几乎快碰到一起了。他们说起话来就像是老朋友，艾莉薇丝的这种谨慎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您想让我把您丈夫接回来吗？”格温又继续问。

“不，”艾莉薇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勋爵自己要操心的事就够多了。并且审判不结束，他不能离开，他吩咐你和我们待在一起，保护我们。”

“那么，在您离开前，我会回到发现那位女士的地方进一步搜寻线索。”

“好，”艾莉薇丝说道，仍然没有看格温。“他们匆忙离开时，一定会在附近遗落一些东西，我们也许可以从这些东西上弄清楚这位女士的身份。”

发现那位女士的地方，绮芙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她试图通过翻译器的低语去听格温说出的那几个词，并且记住它们。

“容我失陪，我现在就再去一趟。”格温说道。

艾莉薇丝抬头看着他。“现在？”她诧异地说，“天都黑了。”

“快带我去发现我的位置。”绮芙琳说。

“我不害怕黑暗，艾莉薇丝夫人。”说着，格温大步走了出去，佩剑叮当作响。

“带我一起走。”绮芙琳说道。但没用了，格温和艾莉薇丝已经走了。翻译器肯定是坏掉了，她认为翻译器起了作用完全是自我安慰。她能听懂这些人说的话是因为丹沃斯先生给她上过语言课，而不是因为翻译器。也许她自以为听懂了这些人说的话，而实际上并没有，她是在自欺欺人。

谈话可能并不是关于她到底是谁，而是关于其他事情的，他们可能是在找一只失踪的绵羊，或者在讨论是否让她接受审判。

艾莉薇丝出去时关上了门，绮芙琳听不到有任何人声或脚步声。窗外的钟声也停了下来，光线透过打蜡的亚麻布照射进来，是微弱的蓝光，天快黑了。

格温刚才说他要骑马回传送点，如果能透过这扇窗户看到庭院，绮芙琳至少可以看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他说那里不远，如果她可以看到他骑马走的方向，她也许可以自己去找传送点。

绮芙琳努力地撑着坐了起来，但就是这么一用力，她的胸口再次刺痛起来。她将双脚搁在床边，这一举动使她头晕目眩，于是她只好又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头晕，发烧，胸部疼痛，这些是什么病的症状？如果是天花，一开始会发烧和发冷，直到第二天或第三天才会出现水痘。她抬起手臂看看是否有出痘的迹象。她不知道自己病了多久。但她得的不可能是天花，因为天花的潜伏期为10~21天。10天前，她一直住在牛津的校医院。在现代，天花病已经灭绝了将近百年。

她住在医院里，接受了所有的疫苗接种：天花，伤寒，霍乱，鼠疫。所以不可能会得其中任何一种病。但如果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病，那她得的是什么病呢？圣维特斯舞蹈病？她之前也曾想过，她没有接种过针对这种病的疫苗，可是她的免疫系统进行过强化，应该可以对抗任何感染。

楼梯上响起了跑步的声音。“妈妈！”绮芙琳辨认出来，那是艾格妮丝在大声喊叫。“萝丝蔓德不等我！”艾格妮丝继续说。

女孩没有猛地冲进安静的房间，因为沉重的房门关上了，她不得不把门推开。但是她一挤过房门就大哭着朝窗边的石椅跑去。

“妈妈！本来是该我告诉格温的！”她抽泣着说。这时，她看到母亲不在房间，于是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绮芙琳注意到她的眼泪也同时止住了。

艾格妮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考虑待会儿还要不要再演一次，然后最终决定跑回门口，跑到一半时，她发现了绮芙琳，于是再次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谁。”说着，女孩绕到床边。她还不够高，刚刚够得到床沿。她的帽绳又散开了。“你是格温在森林里找到的那位女士。”

绮芙琳不敢作声，她担心如果按照翻译器那明显是胡乱拼凑出来的句子说话，会吓到小女孩，于是只好靠着枕头往上挪了挪，点了点头。

“你的头发怎么了？”艾格妮丝问，“是强盗抢走了吗？”

绮芙琳摇了摇头，这个古怪的想法让她笑了起来。

“麦丝丽说强盗偷走了你的舌头。”艾格妮丝说，然后指着绮芙琳的额头问道，“他们打伤了你的头？”

绮芙琳点了点头。

“我弄伤了膝盖。”她说着，试图用两只手搬起那条受伤的腿，好向绮芙琳展示那条脏兮兮的绷带。那个老妇人是对的，绷带已经松了，绮芙琳可以看到绷带下面的伤口。她原本以为小女孩只是膝盖蹭破了皮，但实际上那伤口看起来非常深。

艾格妮丝跌跌撞撞地松开了膝盖，再次趴到床上，问：“你会死吗？”

我不知道，绮芙琳想。她想到胸口处的疼痛，1320年时天花的死亡率为75%，而她经过强化的免疫系统可能根本没有起作用。

“胡巴德神父死了，”艾格妮丝故作见多识广地说，“吉尔伯特也是，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我看到他了，他的脑袋全红了。萝丝蔓德说，胡巴德神父是得蓝病死的。”

绮芙琳想知道蓝病是什么，可能是窒息，或者中风，他可能就是这家人原来的随行牧师。因为他死了，所以艾莉薇丝的婆婆迫不及待地想找人接替他的位置。贵族家庭出行时通常会带上他们的私人牧师，洛奇神父显然是当地的牧师，他可能没有受过教育，甚至可能是文盲。但绮芙琳能完全听懂他说的拉丁语，并且他很善良。他告诉绮芙琳不要害怕，还问了她的名字。丹沃斯先生，中世纪还是有好心人的，绮芙琳想，洛奇神父和艾莉薇丝以及艾格妮丝都很善良。

“我父亲说他从巴斯来这儿的时候会给我带一只喜鹊，”艾格妮丝说，“阿黛丽莎有一只鹰，她有时让我举着它。”艾格妮丝将弯弯的手臂向上伸着，双手握成肉嘟嘟的拳头，就像一只猎鹰栖息在她想象中的手套上。“不过我有一只猎犬。”女孩最后补充说。

“你的猎犬叫什么名字？”绮芙琳问道。

“我叫它布拉基。”艾格妮丝说，不过绮芙琳认为这是翻译器自以为是的译法。艾格妮丝更有可能说的是布拉克默或者布拉金。“它是黑色的，你有猎犬吗？”

绮芙琳很惊讶，忘了回答，她能交流了，并且对方完全听懂了自己的话。艾格妮丝甚至没有对她的口音产生疑问。她说话时没有想过翻译器的事或等待翻译，也许这就是诀窍所在。

“不，我没有猎犬。”绮芙琳试着继续这样说话。

“我会教我的喜鹊说话，我会教它说‘早上好，艾格妮丝’。”

“你的猎犬在哪儿？”绮芙琳又尝试问了一次。这句话绮芙琳听起来很异样，它的语调更轻，带有之前那两个女人说话时的那种法式变音。

“你想见见布拉基吗？它在马厩里。”艾格妮丝回答道。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直接回答。但根据艾格妮丝说话的方式很难判断。她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为了判断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被理解了，绮芙琳必须问一个她能确定答案是否正确的问题。

艾格妮丝抚摸着床罩柔软的皮毛，哼着没有调子的小曲。

“你叫什么名字？”绮芙琳问，同时尝试着让翻译器控制她的发音。翻译器将绮芙琳的现代英语翻译成了类似于“小娘子芳名是何”的句子。绮芙琳不敢肯定这样说对不对，但艾格妮丝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

“艾格妮丝，”小女孩立即回答道，“我的父亲说，当我长大到可以骑上母马的时候，就能拥有一块土地，我现在有匹小马驹。”她停下了抚摸皮毛的动作，将肘部支撑在床边，用小手托住下巴。“我知道你的名字，”她说，语气很是得意。“你叫凯瑟琳。”

“你说什么？”绮芙琳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凯瑟琳？怎么是凯瑟琳？她的名字应该是伊莎贝尔，难道这里的人通过某种方式认为他们已经弄清了绮芙琳的身份？

“萝丝蔓德说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艾格妮丝继续说道，看起来很得意。“但是我听到洛奇神父告诉格温，你被称为凯瑟琳。萝丝蔓德说你不会说话，但你会说。”

绮芙琳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副场景，神父朝她弯下腰，他的面庞被她面前不断跳动的火焰遮住了。神父用拉丁语问：“你以什么名字，向主忏悔？”

而她当时口干舌燥，几乎说不了话，只用力勉强挤出几个音节，担心自己就这样死了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叫凯瑟琳吗？”艾格妮丝继续问道，翻译器嗡嗡地低声说着翻译过来的话，但她仍能清楚地听到小女孩的声音，那个单词听起来就像是她的本名绮芙琳。

“是的。”绮芙琳说道，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布拉基有一个□□□。”艾格妮丝说。翻译器没有弄懂最后一个词。卡勒特？还是夏勒特？“它是红色的。你想看看吗？”绮芙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艾格妮丝就跑出了半开着的门。

绮芙琳等着，希望艾格妮丝赶快回来，同时也希望那个“卡勒特”别是个活物。她真后悔刚才没有问艾格妮丝这是哪儿以及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当然艾格妮丝可能还太小，不知道这些。她看起来不会超过3岁。当然，古代人比现代人矮小些。那么，她可能有5岁，或者6岁。我应该问她多大了，绮芙琳心想。然后她又想到，或许艾格妮丝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圣女贞德接受审判时审判官就曾询问她的年龄，而她回答不知道。

至少现在她能提问了，绮芙琳宽慰地想。翻译器并没有坏掉，它之前一定是因为发音的偏差而无法正常工作，或者因为绮芙琳发烧而受到影响，但现在它已经可以正常运行了。并且格温知道传送点的位置，应该可以带她去那儿。

她努力在枕头间坐起身来，希望可以看到门口的情况，结果这一用力伤到了胸部，并且让她头晕目眩，头又开始疼起来。绮芙琳焦急地摸了摸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脸颊。这两处都很温暖，但那可能是因为她的手很冷。房间里寒冷刺骨，她刚才被扶去方便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房间里没有任何火堆或者火盆的迹象。

当时火盆已经发明出来了吗？一定是的。否则人们如何仅凭这样的斗篷在小冰河时代生存下来？这儿实在太冷了。

绮芙琳开始颤抖起来，她一定又开始发烧了。这是正常的吗？在医学史中，她读过关于热病的症状，发烧之后病人会很虚弱，但据她所知，病人应该是不会反复发烧的。然而现在还是发起烧来，难道她是得了疟疾？颤抖，头痛，出汗，反复发烧，她的病并没有好转。

不过，显然这病不是疟疾。隆冬时节的牛津没有蚊子存活，所以这里从未出现过疟疾，并且绮芙琳身上的症状也不是疟疾的症状，她没有出现过任何盗汗现象，而且她的颤抖是发烧导致的。

斑疹伤寒会引起头痛和高烧，它是由人和老鼠身上的虱子传播的。这两种传染源造成了在中世纪流行于英格兰的传染病。可能是绮芙琳躺着的床上就有传染源，但这种病的潜伏期更长，有近两个星期的时间。

伤寒的潜伏期只有几天，它也会引起头痛，四肢酸痛和高烧。绮芙琳认为自己并不是反复发烧，而是高烧和低烧交替。她记得自己通常在晚上体温最高，这就意味着自己白天体温会下降，到了晚上再次上升。

绮芙琳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艾莉薇丝曾说过“天快黑了”。亚麻遮盖的窗户透出呈蓝色的微弱光线，但是12月份的白昼很短暂，可能只是下午3点左右。绮芙琳觉得自己很困，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事实上她整天都时睡时醒。

嗜睡是伤寒的症状。她试着回想阿伦斯医生在中世纪医学“速成课程”中的内容。流鼻血，舌苔，玫瑰色皮疹。虽然伤寒要到第七天或第八天才会出现皮疹，但绮芙琳还是拉开内衣，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和胸部。没有皮疹的迹象，也许这不是伤寒。也不可能是天花，天花是第二天或第三天就出痘。

她想知道艾格妮丝为什么没有再来，也许终于有人意识到不该让小女孩接近病房，或者那个不可靠的女仆麦丝丽正看着她。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她去马厩里看她的小狗了，忘记了自己要向绮芙琳展示她的那个什么特。

如果是鼠疫，开始时会有头痛和发烧。这不可能是鼠疫，绮芙琳想，我没有任何相关症状，得了鼠疫的人会起橙子大小的肿包，舌头肿胀直到充满整个嘴巴，还会皮下出血，导致整个身体变黑。你没有得鼠疫。绮芙琳安慰自己。

一定是某种流感病毒，这是唯一一种会突然发生的疾病。阿伦斯医生曾经对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提前了传送日期表示不满，因为抗病毒药物直到24号才会完全生效，绮芙琳只有部分免疫力。一定是流感病毒，但流感该如何治疗？使用抗病毒药物，休息，补充水分。

“那么，好好休息。”绮芙琳告诉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艾莉薇丝和她的婆婆又在房间里说起话来，而绮芙琳完全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格温怎么说？”那个老妇人问，同时正在用碗和勺子调制什么。她用勺子压着碗的边沿，像是在捣碎材料。在她旁边，那个铁包边的匣子打开着。她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将布袋里的东西撒入碗中，然后再次搅拌起来。

“他什么都没找到，她的货物都被抢了，箱子被撬开了，所有可以识别她身份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但格温说那位女士的马车上装了很多东西，这说明她来自一个高贵的家族。”

“这也说明，她的家人一定在找她。”老妇人说，然后放下了碗，猛地一下撕裂布条，发出巨大的响声。“我们必须派人去牛津，告诉他们她安全地跟我们待在一起。”

“不，”艾莉薇丝说道，绮芙琳可以听到她语气中的抗拒。“不能去牛津。”

“你听到什么传言了吗？”

“我什么也没听说，”艾莉薇丝说，“但勋爵吩咐我们留在这里，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一个星期之内来这儿。

“如果一切顺利，他现在就应该已经在这儿了。”

“我们离开时审判还没开始，或许他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老妇人又说“或者或许□□□”，又是一个翻译器识别不出的名词，托奎尔？“正等着被绞死，而我的儿子和他在一起，他不该蹚这趟浑水。”

“他是勋爵的朋友，并且他是无罪的。”

“他是个傻瓜，我的儿子为他作证更傻。如果是朋友，他就会让我儿子离开巴斯。”老妇人又把勺子放在碗边继续压着，说：“我需要芥末来调制这个。”说着她走到门口。“麦丝丽！”她喊了一声，然后又回来继续撕布。“格温还没找到这位女士的随从吗？”

艾莉薇丝坐到靠窗的座位上，回答道：“没有，也没找到他们或这位女士的马匹。”

一个女孩进来了，她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油腻的头发垂在脸旁。希望这人不是麦丝丽，因为麦丝丽一定是在跟马童鬼混，而不会老实干活的。她弯下膝盖行了个屈膝礼，不过看上去更像是被绊了一下，然后说：“Wotwardstu，Lawttymayeen？”

哦，不！绮芙琳的心凉了半截，翻译器又怎么了？

“到厨房里拿一罐芥末酱给我，不要耽搁。”那位老妇人吩咐道。于是那女孩往门口走去。老妇人突然又问：“艾格妮丝和萝丝蔓德在哪里？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Shiyrouthamay。”那姑娘绷着脸回答道。

艾莉薇丝突然站了起来，厉声呵斥道：“快说！”

“她们藏起□□不让我找到。”

看来这不是翻译器的问题，只是因为贵族讲的诺曼英语与下人讲的撒克逊方言之间存在差异。不过这两者听起来都与拉提默先生自作主张教给她的古英语相去甚远。翻译器居然还能拼凑着说出一句话来，真是个奇迹。

“埃梅里夫人喊我的时候，我正在找她们，亲爱的太太。”麦丝丽说。翻译器把她的话全部翻译出来了，尽管延迟了好几秒钟，这种延迟使麦丝丽的话显得拖拖拉拉的，不知道是否属于正常情况。

“你在哪儿找她们？马厩吗？”艾莉薇丝说着，将她双手放在麦丝丽头部两侧，使劲撕扯了一下。麦丝丽哀号了一声，用她脏兮兮的手捂向左耳。绮芙琳吓得赶紧把头缩回到枕头里。

“去给埃梅里夫人拿芥末，然后找到艾格妮丝。”女主人命令道。

麦丝丽点了点头，看上去并不是很害怕，但还是捂着耳朵，磕磕绊绊地又行了一个屈膝礼，慢吞吞地走了，并没有比来时更快。她似乎不像绮芙琳那样对突然的暴力感到不安。而绮芙琳想知道，埃梅里夫人是否能很快得到她的芥末。

让绮芙琳感到惊讶的是，暴力行为出现得如此突然，而又快速平息了。艾莉薇丝甚至都没有生气。麦丝丽一离开她就回到了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平静地说道：“就算这位女士的家人来了，她也不能动，她可以和我们待在一起，直到我丈夫回来。他肯定会在圣诞节前到这儿的。”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显然，绮芙琳想错了，耳朵上那一下还是起到了效果。然而这次是艾格妮丝冲了进来，她把什么东西紧紧抱在胸前。

“艾格妮丝！”艾莉薇丝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带了我的□□□，”翻译器仍然没有弄懂这个词，夏勒特？“给这位女士看。”

“你这个坏孩子，躲着麦丝丽，还跑来打扰这位女士。”埃梅里夫人说，“她受伤了，正难受着呢。”

“她跟我说她想看这个。”艾格妮丝说，然后把什么东西举了起来，原来是一辆涂了红漆并镀金的玩具两轮推车。

“上帝会用永恒的折磨来惩罚那些说假话的人。”埃梅里夫人说着，粗暴地抓住了小女孩。“那位女士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她跟我说话了！”艾格妮丝坚决地说道。

干得好！绮芙琳心想，“永恒的折磨”，大人们竟然会用这么可怕的事情来教训孩子。不过这是在中世纪，牧师们时时刻刻都在说着世界末日，还有痛苦的地狱里最后的审判。

“她告诉我，她想看看我的马车，”艾格妮丝说，“她还说她没有猎犬。”

“你在编故事，”艾莉薇丝说，“那位女士不会说话。”

绮芙琳心想：我必须阻止这一切，她们也会揪那个小女孩的耳朵的。

于是绮芙琳用手肘撑着，往枕头上挪了挪，这番努力让她气喘吁吁。“我跟艾格妮丝说过话。”绮芙琳说，心中暗自祈祷翻译器能够正常工作。如果翻译器这个时候出故障，艾格妮丝一定会挨打的，那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告诉过她，让她把她的车子带给我。”

两个女人都转过身来看着绮芙琳。艾莉薇丝睁大了眼睛。老妇人看上去很惊讶，接着又变成很生气的样子，好像认为绮芙琳欺骗了她们。

“我就说吧。”艾格妮丝说道，然后拿着她的马车走向床边。

绮芙琳躺回枕头上，她已经耗尽了力气。“这是哪儿？”绮芙琳问道。

艾莉薇丝花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您正安全地待在我丈夫□□□·□□□勋爵的房子里。”翻译器总是搞不明白这些人的名字，那个词听起来像是纪尧姆·德尔维伊，也可能是纪尧姆·德弗尔。

艾莉薇丝不安地看着绮芙琳，继续说道：“我丈夫的私人随从在森林发现了您，并将您带回来了。您之前被劫匪遗弃在路边，受了重伤，是谁袭击了您？”

“我不知道。”绮芙琳回答道。

“我叫艾莉薇丝，这是我丈夫的母亲，埃梅里夫人。您叫什么名字？”

现在是时候告诉他们那个经过精心编排的完整故事了。她告诉过神父她的名字是凯瑟琳，但埃梅里夫人已经明确表示她不相信那个神父说的任何话。她甚至不相信他会讲拉丁语。绮芙琳可以说是那个神父误会了她的意思，她的名字叫伊莎贝尔·德·博弗尔。她可以告诉她们，当时她神志不清，喊出了母亲或者姐姐的名字，或者也可以告诉她们，那是因为她一直在向圣凯瑟琳祈祷。

“你来自哪个家族？”埃梅里夫人问。

绮芙琳编了一个非常合适的故事，这个故事可以帮助绮芙琳获得一个身份和相应的社会地位，并确保他们不会试图把她送回家。约克郡离这儿那么远，去往北方的道路无法通行。

“你要到哪儿去？”艾莉薇丝接着问道。

中世纪研究组深入研究了当时的天气和道路状况，他们认为12月份这里每隔一天就会下雨，马路上结着厚厚的霜，甚至还会结冰，直到1月底才能通行。但绮芙琳刚到这边时已经看到了通往牛津的道路，那条路干燥而通畅。中世纪研究组也深入研究过她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以及玻璃窗在贵族家庭的流行程度，中世纪研究组还彻底研究过古代的语言，然而这些研究结果都错得离谱。

想到这里，绮芙琳开口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艾莉薇丝说着，朝埃梅里夫人看了一眼。“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认为我说的是“都不”，绮芙琳想，就是说她们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翻译器里词的变形和发音没有把“不”和“都不”这两个词区分开。

“是因为她受伤了，”艾莉薇丝说道，“受伤影响了记忆。”

“不，非也……”绮芙琳说。她没有想过要假装失忆，她应该是伊莎贝尔·德·博弗尔，来自约克郡东区。这里的道路干爽通畅，并不意味着通往北方的道路也是通畅的。而且艾莉薇丝不让格温骑马到牛津去打探绮芙琳的消息，也不让他去巴斯找自己的丈夫，她肯定更不会把他派到约克郡东区去打听关于绮芙琳的事。

“就连你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吗？”埃梅里夫人不耐烦地说。她凑得很近，绮芙琳可以闻到她呼出来的口气，那是一种腐烂的臭味，她一定有一口烂牙。

“你叫什么名字？”

拉提默先生曾说过，伊莎贝尔是14世纪最常见的女性名字。那么凯瑟琳有多常见呢？并且中世纪研究组并不知道那家女儿的真名。要是约克郡没有远到消息不通的程度，而埃梅里夫人认识这家人怎么办？她会将此作为证据，进一步证明绮芙琳是法国间谍。绮芙琳决定最好还是就用原来的方案，告诉她们她是伊莎贝尔·德·博弗尔。

如果她说是神父弄错了名字，那个老妇人一定再高兴不过了。这将进一步证明神父的无知和无能，让她更有理由让人去巴斯找一个新牧师。可是，那个神父曾经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

“我的名字叫凯瑟琳。”她最终说道。

丹沃斯先生，我不是唯一遇到麻烦的人，我觉得那些救助我的古人也遇到麻烦了。

庄园的主人纪尧姆老爷不在这里。他在巴斯，为他的一个朋友在审判中作证。这显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的母亲埃梅里夫人称他为傻瓜，认为他白白把自己卷了进去。而他的妻子艾莉薇丝夫人似乎既担心又紧张。

他们匆匆赶来这里，没有带仆人。14世纪的贵族妇女至少会带着一位侍女，但是艾莉薇丝和埃梅里都没有。纪尧姆的两个小女儿也在这里，艾莉薇丝没有带上孩子们的奶妈，埃梅里夫人想派人去请一位新牧师，但艾莉薇丝夫人不会让她这样做的。

我认为纪尧姆勋爵一定是预计到会出现麻烦，所以才将他的家眷送到这里以保证她们的安全。或者可能这个麻烦已经发生了，艾格妮丝，两个女孩中的那个小的跟我说了关于牧师死亡的事。她还提到了一个名叫吉尔伯特的人，他的头“全是红色的”，所以可能已经发生过流血冲突，女人们来这里是为了避开战乱。纪尧姆老爷的一位全副武装的私人随从也跟他们待在一起。

1320年，牛津郡的爱德华二世治下没有出现任何大起义。虽然没有人喜欢国王和他的宠臣休·德斯宾塞，并且其他地方总有些小范围的冲突。两位男爵兰卡斯特和莫蒂默这一年从德斯宾塞手中夺走了63个庄园。纪尧姆勋爵或他的朋友可能涉嫌参与了其中一次谋反。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某件完全不同的事，比如土地纠纷之类的。14世纪的人们在法庭上花费的时间几乎和20世纪末期的人们一样多。不过我并不认为纪尧姆老爷是被审判拖住了。艾莉薇丝夫人听到任何声响都会吓得跳起来，并且她禁止埃梅里夫人告诉附近的邻居她们在这里。

我想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件好事。如果她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们在这里，那么她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也不会派人去查我是谁。不过另一方面，可能随时会有全副武装的军队闯进来。或者，格温，那个唯一知道传送点的人，会在保卫庄园的战斗中被杀死。

（中断）

1320年12月15日（旧历），翻译器现在起作用了，或者说算是起作用了，并且这些古代人似乎能听懂我说的是什么了。我也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尽管他们的古英语与拉提默先生教给我的完全不同。这个时期的语言有各种变化，并且具有更柔和的法式声调。如果我用这种语言吟诵拉提默先生最爱的那首诗——“当四月带着他温柔的露滴”，他一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翻译器根据句法和一些位置固定的单词翻译出了古人的话。起初我试着用同样的方式说出我想说的话。我说过“然”和“非也”，还说过“吾不知从何而来者”。我造句的方式太死板了，翻译器用了好久才拼凑出一个句子，还有我的发音也是磕磕巴巴的，我努力地不断调整，所以我后来只说现代英语，希望通过翻译器的转换后，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基本正确。也希望翻译器不会大量删减习语或者省掉某个词。天知道我说出来的话像什么，可能确实像是一名法国间谍。

语言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我的衣服也全错了，我身上的布料织得太精细了。那块布是用靛蓝或者别的什么染料染的，那个蓝色也太亮了。我在这儿根本没见过任何鲜艳的颜色。我太高了，我的牙齿太好了，我手部的细节也弄错了，虽然我已经在发掘点把指甲缝里弄得全是泥。可是我的手不仅应该更脏，而且还应该有冻疮。这儿每个人的手，甚至连孩子的手都干裂了，渗着血。不管怎么说，现在是12月。

确切地说是12月15日。我无意中听到埃梅里夫人和艾莉薇丝夫人关于是否换掉神父进行过一番争论。埃梅里说：“还有足够的时间派人去请新的神父，还有整整10天才到基督的弥撒。”所以，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我至少已经确定了我的时间点，但我不知道我离传送点有多远。我试图回想格温把我带到这里的情形，但那天整个晚上我都神志不清，并且我记忆中的某些部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我记得有一匹白马，马鞍上有几个铃铛，那几个铃铛演奏着圣诞颂歌，就像卡尔法克斯钟楼演奏的钟琴乐一样。

12月15日意味着你们那里到了圣诞平安夜，您会去参加您的雪利酒派对，然后走到圣玛利亚教堂去完成教派联合服务。真的很难体会到您离我有700多年的距离。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下床（我现在还不能，因为我的头太晕了，也可能我又发起烧来了）打开门，就会发现这里不是中世纪的大厅，而是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实验室。你们所有人都在等我，巴特利，阿伦斯医生，还有您，丹沃斯先生。您一定一边擦着眼镜，一边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会这样。”我真希望您就在那儿等我。

12

埃梅里夫人对绮芙琳的失忆一直保持怀疑，相比之下老妇人的孙女则显得非常欢迎这名不速之客的到来，她还把自己的猎犬带来给绮芙琳看，那是一只爪子很大的黑色小狗。她说：“这是我的猎犬，凯瑟琳小姐。”艾格妮丝紧紧地抓着小狗胖胖的肚子把小狗抱起来给绮芙琳，她说，“你可以摸摸它，你还记得怎么摸小狗吗？”

“当然。”绮芙琳回答，然后把小狗从艾格妮丝手中接过来，抚摸着它婴儿般柔软的皮毛，问：“你不用去做针线活吗？”

艾格妮丝又把小狗从绮芙琳手上抱了回来，说：“奶奶在骂管家，麦丝丽去了马厩。”她把小狗的头转了过来，亲了它一下。“所以我可以过来跟你说说话。奶奶很生气，因为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发现管家和他全家都住在房子的大厅里。”艾格妮丝又给了小狗一个吻。“奶奶说是管家的妻子在蛊惑他犯罪。”

“奶奶”？艾格妮丝说的不可能是“奶奶”这个词，因为这个词直到18世纪才出现。这说明翻译器现在的工作状态有些过于“激进”，直接用现代词汇代替了古语词汇，尽管有时在面对生词时翻译器仍然会留出空白，但绮芙琳还是有些担心翻译器可能会出现翻译错误，她希望自己的潜意识能尽可能地根据上下文正确推测生词的意义。

“你是在daltriss吗，凯瑟琳小姐？”艾格妮丝问道。

显然，绮芙琳的潜意识并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情况。“你说什么？”绮芙琳问道。

“一个daltriss。”艾格妮丝说，那只小狗拼命挣扎着，想要从艾格妮丝的手中挣脱出来。“奶奶说你就是，她说一个偷偷去会情人的妻子有足够的理由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daltriss”的意思是“私奔”。好吧，被当成跟人私奔的妻子至少比被当成法国间谍强，或许埃梅里夫人认为绮芙琳两者都是。

艾格妮丝又亲了亲小狗，然后说：“奶奶说，品行端正的女士没有理由在冬天穿过森林。”

埃梅里夫人是对的，绮芙琳心想，丹沃斯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绮芙琳现在仍然没搞清楚传送点在哪儿，不过早上艾莉薇丝夫人来为她擦拭太阳穴的伤口时，绮芙琳已经再次要求过与格温说话了。

“他骑马去搜寻那些抢劫你的坏人了。”艾莉薇丝回答。她在绮芙琳的太阳穴上涂了一种闻起来像大蒜的药膏，又问道：“您还记得关于他们的任何线索吗？”

绮芙琳被涂抹药膏区域的皮肤感到一阵可怕的刺痛，她摇了摇头，希望她的假失忆不会导致某些贫穷且无辜的农民被绞死。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她就没资格在指认凶手的时候说：“不，不是那个男人。”

或许她不应该说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们认识博弗尔家族的可能性非常小。她装失忆，拒绝提供任何身份信息的行为显然增加了埃梅里夫人对她的怀疑。

艾格妮丝试图把自己的帽子套在小狗头上。“森林里有狼，”她说，“格温用斧头杀死了一只。”

“艾格妮丝，格温跟你讲了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吗？”绮芙琳问道。

“对，布拉基喜欢戴我的帽子。”说着，女孩把帽带在狗下巴处系了一个死结。

“看它的样子并不喜欢这顶帽子，”绮芙琳说，“格温在哪儿找到我的？”

“在森林里。”艾格妮丝说。小狗从帽子里挣脱出来，差点掉到床下。艾格妮丝把小狗放在床的中间，然后抬起它的前爪，说：“布拉基会跳舞。”

“来，让我抱着它。”绮芙琳说，把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解救了出来。她把小狗抱在怀里，问：“格温在森林的什么地方找到我的？”

艾格妮丝踮着脚，想要看看小狗，小声嘟囔着：“布拉基睡着了。”

小狗的确睡着了，显然它因为艾格妮丝的“照顾”而疲惫不堪。绮芙琳把狗放在身旁，让它躺在毛皮床罩上，问女孩：“他找到我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嗯。”艾格妮丝回答，但绮芙琳看得出来，女孩其实并不知道。

这没用。显然，艾格妮丝什么都不知道。必须得跟格温直接谈谈，绮芙琳只好换个方式问：“格温回来了吗？”

“是的，”艾格妮丝说着，用手抚摸着小狗的毛。“你想跟他说话吗？”

“是的。”绮芙琳说。

“你是在私奔吗？”

艾格妮丝的话题跳得太快了，很难跟上。“不是，”绮芙琳回答，这时她突然想起她不应该记得任何事。“我不记得我是谁。”

艾格妮丝抚摸着布拉基，说：“奶奶说，只有私奔的人才会这么不知廉耻地要求跟格温说话。”

门打开了，萝丝蔓德走了进来。“他们在到处寻找你，小呆瓜。”她把手背在身后说道。

“我在和凯瑟琳小姐说话。”艾格妮丝焦急地瞥了一眼布拉基躺下的地方，它混在紫貂毛的床罩中，几乎完全分辨不出来。显然，猎犬是不允许被带到房间里的。绮芙琳把粗糙的毯子拉起来，把狗盖住，希望萝丝蔓德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妈妈说这位女士必须休息，她的伤口才会愈合。”萝丝蔓德严厉地说道，“快来！我得告诉奶奶，我找到你了。”然后萝丝蔓德就把艾格妮丝带出了房间。

绮芙琳看着她们离开，她真希望艾格妮丝不会告诉埃梅里夫人她再次要求与格温说话。她原本以为自己要求与格温交谈的理由很充分，大家都会理解。她急着想要知道自己的行李物品的下落，也急着搞清楚袭击者是谁。但对于14世纪的未婚贵族女性来说，“大胆地要求”与年轻男性交谈是“不合时宜的”。

艾莉薇丝可以跟格温说话。因为她丈夫不在这里，她是这栋宅邸的主人，也是格温的雇主，埃梅里夫人是雇主的母亲。但绮芙琳只是个外人，她应该等到格温主动跟她说话时，“按大家闺秀的礼仪谦虚地回答他”。但我必须跟他谈谈，绮芙琳默默地想着，格温是唯一知道传送点位置的人。

艾格妮丝跑了进来，一把捞起睡着的小狗，说：“奶奶很生气，她以为我掉进井里了。”然后跑了出去。

毫无疑问，“奶奶”一定因为这事揪过麦丝丽的耳朵，绮芙琳心想。麦丝丽今天已经因为没看好艾格妮丝而惹上过一次麻烦。事情的起因是艾格妮丝跑来给绮芙琳看埃梅里夫人的银项链，她说这是一个“rillieclary”，这个词翻译器又没听懂。女孩告诉绮芙琳，项链上的小盒子里装了一片圣斯蒂芬的裹尸布。因此麦丝丽那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挨了埃梅里夫人一巴掌，因为她没看好艾格妮丝，还让她拿走了圣物匣。不过麦丝丽并没有因为让小女孩进入病房而受到责罚。

似乎没有人阻止女孩们接近绮芙琳，或者意识到她们可能会感染绮芙琳的病。艾莉薇丝和埃梅里照顾她的时候也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

当然，这些古人还不理解疾病传播的机制，他们认为得病是自己犯下罪孽的后果，而瘟疫则是上帝的惩罚，不过他们已经知道了有些病会传染。黑死病的座右铭是“快走，走远，切勿踌躇”，并且在此之前已经有过防疫隔离区的观念。

这里没有被隔离，绮芙琳心想，要是这些小女孩也病倒了该怎么办呢？如果洛奇神父病倒了怎么办？

她发烧时，洛奇神父一直待在她身边，抚摸着她，问她的名字。她皱起眉头，想记起更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从马上掉了下来，然后出现了一堆火。不，那是她神经错乱时幻想出来的。那匹白马也是，格温的马是黑色的。

他们骑着马穿过了一片森林，翻越了一座小山，经过了一座教堂，那个匪徒还……现在回想这些都没有用，那个晚上只是一个充满惊惧面孔、铃声和火焰的离奇梦境。即使传送点也是模糊的，只记得那儿有一棵橡树和柳树。绮芙琳因为头晕，所以背靠马车车轮坐着，并且那个匪徒……不，那个匪徒是她幻想出来的，那匹白马也是，也许连那座教堂也是她想象出来的。

她必须问问格温传送点在哪里。但她不能当着埃梅里夫人的面问，她一定会把自己当作跟人私奔的荡妇。她必须快点好起来，恢复体力，这样她才能下床，走到楼下的大厅，然后去门外的马厩找格温单独谈谈，她必须恢复健康。

她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强点儿了，不过身体仍然很虚弱，连独自走到便桶旁都做不到。她不再头晕，也不发烧了，但她仍然感觉喘不上气。其他人显然也认为她在好转。早上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让她一个人待着，艾莉薇丝也只是来给她涂抹那种恶臭的药膏，涂完后就会立刻离开。这也许是故意让我有时间可以对格温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绮芙琳心想。

绮芙琳试着不去担心艾格妮丝跟她妈妈说了什么，也不去想为什么抗病毒药物没有起作用，或是传送点有多远，而是专注于恢复体力。整个下午没有人到房间来，于是绮芙琳试着坐起来，并把脚放在床侧。晚上，麦丝丽带着一盏灯芯草蜡烛进来，扶着她走到便桶那儿。绮芙琳方便完之后，能够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走回床边。

夜里温度越来越低。第二天一大早，艾格妮丝就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戴着厚厚的羊毛帽，还戴了一双白色的毛皮手套，跑来看她。“你想看看我的银锁扣吗？是布洛特爵士送给我的。我明天会把它带来，今天不能再来了，因为我们要去砍圣诞柴。”

“圣诞柴？”绮芙琳紧张地问。按照传统习俗，人们会在24号去砍用于庆典仪式的圣诞柴，而今天应该才17号，难道是绮芙琳之前把埃梅里夫人说的话理解错了？

“对，砍圣诞柴，”艾格妮丝说，“以前在家时，我们都是圣诞节前去砍，但这几天可能会有暴风雪，所以奶奶让我们趁晴朗的天气骑马去砍些回来。”

暴风雪要来了，绮芙琳心想。如果下了雪，她怎么才能认出传送点？马车和她的箱子仍在那里，但如果积雪超过了几英寸，她就永远找不到那条路了。

“所有人都要去吗？”绮芙琳接着问道。

“不是，洛奇神父和妈妈去照顾一个生病的佃农了。”

难怪埃梅里夫人这么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对麦丝丽和管家大骂一通，还指责绮芙琳通奸。“奶奶会和你们一起去吗？”绮芙琳问。

“是的，”艾格妮丝说，“我会骑上我的小马驹。”

“萝丝蔓德去吗？”

“去。”

“还有管家呢？”

“也去，”艾格妮丝不耐烦地说道，“整个村子的人都去。”

“格温去吗？”

“不。”艾格妮丝说道。听她的语气，好像这根本就是显而易见的，没必要问。“我必须去马厩跟布拉基告别了。”说完艾格妮丝就跑开了。

埃梅里夫人要去砍圣诞柴，管家和艾莉薇丝夫人正在护理一个生病的农民。而格温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去。这种安排对艾格妮丝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绮芙琳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也许格温会跟艾莉薇丝夫人一起出去。但如果他没有出去，留在家里守卫庄园，那么正好是一个找他单独谈谈的好机会。

麦丝丽看来已经整装待发，她来给绮芙琳送早点时穿着粗糙的棕色斗篷，腿上缠着粗糙的布条。她扶着绮芙琳坐到便桶上方便完，把便桶端出去，然后拿出一个装满热煤的火盆。今早麦丝丽干活的速度比绮芙琳之前看到任何一次都要快，积极性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

在麦丝丽离开后，绮芙琳等了一个小时。直到确定大家都已经离开了，她才下了床，走到靠窗的座位上，拉开了那块亚麻窗布。除了树枝和深灰色的天空，她什么也没看见。但窗边的空气甚至比房间里的空气还要冷。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继续向外观察着。

窗户正对着庭院，院子空荡荡的，大木门敞开着。庭院的石头和周围低矮的茅草屋顶看起来很潮湿。她伸出手试了一下，担心已经开始下雪了。但伸出去的手上没有任何湿漉漉的感觉。绮芙琳抓住冰冷的石座边缘离开窗户，蜷缩在火盆旁。

火盆几乎没有向四周散发热量。绮芙琳把双臂抱在胸前，穿着薄薄的内衣瑟瑟发抖。她想知道人们把她的衣服放到哪儿去了。在中世纪，人们会把衣服挂在床边的柱子上。但是这个房间没有柱子，也没有挂钩。

她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床脚的箱子里。绮芙琳把衣服拿了出来，高兴地发现她的靴子也在箱子里。然后她坐在关好的箱盖上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喘着气，调整呼吸。

今天上午我必须和格温说上话，她想着，希望我的身体足够撑到那个时候。这是大家都不在的唯一机会，并且就要下雪了。

她尽可能地坐着穿好衣服，然后靠在床柱上，拉上她的紧身裤和靴子。最后她又回到了床上躺下。我要先休息一下，她想着，暖暖身子再走，可接着她就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钟声唤醒了绮芙琳，是西南方的那口钟。她穿越过来时就听到过它的声音。它昨天一整天都在响，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艾莉薇丝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好像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更暗了，但那只是因为云层更厚，更低了。绮芙琳穿上斗篷，打开了门。门外的楼梯很陡，它是沿着房子的石墙修建的，并且没有栏杆。艾格妮丝很幸运，下楼梯时只是擦伤了膝盖；如果不走运的话，她很可能头朝下栽到一楼的地面上去。绮芙琳走到一半就不得不用手扶着墙休息，同时看了看大厅。

我真的来了，她想，这儿真的是1320年。大厅中间的炉膛与堆积的煤炭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炉膛上面是烟道，烟道高处透进来一点光。墙壁上还有狭窄的窗户，但大部分大厅都笼罩在阴影中。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烟雾弥漫的房间，想看看是否有人在那里。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把高背座椅，靠背和扶手部分都有雕花。它旁边还摆着另一把高背椅，只不过稍微矮些，并且没有之前那把华丽，那一定是艾莉薇丝夫人的椅子。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挂毯，房间另一头有一架梯子，应该是通往阁楼的。另外两堵墙上挂着厚重的木桌，木桌下面是宽宽的条凳。楼梯下方的墙边还有一个较窄的带靠背的长凳，长凳背后放着一扇屏风。

绮芙琳走下楼梯，踮着脚尖向屏风走去。地板上散落着干枯的灯芯草，她的脚走在灯芯草上嘎吱作响。最后才发现屏风实际上是一堵用来挡风的内墙。

有时人们会用屏风做成一个单独的房间，两端放有箱床。不过这扇屏风后面只有一块用来挂衣服的狭窄的空间，只是现在没有斗篷挂在这里。太好了，绮芙琳心想，这里的人都出去了。

门是开着的，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双毛茸茸的靴子，一个木桶，还有艾格妮丝的玩具推车。绮芙琳站在小小的前厅里，努力平稳她已经紊乱不堪的气息。她希望自己可以坐下来，仔细地看看外面，然后再走出去。

围起来的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庭院的地面是用扁平的黄色石头铺成的，只留正中央的一块泥地。一个用树干掏空做成的水槽深深埋在院中央的泥巴里，水槽周围到处都是踩踏的蹄印和脚印，还有几个污浊的泥水坑。一只瘦弱的、脏兮兮的鸡无所畏惧地在其中一个水坑里喝着水。中世纪，人们养鸡只是为了获取鸡蛋，鸽子才是14世纪的主要肉禽。

大门旁边建有鸽舍，鸽舍旁边的茅草屋建筑一定是厨房。而另一个较小的建筑物应该就是仓房。马厩的门很宽，它建在院子的另一边。再过去一点就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然后是一栋巨大的石头谷仓。

绮芙琳先去了马厩。艾格妮丝的小狗突然跳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来跟她打招呼，快乐地叫唤着。绮芙琳急忙把它推回去，然后关上了沉重的木门。格温显然不在这儿，也不在谷仓里，或是厨房里或其他建筑物里。这中间最大的建筑物原来是座酿酒坊。艾格妮丝曾说过格温不会参与砍圣诞柴的活动，好像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绮芙琳据此认为他可能会待在家里守卫庄园。不过现在，她猜测格温可能和艾莉薇丝一起去看那个佃农了。

如果他出去了的话，绮芙琳心想，那我只能自己去找传送点了。她又向马厩走去，但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以她现在这么虚弱的身体是没法独自爬到马背上的。哪怕她想方设法爬上去了，也会因为头晕而摔下来。并且头晕的问题也会妨碍她寻找传送点。但我必须得去，她心想，好不容易大家都不在，并且下雪后就更不可能找到传送点了。

她朝大门口望去，然后又看了看谷仓和马厩之间的通道，琢磨着自己该走哪条路。她隐约记得自己曾在马背上从山上下来，途中应该经过了一间教堂，因为她记得自己听到过钟声。虽然她来时很可能从大门进来，但在她的脑海中找不到任何关于庄园大门或庭院的印象。

她走过庭院中的鹅卵石，中央泥地里喝水的那只鸡受了惊，飞快地跑到了井盖上。绮芙琳向大门口望去，看了看门外的那条路。这条路上有一座长长的桥，横跨过一条狭长的小溪。小溪对面，那条路继续蜿蜒向南钻进了树林里。但是这条路上没有山，也没有教堂，更没有村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是通往传送点的路。

通往传送点的路上一定有一间教堂。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过钟声。她走回到院子里，往另一个方向的泥泞小路走去，一路上经过了一个圆形的猪圈。猪圈是用柳条编成的，里面关了两只肮脏不堪的猪。猪圈旁边就是厕所，那股气味不会让人搞错。绮芙琳担心这条小路只能通往外屋。但它在厕所后面拐了个弯，接着延伸向大片的草地。那儿就是村子。教堂就在草地的那一边，正如绮芙琳记得的那样。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她们来时走过的那座小山。

这片草地没有多少草，它更像是一块开放的空地，一边是几间房屋，另一边是柳树掩映的小溪。草地上有一头母牛正在专注地找吃的，还有一只山羊系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大橡树上。村子里的房屋都建在靠近庄园的这一边，屋旁是几堆干草和渣土。从庄园里远远看去，房屋显得更小了，并且看上去像是胡乱拼凑而成的。即便离庄园最近的那栋房子也非常简陋。那应该是管家的房子。那栋房子比历史文献中的插图显得更小、更脏、更不牢固。只有教堂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

钟楼跟教堂是分开的，建在墓地和草地之间。显然，钟楼建造得要晚于教堂，因为教堂的窗户是诺曼式圆拱形窗，并且建筑材料是灰色的石头；钟楼则又高又圆，建造它的石头颜色更黄，差不多是金色的。

一条小径绕过了教堂墓地和钟楼，爬上了山，钻入树林。这条路看起来比传送点附近那条路宽不了多少。

这应该就是我们来时的路。绮芙琳心想，然后动身开始穿越那片草地。但刚离开谷仓的庇护，狂风就向她袭来。冷风毫不费力地穿过她的斗篷，就像她什么都没穿一样。她感到胸口像是有刀子在扎，连忙把斗篷牢牢地系在脖子上，伸平手掌紧紧地按在胸前，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西南方的钟声再次响起，她很想知道那表示什么意思。

艾莉薇丝和埃梅里曾谈过这事，但那是在她能理解她们的语言之前。当它昨天再次敲响时，艾莉薇丝甚至表现得就像没听到一样。也许这钟声跟基督降临节有关。绮芙琳之前查阅的资料中说，圣诞节前夕会敲钟，钟声从黎明时分响起，一直敲到午夜前一小时。或许人们也会在基督降临节的其他时间敲钟。

这条路泥泞不堪，绮芙琳的胸口开始疼起来，她把手按得更紧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试着加快脚步。她可以看到田地里移动的人影，那一定是砍完圣诞柴返回或者放牧归来的农夫。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天色看起来好像已经在下雪了，她必须快点。

风把她的斗篷甩到她身上，然后将落叶吹起，打着转儿从她身边经过。那头母牛离开了草地，低着头走进了一间房屋的牲口棚里。这些农民的牲口棚根本就算不上建筑，棚顶还没有绮芙琳高，就像是直接用几根木棍绑起来插到地上建成的，根本挡不了风。

钟声继续响着，声音缓慢而稳定。绮芙琳不由自主跟着它的节奏放慢了脚步。但她很快意识到不能这样做，必须快点，随时都可能下雪。但是匆忙赶路加剧了她胸口的疼痛，她开始咳嗽。她停下脚步，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觉得自己没法找到传送点了。别放弃！绮芙琳给自己打气，你必须找到传送点。你生病了，你必须回牛津！先走到教堂，然后你就可以在里面休息一会儿了。

她又出发了。她真希望自己不要咳嗽，但这没用，她上气不接下气。她连教堂都走不到，更不用说传送点了。“你必须做到！”绮芙琳忍住胸口的疼痛，大声喊道，“你必须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她再次停下来，疼得弯下了腰。她一直担心某个农民会从其中一间小屋走出来看到她。但现在她更希望有人能走出来，这样就能帮助她回到庄园。没有人会出来，他们全都在刺骨的寒风中砍圣诞柴或打猎去了。绮芙琳往田地的方向望去，远处的那些人影已经消失了。

她来到最后一间房屋前。再往前都是些破破烂烂的棚子，似乎风一吹就要塌。她希望没人住在那里，好在事实如她所愿。这些一定是外围建筑，也许是牛棚或是粮仓，再往前，应该不用走太远就到教堂了。或许如果我坚持慢慢走就能走到。绮芙琳想着，再次向教堂走去。每走一步，她的整个胸口都会震得生疼。她停下来，摇晃了一下，心想，我一定不能晕倒，现在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她回过头看向庄园宅邸。她甚至无法再走回大厅。我必须坐下来休息一下，她想。但在泥泞的小路上没有可坐的地方。艾莉薇丝夫人正在照顾佃农，埃梅里夫人和女孩们以及整个村庄的人都在砍圣诞柴，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

又起风了，这风现在不是一阵阵地吹，而是一直连续不断地刮着，横扫整片田野。我必须试试往回走，回到庄园去，绮芙琳想。但她做不到。她就连站着都感觉吃力。如果有地方能坐，她一定会坐下来。但从房屋之间的空地一直到他们的围栏，全都是泥泞不堪的地面，她必须到房子里面去。

这间房屋四周有一圈摇摇晃晃的栅栏。栅栏用绿色的枝条在木桩之间编织而成，还没有膝盖高。这栅栏连猫都挡不住，更不用说靠它圈住绵羊和奶牛了。只有栅栏门大概有腰那么高。绮芙琳心怀感激地靠在其中一扇门上。“你好！”她在狂风的呼啸声中喊道，“有人在家吗？”

屋子的前门离栅栏门只有几步之遥，并且这种房屋并不隔音，甚至连风都挡不住。绮芙琳看到屋子的墙上有一个洞，洞口涂抹的黏土和碎稻草已经干裂碎落了，露出里面那团缠绕在一起的树枝。屋子里的人一定能听到她的喊声。她拎起了栅栏门上的皮圈打开了门，然后走进去敲了一下低矮的木门。

没有人应声，绮芙琳也不认为这里会有人。她又喊道：“有人在家吗？”绮芙琳甚至懒得听翻译器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她试着抬起门上的木闩，门闩太重了。她想沿着突出的闩槽将门闩滑开，但却做不到。这座房子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被吹走，而她却连门都打不开。她一定要告诉丹沃斯先生，中世纪的小屋并不像它们看上去那么容易损坏。她靠在门上，双臂抱在胸前。

什么东西在她身后发出声响，她立即转身说道：“对不起，我闯进了您的花园。”可惜发出声音的是刚才那头母牛，它闲适地靠在篱笆上，在棕色的树叶间寻找食物，但几乎什么都没找到。

绮芙琳决定必须返回庄园宅邸。她走到栅栏边，撑着栅栏门慢慢走出来，然后拉起皮圈，把门关上了。那头瘦瘦的母牛原本背对着她，这时跟着她走了几步，仿佛认为绮芙琳要给它挤奶，然后又往园子里走去。

这时，被绮芙琳当作不是用来住人的一间棚屋的门打开了，一个赤脚男孩走了出来，愣在当场，看上去吓坏了。

绮芙琳试着直接跟他说“拜托”，她不得不说几个词就喘口气。“我可以在你家休息一会儿吗？”

男孩呆呆地盯着她，嘴巴张得大大的，他身材瘦得不像样，胳膊和腿还没有屋外栅栏的树枝粗。

“拜托了，去告诉别人到这儿来，告诉他们我病了。”

话刚说完，她就想：“这男孩的身体这么瘦弱，说不定还不如我呢。”男孩的脚冻得发紫，他的嘴巴看起来很疼，他的脸颊和上唇都被流出来的鼻血弄脏了。他有坏血病（又称维生素C缺乏病），绮芙琳心想，他比我的情况更糟糕。但她还是说了一句：“到庄园去，找人来。”

那个男孩用一双骨瘦如柴的干裂的手挠了挠自己。“Bighaull emeurdroud ooghattund enblastbardey。”他说着，回到了屋里。

哦，不！绮芙琳绝望地想，他听不懂我说的话，我也没有力气去向他解释清楚。“请帮帮我！”她说道。那个男孩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听懂了，他朝绮芙琳迈了一步，然后突然跑向教堂的方向。

“等等！”绮芙琳喊道。

男孩跑过那头母牛，绕过围栏，消失在房子后面。绮芙琳看着棚屋，它几乎不能算是一间屋子，而更像是干草堆，整间屋子是用草和茅草碎片塞在柱子之间做成的。棚屋的门是用黑色绳子系在一起的几根棍棒。这种门吹一口气就会倒，而那个男孩还忘记把门关上了。绮芙琳跨过垫高的门阶，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昏暗无光，烟雾缭乱，绮芙琳什么也看不见。屋里的味道闻起来很刺鼻，很像马厩里的味道，甚至比马厩还糟。除了仓房的潮味、烟味、霉味，还有恶心的老鼠味。绮芙琳不得不弯下腰才能穿过门，她再次伸直了身子，头却撞上了用作横梁的木棍。

屋子里没有地方可坐，如果眼前这一切就是全部家具的话。地上放满了麻袋和工具，好像表明它的确是一间工棚。屋子里没什么陈设，除了一张不平的桌子。粗糙的桌腿从中心伸出来，长短不齐，但桌子上有一个木碗和一块面包。在小屋的中央，有一块清理干净的空地。空地上有个浅坑，一个小小的火堆在这个挖出来的浅坑里燃烧着。

火堆显然是烟雾的来源。尽管屋子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洞用于排烟，但似乎没起到多大作用。这火堆很小，只有几根木柴在烧着，塞得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和屋顶上遍布的缝隙搅得烟气四处弥漫。四面刮进来的狂风将烟雾卷起来，塞满狭窄的屋子。绮芙琳开始咳嗽起来，这下可麻烦了。她每咳一下都感觉胸部好像要裂开一样。

绮芙琳咬紧牙关控制住咳嗽，她先扶着一柄插在麻袋上的铁锹，然后扶着弱不禁风的墙慢慢坐在了一麻袋洋葱上。她一坐下就立刻感觉好多了，尽管屋子里还是很冷，她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真想知道夏天这个地方会是什么味道？绮芙琳心想。她想把斗篷的下摆拉过来裹着，就像是往膝盖上盖毯子一样，但这个动作似乎让她更冷。

一阵冷风扫过地面。绮芙琳把斗篷塞在脚边，然后拿起一个放在麻袋旁边的火钳，拨动着快熄灭的火堆。火堆懒洋洋地烧起来，照亮了小屋，让它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间住人的屋子。屋顶的一侧比另一侧倾斜得更低，可能是为了在它下面搭建牲畜圈。牲畜圈和屋子只是用一排篱笆隔开，那段篱笆甚至比绮芙琳之前看到的那圈栅栏还要矮。微弱的火光不足以让绮芙琳看到屋子里面那个低矮的角落，但是那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能是头猪，不过农民的猪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宰杀了，或者那是一只产奶的羊。绮芙琳又拨弄了一下火堆，试图让它把角落照亮一点。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那段破破烂烂的篱笆前面发出来的，来自一个大大的圆顶笼子。那个笼子十分精致，跟它所处的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笼子用表面光滑的金属杆做成，笼门上有着复杂的花纹，还带着华丽的把手。笼子里面，一只动物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是一只老鼠。

它直着身子坐在地上，前爪抱着一块奶酪，看着绮芙琳。正是这块奶酪诱惑它锒铛入狱的。笼子里还散落着几块碎的、像是发了霉的奶酪。它的食物比这间屋子里的还多，绮芙琳心想。她静静地坐在那一大袋子洋葱上。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需要保护起来以防老鼠吃掉的东西。

当然，她以前也看见过一只老鼠。那是在历史系心理实验室，当时学校要对一年级的学生进行恐惧症测试。不过她当时看到的不是这种老鼠，至少50年来，没有人在英格兰见过这种类型的老鼠。实际上它非常漂亮，有着丝绸般顺滑的黑色皮毛，比实验室的白色小鼠大不了多少，甚至比她接受测试时看到的灰鼠还小点。

它看起来也比灰鼠干净得多。恐惧症测试时看到的那只灰鼠看起来似乎成天出没于下水道、排水管和各种管道，灰褐色的皮毛乱蓬蓬的，裸露的长尾巴表面十分粗糙。当绮芙琳第一次开始研究中世纪时，她一直无法理解古代的人怎么会容忍如此恶心的东西待在谷仓里，更不用说房子里了。一想到她床边墙上的那只老鼠，她就感到厌恶。但这只老鼠看起来很干净，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闪亮的皮毛。它绝对比麦丝丽更干净，而且可能更聪明，看上去完全无害。

似乎是为了证明她的观点似的，老鼠又抱起一块美味的奶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但你并不是无害的，”绮芙琳说，“你是中世纪的祸害。”

老鼠放下一大块奶酪，向前迈了一步，它的胡须抽搐着，用两只粉红色的爪子抓住了笼子的金属条，充满渴望地望向绮芙琳。

“我不能让你出去，你知道的。”绮芙琳说。老鼠的耳朵支棱着，就像它听懂了一样。“你吃掉了珍贵的谷物，消耗了食物，并携带跳蚤，28年后，你和你的同伙会消灭欧洲一半的人类。你才是埃梅里夫人应该担心的，而不是法国间谍和文盲牧师。”老鼠看了绮芙琳一眼。“我想让你出去，但我不能这么做。”绮芙琳说。黑死病本来就已经够糟糕了，它杀死了欧洲一半的人。“如果我让你出去，你的后代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她补充道。

老鼠松开了金属条，开始在笼子里跑起来，撞击着笼子，以各种疯狂随意的动作在笼子里蹿来蹿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让你出去的。”绮芙琳说。火快要熄灭了，绮芙琳又拨弄了一下，但火堆下全是灰烬。她最开始没有关上门，希望那个男孩能带着寻找她的人回来。一阵风刮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小屋陷入了黑暗。

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找我，绮芙琳心想，她认为庄园的人甚至可能根本没找她。他们一定以为她在楼上的房间里睡着了，埃梅里夫人在给她送晚饭之前不会去看她，他们甚至可能到晚祷时才开始找她，但那时天已经黑了。

小屋里很安静，外面的风一定停了。绮芙琳听不到老鼠的声音，火堆里的一根树枝啪的响了一声，火花飞溅到泥地上。

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她想着，把手放到胸口上，好像这里被刺伤了一样。没人知道我在哪儿，甚至连丹沃斯先生也不知道。

但事实可能不是这样的，也许艾莉薇丝夫人已经回来了，并上楼来给绮芙琳涂抹更多的药膏，或者麦丝丽可能已经被埃梅里夫人打发回家去了，或者那个男孩可能已经去找田地里的那些人了。他们随时会来找她的，即使门已经关上了。即使晚祷后庄园的人没有意识到绮芙琳离开了，但他们有火把和灯笼，可以晚上出来找她。这个坏血病男孩的父母会回来做晚饭，会发现她，然后去找庄园里的人。绮芙琳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并不孤单，这让她感到很安慰。

因为她现在完全是孤身一人。她试图说服自己并不孤独，时空传送网屏幕上的数据会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和蒙托娅出现问题了。丹沃斯先生会让巴特利核查，并重新检查所有数据。他们一定会知道发生了异常情况，正在重新开启传送。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他们不知道她的位置，他们并不比艾格妮丝和艾莉薇丝知道得更多。他们以为她安全地待在斯坎德门村，研究着中世纪的风土人情。他们以为她被传送到了正确的地点，记录仪的存储量已经用了一半，里面记满了古怪的习俗和农作物的轮种规律。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传送点，直到他们在两个星期后再次打开传送点才会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到那时天已经黑了。”绮芙琳自言自语道。

她静静地坐着，盯着火光。火快熄灭了，但她没看到任何可以用来燃烧的木柴。绮芙琳想知道，如果被留在家里收集柴火的那个男孩就这么干活，他们家今晚是不是得重新生火了。

绮芙琳独自坐在这里，火堆要熄灭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除了将来会杀死欧洲一半人口的老鼠。她站起来，再次撞到了头，她推开小屋的门，走到屋外。

远处的田野里一个人也没有。风已经停了，她可以清楚地听到来自西南方的钟声。灰色的天空飘下了几片雪花，教堂的小尖顶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绮芙琳动身往教堂走去。

另一座钟敲响了。那座钟在南边，离这儿更近。但它的声音更高，更具有金属的质感。这意味着它是一座更小的钟，它的声音也很稳定，但是比第一座钟稍稍延后一些，听上去像是回声。

“凯瑟琳！凯瑟琳小姐！”是艾格妮丝在喊，“你去哪儿了？”她跑到绮芙琳旁边，圆圆的小脸因为劳累或是寒冷变得红红的，又或许是因为兴奋。“我们一直在到处找你。”她沿着来的方向跑了回去，喊道：“我找到她了！是我找到的！”

“不，你没有！”萝丝蔓德反驳道，“我们都看到她了。”她赶紧跑到埃梅里夫人和麦丝丽的前面。麦丝丽把自己破破烂烂的斗篷甩到肩膀上。她的耳朵通红通红的，看上去闷闷不乐，也许她因为绮芙琳失踪而被好好教训了一顿，不过或许她只是感冒。埃梅里夫人看起来非常生气。

“你没认出这是凯瑟琳，”艾格妮丝喊着，跑回绮芙琳的身边。“你说你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凯瑟琳，我才是找到她的人。”

萝丝蔓德没有理妹妹的争辩，她挽住绮芙琳的胳膊。“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离开了你的床？”她焦急地问道，“格温回来要跟你谈话，却发现你已经离开了。”

格温去找过我，绮芙琳懊恼地想，格温，那个能告诉我传送点确切位置的人来找过我，而我却不在那里。

“是的，他想告诉你他没有找到袭击者的踪迹，然后……”

埃梅里夫人走了过来，问：“你要到哪儿去？”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指责。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绮芙琳说，试着说些什么来解释为什么她在村子里游荡。

“你又要去见什么人吗？”埃梅里夫人又问道，这次明明白白是在指责她。

“她怎么会去见谁？”萝丝蔓德问，“她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对以前的事也一无所知。”

“我去寻找我被发现的地方。”绮芙琳回答道，尽量不依赖萝丝蔓德帮她解释。“我想，也许看到行李我就会……”

“帮你想起来，”萝丝蔓德接话道，“但是……”

“你不用冒着损害健康的风险去做这件事，”埃梅里夫人说，“今天格温把它们带回来了。”

“所有东西？”绮芙琳问。

“是的，”萝丝蔓德说，“马车和你所有的箱子。”

第二座钟停了下来，第一座钟独自响着，声音稳稳的，十分缓慢。那一定是一场葬礼。这钟声听起来像是为绮芙琳心中的希望敲响了丧钟，格温把所有东西都带回了庄园。“让凯瑟琳小姐在寒冷的户外说话是不合适的，”萝丝蔓德说，她说起话来就像她的母亲。“她还病着呢，我们必须把她带回室内，否则她会受寒的。”

我的心已经冷得像冰窖了，绮芙琳想，格温把所有东西都带回了庄园。甚至连马车都带回来了。

“都怪你，麦丝丽，”埃梅里夫人说着，往前推搡着麦丝丽，让她帮忙扶着绮芙琳的手臂。“你不该让她一个人待着。”

绮芙琳躲开了脏兮兮的麦丝丽。

“你能走吗？”萝丝蔓德问，她发现自己支撑不住绮芙琳沉重的身体。“我们是不是应该牵匹母马来？”

“不用。”绮芙琳说。不知为什么，她连想都不愿意想到骑马回去，那就像是囚犯被放在铃儿叮当响的马背上带回去一样。“不用，”她又说了一遍。“我可以走。”

她不得不倚靠在萝丝蔓德还有麦丝丽那脏兮兮的手臂上，慢慢往回走。尽管很艰难，但她还是做到了。她们经过了那些棚屋、管家的房子，还有几只好奇的猪，走进了院子。一棵白蜡树巨大的树桩躺在谷仓前的鹅卵石地面上，它扭曲的树根落满了雪花。

“她会把自己折腾死的，”埃梅里夫人说着，做了个手势，让麦丝丽打开沉重的木门。“这么折腾她的病会复发的。”

雪越下越大，麦丝丽打开了门。门上有一个像老鼠笼子上的那个小门一样的闩锁。我应该把它放出来的，绮芙琳心想，不管怎么说，黑死病都是注定要暴发的，我应该把它放出来的。

埃梅里夫人又向麦丝丽打了个手势，她又回来挽起绮芙琳的手臂。“不用了。”绮芙琳说，然后甩开麦丝丽和萝丝蔓德的手，独自走着，穿过大门，走进那片黑暗之中。

1320年12月18日（旧历），我觉得我得了肺炎。我试图去找传送点，但却没有找到。我的病又复发了，或者又出现了什么新的病。每次呼吸时，我的肋骨下都会感到刺痛。我一咳嗽就停不下来，感觉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了。我试着坐了一会儿，立刻就浑身汗湿了，而且我觉得我的体温又升起来了。这些都是阿伦斯医生教过我的肺炎症状。

艾莉薇丝夫人还没回来，埃梅里夫人在我的胸口涂了一种可怕的糊状药膏，然后派人去找管家的妻子了。我以为她是想教训一下管家的妻子，说她篡夺管理庄园的权力。但当管家的妻子来的时候，带来了她6个月大的孩子。埃梅里夫人告诉管家的妻子：“伤口已经烧到了她的肺。”管家的妻子看了看我的太阳穴，然后走了出去。她返回时，没有抱着婴儿，而是端了一个碗，里面装着苦味的茶。茶里一定有柳树皮或其他什么东西，因为喝了以后我的体温就开始下降，并且我的肋骨也不是很疼了。

管家的妻子又瘦又小，她的脸尖尖的，长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埃梅里夫人说她是诱惑管家“犯下罪孽”的人，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有些道理。她进来的时候，穿着缀有皮毛的长裙。那条裙子的裙摆很长，几乎拖到了地板上。她怀中的婴儿裹着精细编织的羊毛毯，她说话时有一种奇怪的含含糊糊的口音，我觉得她是在试图模仿埃梅里夫人。

这就是“中产阶级的萌芽”，拉提默先生肯定会这样说，新兴的富人正在等待着他们的机会。而这个机会30年后才会到来。那时黑死病暴发，三分之一的贵族会被涤荡一空。

“这就是那位在森林里发现的女士吗？”管家的妻子进来时问埃梅里夫人，她的态度没有一点哪怕是“表面上的谦卑”。她像亲密的好友那样对埃梅里夫人笑了笑，然后走到床边。

“是的。”埃梅里夫人说道。她尽量表现着自己的不耐烦，她说出的每个音节都透着蔑视和厌恶。

而管家的妻子并没有注意到，她走到床边，然后立即退了回去。她是第一个表示我的病可能具有传染性的人。“她得的是□□□□热吗？”翻译器没有听懂这个词，我也没听懂。因为她的口音太特别了。是佛罗拉嫩？还是佛罗伦萨？

“她的头上有伤口，”埃梅里大声地说，“她的肺部在发烧。”

管家的妻子点了点头，回答：“洛奇神父跟我们说了他和格温是如何在森林里找到她的。”

管家妻子居然直呼格温的名字，埃梅里夫人的脸立即板了起来。管家的妻子注意到了这点，于是赶紧出门去取柳树皮。她第二次离开的时候，甚至还向埃梅里夫人低头鞠了一躬。

埃梅里夫人离开后，萝丝蔓德和我坐在了一起，我想一定是大人们指派她看住我，不让我再逃走。我问她格温找到我时洛奇神父是否真的和他在一起。

“不，”她说，“格温在带你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洛奇神父，于是他把你放在神父那儿，让他照看一会儿。这样他就可以去找袭击你的人。但是他没有找到袭击你的人，所以他就和洛奇神父一起把你带到了这里。你不用担心这事，格温把你的所有东西都带到庄园来了。”

我不记得在传送点时洛奇神父也在场，只记得他在病房里帮我祷告。但如果这是真的，而且格温在距离传送点不远的地方就遇到了他，也许他也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中断）

我一直在想着埃梅里夫人说的话，她说的是：“她头上的伤口烧到了肺里。”我认为这里没有人意识到我生病了，他们让小女孩们一直待在病房里。除了管家的妻子以外，他们似乎都没有人表现出害怕。并且埃梅里夫人告诉她我是“发烧烧到了肺里”后，她就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来了。

但她显然担心我的病有可能传染。当我问萝丝蔓德为什么她没跟她母亲一起去看看那个佃农时，她回答道：“她禁止我去，那个佃农病了。”好像这件事是不言而喻的。

我不认为他们觉得我染上了某种疾病，因为我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性症状，如痘或皮疹，而且我认为他们把我的发烧和神志不清都归咎于我的伤口。伤口经常会感染，并且经常发生败血症，所以没有必要让小女孩远离受伤的人。

并且他们都没有感染我的病，我来这儿五天了，如果我感染的是病毒，潜伏期应该只有12~48小时。阿伦斯医生告诉我，最具感染性的时期是在出现任何症状之前。所以当小女孩们到房间里来的时候，我也许不具备传染性，又或许这是她们都已经得过的病，所以她们已经具备了免疫力。管家的妻子问我是否得过佛罗伦萨或佛拉恩提热。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确信1320年出现过一次流感疫情，也许我感染的就是这个。

现在是下午，萝丝蔓德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用深红色的羊毛缝着一块亚麻布，布拉基就睡在我身边。我一直在想您的说法多么正确，丹沃斯先生。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而且每件事情都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但您说中世纪不像童话故事，这也不对。

我看到的一切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艾格妮丝的红斗篷和兜帽，关着老鼠的笼子，还有一碗碗粥。村子里用干草和棍子搭建的棚屋摇摇欲坠，大灰狼不费劲就能全部吹倒。

钟楼看起来就像囚禁着长发公主的地方。萝丝蔓德正低着头做着绣活，她有着深色的头发，雪白的帽子，还有红色的脸颊，就像是来自白雪公主童话中的世界。

（中断）

我想我的体温又上升了，我能闻到房间里的烟味。埃梅里夫人正在祈祷，她拿着自己的祷文册，跪在床边。萝丝蔓德告诉我，他们又派人去请管家的妻子了。埃梅里夫人很鄙视她，我一定是病得很严重，所以埃梅里夫人才派人去叫她。我想知道他们是否会派人去叫牧师来。如果他们这样做，我一定要问问他是否知道格温是在哪里找到我的。房间里太热了。这一点完全不像童话世界。但只有当有人快死时，他们才会派人去请牧师。概率表明，在14世纪，有72%的人死于肺炎。我希望他很快就能来，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传送点的位置。

13

又出现了两个病例，都是学生，而玛丽现在更加关注的是科林是怎么通过隔离边界的。

“很容易，”科林忿忿不平地说，“他们只是试图阻止人们离开，但不阻止人们进来。”科林正打算好好讲讲自己是怎么混进隔离区的，接诊护士就进来了。

玛丽让丹沃斯陪她一起去急诊病房，看看他是否认得这两个学生。“你留在这儿，”她对科林说，“你今天晚上已经惹了很大的麻烦，就别跟着添乱了。”

这两个新来的病人丹沃斯都不认识，但这没有关系。他和玛丽到达急诊病房时，那两个病人都醒着，并且头脑清晰，已经告诉了住院医师所有接触者的姓名。丹沃斯仔细看了看那两个人，摇了摇头，说：“他们可能是高街上人群中的一员，我认不出来。”

“没关系，”玛丽说，“如果愿意，你可以回家休息一下。”

“我觉得我还是等验血的结果出来吧。”丹沃斯说。

“哦，但现在还不到……”玛丽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天啊，已经6点多了。”

“我上去看看巴特利的情况，”丹沃斯说，“然后我就到休息室去等着。”

巴特利睡着了，护士说道：“最好别叫醒他。”

“不，当然不用。”丹沃斯回答，然后回到了休息室。

科林盘腿坐在地板中央，在他的粗呢包里面翻着什么，看到丹沃斯进来，于是问道：“玛丽姑奶奶去哪儿了？她看到我的反应有点太夸张了吧。”

“她以为你安全地回到了伦敦。”丹沃斯说，“你母亲告诉她，你搭的那趟列车停在了巴顿。”

“的确是这样，他们让所有人都下车，乘坐另一班列车返回伦敦。”

“你在换车的时候迷路了吗？”

“没有，我无意中听到这些人谈论检疫隔离，还说出现了一种可怕的疾病，所有人都会死，一切都……”科林停下来，继续在他的包里翻找着什么。他掏出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又往回放，他带的东西有视频播放器和摄像机，一双又脏又磨得很严重的跑步鞋。从这一点看他跟玛丽的确是一家人。“并且我可不想被困在埃里克家，错过这么多好玩的事。”

“埃里克？”

“我妈妈的同居男友。”他扯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糖球，剥下包装纸，然后把它扔进了嘴里。糖球在科林的脸颊上形成了一个疙瘩状的鼓包。“他绝对是世界上糟糕透顶的人，”科林含着糖球嘟囔着说，“他住在肯特的一套公寓里，那儿什么玩的都没有。”

“所以你在巴顿下了车？那你接下来做了什么？走到牛津？”

科林从嘴里取出了糖球，它不再是红色的了，而变成了一种斑驳的蓝绿色。科林煞有介事地审视了一番糖球的各个面，然后又把它放回嘴里。“当然不是，巴顿离牛津那么远，我是乘出租车来的。”

“明智。”丹沃斯说道。

“我跟司机说我正在写学校布置的论文，需要收集关于隔离区的信息，想拍摄封锁线的视频。我正好带着我的摄像机，所以这看起来很合乎逻辑。”他拿起便携式摄像机给丹沃斯看了看，然后把它塞进包里，继续翻找着什么。

“他相信你了？”

“我想是这样，他倒是问我上的哪所学校。不过我只是非常生气地说：‘您应该猜得出来。’他说是圣爱德华，我就回答：‘当然是那儿。’他一定是相信我了，毕竟他还是开车把我带到了隔离区，不是吗？”

而我还在担心，如果没有友好的旅行者出现，绮芙琳会怎么做，丹沃斯自嘲地想。“然后你做了什么，给警察讲同样的故事？”

科林掏出一件绿色的羊毛套头衫，将它叠成一捆，然后把它放在打开的行李包上。“没有，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是一个相当蹩脚的故事。我的意思是，疫情有什么值得拍的呢？又不是火灾，对吧？所以我只是走向警卫，表现得好像要向他询问有关检疫的事情的样子，然后就在快走到的时候，闪到旁边，钻过了隔离护栏。”

“他们没追你吗？”

“当然追啊，但他们只追了几条街就不追了。他们只是试图阻止人们离开，并没有严格限制人进来。然后我走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电话亭。”

据丹沃斯推测，这段时间外面一直在下雨，但科林没有提到下雨的事，他的包里也没有折叠伞。

“最难的部分就是找到玛丽姑奶奶了。”科林说。他躺下来，把头枕在粗呢包上。“我去了她的公寓，但她不在那里。我想也许她还在地铁站等我，但那里关闭了。”科林坐了起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羊毛套头衫，然后又躺下。“然后我想，她是一名医生，这时候医生应该在医院里。”

他再次坐起来，将粗呢包拍成另外一个形状，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丹沃斯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羡慕着年轻人的适应能力。科林可能已经快睡着了，冒险经历并没有让他受到惊吓或干扰，他大半夜跑遍了牛津。或许他是搭了出租车，或是从他那个粗呢包中拉出了一辆折叠自行车，但他只身一人在这场寒冷刺骨的冬雨中穿行，甚至一点都没因为这次冒险而担惊受怕。

绮芙琳一定没事，如果村庄不在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她就会四下走走，直到找到它。或者搭个车，或者躺在某个地方，把头枕在叠好的斗篷上，进入年轻人酣畅无比的美梦中。

玛丽进来了，说：“那两个大学生昨晚都去参加了海丁顿的舞会。”当她看到睡着的科林时，立即压低了声音。

“巴特利也去过那儿。”丹沃斯低声说道。

“我知道，其中一人和他一起跳过舞。他们从9点跳到凌晨2点，就是说从他们跟巴特利接触到现在有25~30个小时，正好在48小时的潜伏期内，如果巴特利就是感染他们的人的话。”

“你认为他不是感染？”

“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三人受到同一个人的感染，可能巴特利碰到的时间比较早，另外两个则稍晚些。”

“一个病毒携带者？”

玛丽摇了摇头，说：“人们通常不会携带黏病毒而不自己感染疾病，不过那个人可能只有某种轻微的不适，或一直忽视了相关症状。”

丹沃斯想起巴特利倒向控制台的情景，他想知道这么严重的症状怎么可能被忽略呢。

“如果，”玛丽继续说，“这个人4天前在南卡罗来纳州的话……”

“就可以将其与美国病毒关联起来。”

“你可以不用再担心绮芙琳了，她没有参加海丁顿的舞会。”玛丽说，“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好几个携带者同时传染过来的。”

玛丽皱起了眉头。而丹沃斯心想，还有好几个携带者没来医院，甚至没有给医生打电话，好几个携带者都忽视了他们的症状。

显然，玛丽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她突然问：“你的那些钟琴乐手是什么时候到达英格兰的？”

“我不知道，但她们今天下午才到牛津，在巴特利上控制台之后。”

“好吧，无论如何要问问她们。我需要知道她们下飞机后去过哪些地方，她们之中有没有人生病。她们之中可能有人在牛津有熟人，会提前来这儿。你们学院里有美国学生吗？”

“贝列尔学院没有，但蒙托娅是美国人。”

“我居然没想到她，”玛丽说，“她来这儿多久了？”

“一个学期，但她可能与一些来自美国的人接触过。”

“她来做血液检测时，我会问问她的。”玛丽说，“我希望你问问巴特利，是否接触过他认识的美国人，或最近曾经去过美国的交换生。”

“他睡着了。”丹沃斯说。

“你也该休息一下了，”玛丽说，“我不是说现在问。”然后拍了拍丹沃斯的胳膊。“没有必要等到7点，我现在就叫人给你抽血和量血压，这样你就可以回家睡觉了。”玛丽拉起丹沃斯的手腕，看了看监测器上的数据，问：“你打寒战吗？”

“没有。”

“头痛呢？”

“有点。”

“那是因为你累坏了，”她放下了丹沃斯的手腕。“我会马上叫人过来。”

她看了一眼科林，科林正摊开手脚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科林也必须进行检测，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种病是否能通过飞沫传播。”

科林的嘴巴张开了，但是那个糖球仍然牢牢地粘在他的脸颊上。丹沃斯有点担心男孩会被糖球呛到。“你的侄孙怎么办？”丹沃斯问，“你愿意让我把他带回贝列尔学院吗？”

玛丽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不尽的表情。“你愿意吗？我不想因为他给你带来负担。但在我们控制这次疫情之前，我恐怕没空回家了。”玛丽叹了口气，说道，“可怜的孩子，希望他的圣诞节不会因此被毁掉。”

“我觉得不会。”丹沃斯说。

“好吧，我真的感激不尽，”玛丽说道，“我马上叫人来给你们做检查。”

说完，玛丽就离开了，随后科林立即站了起来。

“什么样的检查？”科林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能会感染病毒？”

“我真心希望你没感染上。”丹沃斯说着，想起了巴特利通红的脸和沉重的呼吸。

“但有这个可能。”科林说。

“可能性非常小，”丹沃斯说，“别太担心。”

“我并不是担心，”科林伸出手臂。“我想我已经开始出疹子了！”他指着一个雀斑急切地说道。

“这不是病毒的症状，”丹沃斯回答，“收好你的东西，检查结束后，我带你回去。”然后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围巾和大衣。

“那应该是什么症状？”

“发烧和呼吸困难。”丹沃斯说。玛丽的购物袋还放在拉提默之前坐的那把椅子旁边，丹沃斯决定还是把这些东西也一起带走。

护士进来了，双手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抽血的仪器。

“我感觉很热，”科林说，夸张地挠着自己的喉咙。“感觉喘不过气来了。”

护士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把托盘弄得叮当作响。

丹沃斯攥住了科林的胳膊。“别紧张，”他对护士说，“这孩子只是糖球中毒而已。”

科林咧嘴一笑，毫不畏惧地露出手臂，让护士抽血。在丹沃斯抽血的时候，科林将套头衫塞进了粗呢包，然后套上了他那件湿淋淋的夹克。

护士说：“阿伦斯医生说你们不用等结果出来就可以走了。”然后就走了出去。

丹沃斯穿上大衣，拿起玛丽的购物袋，带着科林走下走廊，穿过急诊区。丹沃斯一路上没看到玛丽，但她说他们不用等。这时的丹沃斯突然感到很累，感觉都快站不住了。

他们走到了屋外，天才刚刚开始亮起来，外面仍然在下雨。丹沃斯站在医院的门廊下犹豫不决，考虑着是否应该打电话叫出租车。他不想在等车的时候碰到来做检测的吉尔克里斯特，听他大谈特谈将绮芙琳派往黑死病或阿金库尔战役的计划。他把玛丽的折叠伞从她的购物袋里拿出来，撑了起来。

“谢天谢地，你还在这里，”蒙托娅说着，骑着自行车滑了过来，溅起一阵水花。“我需要找到巴辛盖姆。”

我们都要找他。丹沃斯心想。他有点好奇蒙托娅找巴辛盖姆的事进展到了哪一步，已经把电话打到谁那儿了。

蒙托娅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到路边的支架上，锁上了车锁，感叹道：“他的秘书居然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我听说这件事了。”丹沃斯说，“我今天，不，应该是昨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试着想办法联系他。他在苏格兰的某个地方度假，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地点在哪里。据他的妻子说，他在钓鱼。”

“在这个季节？”蒙托娅说，“谁会在12月份去苏格兰钓鱼？他的妻子肯定知道他在哪里，或者有一个可以联系到他的电话号码或者别的什么。”

丹沃斯摇了摇头。

“这太荒唐了！我竭尽全力让国家卫生委员会允许我去挖掘点，而巴辛盖姆竟然去度假了！”她从雨衣下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他们同意给我签发一份豁免证明，但前提是历史系负责人能够签署一份宣誓书，表示挖掘工作是学校科研必需和必不可少的项目。他怎么能不告而别，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下呢？”蒙托娅气愤地把文件拍到腿上，搞得雨点四处飞溅。“我必须在整个挖掘点被大水冲走前，找人把这份文件签了，吉尔克里斯特在哪儿？”

“他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里来做血液检查。”丹沃斯说，“如果你设法联系到了巴辛盖姆，告诉他，他需要立即回来。告诉他，我们这里现在正在检疫隔离中，我们派出的一名历史调研员不知道到哪儿了，而且技术员病得很厉害，无法提供信息给我们。”

“钓鱼？”蒙托娅厌恶地说着，往急诊部走去。“如果我的发掘点被破坏了，他得为此负很大的责任。”

“咱们走吧。”丹沃斯对科林说。他急着赶在其他人出现之前离开医院。丹沃斯举着伞想要遮住科林，可他没多久就放弃了。科林一会儿飞快地往前跑，几乎把每个水坑都踩到了，一会儿又拖拖拉拉落在后面，看着商店的橱窗。

街上没有人，可能是因为太早了，也可能是因为检疫隔离。也许人们都睡着了，丹沃斯想，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学院，然后直接上床睡觉。

“我以为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科林说，他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失望。“会有警报器之类的。”

“是不是还会有运尸车穿过街道，大声喊着‘把你家的死人抬出来’？”丹沃斯问道，“你真应该和绮芙琳一起去，中世纪的检疫隔离远比我们这儿刺激多了。我们目前只有4个病例，并且疫苗已经从美国往这儿送了。”

“绮芙琳是谁？”科林问，“您的女儿吗？”

“是我的学生，她刚刚去了1320年。”

“时间旅行？简直比世界末日还酷！”

两人转向宽街。“中世纪，”科林说，“那是拿破仑的时代？特拉法尔加海战那些？”

“中世纪只有百年战争。”丹沃斯回答，而科林看起来一脸茫然。现在的学校给孩子们教的什么？丹沃斯心想，但他还是补充道：“还有骑士、贵族小姐和城堡。”

“有十字军东征吗？”

“十字军东征是更早一些的事。”

“那就是我想去的地方，十字军东征。”

他们到了贝列尔学院的大门口。“现在保持安静，”丹沃斯说，“大家都睡着了。”

门口的岗亭那里没有人，前院也没有人，大厅里的灯亮着，可能是钟琴乐手们在吃早餐。但是高年级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亮灯，萨尔文楼也没有。如果他们上楼的时候没有碰见任何人，并且科林也没有突然大声宣布他饿了，那么他们也许能安全地抵达丹沃斯的房间。

“嘘。”丹沃斯说着，回过头来警告科林。而科林已经停在了庭院中。他取出糖球，仔细地检查它的颜色，现在它变成了紫黑色。“别把大家吵醒了。”丹沃斯用手指指向嘴唇说道，说完回过身时刚好撞到门道里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穿着雨衣，相互抱在一起。年轻的男士似乎并不介意被撞到，但年轻女士立即停下来站到一边，看起来像是吓到了。她有一头红色的短发，她的雨衣下面还穿着护士学校的校服。丹沃斯这时才认出这位年轻的男士就是威廉·加德森。

“你的行为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非常不合适，”丹沃斯严厉地说，“大学里严格禁止公开示爱。你这样做也是很不明智的，因为你的母亲可能随时到学校。”

“我的母亲？”威廉问道，脸上的表情就像丹沃斯看到加德森太太提着行李箱走进医院走廊时一样，无比沮丧。“这里？到牛津来？她来这儿做什么？我还以为这里被隔离了呢。”

“这里的确是被隔离了，但母爱的力量无人能挡，她很担心你的健康，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我也一样担心。”丹沃斯皱着眉头看着威廉和那个年轻女孩，女孩咯咯笑了起来。“我建议你尽快护送你的朋友回家，然后为你母亲的到来做好准备。”

“准备？”威廉问，这回他是真的被吓到了。“您的意思是她要住在这里？”

“恐怕她别无选择，现在正在进行检疫隔离。”

楼梯里突然亮起了灯，芬奇出现了。“谢天谢地，您回来了。”芬奇说。

他拿出一沓五颜六色的纸，朝丹沃斯挥动着。“国家卫生委员会刚刚又送来了30名滞留者。我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但他们不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根本就没有储存足够的物资。”

“以及卫生纸。”丹沃斯补充道。

“是的！”芬奇挥舞着手上的那叠纸说，“还有食品，我们光今天一个早上就消耗了一半的鸡蛋和培根储备。”

“鸡蛋和培根？”科林问，“还有剩下的吗？”

芬奇疑惑地看了看科林，然后看向丹沃斯。

“他是阿伦斯医生的侄孙，”丹沃斯解释道，然后他赶在芬奇开口前说：“他现在要住在我的房间里。”

“那么，好吧，因为我确实安排不出多余的房间了。”

“我们两个人都忙了一晚上，芬奇先生，所以……”

“这是今天早上的供应清单，”他递给丹沃斯一张湿乎乎的蓝纸，“正如您所看到的……”

“芬奇先生，感谢您对供给品的关注，但肯定这可以等到……”

“这是您的电话清单，需要您回电的已经标上了星号。还有这是您的预约列表，教区牧师希望您明天6点40分到圣玛利亚教堂排练圣诞节前夜的经文诵祷。”

“我会回复所有这些电话，但必须等我……”

“阿伦斯医生打了两次电话，她想知道你是否问了关于钟琴乐手的事。”

丹沃斯投降了，说：“将新来的滞留者分配到沃伦楼和巴塞维楼，三人共用一间房，大厅的地下室里有额外的帆布床。”

芬奇开口抗议道：“那他们就得忍受油漆的味道了。”

丹沃斯把玛丽的购物袋和雨伞递给科林。“那边亮着灯的地方就是大厅，”他指着门说道，“告诉服务员，你想吃早餐，然后让其中一个服务员带你去我的房间。”

接着，丹沃斯转向威廉。威廉正把手放在学生护士的雨衣中，不知道在做什么。丹沃斯严厉地说：“加德森先生，给你的朋友叫辆出租车，然后去问问假期待在这里的学生，他们过去一个星期内去过美国没有，或者有没有跟去过美国的人接触过，做一个列表出来。另外，你最近去过美国吗？”

“没有，先生，”加德森说着，把手从护士身上拿开了。“我整个假期都在这儿，读彼特拉克。”

“啊，是的，彼特拉克。”丹沃斯说，“问问学生们和学校的工作人员这个星期一以来巴特利·乔杜里的各项活动情况。我需要知道他在哪里以及他与谁在一起，我还需要关于绮芙琳·恩格尔的同样的信息。好好调查清楚，还有，别再在公开场合表现亲昵行为了，我会尽可能把你母亲安排得离你远点。”

“非常感谢您，先生，”威廉说，“这对我来说相当重要，先生。”

“现在，芬奇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泰勒女士？”

芬奇又递给丹沃斯一些单子，上面写着房间分配情况，但是泰勒女士不在她的房间里。她正和团里的钟琴乐手们一起在低年级公共休息室。显然，那里还有一群未被分配房间的滞留者。

其中一个穿着皮大衣的女人一看到丹沃斯进门就连忙抓住他的胳膊，问道：“你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吗？”

显然她不是泰勒女士，丹沃斯心想。“是的。”丹沃斯回答。

“那么，你打算让我们在哪里睡觉？我们一整晚都没睡了。”

“我也是，夫人。”丹沃斯说道。他还是有点担心这就是泰勒女士。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在视频电话上更瘦，也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但眼睛是会骗人的，而口音和态度不会。丹沃斯觉得还是需要确认一下，说：“您是泰勒女士吗？”

“我是泰勒女士。”一位坐在翼状靠背扶手椅上的女士说着站了起来。她看起来比在电话上更瘦，而且看上去也没那么生气了。“我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她说。看她说话的样子，人们可能会以为她和丹沃斯俩人刚刚就转调鸣钟的复杂技巧进行过一场愉快的交谈。“这位是彼娅蒂妮女士，我们的次中音乐手。”她指着穿皮大衣的那个女人说道。

彼娅蒂妮女士体格健壮，看起来好像可以将汤姆钟直接从挂绳上扯下来。显然，她最近没有感染过任何病毒。

“我能不能私下跟您说几句话？”丹沃斯把泰勒带到走廊里，问：“您能取消在伊利的演唱会吗？”

“可以，”她回答道，“还有诺威奇的，这两处的负责人都表示非常理解。”她探身向丹沃斯问道：“霍乱的事是真的吗？”

“霍乱？”丹沃斯一脸茫然。

“一个在车站下车的女人说发生了霍乱，有人从印度带回了这种病，人们像喷了杀虫剂的苍蝇一样一个个倒下了。”

很明显，泰勒女士的态度之所以改变不是因为好好睡了一觉，而是因为恐惧。如果丹沃斯告诉她只有4个病例，她很可能会要求立即将她们送往伊利。“这种病很明显是一种黏病毒。”丹沃斯谨慎地说，然后话锋一转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英国的？”

泰勒女士的眼睛睁大了，说：“你认为是我们把病毒带过来的？我们最近可没去过印度。”

“这种病毒有可能与南卡罗来纳州报道的病毒是同一种，你们有没有哪个成员来自南卡罗来纳州？”

“没有。”她说，“除了彼娅蒂妮女士，其他人都来自科罗拉多州，而且我们都没有生病。”

“你们在英格兰待了多久？”

“三个星期，我们一直在各地参观传统教会演奏，并举办手摇铃音乐会。我们在圣凯瑟琳大教堂跟三位来自贝里·圣埃德蒙镇的钟琴乐手一起演奏了《波士顿高音鲍勃》和《邮局宴会》，当然这两支曲子都不是新的。另外关于《芝加哥惊叹小调》……”

“你们昨天早上都到了牛津？”

“是的。”

“你们的成员中有没有谁提前来了，过来游玩或是拜访朋友？”

“没有，”泰勒女士说道，她好像很震惊。“我们正在做巡回演出，丹沃斯先生，不是休假。”

“您刚刚说你们当中没有人生病？”

泰勒女士摇了摇头，说：“我们可生不起病，团里只有6个人。”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丹沃斯说着，送她回到了公共休息室。

丹沃斯给玛丽打了一个电话，没找到人，于是他留了一条信息，然后开始按照芬奇写下的单子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他依次打电话给安德鲁斯，耶稣学院，巴辛盖姆先生的秘书和圣玛利亚教堂，但都没有接通。他决定过5分钟再打，然后继续这样尝试着。在其中一个中断时段，玛丽打来了电话。

“你怎么还没上床睡觉？”玛丽问，“你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一直在询问那些钟琴乐手，”丹沃斯说，“她们已经在英国待了三个星期。昨天下午之前她们都不在牛津，她们都没有生病。需要我回医院问问巴特利吗？”

“恐怕没有用，他现在神志不清。”

“我正试图给耶稣学院打电话，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巴特利这几天的行踪。”

“好，”玛丽说，“再问问他的女房东。还有，睡个好觉。我可不希望你也染上这个病。”玛丽停顿了一下。“我们又收了6个病人。”

“有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吗？”

“没有，”她说，“这6个人都没有和巴特利接触过，所以他仍然是传染源病例。科林还好吗？”

“他在吃早餐，”丹沃斯说，“他很好，不用担心他。”

丹沃斯直到下午3点半之后才上床。他花了两个小时才打通芬奇列的清单上所有加了星标的电话，然后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找巴特利住的地方，结果他的女房东不在家。丹沃斯回来时，芬奇坚持要他完整地清点一次日用品库存。

丹沃斯承诺给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打电话并要求他们提供额外的卫生纸之后，芬奇才放过了他。忙完这一切后丹沃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科林蜷缩在靠窗的座位上，头枕着自己的背包。他身上搭着一条钩针织的盖毯，盖毯短得盖不到他的脚。丹沃斯从床脚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好，然后面朝着切斯特菲尔德的画像坐下来，脱下自己的鞋子。

他累得连衣服都不想脱了。不过他知道，如果他穿着衣服上床一定会后悔的，那是年轻人和没有得关节炎的人的特权。科林哪怕躺在硌人的纽扣上，衣袖勒着胳膊，醒来时仍会神清气爽。绮芙琳可以裹在那件薄薄的白色斗篷里，头靠在树桩上，而不会影响睡眠。但是，如果丹沃斯忘了枕枕头或者穿着衬衫睡一觉，他醒来时肯定会全身僵硬，动弹不了。如果他就这样手里提着鞋子坐着，肯定是没法睡觉了。

丹沃斯努力从椅子上挣扎起来，手里仍然拿着鞋子。他把灯关掉，进了卧室。他换上了睡衣，转身走向床铺。现在这张床看上去实在太诱人了。

我肯定头一挨枕头就会睡着的……他这样想着，摘下了眼镜，上床躺好，把毯子盖在身上。甚至连灯都来不及关。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关上了灯。

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从窗子透进来，只有纠缠在一起的深灰色藤蔓在窗上映出沉闷的灰影。雨水滴在坚韧的叶子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我应该拉上窗帘的。丹沃斯想，但是他太累了，没法再爬起来一次。

至少绮芙琳不必受到雨声的烦扰，她所处的时期是小冰河时代，如果有降水的话，那就一定会是雪。那时候的人会挤在火炉边睡觉，直到后来人们发明了烟囱和壁炉，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变。而烟囱和壁炉直到15世纪中期才传到牛津郡的村庄。但绮芙琳不在乎，她会像科林一样蜷缩起来，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轻松入眠，并不觉得能睡个好觉有多么珍贵。

丹沃斯想知道雨是不是已经停了。他没听到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雨点声。也许是雨变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或者是天阴下来了，准备再次下雨。外面太黑了，下午还没过多久呢。丹沃斯从被子下面伸出手，看着他的电子表上的灯光数字，发现才2点钟。他想知道绮芙琳那儿现在是什么时间。当他睡醒时，他得再给安德鲁斯打个电话，让他去看看定位数据，这样他们就能确切地知道绮芙琳的时间和地理位置。

巴特利跟吉尔克里斯特说过，时间滑移很小，并且他仔细检查了那个一年级实习生计算的坐标，数据都是正确的，但丹沃斯就是想再确认一下。吉尔克里斯特根本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不过即使采取预防措施，事情也可能会出错，今天发生的事就证明了这一点。

巴特利接受了所有的抗病毒药物注射；科林的母亲已经看着他安全地上了地铁，并给了他额外的钱；丹沃斯第一次穿越到过去的伦敦时，差点回不来，尽管他们已经采取了数不清的预防措施。

那只是一次简单实地传送，他只需要到那儿后立刻返回就行。时间距离只有30年。丹沃斯将前往特拉法尔加广场，从查令十字车站乘坐地铁前往帕丁顿搭乘10点48分的火车到牛津，时间网将在那里开启。他们预留了足够的时间，不断检查时空传送网，研究了分析条形图和地铁时间表，仔细检查了钞票上的日期。但是，当丹沃斯到达查令十字车站时发现地铁站关闭了，售票亭的灯已经熄灭，入口处的木制十字转门前拉起了一道铁门。

丹沃斯把毯子拉到肩膀上搭着。穿越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差错，会出现各种预料不到的情况。科林的母亲可能从未想过科林的火车会在巴顿停下来。他们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巴特利会突然倒在控制台前。

玛丽是对的，丹沃斯对自己说道，你就是得了跟加德森太太一样的焦虑症。绮芙琳克服了各种障碍终于成功去了中世纪，即使出现问题，她也可以处理；科林没有让检疫隔离这样的小问题难倒；丹沃斯当年也安全地从伦敦回来了。

当时，他先是使劲撞了撞关上的门，然后跑回楼梯看了看标识，以为自己走错路了，然而他并没有走错。他看到了一个时钟，那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比预计的要大，他猜测也许地铁站已经下班关门了。但入口上方的时钟显示是9点15分。

“有事故，”一个戴着顶脏兮兮的帽子，看上去邋里邋遢的男人说，“他们把这儿关了，直到清理干净为止。”

“但我必须搭乘贝克鲁线。”丹沃斯结结巴巴地说，然而那个男人没听他说什么就趿拉着鞋子走开了。

丹沃斯站在那里盯着黑乎乎的车站，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没有带足够的钱搭乘出租车，帕丁顿站在伦敦另一端，他绝不可能在10点48分赶到那儿。

“去哪儿，小子？”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像绿色鸡冠花一样的年轻人问道。丹沃斯几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一名朋克青年。”丹沃斯猜想。这时这个年轻人不怀好意地向丹沃斯走近了一些。

“帕丁顿。”丹沃斯说，他的声音小极了，简直比老鼠的叫声大不了多少。

那个朋克青年在他的夹克口袋里掏着什么，丹沃斯觉得他一定是在掏弹簧刀，但是他拿出的却是一张皱巴巴的地铁票，并研究起背面的地铁线路图来。“你可以从堤岸站搭乘区域线或是环线到格瑞芬街，然后左转。”

丹沃斯一路狂奔而去。他确信朋克青年的同伙会随时跳出来，偷走他身上严格符合历史年份的钞票。然而当他到达堤岸站时，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售票机。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帮助了他。她帮丹沃斯输入了目的地和车票金额，并告诉他如何将票插入插槽。他到达帕丁顿时，剩下的时间还充裕得很。

“难道中世纪就没有好心人吗？”绮芙琳曾经这样问过他。当然有，每个年代都有带着弹簧刀和地铁线路图的年轻人，也会有母亲、孩子，以及加德森太太和拉提默这样的人，甚至还会有吉尔克里斯特这样的人。

丹沃斯翻了个身，朝另一边躺着。“她会完全没事的。”他出声地对自己说道。不过他的声音很轻，以免吵醒科林。“中世纪可不是我最好的学生的对手。”他把毯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回想着那个头发像绿色鸡冠花的年轻人研究地铁线路图的情景。但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景象却是铁门，铁门延伸着，隔开了他和十字转门，以及转门后面黑沉沉的车站。

1320年12月19日（旧历）。我感觉好多了，现在可以连续小心地呼吸三到四次而不咳嗽。今天早上我真的很饿，感觉可以吃下一整盘培根和鸡蛋，但还是对麦丝丽给我端来的油腻腻的粥没什么胃口。

我真想好好洗个澡，现在身上脏极了。自从我到了这里，除了额头，我身上没有哪个地方用水清洗过。过去的两天里，埃梅里夫人将一些令人作呕的膏状物涂在布片上制成膏药粘在我胸前。我仍然有间歇性的盗汗，浑身都是汗臭味。我睡的这张床也臭烘烘的（可能从13世纪以来就没换过床单）。我的头发虽然已经剪短了，但还是纠结成一绺绺的了。但即使这样，我还可以算是这里最干净的人。

阿伦斯医生要为我的鼻子实施嗅觉麻痹术的想法是正确的。这里的每个人，甚至连小女孩身上的气味闻起来都很可怕，而且现在还是隆冬季节，四处冰冷刺骨。我真不敢想象盛夏的8月时会是什么样。他们身上都有跳蚤，埃梅里夫人在祈祷期间甚至会停下来四处挠痒。当艾格妮丝拉下她的长筒袜给我看她的膝盖时，我看到她的腿布满了跳蚤叮咬的红包。

艾莉薇丝、埃梅里夫人和萝丝蔓德脸上相对干净一些。但她们即使在倒了便桶后也不洗手。她们也从未想过要洗盘子，或者更换床垫中的羊毛。按常理说，她们都应该早就死于感染了。但事实上，除了坏血病和龋齿，似乎每个人都身体健康。甚至连艾格妮丝之前磕破的膝盖也愈合得很好。她每天都来向我展示她腿上结的痂。还有她的银搭扣、木制骑士，以及那只可怜的被过度宠爱的猎犬布拉基。

她是一个消息宝库，并且大部分消息都是在我没有询问的情况下主动提供的。用艾格妮丝的话说，萝丝蔓德正“在她的第13个年头”，这意味着萝丝蔓德至少已经12岁了，用来照顾我的病房就是萝丝蔓德的闺房。真是难以想象，这个女孩已经到结婚年龄了，因此有一间私人的“少女闺房”。不过在14世纪，女孩们经常在13岁或14岁时结婚。艾莉薇丝结婚时不会比萝丝蔓德现在的年龄大。艾格妮丝还告诉我她有三个哥哥，他们现在都正和父亲待在巴斯。

西南的那座钟叫斯维顿钟。艾格妮丝可以通过钟的响声来辨别它们的名字。总是最先响起的那座遥远的钟是奥斯尼钟，随后是汤姆钟。双鸣钟在库西，那里住着一位布洛特爵士。最近的两座钟是威特尼钟和埃斯科特钟，这意味着我离斯坎德门村的位置很近，这里很可能就是斯坎德门村。这儿有白蜡树，树丛面积符合，教堂也在正确的位置。可能蒙托娅女士还没有找到钟楼。可惜的是，艾格妮丝不知道村庄的名字。

不过她倒是知道格温在哪里。她告诉我，格温正在搜寻袭击我的人。“当他找到他们时，他就会用剑杀死他们，就像这样！”女孩说完就用布拉基演示起来。但我不确定她告诉我的消息是不是可靠，她还告诉我爱德华国王在法国，而洛奇神父看到了魔鬼，它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骑在黑色的公马上。

最后这条信息倒有可能是真的。神父虽然不可能真的看到魔鬼，但肯定是真的相信自己看到了魔鬼。直到文艺复兴时期，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界线才被清晰地划分开。这些古代的人经常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使、最后的审判、圣母马利亚，等等。

埃梅里夫人总是抱怨洛奇神父是多么无知，是个无能的文盲。她仍在试图说服艾莉薇丝派格温去奥斯尼找一名牧师过来。当我问她是否能派人去将洛奇神父请来，这样他就可以和我一起祷告时（我认为这个请求不可能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她跟我絮叨了半小时，说洛奇神父如何忘记了赞美诗的词，说他把蜡烛吹灭而不是把它们捏熄，造成了“大量蜡烛被浪费”，还说他用迷信的教条灌满了仆人的脑袋，最后这个毫无疑问就是关于魔鬼和魔鬼的马的事。

14世纪的乡村牧师只是农民，他们只通过死记硬背学过少量的拉丁语。对我来说，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同样臭不可闻，但是贵族们把他们的农奴视为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而且我敢肯定，让埃梅里夫人向一个“农奴”忏悔，一定会让她感觉她尊贵的灵魂被冒犯了！

毫无疑问，洛奇神父并不像埃梅里夫人声称的那样迷信和无知。并且，他并不无能。我濒死挣扎时，他握住了我的手，告诉我不要害怕，于是我就不再害怕了。

（中断）

我感觉身体在迅速恢复。今天下午我坐了半个小时，晚上我下楼去吃的晚饭。艾莉薇丝夫人给我拿了一条棕色的沃德迈尔长裙和一件芥末色的束腰上衣，还拿了一块头巾盖住我的短发。我没有像已婚妇女那样用头巾包住头发，并绑上发箍，所以艾莉薇丝认为我仍然未婚，尽管埃梅里夫人始终说我是个“跟人私奔的女人”。我自己的衣服不适合日常穿，可能是因为它太华丽了，艾莉薇丝没有明确说。她和埃梅里夫人会帮我穿衣服，在穿上新衣服之前，我本来想问一下是否可以洗个澡，但我担心这种要求会让埃梅里夫人更加起疑。

她看着我紧紧拉住绑带，系好鞋带，晚餐时，她从头到尾一直盯着我。我和女孩们坐在一起，与她们共用一个餐盘。管家的级别不够，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而麦丝丽压根儿就不能上桌。拉提默先生说，教区牧师会在领主的餐桌上和领主家人一起吃饭。不过埃梅里夫人可能也不会喜欢洛奇神父的餐桌礼仪。

我们吃了肉，我觉得是鹿肉，还有面包。鹿肉尝起来好像是加了肉桂和盐，并且不怎么新鲜。面包硬得像石头，但比粥的味道好一点。而且我觉得我在餐桌礼仪上没有犯任何错误。

不过我知道我的行为一定是自始至终都存在各种纰漏，这就是埃梅里夫人对我疑心大起的原因。我的衣服，我的手，可能还有我的句法结构，都稍微（或不只一点点）有些异常，这一切结合起来让我看起来像是异类，古怪，甚至可疑。

艾莉薇丝夫人可能是太过担心丈夫的审判了，所以没心思注意到我的错误，而那些女孩又太小了。但是埃梅里夫人注意到了一切，并且可能会把我的这些不正常行为都一一列出来，就像她对洛奇神父所做的那样。谢天谢地，我没有告诉她我是伊莎贝尔·德·博弗尔。她一定会骑马到约克郡去查我的底，无论现在是不是冬天。

格温晚饭后进来了。麦丝丽也终于溜了进来，她的一只耳朵红通通的，端着一个木碗，里面盛着啤酒。她将长凳拖到炉火边，然后在火上添了几块油脂丰厚的松木。女人们都在昏黄的火光下做针线活。

格温在屏风前停了下来，显然他刚刚结束一段艰难的骑行。有那么一分钟，没有人注意到他。萝丝蔓德盯着自己的刺绣陷入了沉思；艾格妮丝正用木制骑士来回推着她的推车；艾莉薇丝正在和埃梅里谈论关于那个生病的佃农。显然，那个佃农似乎情况不妙。火中的烟雾让我的胸口疼起来，我把头转开，试图避免咳嗽。这时，我看到格温站在那里，看着艾莉薇丝。

过了一会儿，艾格妮丝的推车撞到了埃梅里的脚。于是埃梅里说她是魔鬼生的孩子。接着，格温走进了大厅。我低下头，祈求着他会主动跟我说话。

他的确这样做了，他在我坐在板凳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说：“亲爱的女士，我很高兴看到您身体好起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恰当的说法，只好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仍然单膝跪在地上，就像仆人，继续说道：“凯瑟琳小姐，有人告诉我说您完全不记得攻击您的人了，是这样吗？”

“是的。”我低声说道。

“也不记得您的仆人可能逃去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仍然低垂着眼睛。

他转向艾莉薇丝，说：“我查到关于匪徒的消息了，艾莉薇丝夫人。我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有很多人，并且有马。”

我真担心他会接着说他抓到了某个砍柴的可怜农民并将他绞死了。

“我请求您允许我离开去追捕他们，并为这位女士复仇。”他看着艾莉薇丝说。

艾莉薇丝看上去很紧张，十分谨慎，就像之前格温到病房里去的那次一样。“我的丈夫吩咐我们待在这个地方，直到他来，”她说，“他吩咐你和我们待在一起，保护我们，所以你不能去。”

“而且你也没有帮手。”埃梅里夫人说，听她的语气，像是直接否决了这件事。

格温站了起来。

“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先生，”我立即说，“我知道是你在森林里发现了我。”我吸了一口气，咳嗽了起来。“我请求你告诉我，你找到我的地方在哪儿？”我想说的话太多了，也说得太快。我开始咳嗽起来，并且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加倍疼痛起来。

当我终于控制住咳嗽的时候，埃梅里夫人已经为格温在桌子上摆好了肉和奶酪，而艾莉薇丝已经转回身去做绣活了，所以我还是没得到任何关于传送点的信息。

不过通过这次谈话，我还是有所收获。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艾莉薇丝在格温进来的时候看上去那么谨慎，为什么格温编了一个关于一群匪徒的故事并急切地想要出战，以及埃梅里夫人跟女孩们反复提及“私奔”究竟是在暗示什么。

我看到了格温站在门口看着艾莉薇丝的样子，不需要翻译器我就能读懂他的表情，他显然爱上了他主人的妻子。

14

丹沃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你的秘书想叫醒你，但我没让他这么做。”科林说，“他说要给你这些。”然后把一堆纸塞到丹沃斯手里。

“几点了？”丹沃斯问，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僵硬。

“8点半。”科林说。“所有钟琴乐手和滞留者都在大厅吃早餐，早餐只有一点稀粥。”科林发出一声呕吐的声音。“真是烂透了，你的秘书说，由于隔离，我们需要配给鸡蛋和培根。”

“早上8点半？”丹沃斯问，他朝窗户看去，使劲眨了眨眼睛。外面的天色就像他睡着时一样阴暗凄冷。“天啊，我应该早点起来回医院去问问巴特利的情况。”

“我知道，”科林说，“玛丽姑奶奶说就让你好好睡，反正你也没法去问他，因为他们正在对他进行检查。”

“她来过电话了？”丹沃斯问，茫然地摸索着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

“今天早上我已经去过医院做血液检测了。玛丽姑奶奶让我告诉你，我们每天需要去验一次血。”

丹沃斯把眼镜挂在耳朵上，看着科林，说：“她有没有说是否已经鉴定出了病毒？”

“还没。”科林说着，脸颊上鼓出一个大包。丹沃斯想知道那个糖球是不是一整晚上都在他的嘴里。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它的尺寸没有缩小。“她让我把接触者名单带给你。”科林把那叠名单递给了丹沃斯。“我们在医院看到的那位女士也给你打过电话，就是那个骑自行车的。”

“蒙托娅？”

“对，她想知道你是否知道如何与巴辛盖姆先生的妻子取得联系。我告诉她你会给她回电话的。你知道快递员大概什么时候会来吗？”

“快递？”丹沃斯看着手上的那堆纸，疑惑地说。

“我妈妈没有及时买到我的礼物就送我上地铁了，”科林说，“她说她会把礼物寄过来，隔离不会导致快递也延迟吧？”

科林递给丹沃斯的一些纸粘在了一起，毫无疑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科林需要定期检查他的糖球。其中大部分纸似乎并不是接触者名单，而是芬奇写的各种备忘录。萨尔文楼的一个加热通风口被卡住了；国民健康服务中心下令牛津郡及周围的所有居民应避免与感染者接触；巴辛盖姆夫人在托基过圣诞节；储备的卫生纸快消耗完了。

“您觉得会吗？隔离会导致快递延迟吗？”科林问。

“延迟什么？”丹沃斯疑惑地问道。

“快递！”科林气愤地说，“检疫隔离不会导致快递延迟送达吧？这儿的快递本来应该是什么时间送到？”

“10点，”丹沃斯说。他把所有的备忘录都摞成一摞，然后打开了一个大的马尼拉信封，说：“圣诞节通常会晚一些，因为快递员要送各种包裹和圣诞卡片。”

那个信封中放着一叠装订好的纸，也不是接触者名单，而是威廉·加德森关于巴特利和绮芙琳行踪的报告。报告打印得整整齐齐，并且每一天的内容都分成了早上、下午和晚上。这份报告看起来比他曾经交过的任何一篇论文都要整洁得多。令人惊讶的是，一位母亲的到来居然能够产生如此有益的影响。

“我不明白隔离怎么可能会导致快递延迟，”科林说，“我的意思是，快递又不是人，它又不能感染病毒，对不对？快递会送到哪里，送到大厅吗？”

“你说什么？”

“快递！”

“门卫的传达室。”丹沃斯一边看着关于巴特利的报告，一边说。星期二下午，巴特利离开贝列尔学院之后回到了时空传送网实验室。2点钟时，芬奇和他说过话，当时他曾问过丹沃斯先生在哪里。3点差几分时，巴特利又来了贝列尔学院一次，给了芬奇那张便条。在2点至3点的某个时间，一名叫约翰·易的大三学生看到巴特利穿过庭院去了实验室，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3点钟，布雷齐诺斯学院门卫的访客记录上有巴特利的登记。他曾在实验室工作到7点半，然后又回到他的公寓，应该是为舞会打扮。

丹沃斯给拉提默打了个电话。“星期二下午你什么时间待在时空传送网实验室？”

电话屏幕上，拉提默朝丹沃斯拼命眨着眼睛。“星期二？”他说着，看了看四周，好像他把东西放错了地方。“是昨天吗？”

“穿越的前一天，”丹沃斯说，“你下午去过图书馆。”

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她想知道怎么用古英语说‘帮帮我，我被盗贼盯上了’。”

丹沃斯认为拉提默说的“她”是指绮芙琳，又问：“绮芙琳在图书馆或者布雷齐诺斯学院见过你吗？”

拉提默用手摸着下巴，想了想说：“我们那天研究到晚上才决定了代词的形式，代词变形的退化是在14世纪开始的，但尚未完成。”

“绮芙琳到实验室去见你了吗？”

“实验室？”拉提默疑惑不解地反问道。

“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实验室！”丹沃斯提高了声音说道。

“布雷齐诺斯学院？平安夜祝祷是在布雷齐诺斯学院吗？”拉提默说。

“平安夜祝祷？”这回轮到丹沃斯听不明白了。

“牧师说他希望我来诵读这个祝语，”拉提默说，“是在布雷齐诺斯学院举行吗？”

“不是这个，你星期二下午跟绮芙琳碰过面，研究了她的语言问题，你是在哪儿跟她碰面的？”

“‘扒手’这个词很难翻译。它来源于古英语的‘盗’，但是……”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平安夜的祝祷是7点钟在圣玛利亚大教堂举行。”丹沃斯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又打电话给布雷齐诺斯学院的门卫。那个门卫还在装饰他的圣诞树。丹沃斯让他在访客记录中查找绮芙琳的名字，结果显示她星期二下午没去过那里。

丹沃斯将接触者名单输入电脑，并将威廉的报告补充了进去。绮芙琳星期二下午没见过巴特利。星期二早上，她一直待在医务室，接着又跟丹沃斯在一起。下午，她和拉提默在一起。在他们离开图书馆以前，巴特利就已经去海丁顿跳舞了。星期一从下午3点开始，绮芙琳就已经在医院了。但星期一中午12点到2点半之间仍然存在空白时段，这段时间里，她可能见过巴特利。

丹沃斯又看了一遍其他人填写的接触者名单。蒙托娅只写了几行，她的表上只填写了星期三上午的信息，星期一和星期二都没填，她没有列出任何关于巴特利的信息。丹沃斯想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潦草，然后就回想起蒙托娅是在玛丽给出填表说明之后才进来的。

或许蒙托娅在星期三上午之前见过巴特利，或者她知道巴特利星期一中午到下午2点半之间在哪儿。

“蒙托娅女士打电话过来时，告诉过你她的电话号码吗？”他问科林。结果没人回答，丹沃斯抬头四处找着。

“科林？”

科林不在房间，也不在起居室里。不过他的粗呢包还在，里面的东西撒在地毯上到处都是。

丹沃斯查了查蒙托娅在布雷齐诺斯学院房间的电话号码，然后打了过去。他并没有期待有人会接，如果她还在找巴辛盖姆，这意味着她没有获准去发掘点。她一定是在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或国民托管组织，说服他们认可发掘点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丹沃斯穿好衣服走到大厅寻找科林。外面还在下雨，天空是沉闷的灰白色，就像铺路石和山毛榉树皮一样。丹沃斯希望钟琴乐队和滞留者们赶快吃完早餐，然后回到各自指定的房间去。但那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他才刚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几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喧哗。

“谢天谢地，您来了。”芬奇跑到门口迎接丹沃斯。“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刚刚打来电话，要我们再收留20名滞留者。

“告诉他们，我们做不到。”丹沃斯一边说，一边往人群中看去。“我们接到了命令，要避免与受感染的人接触。你看到阿伦斯医生的侄孙了吗？”

“他就在这里。”芬奇说，越过那些女人的头往里面瞟了一眼。丹沃斯也发现了科林，他正站在桌子一边，钟琴乐手坐的那个位置旁边，往几片面包上涂着黄油。

丹沃斯穿过人群来到科林身边，问：“蒙托娅女士打电话过来时，有没有告诉你她的电话号码？”

“那个骑自行车的女人？”科林说着，又往涂了黄油的面包上抹着橘子酱。

“是的。”

“她没有留电话号码。”

“您现在吃早餐吗，先生？”芬奇说，“恐怕已经没有培根和鸡蛋了，橘子酱也快用完了……”说着，他瞪了一眼科林。“……但是有粥和……”

“就来一杯茶吧。”丹沃斯说，“她有没有提到她是从哪儿打电话过来的？”

“请您坐下，”泰勒女士突然出现说，“我一直想和您谈谈我们的《芝加哥惊叹小调》。”

“蒙托娅女士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丹沃斯问科林。

“没有人关心她的发掘点被毁，与古代的宝贵联系正在消失，还有什么人会在大冬天去钓鱼。”科林一边说，一边从盛橘子酱的碗的侧面刮着橘子酱。

“我们的茶叶也快没了。”芬奇说着，给丹沃斯倒了一杯非常淡的茶。

丹沃斯坐了下来，问科林：“你想要一些可可吗？还是一杯牛奶？”

“我们的牛奶也快没了。”芬奇补充道。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谢谢。”科林说着，将沾满橘子酱的面包片叠在一起，“我只需要带上这些到门外去吃，这样我就可以等着快递到了。”

“牧师来过电话，”芬奇说，“他让我告诉您，您不用6点半以前去参加祈祷仪式。”

“他们还要办平安夜祝祷吗？”丹沃斯问，“我觉得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去参加的。”

“他说教区联席委员会投票决定还是要举办这次平安夜祝祷。”芬奇说着，往杯子里倒了四分之一茶匙的牛奶，然后递给了丹沃斯。“他说他们觉得正常地举办祝祷庆典有助于鼓舞人心。”

“我们届时也会表演几支手摇铃乐曲。”泰勒女士说，“当然，手摇铃没法替代钟琴乐，但它多少也能有点效果，一位来自圣复初会的牧师将会宣读《瘟疫时代》的弥撒祷文。”

“呵呵，”丹沃斯说，“那的确有助于鼓舞人心。”

“我也得去吗？”科林问。

“这种天气他没有必要外出。”加德森太太说道。她像鸟身人面女妖哈耳皮埃一样跳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灰色的粥。她把粥放在科林面前。“也没必要跑到一个四面透风的教堂里去，暴露在细菌中。圣诞祝祷期间，他可以和我待在一起。”然后她把一把椅子推到科林身后。“快坐下来把粥吃了。”

科林用恳求的眼神看向丹沃斯。

“科林，我把蒙托娅女士的电话号码落在房间了，”丹沃斯说，“你能去帮我拿一下吗？”

“好的！”科林说着，像子弹一样从椅子上弹了出去。

“如果那个孩子感染了印度流感，”加德森太太说，“我希望你会记得，你是那个鼓励他养成不良饮食习惯的人。对于我来说，导致这次流行病的原因很清楚。营养不良，生活不规律。这所学校的管理方式太不像话了。我要求和我的儿子威廉安排在一起，但结果却发现我已经被分配到另一栋楼去了，还有……”

“恐怕这件事您得去找芬奇，”丹沃斯说，然后立即站起来，用餐巾纸包起科林的橘子酱面包片。“我得去医院了。”接着不等加德森太太再次开口就匆匆逃开了。

丹沃斯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电话给安德鲁斯，电话占线。他又打了个电话到发掘点，想碰碰运气，看看蒙托娅是不是已经弄到了隔离豁免书。结果没人接电话。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安德鲁斯。令人惊讶的是，电话通了。铃声响了三次，然后就切换到了留言录音。

“我是丹沃斯先生，”他说，然后犹豫了一下，留下了他房间的电话号码。“我需要立即跟你通话，有很重要的事。”

丹沃斯挂了电话，把磁盘放进口袋，然后拿起自己的雨伞和科林的烤面包，走出了庭院。

科林蜷缩在大门的门楣下面，焦急地望着通往卡尔法克斯钟楼方向的街道。

“我要去医院看看我的技术员和你的姑奶奶，”丹沃斯说着，把那叠裹着餐巾纸的面包片递给科林。“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不了，谢谢，”科林说，“我不想错过快递。”

“好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去把你的夹克拿来穿上，这样至少加德森太太就不会出来说你穿得不够多了。”

“那杆‘加特林机关枪’太太已经开始絮叨我了。”科林说，“她居然想让我戴上围巾，这年头谁还戴围巾啊！”他又焦急地看了街道一眼。“反正我没理她。”

“没想到会这样，”丹沃斯说，“我应该会按时回来吃午饭的。如果你需要什么，就找芬奇。”

“嗯。”科林回答，显然，他并没在听。丹沃斯想知道科林的母亲到底寄了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期待，不过可以确定不会是围巾。

丹沃斯把自己的围巾拉到脖子上，在雨中出发前往医院。街上只有几个人，他们相互隔得远远的，一个女人直接走下了人行道，以避免靠近丹沃斯。

如果没有钟琴敲打着《夜半圣歌》，根本不会有人觉得今天就是平安夜。没有人拿着礼物或者冬青枝条，也没有人抱着各种包裹。好像检疫隔离将圣诞节的记忆从人们头脑中完全清除掉了。

好吧，难道不是吗？丹沃斯根本没有考虑过采购礼物或圣诞树。他想起了蜷缩在贝列尔学院大门口的科林，希望他的母亲至少没有忘记给他寄礼物。回去的路上，他得停下来给科林买一个小礼物——一个玩具，或者一个电子游戏，或是其他什么，反正是除了围巾之外的东西。

一进医院，他马上就被带到了隔离病区，去询问新的病例。“我们必须跟美国那边建立联系，”玛丽说，“世界流感中心那边出问题了。因为圣诞节放假，他们那边没有能够进行病毒测序的值班人员。当然，他们原本应该随时都处于待命状态的。但显然，一遇到圣诞节他们总会出现各种问题，食物中毒，过度放纵的化装舞会跟病毒也差不多，所以他们提前放假了。无论如何，亚特兰大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同意不经过测序，先将疫苗原型发送给世界流感中心。但如果病毒与疫苗之间没有确切的关联，他们就不能生产疫苗。”

玛丽带着丹沃斯走进一条用警戒线隔离起来的走廊。“这些病例的症状都跟由南卡罗来纳病毒引起的症状相同，都是高烧、身体疼痛、继发性肺部并发症。但不幸的是，这不能作为有关联的证明。”玛丽在一间病房外面停了下来，问：“你找到跟巴特利相关的来自美国的接触者了吗？”

“没有，不过我们还有很多空白时段没有排查。你想让我再问问巴特利吗？”

玛丽犹豫了一会儿。

“他的情况不好？”丹沃斯担心地问。

“他发展成了肺炎，我不确定他是否能够告诉你任何事。他的体温仍然很高，这也符合那种病毒的典型症状。我们给巴特利用了对抗南卡罗来纳病毒的抗菌药和佐剂。”玛丽打开了通往病房的门。“这张表列出了所有入院的病例，你可以向值班护士询问他们所在的床位。”她在第一张病床边的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些什么，接着，图表被点亮了。这张图从主干上伸出许多分支，相互交叉，就像学校庭院中的那棵大山毛榉。“你不介意让科林在你家再过一夜吧？”

“一点儿也不介意。”

“哦，太好了，我怀疑明天之前我是回不了家了。如果让他自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我又很担心。然而，显然我是唯一担心他的人。”玛丽气愤地说，“我打电话到肯特郡才找到黛尔德，她甚至一点都不关心。‘哦，那儿隔离了吗？’她这样说，‘我一直很忙，没有时间去看新闻。’然后就开始跟我大讲特讲她和她的同居男友的圣诞计划。听她的口气，她好像根本没时间管科林，而且很高兴能够摆脱他。有时候我都怀疑电话那边是不是我侄女，科林的亲妈。”

“她有没有说给科林送圣诞礼物的事？科林说他妈妈会把礼物寄给他。”丹沃斯问。

“我敢肯定她一定会忙得忘了买礼物，更别说寄礼物了。上次科林和我一起过圣诞节的时候，她送给科林的礼物直到十几天后的主显节才寄到。哎，这倒提醒我了，你知道我的购物袋放哪儿了吗？我把要给科林的礼物放里面了。”

“我把它带到贝列尔学院了。”丹沃斯说道。

“哦，好的，我还没有买完礼物。不过，如果能把围巾还有其他东西用礼品纸包装好，至少他还会在圣诞树下找到点东西。”玛丽说着站了起来，“如果你发现关于病毒的任何可能的线索，请立即告诉我。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们已经追踪到了巴特利的几个二级感染者，但那些人也可能只是交叉感染，真正的感染源也许另有其人。”

玛丽离开后，丹沃斯坐到了拿着薰衣草雨伞的那个女人的床边。

“您是布林女士吗？”丹沃斯问，“恐怕我得问你一些问题。”那个女人的脸很红，她的呼吸听起来跟巴特利很像，但她迅速而条理清晰地回答了丹沃斯的问题。她过去一个月没去过美国，不认识任何美国人或任何去过美国的人，但是她当天搭乘了地铁从伦敦到这儿来购物。她说：“在布莱克维尔购物中心，你知道的。”她一直在牛津购物，然后去了地铁站，在那儿至少接触过500人。这500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玛丽正在找的传染源。

直到2点多，丹沃斯才完成对一级接触者的询问，并将他们的接触者添加到图表中。虽然他发现其中两人也参加了海丁顿的舞会，但这些人都没接触过来自美国的人。

丹沃斯走向隔离病房，尽管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巴特利的身体状况似乎有所改善。丹沃斯进来时他正在睡觉，但当丹沃斯碰到他的手时，他睁开了眼睛并且盯着丹沃斯看。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说，声音粗哑而虚弱，“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丹沃斯坐了下来，说：“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奇怪，好像在做梦。我觉得……我的头疼得厉害……”

“巴特利，我得问你一些问题。你还记得你在海丁顿的舞会上见到过谁吗？”

“那儿有很多人，”巴特利说，然后因为喉咙疼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

“还记得你跟谁跳过舞吗？”

“伊丽莎白，”巴特利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西苏什么的，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最后他低声说道：“还有伊丽莎白·坂本。”

这时那个看上去很严肃的护士走进病房。“给你做X射线检查的时间到了。”她看都没看巴特利就说。“您必须离开了，丹沃斯先生。”

“能再给我几分钟时间吗？我有重要的事。”丹沃斯问，但那个护士已经开始在控制台上敲击按键了。

丹沃斯朝床上的巴特利俯下身子，说：“巴特利，你得到定位结果时，看到时间滑移量是多少？”

“丹沃斯先生！”护士语气强硬地催促道。

丹沃斯没有理她，继续问：“比你预计的时间滑移量大吗？”

“没有。”巴特利把手放到脖颈上按着喉咙哑着嗓子回答道。

“时间滑移量是多少？”

“4个小时。”巴特利低声说道，接着丹沃斯就被赶出了病房。

4个小时，绮芙琳12点半就被传送走了，那样的话，她就是4点半到达的，几乎快到日落了。不过应该还有足够的光线让她看清自己在哪里，她也有足够的时间走到斯坎德门村，如果有必要的话。

他去找玛丽，并告诉她那两个跟巴特利跳过舞的女孩的名字。玛丽在新入院患者的名单上查了查，两个女孩的名字都不在上面。玛丽还给丹沃斯量了体温，抽了血，这样他就不用再来一趟了。检查完毕后，玛丽让丹沃斯回家。他正准备动身时，一名叫西苏·费尔柴尔德的女学生被送进了医院，于是丹沃斯又开始忙起来，快到下午茶时间才回到学校。

科林不在门口，也不在大厅里。芬奇的糖和黄油都快用完了。“阿伦斯医生的侄孙去哪儿了？”丹沃斯问芬奇。

“他整个早上都在大门口等着，”芬奇一边说，一边忧心忡忡地数着糖块。“快递员直到1点多才送过来。然后他就去了他姑奶奶的公寓，说去看看包裹是不是送到那里去了。我认为没有。他回来时脸色非常沮丧，然后大约半小时前，他突然说：‘我知道了。’然后就跑了出去。也许他想到了快递可能送到的其他地方。”

但丹沃斯想不到科林会去哪里，于是问芬奇：“商店今天几点关门？”

“圣诞前夜？哦，它们已经关门了，先生。圣诞节前夕商店都会提前关门。有些商店没什么生意，中午就关门了。我这儿有一堆留言，先生……”

“这些事得放一放了。”丹沃斯说着，抓起雨伞又出去了。芬奇是对的。商店都关门了。丹沃斯去了布莱克维尔购物中心。他以为那地方应该还开着，没想到购物中心的大门也是紧闭的。不过经营者已经充分利用了当前的局势作为卖点。橱窗中，摆在白雪覆盖的维多利亚村庄玩具房屋之间的是几本家庭医学书籍、药物概要和带有鲜艳封面、标题是“笑出你的健康之道”的平装书。

他终于在高街上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邮局。但这里只有香烟、便宜的糖果和一些贺卡。没有什么适合12岁男孩的礼物。丹沃斯什么也没买就走了出去。他想了想，还是回来买了价值一英镑的太妃糖、一个小行星那么大的糖球和几包像肥皂片一样的糖。这不算多，但玛丽说她已经买了一些东西。

丹沃斯回到家才知道，玛丽所谓的“另外的东西”竟然是一双灰色的羊毛袜子，袜子的颜色甚至比围巾还难看，还有如何改善口才的课程光盘，以及一些饼干和包装纸。但是一双袜子和一些太妃糖肯定算不上是圣诞节礼物，丹沃斯看着书房四周，试图想点办法。

丹沃斯想起当自己告诉科林绮芙琳在中世纪的时候，科林曾经说：“像世界末日一样酷！”于是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骑士时代》。这本书中只有插图，并且只是整套书中的一本，但这是丹沃斯在短时间内可以拿出的最好的礼物了。他把这本书和其他的礼物包在一起，然后换了衣服，冒着倾盆大雨匆匆赶往圣玛利亚大教堂。他在图书馆荒弃的院落间低头穿行，小心避开污水四溢的排水沟。

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出门。去年，在天气很好、没有下雨的情况下，教堂里都只坐了一半的人。那次是绮芙琳和丹沃斯在一起去的，她整个假期都待在学校学习。

丹沃斯在图书馆找到了绮芙琳，坚持让她来参加自己的雪利酒派对，然后一起去教堂。

“我不应该去那儿，”绮芙琳在去教堂的路上说，“我应该待在图书馆做研究。”

“你在圣玛利亚大教堂也可以做研究，这座教堂建于1139年，它现在的样子跟中世纪时完全一样，包括供暖系统。”

“我猜教区联席举办的祝祷也一定跟中世纪时一样。”绮芙琳说。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在精神上，它和中世纪任何一场弥撒一样，非常有意义的同时也愚蠢透顶。”丹沃斯回答道。

丹沃斯匆匆走下布雷齐诺斯学院旁边狭窄的小路，打开了圣玛利亚大教堂的门，随即一阵热风迎面扑来。他的眼镜立即蒙上了一层水汽。他走到前厅，停下来用围巾的一角擦了擦眼镜，但没过一会儿，镜片又泛起一层薄雾。

“牧师正在找您。”科林说道。他穿着夹克和一件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从手上的一大叠纸里面抽出了一张祝祷仪式的时间表，递给丹沃斯。

“我以为你会待在家里。”丹沃斯说。

“和‘机关枪’太太待在一起吗？那可太惨了！待在教堂都比待在她身边强，所以我跟泰勒女士说可以帮她们搬运钟铃。”

“然后牧师就给你派了个活儿。”丹沃斯说道，他仍在努力擦拭着眼镜。“情况怎么样？有人来吗？”

“开什么玩笑？教堂都要挤爆了。”

丹沃斯朝中殿望去，教堂的长凳上已经坐满了，工作人员正在后面摆放折叠椅。

“哦，太好了，你在这儿。”教区牧师说着，抱着一大堆赞美诗挤了过来。“很抱歉，教堂的供暖系统出故障了。是炉子的问题，国民托管组织不让我们安装新式的空调，而且现在已经买不到修理这种化石燃料炉子所需的零件了。我们的恒温器出了问题，热量没法调节，不是开就是关。”他从法袍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看了看。“您看到拉提默先生了吗？原本应该由他诵读祝祷词的。”

“没看到他，”丹沃斯说，“我提醒过他时间的。”

“是的，好吧，去年他也搞混了，提前了一小时到这儿。”他递给丹沃斯其中一张纸。“这是您负责的经文，今年的经文是从詹姆斯国王钦定本《圣经》中摘选出来的。千禧教会坚持这样做，但至少不像去年那样是民众读的普通《圣经》中摘选的。詹姆斯国王钦定本《圣经》可能有点过时，但至少里面的语句不会显得粗鄙。”

外面的门打开了，涌进来一大群人。他们都收着雨伞，甩着帽子，然后走进教堂。科林开始忙着指引人群走到教堂中殿。

“我早就说过我们应该在更大点的教堂办。”牧师说。

“人们来这儿干什么？”丹沃斯疑惑地问道，“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正处于流行病暴发期间吗？”

“总是这样，”牧师说，“我还记得世界大流感刚暴发时的情形。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祝祷活动。那之后人们就又不愿意走出家门到教堂来了，但是现在他们想要挤在一起寻求安慰。”

“这真令人兴奋！”圣复初会的牧师说，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饰有红绿彩格的白法袍。“战争期间，你也会看到同样的景象，民众需要释放情绪。”

“要我说的话，这是在以双倍的速度传播病毒。”丹沃斯说，“难道没有人告诉他们病毒具有传染性吗？”

“我正打算这样做，”牧师说，“您的诵读环节就排在钟琴乐手的后面。顺序调整了一下，这又是千禧教会要求的。《路加福音》第二章，1-19节。”说完就去分发赞美诗了。

“您的学生绮芙琳·恩格尔呢？”神父问，“我今天下午做拉丁语弥撒时非常想念她。”

“她正在1320年，我希望她是在斯坎德门村，并且没有被雨淋。”

“哦，太好了，”神父说，“她一直很想去那儿。她真幸运，不用忍受这里的一切。”

“是啊，”丹沃斯说，“我想我至少要去预读一遍经文。”

丹沃斯走到了教堂中殿，这里更热，散发着浓烈的潮湿羊毛和潮湿石头的气味。激光蜡烛在窗户和圣坛上闪烁着光芒。钟琴乐手在圣坛前摆了两张大桌子，还在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红色羊毛垫。丹沃斯走上读经台，将《圣经》打开到《路加福音》第二章。

“当那些日子，恺撒·奥古斯都有旨意下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丹沃斯读道。

詹姆斯钦定本的确很古老，他心想，然而在绮芙琳去的那个时代，詹姆斯钦定本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他回到科林身边，看着人群继续不断地涌入。圣复初会的神父穿过人群，到凸肚窗那儿去搬来更多的椅子，教区牧师则一直在摆弄着炉子上的恒温器。

“我在第二排占了两个座位，”科林说，“你知道加德森太太在喝茶时做了什么吗？她把我的糖球扔了，说那上面沾满了细菌。我真庆幸我妈妈不像她那样。”他整理了一下手中折了角的传单，这叠传单已经没剩多少了。“我认为她寄的礼物还没到是因为隔离，她的礼物无法通过，你懂的。我的意思是，可能不得不优先安排食物和其他补给品的运输，所以私人快递都被耽搁了。”他把已经很整齐的那叠纸又理了一遍。

“很有可能，”丹沃斯说，“你想什么时候打开其他礼物？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早上？”

科林试着表现出无动于衷的表情，说：“当然是圣诞节的早晨。”他给了一位穿着黄色雨衣的女士一张传单，还附送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太好了，”那位女士大声说着，接过科林手里的传单。“我很高兴看到即使在致命的流行病暴发的情况下，有人仍然拥有圣诞精神。”

丹沃斯走到座位上坐下。教区牧师对炉子的关注似乎没有起到任何积极的效果。丹沃斯脱下围巾和大衣，把它们挂在旁边的椅子上。

去年这里冷得要命，想到这，丹沃斯又陷入了回忆。

“跟中世纪完全一模一样，”绮芙琳低声对丹沃斯说，“连经文也是如此。”然后朝丹沃斯咧嘴笑了起来。“中世纪的《圣经》都是用人们不懂的语言写的。”

科林走进来，坐在丹沃斯的外套和围巾上。圣复初会的神父站起来，挤进了钟琴乐手摆的桌子和圣坛之间的空隙里，对众人说道：“让我们祈祷吧。”

石头地板上有一块厚厚的跪垫，每个人都跪了下来。

“哦，上帝啊，谁把这种痛苦送到了我们中间，我们恳请您收回惩罚天使，我们在此握住您的手，请您不要使土地变得荒凉，不要摧毁所有活着的灵魂。”

这的确鼓舞人心，丹沃斯揶揄地想。

“那时候，主赐给以色列人瘟疫，从丹到别是巴死了7万人。所以现在我们正处于痛苦之中，我们恳求您从您的信徒身上拿走您的愤怒导致的灾祸。”

古老的火炉管道开始叮当作响，但它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神父。他继续祷告了足足5分钟，提到了许多例子，说明上帝击败了不义之人并“给他们带来瘟疫”，然后让大家站起来同唱《上帝赐予你快乐，先生们》。

蒙托娅悄悄地弯腰走了进来，坐在科林旁边。“我在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待了一整天，”她低声对丹沃斯说，“试图让他们给我一份豁免文件。他们似乎认为我打算到处乱跑传播病毒。我说我会直接去发掘点，那里没有人，不会有人受到感染，但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她朝科林看了一眼，又说：“如果我拿到了豁免文件，将会需要志愿者来帮助我，你愿意来挖尸体吗？”

“他不能去，”丹沃斯连忙说，“他的姑奶奶不会让他去的。”他隔着科林，朝蒙托娅低声说，“我们正试着确认巴特利·乔杜里星期一下午的行踪。那天中午到2点半之间，你见过他吗？”

“嘘！”那个大声对科林说话的女人让他们安静。

蒙托娅摇了摇头，小声答道：“我和绮芙琳在一起，我们在研究地图和斯坎德门村的布局。”

“在哪儿？发掘点吗？”

“不，在布雷齐诺斯学院。”

“巴特利在那儿吗？”丹沃斯问，但巴特利那个时间没有理由去布雷齐诺斯学院。直到那天下午2点半丹沃斯见到巴特利时，才跟他说了让他操作这次传送的事。

“不在。”蒙托娅低声说。

“嘘！”那个女人又发出嘘声。

“你跟绮芙琳一起待了多久？”

“从10点开始，直到她必须去医院检查。我估计，大概一直到3点钟。”蒙托娅低声说。

“嘘！”

“我得去读《为伟大精神祷告》了。”蒙托娅低声说，然后站起来沿着一排椅子走了出去。

她读了她的美洲印第安人的颂歌。然后钟琴乐手们戴着白手套，配着坚定的表情演奏了《哦，基督降临尘世》。她们的演奏听上去很就像火炉管道在叮当乱响。

“她们真是烂透了。”科林用传单挡住嘴低声说。

“这是20世纪晚期的无调乐，”丹沃斯低声道，“音乐本身就是这么糟，不是演奏者的问题。”

钟琴乐手的演出结束后，丹沃斯登上讲经台开始诵读《圣经》。“当那些日子，恺撒·奥古斯都有旨意下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

蒙托娅站了起来，侧身从科林前面挤了过去，走到旁边的过道，然后悄悄低头出了门。丹沃斯想知道她是否在星期一或星期二碰到过巴特利，或者是否知道巴特利可能接触过哪个美国人。

或者也可以明天去验血的时候在医院再问。今天丹沃斯发现了最重要的事情，绮芙琳星期一下午没见过巴特利。蒙托娅说绮芙琳从10点开始就和她在一起，一直待到下午2点才离开去医院。那个时候巴特利已经到贝列尔学院了，接着就去了伦敦，直到半夜12点才回来，所以巴特利的病毒不可能传染给绮芙琳。

“那天使对他们说：不要惧怕！我报给你们大喜的信息，是关乎万民的……”

似乎没有人在听，那个大声对科林说话的女人挣扎着脱掉外套，其他人早就把外套脱掉了，用手里的传单扇着风。

丹沃斯想起去年他诵读经文时，绮芙琳跪在石头地板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她实际也没在听，而是在想象1320年的平安夜，当时的《圣经》是用拉丁文写的，并且还有蜡烛在窗户上闪烁。

不知道中世纪的平安夜弥撒是不是跟她想象的一样，丹沃斯心想。接着，他又想起，那儿现在还没到平安夜，她去的时间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如果她确实到达了正确的地方而且平安无事的话。

“马利亚却把这一切的事存在心里，反复思想。”丹沃斯读完经文，回到了座位上。

主教宣布了所有教堂提供圣诞节服务的时间，并宣读了国民健康服务中心的公告，大家要避免与受感染者接触，接着教区牧师开始布道。

“有些人，”说着，他狠狠瞪了圣复初会的神父一眼，“认为疾病是上帝的惩罚。然而基督一生都在医治病人。如果他在这里，我毫不怀疑他会治愈那些感染这种病毒的人，正如他治愈了撒玛利亚的麻风病人一样。”然后他开始了一场10分钟的防疫讲座，告诉大家如何保护自己免受病毒侵害，还列出了症状，并解释了什么是飞沫传播。

“喝水和休息，”说着，他在讲坛上伸出双手，好像是在赐福。“并且只要出现这些症状的任何迹象，请致电您的医生。”

钟琴乐手们再次戴上白手套，伴随着管风琴演奏起《荣耀之境的天使》的曲调，这次她们演奏的调子倒还能听出来。

基督教唯一教派的牧师登上了讲坛，开始了他的布道：“在两千多年前的这个夜晚，上帝差遣他的儿子，他那珍贵的孩子，来到了我们的世界。你们能想象那是因为一种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爱才能做出的行为吗？那天晚上耶稣离开了他的天堂，进入到一个充满危险和疾病的世界，他是一个无知而无助的孩子，对这里的邪恶和将会遇到的背叛一无所知。上帝为何要派他唯一的儿子，他珍贵的孩子，陷入这种危险？答案就是爱，爱！”

“或者无能。”丹沃斯咕哝道。

科林正在检查他的糖球，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来，盯着丹沃斯。

如果上帝让自己的儿子离开后，每分钟都在担心他，丹沃斯心想，我想知道上帝是否试图阻止过他。

“正是爱将基督送入我们的世界，正是爱使基督愿意，不，是急于来到我们这里。”

她一定没事，丹沃斯默默地想。坐标是正确的；只有4个小时的时间滑移；她没有暴露在流感病毒中过；她正安全地待在斯坎德门村，确定好了返回的日期；她的记录仪已经存了一半的内容；她正健健康康，兴致高昂，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行是多么顺遂。

“他被派到这个世界，帮助我们通过考验和磨难。”牧师说。

教区牧师朝丹沃斯做了个手势，丹沃斯从科林前面向牧师探过身去。“我刚得知拉提默先生病了，”教区牧师低声说，然后递给丹沃斯一张折起来的纸。“您能读一下祈福词吗？”

“来自上帝的使者，爱的使者。”台上的牧师说完，坐了下来。

丹沃斯登上讲经台，说：“请大家起立接受祈福。”然后打开那张纸看了看，开始读起来：“哦，主啊，请高抬您愤怒的手。”突然，丹沃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那张纸攥了起来。“仁慈的天父！”他说道，“请保护那些不在我们中间的人，并把他们安全地带回家。”

1320年12月20日（旧历）。我几乎完全康复了，我的增强T细胞或抗病毒药物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终于开始起效了。现在我可以轻松地呼吸而不感觉到疼痛，也不再咳嗽了。如果我知道传送点在哪里的话，我感觉自己可以一路走到那里去。

我额头上的伤口也愈合了。艾莉薇丝夫人今天早上看了看伤口，然后叫来了埃梅里夫人，请她检查一下。“这是一个奇迹。”艾莉薇丝高兴地说，但埃梅里夫人还是疑神疑鬼，接下来她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女巫。

现在有个问题凸显了出来，既然我已经不再是病人了，那么如何处置我就成了一个问题。除了埃梅里夫人以为我是间谍或是要跟人私奔以外，我到底是谁也成了一个问题，这事关我是什么地位以及我应该被如何对待，而艾莉薇丝没有时间或精力来处理这个问题。

她要处理的问题已经够多了，纪尧姆勋爵还没有来，男主人的私人随从爱上了她，并且圣诞节快到了。她招募了一半的村民作为仆人和厨师。他们还缺乏大量的必需物资。而埃梅里夫人坚持应该派人去牛津或者库西购买物资。艾格妮丝不断地跑来跑去碍事，不断从麦丝丽的看护下逃脱，让复杂的局势更加火上浇油。

“你必须派人去布洛特爵士那儿找一个侍女来，”当他们发现艾格妮丝在谷仓里玩耍时，埃梅里夫人说道，“还得去弄点糖，我们没有糖了，一点甜品或是蜜饯都做不了。”

艾莉薇丝恼火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我的丈夫吩咐我们……”

“我可以看护艾格妮丝。”我说道，希望翻译器刚才翻译出来的“侍女”是正确的，并且历史研究视频资料没弄错，有时贵族出身的女性也会做看护儿童的工作。显然我的话没问题，艾莉薇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不尽的表情，而埃梅里夫人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比平时更气恼。所以，我现在成了艾格妮丝的看护侍女。显然萝丝蔓德也在我的看护范围内，今天早上她就拿着绣活找我帮忙了。

作为看护侍女的好处是，我可以向女孩们询问她们父亲的信息，还有关于村庄的事，还可以去马厩和教堂找格温和神父；缺点则是，很多事情大人们都不会当着女孩们的面谈论。有一次，艾格妮丝和我一走进大厅，艾莉薇丝就立即停止了与埃梅里夫人的交谈。当我问萝丝蔓德为什么他们来这里时，她说：“我的父亲认为阿申考特的空气更健康。”

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到这个村庄的名字。地图上或《末日之书》中没有任何关于阿申考特的资料。我想这可能又是一个“失落的村庄”。这个村子只有40人，很容易在黑死病中消亡或被附近的某个城镇合并。不过我仍然认为这就是斯坎德门村。

我问女孩们她们是否知道一个名为斯坎德门的村庄。萝丝蔓德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话不能证明什么，因为她们并不住在这附近。不过，显然艾格妮丝去问了麦丝丽，她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斯坎德门村。第一次有书面材料提到“某某门”（实际上是一个堰）是1360年。许多盎格鲁-撒克逊式地名被诺曼式地名取代，或以该地的新主人名字命名。这对于纪尧姆勋爵来说很不利，因为他还没有从审判中回来，很可能他没能脱身，所以村庄易主从“阿申考特村”变成了“斯坎德门村”，又或许这就是另一个村庄，那就对我很不利了。

（中断）

格温对于艾莉薇丝宫廷式的贵族爱情显然没有影响他跟女仆们调情。有一回，我让艾格妮丝带我去马厩看她的小马，趁机看看格温会不会在那里。结果他确实在那里，正和麦丝丽一起待在一个马栏里，发出不那么宫廷式的声音。麦丝丽看起来并没有显得比往常更惊恐，她的手把裙子抱在腰间，而不是捂着耳朵。所以这显然不是一场强奸，这也不是什么宫廷式的欢爱。

我赶忙分散艾格妮丝的注意力，让她离开马厩。我告诉她我想去草地那边看看钟楼。我们走进了钟楼里面，只看到一根沉重的绳索。

“要是有人死了，洛奇神父就会敲响这座钟。”艾格妮丝说，“如果他不这样做，魔鬼就会来带走他们的灵魂，他们就不能去天堂。”我猜这又是一个会激怒埃梅里夫人的迷信说法。

艾格妮丝想敲响那座钟，但我跟她说，我们得去教堂找洛奇神父。

洛奇神父不在教堂。艾格妮丝觉得他可能仍然跟那个生病的佃农待在一起，她说：“尽管那个佃农做了忏悔，但还没死。”或者洛奇神父正在某个地方祈祷。“洛奇神父常常在树林里祈祷。”说着，艾格妮丝透过十字架屏风看向祭坛。

教堂是诺曼式的，有一条中央过道和砂岩的柱子，还有方格的石头地板。彩色玻璃窗非常狭窄，并且很小，颜色很深，几乎不能透光。到中殿的通道中间有一个单独的坟墓，这可能是我在发掘点研究过的那个。它的顶部有一个骑士的肖像，骑士的手臂在胸前交叉着，剑就放在身侧，旁边刻着一行字：“安眠永远与圣徒同在。”发掘点的坟墓上也有一行铭文，也是以“安眠”开头的。但我找到的铭文只能识别出这个词，剩下的都已经磨损风化了。

艾格妮丝告诉我，那是她祖父的坟墓。他“很久以前”因为发烧死了。但这座坟墓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修建好的，跟发掘点的那座坟墓完全不同。这座坟墓有一些发掘点的坟墓所没有的装饰物，但那些装饰可能只是被破坏了或者磨损了。

除了这座坟墓和粗糙的雕像，教堂中殿其他地方完全是空的。那时候的人们是站着举行仪式的，所以这里没有长凳。直到16世纪，人们才开始用纪念碑和纪念物布置教堂中殿。

12世纪的木制雕像十字架屏风将教堂中殿与阴影笼罩的壁龛和圣坛分隔开。在屏风的上方，十字架的两边，是两幅粗糙的画作，画的内容是最后审判日。一个是信徒进入天堂，另一个是罪人被送入地狱。但这两幅画看起来非常相似。这两幅画都涂上了鲜艳的红色和蓝色，画中人物的表情看起来同样沮丧。

圣坛上面铺着白色亚麻布，两边各摆着一个银烛台。圣坛上的雕像雕刻手法拙劣，并不是我所认为的圣母马利亚，而是亚历山大时期的圣徒凯瑟琳。雕像的身体比例被缩短了，还有着一个前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大头部。她的头上戴着块奇怪的方形头巾，刚好搭到耳朵下面。她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娃娃大小的孩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轮子。它前面的地板上放着一支短短的黄色蜡烛和两盏油灯。

“凯瑟琳小姐，洛奇神父说你是个圣徒。”当我们走出教堂后，艾格妮丝说。

这个例子能很明显地看出，这时候的人们会把幻想世界和真实世界混淆起来。我想知道艾格妮丝是否也把敲钟和黑马上的魔鬼当成了真事。

“我是以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命名的，”我说，“就像你是以圣艾格妮丝命名一样，但我们自己并不是圣徒。”艾格妮丝摇了摇头说：“神父说在最后审判的日子里，上帝会将他的圣徒送到有罪的人当中。他说当你祈祷时，你用的是上帝的语言。”

我对记录仪说话时非常小心，只有当房间里没人时，才会记录我的观察结果，但我不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我记得我一直要求他帮助我，还请您来接我。如果洛奇神父听到我说现代语，他很可能会认为我说的是另一种语言。至少他会认为我是个圣徒，而不是女巫，但那时埃梅里夫人也在病房里，看来我必须更加小心些。

（中断）

我再次去了马厩（确认麦丝丽在厨房后），但是格温不在那里，他的马格林格莱特也不在。我的箱子和货车的残骸都在马厩里，格温一定是往返了十几次才把所有东西都带了回来。我仔细找了一下，没看到我放在路边的首饰匣。真希望格温把它漏掉了，那么它就仍然在之前我摆放的位置。如果是这样的话，它现在可能正在积雪之下，不过今天太阳出来了，雪开始融化了一点。

15

绮芙琳感觉自己的肺炎突然就痊愈了，她确信一定是什么激活了她的免疫系统，现在胸口的疼痛突然止住了，额头上的伤口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消失了。

埃梅里夫人满腹狐疑地检查了半天，似乎如此干脆的好转令她对绮芙琳之前的病症和伤口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而绮芙琳则非常庆幸之前为了伪装身份狠心让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真敲了几下，否则这时绝对逃不过埃梅里夫人犀利的目光。“你必须感谢上帝，他在这个安息日治愈了你。”埃梅里夫人居高临下地说道，然后跪在了床边祈祷。

她应该是刚去做过弥撒，这时脖子上正戴着那根银链子，挂着她的圣物匣。她把圣物匣放在交叠的手掌之间，背诵了主祷文，然后站了起来。就像我在使用记录仪一样，绮芙琳心想。

“我希望能和您一起去做弥撒。”绮芙琳说。

埃梅里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认为你病体沉重，不适合去，”她格外强调了“病”这个词。“并且那只是一场糟糕的弥撒。”

她又开始数落起洛奇神父的种种罪状：他在读了福音书后又读《垂怜经》，他的白法袍沾了蜡油，他漏掉了《悔罪经》中的几句话。列举洛奇神父的罪行似乎让埃梅里夫人心情变好了点，当她说完后，拍了拍绮芙琳的手说：“你还没有完全康复，在床上再躺一天吧。”

绮芙琳照做了，她利用这段时间将她的观察结果存储到了记录仪上。在记录中她描述了庄园和村庄以及她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每个人。管家来了，又带来一碗他妻子做的苦茶。他是一个黝黑魁梧的男人，穿着安息日才会穿的他最好的外套，腰上绑着一根有点浮夸的银色腰带，看起来他对于自己这身打扮似乎有些不太习惯。一个跟萝丝蔓德差不多年龄的男孩进来告诉艾莉薇丝她那匹母马的前掌有些“不对劲”。但神父没有再次过来。“他去听佃农忏悔了。”艾格妮丝告诉她。

艾格妮丝一直都是个优秀的报信人，她随时回答着绮芙琳的所有问题，无论自己是否知道答案，并且主动提供有关村庄及村民的各种信息。她姐姐萝丝蔓德则更安静一些，她非常希望自己表现得更成熟，像个大人。“艾格妮丝，这么说话是很幼稚的。你必须学会管住舌头。”萝丝蔓德一再这样说。然而让人宽慰的是，这句评论对艾格妮丝没有任何影响。不过萝丝蔓德还是谈到了她的兄弟和父亲，她父亲“承诺圣诞节会来到我们这里”。萝丝蔓德显然很崇拜父亲并且很想念他。“我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当艾格妮丝向绮芙琳展示布洛特爵士给她的银币时，萝丝蔓德说道，“那样我就能和父亲一起待在巴斯了。”

根据两个女孩提供的信息，以及艾莉薇丝和埃梅里的谈话，加上自己的观察，绮芙琳终于能够拼凑出整个村庄的情形。这个村庄比考古发现的斯坎德门村小一些，即使作为一个中世纪的村庄来说也显得规模很小。绮芙琳估计这个村的人口不超过40人，包括纪尧姆勋爵一家和管家一家。管家家里除了上次管家妻子抱着的那个婴儿以外，还有5个孩子。

村里还有两个牧羊人和几个佃农，但这里是“纪尧姆所有领地中最穷的一处”，埃梅里夫人曾这样说过。她多次抱怨他们不得不在这里度过圣诞节。管家的妻子是当地的交际花，而麦丝丽一家是当地有名的窝囊废。绮芙琳把这一切记录了下来，包括统计数据和八卦消息。只要有机会，她就交叠双手，装作在祷告。

他们把绮芙琳带回庄园的那个晚上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下午。地上的积雪有将近一英尺（一英尺约为0.3米）厚。绮芙琳起床的第一天，下了一场雨。绮芙琳希望雨水会融化积雪，但它只是使表面的雪变硬结成了冰。

当得知马车和箱子已经被搬回农庄后，绮芙琳非常担心自己没法找到传送点。她必须让格温带她回去看看，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格温只有在吃饭或者向女主人艾莉薇丝请示事情的时候才会进入大厅，而埃梅里夫人一直都会在场并盯着所有人，所以绮芙琳根本没机会接近格温。

于是绮芙琳另辟蹊径，开始带着女孩们去庭院周围或者村子里做短途的户外散步，她希望可能会遇到格温，但他不在谷仓里，也不在马厩里。他的马格林格莱特也不在那儿。尽管艾莉薇丝已经下了命令不让格温去搜寻袭击者，但绮芙琳猜测他可能仍是去了。不过萝丝蔓德则说格温正在外面打猎。“他在为圣诞节盛宴猎鹿。”艾格妮丝补充说。

似乎没有人关心她带小女孩去了什么地方或者她们走了多久。当绮芙琳问艾莉薇丝是否可以将小女孩带到马厩时，她只是心神不定地点了点头，而埃梅里夫人甚至没有嘱咐艾格妮丝要系好斗篷或戴上手套，就好像她们把孩子们交给绮芙琳之后，就忘记她们的存在了。

实际上她们正为了筹备圣诞节忙得焦头烂额。艾莉薇丝招募了村里的所有女孩和老太太负责烘焙烹饪。那两头猪宰掉了，一半以上的鸽子被杀死并且拔了毛，庭院里到处都是羽毛和烤面包的味道。

在14世纪，圣诞节是一场为期两个星期的庆典活动，包括宴会、游戏和舞蹈。但绮芙琳很惊讶艾莉薇丝能在如此困窘的情况下安排这一切。她一定深信纪尧姆勋爵真的会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来过圣诞节。

埃梅里夫人监督着大厅的清洁工作，不断抱怨这里条件恶劣，没有体面的下人。今天早上，她带管家和另一名男子进来，从墙上取下几张沉重的桌子，并将它们支好，然后监督着麦丝丽和另一个脖子上有白色疤痕的女人用沙子和厚重的刷子擦洗桌面。那个女人脖子上的白色疤痕应该是得瘰疬病留下的。

“没有薰衣草了，”埃梅里夫人对艾莉薇丝说，“也没有足够的灯芯草来铺地板。”

“那么，我们只能有什么就用什么了。”艾莉薇丝回答。

“我们也没有糖来做糖汁，也没有肉桂。库西那儿有很多，布洛特爵士会欢迎我们的。”

绮芙琳正在给艾格妮丝穿靴子，准备带她去马厩里看看她的小马，听到要去库西，马上紧张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们。

“到那儿只有半天的行程，”埃梅里夫人说，“伊沃尔德夫人的随行牧师会非常愿意做这次弥撒的，并且……”

绮芙琳没有听到接下来的话，因为艾格妮丝说：“我的小马叫撒拉逊。”

“嗯。”绮芙琳低声应道，试图再听听艾莉薇丝和埃梅里夫人的谈话。贵族们经常在圣诞节期间相互走访。她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他们会把所有的家人和仆从带上，并且一待就是几个星期，至少要待到主显节。如果这里的人一起去了库西，可能会在那儿待上很久，而绮芙琳会错过她的返回日期。

“父亲给它起名叫撒拉逊，因为它有颗异教徒的心。”艾格妮丝说。

“布洛特爵士如果发现我们住在离尤尔这么近的地方，而不去拜访他，一定会不高兴的。”埃梅里夫人说，“他一定会认为我们两家的婚约可能有变。”

“我们不能去库西过圣诞节，”萝丝蔓德说道，她一直坐在绮芙琳和艾格妮丝对面的长凳上做着绣活，现在却站了起来。“父亲保证过在圣诞节前来，他就一定会来，如果他到时发现我们离开了，会不高兴的。”

埃梅里夫人转身瞪着萝丝蔓德。“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女儿们变得这么没教养，不分场合地插嘴，并且干涉与她们无关的事情，那他才会不高兴呢！”然后又转身看向一脸忧虑的艾莉薇丝说，“我儿子肯定会知道去库西找我们。”

“我的丈夫吩咐我们留在这里，直到他来。”艾莉薇丝说，“如果我们遵从了他的吩咐，他会很高兴的。”她走到炉边，拿起了萝丝蔓德手里的绣活儿，显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了。

但要不了多久埃梅里夫人又会重提此事的，绮芙琳看着埃梅里心想。那个老妇人愤怒地噘起嘴唇，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点，带有瘰疬伤痕的那个女人立刻开始用力擦那儿。埃梅里夫人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她会找机会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不断地争论为什么他们应该去拥有大量糖、灯芯草和肉桂的布洛特爵士那儿。当然，那儿还有一位受过教育的牧师来做圣诞弥撒。埃梅里夫人决心不再去听洛奇神父的弥撒。而艾莉薇丝一直以来的担忧变得越来越重，她可能会突然决定去库西寻求帮助，甚至可能决定回到巴斯。绮芙琳必须赶紧找到传送点。

绮芙琳把艾格妮丝的亚麻帽上晃来晃去的帽绳系好，然后把她斗篷上的兜帽拉到她的头上。

“在巴斯的时候，我每天都骑撒拉逊。”艾格妮丝说，“我还以为我们在这儿也能骑马，还可以带着我的猎犬一起骑。”

“狗不能骑马，”萝丝蔓德说，“它们应该跟着马一起跑。”

艾格妮丝倔强地嘟起了嘴唇，说：“布拉基太小了，不能跟着跑。”

“为什么你在这里不能骑？”绮芙琳赶紧岔开话题，免得姐妹俩吵起来。

“没有人陪我们，”萝丝蔓德说，“在巴斯，我们的保姆和父亲的一个私人随从会陪我们骑马。”

父亲的一位私人随从？这么说，格温可以陪她们骑马。那么绮芙琳不仅可以问他传送点的位置，还可以让他带她去那里。格温在庄园，绮芙琳今天早上在院子里见过他，所以她才建议去马厩散步。如果他能和她们一起骑马，那就更好了。

埃梅里夫人往艾莉薇丝坐着的地方走过去，说：“如果我们要留在这里，我们就得打点猎物来制作圣诞馅饼。”

艾莉薇丝夫人把她的绣活儿放在一边，站了起来，平静地回答道：“我会吩咐管家和他的长子去打猎的。”

“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去取常春藤和冬青了。”

“洛奇神父今天出去采集了。”艾莉薇丝夫人说。

“他那是为了装饰教堂，”埃梅里夫人争辩道，“我们的大厅里什么装饰都没有，成何体统？”

“我们可以去采集。”绮芙琳插嘴道。

艾莉薇丝和埃梅里夫人两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她。我逾矩了，绮芙琳心想。她太急于找到一个与格温交谈的机会了，以至于忘记了考虑礼数。这个时候，没人跟她说话，她就自作主张地插嘴，还“搅和”到跟她不相干的事情中去。埃梅里夫人一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她们应该去库西并为女孩们找一位合适的保姆来。

“很抱歉，恕我多嘴了，亲爱的夫人们。”绮芙琳说着，赶紧低下头。“我知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却缺少人手，艾格妮丝和萝丝蔓德还有我可以骑马到树林里去采集冬青枝条。”

“是的，”艾格妮丝立即附和道，“我可以骑撒拉逊。”

艾莉薇丝正准备说话，但埃梅里夫人拦住了她，问道：“难道你现在不害怕森林吗，你最近刚在森林里遇袭受伤了，伤才刚好没几天呢。”

错上加错，绮芙琳原本应该是遭到了袭击，被扔在森林里等死，然而现在她却主动提出要将两个小女孩带到那片森林里去。

“我的意思不是我们单独去。”绮芙琳说道，希望自己的回答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艾格妮丝告诉我，她以前骑马的时候，您丈夫的一名随从会跟她一起出门，保护她的安全。”

“是的，”艾格妮丝兴奋地说道，“格温可以和我们一起骑马，还有我的猎犬布拉基。”

“格温不在这里。”埃梅里夫人说着，迅速转回身去监督擦桌子的那两个女人。大厅里没有人作声，一片沉默。

“他去哪儿了？”艾莉薇丝问道。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脸颊却唰地红了。

埃梅里夫人猛地抢过麦丝丽手里的抹布，使劲擦起桌子上的一处污渍来，说：“他被我派去做事了。”

“你派他去库西了？”艾莉薇丝说道，语气就好像不是在问埃梅里夫人，只是陈述着这个事实。

埃梅里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她，说：“我们离库西这么近，却不去问候布洛特爵士，这不合适。他会说我们疏远他。在这种时候，我们可担不起这样一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的愤怒……”

“我丈夫吩咐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这里。”艾莉薇丝打断她说道。

“我的儿子并没有吩咐我们怠慢布洛特爵士，从而失去他对我们的善意。这一点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你吩咐他对布洛特爵士说什么？”

“我吩咐他送上亲切的问候，”埃梅里夫人说着，拧着手里的抹布。“我吩咐他说我们很高兴在圣诞节接待他们。”她挑衅地抬起下巴，补充道，“既然我们两个家庭很快就要联姻，我们应该趁此机会聚一聚。他们将为圣诞节盛宴提供食物、仆人还有……”

“还有伊沃尔德夫人的私人牧师来做弥撒？”艾莉薇丝板着脸冷冷地问。

“他们会来这里吗？”萝丝蔓德问。她再一次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绣活儿滑落到了地板上。

艾莉薇丝和埃梅里夫人茫然地看着她，她们好像忘记了大厅里还有其他人。然后艾莉薇丝转向绮芙琳。“凯瑟琳小姐，”她大声说道，“你不是要带孩子们去采集装饰大厅的枝条吗？”

“没有格温陪着我们不能去。”艾格妮丝说。

“洛奇神父可以和你们一起去。”艾莉薇丝道。

“好的，亲爱的夫人。”绮芙琳回答，然后牵起艾格妮丝的手，将她从大厅里带了出去。

“他们会来这里吗？”萝丝蔓德再次问道，她的脸颊几乎和她母亲一样红。

“我不知道，”艾莉薇丝说道，“跟你妹妹和凯瑟琳小姐一起去吧。”

“我要骑撒拉逊。”艾格妮丝说着，挣脱了绮芙琳的手，跑出了大厅。

萝丝蔓德看起来好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走到屏风后的通道里，取下自己的斗篷。

“麦丝丽，”艾莉薇丝喊道，“桌子已经擦得够干净了。去把阁楼上箱子里的盐罐和银盘子拿来。”

那个脖子上有瘰疬疤痕的女人匆匆走出房间，麦丝丽也不敢磨蹭，赶紧爬上了通往阁楼的梯子。绮芙琳披上自己的斗篷，匆匆系上。她担心埃梅里夫人还会再说些她遭到袭击的事情。但是这两位夫人都没再说什么，她们只是站在那儿，埃梅里夫人还在拧着她手中的抹布。显然，她们是在等着绮芙琳和萝丝蔓德离开。

“是不是……”萝丝蔓德话说了一半，就被艾格妮丝拉跑了。

绮芙琳赶紧跟在她们后面。格温走了，但她得到允许进入森林，还可以骑马，并且神父会跟她们一起去。萝丝蔓德说过，当格温把绮芙琳带回庄园时，他在路上遇见了神父。也许格温带神父去看过发现绮芙琳的地方。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到达马厩的，心中害怕在最后一分钟艾莉薇丝会在院子里叫住她，说自己改变了主意，绮芙琳身体还没好利索，而森林里太危险了。

这两个女孩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艾格妮丝已经坐上了她的小马，萝丝蔓德正在收紧她那匹母马的马鞍上的绑带。这匹小马根本算不上是一匹马驹，而是一匹强壮的栗色马，几乎跟萝丝蔓德的母马差不多大。艾格妮丝坐在高高的马鞍上时看上去高得不可思议。一个男孩正牵着缰绳，就是之前那个告诉艾莉薇丝关于母马的脚“不对劲”的男孩。

“别站着傻笑，科布！”萝丝蔓德大声对他喝道，“帮凯瑟琳小姐给那匹花毛马装上马鞍！”

男孩乖乖地放下缰绳，艾格妮丝向前探身抓住了缰绳。

“不是母亲的母马！”萝丝蔓德喊道，“是那匹花毛马！”

“我们要跑到教堂去，撒拉逊，”艾格妮丝说，“告诉洛奇神父，我们和他一起出去，然后我们就会一直跑，你最喜欢跑啦。”然后伸手拍了拍小马的短鬃毛。她的身子朝前倾得太厉害了，绮芙琳不由自主地想去扶她。

但艾格妮丝显然完全能够独立骑马了，萝丝蔓德和为绮芙琳装马鞍的那个男孩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那么小的孩子坐在高高的马鞍上，软底靴子踩在吊高的马镫上，实在让人感到担心，而且她平时就不好好走路，骑马的时候更是活蹦乱跳的。

科布把花毛马的马鞍装好，把马牵了出来，然后站在马旁边等着。“科布！”萝丝蔓德粗声粗气地喝道。男孩弯下腰，用手做成了脚蹬的样子。萝丝蔓德踩上去，跨到了马鞍上。“别像个傻瓜一样杵在那儿，去帮凯瑟琳小姐。”

男孩连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用手给绮芙琳搭了个脚蹬。绮芙琳犹豫了一下，她想知道萝丝蔓德现在在想什么，看起来女孩对她父亲的审判一无所知，但从刚才的表现看，她对格温去找布洛特爵士的消息感到十分不安，这令绮芙琳十分迷惑，但也许萝丝蔓德比绮芙琳更了解她母亲和祖母的想法。

“一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埃梅里这样说，并且目前纪尧姆一家非常需要他的善意。也许埃梅里夫人的邀请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是出自她自己的需求。也许这意味着纪尧姆勋爵遇上的麻烦比艾莉薇丝想象的更严重，而静静地坐在旁边刺绣的萝丝蔓德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科布！”尽管那个男孩显然已经尽职地做好了准备，等待绮芙琳踩到他的手上，但萝丝蔓德还是气势汹汹地训斥道，“你这样拖拖拉拉会害得我们赶不上洛奇神父的！”

绮芙琳对科布安慰地笑了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丹沃斯先生坚持让绮芙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习骑马，她学得相当好。直到14世纪90年代，横座马鞍才发明出来。那实在是个实用的发明，中世纪马鞍的前穹和鞍尾都很高。这个马鞍的尾部甚至比她学骑马时用的马鞍还要高。

“很有可能我才是摔下马的那个人，而不是艾格妮丝。”看着艾格妮丝自信满满地坐在她的小马上，绮芙琳不禁这样想。艾格妮丝甚至没有拉紧缰绳，而是在身后的马鞍袋里鼓捣着什么。

“我们出发吧！”萝丝蔓德不耐烦地说。

“布洛特先生说他会给我带一条银子做的缰绳链，给撒拉逊用。”艾格妮丝一边继续摆弄着马鞍袋，一边说道。

“艾格妮丝！别磨磨蹭蹭的，走吧！”萝丝蔓德说。

“布洛特爵士说，他会在复活节前来拜访时把它带过来。”

“艾格妮丝！”萝丝蔓德催促道，“快走！快要下雨了。”

“不，不会的，”艾格妮丝无动于衷地说，“布洛特爵士……”

萝丝蔓德烦躁地转身对她妹妹说：“哦，你现在能改变天气吗？你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小毛头！一个哭哭啼啼的小毛头！”

“萝丝蔓德！”绮芙琳不解地说，“不要那样对你妹妹说话。”她走到萝丝蔓德的母马旁，抓住松松的缰绳套，问：“怎么了，萝丝蔓德？有什么事让你烦恼吗？”

萝丝蔓德猛地拉紧了缰绳，回答道：“只是因为那个小毛头哼哼唧唧，耽误了我们！”

绮芙琳松开了缰绳，皱着眉头走了回去。她让科布用带子把手指缠上，然后再用手做个脚蹬，这样她就可以踩着骑到马背上。她从未见过萝丝蔓德这样烦躁不安过。

三个人骑着马经过空荡荡的猪圈，出了院子，然后走到草地上。今天天气阴沉沉的，天上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一丝风也没有。萝丝蔓德说“要下雨了”是对的。寒冷的空气有一种潮湿的感觉，弥漫着朦胧的雾气。绮芙琳踢了踢马，让它走快点。

显然，整个村子都在为圣诞节做着准备。每个小屋顶上都盘旋着烟雾。两个男人在草地较远的那头劈柴。旁边已经堆了很大一堆柴，他们还在继续往上扔。一大块黑色的肉（好像是山羊）在管家的房子旁边的一根烤叉上烤着。管家的妻子在前面，给一头骨瘦如柴的母牛挤奶。就是绮芙琳在试图寻找传送点的那天见过的母牛。她曾和丹沃斯先生争论过是否需要学习挤奶。绮芙琳曾经说，在14世纪的冬天，没有奶牛需要挤奶，那时候的人们让奶牛的乳房自然干涸，而用山羊的奶制作奶酪。绮芙琳还说过，山羊不会用于提供肉食。

“艾格妮丝！”萝丝蔓德气愤地喊道。

绮芙琳抬起头来。艾格妮丝停了下来，再次扭转身子向后摆弄着马鞍袋。她乖乖地往前走了，但萝丝蔓德还是说：“我不会再等你了，傻瓜！”接着踢了马一脚，小跑着骑走了。一路上，她惊得鸡群四散，差点撞倒了一个抱着一大堆柴火的赤脚小女孩。

“萝丝蔓德！”绮芙琳喊道，但她已经听不见了。绮芙琳不想把艾格妮丝扔在一边去追她。

“你姐姐对采集冬青枝条感到生气吗？”绮芙琳问艾格妮丝。她知道原因肯定不是这个，希望艾格妮丝能够主动说些什么。

“她一直这么别扭，”艾格妮丝说，“要是看到她像个孩子一样瞎骑，奶奶会气坏的。”她优雅地让小马缓缓跑动，穿过草地，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向村民们点头致意。

差点被萝丝蔓德撞倒的小女孩停了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们，嘴巴张得大大的。管家的妻子在他们经过时抬起头笑了笑，然后继续挤奶，那两个劈柴的男人则脱下帽子鞠了个躬。

她们经过了绮芙琳寻找传送点那天进去休息过的棚屋，她坐在那间棚屋里休息时，格温正在将她的东西运回庄园。

“艾格妮丝，”绮芙琳问，“你砍圣诞柴时，洛奇神父和你一起去的吗？”

“是的，”艾格妮丝说，“他得给圣诞柴赐福。”

“哦。”绮芙琳失望地说道。她还希望洛奇神父可能会跟格温一起去搬过她的东西，那样的话他一定知道传送点在哪儿了。“有没有人帮格温将我的东西带到庄园？”

“没有，”艾格妮丝说，绮芙琳无法分辨她是不是真的知道这事。“格温很强壮，他用剑杀死过四只狼。”

这听起来不太可能，但他在森林里救出一名少女的事听起来也不可信。很明显，如果他认为哪件事会赢得艾莉薇丝的爱，他就会去做，哪怕是单手把马车拖回家。

“洛奇神父也很强壮。”艾格妮丝说。

“洛奇神父不在。”萝丝蔓德说，她已经下了马，把马系在了教堂墓地前的大门上，双手叉腰站在墓园里。

“你去教堂里看过了吗？”绮芙琳问道。

“没有，”萝丝蔓德绷着脸说，“但看看天变得多冷，洛奇神父可不会傻到在这儿干等着，等到下雪再出发。”

“我们再去教堂里找找。”绮芙琳说着下了马，伸手去扶艾格妮丝。“来吧，艾格妮丝。”

“不，”艾格妮丝说道，她的语气就像她姐姐一样顽固。“我就在这儿和撒拉逊一起等。”她拍了拍小马的鬃毛。

“撒拉逊不会孤单的，”绮芙琳说，向艾格妮丝伸出手臂，把她抱了下来。“来吧，我们先在教堂里找找。”她牵起艾格妮丝的手，推开了墓园大门，走进了教堂的墓地。

艾格妮丝没有抗议，但她一直焦急地回头看那几匹马。“撒拉逊不喜欢被独自留下。”

萝丝蔓德在墓地中间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双手叉在腰上，问：“你把什么藏起来了，坏丫头？是不是偷拿了苹果藏在你的马鞍袋里了？”

“没有！”艾格妮丝紧张地说道，但萝丝蔓德已经向小马走过去。“别过去！那不是你的马！”艾格妮丝喊道，“它是我的马！”

好吧，我们不必去找神父了，绮芙琳想，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出来看看谁在吵吵嚷嚷。

萝丝蔓德正在解马鞍袋的搭扣。“看！”说着，她把艾格妮丝的小狗拎着脖子提了出来。

“哦，艾格妮丝！”绮芙琳说。

“你这个坏丫头，”萝丝蔓德说，“我应该把它扔到河里淹死。”她走向小溪的方向。

“不要！”艾格妮丝哭着跑向墓园大门，萝丝蔓德见状立即将小狗举得高高的，让艾格妮丝拿不到。

够了，绮芙琳心想，走上前去，把小狗从萝丝蔓德手中救了下来，安慰道：“艾格妮丝，别哭了，你姐姐不会伤害你的小狗的。”

小狗在绮芙琳的肩膀上乱抓，试图舔她的脸颊，绮芙琳话锋一转又训斥道：“艾格妮丝，猎犬不能骑马，布拉基在你的马鞍袋里会喘不过气来的。”

“我可以抱着，”艾格妮丝争辩道，但她似乎心中也不是很有底气。“是它想骑我的小马。”

“到教堂来的这段路已经让它好好享受了一番，”绮芙琳坚定地说，“它还能在返回马厩的路上再享受一番。”布拉基试图咬绮芙琳的耳朵，她把小狗递给了萝丝蔓德，萝丝蔓德抓住了它的后颈。绮芙琳委婉地劝说艾格妮丝道：“它还是只小奶狗，艾格妮丝，现在必须回到狗妈妈那里好好睡一觉。”

“你也是个小奶娃，艾格妮丝！”萝丝蔓德气呼呼地说。听她的语气，绮芙琳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萝丝蔓德会把小狗送回去。萝丝蔓德继续说道：“竟然会把猎犬放在马上！现在我们不得不浪费更多的时间把它送回去！等我长大了，不用再跟小奶娃待在一起，我会很高兴的！”

她往马上跨去，一只手仍然拎着小狗的脖子。但是，她在马鞍上坐稳后，还是温柔地用斗篷的两个角将小狗包裹起来，托在胸前。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拉住缰绳，调转了马头。“洛奇神父现在肯定已经走了！”她气愤地说着，疾驰而去。

绮芙琳担心她的话可能是对的，她们制造出来的噪声几乎足以把木头墓碑下的死者吵醒，但却没有人从教堂里走出来。毫无疑问，在她们到达之前神父已经离开了，现在肯定已经走远了。不过绮芙琳还是牵着艾格妮丝的手，带着她进了教堂。

“萝丝蔓德才是个坏丫头。”艾格妮丝忿忿不平地说。

绮芙琳倾向于同意她的观点，但她很难说出口，同时她也不能为萝丝蔓德辩解，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我也不是小奶娃。”艾格妮丝抬头看着绮芙琳，等着她的赞同。但绮芙琳还是什么也没说。绮芙琳推开沉重的门，站在门口往教堂里面看。

教堂里一个人也没有，教堂中殿十分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阴沉的天空没有散播多少光线穿过那些狭窄的彩色玻璃窗。不过从半开的门透进的光线足以让绮芙琳看清教堂空荡荡的。

“或许他在圣殿里。”艾格妮丝说。她挤过绮芙琳，走进黑暗的教堂中殿，跪下画了个十字，然后不耐烦地回头看着绮芙琳。

圣殿里也没有人。绮芙琳站在门口就可以看到，圣坛上没有蜡烛燃着。但不搜遍整个教堂，艾格妮丝是不会罢休的。绮芙琳也跪在艾格妮丝的旁边拜了拜，然后她们一起穿过黑沉沉的中殿，走向十字架屏风。圣凯瑟琳雕像前的蜡烛已经熄灭了，绮芙琳闻到了浓烈的牛油和烟雾的味道，可能是洛奇神父离开前将它们掐灭了。即使在石头教堂里，烛火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而且这儿没有还愿盘可供蜡烛安全地燃烧到底。

艾格妮丝一直走到十字架的屏风那儿，将脸贴在镂空的木头上，喊道：“洛奇神父！”然后转过身来，大声宣布：“他不在，凯瑟琳小姐，或许他在家里。”说着从牧师专用通道跑了出去。

绮芙琳非常确定艾格妮丝不应该这样做，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着艾格妮丝走。她们穿过教堂墓地，走到最近的一栋房子前。

这栋房子一定是牧师的住所。因为艾格妮丝已经站在门外喊起来：“洛奇神父！”当然，牧师的房子本就应该建在教堂旁边，但绮芙琳仍感到惊讶。

这幢房子和她休息的棚屋一样摇摇欲坠，并且没有大多少。牧师应该得到每个人的庄稼和牲畜产出的十分之一。但这个狭窄的院子里除了一些脏兮兮的鸡以外，没有其他动物，并且只有稀稀拉拉几根柴火，还不够一捆。

艾格妮丝敲了敲门，这扇门看起来像棚屋一样随时都会倒塌。绮芙琳担心艾格妮丝直接把门撞开，走进屋去。不过还没等绮芙琳走到艾格妮丝身边，艾格妮丝就转身说：“他可能在钟楼里。”

“不，我不这么认为。”绮芙琳说着，牵起艾格妮丝的手，以防她再次跑开，又穿过墓园往里跑。两人往回朝墓园大门走去。“洛奇神父晚祷之前不会敲钟的。”绮芙琳说。

“他有可能。”艾格妮丝说着，抬起头，仿佛在听钟声。

绮芙琳也听了听，没有声音。她突然意识到西南方向的钟声停了。当她患肺炎时，那座钟几乎不间断地鸣响。当她第二次去马厩寻找格温时，她也听到了，但她不记得从那以后那座钟是否敲响过。

“你听到了吗，绮芙琳小姐？”艾格妮丝问道。她从绮芙琳的手中挣脱出来，跑开了，不是朝向钟楼，而是绕到教堂的尽头往北边跑。“你看见了吗？”女孩兴奋地大喊着，指着她发现的什么东西。“他还没走。”

那是牧师的白驴，它正平静地扯着从雪中伸出的杂草。驴的脖子上面系着一根缰绳，背上有几个粗麻布袋。那几个袋子都是空的，显然是为了装冬青枝条和常春藤。

“他在钟楼里，我敢肯定。”艾格妮丝说着，像来时那样飞快地往回跑去。

绮芙琳跟着艾格妮丝转过教堂走进墓园，看着艾格妮丝消失在钟楼里。绮芙琳等着，想知道她们接下来应该到哪里去找，也许神父正在某间棚屋里照顾病人。

她看到教堂的窗户上有光闪过，那是一盏灯。也许正当她们看着牧师的驴子时，他回到了教堂。她推开牧师通道的门，往里面看去。圣凯瑟琳的雕像前点燃了一支蜡烛，蜡烛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雕像的脚。

“洛奇神父？”她轻声叫道，没有人应声。她走了进去，把身后的门关上，朝雕像走去。

蜡烛放在雕像那砖块般的两只脚之间，圣凯瑟琳粗糙的脸和头发都笼罩在阴影里，阴影似乎是在保护这尊小小的雕像。圣凯瑟琳虽然已经成年了，但内心还是个小姑娘。绮芙琳跪下来，拿起蜡烛，蜡烛刚刚点燃，甚至没有时间融化灯芯附近凹槽里的牛脂。

绮芙琳看向教堂中殿，她拿着蜡烛，看不到任何东西。蜡烛照亮了地板和圣凯瑟琳的雕得像盒子一样的头巾，却反衬得教堂中殿的其他部分更黑了。

她沿着教堂中殿走了几步，手中仍然拿着蜡烛，又呼唤道：“洛奇神父？”

教堂里一片寂静，就像那天她被传送到森林里时一样。太静了，好像有人就在那里，站在坟墓旁边或某根柱子后面，无声无息地等待着。

“洛奇神父？”绮芙琳的喊声十分清晰。“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片静谧，就像是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大家都屏气凝神等待着。当时森林里并没有人，绮芙琳默默安慰自己，然后又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黑暗之中。坟墓旁边没有人，埃梅里夫人的丈夫的雕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剑放在他身边，安详而沉默。门口也没有人。她现在能看到门了，尽管蜡烛反衬得四周黑乎乎的。这儿没有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就像在森林里时一样。她的心跳声如此响亮，简直可以盖过脚步声、呼吸声和站在那里等待着的人的声音。她转了个圈，蜡烛在空中划出一条火热的线条。

有个人就在她身后，蜡烛差点熄灭了。火光弯了下来，闪烁着，然后稳定下来，从下方照亮了那个匪徒的脸，就像曾经灯笼照亮他的脸时一样。

“你想要干什么？”绮芙琳气喘吁吁地说，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匪徒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那天在林间空地上他也是这样做的。他不是我幻想出来的，绮芙琳害怕地想着，他就在那儿。他原本打算干什么？打劫她，还是强奸她？好在格温把他吓跑了。

绮芙琳往后退了一步，问：“我说，你想要干什么？你是谁？”

她说的是现代英语，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寒冷的石筑空间里空洞地回荡。哦，不，绮芙琳焦急地想，翻译器不要在这个时候坏掉。

“你在这里干什么？”绮芙琳再次问道。她强迫自己说得更慢，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汝欲何为？”

匪徒把手伸向她，那是一只巨大的手，又脏又红，一个强盗的手，好像是要去摸她剪短的头发。

“走开！”绮芙琳说道，又向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坟墓上，蜡烛随即熄灭了。“我不知道你是谁或你想要干什么，但你最好离开！”她说的话又变成了现代英语，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想抢劫她，杀了她。牧师到底去哪儿了？“洛奇神父！”她绝望地哭了起来。“洛奇神父！”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木头刮擦石面的声音，艾格妮丝把门推开了。“你在这儿，”她开心地说，“我到处找你。”

匪徒朝门口瞟了一眼。“艾格妮丝！”绮芙琳喊道，“快跑！”

小女孩僵住了，她的手还扶在沉重的门上。

“跑得远远的！”绮芙琳喊道，并惊恐地发现自己说出来的仍然是现代英语。“跑”用古英语该怎么说？

匪徒朝绮芙琳迈了一步，她紧紧贴着坟墓往后缩。

“跑！逃离，艾格妮丝！”她哭了起来，然后门关上了，绮芙琳跑过石头地板，跑出身后的门，跑的时候把蜡烛掉在了地上。

艾格妮丝差不多到了墓园大门，但是绮芙琳一跑出门她便停了下来，并且往回跑到绮芙琳身边。

“不行！”绮芙琳喊道，挥着手让她继续往外跑。“快跑！”

“是狼来了吗？”艾格妮丝睁大眼睛问。

没有时间解释或哄着女孩跑了。那些劈柴的人已经离开，绮芙琳把艾格妮丝抱在怀里，跑向马匹。“有一个坏人藏在教堂里！”她说着把艾格妮丝放在她的小马上。

“一个坏人？”艾格妮丝问，没有注意绮芙琳甩给她的缰绳。“是在森林里盯上你的那群人中的一个吗？”

“是的，”绮芙琳一边解着缰绳一边说，“你必须尽可能快地骑回庄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下来。”

“我没有看到他。”艾格妮丝说。

也许她的确没看到，她从外面进来，可能看不到昏暗的教堂里的东西。

“他是偷走你的行李和货物并打破你的头的那个人吗？”

“是的。”绮芙琳说，伸手拿起缰绳开始解。

“坏人藏在坟墓里吗？”

“你说什么？”绮芙琳问。她一边努力地试图解开冻硬的皮绳，一边焦急地瞥了一眼教堂的门。

“我看到你和洛奇神父站在坟墓旁，那个坏人是藏在祖父的坟墓里吗？”

16

洛奇神父？

绮芙琳手中的缰绳突然松动了。“洛奇神父？”

“我进了钟楼，但他不在那里，他在教堂里。”艾格妮丝说，“为什么坏人藏在爷爷的坟墓里，凯瑟琳小姐？”

洛奇神父？但那不可能，洛奇神父为她做了临终圣礼，给她的太阳穴和手掌涂了圣油。

“坏人会不会伤害洛奇神父？”艾格妮丝问。

那个人不可能是洛奇神父，洛奇神父曾经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绮芙琳试着回忆神父的脸。他朝绮芙琳俯下身来，问了她的名字，但那时房间里烟雾太浓了，她看不清神父的脸。可是神父给她做临终圣礼时，她看到了那个匪徒。她当时很害怕，以为他们让那个匪徒进了房间，于是一直试图躲开。但现在看来，那个人根本不是匪徒，他就是洛奇神父。

“坏人跟上来了吗？”艾格妮丝紧张地看着教堂的门问道。

一切都说得通了。在林间空地上，是那个匪徒朝她俯下身，把她抱到了马上。她以为那是她神志不清时的幻想，但事实并非如此，是洛奇神父帮助格温把她带到了庄园。

“坏人没有跟来，”绮芙琳说，“没有坏人。”

“他还藏在教堂里吗？”

“不，我弄错了，根本就没有坏人。”

艾格妮丝看上去半信半疑。“你哭了。”她说。

绮芙琳可以想象小女孩会告诉奶奶说：“凯瑟琳小姐和洛奇神父一起在教堂里，她哭了起来。”埃梅里夫人一定很高兴能够将这一点添加到洛奇神父的种种罪状以及绮芙琳的可疑行为清单中。

“我知道我哭了，”绮芙琳说，“因为教堂里太黑了，洛奇神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吓坏了。”

“但那是洛奇神父。”艾格妮丝说道，好像她不能想象竟然有人会被洛奇神父吓到。

“当你和萝丝蔓德躲猫猫时，她从树后突然跳出来，你也会吓哭的。”绮芙琳绝望地解释道。

“有一次，萝丝蔓德藏在阁楼里，当我看着我的猎犬时她跳了下来。我吓坏了，哭了起来，就像这样。”艾格妮丝说着，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还有一次，大厅里很黑的时候，格温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大喊道：‘咄！’我也吓哭了，还有……”

“就是那样，”绮芙琳说，“教堂里太黑了。”

“洛奇神父也跳出来对你大喊‘咄’？”

差不多，绮芙琳心想，他朝我俯下身，我以为他是个匪徒。“不，”绮芙琳说道，“他什么也没做。”

“那我们还和洛奇神父一起去采集冬青吗？”

如果我没有吓坏他的话，绮芙琳心想，如果我们站在这里说话时，他没有离开的话。

她把艾格妮丝抱了下来，说：“来吧，我们得找到他。”

如果他已经走了，绮芙琳不知道该怎么办。绮芙琳不能将艾格妮丝带回庄园，她会告诉埃梅里夫人绮芙琳是如何尖叫的。如果不向洛奇神父解释，她就不能回去。解释什么呢？她误以为神父是一个强盗、强奸犯？或者她把他当成了自己神志不清时做的噩梦？

“我们还得再进教堂吗？”艾格妮丝不情愿地问。

“没关系，那儿除了洛奇神父没有别人。”

尽管绮芙琳再三保证，但艾格妮丝还是不愿意回到教堂。当绮芙琳打开门时，小女孩把头藏在绮芙琳的裙子里，紧紧抱着她的腿。

“没事了。”绮芙琳说着，看向中殿，坟墓旁没有神父的身影。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那里，艾格妮丝紧贴着她，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不是匪徒。绮芙琳安慰着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为你做过临终圣礼，握过你的手。但她的心脏还是怦怦直跳。

“坏人在那儿吗？”艾格妮丝轻声问道，头埋在绮芙琳的膝盖后。

“没有坏人。”绮芙琳说着，然后看见了神父。他站在圣凯瑟琳的雕像前，拿着绮芙琳掉落的蜡烛，弯下腰，把蜡烛放在雕像前面，然后直起了身子。

也许是因为黑暗和蜡烛的火焰的原因，火光从下面照亮了神父的脸，所以他看上去像是那个匪徒。也许他不是那个人，但事实上他就是那个人。那天晚上他的头上戴了兜帽，所以绮芙琳看不到他的头顶。但是他在雕像前弯腰的样子，就跟他朝绮芙琳弯腰的样子一样。绮芙琳的心脏又开始怦怦直跳。

“洛奇神父在哪儿？”艾格妮丝抬起头问道，“他在那儿。”说着，小女孩朝神父跑去。

“不！”绮芙琳跟在她身后跑了过去。“别……”

“洛奇神父！”艾格妮丝喊道，“洛奇神父！我们一直在找您！”她显然已经忘记了关于坏人的事。“我们到教堂找过，又到房子里找过，但您都不在！”

艾格妮丝一头扑向神父，男人转身弯下腰，一把将艾格妮丝抱进怀里。

“我猜您在钟楼，但您也不在那里。”艾格妮丝说道，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萝丝蔓德说您走了。”

绮芙琳在最后一根柱子旁停了下来，试图让心跳减慢一点。

“您躲在哪儿了？”艾格妮丝问道，一只胳膊亲昵地绕过神父的脖子。“有一次，萝丝蔓德躲进谷仓，然后跳到了我身旁，我大声地哭了出来。”

“为什么找我，艾格奴丝？”神父问道，“有人病倒了吗？”

他将“艾格妮丝”说成“艾格奴丝”，跟那个坏血病男孩的口音几乎一样。翻译器停顿了一下，才自动纠正了他所说的话的口音。这让绮芙琳对于在生病时能听懂神父所说的一切感到惊讶。

他那时一定是在说拉丁语，绮芙琳想，因为拉丁语的发音比较统一。这就是临终圣礼时绮芙琳听到的声音，这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害怕，于是，她就不害怕了。听到神父的声音，绮芙琳的心脏不再怦怦乱跳了。

“不，没有人生病。”艾格妮丝说，“我们想和你一起去采集常春藤和冬青枝条，用来装饰大厅，凯瑟琳小姐和萝丝蔓德以及撒拉逊和我都去。”

听到“凯瑟琳小姐”，洛奇转过身，看到站在柱子旁边的绮芙琳，然后把艾格妮丝放了下来。

绮芙琳伸出手撑在柱子上。“请原谅，圣父，”她说，“我很抱歉尖叫着跑开了，这里实在太黑，我不认识你。”

翻译器仍然延迟了半拍，绮芙琳本想说“我没认出你”，到嘴边却成了“我不认识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艾格妮丝插嘴道，“那个坏人打伤了她的头，除了名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听说了，”神父说着，仍然看向绮芙琳。“你不记得为什么来到我们中间，这是真的吗？”

她非常渴望告诉他真相，就像当初他问绮芙琳的名字时那样。“我是一名历史调研员，”她想要这样说，“我到这里来观察你们这个时代，我生病了，还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艾格妮丝说，“她甚至不记得怎么说话，还得我教她。”

“你完全不记得你是谁了？”洛奇神父问道。

“不记得。”

“也不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他继续问道。

绮芙琳至少可以如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不记得，”她说，“我只记得你和格温把我带回了庄园。”

艾格妮丝显然厌倦了站在这儿谈话，于是说：“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去采集冬青吗？”

神父没有动，好像他没听见艾格妮丝说话似的。他伸出手，仿佛要为绮芙琳赐福，不过实际上他摸了摸绮芙琳的太阳穴。

绮芙琳意识到这就是他之前打算做的，在坟墓旁边的时候。“你的伤口不见了。”神父说。

“它痊愈了。”绮芙琳回答道。

“我们现在就想去。”艾格妮丝说着，拉着洛奇神父的胳膊。洛奇神父伸出手，仿佛要再摸摸绮芙琳的太阳穴，不过又缩了回去。“你不用害怕，”他说，“上帝把你送到我们中间，一定是出于好意。”

不，不是他，绮芙琳心想，根本不是他送我来的，是中世纪研究组送我来的。但她听到神父的话后仍然感到一阵宽慰。

“谢谢您。”她说道。

“我想现在就出发。”艾格妮丝说着，又拉起绮芙琳的胳膊。“快去牵您的驴子，”她对洛奇神父说，“我们去找萝丝蔓德。”

艾格妮丝走向中殿，绮芙琳别无选择，只好跟上她，免得她乱跑。她们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门时，门被推开了，萝丝蔓德眨着眼睛往里面看。

“下雨了，你们找到洛奇神父了吗？”她问。

“你把布拉基送到马厩了吗？”艾格妮丝反问道。

“是的，你是不是搞晚了，洛奇神父已经走了？”

“不！他在这里，我们要和他一起去，他刚才在教堂和绮芙琳小姐……”

“他去牵他的驴子了。”绮芙琳赶紧打断了艾格妮丝的话，不让她又扯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上。

“上次你从阁楼跳下来时把我吓坏了，萝丝蔓德。”艾格妮丝说。但萝丝蔓德没理妹妹的话，已经大步朝她的马走过去了。

天没下雨，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雾。绮芙琳把艾格妮丝抱到马鞍上，然后自己把墓园大门当作脚蹬踩上去，骑上了她的花色马。洛奇神父把驴牵到了他们身边。然后四人一起走过教堂边的小径，穿过教堂后面的小树林，沿着一小块积雪覆盖的草地进入了森林。

“森林里有狼，”艾格妮丝说，“格温杀死过一只。”

绮芙琳几乎没有听她说话，她看着洛奇神父牵着他的驴走着，试着回想他把她带到庄园的那个晚上。萝丝蔓德说格温带绮芙琳回庄园的路上遇到了洛奇神父，然后神父帮助了格温，但那应该不是实情。

绮芙琳坐在马车轮旁边的时候，神父曾朝她俯下身子查看她的情况。绮芙琳可以在摇曳的火光中看到他的脸，他那时对绮芙琳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而绮芙琳那时还以为是丹沃斯先生来救她了。

“萝丝蔓德根本不会像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样好好骑马。”艾格妮丝一本正经地说道。

萝丝蔓德已经超过了驴子，骑到了转弯的地方，快要看不见了，她不时回头不耐烦地等着后面三个人赶上来。

“萝丝蔓德！”绮芙琳喊道。萝丝蔓德飞奔回来，差点与驴子相撞，然后紧紧拉住母马的缰绳。

“我们能不能再走快点？”萝丝蔓德问道，然后调转马头，又往前骑去。“走这么慢，下雨之前我们是采不完了。”

一行人在密密的树林里骑行，地上的路比缰绳宽不了多少。绮芙琳看着两旁的树木，试图记住它们的样子。四人经过了一丛跟道路隔着一段距离的柳树，树旁边是一条窄窄的小溪，水面被冰雪覆盖着。

小路的另一边有一棵巨大的悬铃木，它耸立在一小片空地上，枝头披着槲寄生。在它前面还有一排间隔非常均匀的野花楸果，看上去像是人工种植的。绮芙琳不记得见过这些，她推测这就是带她过来的路，所以希望有些东西能触发她的记忆，但没什么看上去是她熟悉的。那时候天已经很黑了，而且她病得非常厉害。

她真正记得的只有穿越抵达时的事。尽管那些记忆同样模糊，就像她被带回庄园的那个夜晚一样虚幻。那里有一片空地、一棵橡树和一丛柳树。她靠着马车轮坐着昏迷的时候，洛奇神父弯下腰看向了她的脸。

当格温找到绮芙琳时，洛奇神父一定和她在一起，或者格温把神父带回了传送点那里，所以她借着火光清楚地看到了神父的脸。另外绮芙琳还记得自己在岔路口从马上掉下来过。

现在他们还没走到任何岔路口，她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别的路，尽管她知道一定有很多条路，从一个村庄通往另一个村庄，通往田野，通往艾莉薇丝去看过的那个生病的佃农的小屋。

他们爬上了一座矮矮的小山。到达山顶后，洛奇神父回过头来看她们是否跟上了。他知道传送点的位置，绮芙琳在心中确定了这一点。她曾希望洛奇神父知道传送点的大致方位，希望格温已经向他描述过传送点的位置或者告诉他该走哪条路。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必要。洛奇神父本就知道传送点在哪儿，他曾去过那里。

艾格妮丝和绮芙琳来到山顶，但绮芙琳能看到的只有树丛，在树丛的下面是更多的树丛。他们一定是在威奇伍德森林里，如果是的话，传送点可能会在上百平方公里范围内的任何一个地方。绮芙琳永远无法自己一个人找到它，她几乎看不到灌木丛10米以外的样子。

当他们走下山，进入到森林腹地时，绮芙琳对树木的浓密程度感到惊讶。这里的树木之间显然没有路。根本没有任何空地可以下脚，地上全是落下的树枝、缠结的灌木丛和雪。

她刚刚觉得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东西是不对的，其实她熟悉这样的森林。这是白雪公主迷路的森林，也是《糖果屋》中汉塞尔和格莱特尔，以及各种故事里的王子迷路的森林。森林里面有狼和熊，甚至还有女巫的小屋，这样的森林就是所有这类故事的来源——中世纪的森林。难怪那些童话的主角会在这里迷路，事实上任何人都可能在这里迷路。

洛奇神父停了下来，站在他的驴子旁边。萝丝蔓德骑马慢慢走到神父身边，绮芙琳和艾格妮丝也赶了上来。绮芙琳不禁怀疑神父是不是迷路了。但是她们赶上之后，洛奇神父立即动身穿过一处灌木丛，走到了一条更窄的小径上。绮芙琳走在路上的时候，根本看不见那条小径。

路非常窄，萝丝蔓德没有办法将洛奇神父和他的驴子挤到一边然后超过去，只得焦急地几乎是踩着那头驴的后蹄走。绮芙琳十分好奇她到底有什么烦心事。埃梅里夫人曾说“布洛特爵士有很多有权势的朋友”，也认为这位爵士是纪尧姆家的盟友，但绮芙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盟友。也可能萝丝蔓德的父亲曾告诉过她一些关于布洛特爵士的事情，使她对布洛特爵士即将来到阿申考特的这件事感到非常痛苦。

他们沿着小径走了一小段，经过了一丛柳树。那丛柳树看起来和传送点附近的柳树十分相似。然后他们离开了小路，穿过一片冷杉林，最后来到了一棵冬青树旁。

绮芙琳一直以为冬青是像布雷齐诺斯庭院中那样的灌木，但这儿的冬青是一棵真正的树。这棵冬青树耸立在他们面前，枝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头顶，伸展到云杉的上方，红色浆果在光滑的叶子中闪闪发亮。

洛奇神父开始从驴背上取下麻袋，艾格妮丝下马帮他。萝丝蔓德则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宽刃短刀，开始用刀去劈低矮处长着尖叶的枝条。

绮芙琳穿过雪地走到树的另一边。她已经看见了一片白色，她认为那可能是桦树林。但实际上那只是一根树枝，歪倒在两棵树之间，上面落满了积雪。

这时艾格妮丝出现在绮芙琳身边，洛奇神父就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看上去像是匪徒用的匕首。绮芙琳觉得知道神父的身份后的确让自己对他的印象发生了一些转变，但现在的他看起来仍然像是一个匪徒，站在艾格妮丝身后，好像随时会扑向女孩。

神父递给艾格妮丝几个粗糙的袋子。“你这样把袋口打开，”他说着，弯下腰向艾格妮丝展示如何将袋子的顶部往外翻折。“我会把枝条放进去。”然后就开始砍起树枝来，完全不在意那些尖刺般的叶子。绮芙琳从他那里接过树枝，小心地把它们放进袋子里，避免坚硬的叶子断裂。

“洛奇神父，”绮芙琳说，“我想感谢您在我生病的时候帮助我，并且将我带到庄园，在我……”

“在你掉落下来的时候。”神父说着，砍向一根坚韧的树枝。

绮芙琳原本打算说“当我被盗贼盯上”时，但洛奇神父的回答让她感到十分惊讶。她记得自己从马上掉下来过，她想知道神父是不是那个时候来的。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们已经离开传送点很远了，他不会知道传送点在哪里。但绮芙琳记得他就在那里，就在传送点旁。

像这样猜来猜去是没有用的。“您知道格温发现我的地方吗？”绮芙琳屏住呼吸问道。

“是的。”洛奇神父一边说，一边锯着一根粗粗的树枝。

绮芙琳突然松了口气，感到一阵紧张之后的虚弱。他知道传送点在哪儿。“离这儿远吗？”她又问。

“不远。”他说道，然后拖走了一根枝条。

“您能带我去那儿吗？”绮芙琳接着问道。

“你为什么想去那儿？”艾格妮丝问，她正伸直双臂把袋子口撑开。“要是坏人还在那里怎么办？”

洛奇神父也看着绮芙琳，似乎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如果我看到了那个地方，可能会记得我是谁以及我来自哪里。”绮芙琳回答道。

洛奇神父把一根枝条举起来递给绮芙琳，好让她轻松接过而不被刺扎到，然后说：“我会带你去那儿的。”

“谢谢您，”绮芙琳说，“谢谢您！”绮芙琳让枝条轻轻滑落到袋子里，挨着其他几根枝条。洛奇将袋子口系上，把袋子扛在肩膀上。

萝丝蔓德出现了，她也砍了一袋子枝条，在身后的雪地上拖着。“你们还没砍完吗？”她说道。

洛奇也扛起萝丝蔓德的袋子，把它们绑在驴背上。绮芙琳把艾格妮丝抱到她的小马上，又帮萝丝蔓德上了马。洛奇神父跪下并将他的两只大手合拢，以便绮芙琳可以踩着够上马镫。

当她掉下马时，神父把她重新扶上了白马。当她落马的时候。她记得神父的大手帮她保持平稳。但那时他们已经离传送点很远了，为什么格温要把洛奇一路带回到传送点去呢？她不记得他们又回去了，但是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昏暗而混乱。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感觉走出了很远。

洛奇牵着驴子重新穿过冷杉树林，回到了小路上，顺着他们来的路往回走。萝丝蔓德让他走在前面，然后用埃梅里夫人的语气说：“他现在往哪儿走？这条路上可没有常春藤。”

“我们去看看凯瑟琳小姐被袭击的地方。”艾格妮丝说。

萝丝蔓德怀疑地看着绮芙琳，问：“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你的货物和行李已经都被带到庄园去了。”

“她觉得如果她看到那个地方，可能会想起点什么，”艾格妮丝说，“凯瑟琳小姐，如果你记起了你是谁，你就会回家吗？”

“傻瓜，她当然会。”萝丝蔓德说，“她得回到她的家里去，不能永远和我们待在一起。”她这样说只是为了激怒艾格妮丝，这招果然奏效了。

“她可以！”艾格妮丝说，“她会当我们的看护。”

“她为什么要跟你这个哼哼唧唧的小毛头待在一起？”萝丝蔓德说着，朝自己的马踢了一脚，加速往前跑去。

“我不是小毛头！”艾格妮丝在她身后大喊道，“你才是小毛头！”然后策马回到绮芙琳身边，说：“我希望您别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绮芙琳说，“来吧，洛奇神父在等我们。”

他正在路上等着，她们跟上来之后，他就又往前走去。萝丝蔓德已经遥遥领先，她沿着堆满雪的小路奔跑，溅起一连串的雪沫。

他们穿过一条小溪，来到一个岔路口。四人走上向右拐的那条路，另一条路笔直往前延伸了100米左右，然后突然向左急转。萝丝蔓德等在岔路口，让她的马踏着蹄子，晃着脑袋，用来表示她不耐烦的心情。

当时我是在一个岔路口从白马上摔下来的，绮芙琳心想。她试着回想当时看到的树木、道路、小溪，或者任何东西。威奇伍德森林里有几十个这样的岔路口，不一定就是这个。但显然这就是那个岔路口，洛奇神父在岔路口右转，走了几米，然后牵着驴子钻进了树林。

他离开小路的那个地方没有柳树，也没有山。他一定是顺着格温带她出来的路往回走。她记得他们到达岔路口之前在树林里走了很长一段路。

三人跟着洛奇神父走进了树林里。萝丝蔓德走在最后面，她们不得不跳下马，然后牵着马继续前行。绮芙琳看不出来洛奇是沿着什么路在走，他在雪地里按某种方式走着，从低矮的树枝下低头穿过，任由雪洒落到他的脖子里，然后又绕过一簇扎人的黑刺李。

绮芙琳试图记住四周的景象，以便将来她可以找到回到这里的路。但这儿的景象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实在令人沮丧。如果雪没有融化，她倒是可以顺着脚印和蹄印走。她必须在雪融化之前独自返回，然后用在树上刻凹槽或者系布带的方式做标记，或是像汉塞尔或格莱特尔一样用面包屑来做标记。

她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那两兄妹、白雪公主，还有那些王子会在森林里迷路了。他们只往前走了几百米，而绮芙琳往回看时，已经不确定来时的路在哪儿了。这还是在路上有脚印的情况下。汉塞尔和格莱特尔可能会在森林里转上几个月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是女巫的小屋。

洛奇神父的驴子停了下来。

“怎么了？”绮芙琳问道。

洛奇神父把驴子牵到一边，把它拴在一棵赤杨上，说：“就是这里了。”

这儿应该不是传送点，这儿几乎算不上一块空地，只是一棵橡树撑开的一点空间。橡树的枝条伸展开，其他树木无法在附近生长。它就像是一个帐篷，在它下方的地面上只有粉末状的雪。

“我们可以生火吗？”艾格妮丝问。她走到橡树枝下的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残渣旁。一棵倒下的树被拖了过来压在上面。艾格妮丝坐到那棵树上。“我好冷。”说着，她用脚轻轻踢着那些烧黑的石头。

这堆篝火看起来没有烧很长时间，那些用作柴火的木棍几乎都没烧焦。有人踢了些灰土上去，把火熄灭了。那天晚上，洛奇神父曾经蹲在她面前，灯笼里摇曳的火光照着他的脸。

“我说，”萝丝蔓德不耐烦地问，“你记起什么来了吗？”

她到这儿来过，她记得这堆火。她以为他们正在点燃火刑柱，但好在不是。洛奇神父去过传送点。绮芙琳记得她靠在车轮旁坐着时，神父朝她俯下身子。

“你确定这就是格温发现我的地方吗？”

“是的。”洛奇说着，皱起了眉头。

“如果坏人来了，我会用我的剑砍他们。”艾格妮丝说道，将一根半烧焦的木棍从篝火残渣中抽出来，在空中挥舞着。烧黑的那一头经不住女孩挥动的力量，断了下来。艾格妮丝蹲到篝火残渣旁，抽出另一根木棍，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倒下的树干，将两根木棍敲打起来。一些烧焦的木头碎片被敲得飞溅出去。

绮芙琳看着艾格妮丝。他们生火时，她曾经靠着那棵倒下的树坐在地上。而格温俯身看着她，他的头发在火光中闪着红光，并对她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接着他就把火堆弄灭了，然后用靴子将熄灭的木棍踢开，烟雾升了起来，挡住了绮芙琳的视线。

“你记起来你是谁了吗？”艾格妮丝一边问，一边把棍子甩到烧黑的石头之间。

洛奇神父还是皱着眉头看着绮芙琳，问道：“你不舒服吗，凯瑟琳小姐？”

“没有，”绮芙琳说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我本来以为如果看到被袭击的地方，可能会想起什么来。”

洛奇神父严肃地盯着绮芙琳看了一会儿，就像在教堂里时一样，然后转身走向他的驴子，说：“走吧。”

“你想起来了吗？”艾格妮丝拍着自己的皮手套继续问道，她的手套上全都是焦黑的炭灰。

“艾格妮丝！”萝丝蔓德责备道，“看看你把手套弄得多脏。”她一把把妹妹拽起来，说：“你再看看你把斗篷弄得多湿，居然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你这个坏丫头！”

绮芙琳把两个女孩拉开，说：“萝丝蔓德，去解开艾格妮丝的小马，该去采集常春藤了。”然后又掸了掸艾格妮丝斗篷上的雪，擦了擦那双白色的皮手套，可惜效果寥寥。

洛奇神父站在驴子旁边等着她们，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奇怪而冷静的表情。

“我们回家后再弄干净你的手套，”绮芙琳急忙说，“来吧，我们得跟上洛奇神父。”

绮芙琳接过母马的缰绳，跟着女孩们和洛奇神父往回走。他们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米，然后转到另一个方向。突然之间，他们就走到了一条路上。绮芙琳没看到这条路上有岔路口。她想知道他们是在原来的那条路上，还是走到了另一条路上。这儿的景象跟刚才一样，柳树丛、一条小溪，还有橡树。

现在，那晚发生了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格温曾试图把她带到庄园去，但她病得太重，从马上摔了下来。于是格温把她带到森林里。他生了一堆篝火，然后把绮芙琳留在那里，让她靠在那棵倒下的树上，同时格温自己去找帮手。

或者他本来打算生堆火，和绮芙琳一起待在这儿等到天亮再走。然后洛奇神父见到篝火就过来帮忙了，最后他们一起把她带到了庄园。洛奇神父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他认为格温是在那棵橡树下发现她的。

绮芙琳靠着马车车轮坐着，神父朝她俯下身来的情景只是她神志不清时的幻想。她躺在病房里的时候，梦到了这个情景，就像她梦见铃铛、火刑柱和白马一样。

“他现在又是要去哪儿？”萝丝蔓德没好气地问道，绮芙琳真想扇她一巴掌。她继续抱怨道：“离家很近的地方就有常春藤，而且现在开始下雨了。”

她说得对，雾气正在渐渐变成细雨。

“如果小毛头艾格妮丝没带她的小狗，我们早就采集完回家了！”萝丝蔓德再次向前跑了过去，绮芙琳根本没打算阻止她。

“萝丝蔓德是个粗鲁的家伙。”艾格妮丝说。

“是的，”绮芙琳说，“她是挺无礼的，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是因为布洛特爵士，”艾格妮丝说，“她要和他结婚。”

“你说什么？”绮芙琳不解地问道。埃梅里夫人说过一些关于婚约的事。但绮芙琳以为是布洛特爵士的某个女儿要嫁给纪尧姆勋爵的某个儿子。“布洛特爵士怎么能和萝丝蔓德结婚？难道他不是已经娶了伊沃尔德夫人吗？”

“不是的，”艾格妮丝说道，看上去对绮芙琳的话感到非常意外。“伊沃尔德夫人是布洛特爵士的姐姐。”

“但萝丝蔓德还太小。”绮芙琳脱口而出道。不过，她立即反应过来，萝丝蔓德已经够大了。14世纪的女孩往往在成年之前就会订婚，有时甚至一出生就订婚了。中世纪的婚姻是一种交易，是合并土地和提升社会地位的方式。毫无疑问，萝丝蔓德从艾格妮丝那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着嫁给布洛特爵士那样的人。绮芙琳心中猛地涌出一个又一个少女嫁给纵情酒色、牙都快掉光了的老头的中世纪故事。

“萝丝蔓德喜欢布洛特爵士吗？”绮芙琳问道。萝丝蔓德显然不喜欢他，自从她听说爵士要来之后，就一直别别扭扭，脾气暴躁，几乎是歇斯底里。

“我很喜欢他，”艾格妮丝说，“他们结婚时，他会送我一条银链子。”

绮芙琳看着前面的萝丝蔓德，她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布洛特爵士可能并不老，也不沉迷于酒色。绮芙琳刚才就先入为主，把伊沃尔德夫人当成了他的妻子。布洛特爵士或许是个年轻人，萝丝蔓德之所以脾气暴躁，可能只是因为紧张。或许她可能会在婚礼前改变对布洛特爵士的看法。女孩通常要到14岁或15岁开始表现出成熟的迹象之后才会正式结婚。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绮芙琳问艾格妮丝。

“复活节。”艾格妮丝说。

一行人走到了另一个岔路口。这个路口要窄得多，两条岔路几乎平行向前延伸了100米，其中一条岔路往一座低矮的山上爬去。萝丝蔓德已经走到了那条路上。

她才12岁，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难怪艾莉薇丝夫人不希望布洛特爵士知道他们在这里。也许她不赞成萝丝蔓德这么年轻就结婚，而订婚只是为了让她的丈夫摆脱目前的困境。

萝丝蔓德骑马登上了山顶，然后又跑回到洛奇神父那里。“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她问道，“我们很快就要走到空地上了。”

“我们快到了。”洛奇神父温和地说道。

萝丝蔓德拉起母马的缰绳转了一圈，往山上疾驰而去，消失在绮芙琳的视线中。接着她又出现在路上，往回跑到绮芙琳和艾格妮丝身边，然后她又迅速调转马头，再次前进。就像落入陷阱的老鼠一样，绮芙琳想，疯狂地寻找出路。

细雨已经变成了雨夹雪。洛奇神父把兜帽拉到他剃度过的头上，牵着驴子走上低矮的小山。驴子迈着沉重的步子，顺着斜坡稳稳地走到山顶，然后停了下来。洛奇神父使劲扯着缰绳，但那头驴子就是不肯再往前走。

绮芙琳和艾格妮丝追上洛奇神父。“出什么事了？”绮芙琳问道。

“来吧，巴兰姆。”洛奇神父说着，双手抓住缰绳往前拉，但是驴子就是不肯让步。它跟神父对着干，用力把缰绳绷得紧紧的，后蹄拼命抵住，陷进了土里，整个身子几乎坐了下来。

“也许它不喜欢下雨。”艾格妮丝说。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绮芙琳问道。

“不用了，”洛奇神父挥手让她们先走，“你们往前骑，如果马不在这里，它可能会好些。”

神父把缰绳缠在手上，然后绕到驴子背后，看上去是打算把它往前推。绮芙琳和艾格妮丝一起骑过山顶。绮芙琳回过头看了神父一眼，有些担心驴子可能会突然踢向它的主人的头。看到无事发生后，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下方的森林几乎完全笼罩在雨雾中。路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山脚下一片泥泞。路两边都是厚厚的灌木丛，覆盖着积雪。萝丝蔓德骑着马跑到了另一座小山的山顶。那座山的侧面只有一半生长着树木，再往上就是一大片雪。在那座山后面，绮芙琳心想，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还能看到车道，和牛津。

“凯瑟琳，您要去哪儿？等等我！”艾格妮丝大喊，但绮芙琳已经跑下了山。她跳下马，摇晃着覆盖着白雪的灌木丛，想看看那些是不是柳树。那些的确是柳树，在柳树的后面，她可以看到一棵大橡树的树冠。她把花毛马的缰绳扔到微红的柳树枝上，然后往灌木丛深处走去。雪将柳树枝条冻结在一起，她使劲把它们敲开，雪花洒落在她的身上。一群鸟儿腾地飞向空中，吱吱尖叫着。她用力分开白雪覆盖的树枝往前走，她期待的那片空地一定就在那儿。它的确在那儿。

还有那棵橡树。在它后面，远离小路的地方，有一片白桦树。白色的树干看起来像是到了森林的边缘，那儿就是传送点。

但它看起来不对劲，那片空地似乎更小一些，那棵橡树的叶子更多一些，有更多的鸟巢。在空地的一侧有一丛黑刺李，紫黑色的花蕾从布满尖刺的荆棘中伸了出来。她不记得传送点的空地有黑刺李。如果有的话，她肯定记得。

一定是积雪的原因，绮芙琳心想，积雪让空地看起来更大了。这里积雪的深度有接近半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印迹，看起来好像没有人来过这里。

“这是洛奇神父让我们采集常春藤的地方吗？”萝丝蔓德说着，穿过了灌木丛。她双手叉腰看着这片空地，说：“这儿没有常春藤。”

这儿应该有常春藤的，在橡树根部附近，蘑菇旁边。是积雪挡住了一切，绮芙琳心想，积雪已经掩盖了所有具有辨识性的标志，还有格温拖走马车和箱子时留在地面上的痕迹。

首饰盒！格温没有把那个首饰盒带回庄园，他没有看到它，因为绮芙琳把它藏在了路边的草丛中。

绮芙琳越过萝丝蔓德，穿过柳树丛，甚至没有试图避开洒落下来的雪。首饰盒一定也被埋在雪中了。但路边的雪没有那么深，并且首饰盒有将近40厘米高。

“凯瑟琳小姐！”萝丝蔓德紧跟在她身后喊道，“你要去哪儿？”

“凯瑟琳！”艾格妮丝喊道，就像是萝丝蔓德喊的那声的回声。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凄惨的语调。艾格妮丝试图在路中间跳下她的小马，但她的脚被马镫挂住了。“凯瑟琳小姐，快来帮我！”

绮芙琳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山顶。

洛奇神父仍然在山顶跟驴子较劲，绮芙琳必须在他到这儿之前找到首饰盒。“待在马上，艾格妮丝！”说着，绮芙琳开始在柳树下的雪地里乱刨起来。

“你在找什么？”萝丝蔓德问，“这儿没有常春藤！”

“凯瑟琳小姐，我要您现在就过来！”艾格妮丝喊道。

也许积雪把柳树压弯了，首饰盒可能在树下更远一点的地方。绮芙琳弯下腰，紧紧抓住又细又脆的树枝，试图把雪扫到一旁。但那儿只有几厘米厚的积雪，如果传送点就是这里，那首饰盒一定是在这个地方，绮芙琳愣愣地想着：如果传送点就是这里。

“凯瑟琳小姐！”艾格妮丝喊了起来，绮芙琳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设法从小马上下来了，正朝绮芙琳奔来。

“不要跑。”绮芙琳立即喊道。但她话还没说完，艾格妮丝就把一只脚卡在了路上的车辙里，然后跌倒了。

艾格妮丝重重地摔在地上，一下子没声了。不等她开始放声大哭，绮芙琳和萝丝蔓德连忙赶到她身边。绮芙琳把艾格妮丝抱起来，抱在怀里，用手拍着艾格妮丝的背，让女孩把背伸直，深吸一口气。

艾格妮丝呻吟着，接着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开始尖叫。

“去找洛奇神父，”绮芙琳对萝丝蔓德说，“他在那座山顶上，他的驴子不肯走。”

“他已经过来了。”萝丝蔓德说。绮芙琳转过头来，看到洛奇神父正跌跌撞撞地跑下山，把他的驴子抛在了身后。绮芙琳差点也对他喊出“不要跑”，不过反正他是听不到的，因为艾格妮丝的尖叫声实在太大了。

“嘘，”绮芙琳安抚道，“没事了，你刚刚是被风吹倒了。”

洛奇神父追上了她们，艾格妮丝立刻爬到了他的怀里。他把艾格妮丝抱在胸前。“嘘，艾格妮丝，”他用安抚人心的声音呢喃道，“嘘。”小女孩的尖叫声渐渐变成了啜泣。

“你哪儿受伤了？”绮芙琳一边问，一边掸着艾格妮丝斗篷上的雪。“是手擦伤了吗？”

洛奇神父把艾格妮丝转了个方向，这样绮芙琳就可以把女孩的白色皮手套脱掉，女孩的手是鲜红色的，但没有伤口。绮芙琳焦急地问：“你哪儿受伤了？”

“她没有受伤，”萝丝蔓德说，“她哭是因为她是个小毛头！”

“我不是小毛头！”艾格妮丝使劲说道，她说话时太用力了，差点挣脱出洛奇神父的怀抱。“我的膝盖撞到了地上。”

“哪个膝盖？”绮芙琳问道，“你以前受过伤的那个膝盖吗？”

“是的！别碰！”绮芙琳伸手去看艾格妮丝的腿时，女孩大喊道。

“好吧，我不碰。”绮芙琳说。艾格妮丝的膝盖已经结痂很久了，可能只是摔倒时撞到了膝盖上结的痂。除非艾格妮丝受了严重的伤，流的血浸透了她的皮裤，否则没必要在雪地里脱掉她的衣服检查伤口，那样会让她更冷。“但回家后你必须让我检查你的膝盖。”绮芙琳最后说道。

“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回去？”艾格妮丝问。

绮芙琳无助地看向灌木丛。一定就是这个地方，柳树，空地，没有树的山顶。一定就是这个地方。也许她把首饰盒放到了更远的灌木丛里，比她想象的还要远，另外还有雪盖住了一切。

“我想现在就回家！”艾格妮丝说着，哭了起来。“我好冷！”

“好吧。”绮芙琳点了点头。艾格妮丝的手套已经湿透了，不能再戴了。绮芙琳摘下艾莉薇丝借给她的手套给艾格妮丝戴上。大大的手套一直套到艾格妮丝的手臂上，这让女孩高兴起来。绮芙琳以为艾格妮丝已经忘记了膝盖。但是当洛奇神父试图把她放在她的小马上时，她却抽泣着对绮芙琳说：“我想跟你一起骑马。”

绮芙琳点了点头，骑上了她的花毛马。洛奇神父把艾格妮丝递给她，然后把女孩的小马牵着往山上走去。那头驴子站在山顶上，在路边吃着从薄薄的雪中伸出的野草。

绮芙琳透过雨帘往回看向灌木丛，试图看清楚那块空地。这儿一定就是传送点，她告诉自己，但她无法确定。从这里看，连那座山的样子都不太对。

洛奇神父抓住了驴子的缰绳，驴子立刻全身绷紧，把蹄子踏进土里。但是当洛奇神父调转方向，牵着它和艾格妮丝的小马一起往回朝山下走时，驴子竟然顺从地跟着走了。

雨水把地上的雪融化了，萝丝蔓德的母马往岔路口飞奔时滑了一下。于是她放慢了速度，继续小跑着往前走。

在下一个岔路口，洛奇走了左边那条路。沿路每个山脚下都生长着柳树和橡树，还有泥泞的车辙。

“我们现在回家吗？”艾格妮丝在绮芙琳胸前颤抖着说道。

“是的，”绮芙琳说，把自己斗篷的下摆拉起来，盖到艾格妮丝身上。“你的膝盖还疼吗？”

“不疼。但我们还没有采集常春藤。”女孩坐起身来，转头看着绮芙琳，“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你记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没有。”绮芙琳回答。

“太好了，”艾格妮丝说着，靠到绮芙琳怀里。“现在你得永远和我们待在一起了。”

17

离牛津最近的技术员安德鲁斯一直没有给丹沃斯回电话，科林则坚持要在扰人清梦的一大早就爬起来，去拆他那一小堆礼物。

“快8点了，您打算在床上待一整天吗？”丹沃斯摸索着自己的眼镜时，科林问道。

实际上现在才6点15分，外面漆黑一片。天太黑了，甚至看不清外面是否还在下雨。科林睡得比丹沃斯好得多。在平安夜祝祷结束后，丹沃斯将科林送回了贝列尔学院，然后前往医院了解拉提默的情况。

“他发烧了，但到目前为止肺部没有感染。”玛丽说，“他是下午5点钟来的，说他感到头疼，凌晨1点钟左右开始神志不清。距巴特利发病正好有48个小时，显然没有必要询问他是从谁那儿感染上的了。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玛丽让丹沃斯留下来进行血液检测，这时又来了一个新病人。于是丹沃斯又得等在那里，等着见这位新病人以确定其是否与巴特利有过接触。他上床睡觉时，已经快凌晨2点了。

科林递给丹沃斯一个圣诞拉炮，坚持要和他一起拉开。拉炮弹出一顶黄色的纸王冠。他让丹沃斯把黄色的纸王冠戴在头上，接着又大声朗读上面印着的箴言。箴言写道：“圣诞老人的驯鹿什么时候最有可能进来？当门打开的时候。”

科林戴上了一顶红色王冠，坐在地上拆着礼物。丹沃斯送的肥皂片似的糖正中男孩下怀。“看，”科林说着，伸出舌头。“它们把我的舌头变成了不同的颜色。”这些糖的确起到了这种效果，就连他的牙齿和嘴唇边缘都变色了。

科林似乎很喜欢丹沃斯送的那本书，尽管很明显，他希望那本书是全本。他浏览了一下内页，看着插图。

“看看这个。”他说着，把书塞到丹沃斯手里。而丹沃斯还在试着慢慢清醒过来。

那是一座骑士的坟墓，坟墓顶部刻着标准的全身肖像。骑士的脸和姿势是永恒休息的形象。但在坟墓侧面画了一条饰带，就像是一扇能看到坟墓内部的窗子。饰带上画着死去骑士的尸体在棺材中挣扎着，他腐烂的肌肉像裹尸布一样从身上掉下来，只剩骨头的手弯成了疯狂的爪子，脸部是空空的骷髅头，做出令人恐怖的样子，蛆虫在他的双腿之间、佩剑上下爬进爬出。标题写着“牛津郡，1350年”。丹沃斯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墓葬装饰图样，流行于鼠疫之后。”

“那难道不像世界末日一样酷吗？”科林高兴地说。

科林甚至连围巾都很有礼貌地收下了。“我觉得重要的是心意。”他拿着围巾的一头，把它提起来说道。一分钟后，他又说：“也许我去探望病人的时候可以戴上它，那里的人不会在乎我的穿着。”

“探望病人？”丹沃斯问道。

科林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他的粗呢包那儿，在里面翻来翻去，回答道：“教区牧师昨晚问我能不能给他跑跑腿，去核查教区里的人，还有给他们送药物和慰问品。”

他从粗呢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说着把纸袋递给丹沃斯。“没有包起来，”然后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芬奇说我们应该在疫情期间节省纸张。”

丹沃斯打开纸袋，抽出一本扁平的红色本子。“这是一本记事本日历，”科林说，“这样你就可以每天画上一个标记，直到你的学生回来。”丹沃斯翻开到第一页。

“看，我专门挑了一个有前一年12月份的。”

“谢谢你，”丹沃斯说着，往后翻看着，圣诞节、诸圣婴孩庆日、新年、主显节。“你真是太贴心了。”

“我本来想送给你做成卡尔法克斯钟楼模样的那款，那款还可以演奏《我在圣诞节那天听到了铃声》，”科林说，“但那款卖20英镑！”

电话响了，科林和丹沃斯都伸手去接。“我敢打赌，一定是我妈妈。”科林说。

是玛丽，从医院打来的，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没睡醒。”丹沃斯说。

科林咧嘴一笑。

“拉提默怎么样？”丹沃斯问道。

“很好。”玛丽说，她还穿着实验室的衣服，但她的头发梳理了，并且看起来心情很好。“他似乎只有一些轻微的症状，我们已经找到了这种病毒与南卡罗来纳病毒之间的联系。”

“拉提默去过南卡罗来纳州？”

“不是他。昨晚我问过你的一个学生……天哪，我的意思是两天前的晚上，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他曾在海丁顿参加过舞会。起初他撒了谎，因为他是从学校里偷偷溜出去的，为了去见一位年轻姑娘，还让一个朋友为他打了掩护。”

“他溜到了南卡罗来纳州？”

“不，是伦敦，但这位年轻姑娘来自美国。她是从得克萨斯州飞来的，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市转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正在努力查找机场的传染源。让我和科林聊两句，我想祝他圣诞快乐。”

丹沃斯让科林接电话，科林开始一一描述他的礼物，一直说到他的圣诞拉炮中的箴言。“丹沃斯先生送了我一本关于中世纪的书，”他拿起那本书放到屏幕前。“你知道那时的人会因为偷窃罪而砍掉犯人的头并把它钉到伦敦桥上吗？”

“谢谢她送的围巾，不要告诉她你正在为教区牧师跑腿。”丹沃斯低声提醒道，但科林已经把话筒递了过来，说：“她想再跟你说话。”

“很明显，你把他照顾得很好。”玛丽说，“我真是感激不尽，我还没有回家。如果让他一个人孤单地过圣诞节，我一定会很难受的。他母亲承诺的礼物还没有到吗？”

“没有。”丹沃斯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看了一眼科林，好在科林正在看那本中世纪书中的图片。

“连电话都不打一个，”玛丽一脸厌恶地说，“那个女人身上一丝母性都没有。据她所看到的新闻，科林很有可能躺在医院里，烧到了40℃，她就一点不担心吗？”

“巴特利怎么样了？”丹沃斯转移着话题。

“今天早上体温降了一点，但肺部仍有炎症。我们给他注射了合成青霉素，这种药对南卡罗来纳病毒疗效显著。”玛丽答应尽量过来和他们一起吃圣诞早餐，然后挂了电话。

科林从他的书中抬起头来，说：“你知道吗？在中世纪，他们把人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早餐时玛丽没有来，也没有打电话，安德鲁斯也没有。丹沃斯把科林送到大厅吃早餐，并试着打电话给安德鲁斯，但仍然显示无法接通，因为是“节日期间”，一个计算机模拟声音说道。显然，自从检疫隔离开始以来，这个声音并没有进行重新编程。它建议丹沃斯将所有不必要的电话延迟到第二天。后来丹沃斯又尝试了两次，结果都是一样。

芬奇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焦急地问道：“您还好吗，先生？您感觉不舒服了吗？”

“我没感觉不舒服，只是在等一个电话。”

“哦，谢天谢地，先生。我看您没有过来吃早餐，还以为出事了。”他从托盘上取下沾满雨点的盖子。“恐怕这是一顿简陋的圣诞早餐，因为我们的鸡蛋快用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准备圣诞晚餐，隔离区里连一只鹅也没有。”

实际上，这是一顿相当丰盛的早餐，有煮鸡蛋、腌鱼和果酱松饼。

“我本打算做圣诞布丁，先生，但我们的白兰地快用完了。”芬奇说着，把一个塑料信封从托盘下面抽出来，交给丹沃斯。

丹沃斯打开信封，最上面的一张是国民健康服务中心的指导性文件：“流感的早期症状：（1）定向障碍；（2）头痛；（3）肌肉酸痛。建议避免接触，始终佩戴您的国民健康服务可调节口罩。”

“口罩？”丹沃斯问道。

“今天早上国民健康服务中心送来的，”芬奇答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洗手的问题，我们的肥皂快用完了。”

还有其他四份文件，所有文件的语气都大同小异。最后还有一张威廉·加德森的报告，还附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清单。那是巴特利12月20日星期一的信用卡账户明细。巴特利显然把那段空白时间都花在购买圣诞礼物上了。他从中午一直买到了下午2点半。他在布莱克维尔购物中心购买了四本书，都是平装本，还有一条红色的围巾，然后在德本汉姆百货商店买了一个微型数字钟琴。棒极了！这意味着又多出了成百上千的接触者。

科林拿着一包用餐巾包着的松饼走了进来。他仍然戴着纸王冠，王冠因为淋了雨而变得惨不忍睹。

“如果您接完电话后能到大厅来一下，先生，”芬奇说，“会让大家都宽慰些的。尤其是加德森太太，她坚信您已经因为感染病毒而病倒了，她说您是因为宿舍通风不良而感染了病毒。”

“我会去露一下面的。”丹沃斯保证道。

芬奇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关于加德森太太，先生，她的行为非常可怕，一直在批评学校，并且强烈要求搬去和她的儿子一起住，她已经完全扰乱了人心。”

“我说，”科林说着，把松饼倒在桌子上。“‘机关枪’太太还告诉我，热面包对我的免疫系统有害。”

“她不能在医务室做做某种志愿者工作吗？”芬奇问，“让她别待在学校里。”

“我们不能让她去祸害那些可怜无助的流感患者，那会要他们的命的。问问教区牧师怎么样？他正在找志愿者去跑腿。”

“教区牧师？”科林说，“行行好吧，丹沃斯先生，我正在为教区牧师工作呢。”

“那么问问圣复初会的神父，”丹沃斯说，“他喜欢通过背诵《瘟疫时代》的弥撒来鼓舞人心，他俩应该能相处得很好。”

“我会马上打电话给他。”芬奇说着离开了。丹沃斯吃了早餐，除了松饼。不过科林倒是很喜欢。然后丹沃斯将空托盘带到大厅。他给科林指派了一个活儿，只要有技术员打电话过来，就立即告诉他。外面还在下雨，树木黑漆漆的，不停地往下滴水，圣诞树上的彩灯被雨点溅脏了。

除了钟琴乐手之外，所有滞留者都坐在桌子旁。钟琴乐手们戴着白手套站在一边，她们的手摇铃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芬奇正在展示如何佩戴国民健康服务口罩。他拉开两边的橡胶带，然后把口罩压在脸颊上。

“你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丹沃斯先生。”加德森太太说，“这也难怪，这所大学的条件实在令人震惊。我真是奇怪，之前这里居然没有暴发流行病。这里通风不良，员工极度不合作。当我跟您的秘书芬奇先生谈到搬进我儿子的房间时，他对我很无礼。他告诉我，是我自己选择在隔离期间进入牛津的，所以分配给我任何住处我都必须接受。”

科林溜了进来，说：“有人打电话找您。”

丹沃斯越过加德森太太往外走，但加德森太太坚定地挡住了他的路，说：“我告诉芬奇先生，当他的儿子处于危险之中时，他可能会满足于待在家里，但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恐怕需要接个电话。”丹沃斯说道。

“我告诉他，当孩子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独自生着病时，每一位真正的母亲都会千方百计来到他身旁。”

“丹沃斯先生，”科林说道，“快来。”

“当然，你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看看这个孩子！”她一把抓住了科林的胳膊，“不穿外套就在瓢泼大雨中跑来跑去！”

加德森太太这一抓，刚好留出一个空档，丹沃斯溜了过去。

“你显然不关心跟着你的这个孩子是否感染了印度流感，让他把松饼当饭吃，然后浑身湿漉漉地到处乱跑。”她说。科林这时挣脱了加德森太太的手，脚底抹油赶紧跑开。

丹沃斯飞快地跑过庭院，科林紧跟了上来。

“如果这种病毒最终查明是来自贝列尔学院，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讶。”加德森太太在他们身后喊道，“完全就是玩忽职守，疏忽大意，造成流感的原因就是这个！纯粹的疏忽！”

丹沃斯跑进房间，抓起电话，屏幕上没有图像。“安德鲁斯！”他喊道，“你在吗？我看不到你。”

“网络系统超载了，”是蒙托娅的声音。“他们关掉了可视数据。我想问一下，巴辛盖姆先生是去钓鲑鱼还是鳟鱼？”

“你说什么？”丹沃斯对着黑乎乎的屏幕皱眉说道。

“我整个早上都在给苏格兰的钓鱼向导打电话，只要是我能打通的都问过了。他们说巴辛盖姆先生会去的地方取决于他是钓鲑鱼还是鳟鱼。有没有他的朋友知道这事？他和学校里的哪个人一起去钓过鱼吗？”

“我不知道。”丹沃斯说，“蒙托娅女士，恐怕我正在等一个很重要的……”

“我已经试着问了其他一切可能的地方和可能的人，酒店、旅馆、钓船租赁处，甚至他的理发师。我找到了他在托基的妻子，她说巴辛盖姆没有告诉她他要去哪里。我希望这并不意味着他是跟某个女人在哪里亲热，而不是真的在苏格兰。”

“我不认为巴辛盖姆……”

“是的，好吧，那么，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现在他都没有打过电话回来？报纸和视频上铺天盖地都是流行病暴发的新闻。”

“蒙托娅女士，我……”

“我想我得给鲑鱼向导和鳟鱼向导都打个电话，如果我找到他，一定会通知你的。”

蒙托娅终于挂了电话。丹沃斯把电话放下，盯着它看。他很确信就在他跟蒙托娅打电话的时候，安德鲁斯一定在试着打电话过来。

“您是不是说过中世纪有很多流行病？”科林问道，他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吃着松饼，中世纪的书摆在他的膝盖上。

“是的。”

“可是，我在这本书中找不到这些病，都是些什么病？”

“试试查一下黑死病。”丹沃斯说。

丹沃斯等了一刻钟，然后再次试着给安德鲁斯打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你知道牛津暴发过黑死病吗？”科林说。他一口气把松饼全干掉了，然后又去吃肥皂片一样的糖片。“在圣诞节暴发的，就像我们一样！”

“流感几乎没法跟鼠疫相比，”丹沃斯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紧盯着电话，好像他的意念可以让它响起来。“黑死病杀死了欧洲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人。”

“我知道，”科林说，“鼠疫比流感有趣多了，它通过老鼠传播，病人身上会出现巨大的中块……”

“是肿块。”

“手臂下面会鼓起肿块，它们会变黑、膨胀，直到变得巨大无比，然后人就死了！流感可没有这样的症状。”科林说。听他的语气，似乎对现在这里暴发的流感很失望。

“是的。”

“流感只是一种疾病，而鼠疫有三种。腺鼠疫，就是会长肿块的那种；肺鼠疫，”他说着，把“肺”字说得很重。“它会进入人的肺部，患者会咳出血液；还有什么血性……”

“败血性。”

“败血性鼠疫，病菌进入人的血液并在三小时内杀死患者，人的尸体将全身变黑！这不是跟世界末日一样酷吗？”

“是的。”丹沃斯说。

上午11点钟刚过，电话响了。丹沃斯立马抓起了话筒。但那是玛丽打来的，她说没办法来吃晚餐了。“我们今天早上收了5个新病人。”

“一旦我等到了我要等的电话，就马上去医院帮你。”丹沃斯保证道，“我正在等我的一个技术员打电话过来，我打算让他来看看定位。”

玛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谨慎，她说：“你把这事跟吉尔克里斯特说过吗？”

“吉尔克里斯特！他正忙着计划将绮芙琳送到黑死病时代去呢！”

“不过，我不认为你应该在不通知他的情况下这样做。他是代理系主任，跟他作对是没有意义的。如果出现问题，安德鲁斯需要中止穿越，你肯定需要吉尔克里斯特的配合。你来的时候我们再讨论吧。你过来后，我希望能给你接种疫苗。”

“我以为你们还在等相似鉴定呢。”

“我之前是在等相似鉴定，但我不满意第一批病人采用亚特兰大那边推荐的治疗方案后的情况。他们中的一些人略有改善，但巴特利如果说有什么转变的话，只是变得更糟了。我希望所有高危人群都能进行T细胞增强。”

安德鲁斯直到中午也没有打电话过来，丹沃斯决定先将科林送到医院接种疫苗。科林回来的时候，一脸痛苦的表情。

“有那么糟糕吗？”丹沃斯问道。

“比你想的糟多了。”科林说着，一下子跳到靠窗的座位上。“我进来的时候被加德森太太发现了。我当时在揉着胳膊，她要求我说明去过哪里，以及为什么我可以接种疫苗而不是威廉。”他一脸嗔怨地看着丹沃斯。“而且，打针确实很疼！加德森太太说，如果说有人风险很高，那个人一定是可怜的威廉。而我之所以顶替了他，完全是因为‘裙下关系’。”

“是‘裙带关系’。”

“是因为‘裙带关系’，我真希望牧师给她安排一份跑断腿的工作。”

“你姑奶奶玛丽怎么样？”

“我没有看到她。医生们非常忙，连走廊里都铺着床，到处都是病人。”

科林和丹沃斯轮流前往大厅参加圣诞晚宴，科林不到15分钟就回来了。“那些钟琴乐手开始演奏了，”他说，“芬奇先生让我告诉您，我们的糖和黄油都用完了，奶油也快要用完了。”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果酱馅饼。“为什么他们没把芽甘蓝吃光？”

丹沃斯吩咐科林，只要安德鲁斯打电话过来，立即去告诉他；如果有其他人打电话过来，就把留言写下来，然后就离开了。大厅里的钟琴乐手们正全情投入，忘我地演奏着一首莫扎特的经典作品。

芬奇递给丹沃斯一个盘子，里面似乎大部分是芽甘蓝。“恐怕我们的火鸡肉几乎吃完了，”芬奇说，“我很高兴您来了，现在快到王室进行圣诞致辞的时间了。”

演奏结束，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泰勒女士走了过来，手上还戴着白手套。“终于见到您了，丹沃斯先生。”她说，“我早餐时刚好跟您错过了，而芬奇先生说只有您才能做决定，现在的情况是，我们需要一间排练室。”

丹沃斯差点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你们还需要排练”，好在他及时往嘴了塞了一片芽甘蓝。

“一间排练室？”

“是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练习《芝加哥惊叹小调》了。我已经和基督教会的院长说好了，新年那天就在这儿演奏钟琴乐，但我们必须有一个地方练习。我跟芬奇先生说过，比尔德楼的大房间很合适……”

“就用高年级公共休息室吧。”

“但是芬奇先生说那儿被用作补给品的储藏室了。”

还有什么补给品吗？丹沃斯心想。根据芬奇的说法，除了芽甘蓝之外，其他物资要么已经用完了，要么差不多快用完了。

“他说教室需要用来当临时病房。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安静的地方，这样我们才能集中精神练习。《芝加哥惊叹小调》非常复杂，小节和小节之间的转换，主题结束部分的变调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才行，当然整首乐曲还有许多附加的音调变化。”

“当然。”丹沃斯附和道。

“房间不一定很大，但确实需要很隐蔽。我们原本一直在餐厅里练习，但是这儿总是有人进进出出，搞得次中音乐手总是忘记谱子。”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当然，拥有7口钟和铃铛的情况下，我们应该可以完成三重奏。但北美理事会去年在这里演奏了《费城三重奏》。据我所知，她们的演奏非常有失水准。那完全应该归咎于她们的次中音乐手，那个人的敲钟手法糟透了。这就是另一个原因，我们必须有一个很好的排练室，敲钟手法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丹沃斯说道。

加德森太太出现在远处的门道上，她看起来气势汹汹，像是护雏的母鸡。“恐怕我有一个重要的长途电话。”说着，丹沃斯站起来，让泰勒女士挡在他的前面，从而避开加德森太太。

“长途电话？”泰勒女士摇了摇头。“你们这儿的用词真是奇怪！我有一半时间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丹沃斯从饮食服务处的门逃了出来。他承诺为钟琴乐手们找到一个排练室，这样她们就可以把那能把人吵聋的主调练得更完美了。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安德鲁斯还没打电话来，蒙托娅倒是留了一条消息。“她告诉您‘别担心’。”科林说。

“就这一句吗？她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没有，她就说：‘告诉丹沃斯先生不要担心。’”

丹沃斯想知道是否出现了奇迹，也许她找到了巴辛盖姆先生并获得了他的签名，或者她只是确认了系主任钓的是“鲑鱼”还是“鳟鱼”。丹沃斯很犹豫，要不要给蒙托娅回个电话，但他又担心回电时安德鲁斯会打进来。

他一直没有打通，或者说他们都一直没有打通。直到将近下午4点的时候，安德鲁斯才打来电话。“非常抱歉，我没有早点给您回电话。”安德鲁斯说。

电话屏幕上仍然没有图像，但丹沃斯可以听到背景声中有音乐和谈话。“直到昨晚我才回来，而且我折腾了很久才打通您的电话，”安德鲁斯说，“都占线了，因为节日的关系，您也知道，我一直在尝试每一个……”

“我需要你来牛津，”丹沃斯打断了他的话，“我需要你去解读一个定位数据。”

“当然可以，先生，”安德鲁斯立即说道，“什么时候？”

“尽快，今天晚上行吗？”

“哦，”安德鲁斯这次就回答得没那么爽快了。“明天可以吗？我的室友直到今晚才来，所以我们计划明天一起过圣诞节。但我可以在下午或晚上搭乘地铁过去。这样行吗？还是说获取定位数据有时间限制？”

“定位数据是现成的，但技术员感染病毒病倒了，所以我需要别人来解读它。”丹沃斯说，安德鲁斯那边突然暴发出一阵笑声，丹沃斯提高了声音。“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可以到这儿？”

“我不确定，要不我明天再给您打电话，告诉您我什么时候上地铁？”

“可以，不过你只能搭地铁到巴顿，再从那里乘出租车到封锁线，我会安排你通过封锁线的。可以吗，安德鲁斯？”

对方没有回答，不过丹沃斯仍然可以听到那边的音乐声。“安德鲁斯？”丹沃斯疑惑地问道，“你还在吗？”看不到图像真令人焦躁。

“是的，先生，”安德鲁斯应道，但他的语气很谨慎。“您刚刚说您想让我做什么？”

“解读一个定位数据，数据已经出来了，但技术……”

“不，后面的那些，关于坐地铁到巴顿的。”

“搭地铁到巴顿，”丹沃斯大声地一字一句说道，“地铁只能到那儿，你必须从那里乘出租车到隔离区。”

“隔离？”

“是的，”丹沃斯有些恼火地说，“我会安排你进入隔离区的。”

“什么隔离区？”

“一种病毒，”丹沃斯说，“你还没听说吗？”

“没有，先生，我在佛罗伦萨做实地传送，今天下午才回来。情况很严重吗？”他听起来并不害怕，只是很好奇。

“到目前为止，有81个病例。”丹沃斯说道。

“82个。”科林在靠窗的座位上说。

“但医院已经辨识出来了，疫苗正在往这儿送，还没有因病死亡的情况。”

“不过我敢打赌，一定有很多人因为不能回家过圣诞节而糟心。”安德鲁斯说，“那明天早上我一确定什么时候到达，就打电话给您。”

“好的，”丹沃斯喊道，以确保安德鲁斯在嘈杂的背景声中能听到他说的话。“我等你的电话。”

“好的。”安德鲁斯说道。他挂断电话时，电话里还传来一阵笑声，然后就没声了。

“他来吗？”科林问道。

“来，明天。”丹沃斯拨通了吉尔克里斯特的电话。

吉尔克里斯特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办公桌前，看上去像是随时准备争辩一番。他先发制人地说：“丹沃斯先生，如果您是想讨论将恩格尔女士拉回来的话……”

如果我能这么做，一定会立刻就去做的，丹沃斯心想。他想知道，吉尔克里斯特是不是真的没有意识到，绮芙琳早已经离开了传送点，即便他们现在打开时空传送网，也不能直接把她拉回来。

“不是这个，我找到了一位技术员，他可以来解读定位数据。”

“丹沃斯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您……”

“我完全清楚这次传送是由你负责，”丹沃斯强压住怒火说，“我只是想帮个忙，我知道想在假期中找个技术员是很困难的，所以我给一位住在雷丁的技术员打了个电话，他可以明天过来。”

吉尔克里斯特不以为然地绷起嘴唇。“如果您的技术员没有生病，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但既然他病倒了，我想也只能这么办了。他一到，就让他到我这儿报到。”

丹沃斯硬是按捺住火气说了句再见。不过等到屏幕一黑，他就砰的一声用力把电话摔在桌上。接着，他又猛地把电话抓起来，开始拨号码。如果整个下午都线路畅通的话，他一定可以找到巴辛盖姆。

但这时电话里又传出了机器提示音，通知他线路忙。他把电话放下，无神地盯着一片空白的屏幕。

“你在等另一个电话吗？”科林问道。

“没有。”

“那我们可以去医院吗？我想把礼物送给玛丽姑奶奶。”

我还可以去问问怎么让安德鲁斯进入隔离区，丹沃斯心想，于是说：“好主意，你可以戴上你的新围巾。”

科林把围巾塞进夹克口袋里。“等我们到达那里以后，我再戴吧，”他咧嘴笑着说，“我可不希望路上有人看到我戴这条围巾。”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看他们。街道像是被遗弃的荒地，甚至连自行车或出租车也没有。丹沃斯想起了教区牧师的话，当疫情暴发时，人们会躲在自己的房子里不出来。或者，他们是被卡尔法克斯钟楼那吵人的钟琴乐声给逼得不敢出门。那座钟不仅仅演奏着《钟琴乐颂歌》，而且钟声似乎比平时更响亮，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或者他们只是因为圣诞节吃多了，在家里打瞌睡。或者，他们都很明智，不会下雨天跑出门。

到达医院之前，他们根本没有遇到任何人。一位穿着博柏利牌大衣的女士站在急诊部门前，手里拿着一个标语，上面写着“把外国疾病赶出去”。一名戴着口罩的男士为他们打开了门，并发给丹沃斯一张湿漉漉的传单。

丹沃斯告诉接诊台的护士他要找玛丽，然后边等边看着那张传单。传单上用粗体字写着“抗击流感！为脱离欧盟投票”。下面是一段文字：“为什么这个圣诞节你会和亲人分开？为什么你被强制留在牛津？为什么你会有生病和死亡的危险？因为欧盟允许感染病毒的外国人进入英格兰，而英格兰没有任何异议。一名携带致命病毒的印度移民……”

丹沃斯没有看完后面的内容。他翻到传单背面。背面写着：“为脱离欧盟投票就是为健康投票——英国脱欧委员会。”

玛丽进来了，科林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围巾，迅速绕到脖子上。“圣诞快乐！”他说，“谢谢您的围巾，我能和您一起拉开圣诞拉炮吗？”

“好的，请吧。”玛丽说道。她看起来累极了，身上还穿着两天前的那件实验室制服，有人把一簇冬青枝别在了她的衣服的翻领上。

科林啪的一下拉响了圣诞拉炮。

“戴上您的王冠。”说着，科林展开一个蓝色的纸王冠。

“你有没有抽空休息一下？”丹沃斯问道。

“休息过一会儿。”玛丽一边说，一边把王冠戴在乱蓬蓬的白发上。

“从中午开始，我们又接收了30个新病人。我今天花了大部分时间试着从世界流感中心那边获取测序结果，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知道，”丹沃斯说，“我能看看巴特利吗？”

“只能看一两分钟。”她皱起了眉头。“他对合成青霉素没有任何反应，参加海丁顿舞会的那两个学生也一样，不过贝芙丽·布林稍微有些好转。这让我很担心，你注射了免疫增强疫苗吗？”

“还没有，科林已经注射过了。”

“就像抽血一样疼。”科林说着，展开了拉炮里的那张纸条。“我能为您读出您的箴言吗？”

玛丽点了点头。

“我明天需要将一名技术员带入隔离区，好让他解读绮芙琳的定位。”丹沃斯说，“我该怎么安排才行呢？”

“据我所知，不用特意安排什么，他们只是让人们待在里面不出去，没有不让人进来。”

接诊护士将玛丽叫到一边，轻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得走了，”她对丹沃斯说，“希望你注射了增强疫苗后再走。你看完巴特利之后，就回这儿来。科林，你就在这儿等丹沃斯先生。”

丹沃斯去了隔离病房，看护桌前没有人。所以他自己拿了一套防护套装，费劲地穿上，并且提醒自己最后再戴手套，然后走进了病房。

那个对威廉很感兴趣的漂亮护士眼睛盯着屏幕，正在测巴特利的脉搏。丹沃斯走到床脚边停了下来。

玛丽曾说过巴特利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但丹沃斯亲眼看到他时仍然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的脸因为高烧再次变得暗沉了，眼睛像是被人打青了；右臂被一个精巧的插管钩住了，手肘内侧有一大片瘀痕，乌青发紫；另一只手臂更糟，整个前臂都是黑色的。

“巴特利？”丹沃斯呼唤了一声，护士摇了摇头。

“您只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她说道。

丹沃斯点了点头。

护士把巴特利没被固定住的那只手放在他身侧，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些什么，然后就出去了。

丹沃斯坐在床边，抬头看了看屏幕。那些屏幕看起来一模一样，仍然让人难以理解。屏幕上全都是图表和曲线，并且不断生成新的数字，然而却不能给丹沃斯提供任何信息。巴特利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被暴打了一顿，浑身瘀伤。丹沃斯轻轻拍了拍巴特利的手，站起来准备离开。

“是老鼠。”巴特利嘟囔了一句。

“巴特利？”丹沃斯轻声说，“我是丹沃斯。”

“丹沃斯先生……”巴特利说道，但没有睁开眼睛，“我快死了，是吗？”

丹沃斯心中突然恐慌起来，感到一阵剧痛。“不，当然不是，”他坚定地回答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一直都是致命的。”巴特利说道。

“你说什么？”

巴特利没有回答，丹沃斯坐在巴特利的床边陪着他，直到护士进来，但巴特利没有再说什么。

“丹沃斯先生？”护士轻声说，“他需要休息。”

“我知道。”丹沃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巴特利，然后打开了门。

“它把他们全杀死了，”巴特利突然说，“一半欧洲人。”

丹沃斯回来时，看到科林正站在接诊台前，跟接诊护士说着他收到的圣诞礼物。“我母亲的礼物由于隔离没有送到，邮局不让它们通过封锁线。”

丹沃斯告诉接诊护士，他要接种T细胞免疫增强。护士点了点头说：“马上就为您安排。”

两人坐下来等着。丹沃斯想着巴特利的话，它把他们全杀死了，一半欧洲人。

“我还没有把姑奶奶的箴言读出来，”科林说，“您想听听吗？”还没等丹沃斯回答，科林就念了起来：“灯灭了，圣诞老人在哪里？”他期待地等着丹沃斯的答案。

丹沃斯摇了摇头，回答道：“在黑暗中。”

科林从口袋里取出糖球，剥掉包装纸，塞进了嘴里，说：“您在担心那个学生吗？”

“是的。”

男孩将糖球包装纸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说：“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您不能去找她？”

“她不在那里，我们必须等待返回日。”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您不回到送走她的那个时刻，然后趁她还没走远就把她带回来？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您可以回到自己想去的任何时间，不是吗？”

“不行。我们可以将一位历史调研员送回到任何时间，但一旦她到那里，时空传送网就只能实时运作了，你在学校学过时间悖论吗？”

“学过，”科林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很确定。“就像时间旅行规则一样？”

“时空连续体不允许出现悖论，”丹沃斯说，“如果绮芙琳使一件历史上没发生的事发生了，或者造成了年代错误，那就是时间悖论。”

科林还是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

“其中一个悖论是，没有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她已经在那个年代度过4天了，我们不能改变这一点，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那她怎么回来？”

“当她传送过去时，技术人员会得到一组定位。定位会告诉技术人员她到底在哪里，它充当了……嗯……”丹沃斯想找一个可以让科林理解的词。“救生绳的角色。它将两个时代连接在一起，这样时空传送网可以在某个时间重新开启，她就可以被接回来。”

“就好像说‘我会在六点半的时候在教堂见你’一样吗？”

“非常正确，这个时间被称为返回日。绮芙琳的返回日是两个星期以后，12月28日。到那一天，技术人员将会开启时空传送网，这样绮芙琳就能穿越回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时间穿梭是实时进行的。从现在开始算，两个星期后怎么可能是28日呢？”

“他们在中世纪使用了不同的历法，那儿现在是12月17日，我们这边返回日的日期是1月6日。希望她平安无事地到达传送点。希望我能找到一个技术员开启时空传送网。”

科林从嘴里掏出他的糖球，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它现在变成了斑驳的蓝白色，看起来很像是月球地图。然后他又把糖球塞回了嘴里，问道：“这么说，如果我在12月26日去了1320年，我就可以过两次圣诞节了。”

“是的，我想是这样。”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说道，他将糖球包装纸展开，然后又将它叠成更小的方块。“我想他们已经把您接种的事忘了，您觉得呢？”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丹沃斯说。接下来又有住院医师从他们面前走过，丹沃斯拦住了他，说自己正在等待做T细胞免疫增强。

“哦？”他一脸诧异地说，“我会去问问看的。”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急诊部。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是老鼠。”巴特利这样说过。第一天晚上他问丹沃斯：“现在是哪一年？”但他也说过时间滑移量很小。他说那个实习生的计算是正确的。

科林把他的糖球取了出来，并检查了几次糖球颜色的变化。“如果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你也不能违反规则吗？”男孩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糖球说，“如果她的手臂被砍断了，或者她死了，或者炸弹把她炸飞了之类的事？”

“那不是规则，科林，那是科学定律。即使我们想要打破它们，也做不到。如果我们试图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时空传送网就不会开启。”

科林将他的糖球吐到包装纸上，小心地用皱巴巴的包装纸把它包起来，说：“我认为您的学生会没事的。”然后他把裹好的糖球塞进夹克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包得很粗糙的纸包，说：“我忘了把圣诞礼物送给玛丽姑奶奶。”

丹沃斯还没来得及提醒科林待在这儿别动，他就跳了起来跑进急诊区。他走到对面的门边看了看，然后飞快地跑了回来。

“见鬼！‘机关枪’太太来了！”科林对丹沃斯说，“她正在往这边走。”

丹沃斯站了起来，说：“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这边走，”科林说，“我来医院的那天晚上，就是从这扇后门进来的。”他向另一个方向跑过去，然后回头说：“快来！”

丹沃斯没法跑那么快，但他根据科林的指示沿着迷宫般的走廊迅速往外走，穿过工作人员出入口，走到了一条侧路上。一名前后套着公告牌的男子冒雨站在门外，公示牌上写着“我们害怕的厄运正降临到我们身上”。此时此地这句话真是出奇地应景。

“我会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看到我们。”科林说着，向前门跑去。

那个男人递给丹沃斯一张传单。“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传单用火焰形状的大写字母写着，“应当敬畏神，因他施行审判的时候已经到了。——《启示录》14：7。”

科林在一个街角向丹沃斯挥了挥手。“没事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她在里面冲接诊护士大喊大叫。”

丹沃斯把传单还给了那个男人，然后跟着科林走了。两人沿着这条侧路一直走到伍德斯托克路。丹沃斯焦急地看向急诊部的大门，但他谁也没看到，甚至连反欧盟的那两个抗议者也不见了。

科林跑到另一个街区，然后放慢了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肥皂片形状的糖，递给了丹沃斯一片。

丹沃斯拒绝了。

科林把一片粉红色的糖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棒的圣诞节。”

丹沃斯琢磨着男孩的这种兴奋劲儿，走了好几个街区。钟琴乐又演奏了起来，这次它们糟蹋的是《萧瑟的仲冬》。这支曲子似乎也很应景，街道仍然空无一人。但当他们走到宽街时，一个弯腰驼背的熟悉身影冒着雨匆匆走向他们。

“是芬奇先生。”科林说道。

“天哪，”丹沃斯说，“你觉得又是什么用完了？”

“我希望这次是芽甘蓝。”

芬奇听到他们的声音，抬起了头，说：“终于找到您了，丹沃斯先生。谢天谢地，我一直在到处找您。”

“怎么了？”丹沃斯问，“我跟泰勒女士说过，我会帮她找一个排练室的。”

“不是那件事，先生，是滞留者，有两个人因为感染病毒病倒了。”

1320年12月21日（旧历）。洛奇神父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我让他带我去格温遇见他的地方。但即使站在那片空地上，我也没能记起点什么。显然，格温直到离开传送点很远才遇到他，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

我今天才意识到，我根本没有办法仅凭自己的力量找到传送点。森林太大了，里面到处都是空地、橡树和柳树丛。而且因为下雪，到处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早知如此，我应该在首饰盒旁边再放些别的东西来标记的。

我只能让格温把我带到传送点那里去，但他还没有回来。萝丝蔓德告诉我，这儿距离库西只有半天的路程。但因为下起雨来了，他可能会在那里过夜。

我们回来后一直在下雨。我想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雨可能会使雪融化。但同时，下雨又让我不能出门去寻找传送点。庄园宅邸里实在太冷了，每个人都穿着斗篷，蜷缩在火堆旁边。

村民们怎么办？他们的棚屋甚至连风都挡不住，我去过的那间棚屋里，连毛毯的影子都没有，他们一定是冻僵了。萝丝蔓德说，管家说雨要一直下到圣诞节前夕。

萝丝蔓德为她在森林里耍脾气的行为道歉，并跟我说：“我被妹妹惹火了。”

艾格妮丝与此事毫无关系，让萝丝蔓德感到不安的是她未婚夫被邀请来过圣诞节的消息。当我有机会单独跟萝丝蔓德待在一起时，我问她是否担心她的婚姻。

“我父亲安排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穿着针。“我们是在圣马丁节时订婚的，然后将在复活节结婚。”

“是在你同意的情况下吗？”我问道。

“这是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她说，“布洛特爵士地位很高，而且他的领地与我父亲的领地相邻。”

“你喜欢他吗？”

她把针扎进木框绷起来的亚麻布里。“我父亲永远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她说着，把长长的线穿了出来。

她没有主动说起什么别的事。而我能从艾格妮丝身上得到的信息就是布洛特爵士人很好，给过她一个银币。毫无疑问，那是订婚礼物的一部分。

艾格妮丝太过于关注她摔伤的膝盖了，顾不上告诉我任何其他的事情。回家的路上，才走到一半，她就停止了抱怨。然而下了马后，她又夸张地跛着脚走路。我以为她只是想引起注意，但当我检查她的膝盖时才发现，她腿上结的痂完全脱落了，伤口周围变成了红色，并且肿了起来。

我将伤口清洗干净，然后用我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把伤口包裹起来（我担心那个布条可能是埃梅里夫人的一条发箍，我是在床脚的箱子里找到的）。我让她安静地坐在火边玩她的木头骑士，但我仍然很担心，如果伤口感染，情况可能会很严重，14世纪没有任何抗菌药。

艾莉薇丝也很担心。她显然期待着格温今晚能回来，并且一整天都站在屏风旁，望着门外。我不清楚她对格温是什么感觉。有时候，就像今天这种情况，我觉得她是爱他的，并且我很担心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教会眼中，通奸是致命的罪孽，而且也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认为格温的爱恋完全没有得到回报。艾莉薇丝非常担心她的丈夫，以至于忽略了格温的存在。

纯洁而无法得到的女士是浪漫的宫廷恋情的理想对象。但很明显，格温不知道艾莉薇丝是否也爱着他。他在森林里拯救我的行为和编造的关于叛徒的故事，都是为了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他的敌人是20个匪徒，每个人都拿着剑、狼牙棒和战斧，这会更令人印象深刻）。他显然会做任何事来赢得艾莉薇丝的芳心，而埃梅里夫人也清楚这一点。我认为这就是他被派到库西的原因。

18

当丹沃斯、科林和芬奇三人回到贝列尔学院时，又有两名滞留者被病毒感染了。丹沃斯让科林上床睡觉，然后帮助芬奇安排余下的滞留者们回房休息，并打电话给医院。

“我们所有的救护车都出去了，”接诊护士告诉丹沃斯，“我们会尽快派一辆救护车过去的。”

这一下就“尽快”到了半夜，丹沃斯忙到凌晨1点多才上床睡觉。

科林在芬奇为他安排的折叠床上睡着了，那本《骑士时代》紧贴着他的头。丹沃斯犹豫着要不要将那本书抽出来，但他不想冒险把科林弄醒，于是径自上床睡觉了。

绮芙琳不可能置身于那场大瘟疫中，巴特利说时间滑移只有4个小时，鼠疫直到1348年才席卷英格兰，而绮芙琳被送去的年代是1320年。

丹沃斯翻了个身，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绮芙琳不可能置身于瘟疫之中，巴特利已经神志不清了，他一直在胡言乱语，提起过盖子和打破瓷器，还有老鼠。这些话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发烧时说的胡话。他曾经让丹沃斯注意后背，还拿出一张想象中的纸条，这一切行为都没有任何意义。

“是老鼠。”巴特利这样说过。那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鼠疫是通过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的，也不知道瘟疫是什么造成的。他们指责所有人，犹太人、巫师还有疯子，杀死呆头笨脑的人，还绞死许多老妇人，以及把异乡人绑到火刑柱上烧死。

想到这里丹沃斯从床上起来，轻轻地走到起居室。他踮着脚尖走向科林的折叠床，并从科林的头上抽出了那本《骑士时代》，男孩翻了个身，但没有醒。

丹沃斯坐到靠窗的座位上，翻看起黑死病的内容来。黑死病于1333年在亚洲暴发，并通过贸易商船向西传播，到达西西里的墨西拿，然后从那儿传到了比萨。接着，它又蔓延到意大利和法国。锡耶纳死了8万人，佛罗伦萨10万人，罗马30万人，这还是在它越过英吉利海峡之前。黑死病于1348年传播到了英格兰，就在施洗者圣约翰节前几天，也就是6月24日。

如果说绮芙琳暴露在鼠疫中，那就意味着时间滑移量有28年。巴特利一直担心时间滑移量太大，但他只是说可能会延迟几个星期，而不是几年。

他站在折叠床边，探过身去伸手从书柜上抽出一本菲茨威勒写的《大瘟疫》。

“你在做什么？”科林睡眼惺忪地问道。

“看看关于黑死病的书。”丹沃斯低声说，“睡吧。”

“他们不是这么叫它的，”科林嘴里含着糖球咕哝道，翻了个身，把毯子裹在身上。“他们管那种病叫作蓝病。”

丹沃斯带着两本书回到了床上。菲茨威勒认为，瘟疫传播到英格兰的日期是圣彼得日，也就1348年6月29日。它于同年12月传播到了牛津，次年10月到了伦敦，然后向北蔓延，再次跨越海峡，传播到低地国家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以及挪威。黑死病四处肆虐，横扫欧洲，不过波希米亚和波兰除外，因为那里建立起了一个隔离区。奇怪的是，苏格兰的一部分地区也从它手中幸免于难。

黑死病结束时，村庄就像是被死亡天使清扫过一样。整个村庄都被摧毁了，没有活着的人去做临终圣礼，或是埋葬腐烂的尸体。在某个修道院里，除了一个僧侣外，其他所有人都死了。

这位孤身幸存下来的僧侣约翰·克莱恩留下了一份记录，他写道：“这段记录是为了不让本应被铭记的事件随时间而消逝，或随着后人记忆的消亡而湮灭。我见证了如此多的邪恶，似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恶魔的淫威下。我在一堆逝者的遗体中间等待着死亡，并将我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

他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他是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显然，作者本人最终也死去了，孤独地离开了人世。他手稿上的笔迹逐渐变浅，在手稿下方，另一个人的笔迹写道：“就在这一刻，看起来，作者似乎已经死了。”

有人来敲门，是穿着浴袍的芬奇，他看上去眼睛都还没睁开，心烦意乱。“又有一个滞留者病倒了，先生。”他说道。

丹沃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芬奇先别说话，然后和他一起走到了门外，问：“你给医院打电话了吗？”

“是的，先生，他们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派一辆救护车来。他们说，先把她隔离起来，然后给她提供清淡的食物和橙汁。”

“而这些东西已经都快吃完了，我猜。”丹沃斯恼火地说道。

“是的，先生，但那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即便提供了，这名病患也不愿意配合。”

丹沃斯让芬奇在门外等着，他穿好衣服，戴上防护口罩，然后和芬奇一起去了萨尔文楼。一大堆滞留者站在门边，身上披着由床单、大衣和毛毯组合起来的各种奇怪搭配。只有少数人戴着防护口罩。“到了后天，他们都会因为如此疏忽大意而感染病毒倒下的。”丹沃斯心想。

“谢天谢地，您来了，”一位滞留者热情地说，“我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芬奇将丹沃斯带到患病的那位滞留者床边。那是一位白发稀疏的老年妇女，正直直地坐在床上，眼睛因为高烧而灼灼发亮，并且整个人像是发了狂，跟巴特利倒下那天晚上的症状一模一样。

“走开！”一看到芬奇她就大喊道，并对他做了一个掴巴掌的动作。她把目光转向丹沃斯。“爸爸！”她喊了一声，然后嘟起下唇，像是在噘嘴生气。“我太调皮了，”她用小孩一样的声音说道，“我吃掉了所有的生日蛋糕，现在肚子好疼。”

“您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先生？”芬奇插嘴道。

“印第安人来了吗，爸爸？”那个太太继续问道，“我不喜欢印第安人，他们有弓箭。”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劝慰这位女士，一直折腾到早上才把她弄到了教室里的一张折叠床上。为了平复她的情绪，丹沃斯最终不得不说：“爸爸希望他的乖女孩现在躺下。”就在他们都安顿好之后，救护车来了。“爸爸！”当急救医生关上救护车的车门时，那位女士哭喊了起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哦，天哪，”救护车开走时，芬奇突然说，“已经过了早餐时间，我真希望他们没有把所有的培根都吃光。”

他连忙去安排供给品的分配。丹沃斯回到自己的房间，等着安德鲁斯的电话。科林正往楼下走，才走到一半。他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穿着夹克。“教区牧师要我去帮忙，为滞留者收集可更换的衣服。”他含着一嘴面包说，“玛丽姑奶奶打电话来了，让你给她回个电话。”

“安德鲁斯没打电话过来？”

“没有。”

“电话视频恢复畅通了吗？”

“没有。”

“把你的口罩戴上，”丹沃斯在他身后喊道，“还有你的围巾！”

他给玛丽打了个电话，结果足足等了将近5分钟，玛丽才过来接听。

“詹姆斯？”是玛丽的声音，“是巴特利，他在找你。”

“他好些了？”

“没有，他的体温仍然非常高，变得特别激动，一直叫你的名字，并且坚持说他有话要跟你讲。他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的情况越来越糟，如果你能来和他谈谈，或许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有没有提到过鼠疫？”丹沃斯问道。

“鼠疫？”玛丽说道，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高兴。“不要告诉我你也被这些荒谬的谣言感染了，詹姆斯，有人说这是霍乱，有人说这是登革热，还有人说这是大瘟疫卷土重来了。”

“不，”丹沃斯说，“是巴特利这样说过。昨晚他说‘它杀死了一半欧洲人’，还说‘是因为老鼠’。”

“他神志不清，詹姆斯。是发烧的缘故。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玛丽是对的，丹沃斯对自己说道。那个患病的滞留者嘴里大喊着拿着弓箭的印第安人来了，而你并不会真的以为印第安苏族战士来了。那个患病的滞留者认为自己生病是因为吃了太多生日蛋糕；而巴特利则认为自己生病是因为鼠疫，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如何，丹沃斯还是说他会马上去医院。挂了电话之后，丹沃斯去找芬奇。安德鲁斯没有说他具体什么时间打电话过来，但丹沃斯不能就这么离开，留下电话无人看守。他真希望刚刚跟玛丽打电话时，把科林留下来。

芬奇很可能会在大厅里，用他的生命来守护培根。他把电话的话筒拿了下来，这样打进来的电话就会因为占线而转接到庭院对面的大厅去。

泰勒女士在大厅门口遇到了丹沃斯。“我正要来找您，”她说，“我听说昨晚有些滞留者因为感染病毒而病倒了。”

“是的。”丹沃斯一边说，一边扫视着整个大厅，寻找芬奇的身影。

“哦，天哪！所以我猜，我们一定都暴露在病毒中了。”

丹沃斯没看到芬奇。

“潜伏期有多久？”泰勒女士问道。

“12~48小时。”丹沃斯回答。同时他伸长了脖子，试图越过滞留者的头顶看向大厅另一端。

“真是太糟了，”泰勒女士说道，“万一我们当中某个钟琴乐手在演奏钟琴乐时病倒了怎么办？我们是传统乐队，您知道的，不是理事会那种乐队，我们的制度非常严格。”

丹沃斯不明白为什么传统乐队竟然会对是否更换得了流行感冒的乐队成员这样的事做出规定，无论她们遵循的是什么传统。

“条例三，”泰勒女士说，“‘每个乐手都必须不间断地坚持敲响自己的钟。’如果我们中的某个人中途突然倒下了，我们不能直接让别人顶替，那样会破坏整个曲子的节奏。”

丹沃斯突然在脑中想象起这个场面来，某个戴着白手套的钟琴乐手演奏中途倒下，然后被踢了出去，以免扰乱整支乐曲的节奏。

“有没有先兆症状？”泰勒女士问道。

“没有。”丹沃斯说道。

“国民健康服务中心送来的那张通告说会有定向力丧失、发烧和头痛，但这些症状很难辨认是不是由病毒引起的，钟声也总是令我们头痛。”

我能想象到，丹沃斯心想。他又往大厅里扫视了一番，看看有没有威廉·加德森或其他学生可以帮他接电话。

“当然，如果我们是理事会乐队，那就没关系，他们允许乐手随时进行更换。在约克郡的一场演奏中，她们用了19个乐手来演奏《提塔姆·鲍勃大调》。19个！我都不知道她们怎么能把那种东西称为钟琴乐。”

丹沃斯的学生们似乎都没有到大厅来，芬奇一定是在饮食服务处忙着，而科林早就不见了。“您还需要一间排练室吗？”丹沃斯问泰勒女士。

“是的，除非我们的某个乐手感染上这东西而病倒了。当然，我们还是可以演奏斯特德曼，但那跟三重奏相比就差远了。”

“如果您愿意帮我接听电话并记录下所有的信息，我可以让乐队使用我的起居室排练。我正在等一个重要的长途，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电话，所以必须有人时刻等在房间里。”

丹沃斯把泰勒女士带到自己的房间。

“哦，这间房并不是很大，”她说，“我不确定这儿是否有空间摆放我们的乐器，我们可以把家具挪一挪吗？”

“你想怎么挪就怎么挪，只要你能帮我接听电话并记录下所有的信息。我正在等安德鲁斯先生的电话。告诉他，不用许可就能直接进入隔离区，还有直接去布雷齐诺斯学院，我会在那里等他。”

“好吧，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泰勒女士说道，她的语气好像是自己帮了丹沃斯一个大忙。“至少这儿比那个四面透风的自助餐厅强。”

丹沃斯留下泰勒女士在那儿重新安排家具。他并不认为把这件事委托给她是个好主意，不过他得赶紧去见巴特利了。巴特利有些事要跟他说。“它把他们全都杀死了，一半的欧洲人。”

雨已经变小了，只剩一点点细雾。医院门前聚集了不少反欧盟的抗议者，有很多跟科林一样大的男孩把脸涂成了黑色，在那儿大喊大叫：“让我们的人走！”

其中一个男孩抓住了丹沃斯的胳膊，他画满条纹的脸伸向丹沃斯戴着口罩的脸，说：“政府没有权利违背你的意愿，强行让你留在这儿。”

“别傻了，”丹沃斯说，“你想再引起一场大瘟疫吗？”

男孩放开了他的胳膊，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丹沃斯立即逃进了医院。

急诊部里摆满了躺着病人的担架手推车。一个穿着防护套装、身材高大的护士站在电梯旁，给病人读着一本用塑料包裹起来的书。

“无辜的人，有谁灭亡？”她读道。这时丹沃斯沮丧地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护士，而是加德森太太。

“或者正直的人在何处被阻隔？”她背了出来。

她停了下来，翻着《圣经》薄薄的书页，寻找另一条让人振作的语句。丹沃斯低下头沿着走廊迅速走进楼梯间，心中无限感激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发的防护口罩。

“上帝会用痨病来敲打你，”加德森太太吟诵道。丹沃斯匆匆逃离时，她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响。“发烧，还有炎症。”

丹沃斯心想，上帝还会用加德森太太来敲打人类，她会给你读经文，从而鼓舞你的斗志。

他走上楼梯，来到隔离病房，现在隔离病房已经占据了二楼的大部分区域。

“您来了。”值班护士说。这次又是那个漂亮的金发学生护士值班，丹沃斯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警告她，威廉的母亲加德森太太现在就在这里。

“我都快以为您不来了呢，”护士说，“他整个上午一直在喊您。”她递给丹沃斯一套防护套装。丹沃斯穿上防护套装后，跟着她走了进去。

“半小时前他疯狂地找您，”护士低声说，“他一直坚持说他有话要跟你说。不过现在好些了。”

巴特利看上去的确好一些了，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暗沉，令人担忧的红光也褪了，尽管他的棕色皮肤仍然有些苍白。不过他看起来已经跟生病前差不多了。他半坐着，靠在几个枕头上，膝盖向上，双手轻轻地搭在上面，手指弯曲着，眼睛仍然闭着。

“巴特利，”护士喊了一声，然后把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朝他弯下腰来。“丹沃斯先生来了。”

巴特利睁开了眼睛，说：“丹沃斯先生？”

“是的，”护士点了点头，“我告诉过你他会来的。”

巴特利从枕头上直直地坐起来，但他没有看丹沃斯，而是往前方看去。

“我在这里，巴特利。”丹沃斯说着向前走去，让自己进入巴特利的视线。“你想告诉我什么？”

巴特利继续直视着前方，双手开始在膝盖上不停地动来动去，丹沃斯焦急地看了一眼护士。

“他一直这个样子，”护士说，“我想他是在打字。”护士看了看那些屏幕，然后出去了。

他的确是在打字，他的手腕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照复杂的顺序敲击着毯子，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东西，可能是他幻觉中的屏幕。过了一会儿，他皱起了眉头，说：“这有点不对劲。”然后又开始迅速敲击起来。

“怎么了，巴特利？”丹沃斯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定有某处错误，”巴特利的头略微偏向一边说，“给我一个逐行显示的TAA。”

丹沃斯这才意识到，巴特利是在对着控制台的麦克风说话。

他正在解读定位数据，丹沃斯心想。“什么地方不对，巴特利？”

“时间滑移，”巴特利说，眼睛紧紧盯着想象中的屏幕，“读数检查。”他又对麦克风说：“出问题了。”

“时间滑移出了什么问题？”丹沃斯问，“比你预计的时间滑移量大吗？”

巴特利没有回答。他敲了一会儿键盘，停下来看着屏幕，然后开始疯狂地打字。

“时间滑移量是多少，巴特利？”丹沃斯不懈地继续问道。

他敲击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丹沃斯，若有所思地说：“我非常担心。”

“担心什么？”丹沃斯问道。

巴特利突然把毯子掀开，抓住了床栏，说：“我得找到丹沃斯先生。”然后突然拔起身上的针管，撕扯着绑带。

他身后的屏幕开始疯狂地闪烁，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外面的某个地方响起了警报。

“你不能这样。”丹沃斯说着，伸出手来阻止他。

“他正在酒馆。”巴特利扯着绑带说。

屏幕上的曲线突然变成了直线。“连接断开，”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说，“连接断开。”

护士闯了进来。“哦，天哪，这是他第二次发作了。”她说，“乔杜里先生，你不能这样做，你会把针管弄掉的。”

“快去找丹沃斯先生！现在就去！”巴特利说，“出问题了！”接着他躺了下来，任凭护士给他盖好毯子。“他为什么没来？”

护士重新把针管插好，把绑带绑上，并重新把屏幕设置好。丹沃斯等在一旁，看着巴特利。他看起来筋疲力尽，神情冷漠，就像是很无聊。在针管上方又形成了一道新的瘀伤。

护士离开了，边走边说：“我想我最好让人送支镇静剂上来。”她一走丹沃斯就赶紧说：“巴特利，我是丹沃斯先生，你想告诉我一些事情，看着我，巴特利。是什么事？什么出问题了？”

巴特利看着他，但提不起任何兴趣。

“时间滑移量太大吗？绮芙琳是不是被传送到了瘟疫时期？”

“我没时间，我星期六和星期日都在外面。”巴特利说着又开始打字，手指不停地毯子上移动。“出问题了。”

护士带着一个药水瓶回来了。“哦，好的。”巴特利说，他的表情放松了，变得温和起来，仿佛终于卸掉了一个重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头疼得厉害。”

甚至在护士将药水瓶跟针管连通之前，巴特利就闭上了眼睛，并开始轻轻打起鼾来。

护士带着丹沃斯离开了病房，问道：“如果他醒来又要找您，怎么才能联系到您呢？”

丹沃斯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他之前说过什么吗？”丹沃斯一边问，一边脱掉他的防护服。“在我来之前。”

“他一直叫您的名字，说他必须找到您，必须告诉您一些重要的事情。”

“有没有提到过老鼠？”丹沃斯问道。

“没有，有一次他说他必须找到凯伦，或凯瑟琳。”

“绮芙琳。”

护士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我必须找到绮芙琳，实验室是不是开着？’然后他说了一些关于羔羊的事，但没有提到老鼠，我没听他这样说。很多时候我根本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丹沃斯把防护手套扔进垃圾桶里。“我希望你把他说的一切记下来，除了听不清楚的部分。”在护士表示反对之前，丹沃斯补充道，“其他话都记下来，我今天下午会再过来一次。”

“我试试吧，”护士说，“大部分都是胡言乱语。”

丹沃斯走下楼去。大部分是胡言乱语，发烧造成的神志不清，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还是走到医院外面去打车，想尽快赶回去。他想尽快回到贝列尔学院和安德鲁斯通话，让他到这里来解读定位数据。

“那不对。”巴特利这样说过。那一定是在说时间滑移。他会不会误读了数据，以为只有4个小时的时间滑移量，之后又发现自己弄错了。那么哪里弄错了呢？实际上时间滑移量是4年？或者是28年？

“你走路可能还更快些。”那个脸上贴满黑色条纹的男孩对丹沃斯说道，“如果你在打算打车的话，那就站在这儿好好等着吧，出租车都被可恶的政府征用了。”男孩指着一辆刚开到急诊部门口的出租车。出租车的侧窗上贴着一张国民健康服务中心的标语牌。

丹沃斯谢过了那个男孩，然后往贝列尔学院走去。天又下起雨来，丹沃斯快步走着，希望自己在路上时，安德鲁斯已经打过电话了。巴特利说过：“快去找丹沃斯先生，现在就去。”还有“这有点不对劲”。显然，他是在重现自己获取定位数据后的场景。那天他冒着雨跑到羔羊和十字架酒吧去找丹沃斯时也说过：“出问题了。”

丹沃斯小跑着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很担心泰勒女士因为钟琴乐的演奏声而听不到电话铃声。当他打开门时，发现钟琴乐手们都戴着口罩在他的客厅中间围成一个圆圈。她们的双臂举起，双手紧握，仿佛在祈祷。接着她们把双手放在面前，一个接一个在庄严的沉默中弯下了膝盖。

“找巴辛盖姆先生的人打来电话了。”泰勒女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又弯下腰去，“她说她认为巴辛盖姆先生在苏格兰高地的某个地方。另外，安德鲁斯先生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他刚打过来。”

丹沃斯拨通了电话，立刻感觉大大松了一口气。在等待安德鲁斯接听期间，他看着钟琴乐手们怪异的舞蹈并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泰勒女士的动作似乎还有点规律，但其他人行着古怪的屈膝礼，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个头最大的一个钟琴乐手——彼娅蒂妮女士，皱着眉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已经帮你取得了进入隔离区的许可，你什么时候到？”安德鲁斯一接听，丹沃斯就直接问道。

“我正想说这事呢，先生。”安德鲁斯说，屏幕上倒是有图像，但图像太模糊，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过去了，我一直在看关于检疫隔离的视频新闻，先生，他们说这种印度流感非常危险。”

“你到这儿来不需要接触任何病人，”丹沃斯说，“我可以安排你直接去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实验室，你会非常安全的，我要确认的这件事很重要。”

“是的，先生，但是也有新闻说这次病毒暴发可能是由大学的供暖系统导致的。”

“供暖系统？”丹沃斯问，“我们学校没有集中的供暖系统，各学院独立的供暖系统都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了，连热气都传输不了，更别说传播病毒了。”钟琴乐手们转过身来看着他，但她们没有打破自己的节奏。“这次流行的病毒与供暖系统完全无关，也跟印度或上帝的愤怒完全无关，它始于南卡罗来纳州，疫苗已经开始往这里运了，这儿是绝对安全的。”

安德鲁斯看起来不为所动，说：“但愿如此，先生，不过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去了吧。”

钟琴乐手们突然停了下来。“抱歉。”彼娅蒂妮女士说道，然后大家又重新开始。

“我要解读这个定位数据。我们把一位历史调研员传送去了1320年，但不知道时间滑移量是多少。我会给你申请一笔高危工作津贴的，”丹沃斯说道，他马上意识到这样说反而让安德鲁斯更担心。“我可以给你安排单独的住处，或是穿防护套装，或者……”

“我可以就在这里远程解读数据，”安德鲁斯说，“我有一个朋友知道怎么建立远程访问通道，她是什鲁斯伯里学院的学生。”安德鲁斯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抱歉。”

“抱歉。”彼娅蒂妮女士再次说道。

“不，不，你第二个敲，”泰勒女士说，“你先回到三分之二上，然后下，再换到四分之三下，然后再一直敲下去。并且你的眼睛要看着其他乐手，而不是看地板，一，二，起！”乐手们又开始了她们的小调。

“我只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安德鲁斯说。

很明显丹沃斯没法说服他。“你那个什鲁斯伯里学院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丹沃斯问道。

“波莉·威尔逊。”安德鲁斯立即说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如释重负。他跟丹沃斯说了波莉的号码。“告诉她，您需要远程解读数据，以及IA查询和桥接传输，拨打跟您通话的这个号码就可以找到我。”安德鲁斯动了动身子，准备挂断电话了。

“等等。”丹沃斯疑惑地说，钟琴乐手们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到1320年的传送最大时间滑移量可能是多少？”

“我不知道，”安德鲁斯立即回答，“时间滑移很难预测，涉及很多因素。”

“预计可能有多少，”丹沃斯问，“有可能是28年吗？”

“28年？”安德鲁斯重复道，他的语气很惊讶，这倒让丹沃斯很是松了口气。“哦，我认为不会这么久。虽然传送的时间距离越远，时间滑移量就越大，这是一个趋势，但时间滑移量的增长不是指数级的，参数检查中就可以看出滑移量是多少。”

“中世纪研究组根本没做参数检查。”

“他们没做参数检查就把历史调研员派出去了？”安德鲁斯听起来很震惊。

“没做参数检查，没做无人传送，没做重构测试。”丹沃斯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找人解读这次传送的定位数据，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安德鲁斯的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你不必到这里来解读，”丹沃斯迅速说道，“耶稣学院正准备在伦敦做一次现场传送，我希望你去那儿，做一次传送的参数检查，传送时间是1320年12月13日中午。”

“空间参数是多少？”

“我不知道。我会去布雷齐诺斯学院查的。我希望你一旦确定了最大时间滑移量，就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可以吗？”

“好的。”安德鲁斯说道，但他脸上又出现了犹疑不定的表情。

“我会打电话给波莉·威尔逊的。远程数据解读、IA查询和桥接传输。她一设置好跟布雷齐诺斯学院之间的连接，我就立刻给你打电话。”丹沃斯说道，然后不等安德鲁斯有机会反悔就挂断了电话。

丹沃斯拿起话筒，看着钟琴乐手们。节拍一直在改变，但显然彼娅蒂妮女士没有再数错过。

丹沃斯给波莉·威尔逊打了个电话，并跟她讲了安德鲁斯所要求的条件。丹沃斯想知道她是不是也看了新闻，也担心着布雷齐诺斯学院的供暖系统，但波莉·威尔逊爽快地说：“我需要找到一个网关接口，我45分钟内去那儿找您。”

丹沃斯离开了仍在摇摆的钟琴乐手们，出门去布雷齐诺斯学院。雨已经变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雾，街上的人多了点，尽管很多商店都关门了。负责卡尔法克斯钟琴的人，要么因为患上流感病倒了，要么因为隔离而忘记了自己的工作。它还在敲着那支《带来火炬，珍妮特·伊莎贝拉》的曲子，或者是那首《坦嫩鲍姆》。

在一家印度杂货店外面站着三个抗议者，在布雷齐诺斯学院外面还有好几个人。他们拉着一个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时间旅行危害健康”。他认出站在最后面的那名年轻女子是救护车上的那个急救医生。

供暖系统、欧盟和时间旅行，在世界大流感暴发期间，人们曾归罪于美国的细菌战计划和空调。早在中世纪，人们就把瘟疫流行归罪于撒旦和彗星。毫无疑问，当这种病毒起源于南卡罗来纳州的事实被揭露时，美国联邦政府或“南方炸鸡”将会受到指责。

他走到门卫的办公桌前，横幅的一端是一棵圣诞树，有天使挂在树上。“有一个来自什鲁斯伯里学院的学生在这里和我碰面，我们需要设置一些通信设备，”丹沃斯对门卫说，“我们需要进入实验室。”

“实验室已经封锁了，先生。”门卫说道。

“封锁？”

“是的，先生。它被封锁了，任何人禁止入内。”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暴发了流行病，先生。”

“流行病？”

“是的，先生，也许您最好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谈谈，先生。”

“我已经跟他谈过了，告诉他我来了，我需要进入实验室。”

“恐怕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在哪儿？”

“在医务室吧，我觉得，他可能……”

丹沃斯没有等门卫继续往下说。在去医院的途中，他想着波莉·威尔逊会不会在那儿干等着，不知道丹沃斯在哪儿。当他到达医院时，他又想到，吉尔克里斯特也许是因为感染了病毒才来的。

那就太好了，丹沃斯想，他活该。但吉尔克里斯特正坐在小小的休息室，身强体壮，容光焕发。他正戴着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发的口罩，卷起袖子，准备接受护士的预防接种。

“你的门卫告诉我实验室封锁了。”丹沃斯走到吉尔克里斯特和护士之间说，“我需要进去，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做远程定位的技术员，现在需要建立数据传输设备。”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实验室已经隔离了，直到我们确定病毒来源为止。”

“病毒的来源？”丹沃斯难以置信地说，“这种病毒起源于南卡罗来纳州。”

“在获取明确的鉴定结果之前，我们不能确认这一点。在此之前，我认为最好通过限制进入实验室来最大限度地减少学校可能遭受的风险。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去接受我的免疫系统增强注射了。”他绕过丹沃斯往护士那边走去。

丹沃斯伸出手臂拦住了他，问：“什么风险？”

“公众普遍担心这种病毒是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的。”

“公众担心？你是指你们学院门外那三个拉着横幅的白痴吗？”丹沃斯愤怒地喊道。

“这儿是医院，丹沃斯先生，”护士说，“请您小声一点。”

丹沃斯没有理她。“按照你的说法，有‘相当多的公众担心’，病毒是由宽松的移民法引起的，”丹沃斯说，“你也打算脱离欧盟吗？”

吉尔克里斯特的下巴抬了起来，他的鼻子两边出现了两条白色的凹线，甚至通过口罩都能看见。“作为历史系的代理系主任，我有责任维护学校的利益。我相信你也知道，我们在社会中的地位取决于如何维护市民对我们的善意。我觉得通过封锁实验室来平息公众的恐惧是很重要的，直到测序结果出来。如果结果表明该病毒来自南卡罗来纳州，当然，实验室将立即重新开放。”

“在这期间，绮芙琳怎么办呢？”

“如果你不能小点声，”护士说，“我就不得不去找阿伦斯医生了。”

“好极了！去找她吧！”丹沃斯对护士说，“我希望她能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他有多荒唐，这种病毒无法通过时空传送网。”

护士跺着脚出去了。

“哪怕你的抗议者们无知到不能理解物理定律的地步，”丹沃斯说，“他们至少还是可以理解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是一次穿越传送，时空传送网是对1320年开放的，是把现在的人传送到过去，而不是把过去的什么传送到现在，过去的任何东西都不能传送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恩格尔女士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等测序结果出来之后再开启实验室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没有任何危险？你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的技术员获得了定位数据，并表示这次传送很成功，并且时间滑移量很小。”吉尔克里斯特说。他放下袖子，仔仔细细地扣上袖扣。“恩格尔女士去了她应该去的地方，对此我很满意。”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直到绮芙琳安全地返回之后我才会感到满意。”

“我发现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恩格尔女士是由我负责的，而不是你，丹沃斯先生。”他穿上外套。“我必须按照我认为最好的方法行事。”

“而你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实验室周围设置一个隔离区来安抚一小撮笨蛋！”丹沃斯愤怒地说，“还有相当多的公众认为‘病毒是上帝的审判’，你打算如何保持这些市民的善意？重新恢复火刑柱吗？”

“我对你这种言辞感到愤怒，还有你不断干涉与自己无关的事的行为。你从一开始就决心破坏中世纪研究组的工作，就是为了防止中世纪研究组进行时间旅行，现在你又一门心思破坏我的权威。请允许我提醒你，我是巴辛盖姆先生不在时的历史系代理系主任，作为……”

“你是一个无知又狂妄自大的傻瓜，不应该受到中世纪研究组的信任，更不应该把绮芙琳的安全交到你手里！”

“我认为没有理由继续讨论下去了，”吉尔克里斯特说，“实验室已经被隔离了，在我们获得病毒测序之前，它将一直封锁下去。”说完，吉尔克里斯特走了出去。

丹沃斯正要去追他，却差点撞倒了迎面走来的玛丽，她穿着防护套装，正看着一张图表。

“你一定不会相信吉尔克里斯特做了些什么。”丹沃斯说，“一群白痴让他认为病毒是通过时空传送网传过来的，于是他把实验室封锁了。”

玛丽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从图表上抬起头来。

“巴特利今天早上说时间滑移数据不对。他不断地说：‘有什么地方不对。’”

玛丽心不在焉地看了丹沃斯一眼，然后又去看那张图表。

“我找到了一个技术员，他准备远程查看绮芙琳的定位数据，但吉尔克里斯特锁上了实验室的门。”丹沃斯说，“你必须和他谈谈，告诉他这种病毒和南卡罗来纳州的病毒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明确的联系。”

“没有。”

“什么没有？测序结果拿到了吗？”

玛丽摇了摇头。“世界流感中心找到了他们的技术员，但她还没有完成测序。但初步数据表明这不是南卡罗来纳州的病毒。”玛丽看着丹沃斯“事实上，我已经知道它不是南卡罗来纳病毒了。”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图表，说：“因为南卡罗来纳州的病毒造成的死亡率为零。”

“你是什么意思？巴特利出事了吗？”

“不，”玛丽说着，合上图表，并把它放在胸前。“是贝芙丽·布林。”

丹沃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玛丽会说是拉提默。

“那个带着薰衣草图案雨伞的女人，”玛丽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恼火。“她刚刚去世了。”

1320年12月22日（旧历）。艾格妮丝的膝盖恶化了，伤口那里红肿疼痛（我这还是说轻了，当我试图触摸艾格妮丝的伤口时她就不停地尖叫）。她几乎走不了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告诉埃梅里夫人，她就会在伤口上面敷药膏，让伤口更加恶化，而艾莉薇丝又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显然在担心很多事。

格温还没有回来。他本应该在昨天中午就回家的，但直到晚祷时分他都没有出现。艾莉薇丝因此开始指责埃梅里夫人，认为她将格温派到牛津去了。

“我只是派他去了库西，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埃梅里夫人辩解道，“一定是因为下雨他才没回来。”

“只去了库西吗？”艾莉薇丝气愤地说，“还是说你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请新牧师了？”

埃梅里夫人挺直了身子。“如果布洛特爵士一行人到我们这儿来，就不适合由洛奇神父来主持圣诞节弥撒了。”她说，“难道你想在萝丝蔓德的未婚夫面前丢脸吗？”

艾莉薇丝气白了脸，说：“你到底派他去哪儿了？”

“我让给他主教带个口信，说我们需要一位随行牧师。”埃梅里夫人说道。

“你派他去了巴斯？”艾莉薇丝说着，举起了手，就像是要打埃梅里夫人一巴掌。

“不，我只是派他去了西伦赛斯特，副主教应该就在尤尔修道院。我吩咐格温给他带个口信，他可以派手下的某位教士过来。当然了，巴斯的局势一定没有严重到格温都不能安全地返回，否则我的儿子一定早就离开那儿了。”

“你的儿子发现我们没有按他的吩咐做，会很生气的。他吩咐我们，还有格温，留在庄园里直到他回来。”

艾莉薇丝的语气仍然很愤怒，她把手放下时还紧紧握成了拳头，像是要给埃梅里夫人的耳朵来一下子，就像她对待麦丝丽那样。但听到埃梅里夫人说格温只是去了西伦赛斯特后，她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我觉得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巴斯的局势一定没有严重到格温都不能安全地返回”，虽然埃梅里夫人这样说，但显然艾莉薇丝并不认为格温能平安回来。她是担心格温落入圈套，还是他可能会把纪尧姆勋爵的敌人引到这里来？或者局势变得十分“严重”，以至于纪尧姆无法离开巴斯？

也许这三种担心都有。艾莉薇丝今天早上至少到门口去了十几次，往门外的雨中张望。她和萝丝蔓德在树林里时一样烦躁不安。刚才她还问埃梅里夫人是否确定副主教就在西伦赛斯特。她显然是担心如果副主教不在那儿，格温会自己去巴斯传口信。

她的焦虑不安影响了所有人，埃梅里夫人悄悄地走到一个角落，拿着她的圣物匣祈祷起来；艾格妮丝哭哭啼啼的；萝丝蔓德则坐在一旁，茫然地盯着腿上的绣活儿。

（中断）

今天下午我把艾格妮丝带到了洛奇神父那里，她膝盖的情况更糟糕了，现在完全走不了路了。她的伤口好像开始出现一道红色条纹，我无法确定是什么问题，她的整个膝盖都又红又肿，我不敢再拖下去了。

1320年没有治愈败血症的方法，她的膝盖被感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去找传送点，她也不会摔倒。我知道，时间悖论不会让我的存在对这些古代的人产生影响，但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证。毕竟，根据时间悖论我也不会染上这里的疾病，结果我还是病倒了。

所以，趁埃梅里夫人去了阁楼上，我带着艾格妮丝去了教堂，请洛奇神父对她进行治疗。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但艾格妮丝并没有因为弄湿而抱怨，她的消沉比她腿上的红色伤痕更让我担心。

教堂里黑沉沉的，散发着霉味。我可以从教堂前门听到洛奇神父的声音，听起来他像是在跟别人说话。“纪尧姆勋爵还没有从巴斯到这儿来，我很担心他的安全。”他说。我猜可能是格温回来了。我想听听他们关于审判会说些什么，于是没有往前走，抱着艾格妮丝，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这两天下雨了，”洛奇神父说，“西方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我们得把羊赶进田地里。”

我向黑沉沉的教堂中殿望去，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了一分钟，终于看清了神父的身影，他跪在十字架的屏风前，正交叠着双手祈祷着。

“管家的孩子肚子疼，总是吐奶，佃农塔波特生病了。”

他没有用拉丁语祈祷。他既不像圣复初会的牧师那样高唱颂歌，也不像教区牧师那样慷慨陈词。他的祷告听起来既简练又务实，就像现在我对您说话的方式一样。

对于14世纪的古代人来说，上帝应该是非常真实的，比他们自己居住的现实世界更加生动。“你只是又要回到家里了。”洛奇神父在为我做临终祷告时告诉我。这就是这时的人们应该相信的，肉体的生命是虚幻的、不重要的，而真正的生命在于永恒的灵魂。那时的人们仿佛只是临时生活在物质世界中，就像我只是临时在这个世纪调研一样，但我并没有看到太多的证据。晚祷和晨祷时，艾莉薇丝只是履行义务似的跪在地上迅速地念完祷词，然后就起身掸了掸裙子，仿佛她的祈祷与她对丈夫、女儿或者格温的担忧毫无关系。而祷告时必须拿圣物匣和经文的埃梅里夫人只会关心自己的社会地位。我并没有感觉到上帝对她们而言是真实的，直到我站在潮湿的教堂里，听到洛奇神父的祷告。

我不知道他能否像我可以在脑海中想象您和牛津一样，清晰地想象出上帝和天堂的样子。我能清晰地想象出这样的场景：雨水落在庭院里，您的眼镜蒙上了一层水汽，而您不得不把它取下来，用围巾擦拭干净。我不知道上帝和天堂对于洛奇神父而言，是否就像您对于我而言那样，看似很近，但却难以抵达。

“保护我们的灵魂不受邪恶的影响，把我们安全地带入天堂。”洛奇神父说道。这句话好像是一个暗号，艾格妮丝从我的怀里坐起来说：“我想要洛奇神父。”

洛奇神父站了起来，朝我们这边走过来，问：“怎么了？谁在那儿？”

“我是凯瑟琳，”我说道，“我把艾格妮丝带来了，她的膝盖……”我该怎么解释这个情况呢？发炎吗？“我想让您看看她的膝盖。”

洛奇神父试着看了看艾格妮丝的膝盖，但在教堂里太黑了，所以他把艾格妮丝带到了他的家里。那里也不比教堂亮多少。他的房子比我去过的那间棚屋大不了多少，并且也没高多少。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他不得不一直弯着腰，以防自己的头撞到屋顶的横梁。

他打开了唯一的那扇窗户，结果雨水吹了进来。然后他又点燃了一支灯芯草蜡烛，并将艾格妮丝放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艾格妮丝腿上的绷带，艾格妮丝往后缩去。

“坐好，艾格妮丝。”洛奇神父对她说道，“我会给你讲基督是如何从遥远的天堂来到世上的故事。”

“他是在圣诞节那天来的。”艾格妮丝说。

洛奇摸了摸伤口，又戳了戳肿胀的部位，继续不慌不忙地讲道：“牧羊人们很害怕，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闪闪发光的是什么。他们听到的声音就像是在天堂响起的钟声，但他们看见上帝的天使降临到他们之中。”

当我试图摸摸艾格妮丝的膝盖时，她尖叫着推开了我的手，但她却让洛奇用粗大的手指戳着红肿的地方，就是出现那道红色伤痕的地方。洛奇温柔地抚触着那道伤痕，并把灯芯草蜡烛拿近了些。

“来自遥远的土地，”洛奇眯起眼睛看着那道伤痕说道，“三位带着礼物的国王。”他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道红色伤痕，然后交叠双手，像是要祈祷一番。我心中默默地想：“别祈祷了，做点什么有用的吧。”

神父把手放下，看着我说道：“恐怕伤口中毒了，我会泡些牛膝草把毒液吸出来。”他走到火炉边，捅了捅那几块烧得不旺的煤，然后把一个桶里的水倒进了一口铁锅里。

水桶很脏，锅很脏，他的手也很脏，那只手还摸过艾格妮丝的伤口。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锅架在火上，然后在一个肮脏的袋子里翻找着什么。我在心里不禁后悔起来，觉得真不该来这儿。他并不比埃梅里夫人高明多少。叶子和种子泡出的汁液不能治愈血液中毒，它们比埃梅里夫人的药膏强不到哪里去。洛奇神父的祈祷也无济于事，哪怕他对上帝讲话时就像上帝真的存在，能听到他的话一样。

我差点脱口而出：“您就只能做这些吗？”不过我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在期待不可能的事情。治疗感染的方法是使用青霉素、T细胞增强剂、抗菌剂，而他的麻布袋里没有这些东西。

我记得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在他的一个讲座中谈到了中世纪的医生。他谈到了那些医生们在黑死病暴发期间，愚蠢地用砒霜和山羊尿给人们止血治疗。但是他又能指望那些医生们做什么呢？他们没有抗病毒的药品，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造成了这种疾病。洛奇神父站在那里，用他脏兮兮的手指捏碎干燥的花瓣和叶子，他已经在竭尽所能地帮助艾格妮丝了。

“你有葡萄酒吗？”我问他，“陈年的葡萄酒？”

古代人喝的小麦酒中几乎没有任何酒精，而且葡萄酒中的酒精含量也不高。但葡萄酒存储的时间越长，其中的酒精含量就会越高，而酒精是一种抗菌剂。

“我记得，泼到伤口上的陈年葡萄酒有时可以阻止感染。”我说道。

他没有问我“感染”是什么，或者为什么我记不起任何其他事情的情况下会想起这件事，只是立刻去教堂里拿了一个装满烈酒的陶瓶。我把里面的酒倒在绷带上，并且用它洗净伤口。后来我把那瓶酒带回了家，并把它藏在了萝丝蔓德房间的床下，这样我就能继续清理伤口。在艾格妮丝上床睡觉之前，我直接往伤口上倒了一些酒消毒。

19

雨一直下到了圣诞节前夕，一滴冰冷的冬雨从屋顶的排烟口滴落下来，弄得火堆嘶嘶作响，冒起一阵青烟。

绮芙琳一有机会就把酒倒在艾格妮丝的膝盖上。到23日的下午，伤口看起来好一些了。伤口仍然肿着，但红色的伤痕消失了。绮芙琳用斗篷遮住头，冒雨跑到教堂去告诉洛奇神父，但他不在那里。

公z号fenxiang：三秋君

埃梅里夫人和艾莉薇丝都没有注意到艾格妮丝的膝盖受伤了。她们为了迎接布洛特爵士一家来过圣诞节而忙得脚不沾地。似乎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她们把阁楼上的房间清扫出来，让女人们可以在那里睡觉；在大厅地面的灯芯草上撒上干玫瑰花瓣；还烘烤了各种各样的白面包、布丁和馅饼。其中一个馅饼样子十分古怪，像是婴儿基督躺在马槽里，基督身上的小衣服是用面团编织而成的。

下午，洛奇神父到庄园来了。他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因为他冒着寒冷刺骨的大雨去野外采集了装饰大厅的常春藤。这时埃梅里夫人在厨房里制作那个婴儿基督形状的馅饼，不在大厅里，绮芙琳让洛奇神父进来，到火炉旁把衣服烤干。

绮芙琳喊麦丝丽过来，没有人应声，于是她只好自己穿过院子到厨房里去给洛奇神父拿了一杯热啤酒。当绮芙琳端着啤酒回来时，她看到麦丝丽挨着洛奇神父坐在长凳上，用手撩起她那纠结成绺的脏头发，而洛奇神父正在她的耳朵上涂抹鹅油。她一见到绮芙琳就立马用手紧紧捂住耳朵，飞快地跑出去了，她这一捂，可能洛奇神父刚刚的治疗全都白费了。

“艾格妮丝的膝盖好多了，”绮芙琳对他说，“已经消肿了，并且开始形成新痂。”

洛奇似乎并不感到惊讶，绮芙琳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或许艾格妮丝根本没有得败血症。

晚上，雨变成了雪。“他们不会来了。”第二天早上，艾莉薇丝夫人说道，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绮芙琳不得不同意她的看法。昨天夜里，地上的积雪堆了近30厘米厚，并且降雪还在持续，一点也没有减小的意思。即使是埃梅里夫人似乎也已经放弃了布洛特爵士一家来过圣诞节的想法。不过她仍然继续准备着，从阁楼上拿下来一堆锡制餐具，并朝麦丝丽大喊大叫。

中午时分，雪突然停了。到了下午2点，天就已经放晴了。于是艾莉薇丝命令每个人都盛装打扮起来。绮芙琳把女孩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们的丝绸睡衣十分精致，这让绮芙琳很意外。艾格妮丝外面套上了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裙，戴上了她的银搭扣。萝丝蔓德穿了一件叶绿色的长裙，这件长裙的袖子很长，胸口很低，露出黄色内衣领口的刺绣。没人告诉绮芙琳她应该穿什么，但当她把女孩们的辫子解开，让她们的头发披到肩膀上之后，艾格妮丝说：“你必须穿上你的蓝裙子。”说着，她将绮芙琳的衣服从床脚的箱子里取了出来。在女孩们精致长裙的衬托下，这件衣服看上去没有那么惹眼了。但它的布料还是太精细了，颜色也太艳了。

绮芙琳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头发怎么办。未婚女孩在节日时把头发披散下来，用发卡或缎带朝后拢。但绮芙琳的头发太短了，而只有已婚妇女才能把头发包起来。她也不能就这样把头发露着，这一头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看起来很丑。

显然艾莉薇丝也想到了这一点。当绮芙琳带着女孩们回到楼下时，艾莉薇丝咬住嘴唇想了想，然后派麦丝丽到阁楼上的房间里取了一条薄得近乎透明的面纱。她把面纱固定在绮芙琳的发卡上，往后摆着。这样绮芙琳前面的头发露了出来，但参差不齐的发梢就藏起来了。

艾莉薇丝的紧张情绪似乎随着天气的改善而再次出现。麦丝丽从外面进来时，艾莉薇丝就发作起来，狠狠打了麦丝丽一巴掌，指责她把地上弄得都是泥。她还会突然想到还有十几样东西没准备好，并且对每个人都吹毛求疵。当埃梅里夫人第十二次说：“如果我们去了库西……”艾莉薇丝差点就要冲上去扭断她的脖子。

绮芙琳认为提前给艾格妮丝打扮好实在是一个不明智的主意。下午才过了一半，艾格妮丝的两只绣花袖子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天鹅绒裙子有半边沾满了面粉。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格温还没有回来。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而麦丝丽的耳朵已经被扯得鲜红透亮。埃梅里夫人让绮芙琳送6支蜜蜡蜡烛给洛奇神父时，绮芙琳很高兴有机会带着女孩们离开这儿。

“告诉他，这6只蜡烛是用来做两场弥撒的。”埃梅里夫人烦躁地说，“我们将用多么简陋的弥撒来庆祝我主的诞生啊，我们真应该去库西的。”

绮芙琳给艾格妮丝穿上斗篷，然后叫上萝丝蔓德，一起去了教堂。洛奇神父不在那儿。一个大大的装饰着标记性饰带的黄色蜡烛放在了圣坛中间，没有点燃。洛奇神父会在日落时点亮这只蜡烛，并用它来记时间，蜡烛烧尽时正好是午夜时分。在此期间，他会一直跪在冰冷的教堂地面上祈祷。

神父也不在他的房子里，绮芙琳只好把蜜蜡蜡烛放在桌子上。在返回草地的路上，她们看到洛奇神父的驴子在墓园大门那里舔着地上的雪。

“我们忘了去喂牲口。”艾格妮丝说。

“喂牲口？”绮芙琳谨慎地问道，她可不想让女孩们把身上的衣服弄脏。

“今天是圣诞节前夕呀，”艾格妮丝说，“你在家过圣诞节的时候不用喂牲口吗？”

“她不记得了，”萝丝蔓德说，“在圣诞节前夕，我们会喂牲口，以纪念我们的主，因为他出生在一个马厩里。”

“你一点也不记得圣诞节的事了吗？”艾格妮丝问道。

“不怎么记得。”绮芙琳说道。她想起了圣诞节前夕的牛津，卡尔法克斯的商店装饰着石膏做的常青树和激光灯，挤满了赶在最后一刻采购礼物的人们。高街上到处都是自行车，以及透过飘扬的雪花，可以看到远处的莫德林塔若隐若现。

“首先是敲钟，然后吃圣诞大餐，然后开始弥撒，然后是点圣诞柴。”艾格妮丝说。

“你完全搞反了，”萝丝蔓德说，“首先我们点燃圣诞柴，然后再去做弥撒。”

“首先是敲钟，”艾格妮丝瞪着萝丝蔓德说，“然后是弥撒。”

她们到谷仓去取了一袋燕麦和一些干草，然后把它们送到马厩去喂马。格林格莱特不在马厩，这意味着格温仍然没有回来。她必须趁格温刚回来时立即跟他谈谈。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就是返回日了，而绮芙琳还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并且如果纪尧姆勋爵回来了，一切都可能改变。

艾莉薇丝只是因为丈夫没回来，所以推迟了其他一切事务。今天早上她还跟女儿们说，她期待着她们的父亲今天回来。他可能决定把绮芙琳带到牛津或伦敦，去寻找她的家人，或者布洛特爵士可能提出把她带回库西。绮芙琳必须尽快跟格温谈谈。不过一旦有客人来访，她倒是更容易找到机会跟格温单独谈话。在圣诞节期间的喧嚣忙碌中，她甚至可以让格温带她去那个地方看看。

绮芙琳尽可能地在马厩里拖延时间，希望格温尽快回来。但艾格妮丝感到无聊透顶，想要去给鸡喂玉米，绮芙琳建议他们去喂管家的牛。

“那又不是我们的牛。”萝丝蔓德烦躁地说道。

“在我生病的那天，它帮助了我。”绮芙琳说，脑海中想起自己试图找传送点的那天，她是如何靠在那头骨瘦如柴的母牛背上。“我想去感谢它的善意。”

她们走过空荡荡的猪圈，艾格妮丝说：“可怜的小猪，我应该给它们喂一个苹果的！”

“北方的天空又变暗了，”萝丝蔓德说，“我想他们不会来了。”

“不，他们会来的，”艾格妮丝说，“布洛特爵士答应给我一个小饰品。”

管家的母牛几乎和那天绮芙琳发现它时一样，它正站在倒数第二个和最后一个棚屋之间，吃着同样的变黑的豌豆藤。

“圣诞节好，牛女士。”艾格妮丝说着，手里拿起一把干草，放到距离奶牛嘴巴很近的地方。

“它们只会在午夜时分才说话。”萝丝蔓德说。

“我想在午夜时分来见见它们，凯瑟琳小姐。”艾格妮丝说，这时那头牛大步朝她们走了过来，艾格妮丝吓得赶紧向后退去。

“你不能来，小呆瓜，”萝丝蔓德说，“那个时候你得去做弥撒。”

母牛伸长了脖子，向前迈了一大步。艾格妮丝又往后退了一些，躲到绮芙琳身后，绮芙琳给牛喂了一把干草。艾格妮丝羡慕地看着绮芙琳喂牛。

“如果大家都去做弥撒了，他们怎么知道动物会说话？”艾格妮丝继续问道。

问得好，绮芙琳心想。

“洛奇神父是这样说的。”萝丝蔓德说道。

艾格妮丝从绮芙琳的裙子后面走了出来，拿起一把干草，远远指向牛的方向，问道：“它们都说些什么？”

“它们说你不知道怎么喂它们。”萝丝蔓德说。

“它们没有！”艾格妮丝说着，把手往前伸。那头牛走向干草，将嘴巴张开来，露出了牙齿。艾格妮丝朝它扔了一把干草，然后飞快地跑到绮芙琳的身后，说：“它们赞美我们受祝福的主，洛奇神父说的。”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艾格妮丝穿过棚屋之间的空地，跑了过去。“他们来了！”她大声喊着往家里跑，“布洛特爵士来了！我看到他们了！他们正骑马穿过大门。”

绮芙琳急忙把剩下的干草都撒到牛的前面，萝丝蔓德从袋子里取出一把燕麦，喂给牛吃，她让牛在她张开的手掌上慢慢舔着。

“快来，萝丝蔓德！”艾格妮丝喊道，“布洛特爵士来了！”

萝丝蔓德擦掉了她手上剩下的燕麦。“我还要去喂洛奇神父的驴子。”说着，她向教堂走去，甚至都没朝庄园的方向看一眼。

“但他们来了，萝丝蔓德！”艾格妮丝追着她喊道，“你不想看看他们带了些什么来吗？”

显然萝丝蔓德并不感兴趣，径直走到了驴子那儿。那头驴子发现了一簇狗尾草从墓园大门旁边的雪中伸了出来。女孩弯下腰，抓了满满一把燕麦放在驴子的口套下面。驴子似乎无动于衷，转过了身。萝丝蔓德还是站在那儿，冲驴子的背伸着手，她那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萝丝蔓德！”艾格妮丝喊道，她的脸因为沮丧而变得红通通的。“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他们已经来了！”

驴子把那袋燕麦推开，用它那黄色的牙齿在一大块草地上扯来扯去。萝丝蔓德仍然抓着燕麦，想要喂给它吃。

“萝丝蔓德，”绮芙琳说，“我来喂驴子，你必须去迎接客人们。”

“布洛特爵士说他会给我带一个饰物。”艾格妮丝说。

萝丝蔓德张开双手，把燕麦洒到地上。“如果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让父亲把你嫁给他？”萝丝蔓德说着，往庄园走去。

“我太小了。”艾格妮丝争辩道。

萝丝蔓德也太小了，绮芙琳心想。她抓起艾格妮丝的手，跟在萝丝蔓德身后往庄园走去。萝丝蔓德飞快地走在前面，她的下巴高高地往上抬着，压根儿没想着把拖在地上的裙子下摆提起来，完全无视艾格妮丝要她慢一点的请求。

客人们已经到了院子里，萝丝蔓德也已经走到了猪圈旁。绮芙琳加快了脚步，拉着艾格妮丝跑了起来，她们同时到了院子里。绮芙琳惊讶地停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正式的会面，艾莉薇丝一家人会来到门口，带着礼貌的微笑发表严肃的致辞。但眼前的情景就像是学校开学的第一天，每个人都拿着盒子，提着袋子，大呼小叫地打着招呼，相互拥抱。大家都同时跟周围好几个人说着话，开心地大笑着。甚至连萝丝蔓德也没被漏掉。一个大块头女人把艾格妮丝抱了起来，吻了吻她。那个女人头上包着一块巨大的浆得硬硬的头巾。三个年轻女孩把萝丝蔓德围了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仆人们显然也穿上了最好的节日服装。他们正把盖好的篮子和一只肥大的鹅送到厨房去，并把马牵去马厩。仍然骑在格林格莱特上的格温低下身子跟埃梅里夫人说着话。绮芙琳听到他说：“不，主教在维芙里斯康姆。”不过埃梅里夫人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所以他一定是把口信带给了副主教。

绮芙琳转过身去帮助一个年轻女人下马。那个女人披着的蓝斗篷甚至比绮芙琳的裙子还要亮。埃梅里夫人笑着带那个女人走向艾莉薇丝，艾莉薇丝脸上也是笑意盈盈的。

绮芙琳试图弄清楚哪一个是布洛特爵士。但这儿至少有五六个骑马的男人，他们都拉着饰有银链的缰绳，穿着毛皮绲边的斗篷。当中没有哪一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真是谢天谢地。其中有一两个人看起来还挺帅气的。绮芙琳转过身，打算问问艾格妮丝哪一个是布洛特爵士。但那个包着巨大头巾的女人仍然抱着她，拍着她的头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绮芙琳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事情真的永远不会变，在所有时代都是一样。

接着又来了几个长着红头发的人，包括一个几乎和埃梅里夫人一样老的女人。不过这个老妇人却像年轻女孩一样，把那头褪成粉红色的头发披在背后。她的嘴巴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很不开心。显然，她对仆人们卸东西的方式不满意。一个仆人正吃力地搬着一个装得满满的篮子。那个女人一把夺过篮子，然后把它塞到一个穿着绿天鹅绒外套的胖男人怀里。

那个人也长着一头红发，他旁边还有一个同样长着红头发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已经快到30岁了，不过他有一张长着雀斑的五官端正的圆脸，并且他脸上的表情还显得非常愉快。

“布洛特爵士！”艾格妮丝大声喊着，绕过了绮芙琳，抱住了那个胖男人的膝盖。

哦，不！绮芙琳的心凉了半截。她还以为这个胖男人是那个粉红色长发悍妇的丈夫，或者那个包头巾的女人的丈夫。布洛特爵士至少50岁了，差不多有20英石重。当他冲着艾格妮丝微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口褐色的烂牙。

“你没给我带饰品吗？”艾格妮丝拽着他衣服的褶边问道。

“当然带了。”说着，他看向前面还在和其他女孩说话的萝丝蔓德。“你和你姐姐都有。”

“我去叫她。”艾格妮丝说道。绮芙琳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就跑向了萝丝蔓德。布洛特爵士跟在艾格妮丝身后步履蹒跚地走着。当他走近时，女孩们咯咯地笑着散开了，萝丝蔓德瞪了艾格妮丝一眼，那眼光像是能杀死人一样。然后她微笑着向布洛特爵士伸出了手，柔声说：“日安，欢迎您，先生。”

她的下巴尽可能抬得高高的，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两团发烫的红晕。但是布洛特爵士显然把它当成了羞怯和兴奋的表现，他用肥胖的大手捏住萝丝蔓德纤细的手指，说道：“春天到来时，你肯定不会以这么拘谨的方式迎接你的丈夫吧。”

萝丝蔓德的脸更红了，回答道：“现在还是冬天，先生。”

“很快就会到春天了。”爵士大笑着说道，露出了褐色的牙齿。

“送给我的饰品在哪儿？”艾格妮丝又问道。

“艾格妮丝，不要那么贪心！”艾莉薇丝说着，走过来站在她的两个女儿之间。“找客人索要礼物实在太失礼了。”她笑着跟布洛特爵士打招呼。哪怕她并不同意这桩婚事，此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迹象。她看起来比绮芙琳之前见到她的任何时候都更放松。

“我答应给我的小姨子一个小装饰物的，”爵士说着，把手伸到绷得紧紧的腰带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还有一份送给准新娘的礼物。”他在小袋子里摸索着，拿出一个镶满宝石的胸针。“一个爱的锁结，送给我的新娘，”说着，他解开了胸针的扣，“你戴上它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

他向前走了两步，喘着气，把胸针戴在萝丝蔓德的斗篷上。真希望他扎到自己的手，绮芙琳暗自诅咒道。他肥胖的手在萝丝蔓德的脖子上摸索着，萝丝蔓德站着一动不动，双颊绯红。

“是红宝石的，”艾莉薇丝高兴地说道，“你还不快谢谢你未婚夫的礼物，萝丝蔓德？”

“感谢您送的胸针。”萝丝蔓德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送给我的饰品在哪儿？”艾格妮丝又问道。她用一只脚跳着舞，然后又换另一只脚。布洛特爵士又在那个小袋子里摸索起来，拿出一样东西攥到拳头里，然后蹲了下来，平视着艾格妮丝，喘着粗气，张开了手。

“是一个铃铛！”艾格妮丝高兴地大叫着，举着铃铛摇起来。这个圆圆的铃铛是黄铜做的，像是马身上的雪橇铃，铃铛的顶部有一个金属环。

艾格妮丝坚持要绮芙琳带她回房间去，她要取一条缎带穿在铃铛上。这样她就可以把铃铛戴在手腕上了。“我的父亲在市集上买的这条缎带。”艾格妮丝说道。那条缎带就放在存放绮芙琳衣服的那个箱子里，缎带的颜色染得很粗糙，并且布料很硬。绮芙琳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穿过铃铛上的洞。即使伍尔沃斯百货店里最便宜的缎带，或用于包装圣诞礼物的纸彩带也比这条被珍藏起来的宝贝缎带好得多。

绮芙琳把它绑在艾格妮丝的手腕上，然后一起回到了楼下。人群和卸货的工作转移到了房子里。仆人们搬着箱子和寝具（一些看起来像早期毛毡旅行袋雏形的东西）走进大厅。绮芙琳不必担心布洛特爵士一行人将她带走了，看样子他们至少整个冬天都会待在这里。

她甚至不用担心他们会谈论拿她怎么办。即使艾格妮丝坚持要去母亲身旁炫耀自己的铃铛手镯时，也根本没有人看绮芙琳一眼。艾莉薇丝与布洛特、格温，还有那个面容姣好的男人深入谈论着什么。那人一定是布洛特的儿子或侄子。谈话间艾莉薇丝再次绞起了双手，巴斯那边的局势一定很糟糕。

在大厅的一端，埃梅里夫人和那个粗壮的女人，还有一个穿着神职人员长袍、脸色苍白的男人说着话。绮芙琳从埃梅里夫人脸上的表情可以猜到，她一定是在抱怨洛奇神父。

绮芙琳趁着嘈杂混乱将萝丝蔓德从其他女孩那儿拉了过来，问她来的这些客人都是谁。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果然是布洛特爵士的牧师，绮芙琳或多或少猜到了这一点；穿着亮蓝色斗篷的那位女士是牧师的养女；那个粗壮的包着浆过的头巾的女人是布洛特爵士兄弟的妻子，她是从多塞特郡来他家做客的；两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和那几个咯咯笑的女孩都是她的孩子；布洛特爵士还没有孩子。

这就是为什么他得娶一个孩子。显然，每个人都认可这件事。1320年，延续家族血脉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女性越年轻，就越有机会生出足够多的继承人，至少保证其中有一个活到成年，即使继承人的母亲可能因此活不到成年。

那个披着褪色的红头发的悍妇，正是最最恐怖的伊沃尔德夫人，爵士尚未婚配的妹妹，和布洛特爵士一起住在库西。绮芙琳看到，她朝可怜的麦丝丽大喊大叫，因为她弄掉了篮子。并且那个女人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这意味布洛特爵士的家是由她管着的，或者说直到复活节之前都由她管着。可怜的萝丝蔓德真是前途渺茫啊。

“其他人是谁？”绮芙琳问道，她希望这些人中至少有一个可以成为萝丝蔓德的盟友。

“仆人们。”萝丝蔓德说着，她的语气好像认为这再明显不过了，说完就跑回到那几个女孩身边去了。

大厅里至少有20个仆人，这还不包括那些去了马厩的马夫。没有人，甚至就连紧张的艾莉薇丝也没有对如此多的仆人感到惊讶。绮芙琳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贵族家庭有数十名仆人，但是她原本以为那些数据是不切实际的。艾莉薇丝和埃梅里夫人几乎没有什么仆人。她们几乎招募了整个村庄的人为她们工作，为圣诞节做准备。当然，绮芙琳把部分原因归于她们目前的特殊情况，但她还是认为书里写的乡村贵族的仆从人数一定是夸大了。然而从实际情况看，那些数字一点也不夸张。

仆人们蜂拥到大厅里，服侍主人们吃晚餐。绮芙琳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在傍晚时吃晚餐，因为平安夜的活动很多。那个脸色苍白的牧师念了晚祷词，显然，那是埃梅里夫人的意思。晚祷一做完，仆人们就把面包、葡萄酒和干鳕鱼端了上来。葡萄酒是掺了水的，干鳕鱼是先用碱水泡过，然后烤制而成的。艾格妮丝太兴奋了，她什么都没吃。餐桌收拾干净后，她也不愿意过来安静地坐在火炉旁，而是满大厅乱跑，摇着她的铃铛，逗弄着几只狗。

布洛特爵士的仆人和管家把圣诞柴搬进屋来，扔进了火炉里，火花溅得到处都是。女人们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孩子们高兴地尖叫起来。萝丝蔓德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用前一年剩下的圣诞柴点燃了柴堆。她慎重地将那根柴火靠近一根弯曲的树根。树根烧起来时，暴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和掌声。艾格妮丝疯狂地挥动着她的手臂，好让她的铃铛响个不停。

萝丝蔓德早些时候说过，孩子们可以在这一天一直熬到午夜，然后去做平安夜弥撒。不过绮芙琳希望她至少能哄艾格妮丝躺在她身旁的长凳上小睡一会儿。然而，随着夜越来越深，艾格妮丝变得越来越狂野。她不停地尖叫着摇响铃铛，最后绮芙琳不得不把铃铛从她手上收走。

女人们坐在火炉边，静静地说着话。男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有几次，除了脸色苍白的牧师没动，其他所有男士一起去了外面，然后又回到屋里，大笑着跺掉脚上的雪。显然，那些男人红红的脸和埃梅里夫人不以为然的表情说明，他们一定是去酒窖喝了一桶啤酒。

当他们第三次进来时，布洛特爵士坐在火炉旁，把双腿伸向火堆，看着女孩们。三个咯咯笑的女孩正在和萝丝蔓德玩着“盲人摸人”的游戏。当蒙着眼睛的萝丝蔓德走到长凳附近时，爵士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埃梅里夫人一整晚都坐在随行牧师身边，向他絮叨着自己对洛奇神父的各种不满。他很无知，他很笨拙，上周日做弥撒时，他先讲《悔罪经》，再讲《进堂咏词》。然而现在那个“不合格的神父”正跪在冰冷刺骨的教堂里虔诚地祷告，绮芙琳心想，而眼前这个随行牧师舒服地坐在火炉旁暖着手，并且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圣诞柴的火焰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闪着红光的炭火。萝丝蔓德从布洛特爵士的腿上滑了下来，跑回去继续玩着游戏。格温一边讲述他如何杀死6只狼的故事，一边盯着艾莉薇丝看。随行牧师讲了一个快要死的女人假装忏悔的故事。当牧师用圣油触摸那个女人的额头时，她的皮肤在他眼前冒出一阵烟，并且变成了黑色。

牧师的故事还没讲完，格温就站了起来。他就着炭火擦了擦手，走到长凳旁，坐到长凳上，把靴子扯了下来。

过了一分钟，艾莉薇丝站起来走向他。绮芙琳听不到艾莉薇丝对格温说的话，不过格温很快就站了起来，靴子还拿在手里。

“审判再次推迟了，”绮芙琳听到格温说，“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生病了。”

绮芙琳听不到艾莉薇丝的回答。不过格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是个好消息，那位新法官来自斯维顿，跟爱德华国王没那么要好。”但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显示出那是个好消息。艾莉薇丝脸色苍白，几乎就像埃梅里夫人说已经将格温派到库西去时一样。

女主人转动着手上沉重的戒指。格温再次坐下，把袜底的灯芯草拂掉，然后穿上了靴子，又抬起头来说了些什么。艾莉薇丝把头转向一边，她站在阴影中，绮芙琳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但却可以看到格温的。

绮芙琳担心大厅里的其他人也会看到这两人的举动，于是四下打量，埃梅里夫人正一门心思地向随行牧师抱怨着，可是布洛特爵士的妹妹正盯着他们，嘴巴紧绷着，一脸不悦。火堆的另一边，还坐着布洛特爵士和其他人。

绮芙琳希望自己今晚有机会与格温交谈，但显然她不能当着这些警惕的人做出任何举动。钟声响起，艾莉薇丝开始朝门口望去。

“那是魔鬼的丧钟。”随行牧师轻声说道，甚至连孩子们也停止了游戏，静静地听着。

在某些村庄，钟声的次数跟年份相关，基督诞生距今多少年，就要敲多少下。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在午夜前一小时敲钟。而绮芙琳怀疑洛奇神父，甚至是随行牧师，都可能数不了这么多下。但无论如何，她开始数了起来。

三个仆人搬着木头和引火柴走了进来，添了些柴火。火堆燃起明亮的火焰，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艾格妮丝跳起来指着影子，布洛特爵士的一个侄子用手做了一只兔子。

拉提默先生告诉过绮芙琳，当时的人们通过圣诞柴投下的阴影预测未来。她想知道这些人的未来会是怎样的。也许纪尧姆勋爵陷入了困境，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国王定了他的罪，没收了他的土地和财产。他们可能被迫搬去法国，或接受布洛特爵士的收留，还要忍受管家妻子的奚落。

或者纪尧姆勋爵今晚可能会带着好消息和给艾格妮丝买的猎鹰回家，从那以后他们都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除了艾莉薇丝之外，还有萝丝蔓德，她的未来会如何？

事实上，他们都是古代的人，对于绮芙琳来说，他们的人生已经是历史了。这让绮芙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不由得幻想起接下来的事。或许不久后，审判就会结束，而纪尧姆勋爵回到了家，然后发现了格温和艾莉薇丝的私情；萝丝蔓德已被嫁给了布洛特爵士；而艾格妮丝长大了，结了婚，并在分娩时去世，或是死于败血症、霍乱或肺炎。

他们都是已经死了的古人，绮芙琳心想，但她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她眼前的这些人都已经死了700多年了。

“看！”艾格妮丝尖叫道，“你没有头，萝丝蔓德！”她指着跳动的火焰投射到墙壁上的扭曲的阴影。萝丝蔓德的影子被拉长了，显得很奇怪，影子一直到肩膀处就没了。

一个红头发的男孩跑到艾格妮丝身边，说：“我也没有头！”然后踮起脚尖来改变阴影的形状。

“你没有头，萝丝蔓德，”艾格妮丝高兴地喊道，“你今年就会死掉。”

“不要这样说！”艾莉薇丝往艾格妮丝身边走去，大家都抬起头来。

“凯瑟琳有头，”艾格妮丝继续说道，“我也有头，但可怜的萝丝蔓德却没有。”

艾莉薇丝双手抓住了艾格妮丝。“这只是愚蠢的游戏，”她训斥道，“别再这样说了。”

“可是那个影子……”艾格妮丝说着，看上去像是快哭出来了。

“挨着凯瑟琳小姐坐下来，保持安静，”艾莉薇丝说着，把艾格妮丝带到绮芙琳旁边，几乎把她一下子推到了长凳上。“你变得太野了。”

艾格妮丝蜷缩在绮芙琳旁边，想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哭。绮芙琳漏掉了几声钟响，但她还是继续往下数着：416、417。

“我想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说着，从长凳上爬了下来。

“不，我们必须安静地坐着。”绮芙琳说，把艾格妮丝抱到自己的腿上。

“给我讲讲圣诞节。”

“我不能，艾格妮丝，我记不起来了。”

“那你记得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事吗？”

我记得所有事，绮芙琳心想，商店里到处都是丝带、缎子、塑料和天鹅绒，满眼都是红色、金色和蓝色，那些颜色甚至比我的靛蓝斗篷更加鲜亮，到处都闪着光，流淌着音乐，大汤姆和莫德林的钟声，还有圣诞颂歌。

她想到了演奏着《夜半圣歌》的卡尔法克斯的钟琴，还有在高街商店里那些演奏着颂歌的破旧不堪的管风琴。现在，这些颂歌还没被写出来呢，绮芙琳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思乡之情。

“我想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说着，挣扎着想从绮芙琳的膝盖上下来。“把它给我。”她伸出手腕。

“如果你在我旁边的长凳上躺一会儿，我就把它系到你的手腕上。”绮芙琳说。

艾格妮丝又开始鼓起嘴巴噘起嘴来，说：“我必须睡觉吗？”

“不用，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绮芙琳说着，把铃铛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来。她把铃铛从艾格妮丝那儿没收后，一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以防丢失。“很久很久……”她起了个头，然后停了下来，她不确定“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是否可以追溯到1320年，以及当时的人们会给他们的孩子们讲什么样的故事。关于狼的故事，还有关于敷油圣礼中皮肤变黑的女巫的故事。

“曾经有一个女孩。”绮芙琳说着，把铃铛绑在艾格妮丝胖乎乎的手腕上。红缎带的边缘已经开始磨损了，经不起多少次打结再解开了，绮芙琳弯腰凑近仔细系着。“她住在……”

“就是这个女孩吗？”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绮芙琳抬起头来，是布洛特的妹妹伊沃尔德夫人和埃梅里夫人站在她身后。伊沃尔德夫人盯着绮芙琳，嘴角不以为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是乌鲁里奇的女儿，”伊沃尔德夫人说，“那个女孩又矮又黑。”

“也不是德·菲勒尔家的孩子吗？”埃梅里夫人问道。

“那孩子死了，”伊沃尔德夫人回答道。

“你完全不记得你是谁了吗？”她问绮芙琳。

“是的，亲爱的女士。”绮芙琳说，她说完才记起，她应该谦虚地低头看向地板。

“她的头被打了。”艾格妮丝自告奋勇地说。

“但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怎么说话，你是来自贵族家庭吗？”

“我不记得我的家人了，亲爱的女士。”绮芙琳用尽量温顺的语气回答。

伊沃尔德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她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从西边来的，你派人往巴斯送消息了吗？”

“没有，”埃梅里夫人说，“我媳妇要先等我儿子回来，你在牛津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没有，但那里很多人染病了。”伊沃尔德夫人说。

萝丝蔓德走了过来，问道：“您认识凯瑟琳小姐的家人吗，伊沃尔德夫人？”

伊沃尔德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不认识，我哥哥给你的胸针在哪里？”

“我……在我的斗篷上。”萝丝蔓德结结巴巴地说。

“是不是你不尊重他的礼物，所以不愿意戴在身上？”

“去把它拿过来，”埃梅里夫人说，“我要看看这枚胸针。”

萝丝蔓德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但还是往挂斗篷的外墙那里走去。

“她对我哥哥的礼物没有表现出热情，对他本人也是一样，”伊沃尔德夫人说，“晚饭时她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萝丝蔓德回来了，带着那件绿色的斗篷，斗篷上别着那枚胸针。她默默地把胸针展示给埃梅里夫人看。“我也想要看。”艾格妮丝说。萝丝蔓德弯下腰来拿给妹妹看。胸针上有一个金色的圆环，上面镶有红色的宝石，正中心是一个销针。这个胸针没有链条，所以只能先把衣服拉起来，然后再把销针穿过去。圆环的外圈刻着一些字。

“这是什么意思？”艾格妮丝指着排成一圈的字母问道。

“我不知道。”萝丝蔓德冷淡地说道。她的语气明显是在表示“并且我也不在乎”。

伊沃尔德夫人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绮芙琳连忙说：“这上面说的是‘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艾格妮丝。”话音刚落，绮芙琳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她抬头看了看埃梅里夫人，但老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事。

“这些话应该佩戴在你的胸上，而不是挂在衣架上。”埃梅里夫人说，然后拿起胸针，把它别在萝丝蔓德的长裙上。

“并且，作为我哥哥的未婚妻，你应该在他的身边，”伊沃尔德夫人说，“而不是玩那些幼稚的游戏。”她伸手指向布洛特爵士坐的地方。爵士坐在火炉旁，几乎睡着了。显然，到外面去了几趟之后，他变得更加醉醺醺的。萝丝蔓德用恳求的眼神看向绮芙琳。

“去谢谢布洛特爵士送给你这么慷慨的礼物。”埃梅里夫人冷冷地说道。

萝丝蔓德把斗篷递给了绮芙琳，然后往火炉那边走去。

“来吧，艾格妮丝，”绮芙琳说，“你必须休息一会儿。”

“我想听魔鬼的丧钟。”艾格妮丝说道。

“凯瑟琳女士，”伊沃尔德夫人说道，并且用古怪的语气强调了“女士”这个词。“你告诉我们你什么都不记得，然而，你却能轻松地说出萝丝蔓德小姐胸针上的字，这么说，你认字？”

我认字，绮芙琳心想，但这个时代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认字，而女性则更少。

她看了一眼满腹狐疑地盯着她的埃梅里夫人。绮芙琳来这里的第一个早晨，埃梅里夫人摸着她的衣服，检查她的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不，”绮芙琳直视着伊沃尔德夫人的眼睛说道，“恐怕我连主祷文也无法读懂，您哥哥把胸针交给萝丝蔓德时，告诉了我们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不，他没有。”艾格妮丝插嘴道。

“你那个时候正在玩你的铃铛。”绮芙琳说道。她想，伊沃尔德夫人不会一直相信这个说法的。她会问她哥哥，而她哥哥会说他从未跟我说过话。

但是伊沃尔德夫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我不认为她这种人会识字。”她对埃梅里夫人说，然后牵起埃梅里夫人的手，走向布洛特爵士。

绮芙琳垂头丧气地坐到了长凳上。

“我要我的铃铛。”艾格妮丝说。

“如果你不乖乖躺下，我就不把它系上。”

艾格妮丝爬到了绮芙琳的腿上，讨价还价道：“那你得先给我讲那个故事，曾经有一个女孩。”

“曾经有一个女孩……”绮芙琳一边说，一边看着埃梅里夫人和伊沃尔德夫人。她们坐在布洛特爵士旁边，和萝丝蔓德说着话。萝丝蔓德说了些什么，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脸颊通红。布洛特爵士大笑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胸针，然后从胸针上滑了下去，落到萝丝蔓德的乳房上。

“曾经有一个女孩！”艾格妮丝不依不饶，要求绮芙琳继续往下讲。

“住在一大片森林的边缘，”绮芙琳说，“‘不要单独进入森林。’她的父亲说……”

“但她不会听他的。”艾格妮丝打着哈欠说道。

“是的，她没有听父亲的话。她的父亲爱她，关心她的安全，但她不会听他的。”

“森林里有什么？”艾格妮丝问道，她舒服地蜷在绮芙琳的怀里。

绮芙琳把萝丝蔓德的斗篷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匪徒和盗贼，绮芙琳心想，还有好色的老头和他那悍妇一样的妹妹，有不伦的恋人、丈夫，还有法官。但嘴上说：“各种危险的东西。”

“有狼。”艾格妮丝睡眼蒙眬地说道。

“是的，有狼。”她看着埃梅里夫人和伊沃尔德夫人，她们已经离开了布洛特爵士，正看着绮芙琳小声耳语着。

“那个女孩发生了什么事？”艾格妮丝睡意沉沉地问了句，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绮芙琳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1. 英石是英国古代的重量单位，20英石约为120千克。——译者注

20

艾格妮丝才睡了5分钟，恶魔的丧钟就停了，接着又重新敲响。这一次钟声更快、更响亮，召唤大家去做弥撒。

“洛奇神父开始得太早了，现在还没到午夜呢。”埃梅里夫人说道。然而她话还没说完，维查尔德和贝尔福德的大钟都响了起来，然后其他地方的钟也敲响了，连遥远的东部也响起了钟声，就像是微弱的回声，那是牛津的钟声。

绮芙琳仔细辨认着，有奥斯尼的钟声，还有卡尔法克斯的钟声。她想知道在现代牛津，那些钟会不会也在今晚敲响。

布洛特爵士站了起来，然后把他的妹妹搀起来。他们的一个仆人连忙拿着他们的斗篷和一件松鼠毛皮镶边的披风匆匆走进来。叽叽喳喳的女孩们拿起堆在一起的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埃梅里夫人摇醒了正在长凳上打瞌睡的麦丝丽，让她去取自己的经书。麦丝丽拖拖拉拉地走向通往阁楼的梯子，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萝丝蔓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斗篷，斗篷从艾格妮丝的肩膀上拂过。

艾格妮丝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绮芙琳犹豫着，她不想把艾格妮丝叫醒。但同时她也很清楚，哪怕是玩得筋疲力尽的5岁孩子也不能缺席这次弥撒。“艾格妮丝。”她柔声唤道。

“你得把她抱着去教堂。”萝丝蔓德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把布洛特爵士送的金胸针重新别到斗篷上。管家家里最小的男孩把绮芙琳的白色斗篷拖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艾格妮丝。”绮芙琳再次说道，然后推了推艾格妮丝。她很惊讶教堂的钟声竟然没有把女孩吵醒。钟声比晨祷和晚祷时更加响亮，听上去也更近，它的尾音几乎将其他钟声全都淹没了。

艾格妮丝的眼睛睁开了。“你没有叫醒我，”她迷迷糊糊地对萝丝蔓德说，等她清醒过来后，声音更大了。“你答应叫醒我。”

“穿上你的斗篷，”绮芙琳说，“我们要去教堂了。”

“绮芙琳，我想戴上我的铃铛。”

“你正戴着它呢，”绮芙琳说道。她费力地帮艾格妮丝扣着她的红斗篷，避免搭扣的针刺伤她的脖子。

“不，它不在我的手上，”艾格妮丝看了看手臂说道，“我想戴上我的铃铛！”

“在这儿，”萝丝蔓德说着，把铃铛从地板上捡起来。“它一定是从你的手腕上掉下来的。但你现在不适合戴铃铛，钟声响起来了，正在召唤我们去做弥撒呢，之后还要敲圣诞钟。”

“我不会把它弄响的，”艾格妮丝说，“我只是把它戴在手腕上。”

绮芙琳一点儿也不相信女孩的承诺，而且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布洛特爵士的一名随从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火，点亮了角灯，并将它交给一名仆人。绮芙琳急忙将铃铛绑在艾格妮丝的手腕上，然后抓住她的手。

布洛特爵士伸出一只手，艾莉薇丝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埃梅里夫人示意绮芙琳跟在女孩们身后。其他人则庄严地跟在他们身后，好像是一支游行的队伍。埃梅里夫人和布洛特爵士的妹妹并排走着，然后是布洛特爵士的随行人员。艾莉薇丝和布洛特爵士一路带领着这支队伍走到庭院中，然后穿过大门，走上了草地。

雪已经停了，星星出来了。村庄静静地躺在白雪中。这雪下得真好，绮芙琳心想。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看上去跟平时大不一样了，东倒西歪的栅栏和肮脏的棚屋在大雪的覆盖下变得柔软而雅致。灯笼照到雪花晶莹的表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真正美得摄人心魄、让绮芙琳屏住呼吸的，是天空上无数的繁星。成百上千的星星就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寒冷的夜空中，闪闪发光。“真亮！”艾格妮丝感叹道。绮芙琳不知道她说的是雪，还是夜空。

教堂的大钟一下一下敲响，节奏均匀，声音沉稳。跟平常相比，钟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声音虽然不大，但更饱满清晰。现在绮芙琳可以听到其他所有钟的声音，并辨认出它们。有埃斯科特钟、维特尼钟，还有切特林通钟，即使它们的声音也跟平时不同。她一直等着听斯维顿的钟声，之前那座钟总是响个不停，但她却没有听到。她也没有听到来自牛津的钟声。她想知道之前听到的这两个地方的钟声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你把铃铛弄响了，艾格妮丝，”萝丝蔓德说。

“我没有，”艾格妮丝说，“我只是在走路。”

“快看教堂，”绮芙琳说道，“多美啊！”

教堂矗立在草地的另一边，就像一座灯塔，从里到外灯火通明。彩色玻璃窗在雪地上投下美丽的影子，闪耀着红宝石和蓝宝石般的光芒。教堂周围也亮了起来，从教堂墓地到钟楼，一路都被照亮了。是火把，绮芙琳闻到了柏油燃烧的烟味。更多的火把在雪白的田野中移动着，从教堂后面的山上蜿蜒而下。

她突然想起了圣诞节前夕的牛津，商店仍亮着灯，等待着最后一批采购圣诞礼物的顾客。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四方庭院弥漫着黄色的柔光，贝列尔学院的圣诞树点缀着五彩缤纷的激光灯串。

“我本来想去你们那儿过圣诞节的，”埃梅里夫人对伊沃尔德夫人说，“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有一个体面的牧师来主持弥撒了，这个破地方的神父就只能勉强念念主祷文。”

这个破地方的神父刚刚在冰冷的教堂里跪了几个小时，绮芙琳默默地想，他裤子的膝盖部分都磨出洞来了。现在，这个破地方的牧师正在敲响一座沉重的钟，要敲上一个小时，然后还得主持一系列烦琐的仪式，他必须把每个细节都背下来，因为他不识字，无法阅读。

“恐怕这将是一次糟糕的布道和一场糟糕的弥撒。”埃梅里夫人说。

“唉，现如今有很多人不爱戴上帝了，”伊沃尔德夫人说，“但我们必须向上帝祈祷，请他恢复世界的秩序，再次让人们拥有美德。”

绮芙琳很怀疑这个回答是埃梅里夫人想要听到的。

“我已经派人去请求巴斯主教给我们派一位随行牧师了，”埃梅里夫人说，“但他还没来。”

“我哥哥说巴斯那儿情况很糟。”伊沃尔德夫人说。

一行人快走到教堂墓园了，绮芙琳现在可以认出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了。人们的脸被烟雾缭绕的火把和女人们举着的小油灯照亮了。灯光从下方照亮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脸都变红了，看起来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绮芙琳心想，如果丹沃斯先生在这儿，一定会认为他们是愤怒的暴徒，正聚集在火刑柱前烧死某个可怜的受害者。是火光的原因，她想，在火把的照射下，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匪徒，难怪人们要发电。

他们走进了墓园，绮芙琳认出了教堂大门附近的一些人，那个从她身边跑过的患有坏血病的男孩，两个科布家的年轻女孩，她们来庄园里帮忙烘烤过圣诞节糕点。管家的妻子穿着一件带有貂皮衣领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灯笼，灯笼上面镶嵌着四块真正的玻璃。她正在和一个女人热情地说着话，那个女人曾经在大厅里帮忙装饰冬青枝条，她的脖子上有瘰疬留下的疤痕。人们都聊着天走来走去，让身子暖和点。一个留着黑胡子的男人在大笑，他手里的火把差点儿点着管家妻子的头巾。

绮芙琳记得，在中世纪由于人们往往会在平安夜聚集起来饮酒狂欢，教会官员最终不得不取消午夜弥撒。管家正在兴致勃勃地跟一个相貌粗鄙的男人说着话，萝丝蔓德说那个人就是麦丝丽的父亲。他们的脸都是通红通红的，要么是因为寒冷，要么是因为火光，要么是因为喝了酒，或者三者都有。但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并不让人感觉到危险。管家说一句，就用力地拍打一下麦丝丽父亲的肩膀。每当他这样做时，麦丝丽的父亲就哈哈大笑几声，做出被逗乐的样子，这一举动让绮芙琳认为这个男人的头脑应该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聪明得多。

管家的妻子抓住了她丈夫的袖子，但很快被管家甩开了。不过当艾莉薇丝和布洛特爵士走过墓园大门时，管家和麦丝丽的父亲迅速退后，为他们让出一条通往教堂的路。其他所有人也一样，安静地随着队伍穿过教堂墓地，走进沉重的教堂大门。之后大家又开始聊起天来，但在教堂里面，人们都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布洛特爵士解开了他的佩剑，把它交给一个仆人。他和艾莉薇丝一进教堂就跪下来，行了个跪拜礼。他们一直走到靠近十字架屏风的地方，然后再次跪下。

绮芙琳和两个小女孩跟在后面。艾格妮丝画十字时，她的铃铛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空洞的教堂里回荡。我得把铃铛从她手腕上取下来。绮芙琳心想。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否应该走出队伍，把艾格妮丝带到埃梅里丈夫的坟墓旁边，把铃铛取下来。但埃梅里夫人正和布洛特爵士的妹妹一起在门口不耐烦地等着。

她只好带着女孩们往前走去。布洛特爵士已经吃力地站了起来，艾莉薇丝多跪了一会儿，然后也站了起来。布洛特爵士护送她走到教堂的北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到男士所站的区域。绮芙琳和女孩们一起跪下，她暗自祈祷艾格妮丝这次画十字时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好在艾格妮丝这次确实没发出声音，但是当她站起来时，脚钩到了长袍的下摆，差点绊倒，于是她不得不挥舞着手臂保持平衡。她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几乎和外面还敲着的大钟一样响亮。埃梅里夫人就在她们身后，见状狠狠瞪了绮芙琳一眼。

绮芙琳连忙带着两个女孩站到艾莉薇丝旁边。埃梅里夫人跪了下来，但是伊沃尔德夫人只是拜了拜。埃梅里夫人一站起身，一个仆人就立即端着一个黑天鹅绒面的跪垫往前跑去。他把跪垫放在萝丝蔓德旁边的地板上，让伊沃尔德夫人跪在那上面，另一个仆人在男士区域的布洛特爵士面前也放了一个，并扶着他往下跪去。爵士紧紧抓住仆人的胳膊，气喘吁吁地俯下沉重的身体，往下跪去，脸涨得通红。

绮芙琳看着伊沃尔德夫人的跪垫十分羡慕，心中想起了挂在圣玛利亚大教堂椅子后面的塑料跪垫，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那是多么好的东西。布洛特爵士和伊沃尔德夫人再次站起身时，绮芙琳又想到哪怕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也是件幸福的事。在这个时代，他们该怎么坚持站着参加整个圣诞夜弥撒呢？

地板冰冷刺骨，尽管点着这么多灯火，教堂里还是寒气逼人。教堂里点的大多是普通的标记烛，沿着墙壁摆放着。冬青装饰的圣凯瑟琳雕像前面也摆放了一些。每扇玻璃窗的窗台装饰的绿色植物中间都插着一根又高又细的黄色蜡烛，但蜡烛点亮的效果可能跟洛奇神父的预计相去甚远。明亮的火焰反而让彩色玻璃板变得更暗，几乎变成了黑色。

圣坛两侧的银烛台上插着更多的淡黄色蜡烛。冬青枝条堆放在烛台前，十字架屏风的顶上也放了一些。洛奇神父把埃梅里夫人给的蜜蜡蜡烛放在冬青闪亮的尖尖叶丛中。他很好地完成了装饰教堂的工作，即使是埃梅里夫人也应该满意，绮芙琳心想，瞥了她一眼。

埃梅里夫人将圣物匣放在交叠的双手间，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正盯着十字架屏风的顶部。她的嘴巴紧紧绷着，一脸的不满。绮芙琳猜测她是不想将蜡烛放在那里，但那个地方是最合适的。蜜蜡蜡烛的光芒照亮了耶稣受难像和最后的审判，几乎照亮了整个教堂中殿。

它们使整个教堂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了。教堂变得更加温馨、更加熟悉，感觉就像圣诞节前夕的圣玛利亚大教堂。丹沃斯去年圣诞节带绮芙琳去参加了教会联合祝祷。她本来打算去参加圣复初会的午夜弥撒，听如何用拉丁文做弥撒。但那次的午夜弥撒取消了，圣复初会的牧师被请去在教会联合祝祷仪式上传布福音，所以将本应在午夜举办的弥撒改到了下午4点钟。

艾格妮丝又摆弄起她的铃铛来，埃梅里夫人转过身，越过自己虔诚交叠的双手，瞪了艾格妮丝一眼。萝丝蔓德从绮芙琳前面探身冲艾格妮丝“嘘”了一声。

“弥撒结束之前，你不能再弄响铃铛。”绮芙琳靠近艾格妮丝低声道，以免别人听见。“我不会弄响的，”艾格妮丝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她的话整个教堂的人都听得到。“是缎带绑得太紧了。”

绮芙琳并不认为真实的情况是这样，事实上，如果她之前花时间把缎带绑得更紧些，那么铃铛就不会在艾格妮丝动来动去时叮当作响了。但弥撒马上就要开始了，她没法在这个时候去跟一个又累又困的孩子争论，只好无奈地伸手去摸索女孩手腕上的绳结。

艾格妮丝肯定一直试着将铃铛从手腕上扯下来，本就开始磨损的缎带被拉紧了，形成了一个结实的死结。绮芙琳一边用指甲挑着缎带的边，一边注意着身后的人群。整个仪式应该是从列队巡行开始，队伍排头是洛奇神父和他的侍祭（如果他有侍祭的话），会端着圣水沿着过道走来，同时念诵洒水礼赞美诗。

绮芙琳拉了拉缎带和绳结的两边，结果绳结变得更紧，更没有希望解开了。现在要想把铃铛弄下来，除非把缎带剪断。不过努力之下整个缎带总算稍微松了一点，但仍然不足以从艾格妮丝的手腕上取下来。绮芙琳往后瞟了一眼教堂的大门。钟声已经停了下来，但她仍然没有看到洛奇神父的身影，并且教堂里的人们也没有让出一条过道给他走。村民们挤在一起，塞满了整个教堂的后方。有人把一个孩子举到埃梅里丈夫的坟墓上，并扶着他坐在那里，好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弥撒，但是现在还没有什么可看的。

绮芙琳又回去解那个铃铛，她把两根手指插到缎带下面，轻轻拉着，想把缎带展平。

“别扯断了！”艾格妮丝又用那种能让整个教堂听见的耳语说道。绮芙琳抓住铃铛，匆匆把它转了一圈，塞进艾格妮丝的掌心。

“像这样抓住，”她把艾格妮丝的手指弯到铃铛上，低声说，“抓紧些。”

艾格妮丝顺从地握紧了她的小拳头。绮芙琳将艾格妮丝的另一只手放在拳头的上面，摆成虔诚祈祷的样子，然后温柔地说：“紧紧抓住铃铛，它就不会响了。”

艾格妮丝立即以虔诚的态度迅速将双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好姑娘。”绮芙琳说着，用胳膊搂住她，然后又往后面的教堂大门看去。大门仍然关得紧紧的，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圣坛。

洛奇神父正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泛黄的绣花白法袍，法袍的下摆比艾格妮丝的缎带磨损得更加厉害。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一直在等绮芙琳忙完手头的事。很明显，绮芙琳弯腰弄艾格妮丝的缎带时，神父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责备的表情，甚至连不耐烦都没有。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截然不同，让绮芙琳想起丹沃斯先生通过薄薄的玻璃幕墙看着她的样子。

埃梅里夫人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几乎就像是在咆哮。洛奇神父似乎回过神来了，他把那本书递给了给绮芙琳她们做过马童的科布。科布穿着一件脏脏的法袍和一双过大的皮鞋，跪在祭坛前。接着，洛奇神父把经书拿回来，然后开始布道。

绮芙琳也跟着洛奇神父默默念了起来，她脑海中想着拉丁语，听着翻译器一字不差的回声般的翻译。

“你们看见了谁，噢，牧羊人？”洛奇神父用拉丁语背诵着，开始跟教众唱和。“告诉我们谁出现在地面上。”

神父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绮芙琳。

“他忘词了。”绮芙琳心想，然后焦急地看了一眼埃梅里夫人，希望她没意识到后面还有布道词。但埃梅里夫人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洛奇神父，她包在丝绸头巾里的下巴咬得咯咯响。

洛奇神父还在皱眉看着绮芙琳。“说，你看到了什么？”他继续说道，绮芙琳松了一口气。

“告诉我们谁出现在地面上。”不对！应该是“我们看到了刚出生的孩子”，绮芙琳无声地念着接下来的词，希望洛奇神父能看懂。

虽然洛奇神父正直视着她，但却没有表现出他已经看懂了的样子。“我看见……”他说道，然后又停了下来。

“我们看到了刚出生的孩子。”绮芙琳低声说着，她能感觉到埃梅里夫人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天使唱赞美归主。”洛奇说道。这句也不对，埃梅里夫人转身看着前面，不满地死死盯着洛奇神父。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会传到大主教的耳朵里去。蜡烛放错了位置，穿着下摆磨损的法袍，还有其他天知道什么错误和违规行为。

“说，你看到了什么？”绮芙琳继续无声地做着口形，洛奇似乎突然回过神来。

“说，你看到了什么？”他清楚地说道，“告诉我们基督的诞生。我们看到新生的孩子和天使唱赞美归主。”

接下来神父开始吟诵《悔罪经》，绮芙琳仍然跟着他一起低声吟诵。好在他这次一个错都没犯，于是绮芙琳放心了一些。不过当他走上圣坛，吟诵《圣咏》时，绮芙琳还是紧紧盯着他，随时准备着给他提词。

洛奇神父的白色法袍下裹着黑色的长袍，这两件衣服看起来都像是用精湛的手工制作而成的，但对他来说，这两件衣服都太短了。当他在圣坛上弯下腰时，绮芙琳可以看到长袍的褶边下面露出了他的棕色长裤。那条裤子露出了10厘米，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了。那件法袍和长袍很可能属于之前的某位牧师，或者是埃梅里夫人的随行牧师穿旧了不要的。

在现代，圣复初会的牧师在棕色套头衫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涤纶法袍。牧师向绮芙琳保证这场弥撒是完全正统的，尽管它是在下午举行的。牧师还告诉过绮芙琳，轮流颂歌是从8世纪开始的，十字架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是都灵大教堂版本的精确复制。但那个教堂是一个文具店改装的，那里的圣坛是一张折叠桌。说这些的时候，屋外面的卡尔法克斯钟琴则一直忙着糟蹋《夜半圣歌》的曲子。

“上主，求你垂怜。”科布说，双手交叠着祈祷起来。

“上主，求你垂怜。”洛奇神父说。

“基督，求你垂怜。”科布说。

“上主，求你垂怜。”艾格妮丝开心地说。

绮芙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别作声。基督有怜悯，基督有怜悯，基督有怜悯。

教会联席祝祷仪式中也使用了《圣咏》，可能是圣复初会的牧师以此跟教区牧师作为交换，才答应改掉午夜弥撒的时间。千禧教会的牧师拒绝背诵《圣咏》，并且像埃梅里夫人一样带着不满的表情冷冷地看着其他人。

洛奇神父现在似乎完全正常了，他吟诵《光荣颂》和过渡词时一点都没磕巴，接着他又开始传布福音。“《路加福音》开头说”，他说道，并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起拉丁语来，“当那些日子，恺撒·奥古斯都有旨意下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

教区牧师在圣玛利亚大教堂读过相同的经文，他是从千禧教会坚持的家庭通用版《圣经》中摘选的，开头是“在那时政治家们对纳税人加税”。但它的拉丁文版本跟洛奇神父正在刻苦背诵着的福音一模一样。

“忽然，有一大队天兵同那天使赞美神说：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神！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洛奇神父亲吻了福音书。“愿福音擦去我们的罪过。”

接下来应该是布道，如果有的话。在大多数乡村教堂里，牧师只在教众中传道。即便如此，通常布道只不过是一次简单的教理问答课，列出七宗罪或七美德，时间一般是圣诞节早晨做大弥撒的时候。

但是洛奇神父走下圣坛，来到了中间过道前方。村民们相互挤着，靠在柱子上，几乎堵塞了整个过道，没法让人通过。人们都试着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开始说话。

“在基督从天上降到地上的日子里，上帝发出迹象表明人们可能知道他的到来；在最后的日子也会有迹象，将会有饥荒和瘟疫，撒旦将在这片土地上出国。”

哦，不，绮芙琳暗暗叫苦，别说什么看到魔鬼骑着黑马了。

她瞥了一眼埃梅里夫人，老妇人看起来怒容满面，但绮芙琳觉得她会生气并不是因为神父说的话，埃梅里夫人已经找到足够向大主教报告的洛奇神父的错误和违规行为了。伊沃尔德夫人看起来略有些不耐烦，其他人脸上都是那种倦怠却又强忍着无聊的表情。看样子，无论在哪个世纪，人们听布道时的心情都一样。绮芙琳去年圣诞节在圣玛利亚大教堂时也看到过同样的表情。

圣玛利亚大教堂印制的布道词被人们当作垃圾扔掉了，于是基督教会的院长在布道开始时说：“基督教始于一个马厩，难道会在下水道结束吗？”

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毕竟那场祝祷仪式是在午夜，而且圣玛利亚大教堂有石头地板，还有一个真正的圣坛。绮芙琳闭上眼睛时，可以想象出那铺有地毯、摆放着雨伞和激光蜡烛的中殿。那天晚上，她把塑料跪垫推开了，跪在石头地板上，想象着在中世纪会是什么样子。

丹沃斯先生告诉她，中世纪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当然，他一般是对的。但关于这场弥撒，他没说对，绮芙琳当时想象的场景就像这样，石头地板，人们喃喃诵着《圣咏》，寒冷的空气混合着焚香和牛油的味道。

“主会带来火与瘟疫，一切都将灭亡。”洛奇神父说，“但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上帝的怜悯也不会离弃我们。他会向我们发出帮助和安慰，并将我们安全地带到天堂。”

安全地到了天堂。绮芙琳想到了丹沃斯先生。他曾经说：“别去！那里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

但即便是担心着天花、匪徒和火刑柱的丹沃斯先生，也永远不会想到她所经历的这一切：她迷路了；返回日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而她还不知道传送点的位置。她看着过道对面的格温，他正在凝视着艾莉薇丝。绮芙琳必须在弥撒结束后跟他谈谈。

洛奇神父走到圣坛上，开始正式的弥撒。艾格妮丝靠到了绮芙琳身上，绮芙琳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可怜的孩子，她一定累坏了。她一大早起来就撒着欢儿到处跑。绮芙琳想知道弥撒需要多长时间。

彼时圣玛利亚大教堂的祝祷仪式进行了一个小时零一刻钟。仪式还没结束时，阿伦斯医生的急救呼叫器响了起来。“是一个产妇要生孩子，”她匆匆离开时，低声对绮芙琳和丹沃斯说，“多么应景啊。”

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在教堂，绮芙琳心想。紧接着，她忽然想起那边现在不是圣诞节。那边的圣诞节在她抵达这儿的三天之后，那时她还病着。那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1月2日，圣诞节假期几乎已经结束了，所有的装饰一定都被拆除了。

教堂里开始热起来，而蜡烛似乎在把空气吸走。当洛奇神父逐项完成弥撒的例行步骤时，绮芙琳可以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艾格妮丝的身子越来越歪。当仪式进行到《三圣咏》时，绮芙琳心中一阵窃喜，因为她终于可以跪下了。

她试着想象1月2日的牛津，商店打出了新年促销的广告，卡尔法克斯的钟琴终于安静了下来。阿伦斯医生一定在医务室接诊着假期后胃部不适的病人，而丹沃斯先生一定在为去希拉里任期的历史调研做着准备。不，他没有，绮芙琳心想，她好像看到丹沃斯站在薄薄的玻璃幕墙后面，他现在肯定在担心我的安危。

洛奇神父举起圣杯，跪下，吻了一下圣坛。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教堂里的男士区域，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绮芙琳往那边看过去，格温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看起来很无聊，布洛特爵士睡着了。

艾格妮丝也是。她已经完全倒在了绮芙琳身上。绮芙琳这样子完全没法坚持到念主祷文。当其他所有人都站起来时，绮芙琳抓住机会把艾格妮丝抱得更近一些，并把她的头摆到更舒服的位置。绮芙琳的膝盖硌得生疼。她一定是跪在两块石头之间的凹缝上了。她移动了一下膝盖，轻轻地抬起腿，把斗篷叠了一块塞在膝盖下面。

洛奇神父在圣杯上放了一块面包，嘴里念着《祝圣词》，每个人都跪下念诵《羔羊颂》。“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上的罪，怜悯我们。”洛奇神父大声高呼道。

上帝的羔羊，绮芙琳低头看着艾格妮丝笑了笑。女孩睡着了，身体沉沉地压在绮芙琳的身上。她的嘴巴松松地张开着，但拳头仍紧紧地握在小铃铛上。我的小羊羔，绮芙琳心中升起一股柔情。

跪在圣玛利亚大教堂的石头地板上时，她设想过中世纪的弥撒的蜡烛和寒冷，但没想到过随时准备抓住神父在弥撒中犯错的埃梅里夫人，没想到过艾莉薇丝或格温或萝丝蔓德，也没想到过洛奇神父匪徒般的脸和破旧的裤子。

她可能想上100年，甚至想上731年，也不会想象出艾格妮丝，她的小狗，她顽皮的小性子，还有她感染的膝盖。真高兴我来了，绮芙琳心想，尽管经历了这么多磨难。

洛奇神父用圣杯画了个十字，然后把它喝干了。“愿主与你们同在。”他说道。绮芙琳背后出现了一阵骚动，圣诞节的主要部分结束了，人们开始纷纷离场，免得拥挤。显然，在离开时，领主的家庭没有受到任何特别的尊重。人们甚至没等他们走出教堂就开始说话，但绮芙琳没看到任何人对此行为有什么异议。

“礼毕，会众散去。”洛奇神父在一片嘈杂声中说道。他的手还没放下去，埃梅里夫人就走到了过道上，看起来她打算立刻动身去巴斯向大主教汇报。

“看见圣坛上的牛脂蜡烛了吗？”她对伊沃尔德夫人说，“我吩咐过他，用我给他的蜜蜡蜡烛。”

伊沃尔德夫人摇着头，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洛奇神父，萝丝蔓德紧紧跟着她们两个一起走了出来。

如果能避免的话，萝丝蔓德显然无意与布洛特爵士一起回庄园，于是她紧紧跟着那两个老太太。村民们在这三个女人身后涌了出来，有说有笑。等布洛特爵士发现大家都不在了，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时，人们都已经快走到庄园了。

绮芙琳在站起来时遇到了麻烦。她的脚已经麻了，而艾格妮丝睡得正香，一丝反应都没有。“艾格妮丝，”她唤了一声，“醒醒，该回家了。”

布洛特爵士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几乎因为这番挣扎涨成了紫色，他穿过过道，把手伸向艾莉薇丝，让她搭在上面。“您的女儿已经睡着了。”他说。

“是啊，”艾莉薇丝说着，看了一眼艾格妮丝，然后搭着布洛特爵士的胳膊开始往外走。

“你丈夫没有像他所承诺的那样到这儿来。”

“没有。”绮芙琳看到艾莉薇丝这样说时下意识紧紧地攥住了布洛特爵士的胳膊。外面，所有的钟都敲响了，钟声没有任何节拍，只是狂野而不规则地鸣响着，听上去棒极了。“艾格妮丝，”绮芙琳边喊边摇晃着女孩，“是时候摇响你的铃铛了。”

女孩甚至连动都没动。绮芙琳试图让睡得沉沉的艾格妮丝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臂轻轻地搭在绮芙琳的肩膀上，铃铛响了起来。

“你等了一整夜想要摇响铃铛，”绮芙琳说着，单膝跪了起来。“醒醒，小羊羔。”

她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谁能帮忙。教堂里几乎没有人了，科布正在巡视教堂的窗台，用他干裂的手指捏灭蜡烛。格温和布洛特爵士的侄子在教堂中殿的后面，扣着他们的佩剑。洛奇神父不知道去哪儿了，绮芙琳想知道是不是他在欢快地敲着大钟。

绮芙琳发麻的脚开始刺痛。她把脚在薄薄的鞋子中动了动，然后将全身的重量放了上去。虽然脚很疼，但她还是勉强能用脚支撑着。绮芙琳把艾格妮丝举到肩膀上，然后试着站起来。她的脚裹在了裙子下摆里，不由得一个趔趄往前倒去。

格温一把搀住了她。“亲爱的凯瑟琳女士，领主夫人艾莉薇丝吩咐我来帮助你。”他说着，把绮芙琳稳稳扶起来。他轻松地将艾格妮丝从绮芙琳怀里接了过去，扛到肩膀上，然后大步走出教堂，绮芙琳则跟在他旁边一瘸一拐地走着。

“谢谢您，”当他们走出人潮汹涌的墓园后，绮芙琳对他说道，“我的胳膊都快断了。”

“她是个小胖妞。”格温说道。

艾格妮丝的铃铛从她的手腕上滑了下来，落到了雪地上。铃铛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音，跟那些大钟应和着。绮芙琳停下来捡起了铃铛，缎带的绳结已经小得快看不到了，绳结的两头已经磨损松散，变成了细线，当她拿起缎带的那一刻，绳结自动散开来。绮芙琳赶上格温，在艾格妮丝耷拉着的手腕上绑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我很乐意帮助遇难的女士。”格温说道，但绮芙琳没有听到。

他们两人单独走在草地上，府邸里的其他人几乎已经走到了庄园门口。她可以看到管家提着灯笼，为走进门道的埃梅里夫人和伊沃尔德夫人照路。教堂墓园里还有很多人。有人在路旁生了一堆篝火，一群人站在篝火周围暖着手，相互传递着一个盛着什么的木碗。但在这里，在草地上，只有绮芙琳和格温两个人。如果错失这个时机，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跟格温单独谈了。

“我想感谢您追查攻击我的人，并在树林里救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绮芙琳说，“您发现我的地方，离这里远吗？您能带我去那儿吗？”

格温停了下来，看着绮芙琳。“他们没告诉你吗？”格温问道，“我把您所有的行李和马车都带回庄园了。盗贼拿走了您的随身物品。虽然我骑马去找过他们，但恐怕我什么也没找到。”他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您把我的箱子拿回来了，谢谢您。但我不是因为那个才想去看您发现我的地方。”绮芙琳赶忙说道，担心自己还没问完他们就赶上了其他人。

埃梅里夫人已经停了下来，正在回头看他们。在埃梅里夫人派管家过来查看他们到底慢吞吞地在干什么之前，绮芙琳必须问清楚。

“我在袭击中受了伤，失去了记忆，”绮芙琳说，“我想，如果我看到那个地方，可能会记起我是谁以及我来自哪里。”

格温再次停了下来，看向教堂后面山坡上的那条路。那里出现了几点火光。那火光剧烈地晃动着，很快就靠近了，难道是刚才没来得及赶到教堂的人吗？

“您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地方的人，”绮芙琳说，“否则我是不会麻烦您的。但如果您能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里，我可以……”

“那里什么也没有，”格温含含糊糊地说道，他的眼睛仍然看着那些火光。“我把您的马车和箱子都带回庄园了。”

“我知道，”绮芙琳说道，“非常感谢，但是……”

“那些东西在谷仓里。”格温说道，然后朝马蹄声的方向转过身去。摇曳的火光是骑在马背上的男人手里提的灯笼，他们跑过了教堂，穿过了村庄，至少有六七十人，离艾莉薇丝夫人和其他人站立的地方越来越近。

是她的丈夫，绮芙琳心想。但她还没想完，格温就把艾格妮丝塞进她的怀里，然后朝那群人跑去，边跑边拔着剑。

哦，不，绮芙琳惊恐地想，抱着沉重的艾格妮丝笨拙地跑起来。那不是艾莉薇丝的丈夫，而是追杀他们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她们要躲在这里。也正因为如此，艾莉薇丝才会因为埃梅里夫人告诉布洛特爵士她们在这里而大发脾气。

拿着火把的男人已经下马了，艾莉薇丝向前走到仍在马背上的三个男子中的一人，然后跪倒在地，就像被击倒了一样。

不，哦，不，绮芙琳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抱着艾格妮丝奔跑时，铃铛疯狂地响着。

格温也向那些人跑去，他的剑在灯笼的火光下闪烁着。紧接着，他也跪了下来。艾莉薇丝站了起来，走向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做出了欢迎的手势。

绮芙琳停了下来，屏住了呼吸。布洛特爵士也走了过去，先跪下，然后站了起来。马背上的男人甩掉了他们的兜帽。他们戴着某种帽子，或者说是王冠。格温还跪在地上，把他的剑插入剑鞘。其中一名骑马的男子举起了手，他手上的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怎么了？”艾格妮丝睡意蒙眬地说道。

“我不知道。”绮芙琳说道。

艾格妮丝在绮芙琳怀里翻了个身，好往那边看，惊奇地问：“是三圣王来了吗？”

1320年圣诞节前夜（旧历）。主教派遣的特使与另外两名教士一同抵达，他们正好在午夜弥撒结束后骑马赶到。埃梅里夫人很高兴，她确信他们的到来是因为她送去了口信，要求派遣一位新的随行牧师。但我并不这么想。这群人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仆人，并且他们周身似乎笼罩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好像在执行一项秘密而紧急的任务。

那一定跟纪尧姆勋爵有关，尽管巡回法庭只是一个世俗的机构，而不是宗教性质的。也许主教是纪尧姆勋爵或爱德华二世国王的朋友，他们到这儿来是与艾莉薇丝达成某种协议，从而帮助勋爵获得自由。

不过无论他们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他们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难怪艾格妮丝第一眼看到他们会以为他们是三圣王，他们看上去确实像王族。主教的特使长着一张瘦削的贵族面孔，马上的其他几人也穿得像国王一样华丽。其中一人披着一件紫色天鹅绒斗篷，斗篷背面用丝线绣了一个白色的十字架。

埃梅里夫人立刻走到那个人身旁，倾诉起自己多么可怜，以及洛奇神父如何无知、笨拙，什么都干不好。“他完全不配当一名神父。”她说道。不幸的是（对洛奇神父幸运的是）那个人不是特使，只是特使的文书。特使是披着红色斗篷的那个人，他的衣着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斗篷上有金色刺绣，镶着紫貂毛下摆。

第三个骑马的人是西多会的僧侣，至少他还保留着穿白色教会服饰的习惯。不过他的衣服是用羊毛织成的，工艺比我的斗篷更精细，并且还有丝绸饰带。他肥胖的手上每个手指头都戴着一枚戒指，每一枚戒指都珠光四射，像是国王佩戴的。但他的行为却并不像僧侣，他和特使甚至连马都没下就让人给他们准备葡萄酒。而且文书显然在来到这儿之前已经喝了不少，他滑下了马背，不得不让那个肥胖的僧人搀着他走进大厅。

（中断）

我之前推测的他们来这里的原因显然错了。主教特使一走进房子，艾莉薇丝和布洛特爵士就带他走到一个角落里低声谈了起来。但他们只跟他说了几分钟。我刚才听到艾莉薇丝告诉埃梅里夫人说：“他们没有我丈夫的消息。”

埃梅里夫人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惊讶，甚至不怎么关心。很明显，她认为特使一行人来这里是为了给她带来一位新的随行牧师。埃梅里夫人一门心思想要讨好他们，她坚持要马上开始圣诞节盛宴，并且让主教特使坐在首座。跟吃饭相比，特使一行人似乎对饮酒更感兴趣。埃梅里夫人亲自为他们斟酒，酒一斟满，他们就一饮而尽，并要求再拿更多的酒来。麦丝丽端着酒罐过来时，文书抓住了麦丝丽的裙子，他拉住麦丝丽的手，把她拽到自己怀里，又把手伸到她的裙子下面。而麦丝丽当然是吓得用手捂住了耳朵。

他们在这里的一个好处就是，使原本就忙乱的局面更加混乱。我今天只跟格温说了一小会儿话。但是明天的某个时候，我肯定能够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跟他谈谈。尤其是得趁埃梅里夫人不在的时候，她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在特使身上，特使从麦丝丽手上夺过酒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到时候我就能让格温告诉我传送点的位置，我还有很多时间，有将近一个星期呢。

21

28日，又死了两个人，他们都是参加海丁顿舞会的一级接触者。拉提默中风了。

“他患上了心肌炎，引起了血栓栓塞，”玛丽打电话过来时说，“现在他已经对外界刺激完全没有反应了。”

丹沃斯收留的滞留者中，有一半以上感染病毒病倒了。只有最严重的病人才被送往医院。丹沃斯和芬奇，以及一名接受了一年护士技能培训的名叫威廉的滞留者，承担起临时护理的工作，全天候轮流为病患分发橙汁。丹沃斯还负责搭折叠床，以及分发药品。

还负责担心。他告诉玛丽，巴特利说过：“有问题。”他还说：“是老鼠。”而玛丽听了丹沃斯的话后只是回答：“他发着高烧，詹姆斯，他的话跟现实无关。我有一个病人一直在谈论女王养的大象。”但丹沃斯就是忍不住要担心，他没法把绮芙琳可能被传送到1348年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现在是哪一年？”巴特利病倒的第一天晚上曾经说过这句话。他还说过：“那不可能是对的。”

丹沃斯在与吉尔克里斯特争吵后，给安德鲁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现在无法进入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时空传送实验室。

“没关系，”安德鲁斯说，“位置坐标并不像时间坐标那么重要，我可以从耶稣学院的发掘点那里弄到数据，我已经和他们谈过做参数检查的事了，他们也同意了。”

电话屏幕上的图像又不见了。不过安德鲁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好像他害怕丹沃斯会再次提到让他来牛津的话题。“我已经做过一些关于时间滑移的研究，”安德鲁斯说，“理论上时间滑移没有限度，但在实际操作中，最小的时间滑移量总是大于零，即使向无人居住地区的传送也是这样。最长的时间滑移从未超过5年，长时间滑移一般都是无人传送时产生的。载人传送最大的时间滑移是一次17世纪的远程传送，有226天。”

“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丹沃斯问，“除了时间滑移可能出错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出错？”

“如果坐标是正确的，那就没什么地方会出错。”安德鲁斯回答，然后保证在他完成参数检查后立即向丹沃斯报告。

如果时间滑移有5年，那么绮芙琳就是去了1325年。当时鼠疫还没有在亚洲暴发，而巴特利曾跟吉尔克里斯特说过这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很小。坐标也不可能出错，巴特利在病倒之前检查过。但丹沃斯仍然被心中的恐惧纠缠着，他利用轮休的几个空档给学校的技术员打电话，想要找找看有没有人能帮忙解读定位数据。那样的话，病毒测序一到，吉尔克里斯特一开门，就可以马上进行解读。病毒测序本来应该是昨天到达的，但玛丽打电话给他时，说还在等结果。

玛丽在下午晚些时候又打来了电话。“你能设一间病房吗？”她问道，电话屏幕上再次显示出图像。玛丽看起来像是穿着防护套装睡了一觉，她的口罩只有一边系着，在脖子下晃来晃去。

“我已经设立了病房，”丹沃斯说，“里面住的都是患病的滞留者。截至今天下午，我们已经接收了31个病人。”

“你们还有空间再设立一间病房吗？我目前还不急着要用，”玛丽疲惫地说，“但是按照这个速度，肯定马上就会用上的。我们这边差不多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并且一部分工作人员要么病倒了，要么拒绝来上班。”

“测序结果还没到吗？”丹沃斯问道。

“没有，世界流感中心刚刚打来电话，他们第一次得出了错误的结果，不得不重新测一次。测序结果应该在明天到达，现在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乌拉圭病毒。”玛丽无力地笑了笑。“巴特利没有与任何从乌拉圭回来的人接触吧？你多快能准备好床位？”

“今天晚上就行。”丹沃斯说。但芬奇告诉他，他们的折叠床快用完了。丹沃斯不得不去国民健康服务中心，说服他们又发来十几张床。他们在两个研究生教室里布置病房，一直忙到早上。

芬奇一边搭折叠床和铺好床单，一边抱怨着他们几乎没有干净的床单、口罩和卫生纸了。“我们的供给品给滞留者用都不够，”说着，他把一个床单的边塞到床垫下，“更不用说还要给这么多病人用了，并且我们根本没有绷带。”

“现在又不是打仗，”丹沃斯说道，“我怀疑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伤口需要绷带，你有没有见到过留在牛津的其他学院的技术员？”

“没有，先生，我给所有技术员都打过电话，但他们都不在。”他把枕头芯夹在下巴下面，然后撑开枕套。“我张贴了一些通知，要求每个人都节约卫生纸，但那根本没起什么作用，那些美国人尤其浪费。”他用枕套套住枕头芯。“不过，我确实为她们感到难过，海伦昨晚病倒了，您也知道，她们没有任何替补成员。”

“海伦？”

“彼娅蒂妮女士，那个次中音乐手，她烧到了39.5℃，美国人没法演奏她们的《芝加哥惊叹小调》了。”

这可能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丹沃斯心想。“问问她们是否愿意继续帮我接电话，既然她们已经不再练习了，”丹沃斯说，“我正在等几个重要的电话。安德鲁斯回电话了吗？”

“不，先生，还没有，而且电话的图像又没了。”芬奇把枕头拍得蓬松起来。“这样一来，她们无法演奏钟琴乐，实在太糟糕了。当然，她们可以演奏斯泰德曼，当然，那都是些老掉牙的曲子，没有替代解决方案的确让人遗憾。”

“你有技术员的名单吗？”

“是的，”芬奇说着，使劲扳着一张卡住了的折叠床，他晃了晃脑袋，示意丹沃斯放名单的地方。“就在黑板旁边。”

丹沃斯拿起那叠纸，看着最上面的那张，纸上写满了数字行列，都是数字1~6，以不同顺序排列着。

“不是这个，”芬奇把那几张纸扯了过去，“这些是《芝加哥惊叹小调》的转调表。”他递给丹沃斯另一张单独的纸。“是这份，我已经按学院列出了技术员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科林走了进来，穿着湿漉漉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和一包塑料包着的东西。“牧师要我在每个病房里都放一份。”说着，他拿出一张标语牌。标语牌上写着：“感觉定向力缺失？神志不清？精神错乱可能是流感的预兆。”

科林撕下一条胶带，将标语牌粘在黑板上。“我刚刚在医务室张贴这些标语牌，你知道‘机关枪’太太在做什么吗？”说着，他从塑料包裹里又取出一张标语牌，上面写着：“请佩戴调节面罩。”他把那张标语牌贴在芬奇正搭着的折叠床正上方的墙上，继续说道：“给病人朗读《圣经》。”他把胶带放进口袋里。“我真希望自己千万不要染上这个病。”说完把剩下的标语牌夹在胳膊下，走了出去。

“戴上你的口罩。”丹沃斯嘱咐道。

科林咧嘴一笑。“‘机关枪’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说，任何不听虔诚的人好言相劝的人，上帝必将其击杀。”他把那条灰色格子围巾从夹克口袋里掏了出来。“我把这个当口罩戴。”说着，科林把围巾系在嘴和鼻子上，就像是拦路抢劫的江洋大盗。

“布料无法阻挡微小的病毒。”丹沃斯说。

“我知道，不过这围巾的颜色可以把病毒都吓跑。”说完，科林跑了出去。

丹沃斯打电话给玛丽，想告诉她病房已经准备好了。但是电话打不通，所以他只得去了医院。雨小了一些，人们再次出现在街道上。大多数人戴着口罩，要么是从杂货店出来，要么在药店前面排着队。但整条街道十分安静，像是发生着什么不寻常的事。

丹沃斯忽然意识到，有人把钟琴关掉了，他似乎有点怀念那令人头疼的钟声来。

玛丽在她的办公室，盯着一块屏幕。“测序结果到了。”丹沃斯还没来得及跟玛丽讲病房的事，她就率先开口说。

“你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了吗？”丹沃斯急切地问。

“没有，”绮芙琳说，“这不是乌拉圭病毒，也不是南卡罗来纳病毒。”

“那是什么？”

“是一种H9N2病毒，而南卡罗来纳病毒和乌拉圭病毒都是H3病毒。”

“它从哪里来的？”

“世界流感中心不知道，这不是已知病毒。之前没有人对它进行过测序。”玛丽递给丹沃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这种病毒有七个突变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会致命。”

丹沃斯看着这张纸。那张纸上印满了数字，就像是芬奇的那张转调表，并且它和转调表一样神秘难懂，宛如天书。他问：“那它总得从某个地方来呀。”

“不一定，大约每十年就会出现一次具有流行潜力的重大抗原突变，所以这种病毒可能就是在巴特利身上产生的。”玛丽把那张纸拿了回来。“你知道他的住所附近是否有家畜吗？”

“家畜？”丹沃斯问，“他住在海丁顿的一间公寓里。”

“突变有时是由禽类病毒跟人病毒结合产生的。世界流感中心希望我们检查病人有没有进行过禽类接触和辐射暴露，病毒突变有时是由X射线引起的。”玛丽仔细看着这张纸，好像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遇到的这种病毒是一种异常的突变，它没有出现血凝素基因的重组，只是一种非常大的点突变。”

难怪她没有告诉吉尔克里斯特。他曾说过，当测序结果到达时他就会开放实验室，但眼下这个消息只会说服他把实验室紧紧锁起来。

“有治疗方法吗？”

“一旦能制造出类似物就有了，然后就可以生产疫苗，他们已经开始研究病毒原型了。”

“需要多久？”

“制造首批原型需要3~5天，之后还要再制造至少5个原型用于大规模生产，如果他们复制蛋白质时没有遇到任何困难的话。顺利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从10号开始接种疫苗。”

10号。到那个时候才能开始进行疫苗接种。那么，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让整个隔离区的人都接受接种？一个星期？还是两天？还是直到吉尔克里斯特和那几个白痴抗议者认为足够安全到可以开放实验室为止？

“时间太长了。”丹沃斯说。

“我知道，”玛丽说着，叹了口气。“天知道到那时我们会有多少病人，今天早上已经又送进来20个新患者。”

“你认为这是一种突变吗？”丹沃斯问道。

玛丽思索了一会儿，说：“不，我认为巴特利更有可能是在海丁顿舞会上感染这种病毒的。那里可能有新印度教教徒或是地球论者，或者其他不相信抗病毒药物或现代医学的人。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2010年的加拿大鹅流感曾经追溯到基督教科学学派的公社。所以一定有传染源，我们会找到它的。”

“那么这期间绮芙琳该怎么办？如果到返回日那天还不能确认传染源，该怎么办？绮芙琳原本应该在1月6日回来的，在那之前你能找出传染源吗？”

“我不知道，”玛丽疲惫地说，“也许她更愿意留在1320年，不想回到一个危险级别即将升为10级的世纪。”

如果她在1320年的话，丹沃斯心想。跟玛丽谈完后他出门去看巴特利。巴特利从圣诞节那晚起就没有再提到老鼠，他好像又回到了在贝列尔学院的那个下午。“实验室？”巴特利看到丹沃斯时，低声咕哝道。他抬起无力的手，试着递给丹沃斯一张想象中的纸条，然后就昏睡过去了，似乎这几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的气力。

丹沃斯只在那儿停留了几分钟就去找吉尔克里斯特。

当他到达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雨，那群抗议者在他们的横幅下蜷缩着，瑟瑟发抖。

门卫站在学院入口的办公桌前，从小圣诞树上取下装饰品。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丹沃斯，于是立即警觉起来。丹沃斯从他身旁走过，直接穿过大门。

“您不能进去，丹沃斯先生，”门卫在他身后喊道，“实验室封锁了。”

丹沃斯走进了庭院，吉尔克里斯特的房间在实验室后面的那栋楼里。丹沃斯匆匆往那个方向走去，心中盘算着门卫会不会追上他并试图阻止他。

实验室门前有一个大大的黄色标记，上面写着“非授权禁止入内”。门框上还连接着一个电子报警器。

“丹沃斯先生，”吉尔克里斯特冒雨大步朝他走来，一定是门卫给他打了电话。“实验室封锁了。”

“我是来找你的。”丹沃斯说。

门卫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铝箔花环，问道：“需要我给学校保卫处打电话吗？”

“不用了，到我的房间来吧，”吉尔克里斯特对丹沃斯说，“我有些东西想给您看看。”

他带着丹沃斯走进他的办公室，然后坐到堆满各种文献的办公桌前，戴上制作精良的防护面罩，面罩上还装着过滤器一样的东西。

“我刚刚给世界流感中心打过电话，”吉尔克里斯特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种病毒以前没有检测到过，其来源尚不明确。”

“现在测序结果已经出来了，”丹沃斯说，“类似物和疫苗将在几天后到达。阿伦斯医生已安排布雷齐诺斯学院获得免疫优先权，而且我正在找能够在免疫接种完成后立即解读定位数据的技术员。”

“恐怕那不可能。”吉尔克里斯特那空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一直在研究14世纪的流感发病率。有明显迹象表明，14世纪上半叶一系列流感疫情严重削弱了民众的健康，从而降低了他们对黑死病的抵抗力。”

“我在1318年10月至1321年2月期间发现了6处单独暴发的疫情。”他拿起一本看起来非常古老的书开始读起来。“收获期过后，整个多塞特郡的人都发起严重的高烧，许多人因此死亡。这种发烧始于头部疼痛和意识混乱。医生们对他们进行放血治疗，但还是有很多人死了。”

一种会导致发烧的病。在发烧司空见惯的时代，伤寒、霍乱和麻疹，所有这些都会导致头部疼痛和意识混乱。

“1319年，前一年的巴斯巡回法庭被取消了。”吉尔克里斯特拿起另一本书读道，“一种胸部疾病席卷了整个法庭上的人，没有法官或陪审团成员得以幸免，案件审理不得不停止。”吉尔克里斯特透过面罩看向丹沃斯，说：“你说公众对时空传送网的恐惧是歇斯底里的、没有根据的，然而现在看来，这是基于可靠的历史事实。”

可靠的历史事实？任何一种疾病都可能引起发烧和胸部病变，血液中毒、斑疹伤寒，或上百种不知名的感染，所有这些都与此无关。

“病毒无法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丹沃斯说，“我们进行过很多穿越传送，去过世界大流感时期，使用芥子气的一战时期，还去过特拉维夫。20世纪研究组曾将检测设备传送到圣保罗大教堂遭袭后的两天，没有任何东西被传播过来。”

“这只是你的说法，”吉尔克里斯特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读道：“概率显示微生物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的可能性为0.003%。当时空传送网被打开时，具有活力的黏液病毒存在于临界区的可能性为22.1%。”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从哪儿搞到这些数据的？”丹沃斯说道，“从帽子里变出来的吗？根据概率，”丹沃斯重重地念着这个词，“按照您那了不起的统计学来计算的话，绮芙琳穿越过去时，有人在场的可能性为0.04%，更不用说是一个携带病毒的人了。”

“病毒是生命力特别顽强的生物。”吉尔克里斯特说，“众所周知，它们可以长时间处于休眠状态，可以暴露在极端温度和湿度下而仍然存活。在某些条件下，它们形成的晶体可以无限期地保持其结构。一旦它们被放回到溶液中，就会又变得具有传染性。已发现的活性烟草病毒镶嵌结晶可以追溯到16世纪。很明显，如果开启时空传送网，就会导致病毒穿过时间通道的巨大风险。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可能允许时空传送网开启的。”

“病毒不可能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丹沃斯气愤地说道。

“那么您为什么如此急于解读定位数据？”

“因为……”丹沃斯顿了顿，试着控制自己的火气。“因为解读定位数据可以告诉我们，穿越是否按计划进行，或者穿越过程中有没有出问题。”

“哦，这么说，你也承认有可能出错咯？”吉尔克里斯特问道，“那么为什么就不会因为哪里出错，从而导致病毒通过了时空传送网呢？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实验室就必须保持封锁状态。我肯定巴辛盖姆先生会赞同我采取的行动的。”

巴辛盖姆，丹沃斯明白了，就是因为这个。吉尔克里斯特的行为根本不是因为1318年的病毒，或抗议者，或是“胸部疾病”。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向巴辛盖姆证明自己。

吉尔克里斯特在巴辛盖姆不在时担任代理系主任，于是他急着对危险系数重新定级，急着进行一次通往中世纪的传送。毫无疑问，他是为了让巴辛盖姆看到自己干出了多么漂亮的成绩，但他没有做到。相反，他代理系主任期间暴发了流行病，一个历史调研员不知被传送到哪儿了，抗议者们在学院门口聚集。现在吉尔克里斯特所关心的只是要证明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从而把自己从中开脱出来，即使这意味着要牺牲掉绮芙琳。

“那绮芙琳呢？绮芙琳是否赞同你的行动方针？”丹沃斯问道。

“恩格尔女士完全清楚前往1320年的风险，她是自愿去的。”吉尔克里斯特说。

“她知道你打算把她扔在那儿吗？”

“这次谈话到此为止，丹沃斯先生，”吉尔克里斯特站了起来。“一旦病毒来源确定，并且在我拿到令人满意的报告，足以证明病毒绝对不可能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之后，我就会开启实验室。”

他把丹沃斯送出了门，门卫还在外面等着。

“我不会让你把绮芙琳扔在那儿的。”丹沃斯说。

面罩下，吉尔克里斯特生气地绷着嘴。“我也不会让你危害公共安全的。”说着，他转身看向门卫。“护送丹沃斯先生到大门口，如果他再次尝试进入布雷齐诺斯学院，就打电话叫警察。”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卫跟着丹沃斯走过了庭院，他警惕地盯着丹沃斯，好像觉得他可能会突然变成危险人物。

眼下这种情形，我倒很可能会变成这样，丹沃斯心想。“我想用一下你的电话，”他们走到门口时，丹沃斯说道，“是学校的事。”

门卫看起来很紧张，但他还是拿了一部电话放在前台。丹沃斯拨打贝列尔学院的电话时，门卫一直紧紧地盯着。芬奇一接听，丹沃斯就说道：“我们必须找到巴辛盖姆，出现了紧急情况。给苏格兰捕鱼许可证办公室打电话，然后整理一份当地酒店和旅馆的名单。另外，告诉我波莉·威尔逊的号码。”

丹沃斯写下了这个号码，准备打过去。拨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决定还是先打电话给玛丽。

“我想帮忙查找病毒来源。”丹沃斯对玛丽说。

“吉尔克里斯特不愿意开启时空传送网吗？”玛丽问道。

“是的，”他说道，“我能做些什么来协助调查病毒来源呢？”

“跟你之前对一级接触者所做的一样，追踪接触者，查明我告诉你的那些情况，是否接触辐射，是否接近鸟类或牲畜，是否信仰禁止接受抗病毒药物的宗教，你需要一些接触者表格。”

“我会让科林去拿的。”丹沃斯说道。

“我会让人把表格准备好，你最好同时查一查巴特利发病前4~6天的接触对象，毕竟还是有可能他自己就是传染源。病毒从宿主动物传播到人的潜伏期可能比人际传播的潜伏期更长。”

“我会让威廉去查的。”丹沃斯回答。他把电话推回给门卫，门卫立即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把丹沃斯一直送到人行道上。丹沃斯很惊讶他竟然没有跟着自己一直走到贝列尔学院去。

丹沃斯一回到贝列尔学院，就给波莉·威尔逊打了个电话。“你有没有办法在不进入实验室的情况下进入时空传送网的控制台？”丹沃斯问她，“你能直接进入大学的电脑吗？”

“我不知道，”波莉说，“大学的计算机有防火墙，我或许可以从贝列尔学院的控制中心放一个攻击程序或是一个蠕虫程序进去，得先看看安全装置是什么样的。如果我能把它设置好，您有技术员可以解读吗？”

“我会找一个来的。”丹沃斯说完挂了电话。

科林走了进来，浑身湿淋淋的，他是回来拿另一卷胶带的，见到丹沃斯就迫不及待地说：“您知道测序结果出来了吗，病毒是一个突变体！”

“是的，”丹沃斯说，“我想让你去医院，从你姑奶奶那儿拿些接触者表格。”

科林放下了他的那堆标语牌，最上面的那个标语牌写着：“不要‘旧病复发’。”

“有人说这是某种生物武器，”科林说，“他们说病毒是从实验室里泄露出来的。”

不可能是吉尔克里斯特的实验室，丹沃斯郁闷地想。他问科林：“你知道威廉·加德森在哪儿吗？”

“不知道，”科林做了个鬼脸。“可能正在楼梯上吻着某个人吧。”

事实上，威廉正在饮食服务处跟一名滞留者搂搂抱抱。丹沃斯让他去调查从星期四到星期日上午巴特利的行踪，还有巴辛盖姆的信用卡12月份的消费记录。给威廉布置完任务，丹沃斯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给技术员打电话。

有一名技术员在莫斯科为19世纪研究组操作传送，有两名技术员去滑雪了。其他人都不在家，或者是收到了安德鲁斯的提醒，没有接电话。

科林拿来了接触者表格。这些表格简直没什么用，除了有些接触可能跟美国相关之外，其他内容不能提供任何线索，并且接触对象实在太多了。一半的一级接触者参加过海丁顿舞会，三分之二的一级接触者做过圣诞采购，除了其中两人之外，所有人都乘坐过地铁，这就像是大海捞针。

丹沃斯花了半个晚上查清这些人的宗教信仰并进行交叉对比。其中有42人属于英格兰教会，9人属于圣复初会，17人无宗教信仰。8人是什鲁斯伯里学院的学生，11人曾在德本汉姆百货公司排队看圣诞老人，9人曾在蒙托娅的挖掘点工作，30人曾在布莱克维尔购物中心买过东西。

其中21人与至少2名二级接触者有过交叉联系，德本汉姆百货公司的圣诞老人曾接触过32个人（有11个人是他轮班休息时在酒吧里接触的）。但除了巴特利之外，其中没有哪个人与所有的一级接触者有关联。

第二天早上，玛丽带着医院容纳不下的病人来到了贝列尔学院。她穿着防护套装，但没有戴口罩。“床准备好了吗？”她问道。

“准备好了，我们有2个病房，各有10张病床。”

“好的，我们都要征用。”

他们帮助患者进入临时病房，躺到病床上，并将他们留给跟威廉约过会的见习护士照看。“只要我们有空的救护车，就会把病人送过来。”玛丽嘱咐护士道，然后跟着丹沃斯往庭院走去。

雨完全停了下来，天空也变亮了些，好像要放晴了。

“类似物什么时候到？”丹沃斯问道。

“至少要两天。”玛丽说。

他们走到了门口，玛丽靠在石头门道的墙上。“等一切忙完了，我也想去做一次时间旅行，”她说，“到没有任何流行病的某个世纪，不用焦虑地等待或担忧，不会无助地眼看着悲剧发生的时代。”

她把手伸到灰白的头发上，往后理了理。“某个危险级不是10级的世纪。”她笑着说，“问题是，应该根本没有这种时代吧？”

丹沃斯摇了摇头。

“我有没有跟您讲过关于帝王谷的事情？”她说道。

“你说你在世界大流感期间去参观过。”

玛丽点了点头。“开罗被隔离了，所以我们不得不从亚的斯亚贝巴搭乘飞机离开。在往回走的路上，我给出租车司机塞了点钱，让他把我们带到了帝王谷，让我们去看看图坦卡蒙的墓，”她说，“这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当时大流感已经传到了卢克索，我们差一点被隔离起来。我们还遭遇过两次枪击。”玛丽摇着头，继续说道：“我们可能会在路上被杀死，我的姐姐不愿意下车，但我走下了楼梯，走到了坟墓门口。我想，这就是卡特发现它时的样子。”

她虽然看着丹沃斯，但她的目光好像穿过他的身影，看到了当时的情形。“当他们找到通往坟墓的门时，那扇门是锁着的。他们原本应该等有关当局把门打开，但卡特在门上钻了一个洞，然后举起一根蜡烛往里看了看。”玛丽的声音很平静。“卡那翁问：‘你能看到什么吗？’卡特说：‘是的，一些无与伦比的东西。’”

玛丽闭上了眼睛。“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刻，站在那扇关闭的门前。即使是现在，我也能清楚地看到它的样子。”玛丽睁开了眼睛。“也许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会去那个时代，开启图坦卡蒙陵墓的时代。”

玛丽探身朝门外看了看，说：“哦，天哪，又开始下雨了，我必须回去了。一旦有救护车，我会立即把病人送过来的。”她突然仔细打量了一下丹沃斯，问：“您为什么没戴口罩？”

“口罩会让我的眼镜起雾，你为什么没戴？”

“我们的口罩快用完了，您做了T细胞增强吗？”

丹沃斯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时间做。”

“那就挤时间，”玛丽说，“还有，戴上您的口罩。如果您生病了，那就没办法帮助绮芙琳了。”

我现在也帮不上绮芙琳什么忙，丹沃斯默默想着，往房间走去。我无法进入实验室，无法让技术员来牛津，找不到巴辛盖姆。他拼命想着还能找谁。他查了苏格兰的每个机票预订代理点、钓鱼向导和船只租赁处。完全没有巴辛盖姆的踪迹。也许蒙托娅是对的，他根本不在苏格兰，而是和哪个女人待在某个热带地区舒服地度假。

蒙托娅！丹沃斯完全把她给忘了。自圣诞节前夕以后，他就没有见过蒙托娅。她一直在找巴辛盖姆，以便他可以签署授权让她去发掘点。然后她在圣诞节那天打电话来询问巴辛盖姆钓的是鳟鱼还是鲑鱼，并且又打电话来说：“没事了。”这可能意味着她不仅发现了巴辛盖姆钓的是鲑鱼还是鳟鱼，而且还找到了他。

他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果蒙托娅找到了巴辛盖姆并获得了他的授权，那么她就会直接去发掘点，不会等着告诉任何人。丹沃斯甚至不确定蒙托娅是否知道他也在找巴辛盖姆。

一旦蒙托娅告诉巴辛盖姆有关隔离的事，他肯定会回来，除非他被恶劣的天气或无法通行的道路给耽误了。或许蒙托娅没有告诉系主任关于隔离的事。她一心只想着挖掘，很可能只是告诉巴辛盖姆，她需要他的签名。

丹沃斯打开房门，看到泰勒女士以及另外4名健康的钟琴乐手，还有芬奇，都在他的房间里，站成一圈，弯曲着膝盖。芬奇一只手拿着一张纸，低声默默数着节拍。“我刚去病房安排好护士。”芬奇有些害羞地说，“这是威廉的调查报告。”他把报告交给丹沃斯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泰勒女士和另外4名成员把她们的手铃收了起来。“一位威尔逊女士打了电话过来，”泰勒女士说，“她让我告诉你，攻击程序不起作用，你必须进入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控制中心。”

“谢谢。”丹沃斯说。

说完，泰勒女士就出去了，她的4名钟琴乐手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丹沃斯往发掘点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他又给蒙托娅的公寓打了个电话，接着是她在布雷齐诺斯学院的办公室，然后又往发掘点打了个电话。没有一个电话有人接听。丹沃斯再次往她的公寓打电话。他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威廉的调查报告。巴特利星期六整天还有星期日上午都在挖掘点。威廉一定是问过蒙托娅才知道这些信息的。

丹沃斯突然想起了那个发掘点。它在威特尼，一个国民托管组织管理的农场。也许那里有鸭子，或鸡，或猪，或者三种动物都有。巴特利花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待在那里，挖着泥巴，很有可能跟宿主动物有过接触。

科林全身湿透地进来了。“他们的标语牌用完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的行李包里面翻找着。“明天伦敦那边会再送一些过来。”他把糖球找了出来，剥掉上面粘的绒布还有别的东西，然后塞进了嘴里。“你知道谁站在您门口的楼梯上吗？”他问道，然后一下子坐到靠窗的座位上，打开了他那本中世纪的书。“威廉和某个女孩，他们一边接吻，一边说着各种肉麻的情话，我差点挤不过来。”

丹沃斯打开了门，威廉不情愿地放开了一个穿着博柏利的小个子褐发女孩，走到房间里来。

“你知道蒙托娅女士在什么地方吗？”丹沃斯问道。

“不知道，国民健康服务中心说她去了发掘点，但她没有接听电话。她可能在教堂墓地或农场的某个地方，听不到电话。我本来想用扩音器，但后来我记起了这个正在阅读考古史的姑娘，然后……”他朝那个小个子褐发女孩点了点头，“她告诉我，她见过发掘点的工作清单，巴特利星期六和星期日都在上面签过到。”

“扩音器？那是什么东西？”

“您可以把它挂在电话线上，它会放大电话另一端的铃声，以防对方在花园里，或是在洗澡或做着别的什么事听不到您打来的电话。”

“你能在我的电话上装一个吗？”

“对我来说，那个东西有点太复杂了。不过，我知道一个学生可能会安装它，我的房间里有她的电话号码。”说着，他和那个褐发女生牵着手离开了。

“你知道的，如果蒙托娅女士在发掘点，我可以带你穿过封锁线。”科林说。他从嘴里取出糖球，检查了一番。“这很容易，有很多地方没有人看守，警卫们不喜欢冒着大雨站岗。”

“我并不想穿越封锁线，”丹沃斯说，“我们正试图阻止这种流行病，而不是把病毒传播出去。”

“黑死病时期，鼠疫就是这样传播开的。”科林说着，又把糖球取出来查看了一番，它现在变成了一种病恹恹的黄色。“人们一直试图从鼠疫中逃脱，但他们恰好把病毒带了出去。”

威廉探头进门里来，说：“她说那个东西需要两天的时间来安装，但是如果你想用它的话，她的电话上就有一个。”

科林伸手去拿夹克，问：“我能一起去吗？”

“不，”丹沃斯说，“还有，把那些湿衣服脱掉。我可不想让你也染上流感。”然后跟着威廉下了楼。

“她是什鲁斯伯里学院的学生。”威廉说着，低头跑进了雨里。

科林在他们穿过庭院的时候追了上来。“我不会感染这种病的，我做了T细胞增强。”他说，“黑死病时期，人们没有进行隔离，所以病毒传播得到处都是。”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围巾。“伯迪路是一个溜出封锁线的好地方，封锁线旁的街角附近有一家酒吧，警卫不时到酒吧里吃点喝点，让身子暖和一下。”

“把你的夹克穿好。”丹沃斯说。

威廉说的女孩原来就是波莉·威尔逊。她告诉丹沃斯，她一直在研究可以入侵控制中心的光纤攻击程序，但目前还没有成功。丹沃斯给发掘点打了个电话，但没有人接听。

“让它多响一会儿，”波莉说，“她可能需要走一会儿才能过来接电话，这个扩音器的辐射范围是半公里。”

丹沃斯让电话响了10分钟，然后挂机。过了5分钟，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让电话响了15分钟，最终才放弃。波莉一脸期盼地看着威廉，而科林正在湿漉漉的夹克里瑟瑟发抖。丹沃斯把科林带回了家，让他上床睡觉。

“或者我可以溜出封锁线，直接去她那儿，让她给你打电话。”说着，科林把他的糖球放回行李包。“如果你觉得自己太老了，去不了的话，我很擅长通过封锁线。”

直到威廉第二天早上回来后，丹沃斯才又回到什鲁斯伯里学院试了一次，但还是没有结果。“我会把电话设置为每半小时自动拨打一次，”波莉送他走出学院大门的时候说，“您知道威廉是否还有别的女朋友吗？”

“他有。”丹沃斯说。

基督教堂的方向突然响起了钟声，钟声穿透了雨幕，大声鸣响。“有人又把那个可怕的钟琴启动了吗？”波莉探身听了听，问道。

“不是，是那些美国人。”丹沃斯朝着声音的方向侧耳细听，试着搞清楚是不是泰勒女士在演奏斯特德曼，但他可以听到6座钟的声音，那是古老的奥斯尼钟楼：杜丝钟、加布里埃尔钟和玛丽钟，一个接一个响起，然后是克莱门特钟、哈特克莱尔钟和泰勒钟。“是那些美国人，还有芬奇。”丹沃斯补充道。

这个钟琴乐声听起来非常棒，完全不像电子钟琴声，也根本不像《哦，基督降临尘世》这样的曲子，钟声清晰而明亮地奏响着。丹沃斯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场景。钟琴乐手们在钟楼上围成一圈，弯曲膝盖，抬起手臂，而芬奇不时看着他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纸。

“每个人都必须不间断地敲击自己的钟。”泰勒女士说过。丹沃斯一直都遭遇着各种“间断”，但奇怪的是他仍因为这钟声而感到精神一振。泰勒女士无法在圣诞节前夕带着她的钟琴乐手们到诺威奇去，但她坚持敲响了她的钟。那些钟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响彻云霄，像是一场庆典、一次胜利，就像圣诞节的早晨。他会找到蒙托娅的，还有巴辛盖姆，还有一个不畏惧隔离的技术员。最重要的是，他会找到绮芙琳的。

当他回到贝列尔学院时，电话响了。他跑上楼梯，希望是波莉打来的，结果打来电话的是蒙托娅。

“是丹沃斯吗？”她说，“你好。我是露普·蒙托娅，你那边怎么样？”

“你在哪儿？”丹沃斯问道。

“在发掘点。”蒙托娅说道，不过电话屏幕已经显示得很清楚了。她在挖了一半的中世纪墓地里，站在教堂中殿的废墟前。丹沃斯可以理解蒙托娅为什么如此急于回到她的发掘点了。发掘点里有些地方的积水足足有1英尺深。她给发掘现场盖上了各种各样的防水布和塑料板，但是有十几个地方都漏着雨。雨水汇集到防水布的凹陷处，然后沿着边缘一拥而下，就像是瀑布一样。发掘点里所有的东西——墓碑，夹在防水布上的应急灯，靠在墙上的铁锹——都糊满了泥。

蒙托娅身上也全是泥，她穿着那件多功能外套，还有巴辛盖姆可能正穿着的那种齐大腿的渔夫防水靴。蒙托娅的身上和腿上都搞得又湿又脏。她拿着电话的那只手上糊满了干结的泥块。

“我找了你好几天。”丹沃斯说。

“我听不到电话声，抽水泵的声音太大了。”她指着屏幕画面外面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抽水泵。不过除了落到防水布上的雨声之外，丹沃斯听不到任何声音。“刚刚断了一条传送带，我没有备用的可以换上，于是才听到了钟声。敲钟的意思是检疫隔离结束了吗？”

“可惜不是。”丹沃斯说，“我们正处在一场大范围的流行病之中，有780人染上了这种病，16人死亡，你没看新闻吗？”

“自从我到这儿以后，什么都没看过。我花了6天的时间试图把这个该死的挖掘点弄干，但是我一个人办不到，而现在连抽水泵也没有了。”她用一只脏兮兮的手将她厚厚的黑发从脸上拨开。“如果隔离没有结束，那么他们敲钟是为了什么？”

“演奏《芝加哥惊叹小调》。”

蒙托娅看上去有些恼火，说：“如果隔离区的情况那么糟糕，他们为什么不做些有用的事情？”

他们做了，丹沃斯心想，他们让你打来了电话。

“可以让他们到这儿来帮忙，”蒙托娅又往后捋了捋头发，她看起来就像玛丽一样累。“我真的希望隔离被解除了，那样我就可以找一些人来这里帮忙了，你觉得还需要多久？”

很久，丹沃斯看着雨水在防水布之间哗哗直淌，不由得郁闷地想，你永远不会及时得到你需要的帮助。

“我需要一些关于巴辛盖姆和巴特利·乔杜里的信息，”丹沃斯说，“我们正在尝试查找病毒来源，我们需要知道巴特利与谁接触过。巴特利在18号和19号早上在发掘点工作过。他在那儿的时候，还有谁也在？”

“还有我。”

“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我整个12月都没人帮忙。我的所有考古学史的学生一放假就离开了，我只能尽量找志愿者帮忙。”

“你确定你们俩是待在那里的全部人员吗？”

“是的，我记得，因为我们星期六打开了骑士的坟墓。我们在抬起盖子时遇到了很多麻烦。琪丽安·勒德伯特报名参加星期六的工作，但她在最后一分钟打电话来说她有约会。”

估计是跟威廉的约会，丹沃斯心想。“星期日有人和巴特利在一起吗？”

“他只有上午待在这里，当时这里没有人，然后他不得不离开这儿前往伦敦。你看，我得走了，如果没人能帮我，我就得赶快去干活儿了。”她准备把话筒挂上。

“等等！”丹沃斯大声喊道，“别挂！”

蒙托娅把电话放回到耳边，看起来很不耐烦。

“我需要再问你几个问题，这很重要，我们越早查明病毒来源，隔离就会越快解除，你就可以越快找到帮手。”

蒙托娅看起来并不怎么相信这话，但她按了免提按钮，把电话放好，说道：“你不介意我边说话边工作吧？”

“不介意，”丹沃斯松了口气，说，“请吧。”

蒙托娅突然离开来画面，然后又回来按了另外一个键，说：“抱歉，有点远。”屏幕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大概是她把电话挪到了新的工作地点。当图像再次出现时，蒙托娅蹲在一个石墓旁边的泥坑里，丹沃斯猜测画面中的那个东西就是她和巴特利差点弄掉的那个棺盖。

棺盖上雕着全身穿着盔甲的骑士肖像。他的双臂交叉放在他穿着盔甲的胸口上，戴着沉重铁甲的双手就正好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剑放在他的脚下，以一个极不稳定的角度靠向一边，盖住了精心雕刻的铭文。丹沃斯只能看到“安”这个字。铭文应该是“安息”，骑士显然并没有得到这一祝福。头盔下面，骑士的表情看上去一脸沮丧。

蒙托娅在敞开的棺顶盖了一块薄薄的塑料布，塑料布上已经布满了水珠。丹沃斯想知道坟墓的另一边是否有一条可怕的雕刻饰带，就像科林那本书里的插图一样，像现实一样可怕。雨水不断滴到石棺的一端，将塑料布压了下去。

蒙托娅直起身子，拿起了一个装满泥土的扁盒子。“我说，”她说着，把那个盒子放在坟墓的角落里。“你刚刚说你还有其他问题？”

“是的，”丹沃斯说，“你说当巴特利在发掘点时，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蒙托娅说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呼，这里太闷热了。”她脱下外套，把它搭在棺盖上。

“那有没有当地人来过？跟发掘点没有关系的人？”

“如果有任何人到这里来，我都会招募他们来帮忙的。”她开始把泥巴往外挖，挖出来几块棕色的石头。“这盖子太重了，而且我们刚把它搬开就开始下雨了。我会招募任何一个路过这里的人帮忙的，但是这里太偏远了，没人会碰巧路过这儿。”

“国民信托组织的工作人员呢？”

她把石头放在水中清理着，回答道：“他们只在夏季到这儿来。”

丹沃斯曾寄希望于发掘点的某个人是病毒来源，毕竟巴特利有可能与当地人、国民托管组织的工作人员或路过的猎鸭人接触过。但目前来看，黏病毒没有宿主。如果那个神秘的当地人是宿主，那他自己也会患病。而玛丽已经跟英格兰的每家医院和诊所都联系过，封锁线之外没有任何病例出现。

蒙托娅将石头一个接一个地放到夹在一根支柱上的应急灯下，在光线下转动着，看着它们仍然糊着泥巴的边缘。

“附近有鸟吗？”

“鸟？”蒙托娅疑惑地问道。丹沃斯意识到自己没把话说清楚，听起来好像是在暗示蒙托娅把麻雀招募过来帮忙抬起石棺的盖子。

“这种病毒可能是由鸟类传播的，鸭子，鹅，鸡。”丹沃斯说道，尽管他不确定鸡有没有可能携带病毒。“发掘点附近有鸟类吗？”

“你说鸡吗？”蒙托娅拿着石头的手停到了半空中。

“病毒有时是由动物和人类病毒的结合产生的，”丹沃斯解释道，“禽类是最常见的传染源，但有时也会是鱼或者猪，发掘点有猪吗？”

蒙托娅仍然看着丹沃斯，好像认为他这话很愚蠢。

“发掘点不是在国民托管组织的农场吗？”丹沃斯说。

“是的，但实际上农场距离这儿有3公里远，我们在一片大麦田的中间，周围没有猪、鸟或者鱼。”她又开始检查那些石头。

没有鸟，没有猪，没有当地人，病毒的来源也不在发掘点，可能它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可能巴特利身上的流感病毒是自主发生变异的，正如玛丽所说的那样。它可能就是偶然产生的，凭空降临到牛津，就如同很久以前瘟疫降临到这些沉睡于教堂墓地里的无辜居民身上一样。

蒙托娅再次把石头拿到了灯下。她用手指摩擦着石头的表面，偶尔用指甲刮掉泥浆。丹沃斯突然意识到，她正在检查的并不是石头，而是人骨，也许是椎骨，或者是骑士的脚趾，希望这块骨头的主人能够“安息”。

显然，蒙托娅发现了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东西，一块核桃大小的表面不平的骨头，有一面是弯曲的。她把剩下的那几块倒回托盘里，然后从衬衫口袋里翻出一把短柄牙刷，开始皱着眉头刷起那个凹面来。

吉尔克里斯特绝不会接受病毒自然突变的说法，他始终认为这是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过来的14世纪的病毒，并对此深信不疑。同时，他也沉迷于作为历史系代理系主任的权威，哪怕丹沃斯发现有人在教堂墓地泥坑里游泳并传播了病毒，他也不会让步的。

“我必须跟巴辛盖姆先生联系，”丹沃斯说，“他在哪儿？”

“巴辛盖姆吗？”蒙托娅一边问，一边皱眉看着那块骨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但是……我以为你找到他了。你圣诞节打电话过来时说，你必须找到他，让他对国民健康服务中心给你的豁免文件授权。”

“我知道。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给苏格兰的每一处鳟鱼和鲑鱼向导处打电话，最后我决定不能再等了。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认为他根本不在苏格兰。”她从牛仔裤里拿出一把折叠刀，开始在骨头粗糙的边缘刮擦起来。“说到国民健康服务中心，你能帮我个忙吗？我一直在打电话给他们，但他们那边总是占线。所以你能到那边去一趟，告诉他们，我需要更多的帮助吗？告诉他们这个发掘点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如果他们不给我派至少5个人还有一个抽水泵来，将会导致无可挽回的损失。”刀子卡住了，蒙托娅皱了皱眉头，又刮了起来。

“如果你不知道巴辛盖姆在哪里，那你是怎么获得他的授权的？我记得你说过，那份文件需要他的签名。”

“是的。”蒙托娅说道。骨头边缘的一小片碎屑突然飞溅了出来，落到了防水布上。蒙托娅仔细检查了一下骨头，然后把它扔回到盒子里，眉头也舒展开来。“我伪造了他的签名。”

她再次蹲到坟墓旁，挖着更多的骨头，看起来就像科林检查糖球时那样全神贯注。丹沃斯不知道蒙托娅是否记得绮芙琳还待在几百年前的古代，或许她早把绮芙琳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像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外面正暴发着流行病一样。

丹沃斯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蒙托娅会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然后他走回了医院，告诉玛丽他发现的情况，并再次开始询问二级接触者，寻找病毒来源。雨下得很大，雨水从下水道中溢出，冲走了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的东西。

乐队和芬奇仍然在敲钟，他们屈着膝，按照规定好的顺序一个接一个地敲响手里的钟。他们坚定地守在自己的钟旁，就像蒙托娅守在她的发掘点旁一样。钟声隆隆作响，穿透大雨，像是警报，又像是呼救声。

1320年圣诞节前夕（旧历）。时间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么多，我刚从厨房走进来的时候，萝丝蔓德告诉我，埃梅里夫人在找我。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与主教特使热烈地交谈着。从她的表情中我能推测到，她一定正在罗织洛奇神父的各项罪名。但是当萝丝蔓德和我走过去时，她指着我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女人。”

她用了“女人”这个词，而不是“女士”，她的语气很是不满，就像在指责。我很好奇她是否跟主教说了她认为我是一名法国间谍的观点。

“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埃梅里夫人说，“但她会说话和认字。”然后转向萝丝蔓德问：“你的胸针在哪儿？”

“在我的斗篷上，”萝丝蔓德回答，“我把斗篷放在阁楼上了。”

“去把它拿过来。”

萝丝蔓德不情不愿地去了，她一离开，埃梅里夫人就说道：“布洛特爵士带了一个胸针作为爱情信物送给我的孙女，那枚胸针上刻着罗马字。”她扬扬得意地看向我。“她说出了那些字的意思，今天晚上在教堂里，牧师还没开口她就说出了弥撒词。”

“谁教你这些的？”主教特使问道，因为喝了酒，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我想说是布洛特爵士告诉我这些词是什么意思的，但我担心他已经否认了这回事。“我不知道，”我说道，“我只记得自己被扔在树林之后的事，因为我的头被打伤了。”

“当她第一次醒来时，她用一种没有人能听懂的语言说话。”埃梅里夫人说道，好像这是进一步的证据。但我不知道她打算给我定个什么罪，还有主教特使会起到什么作用。

“圣父，您离开我们之后是要去牛津吗？”埃梅里夫人问特使。

“是的，”特使谨慎地回答道，“我们只能在这里待几天。”

“我想请您把她带到戈斯托的女修道院去。”

“我们不去戈斯托。”特使说道，显然这是一个借口，那个修道院离牛津还不到5英里。“但是我回去后会问问主教关于这个女人的消息并派人给你送信的。”

“我认为她是一个修女，因为她会说拉丁语，还知道弥撒里大段的祷词。”埃梅里说，“我想请您把她带到修道院去，这样就可以问问修女们知不知道她是谁。”

主教特使看起来更加紧张，但他还是同意了。所以我只剩下从现在到他们离开之前这段时间了。主教特使说他们会待上几天，运气好的话，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在诸圣婴孩庆日之前离开。我打算赶紧哄艾格妮丝上床睡觉，然后尽快跟格温谈谈。

22

绮芙琳直到快天亮才把艾格妮丝哄睡着。艾格妮丝仍然称呼来的那三个人为“三圣王”，他们的到来完全让她清醒了过来，即使已经筋疲力尽，但她根本不愿意躺下，因为她害怕可能会错过什么有趣的事。

绮芙琳打算帮艾莉薇丝端食物的时候，艾格妮丝一直粘着她，哼哼唧唧地抱怨说饿了。然而当桌子终于摆好，宴会终于开始时，她却又什么都不吃了。

绮芙琳没时间跟她争论。一道又一道菜从厨房穿过庭院送到大厅里，桌上摆满了盛着鹿肉和烤猪肉的木盘，还有一个巨大的馅饼。馅饼面皮被切开时，绮芙琳甚至以为里面会飞出一群乌鸦来。根据圣复初会牧师的说法，平安夜午夜弥撒和圣诞节早晨的大弥撒之间，有禁食的习俗。但每个人，包括主教特使，都吃着烤野鸡肉、鹅肉，还有用藏红花汁炖的兔肉，并且都在喝酒。“三圣王”们不断嚷着让仆人取更多的酒来。

他们已经喝得够多了，那个僧侣色眯眯地看着麦丝丽；而文书来的时候就已经喝多了，这会儿更是醉得不成样子，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主教特使喝的酒比那两个还要多，他不断朝萝丝蔓德招着手，让她再斟上一满杯酒，每喝一杯，他的动作幅度就变得更大一些，手势也更模糊一些。

太好了，绮芙琳心想。也许他会喝醉，然后忘记自己答应埃梅里夫人把我送去戈斯托的女修道院。她端着碗往格温那边转去，希望有机会问他传送点的位置。但他正和几个布洛特爵士的随从一起说笑着，那些人让绮芙琳再去拿些啤酒和肉。她回到艾格妮丝身边的时候，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头都快埋进面包里了。绮芙琳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带她去楼上萝丝蔓德的闺房。

她们还没走到，房间的门就打开了。“凯瑟琳小姐，”艾莉薇丝抱着一大堆被褥说，“你在这儿实在太好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格妮丝被吵醒了。

“从阁楼里拿些亚麻床单出来，”艾莉薇丝说，“教会的人睡在这张床上，布洛特爵士的妹妹和她的侍女们睡在阁楼上。”

“我睡在哪儿？”艾格妮丝挣脱绮芙琳的怀抱问道。

“我们睡在谷仓里，”艾莉薇丝说，“但你必须等到我们把床铺好再睡，艾格妮丝，去玩吧。”

艾格妮丝根本不需要人鼓动。她立刻跳下楼梯，挥动她的手臂，摇响了她的铃铛。

艾莉薇丝将被褥递给绮芙琳，说：“把这些送到阁楼上去，然后从我丈夫的雕花箱子里把白鼬被褥取来。”

“你认为主教特使和他的人会在这儿待多少天？”绮芙琳问道。

“我不知道。”艾莉薇丝说，她看上去忧心忡忡。“我希望不要超过两个星期，否则我们就没有足够的肉了。待会儿见，别忘了拿些蓬松的长枕头。”

两个星期绰绰有余，远远超过了返回日。这几个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要去哪里的样子。绮芙琳抱着被褥从阁楼上下来时，主教特使已经在首座上睡着了，并且鼾声大作；文书把脚搁在了桌子上；那个僧侣把布洛特爵士的一个仆妇堵在角落里，玩着她的围巾。格温则又不见了踪影。

绮芙琳把床单和被褥交给艾莉薇丝，然后主动提出去谷仓铺床。“艾格妮丝很累了，”她说，“我想早点让她上床睡觉。”

艾莉薇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使劲地拍打着其中一个重重的长枕。绮芙琳跑下楼，走到了庭院里。格温不在马厩，也不在酿酒坊。她在厕所附近晃荡了一会儿，直到两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出现。那两个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谷仓走去。格温可能又去找麦丝丽了，或者去参加草地上村民们的庆祝活动了。绮芙琳将稻草铺在阁楼裸露的木地板上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笑声。

她把毛皮和棉被铺在稻草上，然后走下阁楼，走到门道外，看看是否能找到格温。人们在教堂墓园前生起了篝火，站在篝火周围暖着手，用巨大的牛角杯喝着酒。绮芙琳可以看到麦丝丽的父亲红通通的脸，还有一名护卫映着火光的脸，但那人不是格温。

他也不在院子里，萝丝蔓德站在门口，裹着她的斗篷。

“你大冷天在这儿等什么？”绮芙琳问道。

“我在等我的父亲，”萝丝蔓德说，“格温告诉我，他预计父亲会在天亮前回来。”

“你看到格温了吗？”

“是的，他在马厩里。”

绮芙琳急匆匆地往马厩走去，走前对萝丝蔓德说：“在这儿等太冷了，你必须回屋里去，我会告诉格温，叫他在你父亲快到的时候通知你。”

“不，我就在这儿等。”萝丝蔓德说，“他答应我们他会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绮芙琳把灯笼举高了些。萝丝蔓德没有哭，但她的脸颊红红的。绮芙琳想知道布洛特爵士又做了什么让萝丝蔓德这么躲着他，或许是那个僧侣吓坏了她，或是醉酒的文书。

绮芙琳挽起她的胳膊，说：“你也可以在厨房等，那里很暖和。”

萝丝蔓德点了点头，说：“我父亲一定会信守诺言，来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的。”

那又怎么样呢？绮芙琳心想，把教会的人赶出去？解除萝丝蔓德和布洛特爵士之间的婚约？“我的父亲永远不会让我受到伤害。”女孩曾经这样对绮芙琳说。但纪尧姆勋爵也不太可能在两家的婚约签署之后取消订婚，那样无疑会触怒拥有“许多有权势的朋友”的布洛特爵士。

绮芙琳带着萝丝蔓德走进厨房，让麦丝丽为她热一杯酒。“我去告诉格温，让他一看到你父亲就通知你。”说着，绮芙琳去了马厩，但是格温不在那里，也不在酿酒坊。

她走进屋子，想知道埃梅里夫人是否给格温派了另一个差事。但是埃梅里夫人正坐在主教特使身边。显然，那位特使并不情愿被人叫醒，而埃梅里夫人仍然执着地跟他说着什么。格温坐在火炉旁，身边围着几个布洛特爵士的随从，其中还包括那两个从厕所出来的红发年轻人。布洛特爵士坐在火炉侧面，跟他的嫂子以及艾莉薇丝坐在一起。

绮芙琳在屏风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办法靠近格温，更不用说单独跟他谈传送点的事。

“把它给我！”艾格妮丝哭喊着。她和其他孩子一起站在通往闺房的楼梯上，几个小男孩正把布拉基传来穿去，抚摸它，玩着它的耳朵。绮芙琳从谷仓出来后，艾格妮丝肯定去马厩抱她的小狗了。

“它是我的猎犬！”艾格妮丝说着，抓住了布拉基。一个小男孩又把小狗抢走了。“把他给我！”艾格妮丝喊道。

绮芙琳站了起来。

“当我在树林里骑马时，我遇到了一个少女，”格温大声说，“她被盗贼盯上了，受了很重的伤，她的头被划开了，流了很多血。”

绮芙琳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拍打着小男孩胳膊的艾格妮丝，于是又坐下了。

“‘亲爱的小姐，’我说，‘谁犯下了这可怕的罪行？’”格温说，“但她无法说话，因为她受伤了。”

艾格妮丝把小狗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绮芙琳应该去拯救那个可怜的小东西，但她没有去，只是稍微移动了一点，以便自己可以越过布洛特爵士的嫂子的头巾，看到格温那边的情况。告诉他们你找到我的地方，她在心里默默期盼着，告诉他们在森林里的哪个地方？

“‘我愿意为您效劳，我会找到那些邪恶的无赖的！’我说，‘但我担心让您陷入如此悲伤的困境。’”他说着，看向艾莉薇丝。“她康复后，求我去找那些伤害她的人。”

艾莉薇丝站起来走向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神色焦虑不安，然后又回到屋里坐了下来。

“不行！”艾格妮丝尖叫道。布拉基现在被布洛特爵士的一个红发侄子拿到了，他用一只手拎着布拉基的头。如果绮芙琳不尽快把那只可怜的狗救下来，他们就会把它掐死的。并且她没有必要再听格温讲一遍如何在森林中拯救少女的故事了。显然格温讲这个故事不是要告诉听众们当时的情况，而是为了给艾莉薇丝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绮芙琳朝孩子们走去。

“劫匪没走多久，”格温说，“我轻松地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并且骑着我的马跟了上去。”

布洛特爵士的侄子正提着布拉基的前腿晃来晃去，小狗可怜地呜咽着。

“绮芙琳！”艾格妮丝看到她后哭喊了起来，然后一下子扑到绮芙琳的腿上。布洛特爵士的侄子立刻把小狗递给了绮芙琳，然后退了出去，其余的孩子也都散了。

“你救了布拉基！”艾格妮丝说着，伸手去抱小狗。

绮芙琳摇了摇头，说：“现在该睡觉了。”

“我还不困！”艾格妮丝哭哭啼啼地说，这话几乎没人相信，因为她边说边揉了揉眼睛。

“是布拉基累了，”绮芙琳蹲在艾格妮丝身边说，“除非你和它一起躺下，否则它不愿意去睡觉。”

这个说法似乎引起了艾格妮丝的兴趣。绮芙琳不等女孩想出别的什么借口，就把布拉基交还给她，让她像抱婴儿一样把小狗抱在怀里。然后绮芙琳把艾格妮丝和小狗一起抱起来。“布拉基希望你给它讲一个故事。”绮芙琳说着，往门口走去。

“不久，我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格温继续说着，“一片黑暗的森林。”

绮芙琳抱着怀里的孩子和小狗，穿过了庭院。“布拉基喜欢关于猫的故事。”艾格妮丝说着，用胳膊轻轻地摇着小狗。

“那你得给他讲一个猫的故事。”绮芙琳说。当艾格妮丝往谷仓的阁楼上爬时，绮芙琳接过了小狗。它已经睡着了，孩子们折腾得它筋疲力尽。绮芙琳把它放在地铺旁边的稻草里。

“一只邪恶的猫，”艾格妮丝又把它抓起来说道，“我不睡觉，我只是陪布拉基一起躺着，所以我不需要脱掉衣服。”

“不，你不需要。”绮芙琳把厚厚的毛毯盖在艾格妮丝和布拉基的身上，在谷仓脱了衣服睡觉实在太冷了。

“布拉基一定很想戴上我的铃铛。”她说着，试图把缎带套在小狗的头上。

“不，它不会的。”绮芙琳说道，然后没收了铃铛，又在艾格妮丝和布拉基身上加了一条毛毯。接着绮芙琳也钻了进去，蜷缩在艾格妮丝身边，艾格妮丝小小的身体靠着绮芙琳。

“从前有一只邪恶的猫，”艾格妮丝打着哈欠说道，“它的父亲告诉它不要进入森林，但它不听。”艾格妮丝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她不停地揉眼睛，编着邪恶猫咪的历险故事，但最终不敌厚重的毛毯带来的黑暗和温暖，沉沉睡去。

绮芙琳继续躺在那里。艾格妮丝的呼吸变得轻盈均匀后，她把艾格妮丝紧握的双手轻轻掰开，然后把布拉基抱到稻草里。

艾格妮丝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伸手抓狗，于是绮芙琳用胳膊搂住了她。绮芙琳现在应该起床去找格温，返回日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艾格妮丝翻了个身，往绮芙琳身旁依偎得更紧了，她的头发搭到了绮芙琳的脸颊上。

“我该如何离开你？”绮芙琳忧伤地想，“还有萝丝蔓德和洛奇神父？”很快她也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已经快天亮了。萝丝蔓德蜷缩在艾格妮丝旁边睡着。绮芙琳让女孩们继续睡着，自己从谷仓阁楼爬下来，走过灰色的庭院。她担心自己错过了大弥撒的钟声，但她看到格温还坐在火炉旁，主教特使仍坐在首座上，听埃梅里夫人絮絮叨叨。

那个僧侣坐在角落里，搂着麦丝丽。而文书已经不见了，他一定是喝得烂醉如泥，被抬到床上去了。

孩子们也一定都上床睡觉去了，一些女人显然已经到阁楼上休息去了。绮芙琳没有看到布洛特爵士的妹妹和那位来自多塞特郡的嫂子。

“‘停下来，恶棍！’我喊道。”格温还在说着，“我要跟你公平地决斗。”绮芙琳想知道格温仍然是在讲那次森林营救，还是在讲《亚瑟王传奇》中兰斯洛特爵士的某次历险。那次营救不会讲这么长时间，并且如果它的目的是给艾莉薇丝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更没必要了，艾莉薇丝根本不在大厅。格温剩下的几名听众似乎对他的故事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其中两个人正在玩一场无聊的掷骰子游戏。他们在布洛特爵士和他们之间的一个长凳上玩着。布洛特爵士睡着了，下巴耷拉在他肥厚的胸膛上。

绮芙琳显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而错过与格温交谈的机会。因为根据眼前的情况来看，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机会。她不妨留在阁楼里，跟艾格妮丝待在一起。她必须制造一个机会，比如在格温去厕所的途中拦住她，或者在去做弥撒的路上追上他，然后悄悄对他说：“弥撒结束后到马厩里见我。”

教会的人看起来并不着急要离开，似乎除非这里的酒都喝完了，否则他们会一直留在这里。但是把时间预留得太紧很危险，男人们可能会突然产生明天去打猎的想法，或者天气可能会变。无论主教的特使和他的助手是否离开，毕竟只有5天就到返回日了。不，是4天，现在已经到圣诞节了。

“他打算野蛮地冲过来，”格温站起来比画着说道，“要不是他冲过来的时候速度太快，自己搞得晕头转向，我的脑袋就被劈成两半了。”

“凯瑟琳小姐。”埃梅里夫人说道。她站了起来，朝绮芙琳招了招手。主教特使兴致勃勃地看着绮芙琳。绮芙琳的心开始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龌龊的交易。但是绮芙琳还没穿过大厅，埃梅里夫人就离开了特使，拿着一个亚麻包裹走到她身旁。

“我希望你把这些带给洛奇神父。”说着，她将亚麻布翻开，让绮芙琳看了看里面的蜜蜡蜡烛。“吩咐他把这些放在圣坛上，然后告诉他不要用手捏灭蜡烛上的火焰，因为那样会弄断灯芯。让他把教堂收拾好，主教特使可能会去做圣诞弥撒。我希望教堂看起来像侍奉主的地方，而不是喂猪的猪圈。再让他穿一件干净的长袍。”

这么说，你终于得到自认为体面的弥撒了。绮芙琳心想着，匆匆穿过庭院，沿着门道走了出去。现在你已经把我解决掉了，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解决掉洛奇神父，说服主教特使将他降级或把他带到比斯特修道院去。

草地上一个人也没有，快要熄灭的篝火在灰蒙蒙的晨光下闪烁着苍白的光芒。火堆周围融化的雪在冰冷的水坑中重新结成了冰。村民们一定是去睡觉了，绮芙琳想知道洛奇神父是否也去睡了。但他的屋子里没有升起烟，绮芙琳敲了敲门，也没有人回应。她沿着小路来到教堂的侧门，教堂里面仍然黑漆漆的，而且比午夜时更冷。

“洛奇神父。”绮芙琳轻声叫道，摸索着走向圣凯瑟琳雕像。

他没有回应，但绮芙琳可以听到他低语着什么，他在十字架的屏风后面，跪在圣坛前。

“引导那些行至远处的人们平安回家，保护他们免受危险和疾病的影响。”他说道。他那柔和的声音让绮芙琳想起了病房里的那个夜晚，那时她病体垂危，正是这个沉稳而安抚人心的声音和丹沃斯先生的声音穿透火焰让她感到安慰。她没有再喊他，而是站在原地，靠在冰冷的雕像上，在黑暗中聆听神父的声音。

“祝福布洛特爵士和他来自库西的家人，以及他所有的仆人，”他说道，“还有来自亨菲尔德的提奥多夫·弗里曼。雪昨天晚上已经停了，天空为基督神圣诞辰的夜晚而放晴。”他继续用平白的语调说着大大小小的事。听起来就像绮芙琳对着记录仪假装祈祷而实际上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一样。他的祈祷像是一份来做弥撒的教众出勤记录加上天气报告。

晨光已经开始透过窗户照进来，绮芙琳可以通过精致的十字架屏风看到神父，他的长袍破旧不堪，下摆周围脏兮兮的，跟贵族长相的特使和长着瘦脸的文书相比，他外貌粗鄙，一脸凶相。

“这是个有福的夜晚，因为弥撒结束后，一位来自主教的信使带着两位神父来到这里，他们是三位伟大的智者和善良的人。”洛奇继续祈祷。

不要被金色和华丽的衣服所迷惑，绮芙琳想，你一个人抵得上他们10个人。“主教特使会做圣诞弥撒。”埃梅里夫人说，她似乎并不因为那位特使没有禁食，也没有亲自到教堂为弥撒做准备而担忧。你一个人抵得上他们50个人，绮芙琳心想，不，是100个。

“牛津传来关于疾病的消息。佃农托德好些了，但我吩咐他不要跑这么远来做弥撒。乌克特里达太虚弱了，不能来做弥撒。我给她端去了汤，但她没喝。沃尔特弗喝了太多啤酒，又去跳舞，结果吐了。吉塔用树枝去捅篝火，把手烫伤了。我不会害怕，虽然最后的日子来了，愤怒的日子和最后的审判，因为您已经提供了很多帮助。”

很多帮助？如果绮芙琳继续站在这里听下去，洛奇神父就不会得到任何帮助。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从窗户投下的玫瑰色和金色的光线中，绮芙琳可以看到烛台两侧的蜡油滴了下来，让底座失去了光泽，圣坛罩布上也有一大块蜡油。愤怒的日子和最后的审判形容得再合适不过了，如果埃梅里夫人来做弥撒时看到教堂是这个样子的话。

“洛奇神父。”绮芙琳呼唤道。

洛奇猛地转身，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双腿显然是冻僵了，他看起来甚至像是被吓到了。绮芙琳赶忙说道：“我是凯瑟琳。”然后向前走到其中一扇窗户的光线下，让神父看到自己。

洛奇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仍然一脸惊恐的表情。绮芙琳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祈祷时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还没从梦中醒过来。

“埃梅里夫人让我把蜡烛送过来，”说着，绮芙琳绕过屏风走向神父。“她吩咐我告诉你，把这几支蜡烛放在圣坛两侧的银烛台上。她还吩咐我告诉你……”绮芙琳停了下来，她羞于用这样的口吻传达埃梅里夫人的指令。“我来帮助你收拾教堂，为弥撒做准备。你有什么要我做的？需要我擦亮烛台吗？”绮芙琳把蜡烛递给洛奇神父。

神父没有接蜡烛或说什么。绮芙琳皱着眉头猜想，是不是自己急于保护他免受埃梅里夫人的怒火，以至于打破了一些规则。女性不被允许接触用于弥撒的物品或容器，也许她们也不被允许处理烛台。

“我不被允许帮忙吗？”她问道，“我不应该进入圣坛吗？”

洛奇神父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上帝的仆人哪里都可以去，”他说，从绮芙琳手中接过蜡烛，放在圣坛上，“但是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做这么卑微的工作。”

“这是侍奉上帝的工作。”绮芙琳轻快地说。她把烧了一半的蜡烛从沉重的烛台上取下来，蜡油滴到了两侧。“我们需要一些沙子，”她说，“还需要一把刀把蜡刮掉。”

洛奇神父立刻去找这两样东西。他走后，绮芙琳急忙从屏风顶上取下他之前放上去的蜜蜡蜡烛，换成牛脂蜡烛。

洛奇带着沙子、几块肮脏的布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刀进来了。他递过刀时满脸歉意，不过这把刀足以切透蜡，于是绮芙琳立即在圣坛罩布上滴了蜡的地方刮起来。她担心他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虽然主教特使并没有急着从餐桌的首座离开，为弥撒做准备，但谁知道他能忍受埃梅里夫人的絮叨多久呢。

我也没有时间耽误了，绮芙琳心想，开始清理起烛台来。她曾经告诉自己有充足的时间，但她昨晚一整晚都在积极地跟着格温，却甚至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而明天格温可能会去狩猎，或是拯救某个少女。或许主教特使和他带来的两个白痴可能会喝掉所有的葡萄酒，然后带上绮芙琳一起出发，去寻找更多的酒。

“上帝的仆人哪儿都可以去。”洛奇这样说道。但除了传送点，绮芙琳郁闷地想，还有除了回家。

绮芙琳用湿沙子擦拭着烛台边缘滴上的蜡，她用力擦着，以至于烛台的一个部件飞了出去，落在洛奇正在刮着的蜡油旁。“对不起，”绮芙琳说道，“埃梅里夫人……”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绮芙琳想到告诉洛奇神父她自己就要被送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神父想替绮芙琳向埃梅里夫人说情，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而且绮芙琳不希望洛奇神父因为试图帮助她而被送到奥斯尼。

神父在等她说完说到一半的话。“埃梅里夫人吩咐我告诉你，主教特使会来主持这次圣诞弥撒。”绮芙琳说。

“在耶稣基督诞生日这天听到这样神圣的弥撒将是一件幸事。”说着，神父放下了手里擦得锃亮的圣杯。

耶稣基督诞生日，绮芙琳试着想象今天早上圣玛利亚大教堂的情景。那里充满了音乐和温暖，激光蜡烛在不锈钢烛台上闪闪发光，但那就像是她幻想出来的一样，朦胧而不真实。

绮芙琳把烛台分别放在圣坛两边，它们在玻璃窗的五彩光芒中闪着暗沉的光。绮芙琳在烛台上插了三根埃梅里夫人给的蜡烛，然后将左边的蜡烛靠近圣坛一些，使它们摆放得更均匀。

可是绮芙琳对洛奇神父的长袍无能为力，而埃梅里夫人明明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法袍。洛奇神父的袖子沾上了湿沙，绮芙琳用手把沙子擦掉了。

“我得去叫醒艾格妮丝和萝丝蔓德来做弥撒了。”绮芙琳一边说，一边掸着洛奇神父的长袍的前面，然后似乎不经意地说道，“埃梅里夫人已经要求主教特使把我带到戈斯托的女修道院去。”

“上帝派你到这个地方来帮助我们，”洛奇神父说，“他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我真希望我能相信你，绮芙琳想着，往草地走去。尽管几个屋顶冒着烟，但仍然没有人活动的迹象，那头母牛已经被放出来了，它正在雪融化了的篝火附近的草地上啃来啃去。也许人们都睡着了，正好我可以叫醒格温，问他传送点的位置。绮芙琳正想着，却看到萝丝蔓德和艾格妮丝向她走来。她们的衣服乱七八糟的，萝丝蔓德的叶绿色天鹅绒连衣裙上沾满了稻草和干草碎屑，艾格妮丝的头发上也是。她一看到绮芙琳就挣脱了萝丝蔓德，跑到绮芙琳面前。

“你们应该好好睡着。”绮芙琳说着，掸着女孩红色长裙上的稻草。

“有人来了，”艾格妮丝说，“把我们吵醒了。”

绮芙琳带着疑问的表情看向萝丝蔓德，问：“是你父亲吗？”

“不是。”她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应该是主教特使的仆人。”

她说的一点没错。来了4个人，都是僧侣，不过他们还没有升为西多会修士，还带着两头满载物品的驴子，他们显然是直到现在才赶上主人。他们卸下了两口大箱子，而绮芙琳和女孩们还看到了几个袋子和一个巨大的酒桶。

“他们一定是打算待很长一段时间。”艾格妮丝说。

“是的。”绮芙琳说，心中想着洛奇神父的话：“上帝派你到这个地方来帮助我们，他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来吧，”绮芙琳欢快地说道，“我来给你梳头发。”

她把艾格妮丝带进屋，帮她收拾干净。睡眠不足并没有减弱艾格妮丝旺盛的精力。绮芙琳给她梳头时，她还是动个不停。直到弥撒开始绮芙琳才把艾格妮丝头发上的稻草拈干净，勉强把她的头发理顺。而艾格妮丝在去教堂的路上哼哼唧唧，抱怨个不停。

特使的行李中显然既有衣物也有葡萄酒。主教的特使在他那件令人眼花缭乱的白色外衣上套了一件黑色天鹅绒的十字无袖长袍，而西多会修士身穿中古锦绣和镀金刺绣的衣服站在庭院里，华丽无比，艳光四射。文书不知道在哪儿，也没有看到洛奇神父，他可能因为衣服太脏而没被邀请参与施布弥撒。绮芙琳望向教堂后面，希望他能够见证这一圣洁的仪式，但她在村民们中也没看到神父的身影。

村民的穿着看起来也是乱七八糟的，其中有些人显然是宿醉未醒，就像主教特使一样。特使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叽里呱啦飞快地念着什么，绮芙琳听不懂他的口音，一句话也没听明白。主教特使念的弥撒词与洛奇神父说的拉丁语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不像是拉提默先生和圣复初会的牧师教给她的那些。主教特使发的元音跟他们完全不同，并且他把圣颂中的“c”几乎都发成了“z”。绮芙琳想起拉提默让她练习长元音，而圣复初会的神父坚持要她发出“像蛋壳一样清脆的c”，他认为那才是“真正的拉丁语”。

那的确是真正的拉丁语，绮芙琳想。“我不会离开你。”洛奇神父曾用那种语言对我说，他还说：“别害怕。”而我完全能听懂他说的话。

随着弥撒的进行，特使的吟唱越来越快，似乎是想赶快念完了事。埃梅里夫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她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一脸沾沾自喜的表情，并在布道过程中赞许地点着头，而布道的内容恰恰是在讲放弃对世俗物质的追求。

当弥撒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时，埃梅里夫人停在了教堂门口，看向钟楼。她的嘴唇不满地绷了起来。又怎么了？绮芙琳忍不住愤愤地想，大钟上有一粒灰尘吗？

“你觉得教堂看起来怎么样，伊沃尔德夫人？”埃梅里夫人怒气冲冲地对布洛特爵士的妹妹说道，她的声音连钟声都盖过了。“他没有在圣坛里点上蜡烛，只点了农夫使用的油灯。”埃梅里夫人停了下来，忿忿不平地说：“我必须留下来跟他说说这件事，他让我们全家人在主教面前蒙羞。”然后一脸愤怒的表情，大踏步朝钟楼走去。

绮芙琳想，如果洛奇神父把蜡烛放在窗台上，埃梅里夫人又会认为他不该放那种蜡烛，或者把蜡烛放错了位置，又或者他熄灭蜡烛的方式错了。绮芙琳希望能有什么办法提醒神父，但埃梅里夫人已经往钟塔那边走了一半，而艾格妮丝正不依不饶地拖拽着绮芙琳的手。

“我累了，”艾格妮丝说，“我想去睡觉。”

绮芙琳把艾格妮丝带回谷仓，一路上小心地避开那些开始第二轮狂欢的村民。新劈的木头被扔在篝火上，几个年轻女人手牵着手围着火堆跳着舞。这次艾格妮丝听话地躺在阁楼里，但是绮芙琳还没走进大厅，她就爬了起来，小跑着穿过院子追上了绮芙琳。

“艾格妮丝，”绮芙琳严厉地双手叉着腰说，“你又想干什么？你刚刚说你累了。”

“布拉基病了。”

“生病？”绮芙琳不解地问，“它怎么了？”

“它病了。”艾格妮丝说。她拉住绮芙琳的手，把她带回谷仓，走到阁楼上。布拉基躺在稻草里，毫无生气。艾格妮丝问：“你能给它敷点药吗？”

绮芙琳把小狗抱起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了回去。布拉基已经全身僵硬了。她难过地说：“哦，艾格妮丝，恐怕它已经死了。”

艾格妮丝蹲下来，好奇地看着小狗。“奶奶的随行牧师也死了，”她说，“布拉基发烧了吗？”

布拉基被折腾得太厉害了，绮芙琳心想，它被人传来传去，又是掐又是踩，几乎窒息了，它是被盛情杀死的。虽然小狗在圣诞节这天死了，但艾格妮丝似乎并不觉得特别沮丧。

“会举行葬礼吗？”艾格妮丝一边问，一边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去摸布拉基的耳朵。

不，绮芙琳心想，中世纪没有用鞋盒埋葬宠物的习惯，那时的人们只是把死去的动物扔进灌木丛中，或扔进河里。“我们会把它埋在森林里，”绮芙琳说，尽管她并不知道怎么在冰冻的地面上挖个洞。“埋在一棵树下。”

艾格妮丝这才流露出难过的表情，说：“必须由洛奇神父把布拉基埋在教堂墓地里。”

洛奇神父几乎可以为艾格妮丝做任何事，但绮芙琳无法想象他会同意为一只动物举行基督徒的葬礼。宠物是有灵魂的生物这种想法直到19世纪才开始流行。甚至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也没有要求为他们的狗和猫举行基督徒的葬礼。

“我会为死掉的小狗念祷词的。”绮芙琳说。

“必须由洛奇神父把他埋在教堂墓地里，”艾格妮丝说着，小脸皱了起来。“然后他还得敲钟。”

“我们现在不能埋葬它，得等到圣诞节之后。”绮芙琳连忙说，“圣诞节过后，我会问问洛奇神父该怎么做。”

绮芙琳不知道她现在该怎么处理小狗的尸体，她不能就让它躺在女孩们睡觉的地方。“来吧，我们把布拉基带到下面去。”她说。绮芙琳捧起那只小狗，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带着它爬下了梯子。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盒子或袋子把布拉基放进去，但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她把布拉基放在一把镰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然后让艾格妮丝拿来一把稻草把它盖住。

艾格妮丝把稻草扔在它身上。“如果洛奇神父没有为布拉基敲钟，它就不能去天堂。”艾格妮丝说着，泪流满面。

绮芙琳花了半个小时才让艾格妮丝平静下来，她把艾格妮丝抱在怀里摇着，擦着她哭花了的脸，温柔地说着：“嘘，嘘。”

绮芙琳听到庭院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猜想，是不是庆祝圣诞的活动转移到了庭院中，或者是男人们准备去打猎。她听到了马的嘶鸣声。

“我们去看看院子里发生了什么，”绮芙琳说，“或许是你的父亲到了。”

艾格妮丝坐了起来，擦了擦鼻子。“我可以跟他说布拉基的事。”艾格妮丝说着，从绮芙琳的膝盖上跳了下来。

两人走到屋外，庭院里站满了人和马匹。“他们在干什么？”艾格妮丝问道。

“我不知道。”绮芙琳回答。但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科布牵着特使的白色种马走出了马厩，仆人们纷纷搬着大清早带过来的袋子和箱子。艾莉薇丝夫人站在门口，焦虑不安地望着庭院。

“他们要离开吗？”艾格妮丝问道。

“不。”绮芙琳说，心想，不，他们不能离开，我还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西多会修士出来了，他还穿着白色的法衣，披着斗篷。科布返回马厩，然后又走了出来。他牵着绮芙琳采集冬青枝条时骑过的那匹花毛马，手里还拎着马鞍。

“他们真的是要走了。”艾格妮丝说。

“我知道，”绮芙琳无助地说，“显而易见。”

23

绮芙琳抓住艾格妮丝的手，往相对安全的谷仓走去。她必须躲起来，直到教会的人离开。“我们要去哪儿？”艾格妮丝问。

绮芙琳小跑着绕开了两个搬着箱子的布洛特爵士的仆人，说：“去谷仓。”

艾格妮丝停下来不肯走了。“我不想躺下！”她哭了起来。“我不困！”

“凯瑟琳小姐！”有人在院子另一边喊道。

绮芙琳一把将艾格妮丝抱起来，迅速往谷仓走去。“我不困！”艾格妮丝尖叫道，“我不困！”

萝丝蔓德跑到绮芙琳身边。“凯瑟琳小姐！您没听到我在喊您吗？妈妈在找您，主教特使要走了。”她挽住绮芙琳的胳膊，把绮芙琳往屋子那边拉。

艾莉薇丝仍然站在门口，现在正看着她们。主教特使已经出来了，他披着红色斗篷，站在艾莉薇丝旁边。绮芙琳没看到埃梅里夫人，她可能在屋子里收拾绮芙琳的衣服。

“主教特使要去伯尔尼瑟斯特的小修道院处理紧急事务，”萝丝蔓德一边说，一边带着绮芙琳来到屋子里。“布洛特爵士要和他们一起走。”她冲绮芙琳开心地笑了起来。“布洛特爵士说，他将陪伴他们到库西去，他们可能今晚在那儿歇一宿，明天再去伯尔尼瑟斯特。”

伯尔尼瑟斯特，那是在比斯特附近，至少不是去戈斯托，但是戈斯托也在那条路上，绮芙琳问：“什么紧急事务？”

“我不知道。”萝丝蔓德说道，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绮芙琳觉得，对于萝丝蔓德而言，那些人要去处理什么事务的确不重要，布洛特爵士将会离开，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萝丝蔓德在仆人、行李和马匹交织的一片混乱中欢快地穿行着，朝母亲跑去。

主教特使正在和一个仆人说着话，艾莉薇丝皱着眉头看着他。如果绮芙琳这时迅速转身往回走，躲到马厩敞开的门后，他们两人都不会看到她。但萝丝蔓德仍然抓着她的袖子，把她往前拉。

“萝丝蔓德，我必须回谷仓去，我把斗篷落在……”绮芙琳开始找借口离开。

“妈妈！”艾格妮丝大喊道，跑向艾莉薇丝，差点撞到一匹马上。马儿嘶鸣着，甩着头，一个仆人赶紧拉住了它的缰绳。

“艾格妮丝！”萝丝蔓德喊道。她放开了绮芙琳的袖子，但这时已经太晚了。艾莉薇丝和主教特使已经看到她们了，并向她们走过来。

“你不能在马中间乱跑。”艾莉薇丝一边说着，一边抓住艾格妮丝，把她拉到身边。

“我的猎犬死了。”艾格妮丝说。

“这不是你乱跑的理由。”艾莉薇丝说。绮芙琳知道艾格妮丝肯定完全没有听进去母亲的叮嘱。只见艾莉薇丝转身看向主教特使。

“请转告您的丈夫，我们很感激您借给我们马匹。这样我们的马就可以休整一番，为去往伯尔尼瑟斯特的旅途做准备，”主教特使说，他说话时也同样心神不宁。“我到库西后会派人把它们送回来的。”

“您能去看看我的猎犬吗？”艾格妮丝拉着妈妈的裙子说道。

“嘘！”艾莉薇丝说。

“我的文书今天下午不和我们一起骑马走，”主教特使说，“恐怕他昨晚喝得太尽兴了，现在正因为饮酒过量而感到难受。我恳求您多多包涵，亲爱的女士，他可能得暂时留在这儿，等体力恢复后再赶上我们。”

“他当然可以留下来，”艾莉薇丝连忙说，“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助他吗？我的婆婆……”

“不，让他自己待着就行，没什么比好好睡上一觉更有助于缓解头疼了，他晚上就会好的。”主教特使说。看他说话的神情，好像那个喝得最尽兴的人正是他自己。他看上去似乎很紧张，精神不集中，头痛欲裂。在明亮的晨光中，他那副贵族面孔显得脸色黯淡，身子微微发着抖，用斗篷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

主教特使只是瞥了一眼绮芙琳，然后再也没看她。绮芙琳猜测他可能因为急着要走，所以忘记了对埃梅里夫人的承诺。绮芙琳焦急地望着大门，希望埃梅里夫人还在教堂斥责着洛奇神父，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提醒主教特使。

“我很遗憾我的丈夫不在这里，”艾莉薇丝说，“还有，我们没能更好地款待您。我的丈夫……”

“我必须去见我的仆人。”主教特使打断了女主人的话，然后伸出手，艾莉薇丝单膝跪地吻了吻他的戒指。不等艾莉薇丝站起来，他就往马厩走去，只留下艾莉薇丝忧愁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想去看看我的猎犬吗？”艾格妮丝问道。

“现在不行，”艾莉薇丝说，“萝丝蔓德，你必须去为布洛特爵士和伊沃尔德夫人送行。”

“它浑身冰凉。”艾格妮丝说。

艾莉薇丝转身看向绮芙琳，说：“凯瑟琳小姐，你知道埃梅里夫人在哪儿吗？”

“她还在教堂那儿。”萝丝蔓德说。

“可能她还在祈祷。”艾莉薇丝说。她踮起脚尖，扫视着人头攒动的庭院，又问：“麦丝丽在哪儿？”

躲起来了，绮芙琳心想，而那正是我应该做的。

“您需要我去找找她吗？”萝丝蔓德问。

“不用，”艾莉薇丝说，“你必须去为布洛特爵士送行。凯瑟琳小姐，去教堂把埃梅里夫人找来，她可能想跟主教特使道个别。萝丝蔓德，你怎么还站在这儿？你必须去向未婚夫道别。”

“我会找到埃梅里夫人的。”绮芙琳一边说，一边盘算着：我先从门道出去看看，如果她还在教堂里，我就躲到小屋后面，然后到森林里去。

绮芙琳转身往外走，迎面遇到两名正费力地抬着一口沉重的箱子的布洛特爵士的仆人。他们手一松，那口箱子正好砰地落在绮芙琳面前，翻倒在一侧。绮芙琳往后退了几步，从他们旁边绕开，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马匹。

“等等！”萝丝蔓德叫了一声，追上了她，然后抓住了她的袖子。“请跟我一起去向布洛特爵士告别。”

“萝丝蔓德……”绮芙琳一边思考该如何应付萝丝蔓德，一边往门道那边看去，埃梅里夫人随时都会从那儿走过来，手里抓着她的经书。

“求您了。”萝丝蔓德恳求道。她脸色苍白，惊恐不已。

“萝丝蔓德……”

“就只需要一小会儿，然后您就可以去找奶奶了。”她把绮芙琳往马厩那儿拉。“快，就现在，趁他的嫂子和他还在一起。”

布洛特爵士站在马厩里，看着仆人给他的马装马鞍。他和那位包着巨大头巾的夫人说着话。今天她的头巾还是那么大，但显然是匆忙包到头上的，整个歪到了一边。

“这位主教特使的紧急事务是什么？”头巾女士问道。

布洛特爵士皱着眉摇了摇头，然后朝萝丝蔓德笑着迎上来。萝丝蔓德往后退了几步，紧紧抓着绮芙琳的胳膊。

布洛特爵士的嫂子晃动着头巾朝萝丝蔓德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收到了来自巴斯的消息吗？”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有信使过来。”布洛特爵士说。

“如果没有消息，那为什么他刚来的时候没有提到过这个紧急事务？”头巾女士说。

“我不知道。”布洛特爵士不耐烦地说，“好了，我得去向我的未婚妻道别了。”他伸手去拉萝丝蔓德的手。绮芙琳看得出来，萝丝蔓德强忍着不把手往回缩。

“再会，布洛特爵士。”萝丝蔓德板着脸说。

“你就是这样跟丈夫告别的吗？”他问道，“你就不送给丈夫一个临别之吻吗？”

萝丝蔓德走上前来，快速地在爵士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立即退到他够不到的地方。“感谢您送给我胸针作礼物。”萝丝蔓德说。

布洛特爵士的目光从女孩雪白的脸上落到了露在斗篷外面的脖子上，用手指抚摸着那枚胸针说：“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

艾格妮丝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布洛特爵士！布洛特爵士！”

布洛特爵士一下子把她抱到怀里。

“我来跟您道别，”她说，“我的猎犬死了。”

“我会给你带一只猎犬作为结婚礼物，”他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吻的话。”

艾格妮丝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红红的脸颊上各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

“看来你不像你的姐姐那样吝惜自己的吻呀。”他看着萝丝蔓德说道，然后把艾格妮丝放了下来。“或者你也会给你的丈夫两个吻？”

萝丝蔓德什么也没说。

布洛特爵士走上前去，用手指摸着胸针，重复道：“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他把手放在萝丝蔓德的肩上，说：“戴上胸针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然后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脖颈。

萝丝蔓德没有退缩，但她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

布洛特把萝丝蔓德放开，说：“我会在复活节来迎娶你。”浪漫的情话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个威胁。

“您会给我带一条黑色的猎犬吗？”艾格妮丝问道。

伊沃尔德夫人朝他们走过来，质问道：“你们的仆人把我的旅行斗篷搞到哪儿去了？”

“我去拿。”萝丝蔓德说着，飞快地朝屋子里跑去，不过她仍然拖着绮芙琳。

她们一走出布洛特爵士的视线，绮芙琳就说道：“我必须找到埃梅里夫人，看，他们差不多要走了。”

事实正是如此，乱作一团的仆人、箱子和马匹已经排好了队列，马童科布也打开了大门。“三圣王”前一天晚上骑过的马驮满了箱子和袋子，它们的缰绳绑在了一起。布洛特爵士的嫂子和她的女儿们已经骑到了马背上，主教特使正站在艾莉薇丝的母马旁边，收紧马鞍上的肚带。

“只需要几分钟，”绮芙琳心想，“埃梅里夫人只要在教堂里再待上几分钟，他们就会离开了。”

“你母亲吩咐我找到埃梅里夫人。”绮芙琳对萝丝蔓德说。

“您得先跟我一起去大厅。”萝丝蔓德回答，她扶在绮芙琳胳膊上的那只手还在颤抖。

“萝丝蔓德，没有时间了……”

“求您了，”萝丝蔓德再次恳求道，“如果他跑来大厅找我怎么办？”

绮芙琳想起了布洛特爵士吻她脖子的样子，于是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我们必须快点。”

两人跑过院子，冲进屋门，差点撞到那个胖胖的僧侣身上。他正从房间往楼下走，看起来很生气或是宿醉未醒。他径直穿过屏风，看也没看她们俩一眼。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桌子上堆满了杯子和盛着肉的盘子，火炉里升起了浓烟，没有人顾得上去添柴或者捅一捅。

“伊沃尔德夫人的斗篷在阁楼里，”萝丝蔓德说，“等着我。”然后飞快地爬上梯子，仿佛布洛特爵士就跟在她身后一样。

绮芙琳回到屏风那儿，向外望去，她看不到门道那边的情况。主教特使站在艾莉薇丝的母马旁边，一只手放在马鞍的鞍头上。那个西多会修士正凑到他耳边说着什么。绮芙琳抬头扫了一眼楼梯上方紧闭的房门，她想知道这个文书是真的酩酊大醉无法起床，还是跟他的上司闹翻了。看修士的手势，他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恼火。

“拿到了，”萝丝蔓德说着，爬了下来，她一只手攥着斗篷，另一只手扶着梯子。“我想让您把它交给伊沃尔德夫人，这只需要一小会儿。”

这其实正是绮芙琳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好的。”她说道，接着从萝丝蔓德手里接过厚厚的斗篷，朝门外跑去。只要她跑到外面，就可以把斗篷交给最近的仆人，让他送去给爵士的妹妹，然后自己奔出去躲起来。让埃梅里夫人在教堂再待几分钟吧，绮芙琳默默祈祷着，只要我能跑到草地就行了。结果她刚走出屋门，就正好碰到埃梅里夫人。

“你怎么还没准备好出发？”埃梅里夫人看着绮芙琳怀里的斗篷说，“你的斗篷在哪里？”

绮芙琳瞥了一眼主教特使，他双手放在鞍头上，踩着科布搭成脚蹬的双手。修士已经骑到马上了。

“我的斗篷在教堂里，”绮芙琳说，“我马上去拿。”

“没有时间了，他们马上就要动身。”

绮芙琳绝望地环视着整个院子，但没人在她身边，艾莉薇丝和格温一起站在马厩旁，艾格妮丝热切地跟布洛特爵士的一个侄女说着话，萝丝蔓德不在院子里，她大概还在屋里躲着。

“伊沃尔德夫人让我把斗篷拿给她。”绮芙琳说。

“麦丝丽可以把斗篷拿给她，”埃梅里夫人说，“麦丝丽！”

就让麦丝丽还像以前那样躲起来吧，绮芙琳暗自祈祷道。

“麦丝丽！”埃梅里夫人喊道。麦丝丽从酿酒坊门口溜了出来，双手捂着耳朵。埃梅里夫人从绮芙琳的怀里扯过斗篷，扔到麦丝丽手上，厉声道：“别再哭哭啼啼的，把它交给伊沃尔德夫人。”

接着，她抓着绮芙琳的手腕，说道：“来吧！”然后拉起绮芙琳往主教特使那边走去。“圣父，您忘了凯瑟琳小姐，您答应带她去戈斯托的。”

“我们不去戈斯托，”说着，主教特使费力地跨到了马鞍上。“我们要前往伯尔尼瑟斯特。”

格温已经骑在格林格莱特背上，朝着大门走去。他要跟他们一起离开，绮芙琳心想，也许在去库西的路上，我可以说服他带我去传送点。也许我可以说服他告诉我传送点在哪里，然后我就可以离开队伍自己找到那个地方。

“她不用和您一起去伯尔尼瑟斯特，您可以派一个僧人护送她到戈斯托去吗？我想让她回到她的修道院去。”

“没有时间了。”主教特使说着，拿起了缰绳。

埃梅里夫人一把抓住了他猩红色罩袍的一角，哀怨地问：“您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离开？我们冒犯到您了吗？”

主教特使看了一眼那个修士，他正牵起绮芙琳骑过的那匹母马的缰绳。“没有。”他在埃梅里夫人上方画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十字，低声说：“愿主与你们同在！”眼睛则一直盯着埃梅里夫人拽着他的罩袍的那只手。

“那么新牧师的事呢？”埃梅里夫人追问道。

“我会把我的文书留下来担任你的牧师。”他说道。他在说谎，绮芙琳想着，猛地抬头看向主教特使，目光锐利。主教特使和修士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神情诡秘。绮芙琳不由得猜测，他们之所以突然说有紧急事务，是否只是为了躲开这个不停抱怨的老太太。

“您的文书？”埃梅里夫人高兴地说，放开了主教特使的罩袍。主教特使踢了一脚身下的马，飞快地跑过了院子，差点撞到艾格妮丝。艾格妮丝慌忙躲开，然后跑到绮芙琳身旁，将头埋在她的裙子里。那个修士骑着绮芙琳骑过的那匹母马，跟在主教特使身后。

“上帝与您同在，圣父。”埃梅里夫人朝主教特使喊道，但他已经跑出了大门。

接着客人们都离开了，格温走在最后，他骑着马跑出一串华丽的步子，好让艾莉薇丝注意到他。他们没有把绮芙琳带到远离传送点的戈斯托，绮芙琳如释重负，她甚至没有因为格温也一起离开而担忧。这里距离库西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他可能傍晚就会回来。

每个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也或许只是圣诞节下午大家都疲乏了，毕竟他们从昨天早上起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没有人打算去清理桌子，桌子上仍然摆满了肮脏的木盘和装着残羹冷炙的碗。艾莉薇丝坐在首座上，深深窝在椅子里。她的双臂悬在侧面，双目无神地看着桌子。几分钟后，她喊了几声麦丝丽。但当艾莉薇丝发现没人应答时，她就没有继续喊了。她把头靠在雕花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萝丝蔓德走到阁楼上躺下睡了。艾格妮丝坐在火炉边，靠在绮芙琳身旁。她把头搁在绮芙琳的腿上，心不在焉地玩着她的铃铛。

只有埃梅里夫人在对抗着下午的困倦。“我要让我的新牧师来念祷词。”说着，她走上楼去敲文书卧室的门。

艾莉薇丝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反对道：“主教特使说过，不要去打扰文书。”但是埃梅里夫人还是去敲了几下房门，她敲门的声音很大，但房间里没人应答。她等了几分钟，又敲了敲门，然后走下台阶，跪在楼梯脚，读起她的经书来，同时密切关注着那扇门。这样一来，只要那个文书出现在房门口，她就可以立即拦下他。

艾格妮丝用一根手指敲击着她的铃铛，哈欠连天。

“你为什么不到阁楼上去，和你姐姐一起躺会儿？”绮芙琳提议道。

“我不困，”艾格妮丝说着，坐了起来。“告诉我那个淘气的女孩发生了什么事。”

“你躺下我就告诉你。”绮芙琳说着，开始讲故事。她才讲了两句，艾格妮丝就进入了梦乡。

下午晚些时候，绮芙琳记起了艾格妮丝的小狗。这时候大家都睡着了，就连埃梅里夫人也放弃了守着文书的想法，去阁楼上躺下了。麦丝丽趁机溜了进来，钻到一张桌子下面，很快就鼾声如雷。

绮芙琳小心翼翼地把膝盖从艾格妮丝的脑袋下面抽出来，然后出去埋葬小狗。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草地中央的那堆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是已经没人围着它说笑跳舞了，村民们也一定都在圣诞节的下午沉沉入睡了。

绮芙琳带上布拉基的尸体，然后走到马厩，拿了一个木铲。只有艾格妮丝的小马在那里，绮芙琳皱了皱眉头，她想知道文书该如何赶上主教特使前往库西。也许主教特使并没有撒谎，文书已经成了新的随行牧师，无论他是否愿意。

绮芙琳带着木铲和布拉基已经僵硬的身体穿过草地，走到教堂边，转到教堂的北面。她把小狗放下，然后开始铲地面上结冰的雪。

地面简直就像石头一样坚硬，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即使绮芙琳双脚站在木铲上面，也没能在地上留下一道凹痕。她爬上山坡，走到森林的边缘，把一棵白蜡树下的雪挖开，然后把小狗埋在松散的叶子里。

“安息吧。”她说道，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艾格妮丝，她为小狗举办了一个基督徒葬礼。忙完这些，她走回了山下。

绮芙琳希望格温现在就骑着马出现，那她就可以趁大家都还在睡觉时，让格温带她去传送点了。她慢慢走过草地，仔细听着是否有马蹄声传来，格温可能会从大路过来。绮芙琳把木铲靠在猪圈的篱笆上，绕着庄园外面的墙走到门口，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弱，如果格温不快点回来的话，那就天色太晚了，没法骑马去传送点了。洛奇神父将在半小时后敲响晚祷的钟声，那会唤醒所有人。不过，无论格温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得去拴马。绮芙琳可以溜到马厩去，让格温第二天早上带她去传送点。

或许格温会直接说出传送点在哪里，再给绮芙琳画一张地图，这样绮芙琳就可以自己找到那个地方，不必独自和格温一起进入森林。而且如果埃梅里夫人在传送日那天又派格温出去做什么事，绮芙琳也可以照地图自己骑马去找传送点。

绮芙琳站在门口，直到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她沿着围墙回到猪圈那里，走进了院子。院子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萝丝蔓德披着斗篷站在前厅。

“你去哪儿了？”她说，“我一直在到处找你，那位文书……”

绮芙琳的心猛地缩紧了，问道：“怎么了？他要走了吗？”难道是他从宿醉中醒来，准备离开，而埃梅里夫人说服了他把我带到戈斯托去？

“不是。”萝丝蔓德说着，走进了大厅。大厅空荡荡的，艾莉薇丝和埃梅里夫人一定都在卧房里和文书在一起。萝丝蔓德取下了布洛特爵士的胸针，脱掉了斗篷。“他生病了，洛奇神父让我去找你。”说完就往楼梯上走去。

“生病？”绮芙琳不解地问。

“是的，奶奶让麦丝丽去卧房给他送点吃的。”

“好让他担起牧师的职责。”绮芙琳心里想着，跟着萝丝蔓德上了楼梯，边走边问：“是麦丝丽发现他生病的吗？”

“是的，他发烧了。”

他是因为酒喝多了，绮芙琳皱着眉头想着，但洛奇神父肯定能辨别那是不是因为喝酒所造成的，即使埃梅里夫人不能辨别，或者不愿辨别。

绮芙琳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一直睡在我睡过的床上，难道他感染了我身上的病毒。

“他有什么症状？”绮芙琳赶紧问道。

萝丝蔓德打开了门。

这间小小的卧房几乎站不下其他人了。洛奇神父在床边；艾莉薇丝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把手放在艾格妮丝的头上；麦丝丽蜷缩在窗户旁；埃梅里夫人跪在床脚，旁边放着她的药箱，正忙着调制一种恶臭的药膏。除了药膏的臭味，房间里还弥漫着另一种气味，这种气味令人作呕，十分浓烈，将药膏中芥末和韭菜的味道压了下去。

所有人，除了艾格妮丝之外，看起来都非常害怕；艾格妮丝则表现得兴致勃勃，就像她看到布拉基的尸体时一样。绮芙琳惊恐地想，他已经死了，他感染了我得的那种病，他已经死了。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荒唐了，她从12月中旬以来一直待在这里。如果这种病是她传播的，那就意味着病毒的潜伏期有将近两个星期，而且并没有其他人感染这种病，就连洛奇神父或艾莉薇丝也没有。她生病时他们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绮芙琳看向文书，他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只穿着一件长衬衣，没有穿短裤。他其余的衣服都搭在床脚，他的那件紫色斗篷拖到了地板上。文书的衬衣是黄色丝绸质地的，袖子上镶着一道貂皮，领口的带子已经解开了，一直敞到胸前，皮肤上一点汗毛也没有。绮芙琳想，他生病了，但即使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我也没病成这个样子。

她往床边走去，脚绊倒了一个半空的陶酒瓶，把它踢得滚到床下去了。文书被吓得往里缩了一下。床头还放着一个瓶子，瓶口密封着。

“他吃了太多油腻的食物。”埃梅里夫人一边说，一边在她的石碗里捣着什么。但文书的症状显然不是食物中毒，也不是酒精中毒，尽管从酒瓶的数量看，他的确喝了不少葡萄酒。他这是生病了，绮芙琳心想，很严重的病。

文书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就像可怜的布拉基一样喘着气，舌头也耷拉在嘴边。他的舌头是鲜红色的，看上去好像肿胀着，脸色是更深的暗红色，表情十分扭曲，就像是被吓坏了。

绮芙琳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是中毒了。主教特使一直急着离开，差点撞倒艾格妮丝，走之前还告诉艾莉薇丝不要打扰文书。在14世纪，教会的确有过暗杀事件，修道院和大教堂都出现过神秘的死亡，毒杀更是一种便捷的暗杀方式。

但这说不通，如果是下毒，那么主教特使和修士不会匆匆离开，并且下令不要打扰受害者。因为毒药的目的就是使受害人看起来像是因为酒肉中毒、腹膜炎，或是其他莫名其妙的原因暴毙而亡。在中世纪，莫名暴毙的情况很多。为什么主教特使要毒害自己的下属呢？如果他不喜欢这个下属，完全可以将他降职，正如埃梅里夫人希望将洛奇神父降职一样。

“他得的是霍乱吗？”艾莉薇丝问道。

不是，绮芙琳在心中回想着霍乱的症状：急性腹泻和呕吐，伴有大量体液流失，面部紧缩，脱水，发绀，异常口渴。

“您渴吗？”绮芙琳问道。

文书好像根本没听到她说的话，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也像是肿了。

绮芙琳把手放在文书的额头上，他稍稍往里缩了缩，通红的眼睛睁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他在发烧，”绮芙琳说道，霍乱不会导致这样的高烧。“给我拿一块蘸水的布。”

“麦丝丽！”艾莉薇丝厉声喊道，不过萝丝蔓德已经递了一块脏兮兮的布过来，这块布一定是他们之前给绮芙琳用过的。

至少它是凉的。绮芙琳把它折叠成长方形，然后注视着文书的脸。他还在喘气，当绮芙琳把那块布放在他的额头上时，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似乎正经历着莫大的痛苦，还用手紧紧捂着肚子。难道是阑尾炎？绮芙琳转念想道，不，阑尾炎通常伴有低烧。伤寒可以导致高达40℃的体温，但并不是一开始就烧得这么高，伤寒也会引起脾脏肿大，经常会导致腹痛。

“您疼吗？”绮芙琳继续问道，“哪里疼？”

他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双手不断地在床罩上抖动着。这是伤寒的一种症状，即不间断寒战。但这种症状只在伤寒的最后阶段出现，一般是发病后的第8天或第9天，绮芙琳猜测这位教士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生病了。

当一行人到达时，文书跌跌撞撞地滑下了马背，修士不得不扶住他。但他后来又在宴会上大吃大喝，还抓住麦丝丽调戏起来。昨晚他看起来还没有病得很严重，而伤寒是逐渐发作的，起初只是头痛，并且伴有轻微的体温升高，直到发病的第三个星期体温才会达到39℃。

绮芙琳靠得更近了一些，她把文书的衣领拉开，看看有没有伤寒导致的玫瑰色皮疹。

没有。

文书脖子的一侧似乎有点肿，但几乎所有感染都会导致淋巴腺肿大。绮芙琳把文书的袖子卷了起来。手臂上也没有任何玫瑰斑点，但他的指甲呈蓝褐色，这意味着他体内没有足够的氧气，发绀也是伤寒的症状。

“他有没有呕吐或腹泻？”绮芙琳问道。

“都没有。”埃梅里夫人说着，往一块浆过的亚麻布上涂抹绿色的糊状物，“他吃了太多的糖和香料，所以才搞得血里面发起烧来。”

没有呕吐症状，那就不可能是霍乱。而且体温也太高了些，也许这就是绮芙琳身上的病毒，但她没有感到任何腹痛，舌头也没有像文书这样肿胀。

文书举起手，把额头上的布推到了枕头上，然后又把手臂放回到身侧。绮芙琳把那块布捡了起来，它已经完全干了。除了病毒以外，什么可以引发如此严重的高烧呢？除了伤寒之外，她什么也想不到。

“他流过鼻血吗？”她问洛奇神父。

“没有，”萝丝蔓德说着，向前走了两步，从绮芙琳手里拿走了干掉的布。“我没看到他流血。”

“用冷水把布打湿，但不要拧干，”绮芙琳说道，“洛奇神父，帮我把他抬起来。”

洛奇神父将手伸到文书的肩膀下，把他抬了起来。头部下方的亚麻床单上没有任何血迹。

洛奇神父轻轻地放下文书。“您认为这是伤寒导致的高烧吗？”洛奇神父问道，他的语调有些奇怪，像是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绮芙琳说。

萝丝蔓德把打湿的布递给绮芙琳，她完全按照绮芙琳的话做的，这块布还滴着水。

绮芙琳俯身向前，把布放在文书的额头上。突然，文书的手臂猛地抬起，疯狂地挥舞着，将那块布打得从绮芙琳的手上飞了出去。接着，他坐了起来，双手向绮芙琳挥舞着，双脚使劲踢着，拳头击中了绮芙琳的腿的一侧。绮芙琳突然受袭，膝盖一弯，几乎翻倒在床上。

“对不起，对不起，”绮芙琳说道，她试着保持平衡，并且去抓文书的手。“对不起。”

文书通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视前方。“荣耀神！”他用一种奇怪的尖细的声音喊道，就像是一声尖叫。

“对不起。”绮芙琳说着抓住文书的一只手腕，结果他的另一只手臂斜刺了出来，重重地捶打着绮芙琳的胸口。

“给他们永恒的安息，”文书咆哮着，跪在地上，然后又站了起来，双脚站在床中间。“让永恒的光芒照在他们身上。”

绮芙琳突然意识到他正在吟唱安魂弥撒。

洛奇神父紧紧揪住了文书的衬衣。文书猛烈地挣扎着，乱踢乱踹，挣脱开来。然后他继续踢着，旋转着，好像在跳舞。

“主怜悯我们。”

文书太靠近墙壁了，其他人没办法抓住他。他每转一圈，脚都会踢到木板上，但他疯狂地甩动着胳膊，压根儿没有注意到。

“等他靠近时，我们必须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放倒。”绮芙琳说。

洛奇神父点了点头。其他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甚至根本没想过要阻止文书。埃梅里夫人仍然跪在地上；麦丝丽几乎完全缩到窗台上了，她双手捂着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萝丝蔓德捡起了那块叠好的布，把它放在手里，然后伸出手臂，似乎认为绮芙琳可能会需要再把布放在文书的头上；艾格妮丝张大了嘴巴，盯着文书半裸的身体。

文书转向了床边的绮芙琳和洛奇神父，双手扒着衬衣前面的带子，想将它们解开。

“就趁现在。”绮芙琳说。

洛奇神父和绮芙琳伸手去抓文书的脚踝。文书一只膝盖跪了下来，接着伸出双臂，挣脱出来，从高高的床上往下冲，直向萝丝蔓德撞过来。萝丝蔓德仍然举着双手，手里还拿着那块布。文书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了她身上。

“主怜悯我们！”文书说着和萝丝蔓德一起倒在了地上。

“抓住他的胳膊，别让他伤害她。”绮芙琳喊道。但文书停止了乱踢乱打，趴在萝丝蔓德身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巴几乎快碰到萝丝蔓德的嘴巴了，双臂无力地摊在身侧。

洛奇神父抓住文书的手臂，把他从萝丝蔓德身上翻了下来。文书翻到了地上，呼吸变浅了些，不再大喘气了。

“他死了吗？”艾格妮丝问道。她的声音好像一道魔咒，把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都释放了。埃梅里夫人挣扎着站起来，抓住床柱。

“布拉基也死了。”艾格妮丝说着，拉住了她妈妈的裙子。

“他没死，”埃梅里夫人跪在文书身边说，“但他血液中的高烧已经进到脑子里了，这很常见。”

并不是这样，绮芙琳拼命地思索着，这不是我听说过的任何疾病的症状。它可能是什么病呢？脊髓性脑膜炎？癫痫？

她弯下腰去看萝丝蔓德，女孩躺在地板上，浑身僵硬，双眼紧紧闭着，双手紧握着拳头，指节攥得发白。“他伤到你了吗？”绮芙琳问道。

萝丝蔓德睁开了眼睛。“他把我推倒了。”她说着，声音颤抖了一下。

“你能站起来吗？”绮芙琳接着问道。

萝丝蔓德点了点头。艾莉薇丝走上前来，艾格妮丝仍然抓着她的裙子。两人合力帮助萝丝蔓德站了起来。

“我的一只脚疼。”萝丝蔓德靠着她的母亲说。但是没过一会儿她就能用那只脚站着了。“他……突然就……”女孩颤颤巍巍地说。

艾莉薇丝搀着她来到床头，让她坐在雕花箱子上。艾格妮丝也爬到箱子上，坐在姐姐旁边，说：“主教特使的文书跳到了你身上。”

文书低声说了些什么，萝丝蔓德惊恐地看着他，问艾莉薇丝：“他还会站起来吗？”

“不会了。”艾莉薇丝说道，但她还是把萝丝蔓德扶了起来，带到了门口。“扶你姐姐下楼，到火炉那儿去，和她坐在一起。”她对艾格妮丝说道。

艾格妮丝搀起萝丝蔓德的胳膊，把她带出了卧房。“文书死了以后，我们会把他埋葬在教堂墓地里。”绮芙琳听到艾格妮丝边说边走下楼梯。“就像布拉基一样。”

文书看起来就像是已经死了。他的眼睛半睁着，却目光涣散。洛奇神父跪在他旁边，轻松地将他驮在肩上。文书的头和手臂无力地垂下来，就像绮芙琳在午夜弥撒结束后抱艾格妮丝回家一样。绮芙琳匆匆把被单拉下来，洛奇神父把文书放到了床上。

“我们必须把他脑子里面的热毒拔出来，”埃梅里夫人说着，又去搅拌她的药膏。“是香料使他的脑子发热。”

“不……”绮芙琳看着文书低声说道。他躺在床上，双臂向两旁伸展开，手掌朝上摊着。薄薄的衬衣被扯开了，左边的袖子已经脱落，文书的整条手臂也裸露了出来，可以明显看到手臂下有一个红色的肿块。“不！”绮芙琳倒吸了一口冷气。

肿块呈鲜红色，几乎和鸡蛋一样大。高烧，舌头肿胀，神经系统紊乱，腋下和腹股沟处出现肿块。

绮芙琳从床边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绮芙琳绝望地说道，“一定是别的什么。”一定是别的什么东西，疖子，或者是某种感染。她伸手把文书的袖子扯了下来。

文书的手抽搐了一下。洛奇神父伸手抓住文书的手腕，将他的两只胳膊推起。肿块摸上去是硬的，周围的皮肤是斑驳的紫黑色。

“不可能，”绮芙琳绝望地说，“现在才1320年。”

“这会把热毒拔出去的，”埃梅里夫人说道，她伸直僵硬的膝盖站了起来，端着药膏走到绮芙琳面前。“把他的衬衣从身上脱下来，我好给他敷药。”她往床边走去。

“不行！”绮芙琳说道，伸手拦住了埃梅里夫人。“离远些！你不能碰他！”

“你真是疯了，”埃梅里夫人说，看了看洛奇。“这不过是肠胃发烧。”

“不是发烧！”绮芙琳说道，然后转向洛奇。“放开他的手，远离他。这不是发烧，这里有鼠疫。”

所有人，洛奇神父、埃梅里夫人，以及艾莉薇丝，都露出麦丝丽那样傻傻的表情看着绮芙琳。

他们甚至不知道鼠疫是什么，绮芙琳绝望地思索着，因为这时它还不存在，所以没有人知道黑死病这样的事件。它直到1333年才在亚洲暴发，直到1348年才传到英格兰。“但事实就是这样，”绮芙琳说，“他所有的症状都吻合，肿块、肿胀的舌头，还有皮肤下的出血。”

“这只是一种胃部发烧。”说着，埃梅里夫人推开了绮芙琳往床边走去。

“不！”绮芙琳说道。但是埃梅里夫人已经停了下来，举着药膏的手悬在文书赤裸的胸膛上方。

“主怜悯我们！”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仍然举着药膏。

“是蓝病吗？”艾莉薇丝惊恐地问。

突然，绮芙琳看到了这一切事情背后的联系。这一家人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审判，也不是因为纪尧姆勋爵与国王产生了矛盾。他把家人送到这里来，是因为巴斯暴发了瘟疫。

“我们的奶妈死了。”艾格妮丝曾经对她说过。还有埃梅里夫人的随行牧师胡巴德神父。艾格妮丝还曾对她说：“萝丝蔓德说他死于蓝病。”布洛特爵士也说过，由于法官病倒了，审判被推迟了。这就是为什么艾莉薇丝不想向库西送信，以及为什么当埃梅里夫人派格温给主教送信时她会那么生气。因为巴斯暴发了瘟疫。但那不可能，黑死病直到1348年秋天才蔓延到巴斯。

“今年是哪一年？”绮芙琳问道。

两个女人盯着她没有说话，埃梅里夫人手里仍然举着被大家遗忘的药膏。绮芙琳转身看向洛奇神父，问：“今年是哪一年？”

“你不舒服吗，凯瑟琳小姐？”洛奇神父焦急地说道，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好像担心她也会像文书一样发起狂来。

绮芙琳猛地缩回了双手，说：“告诉我年份。”

“今年是爱德华三世统治的第21年。”艾莉薇丝说。

爱德华三世？不是二世！恐慌之中，绮芙琳一时想不起爱德华三世是哪年登基的。“告诉我年份！”她继续问道。

“耶稣纪元，”躺在床上的文书说，试着用肿胀的舌头舔了舔嘴唇。“1348年。”

第3卷

我亲手将我的5个孩子埋在一座坟墓里……

没有钟声，

没有泪水，

这是世界的终点。

阿尼奥拉·德·图拉

锡耶纳，1347年

24

接下来的两天里丹沃斯一直按照芬奇制作的名单给技术员和苏格兰钓鱼向导打电话，还在巴克利-约翰逊楼设立了一个病房。贝列尔学院的滞留者中，又有15人因感染流感而病倒了，其中包括泰勒女士。她在一场钟琴乐演奏时倒下，少敲了49下。

“直到昏死过去，她才放开她的钟。”芬奇心有余悸地汇报说，“那口钟还是接着摆动，发出昭示厄运的鸣响。钟绳就像是活了，一下卷到我的脖子上，差点把我勒死。泰勒女士醒过来后仍想要继续敲钟，当然那已经太晚了。我真希望您跟她谈谈，丹沃斯先生。她非常沮丧。她说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竟然辜负了大家。我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有时事情是人力不可控的，不是吗？”

“是的。”丹沃斯说道。

他没能成功地找到一位技术员，更不用说说服技术员来牛津了。他也没能找到巴辛盖姆。他和芬奇曾经给苏格兰的每家酒店都打过电话，接着又给每家旅馆和出租屋打电话。威廉弄到了巴辛盖姆的信用记录。但正如丹沃斯推测的那样，那上面根本没有在某个偏远的苏格兰小镇购买鱼饵或防水靴的信息。实际上，在12月15日之后就没有任何消费记录了。

电话网络变得越来越差，视频画面再一次消失了。丹沃斯拨打了无数次电话，每次刚按下两个数字，就有一个机器的声音说道，由于流行病暴发，所有线路都忙。

跟这些事情相比，他好像没有那么担心绮芙琳，或者把她当成一个沉重的负担。丹沃斯不停地拨打电话，预备着救护车随时送病人来，还得硬着头皮听加德森太太劈头盖脸的抱怨。安德鲁斯也没有回电话，或者他打过电话，但没法打通。巴特利不停地嘟囔着关于死亡的事，护士们小心翼翼地把他说的胡话记在了纸条上。丹沃斯在等技术员、钓鱼向导或是其他什么人接电话的同时，仔细思索着巴特利的话，寻找着线索。巴特利说过“黑色”“实验室”和“欧洲”。

电话网络变得更糟了，丹沃斯才按下第一个号码，就出现了机器的声音。有几次他甚至连拨号都拨不了。于是，他暂时放弃了打电话，开始研究接触者表格。丹沃斯仔细翻看起一级接触者的国民健康服务诊疗记录，那些本来是保密文件，不过威廉还是设法弄到了。丹沃斯查了查这些人的放射治疗记录和牙科记录。其中一个一级接触者近期拍过下颌X光片，但丹沃斯仔细看了才发现，那是在24日，流行病暴发之后。

丹沃斯又到医院去找那些没有出现神志不清症状的一级接触者，询问他们是否养宠物，或是去猎过鸭。走廊里摆满了手推担架，所有担架上都躺着病人。这些手推担架挤在急诊部门口，挡在电梯前面。丹沃斯没办法从当中穿过去，于是他还是决定走楼梯。

威廉的朋友，那个金发学生护士在隔离病房门口碰到了丹沃斯。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恐怕您不能进去。”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拦住了丹沃斯。

难道巴特利死了，丹沃斯不敢想。“乔杜里先生情况恶化了？”他问道。

“没有，事实上，他似乎比以前平静些了，但我们已经没有防护套装了。伦敦承诺明天发一批过来，医疗人员暂时穿布制的防护服，但我们没有足够的防护服给访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我把他说的话记了下来。”说着把纸条递给了丹沃斯，又补充说：“恐怕大部分都没有意义，他说了您的名字和绮芙琳。是这么写的吗？”

丹沃斯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有时冷不丁冒出个词，但大多数都是胡话。”

护士试着用音节把他的话记下来，每当她弄懂一个词，就在那个词下面画上横线。根据记录，巴特利说过“不能”“老鼠”和“太担心了”。

截至星期日上午，超过一半的滞留者都病倒了，而另一半没病的人都在照顾他们。丹沃斯和芬奇放弃了把新增的病人转进病房的想法。毕竟，他们已经没有折叠床了。他们就让病人待在自己的床上，或者把他们连人带床都挪进萨尔文楼的房间，以避免那些临时护理人员也病倒。

钟琴乐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丹沃斯帮忙把她们移到旧图书馆的床上。还能下地走路的泰勒女士坚持要去探望她们。

“至少我能去看望她们，”仅仅是穿过走廊就让泰勒女士气喘吁吁了。“在我辜负了大家之后。”

丹沃斯扶着她躺到威廉送来的空气床垫上，帮她盖好被子，安慰道：“您的精神可嘉，但身体还很虚弱，不宜活动。”

丹沃斯自己也感到很虚弱，因为长期以来缺乏睡眠，以及不断出现的挫败感。在烧水泡茶和清洗便盆的空当，丹沃斯终于打通了莫德林学院的一位技术员的电话。

“她正在医院。”技术员的母亲说，她看起来一脸疲惫，神色匆忙。

“她什么时候生病的？”丹沃斯问道。

“圣诞节那天。”

丹沃斯心中升起一线希望，也许莫德林学院的技术员才是病毒源头。“您女儿有什么症状？”他连忙问道，“头痛？发热？或者定向力缺失？”

“阑尾穿孔。”对方回答。

截至星期一早上，四分之三的滞留者都生病了。正如芬奇所预计的那样，他们已经没有干净的亚麻布床单和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发的口罩了。更糟糕的是，测温胶囊、抗菌药和阿司匹林也没了。“我试过给医院打电话，找他们再要一些，”芬奇说着，递给丹沃斯一张清单。“但电话全都占线，打不通。”

丹沃斯走到医院去取医疗用品。急诊部前面的街道被堵住了，现场一片混乱，挤满了救护车、出租车和举着大牌子的抗议者。那个标语牌上写着“首相把我们留在这里等死”。丹沃斯挤了过去，走进门时，科林跑了出来。像往常一样，他浑身湿漉漉的，夹克敞开着，脸和鼻子冻得通红。

“电话线路全断了，”他说，“因为超负荷运转，我正在帮人送信。”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叠乱糟糟的纸条，问：“您需不需要我给谁捎个消息？”

太需要了，丹沃斯心想，给安德鲁斯、巴辛盖姆，还有绮芙琳。

“不需要。”他回答。

科林把那叠纸塞进夹克口袋里。“那我先走了，如果您要找玛丽姑奶奶，她在急诊部。刚刚又送来了5个病人，是一家子，婴儿已经死了。”然后他就穿过那个拥堵的地方跑远了。

丹沃斯艰难地挤进急诊部，给住院医师出示了他的物资清单。住院医师告诉他去哪里取这些医疗物资。走廊里依然摆满了手推担架，不过现在担架都在两旁纵向排列，中间留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在一个担架旁，一名戴着粉红色口罩、穿着长袍的护士正在为一位患者读着什么。

“主必使瘟疫与你隔绝。”她说。丹沃斯这才意识到，那是加德森太太。但她专注地诵读着，头都没有抬，继续说道：“直到他将你从地上消除。”

瘟疫必将使你隔绝，丹沃斯默默地想着，想到了巴特利。“是老鼠，”巴特利曾经说，“它把他们全都杀死了，一半的欧洲人。”

绮芙琳不可能在黑死病时期，丹沃斯一边想着，一边转向通往物资储存处的走廊。安德鲁斯说目前出现过的最大时间滑移量是5年。而1325年时连亚洲都还没暴发鼠疫。安德鲁斯说过，唯一出错而不会自动中止穿越的两个因素是时间滑移和坐标。而巴特利在还能回答丹沃斯的问题时曾经坚持要检查普哈尔斯基计算的坐标。

丹沃斯走进物资储存处，办公桌前没有人，他按了按呼叫铃。

丹沃斯每次问巴特利，他都说实习生的坐标是正确的，但上次去看他时，他的手指紧张地在床单上移动，仿佛在敲击键盘，输入定位数据，口中还说着诸如“不对劲”“有问题”之类的话。

丹沃斯又按了一次铃，一名护士从物品架后面走了出来。她显然是一名因为这次流行病暴发而被返聘回来的退休护士，至少有90岁，身上穿着的白色制服因为年头久了而发黄，但浆洗得平平整整。护士接过丹沃斯手中的清单时，她的制服窸窣作响。

“你有取用物资的授权吗？”

“没有。”丹沃斯说。

护士把清单和一份三页的表格递给他，说：“取用物资必须由病房护士长授权。”

“我们没有任何病房护士长，”丹沃斯大为光火，生气地说，“我们也没有任何病房，我们只有整整两个宿舍的50名滞留者，没有医疗用品。”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从主管医生那里获得授权。”

“主管医生有满满一医院的病人需要照顾，她没有时间签署授权书，大规模流行病正在暴发！”

“我很清楚这一点。”护士冷冷地说，“所有取用医疗物资的清单都必须由主管医生签字。”说完，她就摇晃着嘎嘎作响的关节，回到架子后面去了。

丹沃斯回到急诊部，但玛丽已经不在那儿了。住院医师让他去隔离病房看看，但玛丽也不在那里。丹沃斯不禁产生了假冒玛丽签名的想法，但他还是想见一见玛丽，告诉她自己没有找到技术员，也没找到绕过吉尔克里斯特开启时空传送网的方法。他甚至连弄点阿司匹林这样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而今天已经是1月3日了。

他终于在实验室里堵到了玛丽。她正在打电话。显然电话线路终于通了，虽然屏幕上仍然是一片模糊的雪花点。玛丽没有看屏幕，而是在看控制台，控制台上显示着接触者的分支图表。“困难究竟是什么？”她问道，“你曾经保证说东西两天前就会送到这里。”

隐没在雪花点之下的那个人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编什么借口。

“你说它被退回去了是什么意思？”玛丽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我这里有上千得了流感的病人。”

又出现了一次停顿。玛丽在控制台输入了一些内容，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张图表。

“那就再寄一次！”她喊道，“我现在就需要它！我这里随时都会有人死掉！我需要你马上就……喂？你还在吗？”屏幕暗了下去。她转身去按话筒上的按键，正好看到丹沃斯。

她招手让丹沃斯进了办公室。“你还在吗？”她对着电话说，“喂？”然后砰的一声挂上了电话。“电话断线了，一半的工作人员都感染病毒病倒了，而类似物还没送到，因为一些白痴不让他们进入隔离区！”玛丽气呼呼地抱怨道。

她深深窝到控制台前面的椅子里，手指摩挲着两边的颧骨。“抱歉，”她说道，“今天实在糟透了，下午有三个病人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死了，其中一个只有6个月大。”

她还穿着那件别着冬青枝的实验室外套，实验室外套都脏得不能穿了。她看上去疲惫得令人难以置信，嘴角和眼睛周围的线条刻出了深深的线条。丹沃斯不知道她距离上次睡觉已经过了多久，甚至不知道玛丽自己是否记得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玛丽用两根手指沿着眼睛上方的皱纹揉了揉，说：“人们永远不能习惯于束手无策。”

“不能。”

她抬头看着丹沃斯，就好像之前她没有意识到他在那里一样，问道：“您需要什么吗，詹姆斯？”

她缺乏睡眠，也缺少援助。今天下午她收了三个路上就死去的病人，其中一个还是婴儿。她的烦恼已经够多了，没法再去担心绮芙琳。

“没什么，”丹沃斯说着站了起来，把手里的表递给玛丽。“只需要你签个字。”

玛丽看都没看就签了。“我今天早上去找吉尔克里斯特了。”说着，她把表交还给丹沃斯。

丹沃斯看着她，既意外又感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试试能否说服他早些开启时空传送网。我跟他说，没有必要等到全员免疫接种完毕，免疫人数达到临界百分比就能有效地消除接触传染。”

“你的话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是的，他完全相信病毒来自过去，”玛丽叹了口气说道，“他绘制了A型黏病毒周期性突变模式的图表。根据这些图表，其中一种存在于1318年至1319年的A型黏病毒是H9N2。”玛丽又揉了揉额头，说：“总之，在全员免疫接种完毕并解除检疫隔离之前，他是不会开放实验室的。”

“那会需要多久？”丹沃斯问道，不过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解除检疫隔离必须持续到全员免疫后的第7天，或是没有新病例出现的第14天。”玛丽说道，她的语气就像是在传递噩耗。

丹沃斯暗暗记下，最后发病，两个星期没有新病例，然后问：“全国范围的免疫需要多久？”

“一旦我们获得足够的疫苗供应，就用不了很长时间，大流感那次只用了18天。”

18天，在制造足够的疫苗之后，那就是1月底。“那还不够快。”丹沃斯说道。

“我知道，我们必须积极地确定病毒来源，只能这样了。”她转过身去看着控制台。“答案就在这里面，你知道的，我们只是找错了地方。”她打开了一个新图表。“我一直在做相关性匹配，寻找兽医系学生、住在动物园附近的一级接触者、乡村居民。这是德布列特的二级接触者，他们那里有松鸡射击活动，不过这些人最接近水禽的活动是在圣诞节吃烤鹅。”

玛丽把接触者名单拉到最上面，巴特利的名字仍然在最前面，玛丽坐在那儿盯着它看了很久，就像蒙托娅盯着她的骨头一样，思绪飘到了远方。

“医生必须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收治的病人死去时不要太自责。”玛丽说道。丹沃斯想知道玛丽指的是不是绮芙琳或巴特利。

“我会想办法开启时空传送网的。”丹沃斯说道。

“希望如此。”玛丽说。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接触者图表或者相关性匹配，而在于巴特利。尽管他们询问了那么多一级接触者，往那么多错误的方向寻找过，但巴特利才是真正的病毒来源。巴特利是指数病例，他一定是在那次传送前的4~6天跟传染源接触过。

丹沃斯去看巴特利，巴特利病房外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新护士。

那是一名个子很高、神色紧张的年轻小伙，看上去还不到17岁。

“那个……？”丹沃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金发护士的名字。

“她病倒了，”那个男孩说，“昨天的事，她是病倒的第20名护理人员，而且已经没有备用人手了。医院要求三年级的学生提供帮助，实际上我是一年级的学生，但我接受过急救培训。”

昨天。这么说，整整一天没有人记录巴特利说的话了。“你还记得你陪护巴特利的时候他说了些什么吗？任何你能理解的单词或短语都行。”丹沃斯对这名护士的回答不抱希望，毕竟他只是个一年级的学生。

“您是丹沃斯先生吗？”那个男孩问，然后递给丹沃斯一套防护套装。“艾萝丝说您想知道这位患者说的所有话。”

丹沃斯穿上了新送来的防护套装。这批套装是白色的，衣服后背开口的地方标有微小的黑色十字，这让他很好奇这些防护服是从哪儿借来的。

“她病得很厉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事有多重要。”

护士把丹沃斯带到巴特利的病房，先看了看床上方的屏幕，又低头看了看巴特利。至少他还会看看病人，丹沃斯心想。

巴特利双手放在外面，拽着床单，他的手看起来就像科林那本书里骑士坟墓插图中的骷髅手。他深深凹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他既没有看护士也没有看丹沃斯，甚至没看床单。他不停抖动的双手似乎虚弱得连床单都抓不住了。

“我在医学教材中看到过这种症状，”男孩说，“但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病例，这是呼吸道疾病晚期的常见症状。”他走到控制台，输入了些什么，然后指着左上方的屏幕说：“我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他甚至把巴特利说的毫无意义的呓语也记了下来。很多次他是按照发音猜出来的，这样的词他就在后面括注了一个“音”字。记下的词有：“一半”“支持者（音）”，还有“他为什么不来”。

“这些大部分是他昨天说的，”护士说，然后把光标移动到屏幕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今天早上他也说了一些，而现在，当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丹沃斯坐到巴特利旁边，握住了他的手。即使隔着手套，丹沃斯也能感觉到巴特利的手冰凉。丹沃斯瞥了一眼显示体温的那个屏幕，巴特利不再发烧了，脸上也没有发烧导致的红潮，但现在他脸上似乎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皮肤呈现出湿灰的颜色。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我是丹沃斯先生，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巴特利没有任何反应，他冰冷的手无力地搁在丹沃斯戴着手套的手中，而另一只手还在床单上徒劳地敲击着。

“阿伦斯医生认为你可能是从动物身上感染了这种病，也许是一只野鸭或是一只鹅。”丹沃斯说。

护士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丹沃斯，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巴特利身上，好像希望巴特利能展示出另一种尚未观察到的医学现象。

“巴特利，你还记得吗？在传送前一个星期你有没有接触过鸭子或鹅？”

巴特利的手动了动。丹沃斯皱起眉头，想知道巴特利是否在尝试沟通。但是当他松开巴特利的手时，那几根瘦弱的手指只是试图抓他的手掌、手指和手腕。

丹沃斯突然为自己坐在这里不停地拿问题折磨巴特利感到一阵惭愧。巴特利已经昏过去了，什么都听不见，甚至不知道丹沃斯在这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

丹沃斯把巴特利的手放回到床单上。“休息吧，”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巴特利的手。“好好休息一下。”

“我很怀疑他是否能听到你的声音，”那位护士说，“病人到了这个阶段，已经基本没什么意识了。”

“是的，我知道。”丹沃斯说道，但仍然坐在巴特利身边没有动。

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袋，紧张地盯着它看了一会，然后又调整了一次。他焦虑地看了看巴特利，再一次调整了输液袋，然后走了出去。丹沃斯仍然坐在那里，看着巴特利的手指漫无目标地拽着床单。他试图抓起床单，但却做不到，似乎他在试着坚持撑下去。巴特利不时咕哝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太小了，根本听不清楚。丹沃斯只能轻轻地上下揉着他的手臂。过了一会儿，巴特利抓床单的速度变慢了，丹沃斯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兆头。

“墓地。”巴特利说。

“不用勉强，”丹沃斯说，“不用。”

丹沃斯又坐了一会儿，继续揉着巴特利的胳膊。但是没多久，这个行为似乎让丹沃斯的情绪变得更加焦虑，于是他站了起来，说：“试着休息一会儿吧。”然后走了出去。

护士正坐在桌边读着一份《病人护理手册》。

“请通知我，如果他……”丹沃斯哽住了，他意识到自己不忍说完接下来的话，只好说：“请通知我。”

“好的，先生，”那个男孩说，“怎么通知到您？”

丹沃斯在口袋里摸索着，想找一张纸写地址，结果掏出了医疗用品补给清单，他几乎完全忘了这回事。“我在贝列尔学院，”丹沃斯说，“电话用不了的话就派人给我捎个口信。”然后他就往物资储存处走去。

“你没有把这些表填好。”当丹沃斯把表格递给那位老护士时，她说道。

“我让医生签了名。”说着，丹沃斯把自己的清单递给她，“你来填吧。”

那个老太太一脸不满地看着清单，说：“我们也没有口罩和测温胶囊了。”她伸手去拿了一小瓶阿司匹林。“复合沙霉素和阿奇霉素也没有了。”

那一小瓶阿司匹林可能只有20片。丹沃斯把药瓶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向高街的药店。一小群抗议者站在雨中，拿着标语牌，牌子上写着：“不公道！”“价格欺诈！”丹沃斯走了进去。药店里口罩也卖完了，而测温胶囊和阿司匹林的价格都变得非常昂贵，但丹沃斯还是把药店的存货都买了下来。

丹沃斯整晚都在分发药品，以及研究巴特利的行踪图表，寻找病毒来源的线索。12月10日，巴特利在匈牙利为19世纪研究组进行现场传送。但表格中没有说明是在匈牙利的哪个地方。威廉还在和那些尚未病倒的滞留者调着情，他没问出具体的地点，而电话线路现在又断了。

第二天早上，丹沃斯试图打电话询问巴特利的状况时，电话线路仍然没通。他甚至连号码都拨不出去，不过他刚放下话筒，电话铃就响了。

是安德鲁斯打来的，丹沃斯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因为网络干扰太强了。“对不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打通。”安德鲁斯说道，接下来他说的话就淹没到一片嘈杂声中。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丹沃斯说道。

“我说，我好不容易才打通，电话……”接着又是更多的静电噪声，“我做了参数检查，使用了三种不同的L-L参数，并进行了三角测量……”剩下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清。

“最大时间滑移量是多少？”丹沃斯对着话筒喊道。

电话线路这时突然清晰起来。“6天，是一个点对点……”接着又是更多的干扰噪声，“我运行了概率计算，在50千米的圆周范围内任意点对点传送的可能最大值仍然是5年。”干扰噪声再次变大，线路断了。

丹沃斯把话筒放了下来。他应该感觉到如释重负，但他似乎无法体验到任何放松的感觉。吉尔克里斯特无意在1月6日开启实验室，无论绮芙琳是否在那边等着时空传送网开启。丹沃斯伸手去拿电话，想给苏格兰旅游局打电话，可他手还没碰到话筒，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丹沃斯。”他眯起眼睛看着屏幕说道，但屏幕上仍然只是一片雪花。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那声音听上去很粗哑，黯然无力。“对不起，”对方喃喃地说道，“我打算打给……”她又嘟囔了一些什么。她的话含混不清，丹沃斯还没弄明白，屏幕就暗了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看电话是否会再次响起，然后就去了萨尔文楼。莫德林钟楼的钟声鸣响报时，在连绵的阴雨中，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葬礼钟。彼娅蒂妮女士显然也听到了钟声，她穿着睡衣站在庭院中，庄严地举起双臂，似乎遵从着某种无声的节奏。“中调，不对，找找调。”当丹沃斯试图把她带回屋时，她嘴里正念念有词。

芬奇也来了，一脸心烦意乱的表情。“是钟声引起的，先生。”说着，芬奇抓住彼娅蒂妮的另一只手臂。“钟声让她心烦意乱，我不认为应该在这种情况下鸣钟。”

彼娅蒂妮女士从丹沃斯抓得紧紧的手中挣脱了出来，生气地说：“每个人都必须不间断地坚持敲响自己的钟。”

“我完全同意。”芬奇说着，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就像那是一根钟绳，把她带回了她的床位。

科林轻快地跑了进来，他像往常一样全身湿透了，夹克敞开着，脸冻得发青。玛丽送的灰色围巾在他的脖子上晃荡着，完全没起到应有的作用。他递给丹沃斯一个纸条。“是巴特利的护士给您的。”说着，他打开一包肥皂片状的糖片，将一片淡蓝色的糖塞进嘴里。

那张纸条也湿透了，上面写着“巴特利想见您”。不过“巴特利”这个词太模糊了，丹沃斯只能识别出其中的一个“巴”。

“护士说巴特利的情况了吗？”

“他没说什么，只是给您写了这张纸条。玛丽姑奶奶说，您去的时候，必须做免疫系统增强，她说不知道类似物什么时候才能到这里。”

丹沃斯帮芬奇把彼娅蒂妮女士弄到床上去睡觉，然后匆匆赶往医院，直接去了隔离病房。病房的办公桌前坐着一名新护士，这回是一名脚肿了的中年妇女。她坐在办公桌前，把脚翘在屏幕上，看着一个袖珍电视。但是当丹沃斯进来时，她立刻站了起来。

“您是丹沃斯先生吗？”她拦住丹沃斯问道，“阿伦斯医生说让您马上去楼下找她。”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善意。丹沃斯不由得担心：她是在照顾我的感受，不希望我看到里面的情形，希望由玛丽来跟我说。

“是巴特利吗？是他死了吗？”

那名护士看起来很惊讶，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哦，不，他今天早上好多了，您没有收到我的消息吗？他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丹沃斯疑惑地盯着她，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因为发烧而神志不清。

“当然，他现在仍然非常虚弱，但他的体温很正常，并且意识清醒。您得去急诊部见阿伦斯医生，她说有件事非常紧急。”

丹沃斯望向巴特利病房的门，说：“告诉他我会尽快来见他。”然后就转身匆匆往门外走去。

他差点跟科林撞个满怀，显然科林正要往里走。“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道，“有哪位技术员打来电话吗？”

“我是被派来找您的，”科林说，“玛丽姑奶奶说，她觉得您不会抽时间去做T细胞增强，我得带您去做。”

“我没空去，急诊部出现了紧急事件。”丹沃斯一边说，一边迅速往走廊走去。

科林跑了过去，跟上了他，说：“好吧，那么处理完紧急情况之后再去，姑奶奶说如果您不做，我就不能让您离开医院。”

电梯门打开时，玛丽就在那里等着他们。“我们又收了一个新的病例，”她严肃地说，“是蒙托娅。”然后转身往急诊部走去。“他们是从威特尼把她送来的。”

“蒙托娅？”丹沃斯疑惑地说，“那不可能，她一直独自一人待在发掘点。”

玛丽把病房的双开门推开，说：“显然并不是。”

“但她说……你确定她是感染了病毒吗？她一直在雨里工作，可能是某种别的病。”

玛丽摇了摇头，回答道：“救护车上的医生做了预诊，跟感染病毒的症状完全吻合。”在管理处旁，玛丽停下来问住院医师：“他们到了吗？”

住院医师摇了摇头，回答道：“刚通过封锁线。”

玛丽走到门口向外张望，好像不相信医师的话一样。“我们今天早上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好像意识非常不清醒。”说着，玛丽转回身来。“我打电话给最近的奇平诺顿医院，让他们派辆救护车去。但他们说发掘点已经被正式隔离起来了，而我又没法派一辆我们的救护车去接她。最后，我不得不说服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提供了豁免权，这才把救护车派过去。”玛丽又朝门外瞄去。“她什么时候去发掘点的？”

“我……”丹沃斯回想着，在圣诞节那天，蒙托娅打电话问他关于苏格兰钓鱼向导的事，然后在那天下午她回电话说“没事了”，因为她决定伪造巴辛盖姆的签名。“在圣诞节那天，”丹沃斯说，“如果那天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办公室上班的话，或者26号。不对，那是节礼日，那么就是27号，从那时起她就没见过任何人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她打电话时，她抱怨她不能自己一个人把发掘点弄干，她希望我给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打电话，派些学生去帮她。”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两天……不，三天前。”丹沃斯皱着眉头说道。显然如果一个人长期不睡觉，他就会把日期都弄混。

“在她给你打完电话之后，有没有可能找到农场的某个人帮忙？”

“冬天那里没有人。”

“根据我的印象，只要有人在附近，蒙托娅肯定会招募的，也许她招募了一些过路人。”

“她说没有人路过那儿，发掘点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

“好吧，她一定是找到了某个人。她已经在那儿待了7天了，而病毒潜伏期只有12~48小时。”

“救护车到了！”科林喊道。

玛丽推开门，丹沃斯和科林紧紧跟在后面。戴着口罩的两名随车急救医生将担架抬起来放到手推车上。丹沃斯认出了其中一名医生，他曾经帮忙把巴特利送进医院。

科林朝担架俯下身，他看上去好像对闭着眼睛躺在那儿的蒙托娅很感兴趣。她的头被枕头垫了起来，脸颊就像布林女士那样一片通红。科林腰弯得更低了些，蒙托娅对着科林的脸咳嗽了起来。

丹沃斯一把抓住科林的夹克衣领，将他拉开。“离远一点！你想感染病毒吗？为什么不戴上口罩？”

“没有口罩了。”

“你根本不该待在这里，我希望你直接回贝列尔学院，然后……”

“我不能走，我被派来监督您做免疫增强。”

“那就坐到那边去，”丹沃斯说着，把科林领到接待区的椅子那儿。“远离病人。”

“您最好不要试着偷偷从我眼前溜走。”科林警告说。不过他还是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糖球，在夹克的袖子上擦了擦。

丹沃斯回到担架旁。“露普，”玛丽说道，“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生病的？”

“今天早晨。”蒙托娅说，声音十分粗哑，丹沃斯突然意识到早上打错电话的那个人就是她。“昨晚我头疼得厉害，”她举起一只糊满泥巴的手，揉了揉眉头。“但我以为是因为我的眼睛看得太用力了。”

“在发掘点时，谁和你待在一起？”

“没人。”蒙托娅说道，她的语气听上去似乎很意外。

“没人送东西过去吗？有没有来自威特尼的人给你提供补给物资？”

蒙托娅摇了摇头，但显然那个动作弄疼了她，于是她停了下来。“没有，我去的时候把东西都带上了。”

“没有人和你一起，帮助你挖掘吗？”

“没有，我请丹沃斯先生通知国民健康服务中心，让他们派些人手过来帮忙，但他没去。”玛丽看向丹沃斯，蒙托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们派人去了吗？”蒙托娅问丹沃斯，“如果他们不派人去，那东西就要永远消失了。”

“你在找什么？”丹沃斯盯着蒙托娅，疑惑地问道，不确定她说的话是不是因为发烧、神志不清而导致的胡言乱语。

“发掘点现在已经有一半泡在水里了。”蒙托娅说。

“你在找什么？”

“绮芙琳的记录仪。”

这时丹沃斯突然想起蒙托娅站在坟墓旁边的情景。她在一个糊满泥巴的盒子里翻找着石头一样的骨头，准确地说是腕骨。盒子里全都是腕骨，蒙托娅一直在查看不均匀的边缘，实际上是在找一块做成骨刺形状的存储设备——绮芙琳的记录仪。

“我还没挖掘全部的坟墓，”蒙托娅说，“而且现在还在下雨，必须立刻派人过去。”

“坟墓？”玛丽不解地看着丹沃斯说，“她在说什么？”

“她一直在挖掘一块中世纪墓地，寻找绮芙琳的尸体。”丹沃斯苦涩地说，“她在找你植入绮芙琳手腕上的那个记录仪。”

可玛丽没有听丹沃斯说的话。“我需要接触者图表，”她对住院医师说，然后转向丹沃斯。“巴特利是不是去过发掘点？”

“是的。”

“什么时候？”

“18号和19号。”丹沃斯回答。

“进了教堂墓地？”

“是的，他和蒙托娅当时正在打开一个骑士的坟墓。”

“坟墓！”玛丽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是某个问题的答案。她又弯下腰凑近蒙托娅，问道：“坟墓是什么时期的？”

“1318年。”蒙托娅说道。

“你这个星期在骑士坟墓附近工作过吗？”玛丽问道。

蒙托娅想点头，但又停了下来。“我一动头部，就感到头晕目眩。”她抱歉地说，“我不得不把骨架搬出来，水进到坟墓里去了。”

“你哪天在骑士坟墓里工作的？”

蒙托娅皱起了眉头，说：“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在敲钟的前一天。”

“是31号，”丹沃斯说，也俯下身来。“之后你还在那儿工作过吗？”

蒙托娅又想摇头。

“接触者图表出来了。”住院医师说道。

玛丽迅速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从医师身上探过去把键盘拿了过来，敲了几个键，盯着屏幕，然后敲击了更多的键。

“怎么了？”丹沃斯疑惑地问道。

“教堂墓地的条件怎么样？”玛丽问道。

“条件？”丹沃斯不明所以地说，“泥泞不堪。她一直在往教堂墓地上搭塑料篷布，但还是有很多雨漏进去了。”

“那儿温度高吗？”

“是的，她提到过那儿很闷热，还碰出过好几次电火花，怎么了？”

玛丽把手指伸到屏幕上，搜索着什么。“病毒是特别顽强的生物，”玛丽说，“它们可以长时间处于休眠状态，然后又恢复活性，在来自埃及的木乃伊中就曾发现过活体病毒。”她的手指停在一个日期上。“我是这样推测的，4天前巴特利在发掘点感染了病毒。”

玛丽转头看向住院医师，说：“我希望立即派一队人去发掘点。去找国民健康服务中心要通行证，告诉他们，我们可能已经发现了病毒的来源。”她在一个新的页面上打着字，用手指搜寻着名字，输入了一些别的内容，然后往后靠着，看着屏幕。“我们有4个一级接触者，他们与巴特利没有任何明显的关联性，其中2人在病倒前4天去过发掘点，另一个人是病倒前3天去的。”

“病毒在发掘点？”丹沃斯问道。

“是的，”玛丽懊悔地朝他笑了笑。“恐怕吉尔克里斯特的某些观点是对的。这种病毒的确是从古代传播过来的，是通过一座骑士的坟墓传播的。”

“绮芙琳去过发掘点。”丹沃斯说道。

现在是玛丽看起来疑惑不解了。“什么时候？”

“穿越之前的那个星期天下午，19号。”

“您确定吗？”

“她出发前告诉我的，她希望自己的手看上去更像那个时代的人。”

“哦，上帝啊！”玛丽说，“如果她在传送前4天暴露在病毒中，她就没有受到T细胞增强的保护，病毒可能有机会复制并侵入她的免疫系统，她可能已经病倒了。”

丹沃斯抓住了玛丽的胳膊，激动地说：“但那是不可能发生的！如果她有可能将病毒传染给古代的人，时空传送网就不会让她通过。”

“没有人会受到她的传染，”玛丽说，“如果病毒的确来自骑士坟墓的话，如果那个骑士死于1318年，那个时代已经有这种病毒了。他们已经具有免疫力了。”玛丽快步走向蒙托娅，问道：“当绮芙琳去发掘点时，她有没有在坟墓附近工作过？”

“我不知道，”蒙托娅说，“我不在那儿，那时我正在和吉尔克里斯特开会。”

“有谁知道吗？那天还有谁在那儿？”

“没有人，大家都放假回家了。”

“那她怎么知道她应该做什么？”

“志愿者们离开时，会互相留言。”

“那天早上谁在那儿？”玛丽问。

“巴特利。”丹沃斯边说边往隔离病房跑去。

丹沃斯直接闯进了巴特利的房间，护士搁在显示器上的那双肿胀的脚还没来得及拿下来。她连忙说：“您没有穿防护服，不能进去。”她追了过去，但丹沃斯已经到了病房里面。

巴特利正靠在枕头上，看上去脸色苍白，好像这场病把他的皮肤上所有的颜色都漂白了，而且他很虚弱。但是当丹沃斯冲进病房并说话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绮芙琳在骑士坟墓附近工作过吗？”丹沃斯焦急地问道。

“绮芙琳？”巴特利的声音十分虚弱，几乎听不见。

护士砰的一声推开了门，说道：“丹沃斯先生，您不能不穿……”

“星期日，”丹沃斯继续说道，“你给她留了言，告诉她该做些什么。你有没有留言告诉她在骑士坟墓附近做什么工作？”

“丹沃斯先生，您正让自己暴露在病毒中……”护士说。

玛丽进来了，正往手上拉着一对防护手套，也说：“您不应该没穿防护服就进来，詹姆斯。”

“我跟他说了，阿伦斯医生，”护士说，“但他硬是越过我……”

“你有没有在发掘点给绮芙琳留言，让她在坟墓附近做什么工作？”丹沃斯追问道。

巴特利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暴露在病毒中了，”丹沃斯对玛丽说，“星期日，她离开前4天。”

“哦，不！”玛丽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巴特利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绮芙琳在哪儿？”他的视线从丹沃斯身上转到玛丽身上，问道：“您把她拉回来了吧？就在我跟您说有问题以后，您没有把她拉回来吗？”

“出了什么事？”玛丽不明所以地问道，“你是指的什么？”

“您必须把她拉回来，”巴特利说，“她不在1320年，而是在1348年！”

25

“这不可能。”丹沃斯说道。

“1348年？”玛丽不解地说道，“不可能，那是黑死病暴发的那一年。”

她不可能去了黑死病时期，丹沃斯心想，安德鲁斯说过最大的时间滑移量只有5年，而巴特利说普哈尔斯基计算的坐标是正确的。

“1348年？”玛丽又重复了一遍。丹沃斯看到她瞥了一眼巴特利后面墙上的屏幕，仿佛希望这些只是巴特利神志不清，说着胡话。“你确定吗？”玛丽说。

巴特利点了点头，回答道：“一看到时间滑移量，我就知道出了问题……”语气听起来像玛丽一样迷茫。

“不可能会出现那么大的时间滑移量，让她被传送到1348年，”丹沃斯接着说，“我让安德鲁斯运行了参数检查，他说最大的时间滑移量是5年。”

巴特利摇了摇头，说：“不是时间滑移的问题，时间滑移只有4个小时。问题是时间滑移量太小了，这次传送时间距离那么长，最小时间滑移量至少应该有48小时。”

时间滑移并不是太大了，而是太小了？我没有问安德鲁斯最小的时间滑移量是多少，只问了最大的。丹沃斯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巴特利说，“当时头痛得厉害，在操作时空传送网期间，我一直在头疼。”

“是病毒造成的，”玛丽说道，她看起来一脸震惊。“头痛和对时间、地点的定向力丧失是最初的症状。”玛丽无力地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1348年……”

1348年！丹沃斯似乎无法接受这一点，他一直担心绮芙琳会感染病毒，担心时间滑移量太大。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在这几天中，绮芙琳一直待在1348年。疫病在1348年席卷了牛津地区，正好就在圣诞节期间。

“我一看到时间滑移量这么小，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巴特利说，“所以我调出了坐标……”

“你说你检查过普哈尔斯基的坐标。”丹沃斯责问道。

“他只是一年级的实习生，他甚至都没做过远程传送，吉尔克里斯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曾试图告诉您她不在返回点吗？”他看向丹沃斯。“您为什么没有把她拉回来？”

“我们当时不知道。”玛丽说道，她仍然一脸震惊地坐在那里。“你当时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事情，你那时已经神经错乱了。”

“鼠疫杀死了5 000万人，”丹沃斯说道，“它杀死了欧洲一半的人口。”

“詹姆斯！”玛丽开口制止他。

“我是想要去告诉您的，”巴特利说，“所以我才会去找您，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她离开传送点之前将她拉回来。”

巴特利的确试着告诉丹沃斯，他一路跑到了酒吧，连外套都没穿就冒着瓢泼大雨跑出来告诉丹沃斯这件事。他推开圣诞节购物者以及他们的购物袋和雨伞，笔直朝前走，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到实验室的时候，他全身湿透并且冻得半死，牙齿因为发烧格格打战，他希望以此告诉丹沃斯出事了。

“我试着告诉你。”他的确这样做了，他说“它杀死了一半的欧洲人”，还说过“是老鼠”，还问过“今年是哪一年”。他的确试着告诉丹沃斯。“如果不是时间滑移的问题，那一定是坐标错了。”丹沃斯说着，紧紧抓着床头。

巴特利缩回到枕头里，就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动物。

“你之前说普哈尔斯基的坐标是正确的。”

“詹姆斯。”玛丽带着警告的语气说道。

“坐标是唯一的另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丹沃斯生气地吼道，“其他问题都会中止传送。你说你检查了两次，你说你没发现任何错误。”

“我是没发现错误，”巴特利说，“但我不相信他的数据，我担心他在恒星引力计算中犯了不易察觉的错误，”巴特利面如土色。“于是我自己重新修改了一遍，就在传送那天的早晨。”

传送那天的早晨！那时他头疼得厉害，已经开始发烧并且丧失了定向力。丹沃斯记起来，那天巴特利坐在控制台前面输入了一些什么，并皱眉看着显示屏。我眼睁睁看着他这样做，丹沃斯心想，我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他把绮芙琳送到了黑死病大流行时期。”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巴特利说，“我一定是……”

“鼠疫横扫了一个个村子，”丹沃斯说，“死的人太多了，以至于没人能埋葬他们。”

“让他一个人好好休息，詹姆斯。”玛丽说道，“那不是他的错，他生病了。”

“生病了？”丹沃斯怒不可遏。“绮芙琳也曾暴露在你身上的这种病毒中，而她现在正身处于鼠疫暴发的1348年。”

“詹姆斯！”玛丽阻止道。

丹沃斯没等玛丽说完就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科林在走廊里翘椅子玩，他坐在椅子上朝后靠，让椅子前面的两条腿离开地面，然后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您终于来了。”他对丹沃斯说道。

丹沃斯直接从他面前走过。

“您要去哪儿？”科林问道，他和椅子一下子往前面栽去。“玛丽姑奶奶说，在您做完免疫增强以前，绝对不能让您离开。”他往一侧翻倒，然后迅速用手撑住，一下子爬了起来。“您为什么没有穿防护套装？”

丹沃斯径直推开了病房区的门。

科林立即沿着光滑的地面滑到门口拦住了他，说：“玛丽姑奶奶说我绝对不能让您离开。”

“我没时间做免疫增强，”丹沃斯说，“她在1348年。”

“玛丽姑奶奶吗？”

丹沃斯来到了走廊上。

“是绮芙琳？”科林一边跑着追上他，一边问道，“她不能去，那可是黑死病暴发的时期。”

丹沃斯猛地推开通向楼梯的门，一步两级往下走去。

“我不明白，”科林说，“她怎么会跑到1348年去呢？”

丹沃斯推开楼梯底部的门，沿着走廊走到放电话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在他的大衣口袋里翻找科林送给他的袖珍日历。

“您怎么把她拉回来？”科林问道，“实验室封闭了。”

丹沃斯拿出那本日历快速翻着，他记得自己把安德鲁斯的号码写在最后一页上了。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让您进去，那您怎么进入实验室呢？他说过绝不会放您进去的。”

安德鲁斯的号码果然在最后一页，丹沃斯拿起了电话。

“即使他真的放您进去了，谁来操作时空传送网呢？乔杜里先生吗？”

“安德鲁斯。”丹沃斯简短地说道，然后开始拨号。

“我觉得他不会来的，因为这儿有病毒。”

丹沃斯把电话放在耳朵上，说：“我不会把她扔在那儿的。”

一个女人接听了电话，说道：“您好，这里是舍佛兹有限公司。”

丹沃斯疑惑地看着手里的日历。“我是要打给罗纳德·安德鲁斯，”他说道，“你那边是什么号码？”

“24837，”对方不耐烦地说，“我们这儿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丹沃斯连忙把电话挂断。“白痴的电话服务。”他气呼呼地说道，再次拨打了这个号码。

“即使他同意到这儿来，您怎么找到绮芙琳呢？”科林回头看着电话问道，“她不会一直待在那里的，返回日不会持续三天。”

丹沃斯一边听着电话转接的声音，一边猜想着绮芙琳一旦意识到她是在1348年时会怎么做。毫无疑问，她会回到传送点并且等在那儿，如果她能够到那里的话，如果她没有病倒的话，如果她没有被指控将瘟疫带到斯坎德门村的话。

“这里是舍佛兹有限公司。”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你那边是什么号码？”丹沃斯大声喊道。

“24837。”女人恼火地说道。

“24837，”丹沃斯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我想拨的号码。”

“不，不是的，”科林探过身去指着日历上安德鲁斯的号码说道，“您把数字搞混了。”他从丹沃斯手里把日历拿了过来。“给我，让我试试吧。”他拨了号码，然后把电话交还给丹沃斯。

这次电话里面响起的声音很不一样，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丹沃斯想到了绮芙琳，鼠疫不是一下子就在所有地方同时暴发的，圣诞节期间鼠疫只传播到了牛津，但没有办法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到斯坎德门村的。

没有人应声，丹沃斯听着电话响了10声、11声。他不记得鼠疫是从哪个方向传播过来的。鼠疫最初来自法国，那么，这就意味着它是从东部跨越海峡传播过来的。而斯坎德门村位于牛津以西，可能直到圣诞节后鼠疫才蔓延到那里。

“书在哪里？”他问科林。

“什么书？您是问您的日历吗？就在这儿。”

“我圣诞节送你的那本书，你为什么没把它带着？”

“带到这儿来？”科林不解地问道，“它至少有5英石那么重。”

还是没有人接电话。丹沃斯放下电话，一把抢过日历，朝门口走去。“我希望你一直随身带着那本书，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正是流感大暴发时期吗？”

“您还好吗，丹沃斯先生？”

“去把书拿来。”丹沃斯说道。

“什么，现在吗？”

“回贝列尔学院去把它拿来，我想知道鼠疫是什么时候传到牛津郡的，不是传到镇上的时间，是传到附近的村庄的时间，还有它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您要去哪儿？”科林追到他身边问道。

“让吉尔克里斯特打开实验室。”

“如果他因为担心从时空传送网传过来流感病毒而封锁实验室，那他更不会冒着感染鼠疫的风险开启实验室的。”科林说。

丹沃斯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反对欧盟的抗议者在医院的屋檐下蜷缩着，其中一个人走向他，递过来一张传单。科林说得对，告诉吉尔克里斯特病毒来源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他仍然会坚信病毒是通过时空传送网传播过来的，他也一定会害怕开启时空传送网后，鼠疫也传播过来。

“给我一张纸。”丹沃斯说着，摸出他的笔。

“一张纸？”科林问道，“用来做什么？”

丹沃斯从反欧盟抗议者手中抢走了那张传单，开始在背面匆匆写了起来。“巴辛盖姆先生授权开启时空传送网。”他写道。

科林瞟了一眼纸上的字，说：“他不会相信的，丹沃斯先生，哪有写在传单背面的授权书？”

“那就给我拿张纸来！”丹沃斯大喊道。

科林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我这就去，您就在这儿等着，好吗？”他像哄小孩一样说道，“别走开。”

科林跑进了医院，很快就带着几张复印纸重新出现在丹沃斯面前。丹沃斯一把抢过去，草草写下了授权内容，签上了巴辛盖姆的名字。“去拿你的书，我待会儿在布雷齐诺斯学院跟你碰头。”

“您还没穿大衣。”

“没时间拿了，”丹沃斯说道，然后把那张纸叠了两叠，塞进上衣的内袋里。

“还下着雨呢，您不打个出租车吗？”科林问道。

“没有出租车了。”丹沃斯走到了街道上。

“玛丽姑奶奶会杀了我的，您知道吗，”科林在他身后大喊道，“她说我有责任盯着您把免疫增强做了。”

丹沃斯的确应该搭出租车的。他到达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时候，大雨变成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估计一个小时内就会变成雨夹雪。丹沃斯感到全身冰冷刺骨。

不过至少暴雨把那些抗议者赶走了。布雷齐诺斯学院前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些抗议者扔下的打湿的传单。布雷齐诺斯学院大门前面拉起了一道金属铁门。门卫缩在他的小屋里，小屋的百叶窗也关着。

“开门！”丹沃斯大声喊道，用力地敲着门。“马上开门！”

门卫拉开百叶窗向外望了望，当他看到敲门的人是丹沃斯时，大惊失色，立即警觉起来。“布雷齐诺斯学院被隔离了，”他说道，“这里已经封锁了。”

“立刻打开这扇门。”丹沃斯说。

“恐怕我不能这么做，先生，”他说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已经下令，在发现病毒来源之前，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布雷齐诺斯学院。”

“我们已经查明了病毒来源，”丹沃斯说，“打开大门。”

门卫放下百叶窗，迅速从小屋里走了出来，来到大门口。“是圣诞节装饰物吗？”他问，“他们说那些饰品都沾染了病毒。”

“不是，”丹沃斯说道，“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先生，”他不安地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再负责。”丹沃斯说道。他把叠好的纸从夹克里拿出来，穿过铁门的栅栏递给门卫。

门卫站在雨里展开了这张纸，看了看。

“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再担任代理系主任了，”丹沃斯说，“巴辛盖姆先生已经授权我负责这次传送，把门打开。”

“巴辛盖姆先生？”门卫看了看已经被雨水打湿得模糊不清的签名，说道：“我去拿钥匙。”

门卫带着那张纸回到了小屋里。丹沃斯瑟瑟发抖地缩在门口，试着避开冰冷的雨水，担心着绮芙琳不得不睡在寒冷的地面上。她正处于一场大灾难期间，村民们都病倒了，没有足够的人手劈柴，人们会一个个冻死。家畜都死在了田里，因为没有活着的人将它们带回屋里。锡耶纳死了8万人，罗马死了30万人，佛罗伦萨死了10万人以上，所有死难者加起来是当时欧洲的一半人口。

门卫终于带着一大串钥匙出现了，走到大门口。“我马上就把门打开，先生。”说着，他在那一大串钥匙中翻找着。

一旦绮芙琳发现自己到了1348年，肯定会立即回到传送点的。她肯定一直待在那儿等待时空传送网开启，但没有人会去接她，她一定都快急疯了。

如果她知道自己到了哪一年的话。但她无从知道自己是在1348年，巴特利跟她说过，时间滑移只有几天。她会根据基督降临节判断自己到达的日期，然后认为自己按照原计划到达了预定的时间点，绝不会想到要去问年份，她一定以为自己就是在1320年。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鼠疫将朝她汹涌袭来。

大门的锁弹开了，丹沃斯将门推开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空隙，挤了进去。“把你的钥匙带上，”丹沃斯对门卫说，“我需要你打开实验室。”

“我没拿那把钥匙。”门卫说着，再次闪进了小屋里。

门道里同样寒冷刺骨，雨水飘了进来，似乎更冷了。丹沃斯蜷缩在小屋门口，想要借点里面的热气。他的双手紧紧地贴着夹克口袋的底部，试着不让自己发抖。

他一直在担心匪徒和盗贼，然而实际上，这段时间绮芙琳一直待在1348年。人们把死者的尸体堆在街道上，还因为恐慌而把犹太人和异乡人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他一直担心吉尔克里斯特没做参数检查，他的焦虑影响了巴特利，发着烧的巴特利因为过于担心而重新输入了坐标。

丹沃斯突然意识到门卫进去太久了，他一定是向吉尔克里斯特报告去了。

于是他向里面走去。就在这时，门卫拿着雨伞出现了，一路走一路抱怨着寒冷的天气，举起伞帮丹沃斯挡雨。

“不用伞，我已经湿透了。”丹沃斯说着，直接越过他大步穿过了庭院。

实验室的门上拉着一条黄色的塑料警戒带。门卫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在口袋里找警报器的钥匙。趁这工夫，丹沃斯把警戒带撕了下来。

丹沃斯回头往吉尔克里斯特的房间瞥了一眼。吉尔克里斯特的房间居高临下正对着实验室，屋子的起居室里亮着一盏灯，但丹沃斯看不到房间里的情况。门卫找到了关闭警报器的电子卡，关掉了警报器，然后开始翻找实验室的门钥匙。“我还是不确定，没有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允许，我是否应该打开实验室。”他说道。

“丹沃斯先生！”科林在庭院中大声喊道，门卫和丹沃斯两人都抬起头来。科林跑了进来，浑身上下淋得像落汤鸡。他把书用围巾包着，夹在胳膊下面。“鼠疫……没有……传播到……牛津郡的周边地区……直到……3月，”科林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几个字就停下来喘口气，“对不起，我……一路……跑……过来的。”

“哪些周边地区？”丹沃斯问道。

科林把书递给他，弯下腰把手放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说：“书上……没……写。”

丹沃斯解开围巾，将书翻到科林折起来的那页，但他的镜片上沾满了雨水，完全看不清楚，打开的那页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

“书上说，鼠疫始于梅尔科姆，并向北蔓延到巴斯和东部。”科林说，“书上还写了，它在圣诞节传播到了牛津，第二年10月传播到了伦敦。但牛津郡的某些地方直到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都没受到波及，个别被遗漏的村庄直到7月才遭到鼠疫侵袭。”

丹沃斯茫然地看着那些模糊不清的书页，说：“书上什么都没写。”

“我知道，”科林说道。他站直了身子，仍然喘着气说道：“但至少书上并没有说鼠疫在圣诞节席卷了整个牛津郡，也许绮芙琳待在某个被遗漏的村庄里，鼠疫直到7月才传到那儿。”

丹沃斯抓起晃来晃去的围巾，擦干了打湿的书页，合上了书。“它从巴斯向东传播，”他麻木地说，“斯坎德门村就在牛津到巴斯的那条路南边。”

门卫终于找到了钥匙，将钥匙插入门锁中。

“我给安德鲁斯又打了个电话，但仍然没有人接。”科林说。

门卫打开了门。

“没有技术员，您打算怎么开启时空传送网呢？”科林问道。

“开启时空传送网？”门卫警惕地问道，钥匙还捏在他手里。“我还以为您是想从电脑上获取数据。未经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允许，您不能开启时空传送网。”他把那张巴辛盖姆的授权书掏了出来，仔细地看着。

“现在由我授权。”丹沃斯说着，把门卫推到一旁，径直走进了实验室。

门卫也跟着往里走。他打开的雨伞卡在了门框上，于是他慌忙摸索着找收伞的按钮。

科林从伞下面钻了过去，跟上了丹沃斯。吉尔克里斯特一定是把暖气关掉了，实验室一点也不比外面暖和。但丹沃斯沾满雨水的眼镜还是立即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把眼镜取下来，想用自己湿漉漉的夹克把镜片擦一擦。

“给，”科林说着，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卫生纸，我一直在为芬奇先生收集卫生纸。现在的问题是，哪怕我们穿越到正确的时间和地点，要找到绮芙琳也会很困难，而你自己也说过计算准确的时间和地点非常复杂。”

“我们已经有了确切的时间和地点。”丹沃斯说着，用卫生纸擦拭着眼镜。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可视野里仍然一片模糊。

“恐怕我得请你们离开了，”门卫说道，“我不能允许你们进入这里，除非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停了下来。

“哦，见鬼，”科林咕哝道，“是吉尔克里斯特先生。”

“这是怎么回事？”吉尔克里斯特问道，“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要把绮芙琳带回来。”丹沃斯说道。

“谁允许你这样做的？”吉尔克里斯特疑惑地问道，“这是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时空传送网，你犯了非法入侵罪。”他转头看向门卫，说：“我告诉过你，不得允许丹沃斯先生进入学院。”

“巴辛盖姆先生授权了。”门卫说着，举起那张湿透了的纸。

吉尔克里斯特一把抓了过来。“巴辛盖姆？”他瞪着眼睛低头看着那张纸。“这不是巴辛盖姆的签名。”他愤怒地说道，“先是非法入侵，现在又伪造文件。丹沃斯先生，我要提出控告，巴辛盖姆先生回来后，我要告诉他您的……”

丹沃斯往他面前走了一步，说：“而我要告诉巴辛盖姆先生，代理系主任是如何拒绝取消传送，故意让历史调研员陷入危险之中的，还有他是如何拒绝开启实验室，从而导致无法确定历史调研员的时间位置的。”丹沃斯挥舞着手臂指向控制台，继续说道：“你知道这个定位说的是什么吗？你整整10天不让我的技术员来解读定位，就是因为这里只有一群不懂时间旅行的傻瓜，包括你。你知道定位说的是什么吗？绮芙琳根本不在1320年，她在1348年，正处于黑死病期间！”他又转身指向屏幕说：“她已经在那里待了两个星期，因为你的愚蠢，因为……”丹沃斯停了下来。

“你没有权利这样跟我说话，”吉尔克里斯特说道，“也没有权利进入这个实验室，我要求你马上离开。”

丹沃斯没有作声，朝控制台走了一步。

“给学监打电话，”吉尔克里斯特对门卫说，“我要把他们赶出去。”

屏幕不仅一片空白，而且是暗的，控制台上方的功能灯也熄灭了，电源开关关上了。“你把电源关了？”丹沃斯惊恐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巴特利一样苍老粗哑。“你把时空传送网关了！”

“是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幸亏我关了，我就知道你会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闯进来。”

丹沃斯茫然地朝空白屏幕伸出手去，身子歪了歪。“你把时空传送网关了……”他喃喃地重复道。

“您还好吗，丹沃斯先生？”科林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我认为你可能会试图闯入实验室并打开时空传送网，”吉尔克里斯特说，“因为你似乎并不尊重中世纪研究组的权威，所以我切断了电源，以防这种情况发生。现在看来我做对了。”

丹沃斯听说过坏消息能当头一棒将人打倒，今天他算是体会到了。当巴特利告诉他绮芙琳在1348年时，他还没有感到特别忧心。但眼下这个消息就像是往他头上打了一闷棍，他一下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你把时空传送网关了，”他说道，“你把定位数据弄丢了。”

“定位数据弄丢了？”吉尔克里斯特疑惑地问道，“胡说八道！肯定有备份之类的东西吧？当电源再次打开时……”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现在不知道绮芙琳在哪里了？”科林问道。

“是的。”丹沃斯说完就摔倒了。他摔倒时，以为自己会像巴特利那样倒向控制台，但他没有，他是慢慢倒下去的，就像被风吹倒一样，又像是扑进了情人的怀抱那样，倒在吉尔克里斯特伸出的双臂中。

“我就知道会这样，”昏过去之前他听到科林说，“都因为您没有做免疫系统增强，玛丽姑奶奶会骂死我的。”

26

“这不可能。”绮芙琳说道。

“不可能是1348年。”她想。但一切都说得通了：埃梅里夫人的随行牧师死了，他们没有任何仆人，艾莉薇丝不想让格温去牛津查访绮芙琳的身份。“那里有很多病人。”伊沃尔德夫人说。1348年，黑死病在圣诞节期间蔓延到了牛津。

“发生了什么事？”绮芙琳说着，声音都失控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应该被送到1320年，1320年！丹沃斯先生跟我说我不应该来，他说中世纪研究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也不至于把我送到错误的年份啊！”她停了下来，又自言自语道：“你们必须离开这里！他得的是黑死病！”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绮芙琳，她以为翻译器又坏掉了。“是黑死病，”她又说了一遍，“蓝病！”

“不。”艾莉薇丝轻声说道。绮芙琳立刻说：“艾莉薇丝夫人，您必须把埃梅里夫人和麦丝丽带到大厅去。”

“这不可能。”艾莉薇丝说道，但她还是挽起了埃梅里夫人的胳膊，把她带了出去。埃梅里夫人手里还攥着药膏，好像那就是她的圣物，麦丝丽跟在她们后面跑了出去，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你也必须出去，”绮芙琳对洛奇神父说，“我会留在这儿陪着文书。”

“嘶……”文书躺在床上低声说了些什么，洛奇神父过去看他。文书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神父朝他走过去。

“不行！”绮芙琳说着，抓住了神父的袖子。“你不能靠近他。”她拦在了洛奇神父和床之间。“文书的病具有传染性。”绮芙琳说道。她希望翻译器能把这句话翻译出来。“传染性，就是说它会通过跳蚤传播，还有……”她想了想，思考该如何描述飞沫传染。“由空气和病人呼出的气传播。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几乎所有靠近它的人都会被杀死。”

绮芙琳焦急地看着洛奇神父，想知道他是否理解了她所说的一切，如果他能听懂的话。14世纪没有细菌的概念，也不了解疾病如何传播。那时的人们相信黑死病是上帝的审判。他们以为它是由飘过乡村的有毒雾气传播的，或是由死人的眼神传播的，甚至是由魔法传播的。

“神父。”文书说。洛奇神父试图绕过绮芙琳，但她坚定地拦住了他。

“我们不能眼看着他死去。”洛奇神父说。

人们的确是那样做的，绮芙琳心想，他们扔下病人逃跑了，父母抛弃自己的孩子，医生拒绝出诊，所有的牧师都逃了。

绮芙琳弯下腰，捡起埃梅里夫人为涂药膏撕下的一个布条，说：“您必须用这个遮住嘴和鼻子。”

她把布条递给洛奇神父，洛奇神父皱着眉头看了看，把布条折叠成一个扁平的小方块，然后捂在脸上。

“把它绑起来。”绮芙琳说着，又捡起一块。她把布条沿对角线折起来，贴在自己的鼻子和嘴上，就像匪徒蒙的面罩一样，然后把两个角绕到脑后打了个结。“像这样。”

洛奇神父看着绮芙琳，顺从地学着她打了个结，看着绮芙琳。两人走到床边，洛奇神父弯下腰，把文书的手拿起来搁到他的胸上。

“别！”绮芙琳喊道。洛奇神父抬头看着她。绮芙琳解释道：“除非必要的情况，否则不要再触碰他了。”

洛奇神父检查文书的情况时，绮芙琳屏住了呼吸。她害怕文书会再次突然爆起抓住洛奇神父，但这次他一动也没动，他胳膊下的肿块已经开始渗出血液和黏稠的绿色脓液。

绮芙琳拉住了洛奇神父的胳膊。“别碰那里，”她说，“应该是刚才我们抓他的时候，他把肿块弄破了。”她用埃梅里夫人的一根布条抹去血液和脓液，然后用另一根布条将伤口绑了起来，紧紧地系在肩膀上。文书没有畏缩或哭喊，当绮芙琳看着他时，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头。

“他死了吗？”绮芙琳问道。

“没有。”洛奇神父回答。他又把手放在文书胸前，绮芙琳可以看到微弱的起伏。“我必须去取圣餐。”他透过简易口罩说话的声音，几乎像文书一样含混不清。

“不，”绮芙琳心中又升起一阵恐慌。“别走，如果他这时死了怎么办？如果他又爬起来怎么办？”

洛奇神父站直了身子。“别害怕，”他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神父快速地走了出去，没有关门，绮芙琳走过去把门关上了。她可以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那是艾莉薇丝和洛奇神父交谈的声音。绮芙琳应该告诉洛奇神父不要和任何人说话。艾格妮丝说：“我想跟绮芙琳待在一起。”并且开始大声哭嚎。萝丝蔓德生气地吼着她，她的吼声盖过了艾格妮丝的哭声。

“我会告诉绮芙琳的。”艾格妮丝愤怒地说道。绮芙琳赶紧关上门，并且把门闩上了。

艾格妮丝不能进来，萝丝蔓德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他们不能暴露在病毒中，黑死病无法治愈，保护人们的唯一方法只能是阻止他们感染这种病。绮芙琳发疯似的回想着之前学过的关于鼠疫的知识，她曾在医学史中研究过它，阿伦斯医生在给她接种疫苗时也曾经谈过鼠疫。

鼠疫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不，三种。一种直接进入血液并在数小时内杀死病人。腺鼠疫由鼠蚤传播，就是产生肿块的这种。另一种是肺鼠疫，这种鼠疫没有肿块，病人会咳嗽并呕血，通过飞沫传播，传染性非常强。文书身上有肿块，这种鼠疫的传染性相对弱一些，仅仅是靠近病人不会感染这种病，必须是跳蚤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才会感染。

绮芙琳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文书摔到了萝丝蔓德身上，将她压到了地板上。如果她感染了怎么办？绮芙琳心想。她不能，她不能染上这种病。这种病无法治愈。

文书低声说了些什么，绮芙琳走了过去。

“渴。”他说着，试图用肿胀的舌头舔嘴唇。绮芙琳给文书端来一杯水，他贪婪地灌了几口，突然呛住了，一下子把水喷到了绮芙琳身上。

绮芙琳慌忙退开，一把扯下湿透的面罩。这只是腺鼠疫，她一边坚定地告诉自己，一边胡乱地擦着胸口。她对自己说：“这种病不会由飞沫传播，你不会得鼠疫，你接种过疫苗。”但她也注射过抗病毒药物，进行过T细胞免疫增强，按道理说，她之前也不会生病的，还有，她也不该来到1348年。

“到底是怎么回事？”绮芙琳轻声嘟囔道。

不可能是时间滑移问题。丹沃斯先生很不高兴中世纪研究组没有进行时间滑移检查。但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这种传送也只会延时几个月，而不是几年。一定是时空传送网出了什么问题。

丹沃斯先生说过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确出问题了，她被传送到了1348年。但是，如果他们知道时间错了，为什么没有终止传送呢？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可能并没有想过把她拉回来，但是丹沃斯先生一定会的。他一开始就不想让她来，为什么他没有重新开启时空传送网呢？

因为我不在那里，她想，获取定位数据至少需要两个小时，那时她已经在森林里徘徊了。但如果是这样，丹沃斯先生应该会让时空传送网一直开启，不会关闭后等到返回日再开启，他会让时空传送网一直保持畅通，等着我返回。

她跑到门口，向上推了一下门闩。现在她必须找到格温，必须让他告诉自己传送点的位置。

文书坐了起来，把他裸露的腿甩到了床边，好像要和绮芙琳一起出去。“帮帮我。”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移动另一条腿。

“我不能帮你，”绮芙琳生气地说，“我不属于这里。”她把门闩从插槽里抬了起来。“我必须找到格温。”但她话音刚落就想起来格温不在家。他跟主教特使和布洛特爵士一起去了库西，走的时候主教特使急匆匆地离开，差点撞倒了艾格妮丝。

绮芙琳放下门闩，转过身来看着文书。“其他人也得了鼠疫吗？”绮芙琳严厉地问道，“主教特使得了这个病吗？”绮芙琳想起了主教特使晦暗的脸色，还有他紧紧裹着斗篷并且发抖的身子。他会把病传给所有人的，布洛特爵士和他傲慢的妹妹以及喋喋不休的女孩们，以及格温。“你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病了，对不对？对不对？”

文书像孩子一样朝她直直地伸着手臂。“帮帮我。”说完就倒了下去，他的头和肩膀几乎掉到了床外面。

“你不配得到帮助，是你们把瘟疫带到这里来的。”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绮芙琳气呼呼地问道。

“洛奇。”洛奇神父在门外喊道。绮芙琳感到一阵轻松，神父的到来让绮芙琳心情好了些，但她没有动，低头看了看半躺在床边的文书。他的嘴张着，肿胀的舌头填满了整个嘴巴。

“让我进去，”洛奇神父说，“我必须为他做忏悔。”

他的忏悔！“不行。”绮芙琳说。

神父又敲了一下，这次声音更大。

“我不能让您进来，”绮芙琳说，“这种病具有传染性，您可能会感染上这种病的。”

“他处于死亡的危险之中，”洛奇神父说道，“必须做完忏悔才能进入天堂。”

他不会进入天堂的，绮芙琳愤恨地想，是他把瘟疫带到这里的。

文书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充血肿胀，呼吸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已经奄奄一息了，绮芙琳想。

“凯瑟琳。”洛奇神父说道。

奄奄一息，远离家乡，就像我一样，并且她也带来了一种疾病。她能挺过来，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帮助了她，艾莉薇丝、埃梅里夫人和洛奇神父。她当时可能已经把病毒传染给了所有人，而洛奇神父对她施行临终圣礼的时候，还握过她的手。

绮芙琳轻轻抬起文书的头，将他放在床上躺平，然后走到了门口。

“我会让您给他施临终圣礼的，”说着，绮芙琳把门打开了一道缝。“但我必须先跟您讲好注意事项。”

洛奇神父穿上了法袍，取下了口罩，手中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圣油和临终圣餐。他把篮子放在床脚，然后看着文书。文书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得听他做忏悔。”神父说道。

“不行！”绮芙琳说，“您必须先听我说。”绮芙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文书得的是腺鼠疫。”绮芙琳仔细地跟着翻译器的翻译说：“这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几乎所有感染这种病的人都会死。它是由老鼠和它们身上的跳蚤以及生病的人的呼吸传播的，还有他们的衣服和随身物品。”绮芙琳焦急地看着洛奇神父，希望他能理解。但洛奇神父不安地看着绮芙琳，一脸惊讶的表情。

“这是一种可怕的疾病，”绮芙琳说，“它跟伤寒或霍乱都不一样，已经在意大利和法国杀死了数十万人，一些地方甚至没有人活下来埋葬死者。”

洛奇神父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您想起来您是谁，从哪里来的了。”他并没有询问，而是陈述语气。

他认为我正在逃离瘟疫，所以才会在树林里遇上格温，绮芙琳心想。如果我说是的话，他会认为我是把瘟疫带到这里的人，但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指责的表情。

而她必须让洛奇神父明白眼前的情况。

“是的。”绮芙琳说完，静静地等着洛奇的反应。

“我们该怎么做呢？”他问道。

“您必须让其他人远离这个房间，您必须告诉他们，待在房子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还得告诉村民，让他们待在自己的房子里；如果看到死老鼠，千万不要靠近；不能在草地上举行宴会或跳舞，村民不得进入庄园，或庭院，或教堂，不能在任何地方聚集。”

“我会吩咐艾莉薇丝夫人把艾格妮丝和萝丝蔓德拦在外面的，”他说，“并告诉村民们待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

文书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绮芙琳和洛奇神父都看向他。

“我们不能做些什么来帮助感染这种鼠疫的人吗？”洛奇神父说道。他笨拙地念出“鼠疫”这个词。

绮芙琳曾试图回想病人快要死去时，当时的人们采取了哪些救护措施。他们拿来了一束束鲜花，让病人喝下掺有绿宝石粉末的水，用水蛭去吸肿块的血。但所有这些疗法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阿伦斯医生曾说过，他们尝试过什么疗法不重要。那些都没有效果，除非使用像四环素和链霉素这样的抗菌药物。而这些药物直到20世纪才发明出来。

“我们必须给他喝水，让他保持温暖。”绮芙琳说。

洛奇神父看着文书，说：“当然，上帝会帮助他的。”

他不会的，绮芙琳心想，上帝没有帮助他的子民，没有帮助那些死去的欧洲人。

“上帝不会帮助我们对抗黑死病。”绮芙琳说。

洛奇神父点了点头，拿起了圣油。

“您必须戴上口罩。”绮芙琳说着，跪下去捡起最后一根布条。她把布条盖在洛奇的嘴和鼻子上，绑住。“当您朝他俯身时，必须一直戴着它。”她说着，希望洛奇神父不会注意到她自己没有戴口罩。

“是上帝让这种病降临到我们身上的吗？”洛奇神父问。

“不，”绮芙琳说，“不是。”

“那么，是恶魔使它降临的吗？”

绮芙琳很想说是的。大多数欧洲人都认为黑死病是撒旦造成的。他们四处搜查魔鬼的仆从，折磨犹太人和麻风病人，往老妇人身上扔石头，把年轻的女孩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没有人使这种病降临，”绮芙琳说，“这是一种疾病，这不是谁的错，如果可以的话，上帝会帮助我们的，但是他……”他怎么呢？他听不到我们的恳求？他离开了？还是说他不存在？

“他不能来。”绮芙琳勉强说道。

“所以我们必须代替他行事？”洛奇神父问道。

“是的。”

洛奇神父跪到床边，低下头，把头放在双手上方，然后抬起头，说：“我知道上帝是出于某种好意把您送到了我们这里。”

绮芙琳也跪了下来，交叠双手。

洛奇神父开始祈祷：“主啊，请您从天堂派遣您的圣天使照看、守护这所房子里的所有人。”

“不要让洛奇神父染上这种病，”绮芙琳对着记录仪说道，“不要让萝丝蔓德染上这种病，还有让文书在病毒感染肺部之前就死掉。”

洛奇神父吟唱圣礼的声音就跟绮芙琳生病时听到的一样。她希望这能让文书得到安慰，就像她曾经得到安慰一样。她看不出来文书的心情：他无法说出忏悔，敷油似乎让他感到很疼，当圣油接触到他的手掌时，他的脸皱了一下。洛奇神父祈祷时，文书的呼吸声似乎越来越重。洛奇神父抬起头看着他，文书的手臂上出现了微小的紫蓝色瘀伤，这意味着皮肤下的血管正一根接一根爆裂。

洛奇神父转过头看向绮芙琳。“现在就到了最后的日子吗？”他问道，“上帝的使徒所预言的世界末日。”

是的，绮芙琳心想。但是她说：“不……不，这只是一段艰难的时期，一段可怕的时期，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死。在此之后会有很棒的时代，文艺复兴、阶级改革还有音乐。那将会是一个精彩的时代。将会出现新的药物，人们不会死于这种病，或是天花或肺炎。每个人都会有足够的食物，即使在冬天，他们的房子也会很温暖。”她想起了牛津，到处都是圣诞节的装饰，街道和商店都亮着灯。“到处都会有灯光，还有不需要人敲、会自动响的大钟。”

她的话使文书平静了下来，他的呼吸缓和了下来，进入了沉睡中。

“你现在必须离开他了。”绮芙琳说着，把洛奇神父带到窗前，然后递给他一个碗，说：“触摸他之后必须洗手。”

碗里几乎没有水了。“我们必须清洗用来喂他的碗和勺子，”绮芙琳一边说，一边看着洛奇神父清洗他的大手。“还必须烧掉他穿用过的衣服和绷带，那里面有鼠疫。”

洛奇神父掀起长袍的一角擦了擦手，然后走下楼去告诉艾莉薇丝应该做什么。不多一会儿，他带回来一大块亚麻布和一碗清水。绮芙琳将亚麻布撕成宽条，在自己脸上系了一条，挡住嘴和鼻子。

这碗水没有用多久。文书从沉睡中醒来，不停地要求喝水，绮芙琳为他端着杯，希望能让洛奇神父尽可能离远一些。

洛奇神父必须去做晚祷和敲钟了，绮芙琳在他身后关上门，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许他们睡着了，她想，或者病倒了。她想到埃梅里夫人刚才拿着药膏朝文书俯下身，萝丝蔓德被文书压在身下，艾格妮丝那时正站在床脚。

太晚了，绮芙琳在床边踱着步，焦虑地想着，他们都暴露在病毒中了。潜伏期有多久？两个星期吗？不，那是疫苗生效的时间。三天吗？还是两天？她记不清了。文书具备传染性的时间有多久？她试着回想圣诞大餐时文书旁边坐着的人以及和他谈过话的人，但她当时没有关注文书的动向。她一直盯着格温，她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文书扯住了麦丝丽的裙子。

她又走到门口，打开门，大声喊道：“麦丝丽！”

没有人回答。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麦丝丽可能睡着了，或是躲了起来。文书得的是腺鼠疫，不是肺鼠疫，它是由跳蚤传播的，很可能他并没有感染任何人。但是洛奇神父一回来，绮芙琳就把文书留给他照看，然后端着火盆到楼下去取炭火，并想亲眼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平安。

萝丝蔓德和艾莉薇丝坐在火边，她们的腿上放着绣活。埃梅里夫人坐在一旁，读着她的经书。艾格妮丝正在玩她的推车，她让推车在石板上来回滚动，还对它说着话。麦丝丽在餐桌附近的一个长凳上睡着了，甚至在睡梦中她也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艾格妮丝推着推车撞到了埃梅里夫人的脚。老妇人低头看着艾格妮丝说：“如果你不能好好玩，我就把你的玩具收走，艾格妮丝。”她指责的声音又尖又响。萝丝蔓德本来想笑，又急忙忍着。火光掩映下，她们脸上都是健康的粉红色。这个情景对于绮芙琳来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安慰，今晚就和庄园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模一样。

艾莉薇丝没有做绣活，她正用剪刀将亚麻剪成长条状，并且不停地抬头看向门口。埃梅里夫人读经书的声音，似乎带着隐隐的担忧。萝丝蔓德一边撕裂亚麻布，一边不安地看着她的母亲。艾莉薇丝突然站起来走到屏风外面，绮芙琳猜她可能是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声音。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座位上，再次拿起了亚麻布。

绮芙琳静静地走下楼梯，但还是被注意到了。艾格妮丝扔下她的小推车，爬了上来。“绮芙琳！”她大声喊着，朝绮芙琳扑过来。

“当心！”绮芙琳说着，用空出的手挡住了她。“这些都是很烫的炭火。”

当然，这些炭火已经不热了，如果它们还是烫的，绮芙琳就不用下来替换它们了，不过艾格妮丝还是退了几步。

“你为什么要戴上口罩？”她问道，“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艾莉薇丝也站了起来，埃梅里夫人转身看向绮芙琳。“主教的文书情况怎么样？”艾莉薇丝问道。

他痛苦不堪，绮芙琳很想这样说，但她最终还是说：“他的烧降了一点，您必须离我远一些，感染可能就在我的衣服上。”

大家都站了起来，就连埃梅里夫人也把经书合起来放在她的圣物匣上，然后从火炉旁走过来看着绮芙琳。

用作圣诞柴的树桩仍然在烧着。绮芙琳用她的裙子包住火盆盖，将它取了下来，然后将灰色的炭灰倾倒在炉膛的边缘。炭灰扬了起来，其中一块炭撞到了树桩，跳到地板上滚了几圈。

艾格妮丝笑了起来，大伙儿都看着那块炭在地板上滚个不停，滚到了一个长凳的下面，只有艾莉薇丝回过头去看着屏风。

“格温带着马回来了吗？”绮芙琳问道，但问完她就感受到了失望。从艾莉薇丝紧张的脸上，绮芙琳知道了答案。而这话惹得埃梅里夫人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艾莉薇丝。

“没有，”艾莉薇丝头也没回地说道，“你觉得主教特使一行的其他人也得病了吗？”

绮芙琳想起了主教特使晦暗的脸色，还有修士憔悴的神情，说：“我不知道。”

“天变冷了，”萝丝蔓德说，“或许格温想留在那边过夜。”

艾莉薇丝没有回答。绮芙琳在火炉旁跪下来，用沉重的火钳翻动着炭火，将烧红的炭翻到上面。她尝试着用火钳将炭转移到火盆中，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好用火盆盖把炭舀了起来。

“是你把瘟疫带到我们这里的。”埃梅里夫人突然说道。

绮芙琳抬起头，她的心怦怦直跳，但埃梅里夫人没有看她，而是正看着艾莉薇丝，说道：“是你的罪孽带来了这种惩罚。”

艾莉薇丝转身看向埃梅里夫人。绮芙琳本以为她的脸上会有震惊或愤怒的表情，但是她面色平静。她毫无兴致地看着她的婆婆，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上帝惩罚通奸的人和他们的居所，”埃梅里夫人说，“现在他就在惩罚你。”她朝艾莉薇丝的脸挥舞着经书。“是你的罪孽，它将瘟疫带到了这里。”

“是你派人给主教送信的，”艾莉薇丝冷冷地说，“你对洛奇神父不满意，是你把他们还有瘟疫带到了这里。”

艾莉薇丝转过身，走到了屏风外面。

埃梅里夫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受到了沉重的一击。她走回刚刚坐着的长凳旁，跪了下来，从经书下面取出了圣物匣，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拉着链子。

“您能给我讲个故事吗？”艾格妮丝向绮芙琳乞求道。

埃梅里夫人把手肘撑在长凳上，用手按住额头。

“给我讲讲那个任性的女孩的故事。”艾格妮丝说。

“明天吧，”绮芙琳说，“我明天一定给你讲一个故事。”说完，她就端着火盆上楼了。

文书又发起烧来，他嘶吼着喊出亡者弥撒中的祷词，就像是在骂人一样。他反复要求喝水，于是洛奇神父和绮芙琳只好轮流去庭院打水。

绮芙琳拿着水桶和一根蜡烛悄悄走下楼梯，希望艾格妮丝不会看到她。但除了埃梅里夫人外，其他人都睡着了。她跪在地上祈祷着，背影僵硬而无情。“是你把瘟疫带到我们这里的。”她的话至今还在绮芙琳耳边回响。

绮芙琳走进黑暗的庭院，两座大钟的声音响了起来，相互之间有些不合拍。绮芙琳不知道那是晚祷钟还是葬礼钟。井边有半桶水，但是她把水倒在了鹅卵石上，然后重新打了一桶。她把水放在厨房门口，然后进去拿些吃的东西。一大块厚布料放在桌子边上，那是用于遮盖送入庄园的食物的。她把面包和一大块冷肉堆在一块厚布上，然后把四个角系起来，提起布包，把它们全都带到了楼上。

绮芙琳和洛奇神父坐在火盆前面的地板上吃着东西，才吃一口绮芙琳就感觉舒服多了。文书的情况似乎也好些了，又睡了过去，然后在一身大汗中惊醒。绮芙琳用一块粗糙的厨房布料给他擦了擦身上。他叹了口气，好像觉得不错，然后又睡了。等他再次醒来时，他的烧退下去了。绮芙琳和洛奇神父把箱子推到床边，然后在上面放了一盏牛脂灯。两人轮流坐在文书旁边照看着，一人忙时另一人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休息。天太冷了，根本没法真正睡着，但绮芙琳还是蜷缩在石头窗台上打了个盹。她每醒来一次，文书的病情似乎都会好转一些。

她在医学史中读到过一篇文章说用刀切除肿块有时可以救活病人。文书已经不再流脓了，胸口的嗡嗡声也消失了，也许他最终会幸免于难。

有些历史学家认为，黑死病并没有导致文献中所说的那么多人死亡。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认为，由于恐惧和缺乏教育，统计数据被夸大了。即使统计数据是正确的，也不至于每个村庄一半的人口都因瘟疫而死。有些地方只有一两个死亡的病例，有些村庄根本没有人死亡。

他们一意识到这是什么病，就把文书隔离起来了。而且她让洛奇神父大部分时间都远离文书。他们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并且病毒还没有引起肺炎。也许这就够了，他们及时阻止了疫情扩散。她得告诉洛奇神父，必须封锁村庄，不让其他人进来，也许这样瘟疫就会绕道而行。确实有过这样的事例，整个村庄都没有受到影响，苏格兰的部分地区完全没有被瘟疫侵入。

绮芙琳又睡着了，当她醒来时，天都快亮了，洛奇神父也已经走了。她往床上看去，文书平静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上方。绮芙琳想，他已经死了，洛奇神父去给他挖坟墓了。刚想到这里，她就看到文书胸膛上的被单仍在起伏。她摸了摸文书的脉搏，他的脉搏既快又微弱，绮芙琳几乎感觉不到。

钟声响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洛奇神父一定是去做晨祷了。她用口罩遮住鼻子，往床上探过身去。“神父。”她轻轻地喊道，但文书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绮芙琳把手放在文书的额头上，他的烧又退了，但他的皮肤情况不正常。文书的皮肤很干燥，就像纸一样，胳膊和腿上的出血部位已经变暗，扩散开来，肿胀的舌头从牙齿之间耷拉出来，呈现出可怕的紫色。

他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即使有口罩遮挡，绮芙琳还是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她爬到窗户旁的石座上，把涂了蜡的亚麻布解开。清新的空气闻起来棒极了，冰冷清爽，绮芙琳俯身在窗台上大口呼吸着。

院子里没有人，但是当她大口呼吸着干净冷冽的空气时，洛奇神父出现在厨房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煮过的东西，穿过院子里的鹅卵石走到宅邸的门口。这时，艾莉薇丝出现了，她跟洛奇神父说了些什么，于是神父朝她走去。接着洛奇神父又停了下来，拉起口罩之后才开始跟艾莉薇丝说话。无论如何，他一直都在努力避免传染其他人，绮芙琳心想。洛奇神父走进屋子，而艾莉薇丝则走到了井边。

绮芙琳将亚麻布系在窗户的侧面，然后环顾四周，寻找能够扇动空气的东西。她跳了下来，拿起一块厨房布，然后又爬了上去。

艾莉薇丝还在井边，她打了一桶水，正往上提。她拽着绳子停了下来，转身朝大门外望去，格温牵着他的马走进了院子。

他一看到艾莉薇丝就停了下来，他的马格林格莱特踏着蹄子，抬起头，似乎有些恼火。格温脸上的表情跟以往一样，满怀期待和渴望。绮芙琳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他居然到现在还有这心思！但绮芙琳又想到，格温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他刚从库西回来。绮芙琳为他感到一阵怜悯，他会知道的，艾莉薇丝一定会跟他说。

艾莉薇丝刚刚都快把水桶提到井边了，但她又放手让桶落了下去。格温朝她走了一步，手里紧紧抓着格林格莱特的缰绳，然后停了下来。

他知道了，绮芙琳想，他已经知道了。肯定是主教特使病倒了，他一定是骑马回家警告他们。绮芙琳突然意识到格温没把借出去的马带回来。一定是被修士骑走了，她想，其余的人都逃走了。

格温看着艾莉薇丝把沉重的水桶放到井边的石头上，没有动。他会为艾莉薇丝做任何事，绮芙琳想，什么事都行，他可以从森林里的100个匪徒手中救出她，但他无法救她逃离瘟疫。

格林格莱特想要回马厩，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格温把手伸向马的口套，想稳住它，但为时已晚，艾莉薇丝已经看到他了。

她扔下了水桶，绮芙琳可以听到水桶扑通掉进井里的声音，紧接着，艾莉薇丝就扑进了格温的怀里，绮芙琳惊讶得用手掩住了嘴巴。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绮芙琳跳下来打开门，是艾格妮丝。

“你现在能给我讲故事了吗？”女孩问道。她全身上下邋里邋遢的，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人给她编辫子了，亚麻帽下面到处散落着头发，显然昨晚她是在火炉旁睡的，她的一只袖子上沾满了炉灰。

绮芙琳忍住将炉灰掸掉的冲动。“你不能进来，”她说着，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你会感染这种病的。”

“没人跟我玩，”艾格妮丝说，“妈妈走了，萝丝蔓德还在睡觉。”

“你妈妈只是去打水了，”绮芙琳坚决地说道，“奶奶在哪儿？”

“在祈祷。”她伸手去拉绮芙琳的裙子，绮芙琳猛地朝后躲开了。

“不能碰我。”她严厉地说道。

艾格妮丝皱着脸噘起了嘴，说：“您为什么对我生气？”

“我没有对你生气，”绮芙琳柔声说道，“但你不能进来，文书病得很厉害，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可能……”她感觉没法给艾格妮丝解释传染的概念，只得说：“可能也会生病。”

“他会死吗？”艾格妮丝问道，她试着往门里面瞟。

“恐怕会。”

“你呢？”

“不会。”绮芙琳说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恐惧了。“萝丝蔓德很快就会醒来，让她给你讲一个故事。”

“洛奇神父会死吗？”

“不会，去玩你的推车吧，等着萝丝蔓德醒来。”

“文书死了以后，您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可以，快下楼去吧。”

艾格妮丝不情愿地走了三步，扶住墙壁问道：“我们都会死吗？”

“不会的。”绮芙琳说，心中暗想：如果我能帮上忙就不会。然后关上门，靠在了门上。

文书仍然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整个身体变成了战场，免疫系统正与从未见过的敌人战斗着，但没有任何防御设施。

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下楼去，艾格妮丝。”绮芙琳说，但这回来的是洛奇神父，他端着从厨房带来的一碗汤和一堆烧红的炭。进屋后他把炭倒进火盆里，然后跪在火盆旁边吹了起来。

神父把碗递给绮芙琳。汤是温热的，味道很难闻，她想知道碗里面有什么，会不会让文书的烧退下去。

洛奇神父站起来从绮芙琳手中接过碗。两人试着给文书喂了一勺汤，但汤水沿着文书肿胀的舌头流下来，流到了嘴边。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艾格妮丝，我告诉过你，你不能来这里。”绮芙琳不耐烦地说道，她正试着擦拭被汤水浸湿的床单。

“奶奶派我来叫你过去。”

“埃梅里夫人病了吗？”洛奇神父问道，往门口走去。

“不，是萝丝蔓德。”女孩回答。

绮芙琳的心一沉。

洛奇神父打开门，但艾格妮丝没有进来。她站在楼梯平台上，盯着神父的口罩。

“萝丝蔓德病了？”洛奇神父着急地问。

“她跌倒了。”

绮芙琳从两人身边跑过去，跑下了楼梯。

萝丝蔓德坐在壁炉旁的一个长凳上，埃梅里夫人站在她身边俯身查看着。

“出了什么事？”绮芙琳问道。

“我跌倒了，”萝丝蔓德迷惑地说，“撞伤了胳膊。”她把胳膊伸出来，支起手肘给绮芙琳看。

埃梅里夫人低声说着什么。

“您说什么？”绮芙琳问道，接着她意识到这位老太太正在祈祷。绮芙琳看了看大厅，寻找艾莉薇丝。女主人不在大厅里，只有麦丝丽惊恐地缩在桌子旁边。绮芙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萝丝蔓德一定是绊在她身上了。

“你摔到什么东西上面了吗？”绮芙琳问道。

“没有，”萝丝蔓德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一片茫然。“但是头很疼。”

“撞到头了吗？”

“没有，”她把袖子拉了下来。“我的手肘撞到了石头上。”

绮芙琳把萝丝蔓德宽松的袖子一直推到肘部以上。萝丝蔓德的胳膊上有划痕，但没有流血。绮芙琳怀疑她是不是摔断了胳膊，因为她举着胳膊的姿势很奇怪。“这儿疼吗？”绮芙琳一边轻轻地移动女孩的胳膊，一边问道。

“不疼。”

绮芙琳轻轻扭了扭前臂，又问：“这儿呢？”

“不疼。”

“手指能动吗？”绮芙琳继续问道。

萝丝蔓德依次活动着手指，但手臂仍然歪着。绮芙琳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胳膊，疑惑不解。萝丝蔓德的胳膊可能扭伤了，但那样的话她就不能轻易地活动。“埃梅里夫人，”绮芙琳说道，“您能去叫一下洛奇神父吗？”

“他无法帮助我们。”埃梅里夫人轻蔑地说，但她还是往楼上走去。

“我觉得你的胳膊没有断。”绮芙琳对萝丝蔓德说。

萝丝蔓德放下手臂，喘了口气，又猛地抬起头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上方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胳膊一定是断了，绮芙琳想着，又伸手去摸萝丝蔓德的手臂。萝丝蔓德把手缩了回去。绮芙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萝丝蔓德就从板凳上跌倒在地板上。

这次她撞到了头，绮芙琳听到萝丝蔓德的头重重地撞在石头上。绮芙琳连忙跨过长凳，跪在她旁边。“萝丝蔓德！萝丝蔓德！”她喊道，“能听到我说话吗？”

萝丝蔓德没动，她倒下去的时候，把受伤的胳膊伸了出来，仿佛要抓住什么以免跌倒。当绮芙琳碰到那只胳膊时，萝丝蔓德却缩了回去，但一直没有睁开眼睛。绮芙琳往四周看了看，焦急地寻找埃梅里夫人，但这位老太太没有往楼梯上走，而是跪在了地上。

萝丝蔓德睁开了眼睛，说道：“别离开我。”

“我得找人帮忙。”绮芙琳说。

萝丝蔓德摇了摇头。

“洛奇神父！”绮芙琳大声喊道，尽管她知道神父无法透过沉重的房门听到她的呼喊。艾莉薇丝从屏风后面走过来，跑过石头地板。

“她得了蓝病吗？”她说道。

“她摔倒了。”绮芙琳说，心中暗暗担心。她把手放在萝丝蔓德伸出的裸露的手臂上，感觉手臂很烫。萝丝蔓德再次闭上眼睛，呼吸缓慢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绮芙琳把萝丝蔓德重重的袖子一直拉到她的肩膀上，拉起萝丝蔓德的手臂，查看她的腋下。

萝丝蔓德试图缩回手臂，但绮芙琳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萝丝蔓德腋下的肿块不像文书的那么大，但是鲜红色的，已经很硬了。不！绮芙琳心想，不！萝丝蔓德呻吟着试图缩回手臂。绮芙琳轻轻放下她的胳膊，把她的袖子拉好。

“出什么事了？”艾格妮丝站在楼梯上说，“萝丝蔓德病了吗？”

我不能眼看着这种事发生，绮芙琳默默地想，我必须帮助她们，这里的人都暴露在病毒中了，甚至连艾格妮丝也是，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她们，抗菌药物直到600年后才发明出来。

“你的罪孽带来了这场灾难。”埃梅里夫人说。

绮芙琳抬起头来。艾莉薇丝看着埃梅里夫人，但明显心不在焉，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

“你和格温的罪孽。”埃梅里夫人说。

“格温！”绮芙琳叹道。格温可以说出传送点的位置，这样她就可以去寻求帮助。阿伦斯医生和丹沃斯先生肯定知道该怎么治疗，绮芙琳可以从阿伦斯医生那里得到疫苗和链霉素，然后带回来。

“格温在哪儿？”绮芙琳问。

艾莉薇丝这才看向绮芙琳，脸上满是期待，充满希望。他终于赢得了她的心，绮芙琳想。

“格温，”绮芙琳问道，“他在哪儿？”

“他走了。”艾莉薇丝说。

“去哪里了？”绮芙琳说，“我必须跟他谈谈，我们必须去找人帮忙。”

“没有用，”埃梅里夫人说，她跪在萝丝蔓德身边，交叠双手。“这是上帝的审判。”

绮芙琳站了起来，追问道：“格温去哪里了？”

“巴斯，”艾莉薇丝说，“去把我的丈夫带回来。”

我决定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说，他希望随着中世纪的开放，我们能够获得关于黑死病的第一手资料，我想这些就是。

这里的第一起鼠疫病例是与主教特使一起来的文书。我不确定他们来的时候文书是不是已经病了。这很有可能，所以他们才来到这里而不是继续前往牛津。他们想趁文书把病传给他们之前摆脱他。圣诞节早晨，主教特使一行人离开后，文书就发病了。这意味着他可能前一天晚上就具备了传染性，那天晚上他与至少一半的村民接触过。

他将这种病传染给了纪尧姆勋爵的女儿萝丝蔓德。她发病的时间是……应该是26号？我已经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他们两人得的都是典型的腺鼠疫。文书的肿块已经破了，正在流脓。萝丝蔓德的肿块很硬，并且越来越大，差不多有核桃那么大，肿块周围的区域都红了。他们两人都发起了高烧，并且间歇性地神志不清。

洛奇神父和我把他们隔离在卧房里，并且告诉大家待在自己的房子里，避免彼此接触。但我担心为时已晚，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参加过圣诞大餐，而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在这里和文书待在一起。

我真希望我知道这种疾病在症状出现之前是否具有传染性，以及潜伏期有多长。我知道鼠疫有三种形式：腺鼠疫、肺鼠疫和败血性鼠疫。肺鼠疫是最具传染性的，因为它可以通过咳嗽或呼吸传染给其他人，还能通过接触传染。文书和萝丝蔓德似乎都得的是腺鼠疫。

我太害怕了，甚至没有办法思考，恐惧像波浪一样冲刷着我。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很好，然后突然间，恐惧就淹没了我。我必须抓住床架，以免跑出房间，跑出房子，跑出村庄，远远地逃离这个地方！

我知道我接种了鼠疫疫苗。但我也做了T细胞免疫增强，注射了抗病毒药物，却仍然得了那种不知名的病。每次文书触碰到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往后缩。洛奇神父总是忘记戴口罩，我很害怕他会感染上这种病。我也担心艾格妮丝。并且我还害怕文书会死，还有萝丝蔓德，我害怕某个村民会得肺炎，还担心格温不再回来，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在返回日之前找到传送点了。

（中断）

我开始感觉平静了一些。无论您是否能听到我的话，但跟您说会儿话让我的心情好多了。

萝丝蔓德既年轻又强壮，并且瘟疫并没有杀死所有欧洲人。在某些村庄里，根本没有人死亡。

27

绮芙琳和洛奇神父把萝丝蔓德带到了卧房里，在床边的狭窄空间里为她铺了一个地铺。洛奇神父先垫上了一块亚麻床单，然后去谷仓的阁楼取来了床罩。

绮芙琳一直担心萝丝蔓德看到文书后会吓得躲开。文书现在耷拉着肿胀的舌头，全身发黑，样子十分恐怖。但萝丝蔓德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脱掉自己的外套和鞋子，不胜感激地躺在狭窄的地铺上。绮芙琳从床上取下兔皮褥子盖在萝丝蔓德身上。

“我会像文书一样尖叫并且往别人身上撞吗？”萝丝蔓德问道。

“不会的，”绮芙琳说着，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好好休息，你哪里疼吗？”

“我的肚子疼，”说着，她把手放到了肚子上。“还有头也疼。布洛特爵士告诉过我，发烧会让人跳起舞来。我觉得他不过是故意吓唬我。他说那些人会一直跳舞，直到血从他们的嘴里冒出来，然后他们就死掉了。艾格妮丝在哪儿？”

“与你母亲一起待在阁楼里。”绮芙琳说。她嘱咐艾莉薇丝将艾格妮丝和埃梅里夫人带到阁楼上，在里面不要出来。艾莉薇丝立即照办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萝丝蔓德。

“我父亲很快就回来的。”萝丝蔓德说。

“你现在得安静下来，好好休息。”

“奶奶说害怕自己的丈夫是一种致命的罪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他总是摸我，非常无礼，还给我讲一些唬人的故事。”

我真希望爵士在痛苦中死去，绮芙琳想，我希望他已经感染上了这种病。

“我父亲现在一定在路上了。”萝丝蔓德说。

“你现在必须睡上一觉。”绮芙琳说。

“如果布洛特爵士现在在这里，他肯定不敢碰我了，”她说着，闭上了眼睛。“现在该轮到他害怕了。”

洛奇神父走了进来，抱来一大堆被褥，然后又出去了。绮芙琳把被褥盖在萝丝蔓德身上，把褥子的边缘压在她身下，然后把自己刚才从文书床上取下来的毛毯重新盖到文书身上。

文书仍然静静地躺着，但他呼吸时又发出了嗡嗡声，还时不时咳嗽着。他的嘴张着，舌根处出现了一层白色的毛状物。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萝丝蔓德身上，绮芙琳心想，她才12岁。她一定可以做些什么。做什么呢？鼠疫杆菌是一种细菌，链霉素和磺胺类药物可以杀死细菌，但她不能自己制造这些药物，并且她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格温又骑马去了巴斯。他当然会去，艾莉薇丝跑向他，抱住了他，他会为艾莉薇丝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即使是把她的丈夫带回家。

绮芙琳试着计算格温骑马到巴斯往返一趟需要多长时间。两地之间的距离有70公里。如果骑得快，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到。那么往返就得3天，如果他没有延误，能找到纪尧姆勋爵并且他自己没有病倒的话。阿伦斯医生曾经说过，未经治疗的瘟疫患者一般会在4~5天内死亡，但她看不出文书怎么能持续那么久，这时他的体温又升起来了。

绮芙琳把萝丝蔓德带进来时，把埃梅里夫人的药箱推到了床下。现在，她又把药箱拉了出来，翻看着晒干的草药和粉末。瘟疫期间，当时的人们使用了本土的药方救助患者，如圣约翰草和白毛藤，但它们跟绿宝石粉一样没有效果。

紫莞可能会有点用，但她在那些小小的亚麻布袋里找不到任何粉红色或紫色的干花。

洛奇回来时，绮芙琳派他去溪边砍些柳枝，并用它们泡了些苦茶。“这泡出来的是什么？”洛奇问道。他尝了一口，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是阿司匹林，”绮芙琳说，“我希望是。”

神父给文书喝了一杯，他已经没法品味其中的味道了。这杯苦茶似乎让文书的体温降了一点，但萝丝蔓德的体温整个下午都在稳步上升，最后浑身发起抖来。当洛奇离开去做晚祷时，萝丝蔓德的身体已经热得发烫了。

绮芙琳把她身上的被子都掀开，并试着用凉水擦拭她的手臂和腿来降温，但萝丝蔓德愤怒地挣脱开。“你这么碰我实在太无礼了，先生。”她说着，牙齿格格作响，“我父亲回来后，我一定会告诉他的！”

洛奇神父晚祷后没有回来。绮芙琳点燃了牛脂灯，把萝丝蔓德周围的被单掖了掖，猜测着洛奇神父出了什么事。

萝丝蔓德的脸庞在弥漫着烟雾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暗沉苍白，病恹恹的。她自言自语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艾格妮丝的名字。有一次她烦躁地问：“他在哪里？他应该早就来这儿的。”

他的确应该早就来了，绮芙琳想。半小时前洛奇神父就敲响了晚祷钟。神父一定是在厨房，绮芙琳自我安慰地想，一定是在为我们煮汤，或者他正在跟艾莉薇丝汇报萝丝蔓德的情况。他一定没有病倒。但绮芙琳还是站了起来，爬到靠窗的座位上，朝院子里望去。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夜幕笼罩着大地，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四下都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洛奇神父打开了房门，绮芙琳从座位上跳下来，笑了起来。“您去哪儿了？我……”说着，她停了下来。

洛奇神父穿上了他的法袍，带来了圣油和圣餐。不！绮芙琳看了一眼萝丝蔓德，惊恐地想：不！

“我刚才跟村长乌尔夫在一起，”神父说，“我听了他的忏悔。”

谢天谢地，不是萝丝蔓德，绮芙琳心想。接着，她才意识到神父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鼠疫已经传播到村子里了。

“你确定吗？”她问道，“他有没有鼠疫发热？”

“有。”

“他家里还有多少人？”

“他妻子和两个儿子，”洛奇神父无力地说，“我吩咐她戴上口罩，还让他儿子去砍柳枝了。”

“好。”绮芙琳说道。并没有什么好的，真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过至少这是腺鼠疫，不是肺鼠疫，所以村长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仍然有机会幸免。但是乌尔夫又会传染给多少人呢，是谁传染给他的呢？乌尔夫不会跟文书有任何接触。他一定是从某个仆人那里感染上的。绮芙琳问：“还有其他人生病吗？”

“没有。”

这话没有任何意义。村民们只有病得很严重的时候，或是害怕的时候，才会去请神父。村子里可能还有三四个其他病例，或者十几个。

绮芙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什么也做不了，她想，你什么也做不了，鼠疫会席卷一个又一个村庄，杀死一家又一家人，毁掉一座又一座城镇，最终杀死欧洲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

“不行！”萝丝蔓德尖叫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绮芙琳和洛奇神父都朝女孩跑过去，但她很快又躺了下去。他们帮她把被子盖上，但她又踢开了。“我会告诉母亲的，艾格妮丝，你这个坏孩子，”她低声咕哝道，“让我出去。”

夜晚变得越来越冷，洛奇神父带来了更多的炭火添到火盆里。绮芙琳再次爬上窗户，将涂了蜡的布固定在窗户上，但房间里仍然冰冷刺骨。绮芙琳和洛奇神父轮流坐在火盆旁边想要睡一会儿，但很快就像萝丝蔓德一样颤抖着醒过来。

文书没有颤抖，但他用醉醺醺的声音含混不清地抱怨着好冷。他的脚和手都是冰凉的，而且没有知觉。

“他们必须烤火，”洛奇神父说，“我们得把他们弄到大厅去。”

你不明白，绮芙琳心想。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将病人隔离起来，不让鼠疫蔓延开，但它已经蔓延开了。绮芙琳转念又想到，乌尔夫的四肢是否会变冷，他会怎么烤火。她曾经在一间棚屋里烤过火，那火连给猫取暖都不够。

猫也会感染鼠疫而死的，绮芙琳看了一眼萝丝蔓德，不由得想。颤抖折磨着萝丝蔓德可怜的身体，她似乎已经开始变瘦了，变得憔悴不堪。

“生命正从他们身上流走。”洛奇神父说。

“我知道，”绮芙琳说，然后捡起那些被子。“告诉麦丝丽把稻草铺在大厅的地板上。”

文书还能够走下台阶，绮芙琳和洛奇在两边搀着他。但轮到萝丝蔓德下楼时，洛奇不得不把她抱着送下去。艾莉薇丝和麦丝丽正在大厅的另一头撒稻草。艾格妮丝还睡着，埃梅里夫人跪在前一天晚上她跪着的地方，双手僵硬地在脸前方交叠着。

洛奇神父把萝丝蔓德放在地上躺好，艾莉薇丝给她盖上了被子。“我父亲在哪里？”萝丝蔓德嗓音嘶哑地问道，“为什么他不在这里？”

艾格妮丝动了动。她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然后爬上萝丝蔓德的地铺，盯着文书发呆。绮芙琳必须找到一些方法让艾格妮丝安全地同他们隔离开。她抬头看了看横梁，但横梁太高了，几乎紧贴着阁楼，不能用来悬挂隔离布帘。并且已经没有可用的被单和毛毯了。她只好把长凳放倒，用它们摆出一道隔离护栏。洛奇神父和艾莉薇丝也过来帮忙，三人把桌面翻过来，靠在长凳上。

艾莉薇丝来到萝丝蔓德身边坐下，萝丝蔓德睡着了，脸上映出炉火的红光。

“您必须戴上口罩。”绮芙琳说。

艾莉薇丝点了点头，但没动。她把萝丝蔓德脸上搭着的头发理顺到脑后，说：“她是我丈夫最喜爱的孩子。”

萝丝蔓德几乎半个上午都在睡觉。绮芙琳将圣诞柴拉到炉膛靠前的位置，并在火上放了一些劈好的木头，然后把文书脚部的被子掀开，好让他的双脚感受一下热气。

在黑死病流行期间，教皇的医生让他坐在一个房间里，并在房间的两边各生了一个巨大的火堆，于是教皇最终没有感染鼠疫。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是高温杀死了鼠疫杆菌。但更有可能的是，他远离了具有高度传染性的教众，因此没感染上这种病。不过这个方法值得一试，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试。绮芙琳看着萝丝蔓德，往火炉里塞了更多的木头。

洛奇神父去做晨祷了，尽管上午已经过了一半。钟声唤醒了艾格妮丝。“谁把长凳弄倒了？”她一边问一边跑向临时搭的隔断护栏。

“禁止越过这个护栏，”绮芙琳站在护栏后面说，“你必须留在奶奶身边。”

艾格妮丝爬上一个长凳，往桌面底部瞅，说：“我看到萝丝蔓德了，她死了吗？”

“她病得很重，”绮芙琳严厉地说，“你不能靠近我们，去玩你的推车吧。”

“我要看看萝丝蔓德。”说着，她一条腿跨过了桌面。

“不行！”绮芙琳大声喊道，“去坐在奶奶旁边。”艾格妮丝看上去很意外，“哇”地哭了起来。

“我想看看萝丝蔓德！”她哭号着，但还是走了回去，闷闷不乐地坐在埃梅里夫人旁边。

洛奇神父进来了，说：“乌尔夫的大儿子病了，他生了肿块。”

除此之外，上午还有两例，下午有一例，其中包括管家的妻子。除了管家的妻子外，其他人都在淋巴结部位长出了肿块或是种子大小的疙瘩。

绮芙琳和洛奇神父一起去探望管家的妻子。她正在给宝宝喂奶，原本瘦削的小脸变得更尖了，但没有咳嗽或呕吐。绮芙琳希望管家妻子得的仍是腺鼠疫，只是淋巴部位的肿块尚未长出来而已。“戴上口罩。”绮芙琳无助地对管家说道，“给婴儿喂牛奶，让孩子们远离她。”6个孩子挤在两个房间里。别让她得肺鼠疫，绮芙琳暗暗祈祷着，别让他们都感染上。

至少艾格妮丝是安全的，自从绮芙琳对她喊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走近隔离护栏。她坐了一会儿，瞪着绮芙琳，表情很凶。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那一定会让人觉得很滑稽。之后她就到阁楼上去拿她的推车了，她在高桌上为推车设置了一个座位，假装正在举行盛宴。

萝丝蔓德醒了，嗓音嘶哑地找绮芙琳要水喝。绮芙琳刚给她喝完水，她就又安静地睡着了。就连文书也打起瞌睡来，他呼吸时的嗡嗡声也不那么大了。于是绮芙琳心怀感激地在萝丝蔓德身边坐了下来。

她应该出去帮助洛奇神父照看管家的孩子，至少确保神父戴着口罩并且洗了手。但她突然感觉累坏了，动弹不了。如果我能躺上一分钟，她想，或许我可以想出一些办法。

“我想去看布拉基。”艾格妮丝说。

绮芙琳猛地抬起头往四周看去，她差点睡着了，然后被艾格尼丝惊醒了。

艾格妮丝穿上了她的红色斗篷，戴上了兜帽，站在她敢走到的离隔离护栏最近的地方，说：“你说过会带我去看猎犬的坟墓的。”

“嘘，你会把你姐姐吵醒的。”绮芙琳说。

艾格妮丝开始哭起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不顺自己的心意就号啕大哭。这次她只是低声抽泣着。她也撑到极限了，绮芙琳想，她整天都被冷落在一旁，萝丝蔓德和洛奇神父还有我都不能跟她接触。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神志涣散，恐惧不安。可怜的小家伙。

“你发过誓的。”艾格妮丝说道，她的嘴唇颤抖着。

“我现在不能带你去看你的小狗，”绮芙琳柔声说道，“但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不过，我们必须非常安静。”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我们不能吵醒萝丝蔓德或文书。”艾格妮丝用手擦了擦流出来的鼻涕，说：“您能给我讲那个森林里的少女的故事吗？”艾格妮丝在试图悄声说话，不过那就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的悄悄话一样，声音还是大得足以让整个剧院的人都听见。

“是的。”

“推车也可以听吗？”

“是的。”绮芙琳低声说。艾格妮丝跑过大厅去拿她的小马车，然后又跑回来，爬上长凳，准备爬到隔离护栏上。

“你必须坐在桌子对面的地板上，”绮芙琳说，“我会坐在另一边。”

“那我会听不到您的声音的。”艾格妮丝说着，脸又沉了下来。

“你当然能听到，如果你非常安静的话。”

艾格妮丝从长凳上爬下来，坐到了地板上，迅速挪到了桌子旁边。她把推车放在身旁的地板上，对推车说：“你必须非常安静。”

绮芙琳走到文书和萝丝蔓德身边，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坐在桌子旁边，身子向后靠着，她感觉自己再一次筋疲力尽了。

“从前在一片遥远的土地上。”艾格妮丝提示道。

“从前在一片遥远的土地上，有一个女孩，她住在一片大森林的旁边。”

“她父亲说：‘不要到树林里面去。’但是她很任性，不听父亲的话。”艾格妮丝继续说道。

“她很任性，不听父亲的话，”绮芙琳说道，“她穿上了她的斗篷。”

“她那件带兜帽的红色斗篷，”艾格妮丝说，“她走进了那片树林，尽管她父亲告诉她不要去。”

尽管她父亲告诉她不要去。“我会完全没事的，”绮芙琳这样对丹沃斯先生说过，“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是不是不应该进入树林？”艾格妮丝问道。

“她想看看那里有什么，她以为她只会往里面走一点点。”绮芙琳说。

“她不应该这样做，”艾格妮丝评价道，“我就不会这么做，树林里太黑了。”

“树林里很黑，充满了可怕的声音。”

“是狼群。”艾格妮丝说道。绮芙琳可以听到她又朝桌子挪近了点儿，想尽可能地靠近绮芙琳。绮芙琳可以想象女孩正蜷缩在木桌边，膝盖竖了起来，紧紧抱着那辆小推车。

“女孩对自己说：‘我不喜欢这里。’她想要回去，但她看不到路。森林里太黑了。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林子里跳了出来，跳到了她的身上！”

“一只狼。”艾格妮丝屏住呼吸说道。

“不是，”绮芙琳说，“是一只熊，那只熊说：‘你到我的森林里来干什么？’”

“女孩吓坏了。”艾格妮丝用一种受惊的语气小声说道。

“是的。‘哦，请不要吃我，熊，’女孩说，‘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头熊是一头善良的熊，虽然它看上去样子凶恶。他说：‘我会帮你找到离开树林的路。’女孩说：‘怎么找？这儿太黑了。’‘我们可以去问猫头鹰，’熊说，‘它可以在黑暗中看到路。’”

绮芙琳继续讲了下去，一边讲一边往下编。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因为这个故事而得到了安慰。艾格妮丝再也没有打断她。过了一会儿，绮芙琳站起来，一边继续讲着，一边往隔离护栏外看去。“‘你知道走出树林的路吗？’熊问乌鸦。‘是的。’乌鸦回答。”

艾格妮丝在桌子旁边睡着了，她的斗篷散开在身边，胸前抱着她的小推车。

应该给她盖上点东西，但绮芙琳不敢碰她。所有的被褥上都布满了鼠疫病菌。她看向埃梅里夫人，老妇人还在角落里祈祷着，脸冲着墙。“埃梅里夫人。”绮芙琳轻声喊道，但这位老太太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绮芙琳往火炉里放了更多的木头，然后靠着桌子坐下，把头往后仰去。“‘我知道走出树林的路，’乌鸦说，‘我会告诉你的。’”绮芙琳温柔地继续讲道，“但它从树梢上飞走了，飞得太快了，他们完全跟不上。”

绮芙琳感觉自己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当她睁开眼睛时，炉火已经变得很小了，她的脖子也酸痛不已。萝丝蔓德和艾格妮丝还睡着，但文书醒了。他在叫绮芙琳，但他的话根本听不清。他的整个舌头都长满了白色的毛状物，呼出来的气臭极了，绮芙琳不得不转过头去呼吸。他的肿块又开始流脓了。那是一种浓稠的黑色液体，闻起来像腐烂的肉。绮芙琳给他换了一个新的绷带，咬紧牙关以免自己吐出来。她把那个旧布条扔到了大厅最远的角落里，然后跑到外面的井边洗了洗手。她先把桶里冰凉的水倒在一只手上，然后又洗了另一只手。她一边洗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冷空气。

洛奇神父走进了院子。“哈尔的儿子乌尔里克，”他一边跟绮芙琳一起走进屋里，一边说道，“还有管家的一个儿子，最大的那个，沃尔特弗都病倒了。”他在离门最近的长凳上重重地坐下。“您太累了，”绮芙琳说，“您应该躺下休息。”在大厅的另一边，埃梅里夫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好，好像她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然后一瘸一拐地穿过大厅，走向他们。

“我不能待在这里，我是来拿刀砍柳树枝的。”洛奇神父说道，但他仍坐在火边，茫然地盯着炉火。

“至少休息片刻，”绮芙琳说，“我去给您拿些啤酒。”她把长凳推到一边，往外走去。

“是你带来了这种病！”埃梅里夫人说。

绮芙琳转过头去，老太太站在大厅中间，瞪着洛奇神父。她双手把经书捧在胸前，圣物匣从手上垂了下来，说：“是你的罪孽把这个病带到了这里。”

她转向绮芙琳，说：“他在圣欧瑟伯节上念诵了给圣马丁的祷词，他的法袍是脏的。”她的语气就跟向布洛特爵士的妹妹抱怨时一样。她的手摸索着圣物匣，似乎用链条一节一节计算着洛奇神父的罪过。“他把蜡烛捏熄，弄坏了灯芯。”

绮芙琳看着老太太，心想：她是想要平息自己心中的内疚之情，是她写信给主教，要求派一位新的随行牧师来，是她把他们的位置说出去的。她无法忍受是自己招来了瘟疫。但绮芙琳无法对埃梅里夫人产生任何同情。你没有权利责备洛奇神父，她想，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而你只会跪在角落里祈祷个不停。

“上帝并没有把这场瘟疫当作一种惩罚，”绮芙琳冷冷地告诉埃梅里夫人，“这只是一种疾病。”

“他念《悔罪经》的时候忘词了！”埃梅里夫人说，但她还是蹒跚地走回她的角落，重新跪下。“他把祭坛蜡烛放在了十字架屏风上。”

绮芙琳走向洛奇神父，安慰道：“没有任何人应该为此受到指责。”

洛奇神父盯着火堆。“如果上帝的确在惩罚我们，”他说，“那一定是因为某些可怕的罪孽。”

“没有罪孽，”绮芙琳说，“这不是一种惩罚。”

“上帝啊！”文书大喊道，试图坐起来。他又咳了起来，发出一阵剧烈而可怕的咳嗽声，听起来就像是他的胸都被撕裂了，不过并没有出现什么别的情况。咳嗽声弄醒了萝丝蔓德，她开始低声呜咽。就算这不是惩罚，绮芙琳心想，但这情形看起来也跟惩罚差不多了。

萝丝蔓德睡了一觉也没能改善她的情况，她的体温又升高了，眼睛也凹陷了下去。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也会引得她猛地一缩，就像被鞭子抽了一样。

这病正在吞噬她的生命，绮芙琳绝望地想，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当洛奇神父再次进来时，绮芙琳去了楼上的卧室，将埃梅里夫人的药箱拿了下来。埃梅里夫人盯着她，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但当绮芙琳把药箱放在她面前并问她亚麻布袋里有什么东西时，她把交叠的双手举到脸的前面，闭上了眼睛。

绮芙琳认出了其中一些药，阿伦斯医生让她研究过草药，她认出了紫草和艾蒿，以及艾菊的碎叶。药箱里还有一小袋粉末状的硫化汞，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给人吃这东西。还有一包洋地黄，跟硫化汞差不多。

绮芙琳烧了一点水，将她认得出的草药都倒进去泡着。草药茶的气味很棒，就像夏天的气息。这茶尝起来跟柳树茶差不多，但也一样没有效果。到了晚上，文书不停地咳嗽，萝丝蔓德的肚子和手臂上都出现了红斑，她的肿块已经变得像鸡蛋那么大了，也像鸡蛋那么硬。当绮芙琳触碰肿块时，萝丝蔓德痛苦地尖叫起来。

在黑死病期间，医生们将药膏涂抹在肿块上，或者将它们切掉。他们还给人们放血，给他们服用有毒的砷，绮芙琳不断回忆之前学到的知识。文书的肿块破裂后似乎好了些，而且他还活着。但切下肿块可能会导致病菌传播开，或者更糟糕的是导致病菌进入到血液中。

绮芙琳用热水打湿了一块布，把它敷到萝丝蔓德的肿块上。但即使水温正好，萝丝蔓德也一碰就尖叫起来。绮芙琳不得不重新用冷水给她敷，这也没什么用。

没有任何办法有用，绮芙琳把打湿的布按在萝丝蔓德的腋下，心想：没有任何办法。

我一定得找到传送点，她想。但树林绵延数英里，有几百棵橡树、几十块空地。她不可能找到传送点，也不能就这么扔下萝丝蔓德。

也许格温会回来。当时，人们关闭了一些城市的大门，也许格温会因此无法进入巴斯，或许他会和路上的人交谈，意识到纪尧姆勋爵一定是死了。回来吧，绮芙琳默默催促着他，快点回来。

绮芙琳又翻了一遍埃梅里夫人装药的布袋，尝了尝袋子里面的东西。黄色粉末是硫黄。医生们在流行病期间也使用过硫黄，他们燃烧硫黄来熏蒸空气。她记得在医学史上学习过硫黄会杀死某些细菌，但她不记得是不是硫化物起的作用，然而，显然这比切开肿块更安全。

绮芙琳在火上撒了一点点硫黄粉末来测试。粉末翻滚成了一团黄色的烟雾，透过绮芙琳的口罩灼烧着她的喉咙，文书大口喘着气，埃梅里夫人在角落里也不停地干咳起来。

绮芙琳本来预计几分钟后这种臭鸡蛋的气味就会消散，但黄色的烟雾像尘霾一样悬在空中，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麦丝丽跑到外面，咳得弯下了腰。艾莉薇丝把埃梅里夫人和艾格妮丝带到了阁楼，以逃避这团毒烟。

绮芙琳把大门打开，用一块厨房布扇动空气。过了一会儿，空气好了一些，但她的喉咙仍然感到又干又疼。文书继续咳嗽着，但萝丝蔓德没有咳，她的脉搏很缓慢，一直慢到绮芙琳几乎感觉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绮芙琳握着萝丝蔓德又热又干的手腕说道，“我已经把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

洛奇神父进来了，他也咳嗽起来。

“是硫黄。”绮芙琳说，“萝丝蔓德情况更糟糕了。”

神父看了看萝丝蔓德，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出去了。绮芙琳认为这是好迹象，如果萝丝蔓德的情况真的很糟糕，洛奇神父就不会离开。

但几分钟后洛奇神父又回来了，他穿上了法袍，带来了圣油和圣餐。

“怎么了？”绮芙琳问道，“管家的妻子死了？”

“不是的。”洛奇神父说着，视线越过了绮芙琳，看向萝丝蔓德。

“不，”绮芙琳说，她爬起来站在洛奇神父和萝丝蔓德之间，“我不能让您这么做。”

“她不能不做忏悔就死。”洛奇神父说，眼睛仍然看着萝丝蔓德。

“萝丝蔓德没有死。”绮芙琳说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起来就像是已经死了，干裂的嘴唇半张着，眼睛失去了光泽，一眨不眨。她的皮肤染上了一层黄色，紧紧包裹着她瘦削的脸。不，绮芙琳绝望地想，我必须做点什么，她才12岁。

洛奇神父端着圣杯朝前走去，萝丝蔓德举起了手臂，好像在祈求，然后又将手臂放了下来。

“我们必须切开鼠疫肿块，”绮芙琳说，“我们得把毒放出来。”

绮芙琳以为神父会拒绝，会坚持要求先听萝丝蔓德的忏悔，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将圣餐和圣杯放在石头地板上，然后拿刀去了。

“拿把锋利的，”绮芙琳在他身后喊道，“带上葡萄酒。”她又把烧水的锅放到了火上。当洛奇带着刀回来后，绮芙琳用桶里的水把刀清洗了一遍，然后用指甲把刀柄附近结成块的污垢抠了下来。绮芙琳用外套包起刀柄，把刀刃放在火里烧了烧，然后将沸水倒在上面，接着用葡萄酒冲了冲刀刃，又用沸水冲了冲。

他们把萝丝蔓德搬到了离火近一些的位置，让她侧面的肿块朝向火堆。这样他们就可以利用尽可能多的光线。洛奇神父跪在萝丝蔓德的头旁边。绮芙琳轻轻地将女孩的手臂从内衣中抽出来，然后把袖子揉成一团垫在下面。洛奇神父握住萝丝蔓德的手臂，把它拉起来，让肿块露在外面。

这个肿块现在几乎有苹果大小了，萝丝蔓德的整个肩膀都又红又肿。肿块的边缘是软的，几乎成了凝胶状，但中心部位仍然很硬。

绮芙琳打开了洛奇神父带来的一瓶酒，在布上倒了一些，然后用它轻轻地擦拭肿块。这个肿块就像一块石头嵌在皮肤里，绮芙琳不确定刀能不能切动它。

绮芙琳拿起刀，停在了肿块上方。她害怕自己切到动脉，害怕细菌感染到别的地方，使情况变得更糟糕。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洛奇神父说。

绮芙琳低头看着萝丝蔓德。现在即使绮芙琳按压那个肿块，萝丝蔓德也一动不动，她的视线好像越过了他们两个人，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情况已经坏到了极点，我不可能弄得更糟糕，绮芙琳心想，哪怕我把她杀了，跟现在这种情况比也坏不到哪儿去。

“握住她的手臂。”绮芙琳说。洛奇神父抓住了萝丝蔓德的手腕和前臂，将她的手臂平放在地板上按住，萝丝蔓德仍然一动不动。

干净利落地切两刀就行，绮芙琳想。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刀放到肿块上。

萝丝蔓德的手臂抽动了起来，她的肩膀本能地扭动着躲开刀子。她瘦削的手握成了爪子形。“你们在干什么？”她用嘶哑的嗓音吼道，“我要告诉我的父亲。”

绮芙琳猛地把刀子收了回来，洛奇神父抓住了萝丝蔓德的手臂，把它推回到地板上。萝丝蔓德用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打着神父。

“我是纪尧姆·德伊夫利勋爵的女儿，”萝丝蔓德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

绮芙琳连忙退到萝丝蔓德碰不到的地方，然后爬到她的脚那边，避免刀子接触任何东西。洛奇神父探身向前，用一只手轻松抓住了女孩的两个手腕，萝丝蔓德虚弱无力地踢着绮芙琳。圣杯被踢翻了，酒洒了出来，形成了一个暗色的小水坑。

“我们必须把她绑住。”绮芙琳说道。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高举着刀，就像杀人凶手一样。她把刀包裹在艾莉薇丝撕下来的一块布里，并将另一块布撕成条状。

洛奇神父将萝丝蔓德的手腕绑在头顶，而绮芙琳将她的脚踝绑在一个朝上的长凳脚上。萝丝蔓德没有挣扎，但是当洛奇神父把她的内衣拉到裸露的胸口上方时，她突然说：“我认识你，你就是抢劫凯瑟琳小姐的匪徒！”

洛奇神父倾身向前，将全部的重量压在萝丝蔓德的前臂上。绮芙琳趁机对准肿块，一刀切了下去。

血液先是渗出，然后快速地喷了出来。绮芙琳心想，我切到了一条动脉。绮芙琳和洛奇神父都奔向了布堆，绮芙琳抓起一大团布条，压在伤口上，布条立刻被血浸透了。当她松开手去拿洛奇神父递来的另一团布条时，鲜血从那个小小的切口喷了出来。绮芙琳用自己的外套下摆堵住了切开的地方。萝丝蔓德呜咽起来，就像艾格妮丝的小狗一样，发出微弱的无助的声音，她似乎要晕倒了，虽然她已经躺在了地上，没法晕倒。

我杀了她，绮芙琳惊恐地想。

“我止不住血！”她说道。但实际上血已经止住了。绮芙琳用自己的外套下摆堵着切开的口子，先数到一百，然后又数到二百，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角从切口上移开。

血液仍然从切口中涌出，但它与浓稠的黄灰色脓液混合在一起。洛奇神父探身向前想去摸，被绮芙琳阻止了。“不要碰，那全是鼠疫细菌。”她说着，把布远远拿开。“千万不要碰。”

她擦掉了那令人作呕的脓液，脓液又渗了出来，然后是水状的血清。“毒应该都排出来了，我觉得，”她对洛奇神父说，“把酒给我。”她环顾四下，想找一块干净的布，把酒倒在上面。

但一块也没有，他们一直在用布止血，把布全用完了。绮芙琳小心地倾倒酒瓶，让深色的液体滴到切口上。萝丝蔓德一动也没动，她的脸是灰色的，好像所有的血都从她身上流走了。就像我担心的那样，并且我没有办法给她输血，现在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绮芙琳想。

洛奇神父解开了绑在萝丝蔓德手腕上的布条，把萝丝蔓德无力的手放在他巨大的手掌中，说：“她的心脏现在跳得有力一些了。”

“我们必须再弄些亚麻布来。”绮芙琳说着，号啕大哭起来。

“我父亲会为此将你们送上绞刑架的。”萝丝蔓德冷冷地说。

萝丝蔓德仍然昏迷不醒。昨晚我试图将她的肿块割开，以排出脓液。但恐怕我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她流了很多血，现在面色苍白，脉搏很微弱，我根本没办法在她的手腕上摸到脉搏。

文书的情况也变得更糟了，他的皮肤仍在出血，很明显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记得阿伦斯医生说过，未经治疗的鼠疫病人将在4~5天内死亡，但他不可能撑那么久。

艾莉薇丝夫人、埃梅里夫人和艾格妮丝仍然很好。不过埃梅里夫人就像疯了一样寻找可以责怪的人。她今天早上揪了麦丝丽的耳朵，还对她说，上帝因为她的懒惰和愚蠢而惩罚我们所有人。

麦丝丽的确又懒惰又愚蠢，艾格妮丝根本不能交给她照看，连5分钟都不行。今天早上我派她去打水给萝丝蔓德清洗伤口，她离开了半个多小时，没有带一点水就回来了。

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想让埃梅里夫人再打她一次。埃梅里夫人很快就会把矛头对准我，这是早晚的事。我看到她用经书挡着脸偷偷盯着我，我那时正因为麦丝丽忘记打水而不得不自己出去打。我可以想象埃梅里夫人在想什么，我知道太多关于鼠疫的事了，不可能是为了躲避鼠疫而到这里来的。我本应该失去所有记忆，她会觉得我其实并没有受伤，而是生病了。

如果她提出这些指控，我担心她会说服艾莉薇丝，认为我才是导致瘟疫的原因。我担心她让艾莉薇丝别听我的建议，而应该把隔离护栏移开，所有人一起祈祷，请求上帝拯救。

我该怎么为自己辩护呢？难道要说，我来自未来，在那个时代我们知道关于黑死病的一切知识，除了如何在没有链霉素的情况下治愈它，以及如何回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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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还没有回来，艾莉薇丝都快急疯了。当洛奇神父去做晚祷时，艾莉薇丝站在门口，没有穿斗篷，也没有戴头巾，只是紧盯着路。我想知道，在格温动身去巴斯的时候，她是否想到格温有可能已经染上了这种病。他和主教特使一起骑马到了库西，当他回来时，他已经知道了关于鼠疫的事。

（中断）

乌尔夫村长快死了，他的妻子和其中一个儿子也感染了这种病，没有肿块，但那个女人的大腿内侧有几个像种子一样的小块肿包。我不得不经常提醒洛奇神父戴上口罩，并且不要接触患者。

纪录片里说，在黑死病期间，这些古人既恐慌又懦弱。他们都逃了，根本不管病人，而牧师们是逃得最快的，但我看到的情况根本不是那样的。

每个人都很害怕，但他们都尽力而为，并且洛奇神父很负责任。在我为村长妻子做检查的过程中，他一直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而且他就连面对最令人作呕的工作时也没有退缩，比如清洗萝丝蔓德的伤口，倒马桶，给文书擦拭身体。他似乎从不害怕，我不知道他的勇气是从何而来的。

他继续做着晨祷和晚祷，并向上帝祈祷。他告诉上帝萝丝蔓德的病情，以及现在有谁得了这种病，报告他们的症状，并告诉上帝我们为他们做了什么，就像上帝真的可以听到他的汇报一样，就像我跟您说话的方式一样。

我想知道，上帝是不是也和您一样，因为某些比时间更麻烦的事情而与我们隔绝开，没办法到我们这里来，无法找到我们。

（中断）

在这里可以听到鼠疫的声音。村民们在人死后会敲响丧钟，死的是男人就敲9下，是女人就敲3下，是孩子就敲1下，然后持续鸣钟1小时。埃斯科特今天早上有两个人死了，奥斯尼从昨天开始就钟声不断。我之前告诉过您，我刚到这儿时就听到过的西南方向的钟声，现在已经完全停止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鼠疫没有传到那儿去，也可能是因为没有活着的人能敲钟了。

（中断）

请不要让萝丝蔓德死掉，请不要让艾格妮丝感染，请让格温回来。

28

绮芙琳自己去找传送点那天碰到的坏血病男孩晚上因为感染鼠疫病倒了。洛奇神父去做6晨祷时，男孩的母亲正站在那儿等着。那个男孩的背上长出了一个肿块，于是洛奇神父和男孩的母亲把他按住，绮芙琳把肿块切开了。

绮芙琳本不想这样做。坏血病已经使男孩的身体变得很虚弱了，而且绮芙琳不知道肩胛下面有没有动脉。尽管洛奇神父声称萝丝蔓德的脉搏更有力些了，但她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得到改善。她现在脸色苍白，好像身上的血已经完全流干了。而这个男孩看起来更虚弱，似乎完全经不起任何失血。

不过他几乎没怎么流血。绮芙琳还没把刀洗完，他的脸上就又有了血色。

“给他喝用玫瑰果泡的茶，”绮芙琳嘱咐道，她觉得那至少可以对坏血病起点作用。“还有柳树皮泡的茶。”绮芙琳把刀刃放在火上。她独自去找传送点那天，因为虚弱得走不了路而来到这间棚屋里避寒。现在，这间棚屋里的火堆跟那天她看到的一样，没多少热气，就靠这点火是无法让男孩保持温暖的。但如果她让那个女人去收集柴火，又可能会导致病菌进一步传染给别人。“我们会带给你一些木头来。”绮芙琳说道。但接着她就想该到哪里去弄柴火呢？

圣诞节盛宴还剩下一些食物，但他们正在迅速消耗其他一切用品。他们已经用掉了大部分劈好的木柴，从而让萝丝蔓德和文书保持温暖，但却没有人去把厨房旁边堆着的木头劈好。村长生病了，管家正在照顾他的妻子和儿子。

绮芙琳去收集了一堆已经裂开的木头和一些用于点火的松散的树皮，把它们带回了那间棚屋。绮芙琳希望她能把那个男孩带到庄园大屋去，但是艾莉薇丝已经有文书和萝丝蔓德两个人需要照看，看上去累得都快晕倒了。

艾莉薇丝整晚都和萝丝蔓德坐在一起，给萝丝蔓德喂柳叶茶，清理伤口。庄园里的布料都用完了，于是艾莉薇丝取下了自己的头巾，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的。她坐在可以看到屏风的地方，每隔几分钟就好像听到有人来了一样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黑发散落在肩膀上，看起来就像是跟萝丝蔓德差不多大的年纪。

绮芙琳把柴火带给了男孩的母亲，把它们倒在鼠笼旁边的泥土地面上。老鼠不见了，毫无疑问是被杀了，不过没人会因此而感到内疚。“上帝保佑我们。”那个女人对绮芙琳说，然后在火堆旁跪下，开始小心地将木头加到上面。

绮芙琳对那个男孩又做了检查。他的肿块仍然往外流着清澈的水状液体，这是好现象。萝丝蔓德的肿块昨天半夜又开始流血，并且再次肿了起来变成硬块。我不能再切一次，绮芙琳无助地想，她不能继续失血了。

绮芙琳往庄园走去，一路上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是去接替艾莉薇丝，让她休息一下，还是去厨房劈点柴。洛奇神父刚好从管家的房子里走出来，和绮芙琳碰在一起，管家又有两个孩子生病了。

是年龄最小的两个男孩，他们得的显然是肺鼠疫。两个孩子都在咳嗽，他们的母亲也间歇性地咳出水状的痰。上帝保佑我们，绮芙琳无助地想。

绮芙琳回到了大厅，大厅里仍然飘着硫黄的烟雾，文书的手臂在微黄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变成了黑色。大厅里的炉火并不比棚屋里的那个火堆旺，绮芙琳取来了最后一块劈好的木柴，然后去照看萝丝蔓德，好让艾莉薇丝躺一会儿。

“不用。”艾莉薇丝说着，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已经上路三天了。”

这里到巴斯有70公里，骑马去得一天半，回来也确实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但前提是格温能够在巴斯弄到一匹休整好的马，并且他一去就找到了纪尧姆勋爵。但愿他今天回来。绮芙琳心想。

艾莉薇丝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但唯一的声响是艾格妮丝弄出来的，她抱着小推车，轻轻地低声哄它。她用一块手帕当作毯子盖在小推车的上面，然后假装舀了一勺食物喂它。“它得了蓝病。”艾格妮丝对绮芙琳说。

绮芙琳这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做家务了，打水、用烤肘子炖肉汤、倒马桶。管家的母牛拖着肿胀的乳房来到院子里，跟在绮芙琳身后。尽管绮芙琳把牛往外赶，但它还是用牛角轻轻地推她，直到绮芙琳举手投降，给它挤了奶。洛奇神父除了探视管家一家和那个坏血病男孩，还抽空劈了些柴，而绮芙琳只会笨拙地把斧头劈在大木块上，她真希望自己在牛津时学过如何劈柴。

天黑之前，管家又来找他们，这次是他的小女儿。到目前为止，这是村里的第8名感染者，绮芙琳默默计算着。村子里只有40个人，欧洲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都会因为感染鼠疫而死亡。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认为这是夸大其词，40的三分之一是13，按比例算，再增加5个病例就够数了。即使按50%的概率计算，也只需要再出现12个，而管家的孩子们现在都已经暴露在病菌中了。

绮芙琳看着管家的几个孩子，大女儿又矮又胖，皮肤就像父亲一样黑，最小的男孩长着尖尖的脸，像他的母亲，瘦瘦的婴儿也长着一张尖尖的脸。你们都会感染上这种病的，绮芙琳想，那么就还剩下8个。

她现在对于防疫似乎感觉麻木了，即使婴儿哭起来时管家大女儿把婴儿抱在膝盖上并将脏手指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吮吸，绮芙琳也没有出言阻止。现在是13个了，绮芙琳默默祈祷着，最多20个。

面对文书时，绮芙琳也没有任何情绪。很明显他活不过今晚了，他的嘴唇和舌头上覆盖着褐色黏液，并且正咳出一条带着血丝的水样唾液。绮芙琳只是机械地照顾他，不带任何感情。

这是因为缺少睡眠，她想，长期劳累让我们都变麻木了。她躺在火边试着睡觉，但根本无法入眠，哪怕是累到了极点。还有8个人，绮芙琳默默盘算着，将可能的人加入名单中。坏血病男孩的妈妈会感染上鼠疫，还有村长的妻子和孩子，那就还剩4个了。不要让艾格妮丝或艾莉薇丝成为其中一例，也请放过洛奇神父。

早上，洛奇神父发现庄园的厨娘躺在她棚屋前的雪地里，冻得半死，并且还咳着血。9个了，绮芙琳想。

厨娘是寡妇，没有人照顾她，所以他们把她抬进了大厅，安置在文书的旁边。文书竟然还活着，真是让人意外，但他现在的样子十分可怕。他全身遍布着出血点，胸口全是蓝紫色的印子，手臂和腿几乎变成了乌黑色，脸色暗沉，脸颊上长满了黑色的胡茬，看上去似乎也像是某种症状。

萝丝蔓德仍然脸色苍白，静静地在生与死的界线上保持着平衡。而艾莉薇丝则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好像最轻微的动作、最细小的声音都可能会让女儿陷入死亡的绝境，绮芙琳只敢垫着脚尖在地铺之间行走。艾格妮丝感觉到了这种异常的安静氛围，情绪完全崩溃了。

她不断哀号着，用手扒在隔离护栏上吊着，不断烦扰着绮芙琳。她有六次让绮芙琳带她去看她的猎犬、她的小马，给她那点吃的东西，给她讲树林里的淘气女孩的故事。

“最后怎么样了？”她哭哭啼啼的样子把绮芙琳气得牙齿发痒。“狼会吃掉那个女孩吗？”

“我不知道！”在艾格妮丝第4次问时，绮芙琳恼火地说，“去奶奶旁边坐下！”

艾格妮丝轻蔑地看了埃梅里夫人一眼。老太太仍然背对着所有人，在角落里整夜地祈祷着。“奶奶不会和我一起玩的。”艾格妮丝说。

“好吧，那你就和麦丝丽一起玩吧。”

艾格妮丝照做了，但她只坚持了5分钟。女孩报复似的无情地纠缠着麦丝丽，没过一会儿，艾格妮丝就尖叫着回来了，说麦丝丽掐她。

“这不能怪她。”绮芙琳说着，将她们两人都赶到了阁楼上。

绮芙琳出去探视那个坏血病男孩，他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当绮芙琳回来时，看到麦丝丽蜷缩在餐桌的首座上，睡得正香。

“艾格尼丝去哪儿了？”绮芙琳问道。

艾莉薇丝茫然地往四周看了看，说：“我不知道，她刚才还在阁楼上。”

“麦丝丽，”绮芙琳一边叫着，一边走到餐桌那头。“醒醒，艾格妮丝在哪儿？”

麦丝丽傻乎乎地眨着眼睛看着她。

“你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待着。”绮芙琳说道，爬到阁楼上看了看，但艾格妮丝不在那里，于是她又去查看卧房，但也不在那里。

麦丝丽已经从首座上爬了下来，蜷缩在墙边，看起来很害怕。“她在哪儿？”绮芙琳厉声问道。

麦丝丽用一只手护住耳朵，张口结舌地盯着绮芙琳。

“护得好，”绮芙琳说，“我会不停地揪你的耳朵，除非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麦丝丽把脸埋进自己的裙子里。

“她在哪儿？”绮芙琳抓住麦丝丽的胳膊，猛地把她拉了起来。“你应该看好她，这是你的责任！”

麦丝丽叫了起来，发出像动物一样尖厉的叫声。

“别叫了！”绮芙琳说，“告诉我她去哪了！”她推搡着麦丝丽走向屏风。

“怎么了？”洛奇神父走了进来，问道。

“是艾格妮丝，”绮芙琳说，“我们必须找到她。她可能跑到村子里去了。”

洛奇神父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看到她，她可能在某个附属建筑里。”

“马厩，”绮芙琳说着，松了一口气。“她说过想去看她的小马。”

但艾格妮丝不在马厩里。“艾格妮丝！”绮芙琳在充满粪便味的黑暗中大声喊着，“艾格妮丝！”艾格妮丝的小马嘶鸣着，想从围栏里出来。绮芙琳不禁想着，上一次给马喂食是什么时候，还有，马厩里的其他猎犬都去哪儿了。“艾格妮丝。”绮芙琳把每个箱子和马槽后面都检查了一遍，找遍了一个小女孩可能躲藏或者躺着睡着了的地方。

“她可能在谷仓里。”绮芙琳一边想，一边走出了马厩。她遮住了眼睛，以免突然走到明亮的室外眼睛无法适应，这时洛奇神父也刚从厨房里出来。“你找到她了吗？”绮芙琳问道，但神父没有听到她说话。他在往门口张望着，他的头歪着，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绮芙琳也听了听，但她什么也没听到。“怎么了？”绮芙琳问道，“你能听到她在哭吗？”

“是主人来了。”说着，洛奇神父向大门跑去。

“哦，不，不要让洛奇神父也病倒。”绮芙琳惊恐地想着，赶紧跟了上去。神父已经停了下来，正在打开大门。“洛奇神父。”绮芙琳叫道，这时她才听到马蹄声。

一匹马向他们疾驰而来，马蹄在冰冻的地面上踏出响亮的声音。绮芙琳这才明白，洛奇神父是说这座庄园的主人来了，他认为是艾莉薇丝的丈夫终于回来了，绮芙琳还以为他思维混乱以为上帝来了。但与此同时绮芙琳心中也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那就是也许是丹沃斯先生来接她了。

洛奇抬起沉重的门闩，将它推到一边。

我们需要用链霉素和消毒剂，还有，他得把萝丝蔓德带到医院去，她必须接受输血，绮芙琳想。

洛奇把门闩取了下来，推着大门。

丹沃斯先生还得带些疫苗来，绮芙琳胡思乱想着，他最好带口服的那种。艾格妮丝在哪里？一定要让艾格妮丝安全地远离这里。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那匹马就到了大门附近。“不行！”她大喊道，但为时已晚，洛奇神父已经打开了大门。

“他不能到这里来，”绮芙琳大声喊道，疯了一样寻找着可以把来人拦住的东西。“他会感染上鼠疫的。”

她想起附近有一把木铲，那是她埋葬布拉基之后，随手放在空猪圈旁边的。她跑去抄起那把木铲。“不要让他穿过大门！”她喊道。洛奇神父挥舞着手臂对来人发出警告，但那个人已经骑到院子里了。

洛奇神父放下了手臂，说道：“格温！”那匹黑色的种马看起来很像格温的坐骑，但骑在上面的是一个男孩。他的年纪比萝丝蔓德大不了多少，脸和衣服上全是泥巴。这匹马身上也是沾满了泥巴，它大口喘着气，喷出口沫。那男孩也一样累得直喘气，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发亮。男孩瞪着绮芙琳和洛奇神父，准备下马。

“您不能来这里，”绮芙琳小心翼翼地说，以免说出现代英语。“这个村子里有瘟疫。”她举起木铲，就像用枪指着男孩。

男孩下到一半停了下来，又重新坐回马鞍上。

“蓝病。”她补充道，以免他不懂，但那个男孩点了点头。

“到处都是，”男孩说道，然后转身从马鞍后面的小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我是来送信的。”他向洛奇神父递过一个皮夹，洛奇神父走上前去准备接过来。

“不行！”绮芙琳向前迈了一步说道。她用木铲猛地往空中一挥，挡在了两人之间。“把它扔在地上！”她说道，“您不能碰我们。”

男孩从皮夹里取出一卷牛皮纸，扔在神父的脚下。

洛奇神父从石板上把那卷牛皮纸捡起来，展开。“什么消息？”他问那个男孩。绮芙琳默默地想：他不识字。

“我不知道，”那个男孩说，“这是来自巴斯大主教的消息，我要把它带到所有的教区去。”

“可以让我看一看吗？”绮芙琳问道。

“可能是关于领主老爷的，”洛奇神父说，“可能是他传消息来说他被延误了。”

“是的。”绮芙琳说着从他那里把牛皮纸拿过来，但她心里很清楚，纸上肯定不是这些内容。

这则消息是用拉丁文写的，字母写得很精致，很难辨认。但这对绮芙琳而言没有关系，她之前就读过这则消息，在牛津大学的图书馆里。

她把木铲靠在肩上，读着那则消息，把上面写的拉丁文翻译过来：“如今传染性疾病正在蔓延，四处传播，我们的辖区里很多教堂和其他居所已经没有牧师来照看教民们了。”

绮芙琳看了看洛奇神父。不，她想，我们这里还有神父，我不会让他倒下的。

“现在找不到愿意履行职责的牧师。牧师们要么死了，要么逃走了，没人愿意接替他们的位置，教民们在没有行临终忏悔圣礼的情况下死去。”

绮芙琳继续往下读着，眼中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黑色文字，而是她在图书馆破译的那些已经褪色的棕色文字。她曾经认为这封信写得很浮夸、很荒谬。“人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她愤怒地对丹沃斯先生说道，“而主教大人关心的却是教会仪式！”但现在，绮芙琳把这则消息读给精疲力竭的男孩和洛奇神父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字里行间的疲惫无助，还有绝望。

“如果教民们处于将死的那一刻而无法获得牧师的服务，”她继续往下读道，“那么他们可以相互忏悔。借着这些文字，我们敦促你们深刻体会耶稣基督的内心，并按此执行。”

绮芙琳读完之后，那个男孩和洛奇神父都没有说什么。她想知道，那个男孩是否明白自己传递的是什么消息。她把牛皮纸卷了起来，递还给男孩。

“我已经骑了三天了，”男孩说道，他坐在马鞍上，疲惫地向前倒着。“我可以暂时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这儿不安全，”绮芙琳说道，同时也为此感到抱歉。“我们可以给您和您的马提供一些食物，您可以带着在路上吃。”

神父转身进了厨房，绮芙琳突然又想起艾格妮丝。“您在路上看到过一个小女孩吗？”她问道，“一个5岁的孩子，穿着红色的斗篷，戴着兜帽？”

“没看到，”男孩说，“但路上有很多人，大家都在逃离瘟疫。”

洛奇神父取来一个瓦德麦尔呢制成的麻袋，绮芙琳转身为那个男孩的马拿了一些燕麦。艾莉薇丝突然从他们两人身后冲了出来，她的裙子缠绕在两腿之间，松散的头发在身后飞舞。

“别……”绮芙琳喊道，但是艾莉薇丝已经抓住了那匹马的缰绳。

“您是从哪里来的？”她抓住男孩的袖子问道，“您见过我丈夫的随从吗？他叫格温。”

那个男孩吓坏了。“我是从巴斯来的，传递主教的消息。”说着，他拉回了缰绳，那匹马一阵嘶鸣，甩了甩头。

“什么消息？”艾莉薇丝歇斯底里地问道，“是格温的消息吗？”

“我不知道您说的那个人是谁。”那个男孩回答。

“艾莉薇丝夫人……”绮芙琳往前迈了一步，说道。

“格温骑着黑色的公马，马鞍镶嵌着银边，”艾莉薇丝硬是拉住那匹马的缰绳问道，“他去巴斯接我的丈夫，我丈夫在巡回法庭上做证人。”

“没人去巴斯，”那个男孩说，“所有人都从那儿逃出来了。”

艾莉薇丝身子歪了一下，就好像是那匹马后腿直立了起来往一侧翻倒而把她带歪了一样。

“那里没有法庭，也没有任何法律管束了。”男孩说，“街上躺满了死人，所有看到他们的人也都死了，有人说这就是世界末日。”

艾莉薇丝松开了马的缰绳，后退了一步。她转过身，满怀希望地看着绮芙琳和洛奇神父。“那么他们肯定会很快到家的，你确定没在路上看到他们吗？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

“路上有很多马。”男孩踢了踢马，往洛奇神父那边走去。艾莉薇丝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洛奇神父带着一麻袋食物走上前去。那男孩俯下身，抓起了那个袋子，然后让马转了个身。艾莉薇丝差点被撞倒，她不想让开路。

绮芙琳走上前，抓住了缰绳，说：“不要回到主教那儿去。”

男孩猛地拉起缰绳，好像跟艾莉薇丝相比，他更害怕绮芙琳。

绮芙琳没有放手。“往北方走，”她说，“瘟疫还没有传到那里。”

男孩扯回了缰绳，踢了踢胯下的马，向前冲去，飞奔出了院子。

“离开主路，”绮芙琳在他身后喊道，“别跟任何人说话。”

艾莉薇丝仍然站在原地。

“来吧，”绮芙琳对艾莉薇丝说，“我们必须找到艾格妮丝。”

“我的丈夫和格温可能先骑到库西去警告布洛特爵士了。”艾莉薇丝一边说，一边任由绮芙琳把她领回了屋子里。

绮芙琳让她在火炉旁坐下，自己则去查看谷仓。艾格妮丝不在那里，但绮芙琳找到了自己的斗篷，是圣诞节前夕掉在那里的。她把斗篷披在身上，然后爬上了谷仓的阁楼。绮芙琳查看了酿酒坊，洛奇神父搜查了其他建筑，但他们都没有找到艾格妮丝。他们站在那里与信使交谈的时候，刮过一阵寒风，那气味闻起来像是要下雪了。

“也许她在屋子里，”洛奇神父说，“你在餐桌首座后面找过吗？”

绮芙琳再次检查了整栋房子，包括首座的后面和卧室的床下。麦丝丽仍然待在绮芙琳走之前她待的那个地方呜咽着，绮芙琳恨不得过去踢她两脚。最后，绮芙琳只好去问面朝墙壁跪着的埃梅里夫人是否见过艾格妮丝。

那个老太太没有理她，只是摸索着那根银链条，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绮芙琳摇了摇她的肩膀，问道：“您看见她出去了吗？”

埃梅里夫人转身看着绮芙琳，双眼放光，说：“就怪她。”

“艾格妮丝？”绮芙琳愤怒地反问道，“怎么可能是她的错？”

埃梅里夫人摇摇头，视线越过绮芙琳，看向麦丝丽，说：“上帝因麦丝丽的邪恶而惩罚我们。”

“艾格妮丝不见了，而天快黑了，”绮芙琳说，“我们必须找到她，您看到她去哪儿了吗？”

“怪她。”埃梅里夫人低声说着，转身面向墙壁继续祈祷去了。

天色变得越来越暗了，寒风绕着屏风呼啸着，绮芙琳跑到门道外，然后又跑到了草地上。

她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独自寻找传送点的那天，冰雪覆盖的草地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跑起来的时候，冷风直往衣服里面灌。钟声在遥远的东北方某个地方响起，十分缓慢，那是葬礼的钟声。

艾格妮丝喜欢钟楼，于是绮芙琳来到钟楼里，大声呼喊着艾格妮丝的名字，尽管她一眼就能看清整个钟楼里的情形，望到顶上的钟绳。绮芙琳又跑出来，站在外面看着那些棚屋，思考着艾格妮丝会去哪里。

她不会去棚屋，除非她感到寒冷。对了，她的小狗。她说她想去看她的小狗的坟墓。绮芙琳没有跟艾格妮丝说过自己把小狗埋在了树林里，而艾格妮丝曾说过希望小狗被埋在教堂墓地里。绮芙琳往教堂墓地看去，跟钟楼的情况一样，她也一眼就能看清，教堂墓地里没有人，但她还是朝墓园大门走去。

艾格妮丝去过那里，坟墓间都是她的小靴子印，一直延伸到了教堂的北边。绮芙琳抬头望向山上森林的边缘，想着：如果艾格妮丝进了森林该怎么办？我们会永远找不到她的。

绮芙琳绕到教堂的另一边，脚印到这就断了，然后又往回延伸到了教堂。绮芙琳推开教堂的门，教堂里面几乎是全黑的，并且比寒风呼啸的墓地更冷。“艾格妮丝！”她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但圣坛旁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声音，就像一只匆匆逃离人们视线的老鼠。“艾格妮丝？”绮芙琳又喊了一声，朝侧道旁的那个骑士坟墓后面看去。“你在那里吗？”她说道。

“是绮芙琳吗？”一个颤抖的细小声音说道。

“艾格妮丝？”绮芙琳一边叫着，一边往那个方向跑去。“你在哪儿？”

小女孩在圣凯瑟琳的雕像旁，裹着她的红色斗篷，戴着兜帽，蜷缩在雕像底座的蜡烛之间，紧紧靠在雕像粗糙的石头裙子上，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表情。她的脸红红的，沾满了泪水。“是绮芙琳吗？”她哭了起来，扑进了绮芙琳的怀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艾格妮丝？”绮芙琳松了一口气，恼火地问道。她紧紧地抱着艾格妮丝，说：“我们一直在到处找你。”

艾格妮丝把湿乎乎的小脸埋在绮芙琳的脖子上。“我躲起来了，”她说，“我带着小推车去看我的猎犬，然后我摔倒了。”艾格妮丝用手擦了擦鼻涕。“我一直在喊你，但你没有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亲爱的，”绮芙琳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为什么要到教堂里面来？”

“我是在躲避坏人。”

“什么坏人？”绮芙琳皱起眉头问道。

沉重的教堂门被推开了，艾格妮丝用她的小胳膊紧紧抱住了绮芙琳的脖子。“是坏人！”她歇斯底里地低声喊道。

“洛奇神父！”绮芙琳喊道，“我找到她了，她在这儿。”门关上了，绮芙琳能听到洛奇神父的脚步声。“是洛奇神父，”她对艾格妮丝说，“他也一直在找你，我们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艾格妮丝的胳膊稍微松开了一些，说：“麦丝丽说坏人会来把我抓走。”

洛奇神父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艾格妮丝再次将头埋在绮芙琳怀里。

“她生病了吗？”洛奇神父焦急地问道。

“我觉得没有，”绮芙琳说，“她只是冻僵了，帮我把我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洛奇神父笨拙地解开了绮芙琳的斗篷，然后把它搭在艾格妮丝身上。

“我在躲避那个坏人。”艾格妮丝在绮芙琳的怀里转了个身，对神父说。

“什么坏人？”洛奇神父问道。

“那个在教堂里追你的坏人，”她说，“麦丝丽说坏人会来找你，并给你带来蓝病。”

“没有什么坏人。”绮芙琳说，心想，等我回去，一定要把麦丝丽摇得牙齿叮当响。绮芙琳站起身来，艾格妮丝又紧紧抱住了她。

洛奇神父沿着墙壁摸索到了牧师通道的门，把门打开，一片蓝光洒了进来。

“麦丝丽说坏人带走了我的猎犬，”艾格妮丝颤抖着说道，“但他没能抓到我，因为我藏起来了。”

绮芙琳想到了那只黑色的小狗，它无力地躺在绮芙琳的手里，嘴巴周围全是血。不，她甩了甩头，迅速地穿过雪地。艾格妮丝一个劲儿发抖，应该是因为她在冰冷的教堂里待得太久了。艾格妮丝埋在绮芙琳脖子上的脸很烫，那只是因为她在哭，绮芙琳安慰着自己，并问艾格妮丝头疼不疼。

艾格妮丝靠着绮芙琳的脖子摇了摇头或者点了点头，不肯作声。不！绮芙琳绝望地想。她走得更快了，洛奇神父紧紧跟着她从管家的房子前走过，到了院子里。

“我没有去树林里，”两人走进房子时，艾格妮丝说道，“那个淘气的女孩走进去了，是吗？”

“是的，”绮芙琳说着，把她抱到了炉火旁。“但那没关系，她的父亲会找到她并带她回家的，从此他们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让艾格妮丝坐在长凳上，然后解开她的斗篷。

“并且她再也没有去过树林里。”艾格妮丝说。

“她再也不会了。”绮芙琳脱掉了艾格妮丝的湿靴子和裤子。“你必须躺下。”绮芙琳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斗篷铺在炉火旁边。“我去给你端些热汤来。”艾格妮丝顺从地躺下了，绮芙琳把斗篷的一边拉起来，盖到她的身上。

绮芙琳把汤端来了，但艾格妮丝一口也不想喝，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她着凉了。”绮芙琳凶巴巴地对艾莉薇丝和洛奇神父说道，“她整个下午都在外面，所以感冒了。”但是在神父离开去做晚祷后，她把艾格妮丝的衣服掀开，检查了她的腋下和腹股沟。她甚至把艾格妮丝翻了过来，看看有没有像那个坏血病男孩一样，在肩胛骨之间出现肿块。

洛奇神父没有敲钟，他带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被子回来了，显然那是在他自己的床上拿的。他用被子铺了个地铺，然后把艾格妮丝挪到了地铺上。

其他教堂的晚祷钟声响了起来，先是西南方向的牛津和戈斯托传来了钟声。绮芙琳没有听到库西的双钟的钟声。她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看艾莉薇丝，但艾莉薇丝似乎根本没在听，她的目光越过萝丝蔓德，看向了屏风那边。

西南方的钟声停了下来，库西的钟声开始了。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低沉而缓慢。绮芙琳看向洛奇神父，问：“是葬礼的钟声吗？”

“不，”洛奇神父看着艾格妮丝说，“这是圣日的钟声。”

绮芙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数日子了。主教特使在圣诞节早晨离开，下午她发现文书得了鼠疫。在那之后，似乎所有时间都连成了一片，变成无穷无尽的一天。“4天了，”她想，“这是第4天了。”

她本来想趁圣诞节到中世纪来，因为这段时间有那么多圣日，甚至连农民都知道现在是哪一天，这样她可以确保自己不错过返回日。格温去巴斯寻求帮助了，丹沃斯先生，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主教特使带走了所有的马，我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艾莉薇丝站了起来，听着钟声，问洛奇神父：“那是库西的钟声吗？”

“是的，”神父回答，“别害怕，那是诸圣婴孩庆日的钟声。”诸圣婴孩庆日，绮芙琳看着艾格妮丝，希冀地想着。艾格妮丝睡着了，也不再发抖，虽然她摸上去仍很热。

厨娘喊了句什么，绮芙琳绕过隔离护栏朝她走去。她蜷缩在自己的地铺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说：“我得回家。”

绮芙琳哄厨娘睡下，给她喝了一些水，这才发现水桶快要空了，于是拿起水桶往外走。

“告诉凯瑟琳，我要让她来找我。”艾格妮丝说着，坐了起来。

绮芙琳放下水桶。“我在这儿，”她跪到艾格妮丝身旁安抚道，“我就在你身边。”

艾格妮丝看着绮芙琳，小脸气得通红，皱成了一团。“如果凯瑟琳不来，坏人就会把我抓走的，”她说，“让她现在就过来！”

我错过了返回日，我照顾萝丝蔓德的时候忘记数日子了。现在我既找不到艾格妮丝，也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您一定担心坏了，丹沃斯先生，您可能以为我落到了匪徒和杀人犯的手中。好吧，的确是这样，而现在坏人抓住了艾格妮丝。

她发着烧，但身上没有肿块，也没有咳嗽或呕吐，只是发烧。她的体温非常高，烧得都认不出我来了，对着我一直吵着要找我来。洛奇神父和我试图用冷敷海绵给她降温，但她的体温仍然不断地上升。

（中断）

埃梅里夫人也感染了鼠疫，洛奇神父今天早上发现她倒在角落的地板上，也许她一整夜都躺在那儿。在此之前的两个晚上，她拒绝上床睡觉，一直跪在地上，祈求上帝保护她和其他虔诚的人免受瘟疫之苦。

上帝没有这么做，她得的是肺鼠疫，不断咳嗽，并且呕吐出带血的黏液。

她不让洛奇神父或我照看她。“都是她的错，”埃梅里夫人指着我对神父说，“看看她的头发，她不是少女，再看看她的衣服。”

我穿着一件在阁楼上的一个箱子里找到的男式坎肩和一条皮裤。之前埃梅里夫人吐了我一身，我的长裙全毁了，而且我不得不把衬裙撕成布条用来擦拭病人、包扎伤口。

洛奇神父试图给埃梅里夫人喝点柳树皮泡的茶，但她吐了出来，说：“她说她被扔在树林里，那是在撒谎，她是被派到这里来杀死我们的。”

埃梅里夫人说话时，带血的唾沫滴落在下巴上，洛奇神父帮她擦掉污物，柔声劝道：“您生病了，胡思乱想，才会说这些。”

“她是被派到这里来毒死我们的，”埃梅里夫人说，“看看她是怎么毒害我儿子的孩子的，现在她要来毒害我了，但我绝不会吃喝她给的任何东西。”

“嘘！”洛奇神父严厉地说，“您不能说想要帮您的人的坏话。”

埃梅里夫人摇了摇头，疯狂地把头从一边转向另一边，说：“她想要趁机杀死我们所有人，你必须把她烧死，她是魔鬼的仆人。”

我以前从未见过神父生气，他发起火来看上去确实像匪徒一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洛奇神父愤怒地说，“是上帝派她来帮助我们的。”

我倒希望这是真的，我是为了帮助他们才来的。但事实上我没能帮上什么忙。艾格妮丝尖叫着要我来，萝丝蔓德像被施了咒语一样躺在那里，而文书全身都已经变黑了。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中断）

管家全家人都染上了鼠疫。最小的男孩勒夫里克是唯一长出肿块的。我把他带到大厅里，然后把肿块切开。我没有办法帮助他的其他家人，他们得的都是肺鼠疫。

（中断）

管家家的婴儿死了。

（中断）

库西的钟声敲响了，敲了9下。会是哪个人死掉了呢？主教特使？帮着把我们所有的马都牵走的胖修士？还是布洛特爵士？我希望是其中之一。

（中断）

可怕的一天，今天下午，管家的妻子和那个坏血病男孩都死了，管家正在为他们挖坟墓。地面冻得那么硬，我不知道他怎么才能挖动。萝丝蔓德和管家的小儿子勒夫里克的情况都变得更严重了。萝丝蔓德几乎不能吞咽，而她的脉搏也变得像细线一样，还十分不规则。艾格妮丝没有那么糟糕，但我没法让她的体温降下来。洛奇神父今天晚上在庄园里做的晚祷。

在念完例行祷词之后，他说：“亲爱的耶稣，我知道您已经尽可能地提供了帮助，但我担心您的帮助无法战胜这场黑暗的瘟疫。您神圣的仆人凯瑟琳说这恐怖的事是一种疾病，但那怎么可能呢？因为它并不是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而是顷刻间到处都同时出现了。”

事实的确如此。

（中断）

村长乌尔夫死了。

还有管家的两个女儿茜波和琼。

厨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还有管家的长子沃尔特弗，也死了。

（中断）

村子里超过50%的村民都感染了鼠疫，请不要让艾莉薇丝感染上，也不要让洛奇神父染上。

29

他大声呼救，但没有人来，他以为其他人都死了，而他是唯一活着的人。就像方济各会修道院里的僧侣约翰·克莱恩一样。“我等待着死亡，直到它来临……”

他试图按下呼叫按钮叫护士来，但他找不到。床边的架子上有一个手铃，他伸手去拿，但他的手指没有力气，于是手铃滚到了地板上，叮当乱响。手铃发出了一种可怕的、无穷无尽的声音，就像噩梦般的汤姆钟，但是没人来。

然而，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手铃又被放到了床架上。看来，一定是有人在他昏睡的时候来过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模糊不清的手铃，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他时间。虽然有光线照到房间里，但这光线没有角度，也没有阴影可以判断时间。可能是下午，也可能是上午过了一半。床架或墙上都没有电子钟，而他没有力气转身去看身后墙上的屏幕。墙上有一扇窗户，但他抬不起身子，看不到窗外的情形。不过他还是可以看出外面是在下雨，他去布雷齐诺斯学院时就在下雨。他可能只睡了一小会儿，这个下午还没有过完。也许他只是晕过去了，人们把他送到这里来观察。

“我也会待你如此。”有人说道。

丹沃斯睁开眼睛，伸手去拿眼镜，但却没有摸到。那个人继续说：“我甚至会以恐惧、损耗、高热的疟疾降于你。”

是加德森太太，她坐在丹沃斯床边的椅子上，读着《圣经》。她没有戴口罩，也没有穿防护服，不过那本《圣经》好像还包在塑料书套里。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那本书。

“当你们聚集在你的城市里时，我会将瘟疫降于你们之中。”

“今天是几号？”丹沃斯问道。

加德森太太停了下来，奇怪地看了丹沃斯一眼，然后又平静地继续读下去：“你们要被交在仇敌的手中。”

他不可能在这里待了很久。他去看巴特利的时候，加德森太太就一直在给病人读《圣经》。也许这还是同一天下午，玛丽还没有进来把加德森太太赶出去。

“您能吞咽吗？”护士问道。说话的是那个医疗用品储存处上了年纪的退休护士。“我得给您量一量体温，”她粗声粗气地说，“您现在能吞咽吗？”

丹沃斯张开嘴，护士将测温胶囊放在他的舌头上。护士往前探着身子，让他喝水，身上的护士服窸窣作响。

“您吞下去了吗？”护士一边扶着丹沃斯往后靠，一边问道。

胶囊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头疼了起来。

“好，那我可以把这个拆掉了。”护士从丹沃斯的前臂上剥下了一条什么东西。

“现在是什么时间？”他一边问，一边尽量不把胶囊咳出来。

“是该您休息的时间。”护士回答，她看了一眼丹沃斯脑后的屏幕，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那上面的内容。

“今天几号？”丹沃斯又问道，但那位护士已经蹒跚地出去了。

“今天几号？”他问加德森太太，但加德森太太也走了。

他不可能在这里待了很久。他仍然感觉头痛并且还发着烧，这是流感的早期症状。也许他只是病了几个小时，或许现在还是当天下午，医生们刚把他送进病房他就醒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给他连接一个呼叫按钮，或者给他服用测温胶囊。

“该吃测温胶囊了。”护士说道。这次来的是另外一个护士，是那位漂亮的金发护士，她曾向丹沃斯询问过有关威廉·加德森的问题。

“我已经吃过一个了。”

“那是昨天吃的，”金发护士说道，“来吧，我们把它吃下去。”

巴特利病房里的那个一年级医学生告诉过丹沃斯，说金发护士感染了病毒。“我以为你感染了病毒。”丹沃斯说。

“我是感染过，但我恢复了健康，所以您也一样。”她把手放在丹沃斯的脑后托着，让他方便喝水。

“今天几号？”他问道。

“好像是11号，”金发护士说，“我得想想，后面的事情变得有点混乱。几乎所有的医务人员都病倒了，每个人都承担了双份的工作量。我都忘记是什么日子了。”她在控制台中输入了一些内容，然后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皱起了眉。

在护士告诉他之前，甚至在他试图去拿手铃寻求帮助之前，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他真正担心的问题的答案。虽然他的大脑已经想不起来那些神志不清的夜晚和被药物镇定的早晨了，高烧使所有的时间连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无穷无尽的下着雨的下午，但他的身体仍然清醒地记录着时间，敲着钟点，数着日子。所以在护士告诉他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他错过了绮芙琳的返回日。

根本没有返回日，他痛苦地对自己说道，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时空传送网。无论丹沃斯是否能进实验室，无论他有没有生病，都不重要了，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时空传送网被关闭了，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1月11日。绮芙琳在传送点等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天后，绮芙琳才会意识到传送的日期错了，或者她会以为是传送的地点错了？她会不会整晚等在牛津到巴斯的路上，蜷缩在她那件毫无用处的白色斗篷里，因为害怕引来狼群或强盗而不敢生火？她会不会遇到逃离瘟疫的农夫们？她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没有人来接她？

“需要我为您拿些什么吗？”护士问道，她将注射器安装到套管中并缓缓将柱塞向下推。

“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入睡的东西？”他问道。

“有的。”护士回答。

“太好了。”他说道，然后感激地闭上了眼睛。

他睡了几分钟，或是一天，或者一个月。当他醒来时，房间里的光线，窗外的雨，没有阴影的屋子，又跟之前一样。科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读着丹沃斯圣诞节送给他的书，嘴里吮吸着什么东西。我应该病了没多久，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他心想，那颗糖球还没吃完呢。

“哦，太好了，”科林啪的一声合上书说道，“那个可怕的护士说，只有我保证不吵醒您才能留下来。我没有吵醒您吧？您一定得告诉她，您是自己醒的。”

科林从口中取出糖球，检查了一番，然后塞进了衣服口袋。“您见过那个护士吗？她一定是从中世纪活到了现在，简直就像加德森太太一样糟透了。”

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科林。科林身上那件口袋里装了糖球的绿色夹克是新的，脖子上围着玛丽送的那条灰色的格子围巾。在绿色夹克的衬托下，那条围巾显得更加老气横秋。而科林围上这条围巾后，看上去像是成熟了些，好像他在丹沃斯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长大了不少。

科林皱起了眉头，说：“是我，科林，您认识我吗？”

“是的，我当然认识你，你为什么不戴上口罩？”

科林咧嘴一笑，说：“我不用戴。并且，不管怎么说，您现在也不再具有传染性了。您想要您的眼镜吗？”

丹沃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以免又出现头痛。

“您前几次醒来时，根本不认识我。”科林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递给了丹沃斯。“您的情况糟透了，我还以为您快要不行了，您一直管我叫绮芙琳。”

“今天几号？”丹沃斯问道。

“12号，”科林不耐烦地说，“您今天早上也问过我的，您不记得了吗？”

丹沃斯戴上了眼镜，回答道：“不记得。”

“所有事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是怎么辜负绮芙琳的，丹沃斯心想，我把她留在了1348年。

科林把椅子拉近了些，把书放在床上。“护士告诉我，因为发烧，您什么都不会记得。”科林说道。但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有点生丹沃斯的气，好像这是丹沃斯的错。“她不让我来看您，她也不告诉我任何事情，我觉得这完全不公平。他们就让我坐在候诊室，一直叫我回家，说这里没什么可以做的。当我问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就说：‘医生会马上跟你讲的。’然后什么也不告诉我。他们就像哄孩子一样对待我。我的意思是，我总得知道点什么吧？您知道那个护士今天上午做了什么吗？她把我扔了出去。她说：‘丹沃斯先生病得很厉害，我不希望你让他心烦。’说得好像我想要害您似的。”

科林看上去很愤怒，但同时又累又担心。丹沃斯想象着他在走廊里徘徊，坐在候诊室里等待消息的情景，难怪他看上去长大了许多。

“就刚才，加德森太太还说呢，我只能告诉您好消息，因为坏消息很可能会让您旧病复发而死掉，真那样的话，就全是我的错。”

“加德森太太仍然在坚持鼓舞人心，我知道，”丹沃斯说，朝科林笑了笑。“她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感染上病毒的。”

科林似乎一脸震惊，说：“疫情已经受到控制，他们下个星期就要解除检疫隔离了。”

看来，在玛丽多次恳求之后，类似物已经到了。丹沃斯想知道那是否来得及治好巴特利，然后又推测着，巴特利的情况是否就是加德森太太不想让科林说出来的坏消息。我已经听到足够多的坏消息了，他想，定位数据丢了，而绮芙琳被困在了1348年。

“告诉我一些好消息吧。”丹沃斯说。

“好吧，连续两天没有人生病了，”科林说，“而且供给品终于送到了，所以我们现在吃得还算不错。”

“你也有新衣服穿了。”

科林瞥了一眼自己的绿夹克。“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圣诞礼物之一，礼物送来时正好是在……”科林皱起了眉头，停了下来。“她还送了我一些光盘和一套面霜。”

丹沃斯猜科林的母亲应该是等到疫情得到有效控制之后才抽空给科林寄出了圣诞礼物，玛丽又会对此说些什么呢。

“看，”科林说着，站了起来。“这件夹克会自动除皱，只需触摸这个按钮，就像这样，这样就再不用担心衣服起皱了。”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退休老护士来了。“是他吵醒了您吗？”她问道。

“我说吧，”科林咕哝道，“我没有，护士。我很安静，您甚至听不到我翻书的声音。”

“他没有叫醒我，也没有打扰我，”丹沃斯在护士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抢先说道，“他只跟我说了些好消息。”

“你不应该告诉丹沃斯先生任何事情，他必须休息！”说着，护士往药水架上挂了一袋清澈的液体。“丹沃斯先生病得太严重了，不能被访客打扰。”然后把科林赶出了房间。

“如果您对访客这么担心，为什么不阻止加德森太太给他读《圣经》？”科林在门口停了下来，瞪着护士抗议道，“就算没病也会被她读出病来。”然后又问丹沃斯：“我明天还会来的，您想要些什么吗？”

“巴特利怎么样了？”丹沃斯问道，同时咬紧了牙，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好多了，”科林说，“他本来已经快好了，但又复发了，不过他现在好多了，还想来见您。”

“不用他来。”丹沃斯说道，但护士已经把门关上了。

“这不是巴特利的错。”玛丽曾经这样对丹沃斯说。当然不是，定向力失调是流感的早期症状之一，丹沃斯想起自己发病时无法拨对安德鲁斯的电话号码，还有彼娅蒂妮女士在摇手铃时不断犯错，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抱歉”的样子。

“对不起。”丹沃斯低声说道。这不是巴特利的错，这是他的错。他太担心吉尔克里斯特不做参数检查了，他的焦虑影响了巴特利，而导致发着烧的巴特利重新输入了坐标。

科林把他的书忘在床上了，丹沃斯把书拽了过来。那本书沉得不可思议，他的手臂因为举起书而颤抖着。但他还是把手臂撑在床栏杆上，翻着书。从他躺着的角度几乎无法阅读书里的内容，不过他还是不停地翻着，直到找到了想看的那一页。

黑死病在圣诞节期间袭击了牛津，人们封锁了大学，从而导致那些能够逃往周围村庄的人携带着鼠疫病菌纷纷逃散。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成百上千地死去，许多地方“没有人活下来，或者没有足够的活人埋葬死者”。还有少数人把自己隔离在大学里，躲藏起来，思考着可以责怪的对象，并以此安慰自己。

丹沃斯戴着眼镜睡着了。护士帮他取掉眼镜时，他又醒了过来。是威廉的那个护士女朋友，她冲丹沃斯笑了笑。

“对不起，”护士说着，把眼镜放进了抽屉里。“我不是故意要弄醒您的。”

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她说：“科林说疫情已经结束了。”

“是的。”她说着，看向丹沃斯身后的屏幕。“他们发现了病毒的源头，然后立即就制出了类似物，真是及时。根据概率推算，这种病的发病率为85%，即使使用抗菌药物和T细胞免疫增强也会有32%的死亡率。这还是在不考虑医疗用品短缺、医务人员病倒的情况下计算出来的。事实上，我们这次疫情的死亡率接近19%，而且很多病人的情况现在仍然很严重。”

护士抬起丹沃斯的手腕，看着他脑袋后面的屏幕。“您的烧退了点。”她说，“您知道吗，您非常幸运，这种类似物并不是对所有感染上病毒的人都有效。阿伦斯医生……”她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丹沃斯很好奇玛丽说过什么，说他快不行了吗？“总之您很幸运，”护士又说了一句，“试着睡个好觉。”

丹沃斯睡了一觉。当他再次醒来时，加德森太太站在他身边，准备用她的《圣经》展开攻击。

“他将把所有来自埃及的疾病带到你身边，”丹沃斯一睁开眼睛，就听到加德森太太说道，“还有每一种疾病和每一种瘟疫，直到你被摧毁。”

“你们要被交在仇敌的手中。”丹沃斯咕哝道。

“您说什么？”加德森太太问道。

“没什么。”

她忘记读到哪儿了，来回翻着《圣经》，寻找有关瘟疫的部分，然后开始朗读：“因为上帝派他的独生子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上帝知道会发生什么，是绝不会把他送来的，丹沃斯心想。残忍的希律王为了将耶稣基督消灭在襁褓之中，对大量的无辜婴孩进行屠杀，而耶稣长大成人之后，最终还是在客西马尼园中被逮捕，并被送上了十字架。

“给我念念《马太福音》吧，”他说，“第26章，39节。”

加德森太太停下来，看起来因被打断有点恼火，然后翻到了《马太福音》，念道：“他就稍往前走，俯伏在地，祷告说：‘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

上帝不知道他的孩子在哪儿，丹沃斯想，上帝把他的独生子送到了这个世界，但定位出现了问题，通道还被关闭了，以至于他无法找到他的孩子。这个世界的人们逮捕了他的孩子，并在他的头上戴了一顶荆棘冠冕，将他钉在十字架上。

“第27章，”丹沃斯说，“46节。”

加德森太太噘起了嘴，翻到了那一页，说：“我真的不觉得这些是适合现在读的经文。”

“读吧。”丹沃斯说道。

“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道：‘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绮芙琳一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会认为自己搞错了地方，或是弄错了时间。她会以为自己在因为瘟疫期间的混乱弄错了日期，会以为传送出了什么问题，她会认为他们已经将她抛弃了。

加德森太太说：“还有其他需要我读的吗？”

“没有了。”

加德森太太又翻回到《旧约》。“他们将被饥荒，被刀剑，被瘟疫击倒，”她读道，“远处的人将死于瘟疫。”

尽管加德森太太在一旁念着《圣经》，但丹沃斯还是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终于不再感觉自己只是度过了一个连绵不尽的下午。窗外还在下着雨，但现在房间里有阴影，钟声响了4下。威廉的护士女朋友帮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科林那本书已经不见了，丹沃斯猜可能是科林记起来书忘在这儿，于是回来把它拿走了，但是护士打开床头柜上的拖鞋门时，他看到书正躺在那儿。丹沃斯让护士把床头抬高，方便他坐起来。等护士走了之后，丹沃斯戴上眼镜，又把书拿了出来。

这场瘟疫的蔓延毫无规律，极其暴虐，当时的人一直无法相信这只是一种自然疾病。他们指责麻风病人、老妇人以及精神病患者，说他们在井里下了毒，说他们诅咒大家。每一个陌生人、每一个来自异乡的人都立即受到了怀疑。在苏塞克斯郡，人们用石头砸死了两名旅行者；在约克郡，一名年轻的女子被送上了火刑柱。

“原来在这儿，”科林说着，走进了房间。“我还以为把它弄丢了。”

他穿着那件绿夹克，身上都湿透了，说：“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但我得为泰勒女士把手铃箱送到圣复初会去。”

听到泰勒女士的名字，丹沃斯立刻感到一阵轻松。他意识到自己因为担心会有坏消息，而没有问过其他滞留者的情况。

“那么，泰勒女士没事了？”

科林摸了摸夹克的底部，夹克一下子弹开了，溅得到处都是水。他回答道：“是的，他们15号要在圣复初会搞些钟琴乐什么的。”科林往前探着身子，想看看丹沃斯在读什么。

丹沃斯把书合上，递给科林，又问道：“其他钟琴乐手呢？彼娅蒂妮女士呢？”

科林点了点头。“她还在住院，现在瘦得不像样子了，您肯定认不出她来了。”他把书翻开。“您在看黑死病的部分吗？”

“是的，”丹沃斯说，“芬奇先生没有感染上这种病毒吧？”

“没有，他一直在代替彼娅蒂妮女士负责次中音的部分。现在他非常苦恼，我们没有收到任何从伦敦运来的卫生纸，他说我们的卫生纸快用完了，还天天为此和‘机关枪’太太争吵。”科林把书放回到床上。“您的女学生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丹沃斯说道。

“您有什么办法把她接回来吗？”

“没有。”

“黑死病太可怕了，”科林说，“死了那么多人，甚至没有人埋葬他们，只能让死者的尸体堆成一堆。”

“我没办法接她回来，科林。吉尔克里斯特把时空传送网的电源关了，我们丢失了定位数据。”

“我知道，但我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不能。”

“但是……”

“我要和您的医生谈谈限制您的访客。”退休老护士严厉地说道，然后拎着科林的夹克领子，让他离开。

“那么就从限制加德森太太开始吧，”丹沃斯说，“跟玛丽说我想见她。”

玛丽没有来，不过蒙托娅来了，显然她是刚从挖掘现场来的。她的膝盖上糊满了泥，黑色的卷发也因为泥土变成了灰色。科林和她一起进来了，他的那件绿夹克上全是污水。

“我们是趁那个护士不注意偷偷溜进来的。”科林说。

蒙托娅瘦了很多，她搭在床栏杆上的手非常瘦，手腕上的电子表松了一圈。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好些了。”丹沃斯看着她的手，扯了个谎，她的指甲缝里面都是泥。“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蒙托娅说。

她一定是一被允许出院就直接去了发掘点，现在她也一定是直接从发掘点到这里来的。

“她死了，是不是？”丹沃斯问道。

蒙托娅的手握住了床栏，然后又放开，回答道：“是的。”

不管怎么说，绮芙琳被传送到了正确的位置，地点只偏差了几公里到几米。她找到了牛津到巴斯的那条路，找到了斯坎德门村，并死在了那里。她在传送之前就感染了流感病毒，所以她要么是病死在那儿，要么因为瘟疫之后的饥荒饿死在那儿，或者因为绝望而死。从时间上看，她已经死了700多年了。

“这么说，你找到那个东西了。”丹沃斯说道。他的语气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实，并非提出疑问。

“找到什么？”科林问道。

“绮芙琳的记录仪。”

“没有。”蒙托娅说。

丹沃斯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气，说：“但你会找到的。”

蒙托娅的手握着床栏抖动了一下。“是绮芙琳让我这样做的，”她说，“就是在穿越的那天。是她建议将记录仪做成骨刺的样子。这样一来，即使她本人不能顺利回来，仪器里的记录也可以留下来。‘丹沃斯先生过于焦虑了，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她说，‘但如果真的出现问题，我会尽力让自己埋葬在教堂的墓地里，这样你就……’”蒙托娅的声音哽咽起来，“‘你就不用挖遍半个英格兰去找了。’”

丹沃斯闭上了眼睛。

“但如果你们还没有找到记录仪，怎么能确定她已经死了呢？”科林忍不住插嘴道，“您说过您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怎么就能确定她已经死了？”

“我们一直在发掘点用小白鼠做实验。只要暴露在病毒中15分钟就肯定会感染上，而绮芙琳直接暴露在坟墓里超过3个小时。她接触病毒的概率为75%。而在14世纪有限的医疗条件下，她几乎百分之百会出现可能致死的并发症。”

有限的医疗条件，在那个时代，人们用水蛭和有毒的土的宁治疗病患。人们根本没有灭菌或细菌或免疫细胞的概念。他们会在绮芙琳身上糊上肮脏的药膏，默念着祷词，切开她的血管放血。“医生们给患者放血，”吉尔克里斯特的书上这样说，“但很多人还是死了。”

“没有抗生素和T细胞免疫增强，”蒙托娅说，“病毒造成的死亡率为49%，从概率上……”

“从概率上说，”丹沃斯痛苦地说，“这些是吉尔克里斯特得出的数据吗？”

蒙托娅看了一眼科林，皱起了眉。“绮芙琳接触病毒的概率是75%，暴露在鼠疫中的概率是68%，腺鼠疫的发病率为91%，死亡率为……”

“她不会得鼠疫，”丹沃斯说，“她接种过鼠疫疫苗，阿伦斯医生或吉尔克里斯特没跟你说过吗？”

蒙托娅又看了一眼科林。

“他们说我不能告诉他。”科林不服气地瞪着蒙托娅。

“告诉我什么？吉尔克里斯特病了吗？”丹沃斯记得自己看向屏幕，然后向前倒在了吉尔克里斯特的怀里，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跌倒时感染了他。

蒙托娅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三天前死于流感。”

丹沃斯看向科林，问道：“他们还让你瞒着我什么？还有谁在我病倒的时候死了？”

蒙托娅举起她瘦削的手臂，仿佛要拦住科林，但已经晚了。

“玛丽姑奶奶。”科林说道。

麦丝丽逃跑了，洛奇神父和我到处找她也没找到。我们担心她病倒了，爬进了哪个角落，但管家说他在给沃尔特弗挖掘坟墓时看到麦丝丽往树林里去了，她还骑走了艾格妮丝的小马。

她只会把鼠疫传播开，或者跑到已经暴发鼠疫的村庄里去。现在我们四周全都暴发了鼠疫。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钟声，听起来像是晚祷，只不过没有节奏，仿佛敲钟人也已经疯了。根本没法听清钟敲了9下还是3下。今天早上，库西的双钟敲了一下。我推测是死了一个婴儿，或者圣诞节来过这儿的某个喋喋不休的女孩。

萝丝蔓德仍然昏迷不醒，她的脉搏非常微弱。艾格妮丝神志不清，不断尖叫和挣扎。她不断尖叫着要我过来，但却又不让我靠近她。当我试着跟她说话时，她一边踢一边叫，好像在耍性子。

艾莉薇丝因为照看艾格妮丝和埃梅里夫人而筋疲力尽。我照看埃梅里夫人的时候，她不断朝我大喊：“恶魔！”今天早上她差点把我的眼睛打青。唯一让我靠近的人是文书，他已经什么都不介意了。他可能撑不过今天了，全身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们不得不把他搬到房间的另一头去，他身上的肿块又开始流脓了。

（中断）

这段时间感染的人有管家的次子甘尼；脖子上带有瘰疬痕的那个女人；麦丝丽的父亲；洛奇神父做弥撒时，和他一起跪在圣坛前的男孩科布。

（中断）

埃梅里夫人的情况很糟糕，洛奇神父想为她举行临终圣礼，但她拒绝忏悔。

“您死的时候必须在上帝面前心无芥蒂。”洛奇神父说道。

但埃梅里夫人把脸转向墙壁说：“他应该为此负责。”

（中断）

31个人感染了鼠疫，超过了全村人口的75%。今天早上洛奇神父对一部分草地进行了圣化，因为教堂墓地已经快满了。

麦丝丽没有回来，她可能正睡在某个空无一人的庄园的首座上。当这一切结束以后，她将成为某个贵族家庭的祖先。

丹沃斯先生，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时代会问题重重。因为它是由麦丝丽和主教特使以及布洛特爵士这样的人的后代建立的，而所有留下并试图为他人提供帮助的人，例如洛奇神父，都会最终感染瘟疫死掉。

（中断）

埃梅里夫人昏迷不醒，洛奇神父正在给她举行临终圣礼，是我让他这样做的。

我对神父说：“她现在的行为都是因为病痛，她的灵魂没有反对上帝。”当然，这并不是真的。也许她不配得到宽恕，但她也不应该承受这样的折磨。她的身体中毒腐烂了。我虽然责怪她，但我认为她控诉上帝并没有错。没人应该为此负责，这只是一种疾病。

举行圣礼的葡萄酒已经用完了，也没有橄榄油了。洛奇神父用厨房里的烹饪油代替圣油。那油闻起来有一股哈喇味。神父用油涂了埃梅里夫人的太阳穴和手掌，老太太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黑色。

这只是一种疾病。

（中断）

艾格妮丝的情况越来越糟。她看上去很让人担心，就像她那只可怜的小狗一样，躺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尖叫着：“叫凯瑟琳过来接我，我不喜欢这里！”

就连洛奇神父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他问我：“为什么上帝要用这个惩罚我们呢？”

“他并没有惩罚我们，这只是一种疾病。”我说。但这不是答案，他明白。

整个欧洲都知道，教会也知道。几个世纪以来，教会一直找各种借口搪塞，但这样做根本无法解释清楚关键的事实：是上帝让这件事发生了，他没有来救任何一个人。

（中断）

钟声停止了。洛奇神父问我，我是否认为这是瘟疫停止的迹象。“或许上帝终于来帮助我们了。”他说。

我并不这么认为。在图尔奈，教会官员发出命令要求停止敲钟，因为钟声会引起人们的恐慌，也许巴斯的主教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钟声很可怕，但寂静更可怕，这就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30

丹沃斯病倒没几天，玛丽医生就去世了。类似物送来的那天她就病倒了，几乎立即就患上了肺炎，第二天她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那是1月6日，主显节。

“你应该告诉我的。”丹沃斯说。

“我当时的确告诉过您，”科林不满地说，“您不记得了吗？”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连加德森太太竟然能随意进入他的病房，还有科林说“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您”，都没有引起他的警觉。他甚至没有感到奇怪，为什么玛丽没来看他。

“姑奶奶生病的时候我就告诉过您，”科林说，“她去世的时候我也告诉过您，但您病得太重了，什么都不知道。”

丹沃斯想象着科林在玛丽的病房外面等着消息，然后来到他的床边，想要告诉他的情形。“对不起，科林。”丹沃斯说。

“您生病了，这是没办法的事，”科林说，“这不是您的错。”

丹沃斯也曾对泰勒女士说过这句话，而她并不认同，就像丹沃斯现在并不认同科林这句话一样，他甚至觉得科林也不认同这句话。

“没关系，”科林说，“除了那个老护士以外，每个人都对我很好。您开始好转以后，她也不让我告诉您。但其他人都很好，除了‘机关枪’太太。她一直给我读关于上帝如何打击不义之人的经文。芬奇先生给我母亲打了电话，但她来不了，所以他安排了所有的葬礼事宜。他对我非常好，那些美国人也对我很好，她们一直塞糖给我。”

“我很抱歉。”丹沃斯说道。不过这时科林已经被那个老得像是从中世纪活到现在的护士赶出去了。“我很抱歉。”丹沃斯对着科林的背影再次说道。

科林没有回来，丹沃斯不知道是因为护士禁止他进入病房，还是因为科林对丹沃斯心怀芥蒂。

他抛下了科林，离开了他，让他落到了加德森太太、那个老护士以及什么都不告诉他的医生的手里。他去了科林找不到的地方，就像在苏格兰的某条河上钓鱼的巴辛盖姆一样，失去了联系。不管科林嘴上怎么说，他心里一定认为，如果丹沃斯真的想要帮忙，不管生不生病都会去帮他的。

“您也认为绮芙琳死了吗？”蒙托娅离开后，科林问道，“跟蒙托娅女士一样？”

“恐怕是的。”

“但你说过她不可能感染上鼠疫，如果她没死呢？如果她现在正在传送点等着您呢？”

“她已经感染了流感病毒，科林。”

“但您也一样感染了，而你并没有死，或许她也没有死。我想您应该去看看巴特利，看看他有没有办法，也许他可以再次启动机器或别的什么。”

“你不明白，”丹沃斯说，“那不像是手电筒，定位数据一旦丢失就无法再次打开程序。”

“好吧，但也许他可以再做一个，一个新的定位，去同一时间的。”

去同一时间的话，即使坐标已知，也需要好几天来设置一次穿越。而巴特利现在没有坐标，只有日期数据。他是可以根据日期“制作”一套新的坐标，如果位置保持不变，巴特利发烧时没有把那些数据搞混，而且时间悖论允许第二次传送的话。

没有办法向科林解释清楚这一切。也没有办法告诉他，在一个将放血作为标准疗法的世纪里，绮芙琳是不可能在感染流感病毒后侥幸存活下来的。“没有用，科林。”丹沃斯说，他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什么都不想解释。“我很抱歉。”

“所以您打算就这样把她留在那儿？不管她是死了还是活着？您甚至不打算去问问巴特利？”

“科林……”

“玛丽姑奶奶为你尽了全力，她可没有放弃！”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老护士摇晃着嘎嘎作响的关节，走进来问道，“如果你还像这样烦扰病人，我就不得不让你离开了。”

“反正我也不想待在这了。”科林说着，一下子跑了出去。

科林那天下午、晚上还有第二天早上都没回来。

“我是不是被禁止探视了？”轮到威廉的护士女朋友值班时，丹沃斯问道。

“没有，”她一边说，一边看向那些屏幕。“现在就有访客等着见您。”

是加德森太太，进来时她就打开了她的《圣经》。

“《路加福音》第23章，33节。”加德森太太读道，用跟瘟疫一样恶毒的眼神瞪着丹沃斯。“因为您对耶稣十字架受难这么感兴趣，咱们今天正好读读这段。到了一个地方，名叫‘骷髅地’，就在那里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如果上帝知道他的儿子在哪里，绝对不会让他们这样做的，丹沃斯心想，他会把他带回来，会去救他。

在黑死病期间，人们认为上帝已经抛弃了世人。“您为什么从我们面前掉头离开？”他们这样写道，“您为什么不理会我们的哭喊？”但上帝可能根本没有听到人们的哭喊，也许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躺在天堂的病房里，自救不暇，根本无法前去。

“那时约有午正，遍地都黑暗了，直到申初，”加德森太太读道，“日头变黑了。”

当时的人们认为那就是世界末日，善恶决战开始，撒旦最终取得了胜利。魔鬼的确获胜了，丹沃斯心想，他关掉了时空传送网，弄丢了定位数据。

他想到了吉尔克里斯特，不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在去世之前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失去了意识，毫无知觉，根本不知道自己谋杀了绮芙琳。

“耶稣领他们到伯大尼的对面，”加德森太太继续读道，“就举手给他们祝福。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

他与他们分开了，并且被带到了天堂，上帝确实来接他了，丹沃斯想，但那已经太迟了，太迟了。

加德森太太继续读着，一直到威廉的护士女朋友来值班才停下。“午睡时间到了。”金发护士轻快地说着，把加德森太太推了出去，然后走到床边，从丹沃斯的头下扯出了枕头，狠狠地拍了几下。

“科林来过吗？”丹沃斯问道。

“我从昨天起就没见过他了。”护士一边说，一边把枕头塞回丹沃斯的脑袋下面，“我希望您现在试着睡一会儿。”

“蒙托娅女士也没来过吗？”

“从昨天开始就没来过。”她递给丹沃斯一颗测温胶囊和一个纸杯。

“有人留口信吗？”

“没有。”护士回答，从丹沃斯手中接过空纸杯。“试着睡个好觉。”

没有口信。“我会尽量让自己埋葬在教堂墓地里。”绮芙琳告诉蒙托娅，但可能教堂墓地已经没空位了。人们把患鼠疫而死的人埋在沟里、渠里，还把尸体扔进河里。到最后，人们根本不埋葬死者，他们把尸体堆成堆，然后放火烧掉。

蒙托娅永远不会找到那个记录仪。如果她找到了，那记录仪中会是什么内容呢？“我去了传送点，但时空传送网没有开启，发生了什么事？”记录仪中绮芙琳的声调会逐渐升高，变得恐慌，语带责怪，泣不成声。“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威廉的护士女朋友让丹沃斯坐在一把椅子上吃午饭。他刚把炖干梅吃完，芬奇就走了进来。

“我们的水果罐头快吃完了，”芬奇看着丹沃斯的餐盘说道，“还有卫生纸，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指望我们能开学。”他在床脚坐下来，继续说道：“学校计划25日开学，但那个时候我们肯定还没准备好。现在仍然有15名患者住在萨尔文楼，并且大规模免疫接种才刚刚开始，我根本不相信没有新病患出现的说法。”

“科林怎么样了？”丹沃斯问，“他还好吗？”

“他还好，先生。阿伦斯医生去世后，他有点忧郁，但是自从您恢复意识以后，他就重新振作起来了。”

“我要感谢你对他的帮助。”丹沃斯说，“科林告诉我，是你安排了葬礼。”

“哦，我很乐意帮忙，先生。他又不是别人，您知道的。我本来以为他母亲会来的，毕竟危险期已经过去了。但她说时间太仓促了，她安排不过来。不过她还是送来了漂亮的百合和电子花束。我们在贝列尔学院的礼拜堂举行了仪式。”然后芬奇换了个姿势坐在床上，说：“哦，说起礼拜堂，我希望您不会介意，我已经允许圣复初会15号在那儿举办一场手摇铃音乐会，美国钟琴乐手们将演奏兰波的《当救世主最终降临》。圣复初会的教堂被国民健康服务中心征用作为疫苗接种中心了，我希望您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丹沃斯说道，想起了玛丽。他想知道是什么时候举行的葬礼，还有葬礼之后有没有敲钟。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他们使用圣玛利亚大教堂。”芬奇担心地说。

“不，当然不介意，”丹沃斯说道，“用礼拜堂挺好的。显然，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得很好。”

“唉，我只是尽力而已，先生。我的工作还是挺难的，因为有加德森太太在。”他站了起来。“我不想打扰您休息，我能为您带点什么东西吗，或者做些什么吗？”

“不用了，”丹沃斯说，“没有什么你能做的。”

芬奇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了下来。“我希望您能接受我的哀悼，丹沃斯先生，”他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知道您和阿伦斯医生很亲近。”

亲近，丹沃斯在芬奇离开后想，而我却完全没能像亲近的朋友那样对她。丹沃斯试图回想病倒后玛丽俯身查看他的情况，给他喂测温胶囊，焦急地抬头望着屏幕，还有科林穿着新夹克、戴着围巾站在他的床边说：“玛丽姑奶奶死了，她死了。您能听到我说话吗？”但此刻丹沃斯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点印象也没有。

老护士进来了，挂上了一袋药水，这袋药水很快让他睡着了。当他醒来时，他突然感觉身体恢复了许多。

“这是您的T细胞免疫增强起作用了，”威廉的护士女朋友告诉丹沃斯，“我们见到过很多例这种情况，有一些人奇迹般地康复了。”

她让丹沃斯走去厕所，还让他午饭后在走廊上走走。“您走得越远，就恢复得越好。”说着，她跪下来为丹沃斯穿上拖鞋。

我哪儿都去不了，丹沃斯心想，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时空传送网。

护士把药水袋绑在丹沃斯的肩上，在药水袋上又挂了一块身体状态监控屏，然后帮他穿上睡袍。“不要在意抑郁情绪，”她说着，帮丹沃斯下了床。“这是流感康复后的常见症状，一旦您体内的化学平衡得到恢复，这种症状就会消失。”

护士把丹沃斯带到了走廊上。“您可能想去拜访一些朋友，”她说，“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有两名来自贝列尔学院的病人，彼娅蒂妮女士在第4张床上，如果有人跟她聊聊，她会开心一些的。”

“拉提默先生……”丹沃斯刚开口，又停了下来，“拉提默先生还在医院吗？”

“还在。”护士说道。根据她的语气，丹沃斯看得出，拉提默没有从中风状态恢复过来。“往前走两个门就是他的病房。”

丹沃斯拖着虚弱的身子沿着走廊走到了拉提默的病房。拉提默生病后丹沃斯还没有去探望过，先是因为他得等着安德鲁斯的电话，后来医院的防护套装用完了，玛丽说拉提默完全瘫痪并丧失了活动能力。

丹沃斯推开拉提默病房的门。拉提默双臂放在身体两侧，左边的手臂略微弯曲，方便放置连接器和输液管。他的鼻子和喉咙都插着管子，从他的头部到胸部都连接着导线，通向床上方的屏幕。他的脸被这些东西遮住了一半，但他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表情。

“拉提默？”丹沃斯呼唤着，走到床边站住了。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拉提默听到了丹沃斯的声音，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没有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转动，并且他那张覆盖着各种管线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模糊、很遥远，好像正在回忆乔叟写的某句话。

“拉提默先生。”丹沃斯提高音量，抬头看着屏幕，屏幕没有任何变化。

他什么都不知道。丹沃斯心想，然后把手放在椅背上，问道：“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他一边观察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边说：“玛丽死了，绮芙琳被困在了1348年，而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时空传送网。”

屏幕没有变化，线条继续稳定地、毫不在意地在显示器上移动着。

“你和吉尔克里斯特把她送进了黑死病时期，”他忍不住喊道，“而你却躺在那里！”他停了下来，跌坐在椅子上。

“我试着告诉您，玛丽姑奶奶去世了，”科林说，“但您病得太重了。”科林试图告诉丹沃斯这件事，但那时丹沃斯也躺在那里，像拉提默一样，毫不关心，没有反应。

科林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丹沃斯认为自己比科林那位没有来出席葬礼的母亲更难以得到原谅。刚刚芬奇说她扯了些什么理由，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安排？丹沃斯想象着葬礼的情形，科林独自一人参加葬礼，看着他母亲寄来的百合和电子花束，接受着加德森太太和钟琴乐手们的哀悼。

“我母亲来不了。”科林嘴里是这样说的，但他心中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母亲真的想来的话，肯定可以来。

他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丹沃斯想，绮芙琳也不会，她比科林年纪大一些，她会设想出各种情有可原的状况，也许甚至会猜到我们这边正在发生的真实情况。但是在她的心里，她仍然不会相信我无法去找她，就这样把她扔在一个遍布着匪徒和盗贼、瘟疫肆虐的地方。如果我真的想要去接她，我也肯定可以。

丹沃斯艰难地扶住椅座和椅背站了起来，既没有看拉提默，也没有看屏幕，回到了走廊上。墙边靠着一个空的担架车，丹沃斯在那上面靠了一会儿。

加德森太太走出了病房。“原来您在这儿，丹沃斯先生，”她说道，“我正准备来给您念书呢。”她打开了她的《圣经》，问道：“护士让您起来的吗？”

“是的。”丹沃斯回答。

“好吧，我得说，我很高兴您终于康复了，您生病期间，事情全乱套了。”

“是的。”他说。

“您真得好好管管芬奇先生，他让那些美国人没日没夜地练习敲钟。当我向他抱怨时，他表现得很粗鲁，还让我的小威威去负责护理。负责护理！要知道，小威威一直都很容易生病。流感暴发期间他没有感染上这种病毒真是一个奇迹。”

这的确是一个奇迹，丹沃斯心想，尤其是考虑到他在流感暴发期间接触过的非常可能具有传染性的年轻女性的数量。丹沃斯很好奇，威廉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健康的概率会是多少。

“而芬奇先生竟然让他负责护理！”加德森太太继续说道，“我当然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我对芬奇说：‘我不能让你以这种不负责任的方式危害小威威的健康！当我的孩子处于致命的危险之中时，我不能袖手旁观。’”

致命的危险。“我得去看望彼娅蒂妮女士了。”丹沃斯说。

“您应该回去睡觉，看上去您脸色不太好。”加德森太太朝丹沃斯摇了摇《圣经》。“这家医院的管理方式简直不像话，竟然允许病人随便乱逛，您会病情复发死掉的，而您只能怪自己，怪不了别人。”

“确实如此。”丹沃斯说着，推开一间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他本来以为病房差不多空了，病人们都出院回家了。但这间病房里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人。大多数患者坐在床上，看着书或是平板电脑，只有一个人坐在床边的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雨。

丹沃斯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科林说他病情复发了，但丹沃斯并没有料到他会变成这副样子。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老人，原本黝黑的脸变得苍白无力，衬着一双忧虑的眼睛，嘴两侧出现了长长的皱纹，头发完全变白了。“巴特利！”丹沃斯唤道。

巴特利转过身来，说：“丹沃斯先生。”

“我不知道你在这间病房。”丹沃斯说道。

“他们把我转到了这里，就在……”他停了下来。“我听说您好多了。”

“是的。”

我受不了这样的对话，丹沃斯心想，“您感觉怎么样？”“好多了，谢谢，您呢？”“恢复很多了。”“生病了当然会有抑郁的感觉，但那是病毒感染之后的一种正常症状。”所有这些话都让我受不了。

巴特利把轮椅转过去朝向窗户，丹沃斯觉得他可能也是受不了了。

“我重新输入时，在坐标上犯了一个错误，”巴特利看着窗外的雨说，“我输入了错误的数据。”

丹沃斯这个时候应该说：“你当时病了，你在发烧。”他应该对巴特利说：“精神错乱是感染病毒的一种早期症状。”还应该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病了。”巴特利说道，戳着自己的长袍，就像之前神志不清时拽着床单一样。“我整个上午都在头疼，但我没理它，还是操作着时空传送网。我那时就应该意识到出问题了，然后终止传送。”

而我应该拒绝指导绮芙琳；应该坚持让吉尔克里斯特运行参数检查；当你说出事了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他打开时空传送网，丹沃斯想。

“我应该在您生病的那天就打开时空传送网，而不是一直等到返回日。”巴特利说着，用手指绞着睡袍上的腰带。“我应该立刻打开它的。”

丹沃斯不由自主地看向巴特利脑袋上方的墙，但床的上方没有屏幕。巴特利甚至没有戴临时监测手环。丹沃斯猜想：巴特利应该是还不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时空传送网，可能医护人员担心影响巴特利的康复，所以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就像他们对我隐瞒玛丽的死讯一样。

“他们拒绝让我出院，”巴特利说，“我应该强迫他们让我走的。”

我应该告诉他时空传送网的事，丹沃斯心想。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巴特利把腰带绞成一团，并对他感到无限的同情。

“蒙托娅女士给我看了概率统计，”巴特利说，“您觉得绮芙琳死了吗？”

我希望如此，丹沃斯心想，我希望她早就已经死于流感病毒了，在她意识到自己被传送到哪儿之前，在她意识到我们把她抛弃在那里之前。

“这不是你的错。”丹沃斯说。

“我只能推迟了两天才打开时空传送网，我原本以为她一定会等在那里的，我只推迟了两天。”

“你说什么？”丹沃斯问道。

“我6号要求获得出院许可时，他们拒绝了。直到我8号再次提出要求时，他们才同意。然后我尽快打开了时空传送网，但她不在传送点。”

“你说什么？”丹沃斯疑惑地问，“你怎么打开时空传送网的？吉尔克里斯特把机器电源关了。”

巴特利看着丹沃斯，回答道：“我们使用了备份。”

“什么备份？”

“我在我们自己的时空传送网上做的定位数据。”巴特利茫然地说，“您当时非常担心中世纪研究组运行传送的方式，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留个备份，以防万一出什么问题。星期二下午我来到贝列尔学院就是问您这件事，但您当时不在办公室，于是我给您留了一张纸条，说我需要和您谈谈。”

“纸条！”丹沃斯说。

“那时实验室正好开着，所以我通过贝列尔学院的时空传送网测试了定位数据，”巴特利说，“因为您太担心数据有问题了。”

丹沃斯双腿的力量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他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床上。

“我之前就想要告诉您，”巴特利说，“但我病得太重了，没法说清楚。”

备份数据一直存在列贝尔学院，而丹沃斯却浪费了几天时间试图迫使吉尔克里斯特开放实验室，寻找巴辛盖姆，等待波莉·威尔逊设法侵入大学的计算机。而与此同时，定位数据一致就存放在贝列尔学院的时空传送网上。巴特利神志不清的时候说过：“太担心了。”“实验室开门了吗？”“注意后背。”他的确这样说过：注意后备。

“你还能再开启时空传送网吗？”

“当然，但即使她没有感染鼠疫……”

“她没有，”丹沃斯打断巴特利说，“她接种过疫苗。”

“她也不会一直待在那儿，离返回日已经过了8天，她不会一直待在传送点的。”

“其他人可以通过吗？”

“其他人？”巴特利迷惑不解地问道。

“去找她的人，其他人可以使用同一个传送点到她那里去吗？”

“我不确定。”

“如果我们想要尝试一下的话，设置需要多长时间？”

“最多两个小时，时间和位置已经设定好了，但我不知道会出现多少时间滑移。”

病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科林走了进来，说：“原来您在这儿！护士说您去散步了，但我哪里都找不到，我还以为您走丢了。”

“没有。”丹沃斯回答道，眼睛却看着巴特利。

“她说我应把您带回去，”科林说着，搀住丹沃斯的胳膊帮他站起来。“还说您不要运动过量。”然后拽着丹沃斯往门口走。

丹沃斯在门口停了下来，问巴特利：“你8号开启时空传送网时，用的是哪里的？”

“贝列尔学院的，”巴特利说，“我担心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时空传送网被关闭时，可能会清除一部分存储器中的数据，而我又没有时间运行损毁评估程序。”

科林用背把门顶开。“那个老护士半小时后就要当班了，您不希望被她抓到吧？”他把丹沃斯带出去后，让门自己弹了回去。“很抱歉这几天我没来看您，但我得把免疫计划表送到戈斯托去。”

丹沃斯靠在门上思考着。如果尝试穿越的话，可能时间滑移量过大，而技术员还坐在轮椅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穿过走廊，更不用说走回自己的房间了。巴特利病重时曾说：“太担心了。”他之前以为巴特利的意思是：“因为您太担心了，所以我决定重新调整坐标。”但其实他的意思是：“所以我做了备份。”备份！

“您还好吗？”科林问，“没有病情复发或者出现其他什么状况吧？”

“没事。”

“您有没有问过乔杜里先生是否可以重做一个定位？”

“不用，我们有一个备份。”

“一个备份？”科林兴奋地问，“您的意思是说，还可以定位？”

“是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您可以去救她了？”

丹沃斯停了下来，靠在担架车上，回答道：“我不知道。”

“我会帮您的，”科林说，“您想要我做什么？让我做任何事都行，我可以帮您跑腿，帮您拿东西，什么事情都不用您亲自做。”

“可这不一定管用，”丹沃斯说，“问题是时间滑移……”

“但您会试一试的，对吗？对吧？”

丹沃斯每走一步都感觉胸口在隐隐作痛，巴特利的病情也曾经反复过一次，而且即使他们运行了传送程序，时空传送网也可能不让他通过。

“是的，”丹沃斯说，“我会尽力尝试的。”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喊道。

新增死者：埃梅里夫人，纪尧姆·德伊夫利之母。

（中断）

萝丝蔓德昏迷不醒，我根本感觉不到她手腕上的脉搏。她的皮肤看起来很黄，像蜡一样，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好的迹象。艾格妮丝还在顽强地抵抗着，她仍然没有长出任何肿块，也没有呕吐，我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艾莉薇丝不得不剪掉了艾格妮丝的头发，因为她不停地拉扯着头发，尖叫着让我来给她编辫子。

（中断）

洛奇神父给萝丝蔓德涂了油。当然，她无法进行任何忏悔。艾格妮丝看起来似乎好些了，不过不久前她流了些鼻血，她想要她的铃铛。

（中断）

你这个混蛋！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的，她还只是个孩子。不过那正是你擅长的，对不对？屠杀无辜的孩子？你已经杀死了管家的婴儿、艾格妮丝的小狗，以及我在棚屋寻求帮助时遇到的那个男孩，已经够了吧！我不会让你杀了她的，你这个混蛋！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31

艾格妮丝在新年之后的第二天就死了，死之前她仍然尖叫着要绮芙琳过来。

“她就在这里，”艾莉薇丝攥着女儿的手说，“凯瑟琳小姐在这儿。”

“她不在，”艾格妮丝用嘶哑的嗓音说道，虽然声音已经嘶哑，但她的语气却十分倔强。“让她过来！”

“好的。”艾莉薇丝答应着，然后抬头看了看绮芙琳，神色中隐隐有些困惑。“去找洛奇神父来吧。”她说道。

“怎么了？”绮芙琳问道。前一天晚上神父为艾格妮丝举行了临终圣礼，艾格妮丝朝神父挥着胳膊踢着腿，好像使性子一样，而且从那时起她就拒绝让洛奇神父靠近。“是您生病了吗，夫人？”绮芙琳问。

艾莉薇丝看着绮芙琳摇了摇头。“我丈夫回来时，我该怎么跟他说？”说着，她将艾格妮丝的手放在女孩的身侧，这时绮芙琳才意识到，艾格妮丝已经死了。

绮芙琳清洗了艾格妮丝小小的身体，小女孩身上几乎布满了紫蓝色的瘀痕，手上艾莉薇丝握住的地方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像是被殴打过一样。事实的确是这样，绮芙琳心想，她遭到了病痛的殴打和折磨，最终被谋杀，她死于对无辜者的屠杀。

艾格妮丝的外套和内衣全毁了，上面沾满了血液和呕吐物，变得硬邦邦的。她每天穿的亚麻布衬裙早就被扯成了布条，绮芙琳只好用自己的白色斗篷将艾格妮丝的身体包裹起来，洛奇神父和管家一起埋了她。

艾莉薇丝没有出席葬礼。“我必须和萝丝蔓德待在一起。”当绮芙琳提醒她葬礼的时间到了时，她这样说道。艾莉薇丝不需要为萝丝蔓德做什么，这个女孩依旧像中了咒语一样静静地躺着。绮芙琳觉得一定是发烧损伤了她的大脑。“并且格温随时可能会回来。”艾莉薇丝说。

天很冷，洛奇神父和管家将艾格妮丝放入坟墓时，呼出了大团大团的白气。他们呼出的白气某种程度上激怒了绮芙琳。艾格妮丝根本没有任何重量，她痛苦地想，你们一只手就抱得动她。

遍地坟墓的景象也让绮芙琳感到愤怒。教堂墓地早已经满了，洛奇神父圣化过的草地也快填满了。埃梅里夫人的坟墓几乎挤到了通往墓园大门的通道上，而管家家的婴儿连单独的坟墓都没有。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尽管婴儿没有受过洗，但洛奇神父还是把他埋在了他母亲的脚下。

就算这样，墓地还是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管家的小儿子要葬在哪里，绮芙琳生气地想，还有文书呢？你打算把他们葬在哪里？黑死病理应只杀死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欧洲人，而不是全部，但在这个村子，似乎统计数据并没有什么用。

“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阿门。”洛奇神父说道，然后管家就开始将冻土铲到那小小的一团包裹上。

您是对的，丹沃斯先生，绮芙琳伤感地想，白色只会被弄脏。您全都说对了。您叫我不要来，说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您说的话全应验了，您一定等不及要对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但恐怕您没机会对我说这句话了，因为我不知道传送点的位置，而唯一的知情人可能已经死了。

绮芙琳没有等管家用一铲铲土把艾格妮丝埋好，也没有等洛奇神父对上帝说完那朋友间闲聊似的祷告，就开始穿过草地往回走。现在她对所有人都感到愤怒：因为管家站在那里渴望用他的铲子挖更多的坟墓，因为艾莉薇丝没有来参加葬礼，因为格温没有回来。没有人会来的，她想，没有人。

“凯瑟琳。”洛奇神父喊道。

她转过身去，神父半跑着来到她身边，他呼出的白气就像环绕在他周围的一片云。

“怎么了？”绮芙琳严厉地问道。

洛奇神父严肃地看着她，说：“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为什么不能？”绮芙琳突然暴发了，“这里已经有高达85%的人感染了鼠疫，而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文书快要死了，萝丝蔓德快要死了，你们全都暴露在病菌中，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放弃希望？”

“上帝没有完全抛弃我们，”他说，“艾格妮丝在他的怀里很安全。”

安全？绮芙琳苦涩地想，在地底下，在冰冷的户外，在黑暗中。她用双手捂住脸。

“她去了天堂，在那儿，瘟疫无法靠近她。而且上帝的爱与我们同在，”神父说，“没有什么能让我们与上帝的爱分开，无论死亡、生命、天使，还是存在着的任何东西……”

“无论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绮芙琳说。

“无论高度、深度，无论其他任何创造物。”洛奇神父说。他轻轻地把手放在绮芙琳的肩膀上，好像在为她涂圣油一样，说：“是上帝的爱派您来帮助我们的。”

绮芙琳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紧紧地握住了洛奇神父的手，说：“我们必须互相帮助。”

他们在那里站了足足有1分钟，然后洛奇神父说：“我必须去敲钟了，这样艾格妮丝的灵魂才能通过钟声平安地抵达天堂。”

绮芙琳点了点头，放开神父的手，说：“我会照顾好萝丝蔓德和其他人的。”说完，走进了院子。

艾莉薇丝刚才说她需要留在萝丝蔓德身边，但当绮芙琳回到庄园时，她却根本不在萝丝蔓德身边，而是蜷缩在艾格妮丝的地铺上，紧紧裹着斗篷，盯着门口。“也许他的马被那些逃离瘟疫的人偷走了，”艾莉薇丝说，“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走很久才能回来。”

“艾格妮丝下葬了。”绮芙琳冷冷地说道，然后去查看了一下萝丝蔓德的情况。

萝丝蔓德醒了，当绮芙琳跪在她身边时，她郑重地看着绮芙琳，并伸手去拉绮芙琳的手。

“哦，萝丝蔓德，”绮芙琳说，泪水刺痛着她的鼻子和眼睛，“宝贝，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好饿，”萝丝蔓德说，“我的父亲回来了吗？”

“还没有，”绮芙琳回答道，听萝丝蔓德的语气，她父亲似乎随时会出现。“我去给你拿点肉汤，你病的太重了，必须好好休息，等我一下。”

萝丝蔓德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睛看起来没有陷得那么深了，尽管眼睛下面还有深色的瘀痕。“艾格妮丝在哪儿？”她问道。

萝丝蔓德的深色头发搭在脸上，纠结在一起，绮芙琳将她的头发抹到脑后抚平，答道：“她睡着了。”

“太好了，”萝丝蔓德说，“我可不想听到她大喊大叫，吵吵嚷嚷地玩，她太吵了。”

“我去给你拿肉汤，”绮芙琳说。她走到艾莉薇丝身旁，热切地说：“艾莉薇丝夫人，我有个好消息，萝丝蔓德醒了。”

艾莉薇丝用一只手肘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萝丝蔓德，但神情冷淡，好像在想别的什么事，接着又躺下了。

绮芙琳警觉地把手伸向艾莉薇丝的额头，她的额头有点热，但绮芙琳刚从外面回来，手还很凉，所以无法确定艾莉薇丝是否发烧。“您病了吗？”绮芙琳问道。

“没有，”艾莉薇丝回答，但好像依然在想别的什么事。“我该怎么对他说呢？”

“您可以告诉他萝丝蔓德好些了。”绮芙琳说道。这一次艾莉薇丝好像回过神来了一些，她站起来，走到萝丝蔓德旁边俯身查看了一番，然后在女儿身边坐了下来。但是当绮芙琳端着肉汤从厨房回来的时候，艾莉薇丝又回到了艾格妮丝的地铺上，蜷缩在她那件毛皮绲边的斗篷下面。

萝丝蔓德睡着了，但不是以前那种令人恐惧的死亡般的睡眠，现在虽然她的皮肤仍然紧贴在她的颧骨上，但她的气色好些了。

艾莉薇丝也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反正都一样。绮芙琳去厨房里的时候，文书从自己的地铺上爬起来，往隔离护栏那边移动了一段距离。当绮芙琳试图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疯狂地击打她，于是绮芙琳不得不去找洛奇神父帮忙制服文书。

文书的右眼已经溃烂，鼠疫病菌从里到外蚕食着他，而他疯狂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身体。“耶稣基督，”他用拉丁语吟诵道，“求主从冥府的刑罚和深渊中救出全部已故信友的灵魂。”

说得好，绮芙琳一边祈祷着，一边和文书抓挠的手搏斗。现在就来拯救他吧。

绮芙琳又翻了一遍埃梅里夫人的医药包，想找些能够止痛的东西。包里面没有鸦片粉，绮芙琳不知道1348年的英格兰是否种植过罂粟，但她发现了一些纸一样的橙色碎片，看起来有点像罂粟花瓣。绮芙琳把这些碎片泡在热水中，但没办法给文书灌下去，他的嘴巴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大洞，牙齿和舌头上糊满了干结的血块。

他不该受到这种折磨，绮芙琳想，即便是他把瘟疫带到了这里，但没有人应该受到这种折磨。“求您了。”绮芙琳祈祷道，而她自己也不确定求的是什么。

然而无论她求的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回应，文书开始往外吐带着血的黑色胆汁。雪下了两天，而艾莉薇丝的情况越来越糟。她看上去并不像是感染了鼠疫，身上没有出现肿块，也没有咳嗽或呕吐。绮芙琳想知道女主人是病了还是因为悲伤或内疚。“我该怎么对他说呢？”艾莉薇丝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把我们送到这里，就是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

绮芙琳摸了摸艾莉薇丝的额头，有些热，心想：她们会感染上的，虽然纪尧姆勋爵将家人送到这里是为了保证她们的安全，但她们迟早都会感染上，一个接着一个。我必须做点什么。但她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躲避鼠疫唯一的办法就是逃离，但他们已经逃到这里来了，而这并没有让她们逃过一劫。现在更没有办法逃走，萝丝蔓德和艾莉薇丝都病着。

不过萝丝蔓德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绮芙琳心想，而艾莉薇丝没有感染鼠疫，她只是在发烧。也许纪尧姆家有另一处领地可以去，最好是在北方。

鼠疫还没有传染到约克郡，绮芙琳会注意让他们远离道路上的其他人，不让她们暴露在病菌中。

她问萝丝蔓德他们在约克郡是否有庄园。“没有，”萝丝蔓德说着，坐了起来，靠在一个长凳上。“我们在多塞特郡有庄园。”但那没有用，鼠疫已经传到那儿去了。萝丝蔓德虽然情况好了些，但身体仍然很虚弱，坐不了几分钟，更没法骑马。如果我们有马的话，绮芙琳想。

“我父亲在萨里郡也有居所，”萝丝蔓德说，“艾格妮丝出生时，我们就住在那里。”她看着绮芙琳，问：“艾格妮丝是不是死了？”

“是的。”绮芙琳说。

萝丝蔓德点了点头，好像并不感到惊讶，说：“我听到了她的尖叫声。”

绮芙琳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父亲是不是也死了？”

绮芙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几乎可以肯定地说，纪尧姆勋爵已经死了，格温也是，他动身去巴斯已经8天了。艾莉薇丝仍然发着烧，今天早上她说：“暴风雪结束了，他现在会回来的。”但即使她自己似乎也不相信。

“他可能回来了，”绮芙琳说，“也许是大雪耽误了行程。”

管家带着铲子走进来，站在隔离护栏旁。他每天都来看他的儿子，平时他只是站在那儿，越过翻转的桌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儿子，但今天他只是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转过身靠在他的铲子上，盯着绮芙琳和萝丝蔓德。

管家的帽子和肩膀落满了雪，铲子的铲面被雪弄湿了，显然他在挖另一个坟墓。绮芙琳想，为谁挖的呢？

“有人去世了吗？”绮芙琳问。

“没有。”他说道，但眼睛却试探性地看向萝丝蔓德。

绮芙琳站了起来，说：“您需要什么吗？”

管家茫然地看着绮芙琳，好像他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然后又看向萝丝蔓德，回答道：“没有。”然后拿起铲子出去了。

“他是要去挖艾格妮丝的坟墓吗？”萝丝蔓德看着管家的背影说道。

“不是，”绮芙琳轻声回答，“她已经被埋在教堂墓地里了。”

“是要去挖我的坟墓吗？”

“不是的！”绮芙琳惊骇地说，“不！你不会死的，你现在正在恢复健康。你之前确实病得很重，但已经撑过了最糟糕的时候。现在你必须好好休息，试着睡上一觉吧，这样才能好起来。”

萝丝蔓德乖乖地躺下，闭上了眼睛，但才刚过1分钟，她又睁开了眼睛。“如果我的父亲去世了，将由王室来处理我的婚事，”她说，“您觉得布洛特爵士还活着吗？”我希望没有，绮芙琳心想。这么说，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婚姻吗？可怜的小姑娘。布洛特爵士死了可能是这场鼠疫带来的唯一一件好事。如果他死了的话。“你现在不要去担心他，你必须好好休息，这样才能恢复体力。”

“国王有时会尊重之前定下的婚约，”萝丝蔓德说，她消瘦的双手在毯子上扯着。“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

你不必被迫同意任何事情，绮芙琳心想，他肯定死了，主教特使把他们都害死了。

“如果有异议，国王会让我嫁给他选中的人，”萝丝蔓德说，“布洛特爵士至少是我认识的人。”

不，绮芙琳想，但她知道布洛特爵士可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萝丝蔓德害怕会遇到比布洛特爵士更加恐怖的丈夫人选，那些像怪物和匪徒一样凶残的人，绮芙琳知道历史上从不缺少这种人。

萝丝蔓德很可能被赐给一位国王的债权人，或是国王试图收买的贵族，某个棘手的黑太子的支持者，然后沦落到天知道什么样的悲惨境地。

比嫁给色眯眯的老头，并且有个悍妇小姑子更糟糕的事情太多了。卡尼尔男爵把他的妻子用铁链锁了20年，安茹伯爵活活烧死了自己的妻子。萝丝蔓德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来保护她，或在她生病时照顾她。

我要把她带走，绮芙琳突然下定了决心，把她带到布洛特找不到的地方，免受瘟疫之苦的地方。

问题是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地方。鼠疫已经席卷了巴斯和牛津，并向南和向东往伦敦蔓延，然后是肯特郡。它往北穿过中部地区到达约克郡，然后回头跨越海峡到达德国和低地国家。鼠疫甚至随着载有死人的船，漂洋过海传到了挪威。没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

“格温在家吗？”萝丝蔓德问道，她的语气就像她的母亲，也像她的奶奶。“我可以让他骑马去库西，告诉布洛特爵士我会去他那里。”

“格温？”艾莉薇丝躺在地铺上问道，“他回来了吗？”

不，绮芙琳心想，没有谁会来的，就连丹沃斯先生也不会。

绮芙琳是否错过了返回日已经无关紧要了。没有人会来这儿，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在1348年；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把她扔在这里。

一定是时空传送网出了什么问题，丹沃斯先生一直担心在没有进行参数检查的情况下将她送往目的地。“这次穿越的时间太远了，会出现不可预计的复杂情况。”他说。也许一种无法预料的复杂情况使定位数据错乱或丢失了，而他们正在1320年寻找她。我差不多错过了返回日30年，她想。

“格温？”艾莉薇丝又问了一遍，试着从地铺上爬起来。

但她无法做到，她的情况持续恶化，尽管她仍然没有感染鼠疫的迹象。当天空开始下雪时，艾莉薇丝松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好了，在暴风雪结束之前他不会回来了。”然后站起来坐到萝丝蔓德身边。但到了下午，艾莉薇丝不得不再次躺下，体温不断上升。

洛奇神父听了艾莉薇丝的忏悔，神父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所有还健康的人都疲惫不堪，如果坐下休息，会在几秒钟内睡着。来探视儿子的管家站在隔离护栏旁打起鼾来，绮芙琳也在照看火堆时睡着了，把手烫了一个大泡。

我们不能像这样下去了，她一边想，一边看着洛奇神父在艾莉薇丝身上画了个十字。他会因体力衰竭而死的，或者会染上鼠疫。

我必须把他们带走。绮芙琳的念头更坚定了一些。鼠疫还没有蔓延到所有地方，有些村庄完全没有受到鼠疫影响，疫情绕过了波兰和波希米亚，还有苏格兰北部的某些地区。

“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上的罪，怜悯我们。”洛奇神父说道。他的声音就像绮芙琳病得奄奄一息时一样让人感到安慰，但绮芙琳知道这没有用。

洛奇神父绝不会离开他的教区居民。关于黑死病的历史书中充斥着神父抛弃教众的故事，说他们拒绝主持葬礼，说他们把自己锁在教堂和修道院里，或是直接逃得远远的。在见到洛奇神父的所作所为后，绮芙琳现在怀疑这些历史记录是不是搞错了。

即使绮芙琳能想到办法把这里的人全部带走，艾莉薇丝也不会愿意走。她甚至一边做着忏悔，一边转过身去看着门口。她会留在这里坚持等格温，等她的丈夫。现在雪已经停了，她确信他们现在会回来。

“洛奇神父看见格温了吗？”洛奇神父把圣餐送回教堂时，艾莉薇丝问绮芙琳。“他很快就会来的，毫无疑问，他一定首先去库西警告他们鼠疫的事，从那儿过来只有半天的路程。”艾莉薇丝坚持让绮芙琳将她的地铺移到门前。

绮芙琳正在重新布置隔离护栏，以便将艾莉薇丝的地铺拖到门口去的时候，文书突然大喊了一声，抽搐起来。他全身痉挛着，仿佛他受到了惊吓，龇牙咧嘴，脸扭曲得变了形，溃烂的眼睛朝上翻着。

“不要这样折磨他！”绮芙琳喊道，然后试着用萝丝蔓德的汤碗里的汤匙撬开文书的牙齿。“难道他受的折磨还不够吗？”

文书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停下！”绮芙琳抽泣着喊道，“停下！”

文书的身体突然松弛了下来。绮芙琳赶紧把勺子塞进文书的上下牙之间，文书的嘴角淌出一小股黑色的黏液。

他死了。绮芙琳心想，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她看着文书，他溃烂的眼睛半睁着，胡茬下的脸肿胀变黑了，拳头握得紧紧的，放在身体两侧。他躺在那里，看上去已经不成人形了。绮芙琳用粗糙的毯子盖住了文书的脸，担心萝丝蔓德可能会看到他。

“他死了吗？”萝丝蔓德坐起来好奇地问道。

“是的，”绮芙琳说，“谢天谢地。”说完，她站了起来，说：“我得去告诉洛奇神父。”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萝丝蔓德恳求道。

“你妈妈在这里，”绮芙琳说，“还有管家的儿子，我只去几分钟就回来。”

“我很害怕。”萝丝蔓德说道。

我也是。绮芙琳低头看着粗糙的毯子想。文书的确已经死了，但即使死亡也没有减轻他的痛苦，虽然他的脸看起来不成人形了，但他的表情仍然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恐惧，那是来自地狱的痛苦和恐惧。

“请不要离开我。”萝丝蔓德说。

“我必须去告诉洛奇神父。”绮芙琳说，但还是在文书和萝丝蔓德之间坐了下来，等到她睡着之后才出去找洛奇神父。

神父既不在教堂墓园里，也不在厨房里。管家家里的母牛站在门道里，从猪圈下面扯干草吃。绮芙琳走向草地时，它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管家在墓地里挖着坟墓，他站在坑里面，胸部已经跟雪地齐平了。他已经知道了？绮芙琳想，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洛奇神父在哪儿？”她喊道。但管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那头母牛走到绮芙琳身边，冲她低下了头。

“走开！”她对母牛说，然后跑向管家。

这个墓穴不在墓园里面，而是在墓园大门外面的草地上。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墓穴跟它排成了一排。每个墓穴旁边的雪地上都堆了一堆像铁一样硬的泥土。

“你在做什么？”绮芙琳严厉地问道，“这些是谁的坟墓？”

管家把一铲泥土甩到土堆上，冰冻的土块像石头一样发出哗啦的响声。

“你为什么要挖三个坟墓？”她问道，“有人死了吗？”母牛用角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她晃了晃肩想把牛赶走。“有人死了吗？”

管家把木铲插入铁一般坚硬的地面。“这是世界末日，小伙子。”说着，他用力地踩到木铲上。绮芙琳感到一阵恐惧，以为管家也神志不清了。随后她忽然意识到管家没有认出来穿着男孩衣服的绮芙琳。

“是我，凯瑟琳。”绮芙琳说道。

管家抬头看了看，点了点头。“现在已经到了时间的尽头，”他说，“那些没有死的人，也会死的。”他向前俯身，将全部重量压在木铲上。

母牛想要把头埋在绮芙琳的胳膊下面。

“走开！”她说着，冲牛的鼻子打了一下。母牛小心翼翼地绕过坟墓，往后退去。绮芙琳这才注意到墓穴的大小不一样。

第一个墓穴很大，旁边的那个比艾格妮丝的墓穴大不了多少。管家正站在里面挖的那个看起来也跟小的那个差不多。我刚刚才跟萝丝蔓德说管家没有为她挖坟墓，她想，但其实他正在挖。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绮芙琳说道，“你的儿子和萝丝蔓德正在恢复健康，而艾莉薇丝夫人只是太累了，她是过于悲伤而生的病，他们不会死的。”

管家抬头看着绮芙琳，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那天他站在隔离护栏旁目测萝丝蔓德的身形，以便为她挖坟墓时，也是这副模样。“洛奇神父说你是被派来帮助我们的，但这是世界末日，你又能帮得上什么呢？”他再次站到了木铲上，说：“你会需要这些坟墓的，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母牛小跑到坟墓的对面，它的脸与管家的脸正好对上。牛冲着管家的脸哞哞叫着，但管家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它。

“你不能再挖更多的坟墓了，”绮芙琳说，“我不准您这么做。”

管家继续挖着，好像也没有注意到绮芙琳一样。

“他们不会死的，”绮芙琳坚持道，“黑死病只杀死了当时人口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按比例算我们这儿死得已经够数了。”管家继续挖着。

艾莉薇丝在夜里死了。管家不得不把给萝丝蔓德挖的墓穴加长，用来埋葬艾莉薇丝。当他们把艾莉薇丝安葬完毕，绮芙琳看到管家又开始为萝丝蔓德挖新的墓穴。

我必须把他们带离这里。她看着把铲子靠在肩上、抱着手的管家想。一填满艾莉薇丝的坟墓，管家就会立即开始挖萝丝蔓德的墓穴，我必须在所有人感染上鼠疫前把他们带走。

因为他们待在这里迟早会感染上的，鼠疫正等待着他们，鼠疫杆菌布满了他们的衣服、铺盖，弥漫在他们呼吸的空气中，伺机而动。哪怕他们现在能够奇迹般地逃脱，但等春天一到，瘟疫会横扫整个牛津郡，任你是信使、村民还是主教特使，谁都逃不掉，他们不能待在这儿。

可以去苏格兰，绮芙琳一边想着，一边往庄园走去，我可以把他们带到苏格兰北部去，鼠疫没有传到那么远的地方。管家的儿子可以骑驴，还可以为萝丝蔓德做一个担架，抬着她走。

萝丝蔓德正坐在地铺上。“管家的儿子一直在喊您。”绮芙琳一进来，她就说道。

管家的儿子吐了一口血糊糊的黏液，他的地铺被呕吐物弄脏了。当绮芙琳清理污物的时候，他虚弱得抬不起头来。即便萝丝蔓德可以骑马，但他不行，绮芙琳绝望地想，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晚上，绮芙琳想到了跟她一起穿越过来的马车。也许管家可以帮她把马车修好，而萝丝蔓德可以坐在那上面。绮芙琳用炉火点燃了一盏灯芯草灯，悄悄走到马厩去看那辆马车。她一推开门，洛奇神父的驴子就冲她大叫起来。当绮芙琳把冒烟的灯芯草灯举起来照亮时，那盏灯噼噼啪啪作响。

被打碎的几个箱子就像是护栏一样堆放在马车上。绮芙琳把那些箱子一搬开就发现这个主意行不通。这辆马车太大了，驴子根本拉不动。另外，马车轮子的车轴不见了。一定是哪个心眼多的人拿去补篱笆，或是当柴火烧了，又或者是想用它驱除瘟疫，绮芙琳想。

她出来时院子里漆黑一片，头顶的星星就和圣诞前夜一样明亮耀眼。她想起那晚艾格妮丝趴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那小小手腕上的铃铛和大钟都响着，鸣响了魔鬼的丧钟。那时敲得太早了些，绮芙琳心想，恶魔还没死，它正在接管整个世界。

她醒着躺了很久，试图想出另一个计划。如果雪不是太深，也许他们可以造出某种让驴子拖着的担架，或者也许可以把两个孩子都放在驴背上，他们自己背着背包搬运行李。

绮芙琳最终还是睡着了，然而几乎立刻就被唤醒了。至少在她看来似乎是这样，因为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洛奇神父朝她弯下腰，即将熄灭的火焰从下方照亮了洛奇神父的脸。他看上去就像在林间空地时一样面相凶恶，以至于当时绮芙琳误认为他是匪徒。她伸出手，轻轻地将手放在神父的脸颊上。

“凯瑟琳小姐。”神父说道，绮芙琳彻底醒了过来。

难道是萝丝蔓德？绮芙琳立即扭过头来看向萝丝蔓德，但她睡得很平静，消瘦的手垫在脸颊下。

“怎么了？”她问，“您也生病了吗？”

洛奇神父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有人来了？”绮芙琳说着，爬了起来。

洛奇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再有人病倒了，绮芙琳想，已经没有别人了。她看向门口管家睡觉盖的那堆毯子，但他不在那里，于是问：“管家病了吗？”

“管家的儿子死了。”洛奇说，他的语气有些古怪。绮芙琳这才发现勒夫里克也已经不在他的地铺上了。“我去教堂做晨祷时……”洛奇神父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您必须跟我来。”说着，他大步朝外走去。

绮芙琳一把抓起破破烂烂的毯子，赶紧跟在洛奇神父身后跑进院子。

看天色还不到6点，太阳刚爬到地平线上方，天空阴云密布，将雪染成了粉红色。神父已经走过狭窄的门道，消失在草地上。绮芙琳把毯子披在肩上，朝他追过去。

管家的牛站在门道里，它的头部伸到猪圈围栏的一个窟窿里，扯着里面的稻草吃。见有人来，它抬起头，朝绮芙琳哞哞叫着。

“嘘！”绮芙琳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它，但它只是将头从篱笆里抽出来，并朝她走过来，一路走，一路叫着。

“我没有时间给你挤奶。”说着，绮芙琳把牛的屁股推开，挤了过去。

洛奇神父走到草地中间时，绮芙琳才赶上他。“怎么了？您能跟我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吗？”绮芙琳问道。但洛奇神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他拐了个弯，走向草地上的坟墓。绮芙琳突然感觉松了一口气。她想：“一定是管家试图不经牧师的首肯，私自埋葬自己的儿子。”

那个小小的坟墓已经填埋好了，上面堆着覆盖着雪的土堆。管家已经挖好了萝丝蔓德的墓穴，并且又挖了一个更大的墓穴，铲子从里面伸了出来，铲柄靠在墓穴的一头。

洛奇神父没有走到勒夫里克的坟墓那儿，而是停在最新的那个墓穴旁，用震惊的语气说道：“我去教堂做晨祷……”绮芙琳好奇地看向墓穴里面。

是管家，他显然试图用铲子埋葬自己，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使用铲子并不明智，于是只好把铲子插在墓穴的一头，然后用手往下拨拉着土，他冻僵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土块。

他的腿几乎被埋住了。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滑稽，好像正躺在浴缸里一样。“我们必须妥善地埋葬他。”绮芙琳说着，伸手去拿铲子。

洛奇神父摇了摇头。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这里是圣地。”绮芙琳这才意识到洛奇神父认为管家是自杀的，按教理不能埋在宗教墓地。

这没有关系，绮芙琳心想。随即，她又意识到，尽管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但洛奇神父仍然信仰着上帝。他是在去教堂做晨祷的路上发现管家的。哪怕其他人都死了，洛奇神父还是会继续做晨祷和晚祷，任何事都不会使他中断。

“他这是因为生病了，”绮芙琳说道，尽管她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不是这样。“是败血症鼠疫，它会感染血液。”

洛奇神父不解地看着绮芙琳。

“他一定是挖墓穴时发病了，”她说，“败血症鼠疫会使大脑中毒，他当时头脑不正常。”

“就像埃梅里夫人一样。”洛奇说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感到如释重负。

他不想把管家埋在墓园外面，绮芙琳心想，尽管他认为管家是自杀的。

管家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绮芙琳帮洛奇神父把管家的身体稍微拉了一下。他们没有打算移动管家或者将他裹在裹尸布里。神父在管家的脸上盖了一块黑布，然后两人轮流往管家身上铲土。冰冻的土块落下去，发出像石头一样的咔嗒声。

洛奇神父没有去教堂拿法袍和弥撒书。他先站在勒夫里克的坟墓边，然后是管家的坟墓边，为死者祈祷。绮芙琳站在他身旁，双手交叠。她心想：管家当时一定是头脑混乱了，他埋了自己的妻子和6个孩子，他几乎埋了他所认识的每个人。即使他没有发烧，即使他是自己爬进坟墓等着被冻死，事实上杀死他的还是鼠疫。

他不应该葬于自杀的坟墓中，也不应该葬于任何坟墓中，绮芙琳想，他应该和我们一起去苏格兰。这时，绮芙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快慰，她对自己这种喜悦的心情感到震惊。

我们现在可以去苏格兰了，绮芙琳看着管家为萝丝蔓德挖的坟墓想。萝丝蔓德可以骑着驴子，洛奇神父和我可以背上食物和毯子。她睁开眼看向天空，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云层看上去也更薄，也许不到中午就会消散。如果他们早上就出发，就可以在中午之前走出森林，走到牛津到巴斯的路上。那么晚上，他们就可能走到通往约克郡的车道上。

“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上的罪，怜悯我们。”洛奇神父吟诵道。

我们必须带上驴子吃的燕麦，绮芙琳盘算着，以及砍柴的斧头，还有毯子。

洛奇神父祈祷完了。“愿主与你们同在，”他说道，“安息吧。阿门。”然后往钟楼走去，准备为他们敲钟。

不能再耽搁了，绮芙琳心想，然后朝庄园跑去。等洛奇神父敲完丧钟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收拾好一半的东西了，接着她可以告诉洛奇神父她的计划，让洛奇神父把萝丝蔓德抱上驴子，然后他们就可以出发了。绮芙琳穿过院子，跑进屋子里。他们还得带上一些炭，方便引火，正好可以用埃梅里夫人的药箱装。

绮芙琳走到大厅里，萝丝蔓德还睡着。这很好，在他们动身之前，没有必要把她吵醒。绮芙琳蹑手蹑脚地走过萝丝蔓德身旁，拿起药箱，把它倒空，然后把药箱放到炉火旁，接着往厨房走去。

“我醒了，但您不在这里，”萝丝蔓德忽然说话了，坐了起来。“我害怕您已经离开了。”

“我们要一起走，”绮芙琳说，“我们要去苏格兰。”绮芙琳朝萝丝蔓德走过去。“你得好好休息一下，这样才有精神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您要去哪儿？”萝丝蔓德问。

“只是去一趟厨房，你饿吗？我可以带点粥过来，现在躺下，好好休息。”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萝丝蔓德说，“您能陪我待一小会儿吗？”

我现在没有时间了，绮芙琳心想。“我只是去一趟厨房，洛奇神父也在，你能听到他敲钟的声音吗？我几分钟就回来，好吗？”绮芙琳朝萝丝蔓德笑了笑，鼓励着她。萝丝蔓德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绮芙琳安慰道。

她几乎是一路跑到了屋外，此时洛奇神父仍在慢慢地、平稳地敲着丧钟。求您快点敲，绮芙琳心想，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她搜遍了整个厨房，把所有的食物都放在桌子上。有一块圆圆的奶酪，还有很多白面包。绮芙琳把面包像盘子一样摞在一起，装进一个瓦德麦尔呢口袋，然后把奶酪放进去。她把袋子拎了出来，走到井边。

萝丝蔓德扶着门框站在屋门口，问道：“我可以坐在厨房里和您待在一起吗？”她穿上了裙子和鞋子，但还是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发着抖。

“这里太冷了，”绮芙琳匆匆走向她说，“而且你必须好好休息。”

“您一离开，我就担心您不会再回来了。”萝丝蔓德说。

“我就在这儿。”绮芙琳说道，但还是进屋去拿来了萝丝蔓德的斗篷和一堆毛皮褥子。

“你可以坐在屋门口，”绮芙琳说，“然后看着我打包。”她把斗篷披在萝丝蔓德的肩上，让她坐下，然后动物做窝一样把毛皮褥子堆在她周围。“这样行吗？”绮芙琳问。

布洛特爵士送给萝丝蔓德的那枚胸针仍然别在斗篷的领口处，萝丝蔓德笨拙地摸索着斗篷的系带，双手颤了一下，问：“我们是去库西吗？”

“不。”绮芙琳说着，帮她把胸针固定好，看到上面写的“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我们要去苏格兰，那里很安全，不用担心瘟疫。”

“您觉得我父亲已经死于瘟疫了吗？”

绮芙琳犹豫了。

“我妈妈说他只是被耽误了，或者没有办法到这儿来，她说也许我的兄弟们生病了，等他们康复后父亲就会回来的。”

“可能的确是这样，”绮芙琳说着，把萝丝蔓德脚周围的皮褥子掖了掖。“我们会给他留一封信，这样他就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萝丝蔓德摇了摇头，说：“如果他活着，他就会来找我的。”

绮芙琳在萝丝蔓德瘦弱的肩膀上披了一个床罩，温柔地说：“我必须去拿我们路上要带的食物了。”

萝丝蔓德点了点头。于是绮芙琳去了厨房，墙上挂着一袋洋葱和一袋苹果。苹果都干瘪了，大部分都长出了褐色的斑点，但绮芙琳还是把袋子拖了出来。苹果不用烹饪就能吃，在春天到来之前，他们需要吃苹果补充维生素。

“您想要吃个苹果吗？”她问萝丝蔓德。

“好的。”萝丝蔓德说道。绮芙琳在麻袋里翻找着，想要找到一个硬点的、没有干出皱纹的苹果。她从最下面翻出来一个绿中泛红的苹果，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然后递给了萝丝蔓德。绮芙琳微笑地回想起她自己生病时吃到苹果的美妙滋味。

但萝丝蔓德似乎才咬了一口就失去了食欲，她向后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天空，聆听着洛奇神父稳稳地敲响的钟声。

绮芙琳回过身挑选着可以带上的苹果，盘算着那头驴可以驮动多少。他们还得带上驴子吃的燕麦。虽然当他们到达苏格兰后，驴子可能会有石南吃，但在去的路上没有可吃的草。他们不用带水，一路上有很多溪流，但他们需要带一口锅来烧水。

“您的家人一直没来找您。”萝丝蔓德说。

绮芙琳抬头朝她看去，她仍然拿着苹果坐在门口。

他们来过了，绮芙琳想，但我不在那里。

“没来。”绮芙琳说。

“您觉得是瘟疫杀死了他们吗？”

“不。”绮芙琳说，心想：至少我不必担心他们死了，或是在某个地方无助地等死，至少我知道他们都很好。

“当我到布洛特爵士身边时，我会告诉他您是如何帮助我们的。”萝丝蔓德说，“我会告诉他，我要留下您和洛奇神父。”她的头骄傲地抬了起来，补充道：“我可以拥有自己的侍女和随行牧师。”

“谢谢你。”绮芙琳语气庄重地说。

绮芙琳把一袋挑出来的好一些的苹果放在奶酪和面包旁边。钟声停了，它的尾音仍然在寒冷的空气中回响。绮芙琳拿起水桶扔进井里，她打算煮一点粥，在腐烂了的苹果上挖些还可以吃的部分，煮在粥里。出发前得好好吃一顿饭。

萝丝蔓德手里的苹果从绮芙琳的脚边滚过，一直滚到井栏才停了下来。绮芙琳弯腰把它捡了起来。苹果只咬了一小口，白色果肉映衬着干瘪的红果皮。绮芙琳把它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你的苹果掉了。”说着，她转身把苹果递还给萝丝蔓德。

萝丝蔓德的手仍然张着，仿佛探身想要抓住掉落的苹果。

“哦，萝丝蔓德。”绮芙琳难过地说道。

洛奇神父和我打算去苏格兰。我觉得也许现在跟您说这个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您永远不会听到这个记录仪里的内容了。不过，也许有人某天会绊倒在某片沼泽地上，发现我的遗骸。或者蒙托娅女士完成斯坎德门村的发掘以后，会在苏格兰北部进行新的发掘。万一出现了这种情况，我想让您知道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

我知道逃走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但我必须让洛奇神父远离这里。整个庄园都被鼠疫污染了，铺盖、衣服和空气中全是病菌，并且到处都是老鼠。为了给萝丝蔓德举办葬礼，我去拿洛奇神父的法袍时就在教堂里看到了一只。即使洛奇神父没有在这里感染上鼠疫，但我们四周的村子也全都暴发了鼠疫。我不可能说服他待在这里不去帮助其他村子的人。

我们要远离道路，远离村庄。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吃上一个星期。到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抵达足够远的北部了。我应该可以在城里买到食物，文书留下了一整袋银子。不用担心，我们会没事的。正如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所说：“我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

32

用“像世界末日”这样的比喻来描述丹沃斯去拯救绮芙琳的行为再确切不过了。甚至只是动动这个念头也是很可怕的，丹沃斯心想。当科林把他扶回房间时，他已经疲惫不堪了，并且体温又开始上升。“您好好休息吧，”科林把他扶到床上时说，“如果想去拯救绮芙琳，就不能让自己旧病复发。”

“我得去见巴特利，”丹沃斯说，“还有芬奇。”

“我会把一切都办好的。”科林说完就冲跑出去。

丹沃斯需要安排好自己和巴特利的出院手续，还有万一绮芙琳生病了的话，需要立即对她进行医疗救治。丹沃斯还需要接种鼠疫疫苗，虽然不知道疫苗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生效。玛丽曾说过，绮芙琳是在入院植入记录仪时进行的疫苗接种，那就是在穿越前的两个星期，但也许并不需要花那么长时间就可以激活免疫功能。

这时护士走进来测体温。“我要下班了。”她一边说，一边读着丹沃斯手腕上显示的各项数据。

“我还要多久才能出院？”丹沃斯问道。

“出院？”护士的语气听上去很惊讶。“我的天哪，您一定是感觉好多了。”

“的确是的，”丹沃斯说道，“需要多久？”

护士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输液袋，说：“可以站起来走几步跟可以回家还差得远呢，您可不能一下子跨那么远。”

护士出去了。几分钟后，科林跟着芬奇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中世纪的书。“我想也许您需要这个来模仿上面的装扮之类的。”他把书扔在丹沃斯的腿上，说：“我现在去找巴特利。”然后就跑了出去。

“您看上去好多了，先生，”芬奇说，“我太高兴了，恐怕贝列尔学院非常需要您。主要是加德森太太的问题，她指责贝列尔学院置威廉的健康于不顾，她说这种流行病和阅读彼特拉克的综合症状已经毁了他的健康，还威胁说要去找历史系主任讨个说法。”

“告诉她，我们非常欢迎她去找找看，巴辛盖姆先生应该在苏格兰的某个地方。”丹沃斯说，“我需要你查一查，要提前多久接种腺鼠疫疫苗才能安全地暴露在病菌之中，同时我需要实验室为穿越做好准备。”

“我们刚刚将实验室用来存放补给品，”芬奇说，“我们收到了几批从伦敦发过来的物资，不过却没有卫生纸，哪怕我特别要求过……”

“把那些东西搬到大厅去，”丹沃斯说，“我希望时空传送网尽快准备就绪。”

科林用手肘顶开门，又转了个身用另一只胳膊和膝盖将门撑开，然后将坐在轮椅上的巴特利推了进来。“我不得不推着他从护士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把轮椅推到了床边。

“我想要……”丹沃斯刚开口就停了下来，看着巴特利。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巴特利现在没有办法操作时空传送网。仅仅是被人从病房推过来就让他看上去筋疲力尽，他的手笨拙地拽着睡袍的口袋，就像之前摆弄腰带一样。

“我们需要两个RTN、一个光测仪和一个网关，”巴特利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依然很疲惫，但是语气中已不再有之前的那种绝望了。“而且我们需要进行传送和接收人员的授权。”

“那些在布雷齐诺斯学院门口的抗议者怎么办？”丹沃斯问道，“他们会来阻止穿越吗？”

“不会，”科林说，“现在他们在国民托管组织总部那儿，要求关闭发掘点。”

好吧，丹沃斯心想，这么一闹蒙托娅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她现在一定在忙着保护她的教堂墓地免受抗议者的干扰，同时在继续寻找着绮芙琳的记录仪。

“你还需要什么？”他问巴特利。

“一个独立的内存，和用于备份的存储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看。“还需要远程连接，这样我就可以运行参数检查。”

他把清单递给了丹沃斯，丹沃斯转身给了芬奇。“我们还需要准备好对绮芙琳进行医疗救治，”丹沃斯说，“另外，我还需要一部电话。”

芬奇还在皱着眉头看那张清单。

“不要告诉我这些东西都用完了，”丹沃斯在芬奇提出抗议之前说道，“去要，去借，或者去偷。”他又转身看向巴特利，问：“你还需要什么吗？”

“出院，”巴特利说，“我担心这将是最大的障碍。”

“他说得对。”科林说，“那个老护士绝对不会让他出院的，把他带到这儿都是偷偷摸摸地溜过来的。”

“你的主治医生是谁？”丹沃斯问道。

“盖茨医生，”巴特利说道，“但是……”

“我们可以跟医生沟通一下，”丹沃斯打断道，“告诉他这是紧急情况。”

巴特利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千万不能告诉他这件事。您生病的时候，我曾经说服他让我出院去开启时空传送网。虽然他认为我还没完全恢复，不过还是允许我出院了，然而后来我病情复发……”

丹沃斯焦急地看着巴特利，说：“你确定能操作时空传送网吗？也许现在我可以让安德鲁斯来运行，毕竟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

“没有时间了，”巴特利说，“而且这是我的错，我希望由自己来操作。也许芬奇先生可以找另一位医生为我办理出院手续。”

“好主意，”丹沃斯说道，“另外告诉我的主治医生，我需要跟他谈谈。”然后伸手拿起科林的那本书。

“我需要一套中世纪的行头，”他浏览着书页，看着中世纪服饰的插图。“没有带子，没有拉链，没有纽扣。”他找到了一张薄伽丘的图片，给芬奇看了看。“我怀疑20世纪研究组没有这样的服饰，给戏剧协会打个电话，看他们有没有。”

“我会尽量去找的，先生。”芬奇说着，不确定地皱眉看着那幅插图。

门呯的一声打开了，那名老护士气呼呼地闯了进来。“丹沃斯先生，您这样做是完全不负责任的！”她的语气十分可怕，就像是第二次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一样，具有造成大批人员伤亡的威力。“如果您不在乎自己的健康，至少不要危及其他病人的健康。”护士将目光锁定在芬奇身上，说：“丹沃斯先生不能再接受探视了。”

她瞪了一眼科林，然后从他手中把轮椅夺了过去。“乔杜里先生！您在想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把轮椅轻巧地转了个圈儿，巴特利的头一下子朝后靠去。“您已经复发过一次了，我可不想让您再复发一次。”说着把巴特利推了出去。

“我告诉过您，我们根本没办法让他出院。”科林说。

老护士又推开了门，对科林说：“这里禁止探视。”

“我会再来的。”科林低声说道，从老护士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老护士的眼睛紧紧盯着科林，补充道：“除非有我的允许。”

老护士显然没有改变主意，科林直到她下班后才回来。他将远程连接带给了巴特利，并向丹沃斯汇报了防疫接种的情况。芬奇给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打了电话，鼠疫疫苗接种两个星期后才能获得完全免疫力，7天后可以获得部分免疫力。“芬奇先生还想问问您是否需要接种霍乱和伤寒疫苗。”科林问。

“没有时间了。”丹沃斯说，甚至连接种鼠疫疫苗的时间都不够。绮芙琳已经在那里待了三个星期，每多过一天，她存活的机会就会小一些，但是丹沃斯也没有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程度。

科林离开后，丹沃斯叫来了威廉的金发护士女朋友。他告诉她，想见见医生。“我准备出院。”他说。

金发护士笑了起来。

“我已经完全康复了，”他说，“今天早上我在走廊里转了10圈。”

护士摇了摇头。“这种病毒的复发率非常高，我根本无法承担这种风险，”她对丹沃斯笑道，“您这么坚决地要出院是想去哪儿？我敢肯定，不管是什么事，再等一个星期应该没问题吧。”

“快开学了，”丹沃斯说道，然后他忽然意识到确实如此。“请告诉医生，我需要见他。”

“沃登医生的答复只会跟我一样。”护士说道，不过显然她还是把口信带到了，因为下午茶过后医生蹒跚着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因为这次流行病暴发而被召回的退休医生。一开始他先是长篇大论地讲着世界性大流感期间的医疗状况和各种故事，然后用嘶哑的声音下结论说：“在我工作的那个年代，我们会让病人完全康复以后再出院。”

丹沃斯没有尝试去说服医生，他一直等到那位年老的医生一边絮叨着关于百年战争的回忆一边跟着护士蹒跚地走到走廊之后，立即将便携式输液器绑在身上，走到急诊部前台借了一部电话，打给芬奇，询问准备工作的进度。

“那个老护士不允许我给您带电话，”芬奇说，“但我有一个关于鼠疫疫苗的好消息，链霉素注射加上丙种球蛋白和T细胞免疫增强可以让人体产生临时免疫力，并且只需要在暴露前12小时进行接种就可以。”

“太好了。”丹沃斯说道，“帮我找一个可以授权我出院的医生，某位年轻的医生，然后派科林到我这儿来。时空传送网准备好了吗？”

“已经快好了，先生，我已经获得了必要的授权，并且找到了一个远程连接，正准备去取。”

挂断了跟芬奇的电话后，丹沃斯往房间走去。他并没有对护士说谎，现在他每分每秒都感觉自己变得更强壮了一些。尽管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肋骨周围仍然有些紧绷。加德森太太坐在病房里，热切地在《圣经》中搜索着关于畜瘟、疟疾和疮癣的经文。

“给我读读《路加福音》第11章，9节。”丹沃斯说道。

她翻到了那一页。“我又告诉你们，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她一边读着，一边疑惑地瞟着丹沃斯。“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泰勒女士在探视时间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带着卷尺走了进来。“科林派我来为您量一下服装的尺寸，”她说，“那个老太太不让他进来。”她用卷尺圈住丹沃斯的腰，继续说道：“我不得不告诉她，我是要拜访彼娅蒂妮女士。请把胳膊伸直，”泰勒女士用卷尺量了量丹沃斯的胳膊。“她现在感觉好多了，甚至可以15号跟我们一起演奏兰波的《当救世主最终降临》。我们在准备为圣复初会演奏，您知道的，但是国民健康服务中心接管了他们的教堂，所以芬奇先生非常好心地让我们使用贝列尔学院的小教堂。您穿多大码的鞋子？”

泰勒女士匆匆记下了各项测量数据，并告诉丹沃斯科林第二天会过来，还有不要担心，时空传送网已经快准备好了，然后就走了出去，大概是探视彼娅蒂妮女士去了。几分钟后她又送来一张巴特利写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丹沃斯先生，我已经进行了24次参数检查，所有检查都显示只有少量时间滑移，其中11次只有不到1个小时的时间滑移，5次有不到5分钟的时间滑移，我正在运行分散检查和DAR以试着找出原因。”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丹沃斯心想，是黑死病，时间滑移的功能是防止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事件出现，5分钟的时间滑移意味着没有年代错误，没有时间连续统一体必须避免的关键性会面发生。这意味着传送会通往一个无人居住的区域，或许也意味着鼠疫已经在那里暴发，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

科林第二天早上没有来。午饭后，丹沃斯又一次走到急诊那边给芬奇打了个电话。“我找不到愿意接受新病人的医生，我给周边的每个医生和诊所都打了电话，他们中的很多人还在病中，”芬奇抱歉地说道，“其中几位……”

他停了下来，但丹沃斯知道他打算说什么，其中有几位医生已经去世了，包括那位一定会帮助自己，给自己接种疫苗，并且为巴特利办理出院的人。

“玛丽姑奶奶不会放弃的。”科林曾经这样说。她不会放弃的，丹沃斯心想，尽管那位年老的护士和加德森太太从中阻挠，尽管肋骨下面一圈还在疼痛，但我也不会放弃。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帮助我。

丹沃斯回到了房间，那位年老的护士在他的病房门口挂了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绝对禁止访客”。但她不在护士办公桌前，也不在丹沃斯的病房里。科林正在丹沃斯的床边等着，手中还提着一个湿乎乎的大包裹。

“老护士到别的病房去了，”科林狡黠地笑着说道，“彼娅蒂妮女士碰巧晕倒了，您真应该看看，她这一出演得跟真的一样。”科林摸索着包裹上面的绳子，接着说道：“那个金发护士刚刚换班，但您也不用担心她，她正和威廉·加德森待在被服室里。”科林打开了包裹，里面装满了各种衣物。他为丹沃斯准备了一件长长的黑色紧身上衣和黑色马裤，但样式都没有中世纪服饰那么古老，包裹里还有一双女式黑色紧身裤。

“你从哪里搞到这些的？”丹沃斯问道，“《哈姆雷特》道具部吗？”

“是《理查德三世》道具部，”科林说，“基布尔学院上个学期演了这出话剧，我把他们的戏服搞来了。”

“有斗篷吗？”丹沃斯一边说，一边在那堆衣服里面翻找着。“告诉芬奇，给我找一件可以把全身盖住的长斗篷。”

“好的。”科林心不在焉地说。他正专注地摸索着他那件绿色夹克的按钮，夹克表面一弹，变得硬挺起来。科林一耸肩膀，把夹克脱了下来，问：“其他的衣服合适吗？”

科林的成果比芬奇好多了。虽然他拿来的靴子是错的，它看起来像一对园丁的惠灵顿长靴，但棕色粗麻布罩衫和软塌塌的灰棕色长裤看起来和科林书中的农奴的服饰很相似。

“裤子上还有腰带，”科林说，“但您可以把它盖在衬衫下面，不会有人看到的。我是按照书上的插图找的，我可以扮作您的随从。”

丹沃斯早该猜到科林有这么一手的。“科林，”丹沃斯说道，“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不行？”科林问，“我可以帮您找到她，我很擅长找东西。”

“那绝对不行，那里……”

“哦，现在您是不是要跟我说中世纪有多危险了？但这里也很危险呀！您看看玛丽姑奶奶怎么样了？她待在中世纪说不定更安全呢！我一直做着很多危险的事情，给病人发药，在病房里放置标语牌。在您生病的时候，我做了各种您甚至想不出的高危工作……”

“科林……”

“您年纪太大了，不能一个人去，并且玛丽姑奶奶说过让我照顾您的，如果您病情复发了怎么办？”

“科林……”

“我母亲不会在乎我去不去的。”

“但是我在乎！我不能带你去！”丹沃斯吼道。

“所以我只能坐在这儿等吗？”科林苦涩地说，“没有人会告诉我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您是活着还是死了。”他拿起夹克，说：“这不公平。”

“我知道。”

“至少我可以去实验室吧？”

“是的。”

“我仍然认为您应该带上我，”科林说，然后开始叠衣服。“需要我把您的服装留在这里吗？”

“最好拿走，可能会被护士没收的。”

“这是在做什么，丹沃斯先生？”加德森太太突然冒出来，说道。

丹沃斯和科林吓了一跳，加德森太太拿着《圣经》走进了房间。“科林在收集衣物用于捐赠，”丹沃斯一边说，一边帮科林把衣服捆成一捆。“给滞留者的。”

“将衣服从一个人传递给另一个人是传播病毒的绝佳方式。”加德森太太对丹沃斯说道。

科林赶紧抱起那捆衣服，低头跑了出去。

“您竟然允许一个孩子到这儿来，冒着感染病菌的危险！他昨晚提议陪我从医院走回住处，而我说：‘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而冒损害健康的危险！’”

她坐到了床边，打开了手里的《圣经》。“让那个男孩来看您，这纯粹是不负责任，但从您管理学院的方式看，我对您并不抱更高的期望。您不在的时候，芬奇先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任意妄为的暴君。昨天，当我要求额外拿一卷卫生纸时，他竟然愤怒地冲我……”

“我想见见威廉。”丹沃斯说。

“在这里？”加德森太太口沫横飞地问道，“在医院里？”她啪的一下合上了《圣经》。“我不能让您这样做，这里还有很多具有传染性的病人，而可怜的小威威……”

正和我的护士待在被服室里，丹沃斯心想，然后说道：“告诉他我需要尽快见他。”

加德森太太气急败坏地朝丹沃斯挥舞着《圣经》，就像摩西在埃及降下瘟疫之灾一样。“我要向历史系主任汇报你对学生的健康漠不关心。”说着，她奔了出去。

丹沃斯听到她在走廊里大声对着什么人抱怨，大概是那个金发护士，然后威廉几乎立即就出现了，一边走一边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我需要注射链霉素和丙种球蛋白，”丹沃斯说，“还需要出院，还有巴特利·乔杜里要跟我一起出去。”

威廉点了点头。“我知道，科林跟我说过，您要去救那个历史调研员。”他看上去非常善解人意。“我认识一名护士……”

“未经医生授权，护士不能擅自对病人用药，并且出院也需要医生授权。”

“我认识一个档案室的姑娘，您想要什么时候出去？”

“尽快。”

“我会立即去办的，可能需要两三天。”说着，威廉向病房门口走去。“之前绮芙琳来贝列尔学院找您的时候我见过她一次，长得挺漂亮的。”

我得记住提醒绮芙琳当心这家伙，丹沃斯心想。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开始相信无论如何都可以将绮芙琳救回来了。坚持住，丹沃斯默默地想着，我要过去了，再坚持两三天。

丹沃斯整个下午都在走廊上走来走去，锻炼着自己的力量。巴特利所在区域的每间病房的门上都挂着一个“绝对禁止访客”的牌子。每当丹沃斯靠近那边时，护士就用淡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科林来了，他身上湿了，还喘着粗气，给丹沃斯带来了一双靴子。“她到处都设了防线。”科林说，“芬奇先生让我告诉您，时空传送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他找不到医生做医疗支持。”

“让威廉安排这件事，”丹沃斯说，“他正在处理出院手续和链霉素注射的问题。”

“我知道，我通过他给巴特利带过一个口信。我去去就回。”

科林没有回来，威廉也没有来。当丹沃斯走向电话，准备往贝列尔学院打电话时，那个年老的护士半路拦住了他，将他送回了病房。要么是护士的监管将加德森太太也拦在了门外，要么是加德森太太仍在对威廉生气，整个下午都没看到她的身影。

下午茶后，丹沃斯看到一位以前没见过的漂亮护士带着注射器走了进来，对他说：“负责这里的护士被叫去处理紧急情况了。”

“这里面是什么？”丹沃斯指着注射器问道。

新来的护士用空出来的手在控制台的键盘上敲了些什么，看了看屏幕，又敲了几个字，然后来到丹沃斯身边，回答道：“链霉素。”

她看上去似乎并不紧张，也不像是偷偷摸摸的样子，这意味着威廉一定以某种方式获得了授权。她将注射器安装到套管上，然后朝丹沃斯笑了笑，走了出去。她走之前没有关上控制台，丹沃斯翻身下床，想看看屏幕上写着什么。

那是他的住院信息表，丹沃斯认了出来，因为它看起来跟巴特利的表一样，并且同样让人看不懂。屏幕的最后一行写着：“ICU15802691 14-1-55 1805 150 / RPT 1800 CRS IMSTMC 4ML / q6h NHS40-211-7玛丽·阿伦斯”。

丹沃斯不由得坐到了床上。“哦，玛丽。”

威廉一定是弄到了玛丽的访问密码，或许就是从他档案室的朋友那里弄到的，并且将其输入了计算机。毫无疑问，档案室的信息登记工作因为流行病的大暴发而滞后了许多，他们还没有得到玛丽的死讯。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发现这个错误，不过那时人脉丰富、朋友众多的威廉肯定早已经安排好将记录删除了。

丹沃斯往上滚动着屏幕，发现在1月8日那天还有一条玛丽·阿伦斯的登录记录，就是她死去的那一天。玛丽肯定一直在坚持照顾丹沃斯，直到自己病得再也爬不起来为止，难怪她的心脏那么快就停止了跳动。

丹沃斯关闭了控制台，以防那个老护士发现其中的端倪，然后上床睡着了。他想知道威廉是否计划在出院时也签署玛丽的名字，他希望如此，如果玛丽活着，一定会想要帮忙的。

傍晚一直没有人进来。年老的护士蹒跚着走进来检查了丹沃斯的监测手环，并在8点钟给他服用了测温胶囊。护士在控制台上输入了护理记录，但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情况。10点10分的时候，又有一个漂亮的护士走了进来。她又给丹沃斯注射了一针链霉素，还有一剂丙种球蛋白。

她走的时候仍然没有关屏幕。丹沃斯躺了下来，看着屏幕上玛丽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他并不认为自己能睡着，但他最终还是睡着了，梦到了埃及，还有帝王谷。

“丹沃斯先生，醒醒。”科林低声说道，往丹沃斯的脸上闪着一个便携手电筒的亮光。

“怎么了？”丹沃斯说着，冲着光线眨着眼睛，摸索着他的眼镜。“出什么事了？”

“是我，科林。”科林小声地说，他把手电筒转过来，照着自己的脸。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科林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脸上的表情很紧张，在手电筒从下面照射的光线中，他的脸显得有些凶恶。

“出了什么事？”丹沃斯问道。

“没什么，”科林低声说，“您可以出院了。”

丹沃斯把眼镜腿挂在耳朵上，看着科林，仍然什么都看不清。“现在是几点？”他小声问道。

“4点。”科林把拖鞋塞给丹沃斯，然后把手电筒转向衣柜。“动作快点。”他把丹沃斯的睡袍从衣钩上取下来递给他，小声说：“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丹沃斯摸索着穿好睡袍和拖鞋，试着让自己清醒过来。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奇怪的时间出院，还有那个年老的护士去哪儿了。

科林走到门口，朝外瞄了瞄。他把手电筒关了，把它塞进那件肥大的实验室工作服口袋里，然后关上了门。科林又屏气凝神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儿，偷偷朝外瞄去。“一切安全，”他说着，示意丹沃斯往外走。“威廉把她带到被服室去了。”

“谁？那个金发护士？”丹沃斯问道，他的头仍然昏昏沉沉的。“怎么又是她值班？”

“不是那个护士，是那个上了年纪的老护士。威廉会把她拖在那儿，直到我们离开。”

“万一遇到加德森太太怎么办？”

科林看上去有些内疚。“她在为拉提默先生读《圣经》。”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必须把她引开，而拉提默先生听不到她的声音，所以只好牺牲一下了。”他把门完全打开，一个轮椅就放在门外，科林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我能走。”丹沃斯说。

“没有时间了，”科林说，“而且如果有人看到我们，我可以告诉他们说我是带你去做检查的。”

丹沃斯坐到了轮椅上，让科林把他推进走廊。他们一路经过了被服室和拉提默的房间。丹沃斯可以依稀听到加德森太太的声音穿过病房的门，她在读《出埃及记》。

科林踮着脚尖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然后迅速推着轮椅走到了另一条走廊。看他这飞快的速度，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他是要将患者送去做检查。科林绕过一个角落，走出了侧门。他们在那儿撞上了一块写着“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三合板。

街上一片漆黑，还哗哗下着大雨。丹沃斯只能模糊地看到有一辆救护车停在这条街的尽头。科林用拳头敲了敲救护车的车厢，一名随车工作人员跳了下来，是那个帮助将巴特利送进医院的女医生，她还去布雷齐诺斯学院门口抗议过。“您能爬上来吗？”她问道，紧接着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丹沃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把门拉上。”她对科林说完就走到前面去了。

“不要告诉我，她也是威廉的‘好朋友’。”丹沃斯看着女医生的背影说道。

“当然是的。”科林说，“她还问我，我认为加德森太太会是什么样的婆婆。”科林帮助丹沃斯登上车厢，钻进了救护车。

“巴特利在哪儿？”丹沃斯一边问，一边擦掉眼镜上的雨水。

科林把门拉上了，回答道：“在贝列尔学院，我们先把他带走了，好让他先把时空传送网设置好。”科林焦急地从车厢的后窗向外张望着，说：“我真希望那个老护士不会在我们离开之前拉响警报。”

“我就不会担心这个。”丹沃斯说。科林显然低估了威廉的能力，那位年迈的老护士很可能正在被服室里坐在威廉的腿上，用针在毛巾上绣着他俩交织在一起的姓名首字母呢。

科林打开了手电筒，往担架上照去。“我把您的行头带来了。”说着，他把那件黑色的紧身上衣递给了丹沃斯。

丹沃斯脱下自己的睡袍，把那件衣服穿上了。救护车启动了，差点把丹沃斯带倒。他坐在车厢旁边的长凳上，紧紧靠着摇晃的车厢，拉上了黑色的紧身裤。

女医生没有鸣警笛，但她的速度跟开了警笛没什么两样。丹沃斯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用另一只手拉着马裤。科林伸手去够那双靴子，差点头朝下栽到地上。

“我们给您找了件斗篷，”科林说，“是芬奇先生从古典戏剧协会借来的。”他把斗篷甩开，这是一件维多利亚时代的斗篷，表面是黑色亚麻布，里面是红色的丝绸衬里。科林把斗篷披在丹沃斯的肩上。

“他们用这个排练什么剧目？《吸血鬼德古拉》吗？”

救护车猛地停了下来，女医生刷地打开了门。科林帮助丹沃斯下了车，他就像一个小男伴郎那样举起了丹沃斯长长的斗篷后摆，两人低头钻进了大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的石头上，在雨声中，混杂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什么声音？”丹沃斯盯着黑乎乎的庭院问道。

“是《当救世主最终降临》，”科林说，“美国人正在为那个教会之类的组织进行排练，简直糟糕透了。”

“加德森太太说过她们一直在练习，但我不知道她们居然早上5点钟就开始练了。”丹沃斯说。

“演奏会就在今晚。”科林说道。

“今晚？”丹沃斯问道，随即他意识到今天已经15号了，按儒略历算是6号，主显节，智者到来的日子。

芬奇擎着一把雨伞快步走向他们。“对不起，我迟到了。”他说着，把伞举到丹沃斯头顶上。“我找不到多余的雨伞了。您是不知道，滞留者们带走了许多把伞，然后忘了还回来，尤其是那些美国人……”

丹沃斯往庭院走去。“都准备好了吗？”

“负责医疗支持的医护人员还没到，”芬奇一边说，一边努力把伞举在丹沃斯的头顶上，“但威廉·加德森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人已经安排好了，很快就会来这儿。”

哪怕他说那位年老的护士自愿参加这项工作，丹沃斯也不会感到惊讶。“我真希望威廉没打算走上犯罪的道路。”他说。

“哦，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做，先生，他的母亲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芬奇跑了几步，试着跟上丹沃斯。“乔杜里先生正在运行初级坐标，蒙托娅女士也来了。”

丹沃斯停了下来，问道：“蒙托娅？她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她说她有事要告诉您。”

不要是现在，丹沃斯绝望地想，不要在我们已经快要成功的时候带来那个消息。

丹沃斯走进了实验室，巴特利坐在控制台前，蒙托娅穿着她那件满是口袋的外套和一条泥迹斑斑的牛仔裤，向前探着身子，看着屏幕。巴特利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表。这时她抬起头，看到了丹沃斯，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然后站了起来，在衣服口袋里掏着什么。

“不！”丹沃斯痛苦地想。

她朝丹沃斯走了过来。“我不知道您在计划这个，”说着，她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我想帮点忙。”她把那张纸递给丹沃斯。“这是绮芙琳穿越过去后要调查的信息。”

丹沃斯看着她手中的那张纸，那是一张地图。

“传送点在这儿，”蒙托娅指着一条黑线上画的十字标记说，“这儿是斯坎德门村，您看到教堂就能认出来。那是一座诺曼式教堂，在屏风上方有壁画，还有圣安东尼的雕像。”蒙托娅对他笑了笑。“遗失之物的守护神，我昨天发现了这座雕像。”

她又指了指其他几个十字标记，说：“如果她没有去斯坎德门村，那她最有可能去的村庄是埃斯科特村、亨菲尔德村和斯里文顿村，我在背面列出了用来辨认它们的标识性地标。”

巴特利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看起来甚至比在病房时更加虚弱。他慢慢地往前移动着，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头。“无论我输入什么变量，时间滑移量都很小。”说着，他把手按在肋骨下方。“另外，我正在间歇性地运行时空传送网，每隔2小时开启5分钟，这样我们就可以保持时空传送网24小时开放，幸运的话，还能开放36小时。”

丹沃斯不确定巴特利还能支撑多少个2小时，他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当您在那边看到微光或湿气开始凝结的时候，就可以进入传送点了。”巴特利说道。

“如果那边一片漆黑呢？”科林问道。他脱掉了实验室外套，丹沃斯看到他穿着那身随从的衣服。

“您仍然可以看到闪光，并且我们会在这边提醒您的。”巴特利说。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然后将手放回了身侧。“您接种疫苗了吗？”

“接种了。”丹沃斯回答。

“太好了，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医疗支持人员来就行了。”巴特利直视着丹沃斯。“您确定您的身体能行吗？”

“你呢？”丹沃斯问道。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威廉的金发护士女朋友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雨衣，一看到丹沃斯脸就红了。她说：“威廉说您需要医疗支持，我在哪里可以放置设备？”

我一定要记得提醒绮芙琳当心那小子，丹沃斯心想。巴特利给护士指了指需要放置医疗设备的地方，科林跑出去帮忙搬她带来的设备。

蒙托娅带着丹沃斯走到防护罩下面一个粉笔画的圆圈中，问：“你打算戴着眼镜去吗？”

“是的，”丹沃斯说，“那样你就可以在发掘点的墓地里把它们挖出来了。”

“我确信它们不会出现在那里的。”蒙托娅严肃地说，“你想坐着还是躺着？”

丹沃斯想起了绮芙琳接受传送时的样子，她的胳膊搭在脸上，无助而茫然。“我打算站着。”他回答。

科林搬着一个皮箱进来了，把皮箱放在控制台上，然后走到时空传送网旁边，说：“您一个人去不行。”

“我必须自己去，科林。”

“为什么？”

“那里太危险了，你根本想象不出黑死病时期有多么恐怖。”

“我当然想象得到，我把这本书读了两次，并且我有了……”科林突然停了下来，改口说，“我对黑死病时期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此外，如果情况真有那么糟糕，您就更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去了。我不会妨碍您的，我保证。”

“科林，”丹沃斯无奈地说道，“我得对你负责，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巴特利走到时空传送网旁边，手里拿了一个光测仪，说：“那位护士需要有人帮她搬剩下的设备。”

“如果您没有回来，我永远不会知道您发生了什么事。”科林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巴特利绕着丹沃斯慢慢地转了一圈，做了测量。他皱起眉头，抬起了丹沃斯的手肘，又量了半天。护士拿着一个注射器走过来，丹沃斯卷起了上衣的袖子。

“我想让您知道，我根本不赞同这件事，”说着，护士擦了擦丹沃斯的胳膊。“你们两个都应该待在医院里。”她给丹沃斯注射完后，走回到她的皮箱旁。

巴特利等丹沃斯放下袖子后，又抬起他的胳膊测量了一番，然后继续移动他的胳膊。科林搬了一个扫描仪进来，看都没看丹沃斯一眼就又走了出去。

丹沃斯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不断变化着，他可以听到钟琴乐手们敲钟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音乐的感觉。科林打开了门，往实验室里搬进第二只皮箱，于是那钟声又开始疯狂地叮当乱响。

科林把皮箱拖到正在组装设备的护士身旁，然后走到控制台附近，站在蒙托娅旁边，看着不断闪着数字的屏幕。丹沃斯真希望刚才跟他们说他要坐着接受传送，硬硬的靴子夹着他的脚，他因为站着不动而感到疲惫不已。

巴特利再次对传声器说了些什么，防护罩落了下来，挨到了地面，又稍微往旁边移了一些。科林对蒙托娅说了些什么，她抬头看了看，皱起了眉头，然后点了点头，又转身去看屏幕。这时科林走到了时空传送网的另一端。

“你在做什么？”丹沃斯问道。

“这帘子有一个地方被挂住了。”科林说。他走到较远的那侧，拽着皱起来的地方。

“准备好了。”巴特利说。

“是的，”科林说着，向后朝预备门倒退着走去。“不，等等。”他又跑回到防护罩旁边，对丹沃斯说：“您难道不应该摘掉眼镜吗？万一有人看到您传送过去呢？”

丹沃斯摘下了眼镜，把眼镜腿折好，塞进了上衣里。

“如果您没有回来，我就去找您。”科林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去。“准备好了吗？”

丹沃斯看向屏幕，他现在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眼中的蒙托娅也是一片模糊的身影，她正探身越过巴特利的肩膀向前看去。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巴特利对着麦克风说了些什么。

丹沃斯闭上了眼睛，他能听到钟琴乐手们正敲打着那句“何时到达，我的救世主”，然后又睁开了眼睛。

“就是现在！”巴特利说道，按下了一个按钮。突然科林冲向防护罩，钻了进去，直接扑进了丹沃斯的怀里。

1. 基布尔学院（Keble College），牛津大学下属学院之一，学院院训为“朴素生活，高尚思考”，提倡朴素学生生活和扩大穷学生进入牛津受教。——编者注

33

绮芙琳和洛奇神父把萝丝蔓德埋在了管家为她挖的坟墓里。“你们将来会需要这些坟墓的。”管家曾经这样说。他是对的，他俩永远都没法挖出墓穴来，他们剩下的力气只够把萝丝蔓德抬到草地上。

两人把萝丝蔓德放在墓穴旁边的地上，她消瘦的身体裹着斗篷躺在那儿，几乎不成人形。她右手的手指仍然半弯着，似乎正拿着那个掉了的苹果，手指瘦得只剩下了骨头。

“您听了她的忏悔吗？”洛奇神父问道。

“是的。”绮芙琳说。对于她而言，萝丝蔓德好像的确做了忏悔。萝丝蔓德承认了自己害怕黑暗、瘟疫和独自一人待着，还说了爱她的父亲，并且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所有这些都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绮芙琳解开了布洛特爵士送给萝丝蔓德的定情胸针，然后帮她将斗篷裹好，盖住了她的脸。洛奇神父抱起萝丝蔓德，就像抱起一个熟睡的孩子那样，走下了墓穴。

他爬出墓穴时遇到了困难，绮芙琳不得不握住他的大手把他拉出来。洛奇神父开始为死者祈祷，他念诵道：“主啊，我的主啊，请拯救我吧。”

绮芙琳焦急地看着他。我们必须在他感染鼠疫之前远离这里，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想，但并没有制止洛奇。

洛奇说完“愿安眠休息”后，就拿起铲子开始往墓穴里填土。

这活干起来似乎没完没了。神父刨着已经冻结成一整个硬块的土堆，绮芙琳看着他，默默算着天黑之前他们可以走多远。现在还不到中午，如果他们尽快离开，或许还来得及穿过威奇伍德森林，横跨牛津到巴斯的车道，到达中部平原。他们可以在一个星期内到达苏格兰，英沃凯斯利或多诺赫附近的某个地方，鼠疫没有蔓延到那里。

“洛奇神父，”洛奇神父才刚填满土，正用铲子把最上面的土拍平，绮芙琳就开口说道，“我们必须去苏格兰。”

“苏格兰？”洛奇神父疑惑地问道，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一样。

“是的，”绮芙琳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我们得骑上驴子，去苏格兰。”

洛奇神父点了点头，说：“必须带上圣器，还有，走之前，我得为萝丝蔓德敲钟，这样她的灵魂才能安全地抵达天堂。”

绮芙琳想告诉他别那样做，没有时间了，他们现在必须立即动身，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我去牵巴兰姆。”

洛奇神父往钟楼走去。还没等他走到钟楼，绮芙琳就已经跑向了谷仓。她希望他们现在就离开，马上动身，在其他任何事情发生之前就走。她好像觉得鼠疫就像鬼怪一样正躲在教堂或是酿酒坊和谷仓里伺机而动，随时会突然跳出来。

她跑过院子，跑到了马厩，把驴子放了出来，然后开始往驴背上绑驮篓。

大钟响了一下，然后就沉寂了。绮芙琳停了下来，手里拿着绑带，侧耳倾听着，等着它再次响起。死的是女人要敲三下钟。她想，然后立即明白了洛奇神父为什么停下来了。死的是孩子，只敲一下钟。哦，萝丝蔓德。

她把驮篓绑好，然后把东西往里面装，可是驮篓太小了，装不下所有的东西。她不得不把麻袋系在驮篓上。绮芙琳用一个粗麻袋装了些给驴子吃的燕麦。她用双手将燕麦舀出谷物箱，洒了好些在肮脏的地板上。她想用艾格妮丝的小马的马鞍上系着的粗绳子把麻袋系起来，但那根绳子被牢牢地绑在马鞍上，她没法解开。最后她不得不跑到厨房拿了一把刀过来，还把之前装满食物的袋子也拿了过来。

她割断了绳子，把它切成了几段，然后扔下刀出去看看驴子。那头驴正打算把装燕麦的袋子咬一个洞出来。绮芙琳用绳子把装燕麦的袋子和其他的袋子绑在驴背上，牵着它走出了院子，穿过草地，来到教堂。

她没有看到洛奇神父。绮芙琳还需要拿毯子和蜡烛，但她想先把圣器放在驮篓里。食物，燕麦，毯子，蜡烛，还有什么她忘记带上的东西？

洛奇神父出现在门口，手上什么也没拿。

“圣器在哪儿？”绮芙琳朝他喊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教堂门口，盯着绮芙琳，脸上的表情就像之前他跟绮芙琳讲管家的事时一样。但这里的人都死了，绮芙琳想，再没有什么人可死了。

“我必须去敲钟。”说着，洛奇神父穿过教堂墓园走向钟楼。

“您已经敲过了。”绮芙琳说，“没有时间敲丧钟了，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去苏格兰。”绮芙琳用冻僵的手指笨拙地系着粗绳子，把驴子拴在大门上，然后匆忙去追神父。她抓住神父的袖子，问：“怎么了？”

洛奇神父猛地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粗鲁，并且脸上的表情把绮芙琳吓坏了。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匪徒、一个杀人犯。“我必须去敲晚祷钟。”说着，他使劲甩了一下胳膊，挣开了绮芙琳的手。

“哦，不！”绮芙琳的心凉了半截。

“现在才刚到中午，”她说，“还没到晚祷的时候。”他只是太累了，绮芙琳暗自安慰自己，我们都太累了，没办法好好思考。她又抓住了洛奇神父的袖子，说：“走吧，神父，如果我们要在夜晚到来之前穿过森林，现在就得出发了。”

“时间已经过了，”洛奇神父说，“但我还没有敲钟，埃梅里夫人会生气的。”

哦，不！绮芙琳绝望地想，哦，不！哦，不！

“我会去敲的，”绮芙琳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洛奇神父的前面阻止他。“您现在必须到屋子里去好好休息。”

“天快黑了。”洛奇神父生气地说。他张开嘴，像是要冲绮芙琳大喊大叫，然而一大团呕吐物混着血液从他喉咙里涌里上来，喷向绮芙琳。

哦，不！哦，不！！哦，不！！！

洛奇神父一脸茫然无辜的表情，他看着绮芙琳身上湿透的上衣，凶狠的神色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来吧，您必须躺下。”绮芙琳说。她又想了想，开始担心两人现在根本没法走到主屋去。

“我生病了吗？”洛奇神父问道，他还怔怔地盯着绮芙琳身上沾满血污的上衣。

“不，”绮芙琳绝望地说，“您只是累了，必须好好休息。”

绮芙琳搀着洛奇神父往教堂走去，神父一路上脚下打晃，跌跌撞撞的。绮芙琳心想，如果他跌倒了，我肯定没办法把他扶起来。她用后背将沉重的教堂门顶开，把神父搀进了教堂，让他靠着墙坐下。

“恐怕是工作让我累坏了，”洛奇神父说着，把头靠在石头上，“我得睡一小会儿。”

“是的，睡吧。”绮芙琳说。洛奇一闭上眼睛，绮芙琳就跑回庄园去拿毯子和枕头。她想在教堂里给他搭一个地铺，但当她匆匆返回时，却发现神父不见了。

“洛奇神父！”绮芙琳大声喊着，试着往昏暗的中殿看去。“您在哪儿？”

没有人应声，绮芙琳又跑到了教堂外，仍然把铺盖紧紧地抱在胸前。但神父不在钟楼或教堂墓地里，他是不可能走到主屋那里去的。绮芙琳跑回教堂，走到了中殿，发现神父就在那儿，跪在圣凯瑟琳雕像前的地上。

“您必须躺下。”绮芙琳一边说，一边把毯子铺到地上。

神父顺从地躺下了，绮芙琳把枕头放在他的头下方。“我得了鼠疫，是吗？”神父抬起头，看着绮芙琳说道。

“不是。”绮芙琳说着，把被子拉到他身上盖好。“您只是太累了，需要睡一觉。”

神父转过身去，背对着绮芙琳，但几分钟后他就又坐了起来，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凶狠的表情，并且还把被子扔了出去。“我得去敲晚祷钟！”他带着指责的口吻说道。绮芙琳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阻止他站起来。神父再次睡过去之后，绮芙琳把自己上衣磨破的衣摆撕了下来，将神父的双手绑在十字屏风上。

“不要让他受这种折磨，”绮芙琳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喃喃说道，“求您了！求您了！不要让他受这种折磨。”

神父睁开了眼睛，说：“上帝一定能听到如此热切的祈祷。”说完，他陷入了更深沉、更宁静的睡眠中。

绮芙琳跑出去把驴背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并且把它的缰绳解开。她搬起一大堆食物和灯笼，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教堂。洛奇神父还睡着，她又悄悄走了出去，跑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水。

洛奇神父似乎没有醒过。但当绮芙琳撕下一条圣坛布，擦拭神父的额头时，他说：“我真害怕您走了。”但他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她用那块布擦了擦神父嘴边干结的血痂。“我不会扔下您独自去苏格兰的。”

“不是苏格兰，”洛奇说，“是去天堂。”

绮芙琳从装食物的袋子里取了一些不再新鲜的白面包和奶酪吃，然后打算睡一小会儿，但是这里太冷了。当神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叹了口气时，她可以看到他呼出的白气。

绮芙琳生了一堆火。她把一个棚屋周围用作栅栏的木棍拔了起来，并将它们堆放在十字架屏风前面点燃。但这堆火搞得教堂里烟雾缭绕，哪怕门开着也难以消散。洛奇神父咳嗽了起来，并且又呕吐了一次，这次他吐出来的几乎全是血。绮芙琳只好把火堆熄灭了。她往庄园主屋匆匆跑了两趟，带来了许多毛皮和毛毯，像搭窝一样把洛奇围住。

晚上，洛奇的体温开始升高。他踢开了被子，冲绮芙琳发火。他说的大部分话绮芙琳都听不懂。不过有一次，她听到他清楚地说：“滚开，我诅咒你！”并且一遍又一遍疯狂地说：“天快黑了！”

绮芙琳把圣坛和十字架屏风顶部的蜡烛都取了下来，放在圣凯瑟琳雕像的前面。神父又大发雷霆说天快黑了时，她点燃了所有的蜡烛并让他盖好被子，这样做似乎起了点作用。

他的体温越来越高。另一方面，尽管他身上堆满了毛毯，但他的牙齿还是冷得打战。在绮芙琳看来，他的皮肤似乎已经开始变黑，似乎已经出现了皮下出血的现象。“不要让他受这种折磨，求您了。”

第二天早上，神父的情况好了一些。他的皮肤并没有变黑，也没有皮下出血，只是摇曳的烛光使他的皮肤看起来布满斑痕，体温也降下去了。整个上午和下午大部分时间，他都睡得很香，完全没有呕吐。在天黑之前，绮芙琳又出去打了些水。

有些人会不治而愈，有些人通过祈祷获得了拯救。不是每个感染了鼠疫的人都会死，肺鼠疫的死亡率仅为90%。

绮芙琳走进教堂的时候发现神父醒着，躺在烟雾缭绕的烛光里。她跪了下来，把一杯水端到神父嘴边，并且托着他的头，方便他喝水。

“是蓝病。”当绮芙琳放下他的头时，他说道。

“您不会死的，”绮芙琳说，“只有90%的人会死，90%。”

“您必须听我的忏悔。”

不，他不能死，她不想被独自留在这儿。绮芙琳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请原谅我，圣父，因为我犯了罪。”神父开始用拉丁语念诵。

他根本没有罪，他照顾着病人，听了将死之人的忏悔，埋葬了死者，应该是上帝乞求得到宽恕。“我的罪在思想、言语、行为和我的疏忽之中，我对埃梅里夫人生过气，我对麦丝丽大喊大叫过，”他把嘴里的血吞了下去。“我对主的一位圣徒产生了身体上的欲望。

身体上的欲望。

“我谦卑地请求上帝原谅、赦免我，圣父，如果您认为我值得宽恕。”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绮芙琳在心里默默地说，您的罪根本算不上是罪，即使是身体上的欲望。我们救助了萝丝蔓德，让一个无辜的来送信的男孩离开鼠疫蔓延的村庄，并埋葬了一个6个月大的婴儿。这是世界末日，您当然应该被允许有一些身体上的欲望。

绮芙琳无助地举起手，无法说出赦免的话，但神父似乎没有注意到，仍继续说道：“哦，我的上帝，我为冒犯您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受冒犯的是您，绮芙琳想对洛奇说，您才是上帝的圣徒，这该死的上帝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救您？

没有做临终圣礼的油了。绮芙琳把手指浸入水桶中，在神父的眼睛和耳朵上画了十字，接着她又在他的鼻子、嘴巴和手上画十字，那双手曾在她快要死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

“感谢主。”神父说道。绮芙琳再次将手浸入水中，并在他的脚掌上画了个十字。

“上主，求您从一切灾祸中拯救我们。”他继续说道。

“恩赐我们的时代得享平安，”绮芙琳接着说，“更求您大发慈悲，保佑我们脱免罪恶，并在一切困扰中获得安全。”

“使我们虔诚期待永生的幸福。”神父低声说道。

“阿门。”绮芙琳说完，探身靠过去接住从神父嘴里涌出来的鲜血。

这天晚上和第二天的大部分时间，神父一直呕吐个不停。第二天下午，他陷入了昏迷状态，呼吸又浅又乱。绮芙琳坐在他身边，擦着他的额头。“不要死。”神父呼吸窘迫，拼命挣扎着缓过来后，她这样说道。“不要死，”绮芙琳轻声说，“如果没有您我该怎么办？我就成了孤身一人。”

“您不该待在这里。”神父说。他微微睁了睁眼睛，双眼肿胀通红。

“我以为您睡着了，”绮芙琳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要弄醒您的。”

“您必须返回天堂，”他说，“在那里为我在炼狱中的灵魂祈祷，那样就可以减少我在炼狱忍受折磨的时间。”

炼狱？就好像上帝会让他承受比这次还要久的折磨一样。

“您不需要我的祈祷。”绮芙琳说。

“您必须回到您来的那个地方。”神父说道。他的手在脸的前面微微晃了一下，好像试图抵挡来自前方的击打。

绮芙琳抓住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以免捏伤他的皮肤，把神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必须回到你来的地方。我能做到吗？她想。绮芙琳有时会想他们把穿越通道开启了多久才放弃。四天？一个星期？也许现在还开放着。只要有一丝希望，丹沃斯先生就不会让他们关闭通道。但是，一丝希望也没有，绮芙琳绝望地想，我不在1320年，我在这里，在世界毁灭的时代。

“我回不去了，”绮芙琳说，“我不认识路。”

“您必须试着回想起来，”神父说着，挣脱了绮芙琳的手，挥舞着胳膊。“艾格妮丝，走过岔路口。”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绮芙琳跪坐起来，担心神父又想爬起来。

“您跌落的地方。”神父一边说，一边把另一只手放在挥舞的那只胳膊的肘部下方撑住。绮芙琳这才意识到他是想指路。“走过岔路口。”他说。

岔路口的后面！

“岔路口的后面是什么？”绮芙琳追问道。

“当您从天堂跌落下来时，我找到您的地方。”说着，神父的手臂垂了下来。

“我以为是格温发现了我。”

“是的，”洛奇说道，好像他并不认为这两者之间相互矛盾。“我把您带到庄园时，在路上遇到了他。”

是神父在路上遇到的格温，而不是相反。

“艾格妮丝摔跤的地方，”神父补充了一句，试图帮助绮芙琳回忆。“我们去采集冬青枝条的那天。”

我们在那儿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绮芙琳想，不过她也知道当时的情况。当时洛奇两手拽着驴子，那头驴子在山顶退缩不前，拒绝继续往下走。

那是因为驴子看到过我传送过来的场景，所以在害怕！绮芙琳心想。她现在知道了，她倒在林间空地的时候，洛奇神父就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躺在那儿，手臂挡在脸上。我听到了他的声音，绮芙琳心想，那是他鞋印。

“您必须回到那个地方，然后再回到天堂。”神父说完，闭上了眼睛。

洛奇神父曾经看到过绮芙琳传送过来的情景，所以当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时候，他才会走过来查看。她发病昏倒后，洛奇神父把她放在了驴背上。然而她却一直没有猜到，即使她在教堂里见到了神父，即使艾格妮丝告诉过她说洛奇神父认为她是一个圣徒。

因为格温跟她说是自己发现了她。那个“喜欢吹嘘”的格温，他一心想要给艾莉薇丝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我发现了您，并把您带到了这里。”他这样对绮芙琳说。也许他甚至不认为这是在撒谎。毕竟，村里的神父人微言轻。从萝丝蔓德病倒，格温骑马去了巴斯一直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穿越通道一定开启过，然后又关上了。而洛奇神父才是那个一直知道传送点在哪里的人。

“没有必要等我，”他说，“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渴望着您返回。”

“嘘，”绮芙琳轻声说，“试着睡个好觉。”

神父再次陷入昏睡之中，但他睡得很不安稳，双手不安地弹动着，一会儿用手指点来点去，一会儿拽着被子。他还推开了被子，伸手去摸下身。可怜的人，绮芙琳心想，他没有任何罪孽需要赦免。

绮芙琳把神父的手放回胸前，给他盖上了被子。但是神父又把被子推开，还掀起了衣服的下摆，露出了短裤。他抓了抓下身，然后颤抖着放开了。他的动作让绮芙琳想起了萝丝蔓德发病时的情形。

绮芙琳皱起了眉头，神父一直在呕血。根据这种症状和感染鼠疫的病程发展特点，绮芙琳认为神父患的是肺鼠疫。而且她脱掉神父的外套时，并没有在他的腋下看到肿块。她把神父的衣摆拉到一边，露出粗糙的羊毛紧身裤。裤子紧紧扎在他的腰间，并与他的法袍衣摆缠在一起。如果不把他抬起来，她根本没办法帮他脱下裤子。他的下身裹了太多层，她无法进行检查。

她回想着萝丝蔓德发病时胳膊十分敏感，于是她把手轻轻地放在神父的大腿上。神父缩了一下，但没有醒来。绮芙琳把手滑到他的裤子里面，向上将衣服顶起。她感觉神父的身体很热。“请原谅我。”说着，她把手滑向了神父的两腿之间。

神父尖叫着抽搐了起来，他的膝盖猛地朝上顶去，但绮芙琳的手已经收了回来。她绝望地捂住了嘴巴，因为神父的腹股沟长了一个巨大的肿块，摸上去滚烫吓人，她应该几个小时前就把它割掉。

即使神父尖叫着，也没有醒。他的脸色斑驳，但呼吸均匀，只是还带着杂音。刚才的痉挛导致他的被子又飞了出去，绮芙琳只好重新给他盖上。他的膝盖又向上顶去，但动作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绮芙琳将所有能盖的被子、毛毯全拉到他周围，然后从十字架屏风顶部取下最后一根蜡烛，把它放在灯笼里，用圣凯瑟琳雕像前的蜡烛点燃。

“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绮芙琳沿着中殿走到了教堂外面。

户外的光亮刺得绮芙琳睁不开眼睛，尽管现在已经差不多是晚上了。天空很阴沉，但没什么风，室外似乎比教堂里还暖和一些。绮芙琳用手挡着灯笼敞开的口子，跑过了草地。

谷仓里有一把锋利的刀，她之前打包东西的时候曾用它来割断过绳子。她得先给刀进行消毒，然后再去割那个肿块。她必须在那个肿胀的淋巴结破裂之前把它切掉。腹股沟处的肿块很危险，因为它们靠近股动脉。即使洛奇在肿块破裂时没有立即流血而死，毒素也会直接进入他的血液将他毒死。她应该几个小时前就把那个肿块切掉的。

绮芙琳从谷仓和空猪圈之间跑了过去，穿过了院子。马厩的门打开了，她听到有人在里面走动，绮芙琳的心提了起来。“谁在那儿？”她举起灯笼问道。

是管家的牛站在其中一个马栏里，吃着洒在地上的燕麦。它抬起头，冲绮芙琳哞哞地叫着，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

“我没时间管你。”绮芙琳说。刀放在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绳子上。绮芙琳一把拿起刀，跑了出去。那头母牛甩着肿胀的乳房，笨拙地跟在她身后，可怜地哞哞叫着。

“走开，”绮芙琳说道，几乎快哭出来了。“我必须帮助他，否则他会死的。”她看着手上的刀，这把刀太脏了，她在厨房里找到这把刀时，它就已经很脏了。她割断绳索时，还曾把它扔在满是粪便和污秽的谷仓地板上。

她走到井边提起水桶看了看，桶底的水连一英寸也没有，上面还结了一层冰。这点水连刀刃都没不过。如果生火把水煮沸，时间又太长了。她现在没有时间，洛奇身上的肿块可能已经破裂了。她需要的是酒精，但他们为了给患者切割肿块，以及为垂死的人举行圣礼，用光了所有的葡萄酒。这时她想起了文书放在萝丝蔓德的闺房里的酒瓶。

母牛挤过来挡住了绮芙琳，“不！”绮芙琳坚定地说道，然后提起灯笼，推开了庄园主屋的门。

前厅很暗，但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到大厅里，拉出长长的、灰尘弥漫的金色光线，照亮了冷冰冰的火炉、餐桌和绮芙琳用来装苹果的瓦德麦尔呢口袋。口袋里面的苹果已经散落在桌上。

老鼠见到绮芙琳并没有跑。她进来时，老鼠们只是抬头看了看，它们黑色的小耳朵抽动了一下，然后又啃起苹果来。桌子上有十几只老鼠。一只老鼠坐在艾格妮丝的三脚凳上，它精致的前爪举在胸前，就像在祈祷一样。

绮芙琳把灯笼放在地板上，喊道：“滚出去！”

桌子上的老鼠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正在“祈祷”的那只老鼠，透过它交叠的爪子冷冷地看了绮芙琳一眼，好像在指责她才是入侵者。

“从这儿滚出去！”绮芙琳大喊着朝它们跑过去。

那些老鼠们仍然没动，其中两只老鼠挪到了盐罐后面，还有一只老鼠把爪子里的苹果扔到了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苹果从桌子滚到了铺满灯芯草和稻草的地板上。绮芙琳举起了刀。“滚！”她把刀一下子扔到桌子上，老鼠四散而逃。“出去！”绮芙琳再次举起刀。她把桌上的苹果全都推到了地板上，苹果在灯芯草上弹跳开来。坐在艾格妮丝凳子上的老鼠要么是大吃一惊，要么是吓坏了，直奔绮芙琳而来。“滚开！”她把刀朝那只老鼠扔过去。那只老鼠见状跑回到凳子下面，消失在灯芯草中。

“从这儿滚出去！”说完，绮芙琳把脸埋在了双手中。

“哞。”那只母牛在前厅叫了起来。

“这只是一种疾病，”绮芙琳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她的手还没从脸上拿下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去取回了刀和灯笼。那头母牛想挤进庄园主屋的门，却被卡在了那里，它可怜巴巴地冲绮芙琳哞哞叫着。

绮芙琳顾不上它，直接往楼上走去，没有管头顶响起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房间里寒冷刺骨，艾莉薇丝系在窗户上的亚麻布已经松开了，只有一个角挂着，一侧的床幔掉了下来，可能是因为之前文书曾经试图拉着床幔坐起来，床垫也有一半滑落到了地上。床下面也传来一些细小的声音，但绮芙琳忍着没去查看声音的来源。床脚的箱子仍然敞开着，雕花的箱盖靠在床脚上，文书那件厚厚的紫色斗篷叠好了放在里面。

之前文书拿来的那瓶酒滚到床下去了。绮芙琳趴到地板上，伸手到床底下去找。她的手一碰酒瓶，酒瓶就又滚开了。她不得不往床底下爬了一些，才能抓住那个酒瓶。

瓶塞已经松了，可能是因为她之前把酒瓶踢到床下时弄松的，瓶子里只有紧贴着瓶口的一点点酒。

“不……”绮芙琳绝望地说道，她拿着空瓶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教堂里没有葡萄酒了，洛奇神父把所有的酒都拿去做了临终圣礼。

绮芙琳突然记起来，神父有一次给了她一瓶用来给艾格妮丝的膝盖消毒的葡萄酒，应该也放在床底。绮芙琳在床下面慢慢挪动，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沿着床板扫过，寻找那瓶酒，担心把酒瓶打翻。她不确定那里面还有多少酒，但记得自己并没有把它全部用完。

尽管她很小心，但她还是差点把那个酒瓶碰倒。不过就在酒瓶歪倒时，她抓住了阔瓶颈。她倒退着从床底下爬了出来，轻轻地摇了摇酒瓶，里面差不多还剩半瓶酒。她把刀插在上衣的腰带上，将瓶子夹在胳膊下面，然后抓起文书的斗篷下了楼。老鼠又回来了，啃着苹果，但这次绮芙琳一走下石阶，它们就跑了。绮芙琳看都没看它们是往哪儿跑的。

那头母牛有一半身子挤进了前厅，现在正无助地卡在那里，挡住了路。绮芙琳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屏风后面，扒开灯芯草，露出一片空地，把酒瓶稳稳地放在石头地板上，然后把那头母牛推了出去，但它一直不高兴地哞哞叫着。

母牛刚一获得自由，就立即试图回去找绮芙琳。“不，”她说道，“我没时间了。”但她还是回到谷仓的阁楼上，取来一大堆干草扔在地上让牛吃，然后抱起所有的东西朝教堂跑去。

洛奇神父已经陷入了昏迷。他的身体松弛了下来，粗壮的双腿分得很开，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手心向上。他看起来就像是被打晕了，呼吸更加沉重了，并且颤抖着，好像他整个人在发抖。

绮芙琳用厚厚的紫色斗篷盖住了他。“我回来了，洛奇神父。”她说着，拍了拍神父摊开的胳膊，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根本没听到一样。

绮芙琳把灯笼罩取了下来，用灯笼里的火点燃了教堂里所有的蜡烛。埃梅里夫人给的三根蜜蜡蜡烛都还剩下一半，她点燃了灯芯草蜡烛，以及圣凯瑟琳雕像壁龛中的牛油蜡烛，然后把它们都放在神父的腿附近，这样她才能看清他的情况。

“我得把您的裤子脱下来，”说着，她把神父身上的被子往下翻叠过来。“我得把您的肿块割掉。”她解开了裤腰上破破烂烂的绳子，神父并没有因为她的触碰而瑟缩，但他呻吟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

她往下扯着神父的裤子，想把它扯过臀部，褪到大腿上，但是裤子太紧了，根本扯不动，于是她不得不把他的裤子割开。

“我要把您的裤子割开，”说着，绮芙琳爬回放着刀和那瓶酒的地方。“我会尽量不划伤您的。”她打开瓶子闻了闻，然后灌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很好，这酒很陈，酒精含量很足。她把酒倒在刀刃上，用自己的裤子擦了擦，然后又往刀刃上倒了一些，还小心地留下了足够用于肿块切除后冲洗创口的酒。

“祝福……”神父喃喃地说道，他的手摸索着腹股沟处。

“没事的。”绮芙琳说，然后抓住了神父的一条羊毛裤腿，在上面划了一道口子。“我知道这很痛，但我必须把你的肿块割掉。”她用双手将粗糙的布料使劲往两边扯。幸运的是，那个口子撕开了，发出了响亮的撕裂声。神父的膝盖蜷了起来。“不，不，把腿放下。”绮芙琳说着，试图把他的膝盖按下去。“我得把您的肿块割掉。”

绮芙琳没有办法把神父的膝盖按平，于是决定暂时不去管他的膝盖，继续撕扯着他的裤子，一直撕到他的大腿根部，直到她可以看到腹股沟处的肿块。这个肿块有萝丝蔓德的肿块两倍大，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她应该在几个小时前，甚至几天前就把它割掉的。

“神父，请把您的腿放下，”绮芙琳一边说，一边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我必须把感染鼠疫的部分切掉。”

没有任何回应，她不确定神父是否能够回应，他的肌肉并没有像文书那样以某种方式自行收缩。但绮芙琳不想等到他出现痉挛，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况，那就晚了，肿块随时可能破裂。

绮芙琳走开思考了1分钟，然后跪到神父的脚边，握住刀子，把手伸到他弯曲的双腿下。神父呻吟着，绮芙琳把刀子往下稍稍按住，然后慢慢地小心地向前移动，直到碰到了肿块。

神父的腿一下子往上踢去，结结实实踢到了绮芙琳的肋骨上，把她踢得仰面朝天跌在了地上。她手里的刀子飞了出去，掠过石头地板，发出巨大的响声。这一脚差点把绮芙琳踢得没气了，她躺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她试着坐起来，感到右侧肋骨一阵刺痛，不由得倒回到地上，用手在肋骨上摸索着。

洛奇神父还在尖叫，发出长长的、不可思议的叫声，就像一只受到折磨的动物。绮芙琳紧紧地按住肋骨，慢慢地向左侧滚动，以便看到神父的情况。神父像小孩一样来回摇晃着，大声尖叫着，双腿保护性地蜷在胸前。绮芙琳看不到长肿块的地方。

绮芙琳试着用手撑住石头地板，抬起身子，斜撑着半坐了起来。接着她用两只手撑住地面，跪了起来。她哭了出来，但她微弱的呜咽声淹没在神父的尖叫声中。神父可能是把她的肋骨踢断了几根，绮芙琳往手上吐了些口水，看了看，担心会见血。

她跪好后，打算直起身子往后坐到脚上，却疼得弯下了腰，蜷成一团。“我很抱歉，”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要弄疼您的。”她用右手支撑着，一点点爬到洛奇神父身旁。这一动让绮芙琳大口喘起气来，而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右侧一阵刺痛。“没事的，神父，”她低声说，“我来了，我来了。”

听到绮芙琳的声音，神父的双腿又不由自主地往上踢去。绮芙琳挪动身子，来到他的侧面，跪在他和教堂侧墙之间他碰不到的地方。刚才神父踢她时，把从圣凯瑟琳壁龛里取来的蜡烛弄倒了，现在蜡烛躺在神父旁边的一个黄色的水坑里，还在燃烧着。绮芙琳把那根蜡烛竖了起来，把手放在神父的肩膀上。“嘘，神父，”她说，“没关系，我在这里。”

洛奇神父停止了尖叫。“对不起，”说着，绮芙琳朝他俯下身去。“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我只是想把那个肿块割掉。”

神父的膝盖比刚才蜷缩得更紧了。绮芙琳拿起那根红色的蜡烛，把它举到神父裸露的臀部。尽管烛光昏暗摇曳，但她还是能看到那个肿块，她刚才甚至根本没刺穿肿块。她把蜡烛举得更高一些，想看看刀子被甩到了哪里。刚才刀子朝坟墓的方向滑了出去。她把蜡烛朝那个方向伸过去，希望能看到一丝金属的反光，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绮芙琳试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以免疼痛，但她还没伸直身子，就有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疼得叫了出来，弯下腰去。

“怎么了？”洛奇神父问道，他的眼睛睁着，嘴角沾了些血。绮芙琳不知道他是不是尖叫的时候咬到了舌头。“我把您弄伤了吗？”他说。

“不，”绮芙琳说着，跪在神父身边。“不，您没有弄伤我。”绮芙琳用袖子擦拭着神父的嘴。

“您必须，”神父说道，但他一张开嘴，更多的血流了出来。他把嘴里的血吞了下去，继续说道，“您得为垂死之人祈祷。”

“不，”绮芙琳绝望地说，“您不会死的。”她又擦了擦神父的嘴。“我必须在您的肿块破裂之前把它割掉。”

“不要。”神父说。绮芙琳不知道他是让她不要割肿块，还是不要离开。神父咬紧了牙关，血从牙缝间溢了出来。绮芙琳坐了下来，尽量克制着不哭出来，将神父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

“上主，求您，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他说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并以永远的光辉充满他们的灵魂。”

血从他的上颌往外冒。绮芙琳将他的头抬了起来，把文书的那件紫色斗篷垫在下面，然后用她的上衣擦着神父的嘴巴和下巴。她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了，她伸手去拽神父的法袍。“不。”神父说道。

“我不会走的，”绮芙琳说，“我就在这里。”

“为我祈祷，”说着，神父试着将双手举到胸前。“震怒……”他刚开始祈祷就呛到了，喉咙里传来一阵咕噜声。

“安息。”绮芙琳接着说道。她双手交叠，口念祷词：“上主，求您，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

“并以永远的光辉……”神父又说道。

绮芙琳身旁的那根红色蜡烛闪了闪，熄灭了，教堂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她看了一眼其他的蜡烛，只有一根还亮着，那是最后一根埃梅里夫人提供的蜜蜡蜡烛，但它也快烧到支架的边缘了。

“并以永远的光辉……”绮芙琳说。

“充满他们的灵魂。”神父说。他停下来，想舔一舔血糊糊的嘴唇，但他的舌头已经肿胀僵硬。“震怒之日即将来临。”他又吞咽了一下，试图闭上眼睛。

“不要再让他遭受这种折磨了，”绮芙琳用现代英语低声说道，“求您了，这不公平。”

“祝福……”洛奇神父说。

绮芙琳推测神父在继续念祈祷词，于是试着想下一句，但下一句并不是以“祝福”开头的。

“您说什么？”绮芙琳俯下身去问道。

“在最后的末日。”神父说道，他的声音因为舌头的肿胀而变得含混不清。

绮芙琳又往下凑近了些。

“我曾担心上帝会抛弃我们。”神父说。

他的确抛弃了我们，绮芙琳心想，用上衣的下摆擦拭着神父的嘴巴。他的确抛弃了我们！

“但他是如此的慈悲，并没有抛弃我们，”他又吞咽了一下。“而是把他的圣徒送到了我们身边。”

神父突然抬起头，猛地咳嗽了起来，大股鲜血喷到了他的胸膛和绮芙琳的膝盖上。绮芙琳急忙擦拭着神父的嘴，努力地抬起神父的头，想要帮他止血。然而她的双眼因为泪水而模糊不清，无法将血擦拭干净。

“我真没用。”她抹着眼泪说道。

“您为什么要哭？”神父问道。

“您救了我的命，”绮芙琳说，声音哽咽着。“而我却没法救您的命。”

“所有人都会死的，”神父说道，“没有人，甚至就连基督也不能救他们。”

“我明白。”绮芙琳说。她将手放在脸颊下方，想要接住泪水，然而泪水聚集到她的手掌中，接着流到了洛奇神父的脖子上。

“但是您救了我，”神父说道，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从恐惧之中，”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还将我从丧失信仰的边缘拉了回来。”

绮芙琳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握住了神父的手。他的手冰冷，已经开始僵硬。

“我是最幸运的人，因为有您陪着我。”说完，神父闭上了眼睛。

绮芙琳转了一下身，靠在墙上。外面已经黑了，根本没有光线通过狭窄的窗户照进来。埃梅里夫人的蜡烛噼啪响了几声，然后又燃烧起来。她挪动了一下神父的头部，免得硌到她受伤的肋骨。神父呻吟了一声，手猛地一动，仿佛要从绮芙琳的手中挣脱开，但绮芙琳用仅剩的所有力量紧紧握住洛奇神父的手。

蜡烛突然发出耀眼的光亮，然后熄灭了，将两人留在了黑暗中。

丹沃斯先生，我觉得我回不去了。洛奇神父告诉了我传送点在哪里，但我感觉我的肋骨好像断了几根，而且所有的马都不在了，洛奇神父的驴子没有鞍，我可能骑不了。

我打算赌赌看蒙托娅女士是否能发现这个记录仪，希望我记录的信息能告诉拉提默先生1348年的形容词变位仍然很明显，还有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错了，黑死病的统计数字并没有夸大。

（中断）

我不希望您因为发生的事而自责。我知道，只要您能来，您一定会来找我的，但即使您来了，我那时也不能走，因为艾格妮丝病了。

我很高兴能来到这儿，如果我没有来，这里的人将会孤独地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遭受了多么大的恐惧，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多么勇敢、多么不可替代。

（中断）

真奇怪，当我找不到传送点并且瘟疫到来时，您似乎离我很遥远，好像我再也无法找到您了。但现在我知道您一直在这里，没有任何事能使我们分开，甚至连黑死病、700年的时间还有死亡都不会将我们隔离。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断您对我的关心和挂念，您的关怀每时每刻都与我同在。

34

“科林！”丹沃斯喊了一声，抓住了低头钻进时空传送网的科林的胳膊。“上帝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科林扭了扭身子，挣脱开来，说：“我认为您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去！”

“你不能像这样闯进时空传送网！这可不是检疫封锁线。如果传送网打开了怎么办？你会死掉的。”丹沃斯又抓住科林的手，准备把他带到控制台去。“巴特利！暂停传送！”

巴特利不在那儿。丹沃斯眯起眼睛看向控制台的方向。他们现在站在一片树林里，四周都是树。地面上覆盖着积雪，空气中闪烁着结晶的光芒。

“如果您一个人去，谁来照顾您呢？”科林问道，“如果病情复发了怎么办？”他越过丹沃斯向四周张望着，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说：“我们到了？”

丹沃斯放开了科林的手臂，在衣服里摸索着眼镜。

“巴特利！”丹沃斯喊道，“打开穿越通道！”他重新戴上眼镜，眼镜上结了一层霜，他又把眼镜拿下来，用力擦了擦镜片。“巴特利！”

“我们在哪儿？”科林问。

丹沃斯把眼镜腿挂在耳朵上，看着四周的树。这些树非常古老，带着霜冻的银色常春藤缠绕着树干，但四周根本没有绮芙琳的影子。

丹沃斯之前竟然认为她会在这里待上好几天，真是太荒谬了。巴特利之前已经打开过穿越通道一次，但没找到她。丹沃斯曾寄希望于当绮芙琳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会回到传送点等待，然而她并不在这里，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到这里来过。

他们四周的雪地很平整，没有任何脚印。这里的雪很厚，足以掩盖她之前留下的脚印，但雪并没有厚到可以埋住散架的马车和四散的箱子的程度，他也没有看到牛津到巴斯的路。

“我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丹沃斯说。

“好吧，我至少能确定这里不是牛津，”科林说着，大踏步往雪地中走去。“因为这里没有下雨。”

丹沃斯抬起头，透过树林看向暗淡而清澈的天空。如果这次传送的时间滑移量和绮芙琳那次相同，那么现在应该是中午。

科林穿过雪地，跑向一丛红色的柳树。

“你要去哪儿？”丹沃斯说道。

“找一条路，传送点不是应该在一条路附近吗？”科林说着就跑到灌木丛中消失了。

“科林！”丹沃斯大声喊着，跟了上去。“快回来。”

“找到了！”科林在柳树后面的某个地方喊道。

“路在这儿！”

“快回来！”丹沃斯大声喊道。突然科林拨开柳树，跳了出来。

“过来。”丹沃斯压住怒火，冷静地说。

“这条路通往山上，”科林一边说，一边挤过柳树丛，来到空地上。“我们可以爬到山上去，看看现在在什么地方。”

科林身上已经打湿了，棕色外套上洒满了柳树枝条上的雪。他的神色看起来很谨慎，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不妙的消息。

“您是不是还是想把我送回去？”

“我必须这么做。”丹沃斯回答道。但他看了看四周后，不由得心头一沉。巴特利至少要两个小时之后才能打开穿越通道，并且还不确定通道能开放多久。他不能把两个小时浪费在这里，等着把科林送回去，但他也不能把科林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是我的责任。”丹沃斯说。

“您也是我的责任，”科林倔强地说，“玛丽姑奶奶让我照顾您，如果您病情复发了怎么办？”

“你不明白，黑死病……”

“没关系，真的！我也注射了链霉素和所有其他药物，我叫威廉让他的护士女朋友也给我注射了。您现在不能把我送回去，穿越通道关了，而且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实在太冷了。再说，如果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找绮芙琳，说不定那个时候已经找到她了。”

科林说得对，他们不应该一直待在这儿。寒气已经穿透了丹沃斯身上那件古怪的维多利亚时代样式的斗篷，而科林的粗麻布外套还没有他之前穿的那件夹克保暖，并且已经湿透了。

“我们去山顶上看看，”丹沃斯说，“但首先我们必须标记好空地，以便我们能再次找到它。你不能像刚才那样直接跑走了，我希望你不要跑出我的视线，我没有时间再去找你了。”

“不会迷路的。”说着，科林在他的背包里翻找起来，拿出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盒子。“我带了一个定位仪，已经把这块空地设定为原点了。”

科林把柳树枝分开，让丹沃斯跨过去，然后两人就往路上走去。这条路差不多就是一条羊肠小道。一路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除了松鼠和狗或狼的爪印外，什么都没有。科林一路乖乖地走在丹沃斯身边，一直到半山腰，然后就克制不住跑了起来。

丹沃斯强忍着胸口的紧绷感，跟在科林身后艰难地跋涉着。山坡走到一半就没有树了，他们一离开树林，就感受到了凛冽的寒风，这风冷得刺骨。

“我看到村庄了！”科林朝还在上山的丹沃斯喊道。

丹沃斯走到科林身旁，这里的风更大了，寒风穿透了这件丝绸衬里的斗篷，将暗沉的天空中的云扯成一道一道的。远在南方，一缕烟雾直冲上天，然后被风卷起，向东急转而去。

“看到了吗？”科林指着烟说道。

一片绵延起伏的平原就躺在前面的山脚下。平原上覆盖的积雪反射的阳光太亮了，以至于他们看不清平原上的细节。光秃秃的树木和道路在一片雪原上呈现出黑色，就像是地图上的标记。牛津到巴斯的路是一条直直的黑线，将雪原一分为二。而牛津就像是一幅铅笔画，丹沃斯可以看到白雪覆盖的屋顶，还有黑色墙壁上方的圣迈克尔的方形塔。

“看起来黑死病还没传到这儿。”科林喊着。

科林说得对，这里看起来很宁静，没有受到惊扰，这里就是传说中古老且平静的牛津。丹沃斯无法想象牛津会鼠疫横行，装满尸体的拖车穿梭在窄窄的街道上；学院被互相隔离起来，继而被遗弃；到处都是将死的人和已经死了的人。他也无法想象绮芙琳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在他无法看到的某一个村庄里。

“您看见了吗？”科林指着南方说，“在那些树的后面。”

丹沃斯眯起眼睛，想要分辨出树丛中的建筑物。他可以看到灰色树枝间有些颜色较深的建筑轮廓，也许是教堂的塔楼，或者是谷仓的一个角。

“有一条通往那个村子的路，”科林指着一条起始于他们下方某处的狭窄的灰线。

丹沃斯查了查蒙托娅给他的地图。即使有她的标记，他也无法分辨那是哪个村庄，因为他不知道那里离预定的传送点有多远。如果他们就在村庄的正南方，那么这个村庄就太偏东了，不可能是斯坎德门村。但他所推测的斯坎德门村所处的位置却没有任何树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坦的雪地。

“我说，”科林问，“我们要去那儿吗？”

那是唯一可见的村庄，如果它是一个村庄的话，并且那儿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到一公里远。如果那不是斯坎德门村，至少它是在正确的方向上。如果那里有蒙托娅标注的某样标志性特征，就可以用它来判断所处的方位。

“你必须随时跟我待在一起，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明白吗？”

科林点了点头，但他显然没听进去。“我觉得那条路在这边。”说着，他沿着山的另一边往下跑去。

丹沃斯跟了上去。他试着不去思考在村庄那么多，而他们的时间又那么少的情况下如何找到绮芙琳。并且这才只跑了一座山，他就已经累得不行了。

“你是怎么说服威廉给你注射链霉素接种的？”丹沃斯赶上科林后问道。

“他想要玛丽姑奶奶的医疗系统用户名，这样他就可以伪造授权，而用户名就正好贴在她放在购物袋里的诊具上面。”

“所以你说除非他同意给你注射药物，否则你就拒绝把用户名给他？”

“是的，我还告诉他，我会跟他的母亲聊聊他的所有女朋友。”科林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跑去。

之前所看到的道路只是一排篱笆。丹沃斯拒绝跨过这道篱笆，到那片领地里面去。“我们必须沿着路走。”他说道。

“跨过去更快，”科林抗议道，“不会迷路的，我们有定位仪。”

丹沃斯不打算跟他争论，他沿着那条路继续前行，寻找转弯的地方。狭窄的田地后面是树林，这条路又转向了北方。

“如果没有通往村庄的道路怎么办？”科林走了半公里后说道。但是接下来转了个弯之后，两人看到了一条路。

这条路比传送点附近的路更窄，自从下雪以来，没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他们走了进去，每一步踩在冰上，把凝结的薄冰踏破。丹沃斯焦急地向前看着村庄，但树太密了，根本无法透过树林往外看。

因为地上的积雪，他们走得很慢。丹沃斯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他胸口绷得紧紧的，就像绑上了沉重的铁条一样。

“当我们到那里以后，该做些什么呢？”科林毫不费力地在雪地里大步地走来走去。

“你先跑过去看看，然后在那里等我，”丹沃斯说，“听清楚了吗？”

“好的，”科林说，“您确定这是正确的路吗？”

丹沃斯完全不确定，这条路往西边绕了过去，偏离了丹沃斯推测的村庄所在的方向。两人继续往前走，路开始转向北方。丹沃斯焦急地从树木之间的空隙往外张望，想看看有没有石头或茅草。

“那个村庄肯定很近了，”科林揉着手臂说，“我们都走了几个小时了。”

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走几个小时，但一个小时是有的，但他们连一间佃农的棚屋都没看到，更别说村子了。这里应该有好几个村庄，但它们在哪儿呢？

科林拿出了定位仪。“看，”说着，他给丹沃斯看了看上面的读数。“我们往南走得太远了，我想我们应该回去走另一条路。”

丹沃斯看了看定位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地图。他们几乎是在传送点的正南方，离传送点有三公里多的距离。要换一条路，他们就必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及时找到绮芙琳的希望更加渺茫，而且丹沃斯不确定自己一小时后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他已经感觉体力受不了了，每走一步都感觉到胸部被绑得更紧一些，肋骨中部也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转身看了看前方蜿蜒的小路，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的脚都冻僵了。”科林说。他在雪地上猛地跺了一脚，一只鸟受到惊吓飞了起来，拍了拍翅膀飞走了。丹沃斯抬起头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沉。

“我们应该跨过那道篱笆走的，”科林说道，“那样会更……”

“嘘。”丹沃斯说道。

“怎么了？”科林低声问，“有人来了？”

“嘘。”丹沃斯说道。他把科林拽到路边，然后又仔细听了起来。丹沃斯刚才以为听到马匹的声音，但现在他什么也没听到，可能只是鸟的声音。

他示意科林藏到一棵树的后面去。“待在这里。”他悄悄地叮嘱了一句，然后蹲下身子往前蹑手蹑脚地走去，一直走到能看见道路转弯的地方。

一匹黑色的公马被绑在一丛长满刺的荆棘上。丹沃斯连忙藏到一棵云杉的后面，屏气凝神地站在那儿，试图看看骑马的人在哪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丹沃斯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缓和下来，仔细听着路上的声音，但没有人过来。除了那匹马踏步的声音，他什么都没听到。

那匹马背上绑着马鞍，马辔头上錾着银色的花纹，但它看上去很瘦，肋骨从肚子上的绑带间突兀地凸显出来，马鞍的绑带也已经松了。那匹马往后退时，马鞍向侧面滑了一下。它摆动着头，使劲地拉拽着缰绳，显然，它是想挣脱束缚。丹沃斯走近后才看到它不是被人系在这儿的，而是被荆棘勾住了缰绳。

丹沃斯走到了路上，那匹马将头转向他，大声地悲鸣起来。

“好了，好了，没关系。”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匹马的左侧。他把手放在那匹马的脖子上，于是它停止了嘶鸣，鼻子在丹沃斯手旁嗅来嗅去，寻找食物。

丹沃斯想在雪地里找些草喂它，但是荆棘周围几乎全是光秃秃的地面。

“你被困在这儿多久了，老伙计？”他问道。这匹马的主人可能是在骑马时鼠疫发作了，或者死了，于是受惊的马拖着缰绳独自跑了，结果甩动的缰绳缠到了灌木丛中。

丹沃斯走进树林，寻找人的脚印，但那儿什么也没有。那匹马又嘶鸣起来，于是丹沃斯决定回去将它的缰绳解开。往回走的路上，他扯了几把从积雪中冒出来的草叶。

“一匹马！简直比世界末日还酷！”科林说着跑了过来。“您在哪儿找到它的？”

“我告诉过你待在原地不要动。”

“我知道，但是我听到了那匹马的嘶鸣声，以为您遇到了麻烦。”

“如果真是那样，你更得听我的话好好藏着。”他把草递给科林。“给马喂点这个。”

丹沃斯弯下要，伸手到灌木丛中去解缰绳。那匹马为了挣脱开，使劲拉拽着缰绳，结果反而让缰绳在尖刺上缠得更紧了。丹沃斯不得不用一只手把灌木的枝条压下去，然后另一只手伸进去解开缰绳。没过几秒钟，他就被刮擦出了几道伤口。

“这是谁的马？”科林一边问一边站在离马好几英尺外递过一根草来给马吃。饥肠辘辘的马猛地扑向他，吓得科林往后一跳，把草掉到了地上。“您确定这是匹驯好的马吗？”他说。

那匹马猛地奔向科林手中的草时，丹沃斯差点儿被带得摔倒，但他还是抓住了荆棘枝条，把缰绳解下来了。他把解下的缰绳绕在流着血的手上，然后抓起另一根缰绳。

“是的。”丹沃斯说道。

“这是谁的马？”科林又问，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的鼻子。

“是我们的。”丹沃斯收紧了马腹上的绑带，然后不顾科林的抗议，将他抱上了马鞍，接着自己也上了马。

这匹马还没有意识到它已经摆脱了灌木丛。当丹沃斯轻轻地踢了踢马腹两侧时，它还回过头来责怪他。紧接着它慢慢地在积雪覆盖的道路上小跑起来，因为重获自由而感到高兴。

科林使劲抓着丹沃斯的腰部，正好按在他感到疼痛的地方。不过，当他们跑了100米之后，科林坐直了身子，开始问起问题来：“您是怎么驾驭它的？您想让它跑快点该怎么办？”

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主路上。科林想要回到那段篱笆那里，从那儿穿过去。但丹沃斯拉动缰绳，让马走到了另一条路上，这条路只延伸了半公里就分成了两条岔路，丹沃斯选了左边的路。

与刚才的那条路相比，似乎走这条路的人更多些，尽管它前方通往更茂密的树林。现在天空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风也开始刮了起来。

“我看到了！”科林说着，伸出一只手，指向一排白蜡树。在白蜡树的后面闪过一片暗灰色的石头屋顶，映衬在灰白的天空下。那可能是一座教堂，也可能是一座庄园的主屋，坐落于道路的东边。很快那条主路上就分出了一条窄窄的小道，通向一座横跨小溪的木板桥。那座木板桥看上去摇摇晃晃的，桥的对面就是一片狭长的草地。

那匹马没有竖起耳朵，或者试图加快速度。于是丹沃斯认为它一定不是来自这个村庄的。这也是一件好事，否则，在我们开口问绮芙琳在哪里之前，就会因为偷马而被绞死，丹沃斯心想。这时，他看见了羊群。

它们都侧身躺在地上，就像一堆脏兮兮的灰色羊毛，还有一群羊挤在树附近，试图避开风雪。

科林没看羊群，他对着丹沃斯的后背问道：“当我们到那里以后，该做些什么呢？是悄悄地潜入村子，还是就这么骑马过去问他们见没见过绮芙琳？”

也许这里根本没有活人可以问，丹沃斯心想。他踢了踢马，让它慢跑起来。两人骑着马穿过白蜡树，进了村子。

这个村子根本不像科林的那本书中画的那样，房子围绕中央的空地而建。这儿的房子都散落在树丛中，相互之间几乎看不到。丹沃斯看见了茅草屋顶，远处还有一座教堂，坐落在一片白蜡树中。接着他看到在一片跟传送点差不多大的空地上，有一座木头房子和一个棚屋。

这栋房子太小了，不可能是庄园主屋，也许这是管家或者村长的房子。棚屋的木门敞开着，雪已经飘进去了。屋顶没有升起烟，屋子里也没有声音。

“也许他们已经逃走了，”科林说，“很多人听说鼠疫来了后就开始四处逃散，疫情就是这样传播开的。”

也许他们已经逃走了。房子前面的积雪平坦而坚硬，似乎曾经有很多人和马在院子里走过。

“你就留在这儿，和马待在一起。”说着，丹沃斯往那栋木屋走去。这栋房子的门也没有锁上，但被拉得几乎关上了，只留了一道缝。丹沃斯低头钻进了那扇矮矮的门里。

房子里面冰冷刺骨。丹沃斯从明亮的雪地里进入到黑暗的室内，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光线的变化。除了眼睛突然进入黑暗中所产生的一片昏红的影子，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把门完全推开，但仍然没有多少光线照射进来，屋子里的一切都乌蒙蒙的。

这应该是管家的房子，房子里有两个房间，由木头隔墙隔开，地板上铺着草垫。桌子上光秃秃的，火炉里的火似乎已经熄灭好几天了，小小的房子里充满了冰冷的炉灰的气味。管家和他的家人逃走了，也许其他村民也逃走了。毫无疑问，他们还带走了鼠疫病菌，也许还有绮芙琳。

丹沃斯靠在门框上，胸口紧绷的地方突然再次疼起来。他担忧着绮芙琳会遭遇各种不幸，但却从未想过她离开的可能性。

丹沃斯又往另一个房间看去。

科林从门口探头进来，问：“那匹马一直想从外面的一个水桶里喝水，我应该让它喝吗？”

“可以，”丹沃斯说着，站起身来挡住了科林的视线，以免他看到隔墙里面的情形。“但不要让它喝太多，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喝水了。”

“桶里面并没有多少水。”科林好奇地环顾着这间屋子。“这是农奴的小屋吗？他们真是太穷了，您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丹沃斯回答，“去看着马，别让它跑走了。”

科林走了出去，他的头顶刚好擦过门框的顶部。

隔墙那边的房间里，一个婴儿躺在角落里的一个软布包中。显然，他的母亲去世时，他还活着。他的母亲躺在泥地上，双手伸向孩子的方向。两具尸体都已经发乌了，差不多变成了黑色。婴儿襁褓中的衣服因为浸染了血而变得僵硬发黑。

“丹沃斯先生！”科林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乱。丹沃斯连忙转过身来，担心科林又跑进屋子里看到这一幕，但他看到科林仍在屋外和那匹马待在一起，马的鼻子正深深扎在水桶中。

“怎么了？”丹沃斯问道。

“那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科林指向那座棚屋。“我猜那是一具尸体。”科林猛地拉了一下马的缰绳。他太用力了，结果碰倒了水桶。桶里的水全都洒了出来，在雪地上形成一个浅浅的水洼。

“等等。”丹沃斯说道。但是科林已经跑向了树林，那匹马也紧跟其后。

“这是一具……”科林说，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丹沃斯赶紧捂着自己的腰部，跑了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一个年轻人的尸体。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躺在一汪冻硬了的黑色液体中，脸上积满了雪花。他一定是得了腺鼠疫，肿块破裂了，丹沃斯一边想，一边看了看科林，但科林并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看着不远处的空地。

那块空地比管家房子前面的空地大一些，空地的边缘建有6间棚屋，在空地的另一头是一座诺曼式教堂。空地中心布满脚印的雪地上，躺着好几具尸体。

人们似乎没打算掩埋这些尸体，尽管教堂旁边有一道浅沟，沟旁堆着挖出来的土，土上覆盖着积雪。其中有些尸体似乎被拖到了教堂墓地，雪地上留下了很长的雪橇一样的痕迹，还有一个人应该是还活着的时候曾试图爬出棚屋，他的尸体一半在屋内，一半在屋外。

“要敬畏上帝，”丹沃斯喃喃念诵着《圣经》中的句子。“因为他的审判降临了。”

“这里看上去就像打了一场仗。”科林说道。

“的确是一场仗。”丹沃斯说道。

科林往前走了几步，低头查看那些尸体，说：“你认为他们都死了吗？”

“别碰他们，”丹沃斯警告道，“不要靠近他们。”

“我注射过丙种球蛋白了。”科林说。但他还是从尸体旁退了回来，呕了一下。

“深呼吸，”丹沃斯说着，把手放在科林的肩膀上。“看看别的东西。”

“那本书里面描述的黑死病时期就是这样的。”科林盯着一棵橡树，确定无疑地说道。

“实际上，我本来担心情况可能会更糟糕的。我的意思是，至少这些尸体没有散发任何气味或者别的什么。”科林继续说道。

“是的。”丹沃斯回答。

科林又干呕了一下。“我现在没事了，”他往空地四周看了看。“您认为绮芙琳可能会在哪里？”

千万不要在这里，丹沃斯暗自祈祷道。

“她可能在教堂里。”科林说着，又牵起那匹马往前走去。“我们得去看看那儿是不是有座坟墓，这可能不是我们要找的村子。”那匹马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缩下耳朵，仰起头，惊恐地嘶鸣起来。

“得把它牵到马厩里去。”丹沃斯说着，抓住了缰绳。“它可能闻到了血的味道，受到了惊吓，得把它拴起来。”

他把那匹马牵到看不见尸体的地方，然后把缰绳递给了科林。科林一脸担忧地接过了缰绳。“没事了。”他对那匹马说道，然后牵着它走向管家的房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感受。”

丹沃斯快速穿过那片空地，走向教堂。浅沟里有四具尸体，旁边还有两座坟墓，都被雪覆盖着。也许他们是第一批死者，当时还能举办葬礼。丹沃斯绕开了坟墓，走向教堂的正门。

教堂的门口也有两具尸体，他们面朝下叠在一起，上面的是一位老人，下面的是一个女人。丹沃斯可以看到女人粗糙的斗篷下摆和她的一只手。老人的手臂搭在女人的头和肩膀上。

丹沃斯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个老人的手臂，老人的身体略微往一侧滑动了一些，把女人的斗篷蹭到了一旁。斗篷下面的裙子露了出来，裙子很脏，糊满了血，但丹沃斯辨认得出，它是亮蓝色的。他急忙拉下女人斗篷的兜帽，女人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她长长的金发缠在绳子粗糙的纤维上。

“他们绞死了她。”丹沃斯想，毫不意外。

科林跑了过来。“我知道地面上的这些痕迹是什么了，”他说，“是他们拖尸体留下的。谷仓后面有一个小男孩，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

丹沃斯看了看女人脖子上的绳子和缠在上面的头发。那头发太脏了，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金色。

“他们把尸体拖到教堂墓地去，因为他们没法搬运，我敢打赌就是这样。”科林说。

“你把马牵去马厩了吗？”

“我把它拴在一根柱子上了，”他说，“它总想跟着我。”

“它饿了，”丹沃斯说，“回去给它喂一些干草。”

“发生了什么事吗？”科林问，“您没有病情复发吧？”

丹沃斯觉得科林站的地方看不到那条裙子，于是说道：“没什么事。马厩里应该有一些干草或者燕麦，去喂喂那匹马。”

“好吧。”科林不情愿地答应着，往马厩跑去。他跑到一半，在草地上停了下来，朝丹沃斯喊道：“我不用亲手喂干草给它吃吧？把干草放在它面前就行吗？”

“可以。”丹沃斯一边应付着科林，一边观察着女人的手。她的手上也有血，是从手腕流下来的。她的手臂弯着，好像她打算在摔倒时撑住地面。丹沃斯可以抓住她的肘部，轻松地把她翻过来，让她面朝上躺着，这样就可以看到她的脸。现在他要做的是只需要抓住她的肘部。

丹沃斯拾起了她的手，那只手僵硬冰冷，满是污垢，污垢下的皮肤发红干裂，皴裂了十几个口子。这不可能是绮芙琳的手，如果这真是她的手，那么过去两个星期她都经历了什么，手才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都会记录在记录仪中。丹沃斯轻轻地翻过她的手，寻找植入记录仪时留下的疤痕。但是她手腕上的污垢太厚了，即使那里有疤痕，丹沃斯也无法看到。

如果真的有疤痕呢？难道要叫科林去管家的厨房里拿一把斧头，把她的手砍下来，好听到她讲述自己所遭受的种种可怕事件？他不能这样做，他最多只能将女人的身体翻过来，辨认出她就是绮芙琳，然后接受现实，一切到此为止。

丹沃斯轻轻地将她的手放在身体旁边，抓住她的肘部并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这个女人死于腺鼠疫。一条黄色的污迹顺着裙子的一侧向下延伸，那是她胳膊下方的肿块破裂流出来的脓液留下的印记。她的舌头已经肿胀发黑，塞满了整个嘴巴，就像某种可怕而淫秽的物体插在她的牙齿之间，令她无法呼吸，苍白的面容浮肿而扭曲。

这不是绮芙琳。丹沃斯挣扎着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往一旁走了几步。这时，他突然想起，应该把那个女人的脸盖上，好不让科林看到，但已经晚了。

“丹沃斯先生！”科林大声喊道，拼命往这边跑来。丹沃斯茫然地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科林带着责怪的语气问，“您找到她了？”

“没有。”丹沃斯说着，拦住了科林。“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她。”

科林越过丹沃斯，看向那个女人。在洁白的雪地和亮蓝色的连衣裙衬托下，那个女人的脸呈现出青白色。“您找到了？那是她吗？”

“不是。”丹沃斯说道，心想：但那具尸体确实有可能是她，很有可能，而我也无法再去查看更多的尸体，一一检查那是不是绮芙琳。他感到自己双膝发软，好像再也不能支撑着自己站稳了。“扶我回马厩去。”他说。

科林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说：“如果是她，您可以告诉我，我能够承受。”

但我承受不了，丹沃斯心想，我无法承受她已经死了的想法。

丹沃斯用一只手撑着教堂冰冷的石墙，开始往管家的房子走去。他不知道再往前，没东西支撑，他该怎么办。

科林赶紧大步走到他身边，搀起了他的胳膊，焦急地看着他，问：“出了什么事？您的病复发了？”

“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丹沃斯说着，继续往前走去。他几乎毫无意识地脱口说道：“绮芙琳走的时候也是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丹沃斯回忆起绮芙琳走的时候，她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无助而充满信任，永远地消失在那个恐怖的房间里。

科林把马厩的门打开，然后用两只手搀着丹沃斯的胳膊走了进去。那匹马从装着燕麦的袋子里抬起头来看了看。

“我找不到干草，”科林说，“所以给了它一些谷粒，马也吃谷粒吧？”

“是的。”丹沃斯靠在那些装谷物的袋子上说，“不要让它全吃了，它会一下子吃光，然后撑死的。”

科林走到马的旁边，想把那袋燕麦拖到马够不到的地方，同时问：“您为什么以为那具尸体就是绮芙琳？”

“我看到了蓝色的连衣裙，”丹沃斯说，“绮芙琳的衣服就是那种颜色。”

那袋燕麦对于科林来说太重了，他用两只手使劲拽着，结果袋子的侧面撕裂了，燕麦洒在地面的稻草上，那匹马立即急切地啃着地上的燕麦。“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认为她死了，所有这些人都死于鼠疫，但绮芙琳已经接种过疫苗了，所以她不可能感染鼠疫，那她还可能因为什么而死呢？”

她会因为发生的这一切而死，丹沃斯心想，没人能在经历这一切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她会眼看着孩子和婴儿像动物一样死去，人们直接把尸体堆放在坑里，把土洒在上面。尸体的脖子上都系上了绳子，然后被拖走。她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存活下来？

科林还在想办法把麻袋挪到马够不到的地方，最终他把袋子放到一个小匣子旁边，然后走过来站在丹沃斯面前，微微地喘着气问：“您确定您的病没有复发吧？”

“没有。”丹沃斯回答，但他的身子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也许您只是累了，”科林说，“先休息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他走了出去，并将马厩的门带上了。那匹马啃着科林洒在地上的燕麦，发出吵人的嘎吱声。丹沃斯扶住粗糙的横栏站了起来，走向那个小匣子。匣子上的黄铜包边已经失去了光泽。匣子盖儿的皮革上有一处小小的凹痕，但除此之外，整个匣子看上去还像是全新的。

丹沃斯在一旁坐了下来，打开盖子。管家把这个匣子用来放工具，匣子里面有一圈皮绳和一把生锈的鹤嘴锄头。吉尔克里斯特在酒吧里谈到过和绮芙琳一起传送过来的匣子用蓝色布料做的衬里。丹沃斯看到这只匣子锄头尖抵着的地方，蓝色的衬里已经被工具撕开了一个口子。

科林提着一桶水回来了。“我给您打了点水，”他说，“是从溪流中打的。”他把水桶放下来，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瓶子。“我只带了10片阿司匹林，所以您可不能复发太多次，这些还是从芬奇先生那里偷来的。”

他倒了两颗药片在手上。“我还偷了一些合成霉素，但我担心这个时候合成霉素还没有发明出来，所以就没带，这时候的人应该已经发明了阿司匹林吧？”他把阿司匹林药片递给丹沃斯，然后把水桶提了过来。“您只能用手舀水喝了，我觉得这里的碗和各种容器可能都沾满了鼠疫细菌。”

丹沃斯将阿司匹林放进嘴里，然后用手从桶里舀出一点水，将药片灌进喉咙。“科林……”他欲言又止。

科林又把桶提到那匹马那儿。“我不认为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村子，我去了教堂，那里唯一的石棺坟墓是某位女士的。”他从口袋里拽出蒙托娅给的地图和定位仪。“我们还是太偏东了，我想我们在这里，”他指着蒙托娅做的一个标记。“所以，如果我们回到另一条道路上，然后直接向东插过去……”

“我们直接回传送点去。”丹沃斯说，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不去扶墙壁或箱子。

“为什么？巴特利说我们至少有一天时间，而我们目前只查看了一个村庄。还有好多村子没去呢，她可能在任何一个村子里。”

丹沃斯解开了马的缰绳。

“我可以骑马去找她。”科林说，“我可以骑得非常快，迅速地看一遍所有的村庄，一找到她就回来告诉你。或者我们可以分头去不同的村庄，各找一半，无论谁先找到她，就发信号。我们可以点堆火或者别的什么，另一个人看到信号就过来。”

“她死了，科林，我们不去找她了。”

“不要这么说！”科林说道，他的声音很尖，听起来有些幼稚。“她没有死！她接种过疫苗！”

丹沃斯指了指装工具的匣子说：“这就是她带来的匣子。”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科林辩驳道，“这里可能会有很多跟它一样的匣子，或许鼠疫蔓延过来时，她逃走了。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把她扔在这儿！如果是我走失了，一直等着有人来接我，而根本没有人来，会怎么样？”他的鼻子一酸，声音哽咽了。

“科林，”丹沃斯无奈地说，“有时候你尽了一切努力，却仍然无法拯救你想救的人。”

“就像玛丽姑奶奶一样。”科林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并不会总是这样。”

然而的确总是这样，丹沃斯想。“不，”丹沃斯安慰他道，“并不总是这样。”

“有时，你可以救他们。”科林倔强地说道。

“是的。”丹沃斯说，“好吧，”他又把马拴上。“我们去找她，再给我两片阿司匹林，让我休息一下，直到药物生效，然后我们就去找她。”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高兴地说道。那匹马正在低头喝桶里的水，科林一把抢走了水桶，说：“我再去打些水来。”

他跑了出去。丹沃斯放松了身体，靠在墙上。“拜托了，”他默默祈祷，“请让我们找到她。”

门被慢慢地推开了，科林站在门口，光芒勾勒出他的身影。“您听到了吗？”他问道，“听。”

外面传来一阵微弱的钟声，声音被马厩的墙壁挡住了，不是很清晰。每一下钟声之间有一段长长的停顿，但丹沃斯能听到。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外。

“是从那边传来的。”科林说着，指向西南边。

“去牵马。”丹沃斯说。

“您确定那是绮芙琳？”科林问，“那个方向不对。”

“一定是绮芙琳。”丹沃斯回答。

35

他们甚至还没把马鞍绑好，钟声就停了。“快！”丹沃斯一边说，一边收紧马腹上的绑带。

“不要紧，”科林看着地图说，“钟响了三次，我已经定位好了，那是在西南方向，这里应该是亨菲尔德吧？”他把地图举到丹沃斯面前，依次指着每个地方，最后说：“那么敲钟的应该就是这个村庄。”

丹沃斯又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向西南方向走去，试图回想脑海中钟声的方向。尽管他还能感受到钟声的尾音在空气中震颤，但他已经不太确定钟声传来的方向了。此刻他默默祈祷着阿司匹林能尽快生效。

“那么，来吧，”科林说着，把马拉到马厩的门口。“上马，我们出发吧。”

丹沃斯把脚踩在马镫上，然后甩起另一条腿跨了过去，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科林看了看丹沃斯，说道：“我想这次最好由我来骑。”说着，纵身上马，坐到了丹沃斯的前面。

科林踢了踢马的侧身，但他踢得太轻了，又把缰绳拽得太紧。不过令人惊讶的是，那匹马温顺地走过了草地，走上了车道。

“我们知道那个村子在哪，”科林自信地说，“现在只需要找到一条往那个方向去的路。”他几乎立即就宣称他们找到了去那儿的路。那是一条相当宽阔的道路，它沿着一条斜坡进入了一片松树林。但这条路在树林中延伸出几码远之后就分成了两条岔路，科林疑惑地回头望向丹沃斯。

然而那匹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沿着右边的路往前走去。“看，它知道它要去哪儿。”科林高兴地说。

我很高兴我们中至少有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丹沃斯心想。他用手按着眼睛，不去看两旁上下晃动的风景。这匹马显然是在往家走，丹沃斯知道他应该告诉科林，但病痛再次袭来，他一刻也不敢放手地搂着科林的腰，因为担心发烧会让自己摔下去。他现在觉得浑身发冷，也是因为发烧，当然，颠簸的马背也让他头晕，但他总体的不适主要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他安慰自己说，发烧是个好兆头，是身体组织起一支部队在反击病毒，感到浑身发冷只是发烧的正常副作用。

“该死，天越来越冷了，”科林说着，用一只手将外套拉得更紧了。“希望不会下雪。”他完全放开了缰绳，把围巾拉起来盖住嘴和鼻子。马根本没有注意到骑手的动作，稳步前进着，往森林里越走越深。他们来到一个又一个岔路口，每次科林都会查询地图和定位仪，但丹沃斯无法分辨到底是科林选择的路，还是那匹马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走。

开始下雪了，或者是他们走进了下着雪的某片区域，因为雪是突然下起来的。小小的雪花不紧不慢地落下，遮住了道路，并融化在丹沃斯的眼镜片上。

阿司匹林开始生效了，丹沃斯坐直了身子，并把自己的斗篷紧了紧，又用斗篷的下摆擦了擦眼镜。他的手指冻木了，冻得通红。他将两只手相互揉了揉，朝上面哈了口气。他们还在森林里，那条路变得越来越窄。

“从地图上看斯坎德门村距离亨菲尔德村有5公里，”科林说着，擦了擦定位仪上的雪，“我们至少已经走了4公里，所以我们应该快到了。”

可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要走到任何地方的样子。他们在威奇伍德森林的中间，走在一条牛或者鹿走的小道上。这条路很可能把他们带到某个佃农的棚屋前，或是一片舔盐地，或者是那匹马记忆中的某丛美味浆果灌木旁。

“看，我告诉过你吧。”科林说道。突然，在那些树的后面，露出了一座钟楼的塔尖，马也开始慢跑起来。“停下来！”科林一边对马喊，一边拉着缰绳，“等一下。”

他们走出树林，经过积雪覆盖的草地，到达山顶之后，丹沃斯接过了缰绳，让马慢了下来。

村庄就在他们的下方，在一片白蜡树的后面。整个村子都被大雪覆盖着，以至于他们只能看出灰色的轮廓。那里有庄园主屋、棚屋、教堂和钟楼。这不是他们要找的村子，因为斯坎德门村没有钟楼，但尽管科林注意也到了，他也没有说出来。他踢了踢好几次马，但都没起作用。两人骑着马慢慢地走下了山，丹沃斯仍然握着缰绳。

丹沃斯没有看到的尸体，但也没有人，而且棚屋里没有烟冒出来，钟楼看起来沉默而荒凉，周围没有脚印。

下山走到一半时，科林突然说：“我看到了什么东西。”丹沃斯也看到了，有东西一闪而过，可能是一只鸟，或者是一根晃动的枝条。“就在那边。”科林说着，指向第二间棚屋，一头母牛在小屋之间徘徊着。它没有被拴起来，肚子上的乳头胀得鼓鼓的。丹沃斯确信这里发生了他最为担心的事，鼠疫已经蔓延过来了。

“只是一头母牛。”科林沮丧地说。那头牛听到了科林的声音，抬头看了看，然后哞哞叫着，朝他们走过来。

“人都去哪儿了？”科林问，“总得有人去敲钟吧。”

他们都死了，丹沃斯看向教堂墓地，心想。那里有新的坟墓，坟墓上堆着新土，雪还没有完全遮住它们。希望他们都能被体面地埋葬在墓地里，丹沃斯想着。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第一具尸体，是一个小男孩，他靠着一个墓碑坐着，好像在聆听着什么。

“看，那儿有人，”科林说着，用力地扯了一下缰绳，指着那具尸体，“你好！”

他扭头看着丹沃斯，小声问道：“您觉得他们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吗？”

“那只是一具……”丹沃斯正说着，那男孩站了起来，痛苦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墓碑上，环顾着四周，仿佛是在寻找武器。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丹沃斯一边喊，一边试着回想这句话用古英语该怎说。他从马上滑了下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于是紧紧抓住马鞍，站直了身子，将手掌朝上，向那个男孩伸了过去。

男孩的脸很脏，上面布满了一条条污垢和血迹，他的衬衣前襟和卷起的裤子的都浸透了血，变硬了。他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一侧，好像这个动作把自己弄疼了，然后捡起一根落满了雪花的棍子，走上前去，拦住了丹沃斯，说：“止步，此地有蓝病，速速离去。”

“绮芙琳！”丹沃斯惊呼道，朝她走过去。

“别靠近！”绮芙琳用现代英语说道。她仍然将棍子挡在前面，就像举着长矛一样，棍子的一段破成了锯齿状。

“是我！绮芙琳，我是丹沃斯先生！”丹沃斯说着，仍然朝她走过去。

“不行！”绮芙琳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朝他猛地挥舞着断了的铲子柄，“你不知道，这里有鼠疫。”

“没关系，绮芙琳，我们接种过疫苗。”

“接种！”绮芙琳喃喃地说道，好像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主教的文书带来的，他们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感染了。”

科林跑了过来，绮芙琳再次举起了铲子柄。

“别紧张。”丹沃斯说，“这是科林，他也接种了疫苗，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绮芙琳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雪花在他们身旁飘落。“带我回家？”绮芙琳说道，她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只是低头看着脚旁的坟墓。这座坟墓比其他坟墓更短，而且更窄，好像里面埋的是一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丹沃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来得太晚了，丹沃斯绝望地想着，看着穿着血淋淋的衣服站在坟墓之间的绮芙琳。这儿的一切已经把她折磨疯了。“绮芙琳！”他喊道。

绮芙琳任由铲子柄滑落到地上。“快来帮帮我。”她说，然后转身背对着他们走向教堂。

“您确定就是她吗？”科林低声问道。

“确定。”丹沃斯说。

“她怎么了？”

我来得太晚了，丹沃斯痛苦地想，把手放在科林的肩膀上，寻求着支撑。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怎么了？”科林问，“您又感觉不舒服了吗？”

“没有，我很好。”丹沃斯说道，但他过了一会儿才将手从科林的肩膀上拿开。

绮芙琳已经停在了教堂门口，再次捂住了自己的侧腰。丹沃斯的心凉了半截。她也感染了，他想，她也得了鼠疫。

“你病了吗？”他问道。

“没有。”绮芙琳说。她拿开捂住腰的手，然后看了看手掌，好像觉得手掌上会沾满血一样，然后说：“他踢了……我。”她想推开教堂的门，但又缩了回来，示意让科林继续推。又说：“我觉得他踢断了我的几根肋骨。”

科林推开了沉重的木门，三人走了进去。丹沃斯对着黑暗的教堂眨了眨眼睛，希望眼睛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尽管有几扇窗户，但根本没有光线从那些狭窄的窗户透进来。适应过来后丹沃斯看到左前方有一个低矮的东西，似乎是一具尸体，还看得到第一排柱子影影绰绰的轮廓，但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了。科林站在他旁边，在口袋一样松垮的衣兜里摸索着什么。

前面较远的地方，一团火苗闪烁着，但只能发出一点点微光，而且很快就熄灭了。丹沃斯朝那边走过去。

“等一下。”科林说着，拿出了一个手电筒，打开开关，手电筒的光晃得丹沃斯眼睛都花了，四散的光线使教堂里所有的东西都像他们刚进来时一样黑。科林用手电筒四处照着，照在教堂四周画着壁画的墙上、沉重的支柱上，还有凹凸不平的地板上，最终手电筒照到了丹沃斯以为是尸体的那个东西，那是一口石棺。

“她在那里。”丹沃斯指着圣坛说道。于是科林将手电筒朝丹沃斯指的方向照过去。

绮芙琳正跪在一个人身边，那个人躺在十字架屏风前的地板上。丹沃斯他们走近才看到，那是一个男人。他的腿和下半身盖着一条紫色的毯子，一双大手交叉放在胸前。绮芙琳想用火石点燃一支蜡烛，但那支蜡烛已经烧成了一堆蜡油，没法点燃了。当科林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时，她似乎很感激科林的帮助。

“你们得帮我安置好洛奇。”她在明亮的灯光下眯着眼睛说，然后朝那个男人俯下身，伸手去握他的手。

她以为他还活着，丹沃斯想。但紧接着绮芙琳就用平淡的声音说：“他今天早上去世了。”

科林将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人身上。在手电筒刺眼的光线下，那个人交叉的双手几乎呈现出和毯子一样的紫色，但他的脸十分苍白，表情安详。

“他是什么人，一个骑士吗？”科林好奇地问道。

“不，”绮芙琳说，“他是一个圣徒。”

她将手放在那个人已经僵硬的大手上。她的手上长了茧，沾满血污，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你们得帮帮我。”她说道。

“帮你做什么？”科林问道。

丹沃斯想，她一定是希望我们帮她埋了这个人，但我们不能这样做。她称为洛奇的那个男人个子高大，活着的时候一定比绮芙琳高出一大截。即便他们能挖出一个那么大的墓坑，以他们三个人现在的状态，应该也没法搬动他。而绮芙琳绝不会让他们把绳子套在那个人的脖子上，把他拖到教堂墓地去的。

“帮你做什么？”科林问，“我们时间很紧。”

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时间了。现在已经接近傍晚，天黑后，他们就会找不到穿过森林的路。并且没人知道巴特利可以让穿越通道间歇性开启多久。他之前说过可以开启24小时，但他的身体看起来似乎连两个小时都支撑不了，而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8个小时了。这里的地面冰冷刺骨，绮芙琳的肋骨断了，而丹沃斯服下的阿司匹林的药效也正在逐渐消失，他在寒冷的教堂里又开始颤抖起来。

我们不能埋葬他，丹沃斯看着跪在那里的绮芙琳，心想，我该怎么才能告诉她，我来得太晚了，做不了其他的事了？

“绮芙琳。”他唤道。

绮芙琳温柔地拍打着那只僵硬的手。“我们没法埋葬他，”绮芙琳用一种平静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我们不得不把萝丝蔓德埋在他的坟墓里，因为管家……”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丹沃斯，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想再挖一个墓坑，但地面太硬了，我把铲子弄坏了。”她看着丹沃斯。“我为他做了亡者弥撒，还试着去敲了钟。”

“我们听到了你敲钟的声音，”科林说，“我们就是循着钟声找到你的。”

“应该敲9下，”绮芙琳说，“但我有伤，实在敲不动了。”

她把手放到身侧，好像记起了那种疼痛，说：“你们得帮我把剩下的几下敲完。”

“为什么？”科林问，“我不觉得这里还有能听到钟声的活人。”

“没关系。”绮芙琳说着，看向丹沃斯。

“我们没有时间了，”科林说，“很快天就黑了，而传送点在……”

“我去敲。”丹沃斯说道，然后站了起来。“你留在这儿，”他嘱咐绮芙琳，尽管绮芙琳并没有起身的举动。“我会去敲钟。”说完他往教堂中殿后面走去。

“天快黑了。”科林说着，小跑着赶上了丹沃斯，跑动时，手电筒射出的光线在柱子和地板上纷乱地舞动。“而且您说过不确定他们能保持通道开启多久。等等我。”

丹沃斯眯起眼睛推开门。他原本以为外面的光线会刺得他睁不开眼，但是刚才他们在教堂里的这段时间，天已经变黑了。天空沉沉地压在他们头上，空气中弥漫着雪的味道。丹沃斯快速穿过教堂墓地，朝钟楼走去。科林刚进村时看到的那头母牛挤进了墓园大门，它慢慢地从坟墓之间踱过，朝他们走过来。它的蹄子深深地陷进了雪地里。

“如果根本没有人听到钟声，敲钟有什么用呢？”科林说着，停下来关掉手电筒，然后又跑着追了上去。

丹沃斯走进钟楼，里面和教堂里一样又黑又冷，还有一股老鼠的臭味。母牛探头往里看了看，科林从它身边挤了过去，靠在弧形的墙壁上。

“是您一直说我们必须回到传送点的，您还说穿越通道会关闭，把我们留在这儿。”科林说，“是您说我们没有时间去找绮芙琳的。”

丹沃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钟楼里的环境，同时试着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刚才走得太快了，他胸口的紧绷感更严重了。他抬头看了看钟绳，绳子悬挂在他们头顶上的黑暗之中，绳子的末端已经磨损，距离末端1英尺高的地方有一个光滑油亮的绳结。

“能让我敲一敲吗？”科林说着就去够那根钟绳。

“你太矮了。”丹沃斯说道。

“我不矮。”科林一边说，一边跳起来，拽住了钟绳。他抓住了钟绳的末端绳结下面的部分，抓着钟绳吊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但钟绳几乎没怎么动，那座钟也只是轻微地嗡嗡响了几声，没有什么调，就像有人从旁边扔了块石子砸到钟上一样。“这太沉了。”科林说。

丹沃斯举起双手，握住了那根粗绳子，那根绳子又冷又扎手。他用力地一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比科林做得更好，钟绳一下子勒住了他的手，大钟发出“当”的一声。

“好大的声音！”科林双手捂着耳朵说道，兴奋地盯着那口大钟。

“一下。”丹沃斯说道，绳子甩了上去，这让他想起了那些美国钟琴乐手。于是他弯下膝盖，把绳子直直地往下拽，两下。又甩了上去，三下。

他不知道绮芙琳在肋骨受伤的情况下是怎么敲响这座大钟的，这座钟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声音也比他预计的要大得多，它似乎就在丹沃斯的脑袋里面震颤，震着他越来越紧的胸口。“当！”四下。

他想起了彼娅蒂妮女士，想到她弯下胖乎乎的膝盖，默默数着拍子，五下。他以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件多么困难的工作，他每拉动一下钟绳，都像是把肺里全部的空气都挤压了出来，六下。

他想停下来休息，但他不希望在教堂里听着钟声的绮芙琳认为他已经敲完了，他不希望绮芙琳认为他只打算接着她原来的那几下敲完。他紧紧抓着绳结，在石墙上靠了一小会儿，试图缓解胸部的紧绷感。

“您还好吗，丹沃斯先生？”科林问道。

“我很好。”他说，接着又使劲地拽了一下钟绳，感觉自己的肺好像撕裂了一样，七下。

他刚才不应该靠在墙上休息的，那些石头冷得像冰一样。冰冷的墙让丹沃斯再次颤抖起来。他想起了泰勒女士，她竭尽全力想要完成《芝加哥惊叹小调》，咬牙计算着还要敲多少下，坚决不向剧烈的头痛屈服。

“我可以敲完剩下的两下。”科林说，但丹沃斯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科林接着说道：“我可以去找绮芙琳，我们来敲最后两下，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拉动钟绳。”

丹沃斯摇了摇头，说：“每个人都必须不间断地坚持敲响自己的钟。”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用力地拽着钟绳，八下。他必须牢牢抓住钟绳，泰勒女士直到昏倒前的最后一刻才放开了自己的钟绳。然后大钟摆了过来，绳子像活物一样抽动着，缠在了芬奇的脖子上，差点勒死他。不管怎样，此刻丹沃斯都必须牢牢抓住钟绳。

他用力地把钟绳往下拽了一下，然后一直用手拉着绳子，直到他完全确定自己可以放手之后，才松开了手，让钟绳慢慢摆了回去。“九下！”丹沃斯说道。

科林皱着眉头看着他，怀疑地说：“您的病是不是又发作了？”

“没有。”丹沃斯说着，放开了绳子。

母牛把头伸进了门里，丹沃斯把它推到一边，然后走回了教堂，走进大门。

绮芙琳还在洛奇身边跪着，她的手还握着洛奇僵硬的手。

丹沃斯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说：“我敲完钟了。”绮芙琳抬头看了看，但却没有点头。

“你们不觉得最好现在就走吗？”科林喊道，“天快黑了！”

“是的。”丹沃斯说，“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好……”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他一下子失去了意识，摇摇晃晃地往前栽去，差点倒在洛奇的尸体上。

绮芙琳连忙伸出手，科林一下子钻到丹沃斯身前搀住了他。科林赶去搀扶丹沃斯的时候，他的手电筒射出的光在布满横梁的屋顶上乱晃。丹沃斯一条腿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撑住了自己，另一只手伸向绮芙琳，但绮芙琳却站了起来，往后退去。

“你生病了！”她的语气像是在指责，在控诉。“是不是感染了鼠疫？”绮芙琳大声说道，她的语气中第一次表现出了情感。“是不是？”

“没有，”丹沃斯说，“那是……”

“他的病复发了，”科林说着，把手电筒插在雕像的臂弯处，这样他就能帮助丹沃斯坐下来。“他真应该多注意点我贴的那些标语牌。”

“这是一种流感病毒，”丹沃斯说着，靠着雕像坐下。“不是鼠疫。我们两个都注射过链霉素和丙种球蛋白，”丹沃斯说，“不会感染鼠疫的。”

他把头靠在雕像上，继续安抚绮芙琳：“这是一种流感病毒，我会没事的，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告诉过他，他不应该去敲钟的。”科林一边说，一边把粗麻布袋里的东西都倒在石头地板上，然后将空袋子包裹在丹沃斯的肩上。

“还有阿司匹林吗？”丹沃斯问。

“您只能每三个小时服用一次，”科林说，“并且不应该在没有水的情况下服用。”

“那就给我取些水来！”丹沃斯严厉地说道。

科林看向绮芙琳，想寻求她的支持，但她仍然站在洛奇身体的另一侧，谨慎地看着丹沃斯。

“快去！”丹沃斯说道。科林跑了出去，他的靴子在石头地板上敲击的声音回荡在教堂里。丹沃斯看着对面的绮芙琳，她又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鼠疫。”他说，“这是一种流感病毒，可能你传送过来之前就已经暴露在这种病毒中，并且因此而病倒了，你病倒过吗？”

“是的。”绮芙琳说着，跪在了洛奇神父身边。“是他救了我的命。”

她抚平了紫色的毯子，丹沃斯这才意识到那是一件天鹅绒斗篷，斗篷的中心缝着一个丝绸质地的巨大的十字架。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绮芙琳说道。她把那件斗篷拉到洛奇神父的胸前，盖住他交叉的双手。但这样一来，他的脚却露了出来，脚上穿的是一双与斗篷极不协调的粗笨的草鞋。丹沃斯拿起自己肩上的粗麻布袋，轻轻地盖住了洛奇的脚，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雕像站了起来，以免再次跌倒。

绮芙琳轻轻拍着洛奇神父被斗篷盖住的手，说：“他并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科林提着半桶水回来了，他应该是在哪个水坑里弄的水。他大口喘着气，说：“那头母牛袭击了我！”然后从桶里捞出一个肮脏的长柄勺，把最后一共5片阿司匹林都倒在丹沃斯手里。

丹沃斯拿了两片放进嘴里，用尽可能少的水把药冲下去，然后将剩下的三片递给了绮芙琳。她仍然跪在地上，神色庄严地从丹沃斯手中接过了药片。

“我找不到马。”科林说着，把长柄勺递给了绮芙琳。“只有一头骡子。”

“是驴子。”绮芙琳纠正道，“麦丝丽偷走了艾格妮丝的小马。”她把长柄勺递还给科林，然后又握住了洛奇神父的手。“他为每个人都敲响了钟，这样他们的灵魂就可以安全地进入天堂。”

“我们现在最好动身，”科林低声对丹沃斯说，“天快黑透了。”

“他甚至还为萝丝蔓德敲了钟，”绮芙琳说，好像根本没听见科林的话。“那时他已经病了。我告诉他，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出发去苏格兰。”

“我们现在必须走了，”丹沃斯说，“得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动身。”

绮芙琳没有动，也没有放开洛奇神父的手，说：“我病得快死了的时候，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绮芙琳。”丹沃斯柔声唤道。

绮芙琳把手放在洛奇神父的脸颊上摩挲了一阵，然后直起了身子。丹沃斯向她伸出了手，但她没有去握，而是独自站了起来，用手捂着身侧，朝教堂中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绮芙琳转身望向那片黑暗，说：“他临死时告诉了我传送点的位置，好让我可以回到天堂。他让我自己先走，去那边。这样，当他到天堂的时候，我就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说完，她走出门，走进了雪地里。

36

那匹马和驴子等在墓园大门旁，雪花悠然地飘落到它们的身上。丹沃斯伸手去扶绮芙琳，帮她上马。他担心绮芙琳又会因为害怕他的触碰而退缩，但这次她并没有往后退。不过她一骑到马上，就甩开了丹沃斯的手，抓住了缰绳。丹沃斯刚一放手，她就瘫倒在马鞍上，用手捂着身侧。

丹沃斯现在也发着抖，他咬紧了牙关，以免科林看到。他尝试了三次才爬到驴背上，并且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滑下来。

“我想，最好让我来牵您的骡子。”科林有些担心地说。

“没有时间了，”丹沃斯说，“天快黑了，你坐到绮芙琳后面去。”

科林把马牵到了墓园大门旁，然后踩着门上的横栏，爬到了绮芙琳身后。

“你的定位仪呢？”丹沃斯问。他一边踢了踢驴子，一边尽量保持着让自己不掉下来。

“我知道路。”绮芙琳说。

“在这里。”科林说着举起定位仪给丹沃斯看。“而且我还有手电筒。”他轻轻按开了手电筒，然后用它照着教堂墓地周围，好像在寻找他们可能会落下的东西。他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这里的坟墓。

“那就是你埋葬大家的地方吗？”科林让手电筒的光线停留在光滑的白色土墩上，问绮芙琳。

“是的。”绮芙琳回答。

“他们是很久以前死的吗？”

绮芙琳掉转马头，往山上走去，说：“不是。”

母牛跟着他们走到了山坡上，肿胀的乳房在肚子下方摆动着。它停了下来，可怜兮兮地哞哞叫。丹沃斯回头看了看。那头母牛犹犹豫豫地冲他叫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通往村庄的道路慢慢走了回去。他们几乎走到了山顶，这里的雪已经停了，但村子里还在下雪。坟墓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教堂也被遮住了，而钟楼几乎看不到了。

绮芙琳并没怎么回头，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科林坐在她身后。科林没有抱住绮芙琳的腰，而是背着手扶着马鞍高高的后靠。雪断断续续地落着，接着是一片一片零散地飘下，当他们再次进入密林时，雪几乎停了下来。

丹沃斯骑在驴背上，跟着马往前走，试图跟上它稳定的步态，尽量不让自己因为发烧而跌下来。阿司匹林没有起作用，可能是他喝的水太少了，高烧开始让他神志不清。他无法看清四周的树木，也感觉不到胯下瘦削的驴子硌人的骨架。科林正大声说着什么，他却根本听不清。

科林高兴地对绮芙琳说着流感疫情的事。听他的语气，那更像是一次刺激的冒险，而不是灾难。“列车员说这里隔离了，我们不得不返回伦敦，但我不想那样，我想去见玛丽姑奶奶，于是我就悄悄溜进了隔离围栏。警卫看到了我，大声喊着：‘你！停下！’然后开始追我。我赶紧就跑到街上拐进了一条小巷。”

他们停了下来，科林和绮芙琳下了马。科林取下了他的围巾，绮芙琳掀起了因为浸染了血而变得僵硬的上衣，把那条围巾绑在肋骨上。丹沃斯知道，绮芙琳遭受的疼痛一定比他猜测的还要剧烈。他至少应该试着去帮她一下，但他担心如果自己下了驴背，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绮芙琳和科林再次上了马。绮芙琳把科林拉上马背，然后他们又出发了。三个人在每个转弯处和岔路口都会放慢速度，检查行进的方向。科林在定位仪的屏幕上划拉着，点来点去，绮芙琳则会点头表示确认。

“这是我从驴身上掉下来的地方。”他们停在一个岔路口时，绮芙琳说，“那是我来的第一天晚上，我病得很厉害。那时我以为他是一个匪徒。”

他们走到另一个岔路口。此时雪已经停了，但是森林上空的云黑沉沉的。科林不得不用手电筒照着定位仪才能看清。他指了指右边的路，然后又在绮芙琳身后坐好，跟她讲自己的冒险经历。

“丹沃斯先生说：‘你弄丢了定位数据！’然后他就直接倒向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们俩都摔倒了，”科林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气坏了，认为丹沃斯先生是故意这样的，他甚至不肯帮我用毯子给丹沃斯先生盖好。那时丹沃斯先生抖得吓人，发着高烧，我不停地喊：‘丹沃斯先生！丹沃斯先生！’但他听不到我的呼唤。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不停地说：‘我认为你个人对此负有责任！’”

天上又开始飘雪，风也刮起来了，丹沃斯紧紧抓住驴子僵硬的鬃毛，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科林继续说道，“当我试图进去看看玛丽姑奶奶时，他们说：‘小孩禁止入内。’”

三个人正迎着风往前走，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直扑向丹沃斯的斗篷。他不得不向前伏下身子，几乎趴在了驴子的脖颈上。

“后来医生出来了，”科林说，“低声对那个护士说话，这个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已经去世了。”丹沃斯突然悲从中来，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噩耗。“唉，玛丽。”他难过地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科林说，“所以只能坐在那里。而加德森太太，那个坏透了的人，走到我身边给我读起《圣经》来。她说什么这都是上帝的旨意。我讨厌加德森太太！”科林语气激烈地说，“她才是那个应该得流感的人！”

他们的说话声嗡嗡作响，尾音在树林里回荡。丹沃斯原本应该听不清这些说话声的。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说话声在寒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觉得他们的说话声甚至可以传到牛津去，传到700年以后。

丹沃斯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现在玛丽还没有死。在这个可怕的年份，在这个比十级更糟糕的时代，她还没有死。这种想法虽然荒诞，却对现在的丹沃斯而言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听到了钟声，”科林说，“丹沃斯先生说肯定是你在寻求帮助。”

“他说得对。”绮芙琳回答道，回头看了丹沃斯一眼，突然说：“药没起作用，他会掉下来的。”

“你说得对。”科林说道。丹沃斯发现他们已经再次下了马，站在驴子旁边，绮芙琳抓起驴子的缰绳。

“我们得把您扶到马上去，”绮芙琳说着，伸手去揽丹沃斯的腰。“您会从驴背上掉下来的。来吧，下来，我来帮您。”

科林和绮芙琳不得不一起扶丹沃斯下来。绮芙琳用力揽着丹沃斯的身子，丹沃斯知道这个动作一定会让她的肋骨疼痛难忍。科林使出吃奶的劲，几乎把丹沃斯抱了起来。

“我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丹沃斯说，但他的牙齿在不由自主地格格打战。

“没有时间了。”科林说道。但两人还是扶着丹沃斯走到了路边，让他坐到一块石头上。

绮芙琳从衣服里掏出来三片阿司匹林。“给，把这些吃了吧。”她说着，摊开手掌，把药片递到丹沃斯面前。

“那些是给你的，”丹沃斯说，“你的肋骨……”

绮芙琳冷静而坚定地看着他，说：“我会没事的。”然后转身去把马拴在了一丛灌木上。

“您想喝点水吗？”科林问，“我可以生堆火，融一些雪水。”

“我没事。”丹沃斯说。他把阿司匹林放进嘴里，直接吞了下去。

绮芙琳调整了一下马镫，她熟练地解开皮质的绑带，把绑带打了个结，然后去扶丹沃斯，帮他上马。“准备好了吗？”她一边问着，一边用手搀着丹沃斯的胳膊。

“好了。”丹沃斯说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这样不行，”科林说，“我们根本没办法让他上马。”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做到了。他们把丹沃斯的脚放进马镫，让他的双手拽着马鞍，并将他抬了起来，丹沃斯自己一用力，终于跨上了马背。他伸出一只手，把科林也拉了上来，坐到他前面。

丹沃斯已经不再发抖，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三个人再次出发了。这回绮芙琳骑着驴子走在前面，科林又打开了话匣子，丹沃斯靠在科林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决定高中毕业后要来牛津大学，成为像你这样的历史调研员。”科林说，“不过我不想来黑死病时期，我想去调查十字军东征。”

丹沃斯靠在科林的背上，听着两人说话。天已经黑了，他们在中世纪的森林里，两个伤病员和一个孩子。而巴特利，另一个随时可能病情复发的病号，正在勉力维持着穿越通道的开放。可丹沃斯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惊恐或担心，科林有定位仪，绮芙琳也知道传送点的位置，他们都会没事的。

即使他们找不到传送点，被永远困在这里，即使绮芙琳不能原谅他，也没关系，她会好好的。她会把他们带到没有鼠疫的苏格兰，科林会从他神奇的口袋里掏出鱼钩和煎锅，他们可以钓鳟鱼和鲑鱼来吃，他们甚至可能会在那里碰到巴辛盖姆。

“我在视频上看过怎么用剑打斗，并且我还知道怎么骑马。”科林说。就在这时，他突然喊道：“停！”

科林猛地拉起缰绳，马停了下来，马鼻子已经贴上了驴子的尾巴。驴子就擦着他们停在前面。他们现在正在一座小山的顶上，山下是一个冻起来的水坑和一排柳树。

“踢它。”科林说道，但绮芙琳已经从驴背上下来了。

“它不会再往前走了，”绮芙琳说，“之前那次它就是这样，它看到过我传送过来的情景。我一直以为是格温救了我，但实际上是洛奇神父。”她将驴子头上的缰绳取了下来，驴子立刻沿着狭窄的小路跑了回去。

“你想骑马吗？”科林一边问，一边匆忙准备下马。绮芙琳摇了摇头，说：“上马、下马比走路疼多了。”她看着对面的远山，树木只覆盖到了半山坡的位置，山坡上方直到山顶全都白雪皑皑。雪已经停了，尽管丹沃斯并没有注意到，但云层散开了，露出了苍茫而清澈的淡紫色天空。

“他以为我是圣凯瑟琳。”绮芙琳说，“他看到了我穿越过来的情景，以为我是上帝派来的，来帮助身处困境的人。”

“你的确这样做了，不是吗？”科林问道。他笨拙地拽了一下缰绳，马开始往山下走，绮芙琳走在马的旁边。科林说：“你真该看看我们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混乱景象。到处都是尸体，根本没有人帮助他们。”

科林把缰绳递给绮芙琳，说：“我先去看看时空传送网是不是还开着，巴特利会每两个小时开启一次穿越通道。”然后就往前跑去，一下子蹿到灌木丛中，消失了。

绮芙琳让马停在山脚下，然后扶着丹沃斯下了马。

“我们最好把它的马鞍和缰绳拿掉，”丹沃斯说，“我们找到这匹马时，它的缰绳缠在灌木丛上了。”

两人一起解开了绑带，取下了马鞍。绮芙琳解开了缰绳，伸手抚摸着马头。

“它会没事的。”丹沃斯说。

“也许吧。”绮芙琳回答道。

这时科林从柳树丛中跳了出来，把雪溅得到处都是，说：“穿越通道没开。”

“很快就会开启的。”丹沃斯说道。

“我们要把这匹马也带走吗？”科林问，“我听说历史调研员不能将过去的任何东西带回现代。但如果我们能把它带回去就太棒了，我想我可以骑着它去参加十字军东征。”

他又往回跳过了柳树丛，溅起大片的雪，边跑边说：“来吧，穿越通道随时可能会打开。”

绮芙琳点了点头，拍了拍马的肚子，那匹马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疑惑地回头看着他们。

“快来！”科林在柳树丛里的某个地方说道，但绮芙琳没有动，用手捂住了身侧。

“绮芙琳。”丹沃斯说着，走过来帮助她。

“我会没事的。”绮芙琳说道，然后转身走向柳树丛，拨开了枝条。

从树下看已经到黄昏时分了，透过橡树的黑色树枝，可以看到天空变成了蓝紫色。科林把一根倒下的空树干拖到了空地的中间，说：“如果我们刚好错过了通道开启的时间，就得等上整整两个小时。”丹沃斯感激地坐在了树干上。

“当通道开启时，我们怎么知道该站在哪呢？”科林问绮芙琳。

“我们会看到空气凝结的现象。”她回答道，说着走到橡树旁，弯下腰，扫掉橡树根部的雪。

“如果天完全黑了，看不清怎么办？”科林问道。绮芙琳坐在树根上，咬着嘴唇靠在树上休息。

科林蹲在丹沃斯和绮芙琳中间，说：“我没有带火柴，不然还能生堆火。”

“没关系。”丹沃斯说。

科林按开了口袋里的手电筒，然后又关掉了，说：“我想最好省点电，以防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柳树旁有什么动了一下，科林吓得跳了起来，说：“我觉得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只是那匹马，”丹沃斯说，“它在吃草。”

“哦，”科林这才放心地坐了下来。“你们觉得，会不会通道已经打开了，因为天太黑了，所以我们没有看到它？”

“不会的。”丹沃斯说。

“也许巴特利的病又发作了，没法保持通道开启。”科林说，但他的语气好像并不是害怕，而更像是兴奋。

他们等待着，天空变成了深蓝紫色，星星开始出现在橡树枝条上方。科林坐在丹沃斯旁边的木头上，聊起了十字军东征。

“你知道中世纪的一切，”他对绮芙琳说，“所以我想也许你可以帮我做好准备，你知道的，教我各种东西。”

“你还不够大呢，”绮芙琳说，“时间旅行非常危险。”

“我知道，”科林说，“但是我真的很想去，你得帮我，求你了。”

“真实情况跟你想象的完全不同。”

“食物很难吃吗？我在丹沃斯先生给我的那本书中读到过，那时候的人会吃腐败了的肉，还有天鹅之类的东西。”

绮芙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大部分都很糟糕，”她柔声说道，“但还是有一些美妙的事情。”

一些无与伦比的东西。丹沃斯想起了玛丽，她曾靠在贝列尔学院的门口，跟他谈论在帝王谷的经历。她说：“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刻。”因为那些无与伦比的东西。

“他们吃芽甘蓝吗？”科林问，“中世纪的人吃芽甘蓝吗？”

绮芙琳差点笑出来，回答道：“我认为那时候芽甘蓝还没被发现呢。”

“太好了！”科林跳了起来。“你们听到了吗？我觉得通道已经开始启动了，听起来像是钟声。”

绮芙琳抬起头，仔细听了听，说：“我被传送过来的时候，也听到过钟声。”

“快来吧，”科林说着，把丹沃斯拉了起来，“您听到了吗？”

的确是钟声，非常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是从这里传来的。”科林说。他跑到空地边上，大喊道：“来吧！”

绮芙琳用一只手撑着地面，跪到了地上，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身侧。

丹沃斯向她伸出了手，但她没有去扶。“我会没事的。”她平静地说。

“我知道。”丹沃斯说着，把手放了下去。

绮芙琳抓住橡树粗糙的树干，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站直了身子，松开了手。

“我把一切都记录在记录仪里面了，”绮芙琳说，“这里发生的一切。”

就像约翰·克莱恩一样。丹沃斯看着绮芙琳打结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庞，心想。就像一名真正的历史学家那样，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在坟墓的环绕下，记录着一切。

“我见证了如此多的邪恶，似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恶魔的淫威下。我在一堆逝者的遗体中间等待着死亡，并将我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不让本应被铭记的事件随时间而消逝。”

绮芙琳翻过手掌，在暮色中看着自己的手腕。“洛奇神父、艾格妮丝、萝丝蔓德以及他们所有人，”她说，“我全都记下来了。”

她用手指沿着手腕侧面植入记录仪的疤痕轻轻划过，温柔地说：“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

“绮芙琳。”丹沃斯唤道。

“快来！”科林喊着，“通道开启了，你们能听到钟声吗？”

“听到了。”丹沃斯回答。那是彼娅蒂妮女士的次中音，她敲着《当救世主最终降临》的前奏。

绮芙琳来到丹沃斯身旁。她将双手交叠在一起，仿佛在祈祷。

“我看到巴特利了！”科林说。“她没事！”他用双手做成喇叭状举在嘴边大声喊道，“我们把她救回来了！”

彼娅蒂妮女士的次中音叮咚作响，其他的钟也欢快地敲响了，空气开始像雪花一样闪闪发光。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惊叹道，脸上神采飞扬。

绮芙琳伸手抓住丹沃斯的手，紧紧握住。

“我知道您一定会来的。”她话音刚落，通道就开启了。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页

献辞

致谢

引言

第1卷

第1节

《末日之书》节选/（000008—000242）

第2节

第3节

《末日之书》节选/（000249—000614）

第4节

《末日之书》节选/（000618 —000735）

第5节

第6节

《末日之书》节选/（000740—000751）

第7节

第8节

《末日之书》节选/（000806—000882）

第9节

《末日之书》节选/（000893—000898）

第2卷

第10节

《末日之书》节选/（000915—001284）

第11节

《末日之书》节选/（001300—002018）

第12节

《末日之书》节选/（005982—013198）

第13节

《末日之书》节选/（015104—016615）

第14节

《末日之书》节选/（035850—037745）

第15节

第16节

第17节

《末日之书》节选/（032631—034122）

第18节

《末日之书》节选/（046381—054957）

第19节

第20节

《末日之书》节选/（064996—065537）

第21节

《末日之书》节选/（066440—066879）

第22节

第23节

第3卷

第24节

第25节

第26节

《末日之书》节选/（070114—070526）

第27节

《末日之书》节选/（071145—071862）

第28节

《末日之书》节选/（073453—074912）

第29节

《末日之书》节选/（077076—078924）

第30节

《末日之书》节选/（078926—079064）

第31节

《末日之书》节选/（079110—079239）

第32节

第33节

《末日之书》节选/（082808—083108）

第34节

第35节

第36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