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御谜士三部曲1：赫德御谜士

御谜士三部曲2：海与火的传人

御谜士三部曲3：风中竖琴手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御谜士三部曲.1，赫德御谜士/（美）帕特里夏·麦奇利普（Patricia A.McKillip）著；严韵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8.6

（幻想家）

书名原文：The Riddle-Master of Hed

ISBN 978-7-5404-6115-7

Ⅰ.①御…　Ⅱ.①帕……②严…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20079号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台湾远足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缪思出版授权

御谜士三部曲1：赫德御谜士

作　　者：〔美国〕帕特里夏·麦奇利普

译　　者：严　韵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吴　健

装帧设计：韩　捷

内文排版：钟灿霞　谭　细　圣湘宁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邮编：410014）

印　　刷：长沙超峰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8.75

字　　数：166千字

版　　次：2018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04-6115-7

定　　价：42.00元

（若有印装质量问题，请直接与本社出版科联系调换）

目录

版权信息

作者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主要人物和地名

作者序

很久以前，在我非常年少的时候，一般书店里，科幻与奇幻类专区的大小约只有从我鼻子到大拇指间的距离。那时我发现了托尔金的“魔戒三部曲”。即使到了现在，仅仅是在电脑屏幕上打出这几个字，都有如施展了跨越时空的魔法。我犹记得随着哈比人和英雄行遍那些遥远的国度，就像记得自己小时候出国旅行一样。那时候，世界是全新的，你不会比较过去和现在，不会比较曾经可能发生的事和现况；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是不熟悉的，一切都那么强烈、奇异、充满潜力，拥有自己的过去和自己的语言。我想要写这样的作品，我热切想着。任何一个跟我同年龄、同世代，花了多年时间涂涂写写童话故事和想象王国[1]传奇，读过的书从《哈姆雷特》到《城与柱》[2]无所不包，却与“魔戒三部曲”相见恨晚的人，一定都会有这样热切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想回到曾在那几本书中去过的那些地方，回到那个国度、那个丰富神秘的故事里。

大约十二年后，经过数千页手稿和多次修订，我完成了“御谜士三部曲”。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我依然能在书里找到从托尔金的小说中采掘而来的小小灵感宝石：那些谜题、那些地底的水域和洞穴、那种命运感、那含蕴在王者再现神话中的预言。当然，在这十二年当中，我笨拙的挖矿手工逐渐演变成若干大型开采计划，一铲一凿，深入挖掘神话与早期诗作、北欧传奇古诗与史诗，挖到了《白色女神》[3]那迷人的愚人金，挖进女性英雄人物的丰富可能性，这道矿脉闪烁着色彩、富含着故事，却很奇怪地乏人开采。我在托尔金作品中所发现的东西，启发了我继续学习；而我所学习到的东西，则写进了《赫德御谜士》《海与火的传人》及《风中竖琴手》中。

虽然有人这么问过，但我无法说“御谜士三部曲”是我最珍视或最深得我心的作品。当时确实如此，但现在不是当时，现在是现在。这套书是——也永远都会是——最深得我童稚之心的作品，那颗心属于写出这三部小说的那个年轻女子，是她教给我魔法，教给我对说故事的热爱，除非任其消亡，否则这两样东西是不会死的。除此之外，我就不代她多说什么了，是她选择了这个故事，这是我现在写不出来的，就像我现在也不可能穿她那些匪夷所思的衣服一样。但我仍会不时瞥见她曾经踏遍数百英里稿纸所旅行过的那片土地，我想着，仿佛它是一个真实的国家：我去过那里。我记得。

前十一章献给卡罗尔

第一章

赫德的摩亘在某个秋日见到了至尊的竖琴手，那一天，商船驶进托尔，交易这季的货物。一个小男孩看到了那些船身浑圆的船只，鼓涨着红、蓝、绿条纹的船帆，在远处的小小渔船间穿梭前行。他沿着岸边从托尔跑到赫德侯摩亘的住所艾克伦报信，打断了正在进行的争论。人几乎走光后，男孩在长桌旁坐下，找找早餐还有什么可吃的。赫德侯前一晚装载了两车要交易的啤酒，现在倦意犹然未消，他双眼通红，朝桌子瞥了一眼，大声唤着妹妹。

“可是，摩亘，”哈尔·石东是摩亘手下的农民之一，头发灰白如石磨，身材像袋谷子，他问，“安恩的白色公牛怎么办？你不是说过想要一头吗？葡萄酒不急着换啊——”

“那么，”摩亘说，“那些还在东赫德，在温顿·艾莫瑞谷仓里的谷子又怎么办？总得有人送来托尔，好跟那些商人交易吧。为什么这里总是什么事都没人做？”

“我们已经装好啤酒啦。”摩亘的弟弟埃里亚眼里倒没有熬夜的血丝，他没好气地提醒摩亘。

“多谢你哦。翠斯丹在哪里？翠斯丹！”

“干吗？”赫德的翠斯丹两手抓着还未编好的深色发辫，在摩亘身后不耐烦地问。

“现在先换葡萄酒，明年春天再换公牛。”跟摩亘一起长大的卡浓·马斯特轻快地说，“我们的赫伦葡萄酒存量少得可怜，都快不够这个冬天喝了。”

埃里亚瞧瞧翠斯丹，插话说：“真希望我也闲着没事做，整个早上只要编编辫子、用牛奶洗洗脸就好了。”

“至少我洗了脸！你身上都是啤酒味，你们全都满身啤酒味。还有，谁又踩得满地泥巴？”

众人低头看脚。一年前，翠斯丹还是个细瘦得像根棕色芦苇的女孩，常光着脚在田埂上走，吹着口哨。现在大多数时候她都对镜子里自己的脸怒目而视，也对镜子外视线所及的任何人怒目而视。她将目光从埃里亚转到摩亘身上。

“你刚才大吼大叫要我来干吗？”

赫德侯闭上眼睛：“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大吼大叫的。我只是要你把桌子清干净，铺上桌布，重新摆好餐具，给壶里装满牛奶和葡萄酒，叫厨房里的人准备肉、奶酪、水果、蔬菜，然后把辫子绑好，穿上鞋，清掉地上的泥巴。商人就快来了。”

“噢，摩亘……”翠斯丹哀叫一声。摩亘则转向埃里亚。

“你骑马去东赫德，叫温顿把谷子送来托尔。”

“哎呦，摩亘！去那儿可得骑上一整天哪！”

“我知道。所以赶快去。”

两人站着不动，脸色通红。摩亘手下的农人兴味盎然，毫不掩饰地在一旁看着。三兄妹都是赫德的艾梭尔和春茵·欧克兰的孩子，但彼此很不相像。翠斯丹有一头散乱的黑发，尖下巴，小脸蛋，长得像母亲；埃里亚小摩亘两岁，遗传了艾梭尔的宽肩、大骨架、柔软的浅金色头发；摩亘淡啤酒色的头发和眼睛则是祖母的遗传，老一辈的人还记得她身材苗条、心性骄傲，来自南赫德，是列司·渥德的女儿。她盯着人瞧时有种特别的神色，正如现在摩亘盯着埃里亚的那种模样，神色超然遥远，活像只狐狸从一堆鸡毛中抬头仰望。埃里亚两颊鼓得像风箱，叹了口气。

“要是我有匹安恩马，就能在晚餐前回来了。”

“我去好了。”卡浓·马斯特接腔，脸有点红。

“我去。”埃里亚说。

“不用啦，我想要……我也好一阵子没看到艾琳·艾莫瑞了，就我去吧。”卡浓朝摩亘瞥了一眼。

“我无所谓，”摩亘说，“只要别忘了你是去那里干什么的就好。埃里亚，你去托尔码头帮忙装货。葛阴，我跟商人换东西时你得在旁边，上次我自己跟他们换，差点用三匹拉犁的马换来一把没有弦的竖琴。”

“你如果要换竖琴，”埃里亚插嘴，“那我要安恩马。”

“我也真的很需要一些赫伦的布，”翠斯丹接着说，“摩亘，我真的很需要，要橘色的布，还要细针、一双以西格的鞋、一些银纽扣，还有——”

摩亘质问：“你以为我们田里种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们田里种的是什么，可我也知道我已经扫你床底下扫了六个月，床下那东西你要不就拿出来戴着，要不就卖掉算了，别放在那里积灰尘，连那些宝石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大厅里一阵短暂、意外的沉默。翠斯丹双手抱胸站着，发辫末端散了开来。她面对摩亘，挑衅地高抬下巴，但眼神中有一抹不确定。埃里亚张着嘴愣住了，又一咬牙合上嘴。

“什么宝石？”

“是一顶王冠。”翠斯丹说，“我在摩亘的书里看过王冠的图片，那是国王戴的东西。”

“我知道王冠是什么。”埃里亚惊诧地看着摩亘，“你到底是拿什么去换来的？半个赫德吗？”

“我从来不晓得你想要一顶王冠。”卡浓·马斯特纳闷地说，“你父亲一辈子没有王冠，你祖父一辈子没有王冠，你——”

“卡浓，”摩亘说着举起双手，用掌根按压住眼睛，脸涨得通红，“克恩有过一顶王冠。”

“谁？”

“赫德的克恩。他是我们的高高高高高高高高祖父。不，还少一个高。那顶王冠是银的，镶一颗卷心菜形的绿色宝石。一天，他用那顶王冠换了二十桶赫伦葡萄酒，结果激起了——”

“不要转移话题。”埃里亚尖锐地说，“你从哪里弄来的？拿东西去换的吗？还是……”他停口不说。摩亘放下按在眼睛上的双手。

“还是什么？”

“没什么，别那样看着我。你又想转移话题了。那东西你不是换来的，就是偷来的，再不然就是杀死某个人弄来的——”

“哎呀，好了好了——”体型圆胖，在摩亘手下担任总管的葛阴·欧克兰息事宁人地说。

“或者你只是某天发现它就躺在玉米仓里，像只死老鼠。答案是哪个？”

“我才没有杀人！”摩亘大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降低音量，语气尖刻地继续说：“你在指控我什么？”

“我没有——”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拿不属于我的东西去换那顶王冠，也没有偷——”

“我不是——”

“我是这王冠正正当当的主人，至于怎么个正当法，这点你还没问到。你提出这道谜题，自问自答，却四次都猜错，要是我回答谜题也像你这么蹩脚，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跟你讲话了。现在我要去托尔码头迎接那些商人，等你今天早上想做点工作了，不妨到那里找我。”

摩亘转身离去，留下一群人呆立原地。他才刚走到门前台阶，满脸通红的埃里亚就动了起来，以跟体型不甚相符的飞速冲过房间，从背后一把抱住摩亘，将他扑倒在台阶下，整个人摔进泥地里。

鸡鸭纷纷四散走避，愤慨地叽呱叫着。农人、从托尔跑来的小男孩、煮饭的厨娘、负责洗锅的女孩，都立刻挤到门前，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议论。

猛然被扑倒在泥地里的摩亘一下子喘不过气来，趴着不动。埃里亚咬牙切齿地说：“你连个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吗？你说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跟我讲话了是什么意思？摩亘，你是做了什么才拿到那顶王冠的？你从哪里弄来的？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发誓我一定要——”

摩亘头晕目眩，抬起头说：“我是在一座塔里得到的。”接着突然一翻身，把埃里亚扳倒在翠斯丹的一丛玫瑰花上。

这场打斗为时虽短，却引人入胜。摩亘手下的农人直到去年春天都还处于艾梭尔温和而有效率的统治之下，现在他们半震惊、半咧嘴而笑地看着赫德侯滚过一摊泥塘，摇摇晃晃站起身，像头公牛似的把头一低，朝弟弟冲过去。埃里亚从花丛里挣扎着爬起，抡着拳头迎上前去。双方接触的那一刹那，静止的空气中发出有如远处挥斧劈柴般的声音。

埃里亚惊惶地跪在倒下的哥哥身旁，问道：“对不起，对不起，摩亘，我是不是打伤你了？”

这时，火冒三丈的翠斯丹一语不发地把一桶牛奶倒在两人头上。

一阵奇特的呜咽突然从门廊传来，是卡浓·马斯特坐在台阶上，脸埋在膝头。埃里亚低头看着沾满泥泞的束腰罩衫，徒劳地拍掸衣服。

“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他哀怨地说，“摩亘？”

“你压坏了我的玫瑰。”翠斯丹说，“看看你当着大家的面，对摩亘做了什么好事。”她坐在摩亘身旁湿答答的地上，脸上惯有的怒视表情消失了。她用围裙擦擦摩亘的脸，摩亘昏昏然眨着眼，睫毛上还沾着好几滴牛奶。原先半跪的埃里亚往后跪坐下去。

“摩亘，对不起。但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回避问题。”

过了一会儿，摩亘小心地抬起一只手摸摸嘴巴，声音沙哑地问：“什么——什么问题？”

“别管了，”翠斯丹说，“不是什么值得大打出手的事情。”

“我身上这是什么？”

“牛奶。”

“对不起。”埃里亚又说了一次，示好地伸出一只手去扶摩亘的肩膀，但摩亘摇摇头。

“先让我在这里躺一下。你干吗打我打得这么用力？先是说我杀人，然后又打我，又把牛奶倒得我满身都是。而且还是酸的，这牛奶是酸的！你把酸牛奶倒得我满身——”

“是我倒的，”翠斯丹说，“这牛奶本来要拿去喂猪。你把埃里亚推过去，压坏了我的玫瑰。”她用围裙再拭了拭摩亘的嘴，“就当着大家的面，真是让我丢脸死了。”

“我做了什么？”摩亘问。埃里亚叹口气，揉着肋骨的一块痛处。

“你那样对我说话，我怎么会不发脾气？你滑溜得像条鱼，但我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去年春天你得到了一顶本来不该属于你的王冠。你说要是你回答谜题的本事跟我一样差劲，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摩亘没说话。一会儿后他坐了起来，缩起腿，头靠在腿上。

“翠斯丹，你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提起这件事？”

“是啊，都怪我好了。”翠斯丹平静地说，“我天天忙里忙外，袖肘上还缝着补丁，结果你床底下却藏着珍珠宝石。”

“要是你肯叫纳莉·石东帮你做些合身的衣服，身上就不会有补丁了。你只是正在发育，长得快……”

“你别再转移话题了好不好！”

摩亘抬起头：“不要再大喊大叫了。”他瞥向埃里亚身后那排一动也不动、看得正入迷的人，叹了口气，双手揉揉脸，然后往上推拢头发，“那王冠是我在安恩跟一个鬼玩猜谜游戏赢来的。”

“哦。”埃里亚的声音突然又拉高了，“跟一个什么？”

“匹芬的幽灵，他是奥牟的领主。我床下那顶王冠是奥牟历代国王的王冠，六百年前，安恩的欧温征服了奥牟。匹芬已经五百岁了，被欧温和历代安恩国王囚禁在自己的塔里。”

“他长什么样子？”翠斯丹压低声音问。摩亘微微一颤，其他人看不见他的眼神。

“一个老人。一个老领主，眼睛里有一千道谜题的答案。他公开打赌，说没人跟他玩猜谜游戏能赢过他，我就坐商船到那里，向他挑战。他说向他挑战过的人包括安恩三大地区，也就是奥牟、安恩和赫尔的王公贵族，甚至还有凯司纳的御谜士，但从来没有来自赫德的农夫。我告诉他我书读得很多，我们便开始猜谜。我赢了，所以我带回了王冠，但是还没想好要拿它怎么办，就先放在床底下。好了，这有什么值得大吵大嚷的？”

“他输了，所以他把王冠给了你。”埃里亚语调平静地问，“要是你输了呢？”

摩亘小心翼翼地摸着嘴巴的伤口，眼神飘向埃里亚背后的田野。“这个嘛……”最后他终于说，“反正，我非赢不可。”

埃里亚陡然站起身，背对摩亘踏出两大步，双手紧紧握拳，然后又转身走回坐下。

“你这个笨蛋！”

“拜托你们别又打起来了。”翠斯丹央求道。

“我不是笨蛋。”摩亘说，“我不是赢了吗？”他神色淡然，眼神遥远平稳地注视着埃里亚，“赫德的克恩，那个王冠上有颗卷心菜的赫德侯——”

“别转移——”

“我不是要转移话题。克恩是除了我之外，唯一拥有王冠的赫德侯，而且他还碰过不知该算好还是算坏的事：他被一个无名之物追逐。也许他是赫伦葡萄酒喝太多了。那个无名之物一再叫唤他的名字，他拼命逃，躲进他那栋有七间房间、七扇门的屋子，每进一间房就锁住一扇门，直到躲进最里面的房间，再也无处可逃。他听见门一扇接一扇猛然打开，每开一扇门，他的名字就被叫一次。他数到六扇门，名字被叫了六次，无名之物在第七扇门外又叫了他的名字，却没碰那扇门。他绝望地等着无名之物进门，但它没进门，最后克恩自己伸手开门，无名之物却已离开。于是他一辈子都纳闷，不知道那个叫他名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摩亘停口，埃里亚忍不住问：“那，它到底是什么？”

“克恩没有开门。这是唯一一道出自赫德的谜题。凯司纳御谜学院的训诲是：回答未解的谜题。于是我回答了。”

“这根本不干你的事！你分内的事是种田，不是为了一顶王冠去跟鬼玩什么愚蠢的猜谜游戏，而且这顶王冠根本没用，因为你把它藏在床底下。那时候你有没有想到我们？这是在他们去世之前还是之后的事？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翠斯丹说。

埃里亚一拳捶进一摊牛奶里：“我就知道。”

“我回来了啊。”

“要是你没回来呢？”

“我回来了啊！你为什么不能试着体谅我，不要脑筋死板得像块木头。你是艾梭尔的儿子，遗传了他的头发、眼睛、眼界——”

“住手！”翠斯丹语气严厉，埃里亚紧握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摩亘再次把脸靠在膝头上。埃里亚闭上眼睛。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低声问。

“我知道。”

“是吗？尽管——尽管现在都已过了六个月，我总还觉得不时会听见母亲的声音，会看见父亲从谷仓里走出来，或者黄昏时从田野里回来。现在，要是你离开赫德，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再回来？为了那顶蠢王冠，你可能死在那座塔里，留下我们同样天天盼着你的鬼魂。你得发誓再也不做这种事。”

“我不能。”

“你可以。”

摩亘抬头看着埃里亚：“我怎么能对你承诺一件事，却对自己承诺另一件事？但有一点我可以发誓，那就是：我永远都会回来。”

“你怎么能——”

“我发誓。”

埃里亚盯着地上的泥巴：“都是他让你去上那个学院害的，去那里之后，你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搞不清楚了。”

“我想是吧。”摩亘疲倦地说，抬眼一瞥日头，“半个早上都过去了，我们还坐在泥地里，满头半干的酸牛奶。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问我王冠的事？”他问翠斯丹，“这不像你啊。”

她耸了耸肩，转开脸：“你带王冠回来那天，我看到了你的表情。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一绺披散的头发遮住翠斯丹的眼睛，摩亘替她拨开：“不知道。我想我应该拿它来做点什么。”

“嗯，我有几个建议。”

“我想也是。”他僵硬地站起身，看到坐在门廊上的卡浓，“你不是要去东赫德吗？”他话中的意思非常明显。

“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卡浓高高兴兴地说，“要是我没看到这场面最后怎么收尾，温顿·艾莫瑞绝对不会原谅我。你的牙齿都还在吗？”

“我想都还在。”门口那群人开始移动，在摩亘注视之下散开。他伸手拉埃里亚站起来，问：“怎么了？”

“除了压扁一丛玫瑰造成的瘀青和疼痛之外，没什么。我不晓得还有没有干净上衣好换。”

“有，”翠斯丹说，“我昨天洗了你的衣服。这屋子里一团混乱，你们——我们全都一团混乱，商人都快来了，城里所有妇女也都会到我们这脏兮兮的大厅里来看货！我会丢脸丢死的。”

“你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埃里亚评道，“现在你一天到晚抱怨。你以前总是脚上沾着泥巴、裙子上满是狗毛，还不是照样跑来跑去。”

“那时候还有人在管这房子，”翠斯丹冷冰冰地说，“现在没有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她陡然转身离开，挡到她路的母鸡纷纷飞跳开来。埃里亚摸摸自己硬邦邦的头发，叹了口气。

“我真是木头脑袋。我们互相帮忙打水洗澡吧。”

两人在屋后脱光衣服，洗头洗澡。然后，埃里亚到葛阴·欧克兰的农庄去，帮忙将谷仓里的谷子装到车上。摩亘穿过收割后只剩残株的农田，走上通往托尔的岸边路。

三艘商船恰好收卷船帆，进港靠岸。摩亘走上码头，其中一艘船正砰然放下充作通道的木板。他看着一名水手牵马走下，那是一匹美丽的长腿母马，来自安恩，毛色漆黑，马辔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小的光点。站在船首的商人向他打招呼，他走去迎接他们下船。

这群商人朝气蓬勃，有些人穿着又长又薄、橘红相间的赫伦外套，有些人穿着安恩长袍，还有些人穿着有着华丽刺绣的伊姆瑞斯紧身上衣。他们穿戴产自以西格的戒指和项链、产自欧斯特兰的毛皮滚边帽，并把这些东西连同兽骨柄小刀和黄铜别针，都给了害羞地挤在一旁观看的孩童。商船载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包括以西格的铁和赫伦葡萄酒。

几分钟后，葛阴·欧克兰也到了，摩亘正在品尝、检验葡萄酒。

“换成是我，打过那么一场架之后，也会想喝一杯。”摩亘本想回以微笑，但改变了主意。

“谷子装好了吗？”

“就快好了。哈尔·石东会把你谷仓里的羊毛和羊皮送来。你最好把商人带来的金属都换过来。”

摩亘点头，眼神再次飘向拴在码头栏杆上的那匹黑马。一名水手从船上吃力地搬来马鞍，搭放在马旁边的栏杆上。摩亘用手里的杯子指了指马。

“那匹母马是谁的？看来是有人跟着那些商人一起来了，要不然，就是埃里亚偷偷拿艾克伦换的。”

“不知道。”葛阴说着，扬扬灰红色的眉毛，“孩子，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你不该让你个人的喜好干扰生来就必须负起的职责。”

摩亘啜了口酒：“没有干扰啊。”

“要是你死了，干扰可就大得很了。”

摩亘耸耸肩：“还有埃里亚在。”

葛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跟你父亲说过，叫他不要送你去念那个学校，那里把你的想法都搞乱了。但他就是不听。我跟他说，让你离开赫德这么久是不对的，以前从来没人这么做过，这么做不会有什么好处。我说得果然没错，确实没什么好处。你乱跑到偏远的外地，去跟一个——一个死了、下葬了却不肯乖乖安息的人玩猜谜游戏。这样可不好。这不是——不是赫德的统治者该有的举止。这样可不成。”

摩亘把凉凉的金属杯靠在嘴巴伤口上：“匹芬死后还到处漫游，也是不得已。他使巫术不当，害死了七个儿子，伤心羞愧得自杀。他跟我说，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太记得每个儿子的名字了。我在凯司纳读过他们的名字，就告诉他，他蛮高兴的。”

葛阴的脸涨红得跟火鸡的肉垂一样，他凶道：“太不像话了！”他走到别处，打开一口装满铁条的箱子，又砰的一声关上。一名商人在摩亘身侧开口说话：

“大人，这酒您还满意吗？”

摩亘转过身，点点头。这名商人身穿叶绿色的赫伦薄外套，头戴白貂皮帽，一边肩上还用白色皮带挂着一把黑木竖琴。摩亘问：“那是谁的马？你这把竖琴是哪里来的？”

商人咧嘴一笑，从肩上取下竖琴：“我记得大人很喜欢竖琴，便在安恩替您找了这一把。这琴原属于赫尔领主寇尔的竖琴手，相当古老，但您看看，它保存得这么好，真是美丽。”

摩亘双手抚摸那细致的木刻，手指拂过琴弦，轻轻拨弹了其中一根。“我该拿这么多琴弦怎么办？”他喃喃说道，“一定超过三十根吧。”

“您喜欢吗？就请先拿去弹弹吧。”

“这怎么好意思……”

商人一挥手打断摩亘的话：“像这样的竖琴怎么能定价码呢？您就先拿去熟悉一下吧，不用急着现在决定。”商人把皮带套过摩亘的头，挂在他肩上，“如果您喜欢，我们一定能做出彼此都满意的安排……”

“一定的。”他瞥见葛阴·欧克兰正在看他，脸红了起来。

摩亘背着那把竖琴走到托尔码头的交易厅。商人正在检视他的啤酒、谷子、羊毛，试吃奶酪和水果。他在葛阴·欧克兰的陪同监督下，跟商人讨价还价了一小时。随后，空车拉到码头装载金属、一桶桶葡萄酒，以及凯司纳上方湖床所产的盐块。要运往赫伦和安恩的耕马关在码头附近的围栏里，等着送上船，商人也开始清点一袋袋谷子和一桶桶啤酒。近午时，温顿·艾莫瑞的马车突然出现，沿着岸边路隆隆驶来。

坐在其中一辆车后的卡浓·马斯特跳下车，对摩亘说：“温顿昨天就派车出来了，其中一辆掉了一个轮子，车夫就在席尔·渥德的农庄修车、过夜，我刚好在路上碰到他们。那些商人说服你买这把竖琴了吗？”

“差一点。你听听这声音。”

“摩亘，你也知道我的音乐天分跟铁皮桶差不多。你的嘴巴看起来像颗压扁的梅子呢。”

“别逗我笑。”摩亘央求道，“请你和埃里亚带这些商人去艾克伦好吗？这里差不多结束了。”

“你呢？”

“我打算买匹马，还有一双鞋。”

卡浓扬起眉毛：“还有一把竖琴吧？”

“也许吧。是的。”

卡浓窃笑：“好，我会帮你把埃里亚带开。”

摩亘信步走上一艘船，船舱内安置了六匹安恩马。他仔细审视马匹，其他人忙着把一袋袋谷子堆在后方影影绰绰的舱间。一名商人看到他，两人谈了一会儿，摩亘抚摸着一匹种马光滑的脖颈，那马的毛色有如打磨光亮的木材。最后他走出船舱，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大多数马车都已经驶离，水手也三三两两走向交易厅用餐。海水轻推船只，在支撑码头的巨大松木桩旁冲旋出白色水沫。他走到码头尽头坐下，望向远方：从托尔驶出的渔船像鸭子，在海中载浮载沉；更远的彼方，海平线上有道暗色的线条，那里就是广袤延展的大陆，至尊的疆土。

他把竖琴放在一侧膝上，弹了一首收割曲，节奏明快稳定，就像镰刀挥舞的拍子。他隐约记得一首伊姆瑞斯民歌的片段，正断断续续拨弹时，一道人影落在他双手上。他抬起头。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身旁，不是商人也非水手。男人的衣色沉稳含蓄，精致布料制成的蓝黑色罩衫、胸前由一方方镂有印记的银块串接而成的沉甸甸的项链，都令人难以猜测他的身份。他面容清癯，轮廓细致，既不年轻也不老，松散披垂的头发像顶银色帽子。

“你是赫德的摩亘？”

“是的。”

“我是岱思，至尊的竖琴手。”

摩亘咽了一口口水，连忙要站起来，但竖琴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蹲下来看那把竖琴。

“是乌翁。”他说，指着半藏在一团图案中的名字给摩亘看，“乌翁是赫尔的竖琴工匠，三百年以前的人。他制作的竖琴现在只剩下五把。”

“商人说它本来属于寇尔领主的竖琴手。你是不是——你应该是跟商人一起来的吧？那匹马是你的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来了？”

“你刚才在忙，我想先等一会儿比较好。至尊去年春天指示我来赫德，代他向艾梭尔和春茵的去世致哀，但顽固的冬天把我困在以西格，接着在伊姆瑞斯又因为喀尔维丁遭到围城而耽搁，等我到了凯司纳准备上船，安恩的麦颂又紧急传令要我去安纽因。真抱歉，我来得这么迟。”

“我记得你的名字。”摩亘慢慢地说，“家父以前常说‘待死’曾在他的婚礼上演奏。”听到自己说出的话，摩亘停了口，猛然打了阵冷战：“对不起，家父觉得这样说很好笑，他非常欣赏你的琴艺。我很想听你弹一曲。”

竖琴手在码头上坐下，拿起乌翁的竖琴：“你想听什么？”

尽管难受，摩亘仍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嗯……我想想。请你弹我刚才弹不出来的那首曲子好吗？”

“《贝鲁和比罗的哀歌》。”岱思轻轻调弦，弹起那首古老的民谣。

金发那样金的贝鲁与黑发的

比罗一同出生，也一同死去。

为贝鲁哀悼吧，女士们，

为比罗哀悼吧。

岱思的手指拨动闪烁紧密的琴弦，流畅地弹出这首曲子的故事。摩亘侧耳聆听，一动也不动，注视着那张安详超然的脸。那双技艺精湛的手、精准无瑕的优美琴音，娓娓述说比罗的行止，述说其中的狂暴和无助，述说他所到之处留下的死亡。死亡紧跟着他，也紧跟着骑马奔驰的贝鲁，跑在他的马侧，像只猎犬。

金发那样金的贝鲁跟随着黑发的

比罗，死亡亦跟随两人。

死亡以贝鲁的声音呼喊比罗，

用比罗的声音呼喊贝鲁……

潮水的无尽长叹打破歌中主角死后的沉默。摩亘微微一动，手搁在黑木雕刻的琴面上。

“要是我能让这竖琴发出这么美的声音，我愿意卖掉名字来换，没名没姓地过日子。”

岱思微笑：“就算是乌翁的竖琴，也不值这么高价。商人要你拿什么跟他们换？”

摩亘耸耸肩：“我打算给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收。”

“你这么想要这把竖琴？”

摩亘看着岱思：“为了它，我愿意卖掉自己的名字，但我不会用我的农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或好不容易养大驯服的马去换。我只拿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换。”

“你不必在我面前为自己辩解。”竖琴手温和地说。摩亘嘴角一撇，心不在焉地伸手摸摸嘴。

“对不起，今天大半个早上，我都在为自己辩解。”

“辩解什么？”

摩亘低头看着码头上那些用铁片固定的粗糙木板，对这个安静寡言、琴艺高超的陌生人脱口说道：“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

“家母想去凯司纳看一看。我在凯司纳的御谜学院读书时，家父来看过我两三次。这事听起来简单，但要他离开赫德，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去，可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赫德侯代代都扎根在赫德。我在凯司纳待了三年，一年前回到家，发现父亲嘴边总是挂着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那些商店，那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他提到一间店里有来自五个王国的布料、毛皮和染料时，家母就忍不住想去了，因为她非常喜爱高级布料的色彩和触感。所以，去年春天的交易结束后，他们就搭着商船出海去，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摩亘伸手碰触一枚钉头，手指绕着它画圆圈，“那时，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就去做了。今早我弟弟埃里亚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我没告诉他，因为他一定会生气，所以我只跟他说我要去西赫德几天，没说是要渡海到安恩去。”

“到安恩去？你为什么——”竖琴手话讲到一半就停住了，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赫德的摩亘，你是不是赢了匹芬的王冠？”

摩亘猛然抬起头来。过了一会儿，他回答说：“是的。你怎么——是的。”

“你没告诉安恩国王——”

“我没告诉任何人。当时我不想谈这件事。”

“奥牟的敖博是匹芬的后代，他到那座塔去想赢回王冠，却发现王冠已经不在了，匹芬则不断求人家放他自由，让他离开那座塔。敖博问他是谁拿走了王冠，但问了也没用，匹芬只说他不会再回答任何谜题。敖博把这件事告诉麦颂，麦颂一听说有人悄悄溜进他的国土，赢了那个好几百年来害许多人输掉性命的猜谜游戏，又悄悄离开，便把我从凯司纳找去，要我找回王冠。我怎么也想不到它竟然会在赫德。”

“王冠一直在我床底下，”摩亘茫然地说着，“那是我在艾克伦的唯一私人空间。我不明白，麦颂想要回那顶王冠吗？我其实不需要王冠，我把它带回家来之后没再看过一眼。但我以为麦颂尤其应该会了解——”

“那顶王冠是你的，你有权拥有，这点麦颂绝无异议。”岱思顿了顿，眼中有种令摩亘不解的神色。他温和地继续说：“而且如果你愿意，麦颂的女儿瑞德丽也会是你的。”

摩亘咽下一口口水，发觉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正俯视着竖琴手。于是他跪下来，眼前看到的突然不再是竖琴手，而是一张颧骨高高的苍白脸庞，脸上充满了各种出人意料的神情，披散着一头浓密柔细的红色长发。

他低声说：“瑞德丽……我认识她。麦颂的儿子卢德跟我念同一所学院，我们是好朋友。瑞德丽以前常去那里看他……我不明白。”

“她出生时，麦颂国王立了誓：只有从匹芬手里赢得奥牟王冠的男人才能娶她。”

“他立了……这么做真是太愚蠢了，只要有点头脑能赢过匹芬，就可以得到瑞德丽，那随便什么人都有可能啊——”摩亘停下话头，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潮红略退，“那个人就是我。”

“是的。”

“但我不能……瑞德丽不能嫁给一个农夫啊，麦颂绝不会同意的。”

“麦颂自有他的主张，我建议你问问他。”

摩亘盯着他看：“你是说，渡海到安纽因，到国王的宫廷里，就这么直接走进他的大厅问他？”

“匹芬的塔你都进去过了。”

“那不一样，那里没有安恩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盯着我看啊。”

“摩亘，麦颂以他自己的名字立了誓，而许多安恩王公贵族的祖先、兄弟甚至儿子都死在那座塔里，他们赞佩你的勇气和头脑都来不及。现在你唯一要考虑的问题是：你想不想娶瑞德丽？”

摩亘再度站起，满心不确定的焦虑。他用双手梳拢头发，海风又立刻把头发拍打回他脸上。“瑞德丽。”在他前额一侧，那组星座般的印记在肤色的映衬下如火般燃烧。瑞德丽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在远方，转过头来看着他。“瑞德丽。”

他看见竖琴手的神色突然凝定，仿佛风刮走了那张脸的表情和呼吸。他心里的不确定感终止了，就像一首歌的结束。

“想。”

第二章

翌日早晨，摩亘坐在商船甲板上的一桶啤酒上，看着船后波痕逐渐散开变宽，如一只罗盘丈量着赫德。啤酒桶旁放着一包翠斯丹替他整理的衣服，整理时，她一直讲话，结果，除了王冠肯定在包袱里之外，其他到底装了哪些衣服，两人都不确定。包袱鼓凸的形状很奇怪，仿佛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边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埃里亚几乎没说什么，没多久就离开了摩亘的房间。之后，摩亘在棚屋里找到他，他正在打马蹄铁。

摩亘想起马的事，说道：“我本来打算用王冠换一匹栗色的安恩马给你。”

埃里亚把钳子和烧红的马蹄铁往水里一扔，抓住摩亘双肩，将他推顶在墙上，说：“你别以为用匹马就能买通我。”这句话在摩亘听来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埃里亚自己也这么觉得。他松手放开摩亘，脸色渐趋和缓，只剩下困惑。

“对不起。只是，现在你要走了，我觉得好害怕。她会喜欢这里吗？”

“但愿我知道。”

摩亘准备启程时，翠斯丹一手抱着他的斗篷跟在后面，走到大厅中央停了下来，她脸上突然出现的脆弱神情看起来好陌生。她环顾光洁朴素的四壁，将桌旁的一把椅子拉正，低声说：“摩亘，我希望她会笑。”

船乘风快速前进，远方的赫德变得好小、好模糊。至尊的竖琴手走过来站在栏杆旁，灰色斗篷在身后拍飞，像面旗子。摩亘的视线移向他的脸，那张没有皱纹、没有日晒痕迹的脸。摩亘脑海里出现了一种不协调感，恍觉那银白的发色和细致的轮廓形成了一道谜题。

竖琴手转过头来，与摩亘四目相接。

摩亘好奇地问：“你是哪个国度的人？”

“哪个国度都不是。我出生在朗戈。”

“那座巫师之城？是谁教你弹竖琴？”

“很多人。我的名字取自克隆大君的竖琴手——提伦涅岱思。他教我弹赫伦歌曲，在他临终时，我请他把名字传给我。”

“克隆大君？”摩亘问，“是易柯克隆司吗？”

“是的。”

“但他统治赫伦是六百年前的事。”

竖琴手平静地说：“我是在一千年前，朗戈城建立不久之后出生的。”

摩亘一动也不动，只有身体随海浪起伏摇晃。阳光照在那张超然的脸上，远方海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织又散去。他轻声说：“难怪你竖琴弹得这么好，你足足有一千年的时间可以学至尊疆土之内的竖琴曲。你看起来不老，我父亲去世时，比你还显老。你父亲是巫师吗？”说完，他低头看着交握在膝头的双手，抱歉地说，“请原谅我。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

“好奇？”竖琴手微笑道，“就一个赫德侯来说，你的好奇心旺盛得出奇。”

“我知道。所以家父最后决定送我到凯司纳，因为我一天到晚问问题。他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但他是个明智又温和的人，就让我去了。”摩亘又停住话头，有点突兀，嘴角微微抽搐。

竖琴手看着前方逐渐接近的陆地，说：“我没名没姓地出生在朗戈的一条小巷子里，从来不知道父亲是谁。当时城里有许多巫师和君王来来去去，甚至包括至尊本人。我身上既没有国土本能，也没有巫术天分，所以很久以前我就放弃猜测父亲是谁了。”

摩亘再次抬起头，揣测着说：“当时达南·以西格已经像棵老树那么老，欧斯特兰的亥尔也是。没人知道那些巫师什么时候出生，但如果你是巫师的儿子，现在也没人能跟你相认了。”

“这不重要。巫师都已逝去，除了至尊，我不欠任何在世君王恩情。效力至尊之后，我有了名字、住所，有行动和判断的自由；我只对他负责。他重视我的琴艺和行事谨慎，这两者都会随年龄增长。”他弯腰拿起竖琴，挂在肩上，“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靠岸了。”

摩亘走到栏杆旁，与岱思并肩而立。凯司纳是个贸易大城，有港口、客栈、店铺，位于两个国度之间一块新月形的土地上。代表赫伦商人的橘金色船帆鼓涨着，像鸟群从北方纷纷涌进这座港口。月形港湾的一角是座悬崖，崖上矗立着一栋暗色建筑，那建筑里的石壁和小房间，摩亘都很熟悉。他脑海中出现一张脸：瑞德丽的哥哥那张带着嘲弄的瘦脸。他扶着栏杆的双手逐渐紧握。

“我得告诉卢德这件事。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学院里，我已经一年没见到他了。”

“前天晚上我准备渡海到赫德之前，在学院过夜，当时我跟他说过话。他刚拿到中级御谜学的金袍。”

“那他或许会回家待一阵子。”船越过最后一波浪涛，驶进港口，减速，水手相互吆喝着收起船帆。摩亘的声音变得单薄：“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平静的水面上，海鸟在风中来回飞翔穿梭。船缓缓滑进港口，码头上满是正在装卸的货物：大捆大捆的布、一口口箱子、木材、葡萄酒、毛皮、牲畜。相识的水手在码头上互相招呼，商人也彼此问好。

“莱尔·翁恩的船将在今晚涨潮时前往安纽因。”岱思和摩亘下船前，一个商人对他们说，“那艘船的帆是红黄两色，很好认。大人，您需要马吗？”

岱思回答：“我步行就好。”木板桥在两人面前架起，他对摩亘说：“学院师傅列出的清单上，有一道还没解开的谜题：谁赢了匹芬的猜谜游戏？”

摩亘背起包袱，点点头，说道：“我会告诉他们的。你要到学院去吗？”

“一会儿就去。”

“两位大人，傍晚涨潮时出发哦。”两人下船时，那商人又提醒一次。他们在邻接码头的鹅卵石路上分道扬镳，摩亘向左转，重新踏上曾走了好几年的道路。时值正午，城市狭窄的街道上挤满商人、来自不同国度的水手、四处卖艺的乐手、设陷阱捕兽的猎人、穿着代表各种等级的鲜艳宽袍的学生，还有来自安恩、伊姆瑞斯、赫伦等地，衣着光鲜华丽的男男女女。摩亘一肩背着包袱，视而不见地穿梭在人群中，对四周的嘈杂拥挤浑然不觉。后街小巷较为安静，他走的这条路蜿蜒到市区之外，把酒馆、商店抛在身后，一路沿坡向上，俯视光灿灿的海面。

不时有进城的学生与他交错而过，他们努力解着谜题，声音愉快、自信。这条路坡势陡峭，尽头是一片平地，以粗砺的暗色岩石建造的古老学院望之俨然，就像是悬崖断裂出来的一部分，宁静地矗立在劲风吹袭的高大树木之间。

摩亘敲了敲那扇熟悉的厚实橡木双扇门。守门人是个长着雀斑的年轻男子，身穿初级御谜学的白袍，他开门，瞥了背着包袱的摩亘一眼，摆架子说：“在此，一切问题都将得到答案。如果你是来寻求知识，此地会接纳你。诸位师傅正在考选一名红袍见习生，除非死亡将至或灾厄临头，否则不得打扰。报上名来。”

“我是赫德侯，摩亘。”

“噢！”守门人轻拍一下额头，微笑道，“进来吧。我去请特尔师傅。”

“不，别打扰他们。”摩亘踏进门，“安恩的卢德在吗？”

“在，他在三楼，图书馆对面。我带你去吧。”

“我认得路。”

拱顶低矮的走廊上一片昏暗，仅两端有宽大的窗子凿在一尺厚的石壁上，透进光线。廊道两侧各有一排关闭的门，其中一扇门上挂了一块木板，上刻卢德的名字，之下精工镂刻一只乌鸦。摩亘敲敲门，听到一声难以辨识的回答，然后打开门。

床占了这间小石室的四分之一，床上堆着衣服、书本和安恩王子卢德本人。他穿着新近得到的金色袍子，盘腿坐着，正在读一封信，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只易碎的染色玻璃杯，杯里葡萄酒半满。卢德扬起头，这个突兀、高傲的动作，让摩亘在踏进门槛的一刹那，觉得自己仿佛步入回忆之中。

“摩亘！”卢德撑起身子下了床，身后掉下一堆书。他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拿信，给摩亘一个拥抱。“一起来喝吧，我正在庆祝。你没穿袍子，让我差点认不出来。啊，我忘了，你现在是农夫。这是你来凯司纳的原因吗？把你的谷子、葡萄酒或什么的，送来这里？”

“是啤酒。我们酿不出好葡萄酒。”

“真不幸。”卢德眼眶泛红、眼神迷蒙，像只好奇的乌鸦一样盯着摩亘，“我听说你父母的事了，那些商人讲个不停。我听了好生气。”

“为什么？”

“因为这下子你就困在赫德了，变成一个农夫，满脑子只想着鸡蛋、猪、啤酒、天气，再也不会回来这里。我想念你。”

摩亘把肩上的包袱放到地上，藏在里面的王冠像个赃物。他轻声说：“我来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卢德突然放开摩亘，转身走开。“我不想听。”他倒了杯酒给摩亘，斟满自己的杯子，“我两天前拿到金袍了。”

“我知道。恭喜你。你这庆祝活动进行多久了？”

“不记得了。”他把杯子递给摩亘，酒溅洒在手指上，“我是麦颂之子，是卡勒、欧温、女巫玛蒂尔的后代。比我用更短时间拿到金袍的人，从古到今只有一个，结果那人回家乡种田去了。”

“卢德——”

“你是不是把学过的东西都忘了？以前你解谜就像敲开坚果一样容易，你应该成为御谜学士的。你还有个弟弟，大可以让他统治赫德。”

“卢德，你知道这不可能。”摩亘耐心地说，“你也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黑袍，我从来就没这个打算。我拿黑袍做什么？穿去剪树吗？”卢德凶巴巴地回话，那激动劲儿让摩亘吓了一跳。

“当然是去回答谜题啊！你有天分，又有那种慧眼！你说过想赢那个猜谜游戏，为什么说话不算话？结果你回家酿啤酒去了，让某个没名没姓、没头没脸的人赢走安恩最珍贵的两样宝物。”卢德把信揉成一团，紧捏在手里，像握着一颗心，“谁知道瑞德丽得嫁给什么样的人？像赫尔的雷司那样，脸用金子打的、心坏得比颗烂牙还不如的人吗？还是像奥牟的奚斯廷，软弱得像个小娃，老到要人搀扶才上得了床？如果她被迫嫁给那样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或我父亲。不原谅他，是因为他当初立下这么一个誓；不原谅你，是因为你在这房间里答应了我一件事，却没做到。自从你离开这里，我就发誓，一定要赢匹芬那个游戏，把瑞德丽从父亲给她设定的命运里解放。但是我没有机会，我连个机会都没有！”

摩亘坐在卢德书桌旁的椅子上，说：“请你别吼了，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你连自己最最重视的那项规则都遵守不了！”卢德抛下信，猛然伸手揪住摩亘前额的发，往后扯，“你不是要回答未解的谜题吗？”

摩亘从他手中挣脱：“卢德！拜托你闭嘴听我说好吗？我已经够难对你开口了，你还像只喝醉的乌鸦呱呱乱叫。你认为瑞德丽介不介意住在农庄？我得确认这点。”

“别侮辱乌鸦，我有些祖先就是乌鸦。瑞德丽当然不能住在农庄，她是安恩三大地区第二美女，她不能去和猪群住在一起——”卢德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站在房间中央动也不动，影子也静止在石板地上，那黯淡沉重的眼神看得摩亘喉头发痒。卢德低声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摩亘弯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地上的包袱。他拿出王冠，中央镶嵌的那颗无色大宝石明亮地反映着满室的色彩，尤其卢德的金袍让宝石闪耀得有如烈日。流灿的光芒让卢德猛然倒抽一口气，然后大吼起来。

摩亘丢下王冠，把头埋在膝上，双手捂住耳朵。书桌上的玻璃杯应声破裂，一旁小几上的酒壶也碎了，酒液流淌在石板地上。一本巨大书册上的铁锁弹迸开来，房门砰然关上，发出巨响。

房外长廊上纷纷传来气愤的叫喊，有如回音。摩亘觉得脑袋里的血管突突乱跳，他直起腰来，手指揉着双眼，低声说：“没有必要大吼大叫。你把王冠带回去给麦颂吧，我要回家了。”他站起身，卢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穿透皮肉，直捏入骨。

“你——”

摩亘停下脚步。卢德松开手，伸手到他背后转动钥匙锁住门，挡住门外气愤的敲门声。卢德的表情很奇怪，仿佛那阵嘶吼把他脑海里的思绪一扫而空，只剩下最基本的惊异。

卢德开口，声音有点哽咽：“你坐下吧。我坐不住。摩亘，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去挑战匹芬？”

“我说了，两年前我就告诉过你，就在我们整夜没睡，互相考问谜题，准备半中级御谜学蓝袍考试的那天晚上。”

“但看看你做了什么：你一声不响离开赫德，离开凯司纳也没有告诉我，像厄运般避人耳目地穿过我父亲的国土，到那座吹东风时会发臭的塔里去面对死亡？你甚至没告诉我你赢了。你大可以跟我说啊。换作是安恩任何一个王公贵族，都会大张旗鼓地把这顶王冠带去安纽因。”

“我不是存心要让瑞德丽担心，我只是完全不知道你父亲立的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呃，不然我还能怎么样？我看过太多显赫的王公贵族为了她，离开安纽因去那座塔，再也没回来。你以为我会想给你那种动机吗？如果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光荣地带着王冠走进安纽因宫廷，那你为什么这么做？总不是因为你对自己的知识很自傲吧？这件事你连师傅都没有说啊。”

摩亘拾起王冠，把中央的宝石转向自己，宝石反映出他灰绿相间的罩衫。“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就只有这个理由。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是非常私人的事……而且也因为，那天黎明我活着走出那座塔的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御谜大师，还是超级大笨蛋。”他看着卢德，“瑞德丽会怎么说？”

卢德的嘴角突然一歪：“我不知道。摩亘，你把安恩搞得天翻地覆。自从那次玛蒂尔偷了赫尔的猪群，放进奥牟的玉米田里乱跑之后，安恩再也没有这么天下大乱过。瑞德丽写信告诉我，赫尔的雷司说他愿意劫走她，私下成亲，只消她一声吩咐；杜艾跟我父亲一直很亲近，简直如影随形，但这个誓言让他火冒三丈，整个夏天没跟我父亲说过几个字；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也都在生父亲的气，坚持要他打破誓言，但要他改变那令人费解的心意，简直比吹口气就想改变风向还难。瑞德丽说她一直做噩梦，梦见一个没有脸、没有名字的巨大陌生人，戴着奥牟王冠，骑马进入安纽因娶走她，带到某座山里或海底，带到某个有钱但没有爱的地方。父亲派人在安恩境内到处找那个拿走王冠的人，也派遣使者到学院来，还要商人不论到至尊疆土内的哪个地方，都替他打听一下。他没想过去赫德问问，我也没想到。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知道那人不会是某个有权有势的噩梦人物，而是更出人意料的人。我们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你。”

摩亘一只手指摩挲着一颗白如乳牙的珍珠，说：“我会爱她的。这有关系吗？”

“你认为呢？”

摩亘烦躁不安，伸手去拿包袱：“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要是她看见拿着奥牟王冠走进安纽因的人是我，脸上不知会有什么表情，我光想到就害怕。如果嫁给我，她就得住在艾克伦，还得……还得习惯我的养猪人豕那·拿脱，他每天早上都来我家吃早饭。卢德，她不会喜欢这种生活的，她生在安恩的荣华富贵之中，这种生活会吓坏她的。你父亲也会吓坏的。”

“这点我怀疑。”卢德冷静地说，“安恩的王公贵族可能会吓到，但我父亲嘛，恐怕要世界末日才吓得了他。谁晓得，说不定他十七年前立下那个誓言的时候，就想到你了。他的脑袋像沼泽一样，没人知道有多深，就连杜艾也搞不清楚。我不知道瑞德丽会怎么想，我只知道，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错过安纽因的这场精彩好戏。我打算回家住一阵子，父亲要派艘船来接我，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我本来要搭一艘今晚出海的商船去安纽因，我得跟他们说一声。何况，还有岱思跟我同行。”

卢德拧起一边眉毛：“原来是他找到的你，那个人简直可以在雾里找到针孔。”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他不耐烦地拉高声音说：“走开！不管我打破你什么东西，很对不起就是了！”

“卢德！”是特尔师傅虚弱的声音，带着不寻常的严厉口吻，“你弄坏了娜恩巫术书上的锁！”

卢德叹口气站起来，一把拉开门。老师傅身后站着一群怒气冲冲的学生，一见卢德，就像群乌鸦似的七嘴八舌地吵起来，相较之下，卢德的声音显得势单力孤。

“我知道禁止‘巨吼’，但这种行动本来就是出于一时冲动，又不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事。我刚才就是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冲动嘛。拜托你们闭嘴啦！”

众人突然都闭上了嘴。摩亘手里拿着奥牟王冠，走出房间，站在卢德身旁。王冠中央的宝石漆黑，一如特尔师傅身上的袍子。摩亘无言地迎视师傅的眼神。

特尔师傅那张色如羊皮纸的瘦脸上本来满是愠怒，这下子逐渐变成了惊愕。他好不容易再度开口，为这片静默出了一道谜题：“是谁赢了匹芬的猜谜游戏？”

“是我。”摩亘答道。

坐在学院图书馆里，摩亘说出来龙去脉。馆内丰富的古老藏书摆满一整面又一整面墙。八位师傅静静地听他说话，卢德的金袍在一片黑袍中格外显眼。在摩亘讲完之前，无人开口，然后特尔师傅在椅子上动了动，讶然地喃喃说道：“赫德的克恩。”

“你怎么知道的？”卢德问，“你怎么知道要问这个谜题？”

“我不知道。”摩亘回答，“后来我实在太累，再也想不出什么可以问，就出了这道谜题。我以为这个谜题大家都知道，但是匹芬大叫‘赫德根本没有谜题’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赢了。他那句话不是巨吼，但我到死都忘不了他喊出来的声音。”

“克恩。”卢德一撇嘴，露出淡淡的微笑，“从今年春天开始，安恩的王公贵族开口闭口就只有两个问题：瑞德丽要嫁的人是谁？匹芬答不出来的那个谜题又是什么？安恩国王黑吉斯，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就是因为少问了这个谜题，死在匹芬的塔里。安恩的王公贵族应该多留意赫德这座小岛。今后他们会注意了。”

“的确。”欧姆师傅是个精瘦、安静的人，平稳的声调从不改变，此时他若有所思地说，“在至尊疆土的历史上，赫德也许太不受重视了。到现在仍然有一道谜题无解，要是奥牟的匹芬问了你那道谜题，纵使你知识丰富，今天也可能不会在这里了。”

摩亘迎视欧姆师傅的双眼，那双雾色眼睛跟声音一样冷静。摩亘说：“在没有答案也没有教训的情况下，谜题是不算数的。”

“万一匹芬知道答案呢？”

“他怎么可能知道？欧姆师傅，我来这里的第一年，您帮我们找了一整个冬天，就为了找出那道谜题的答案。匹芬的知识都得自巫术书，那些书原先属于玛蒂尔，更早以前则属于朗戈的巫师。那些巫师的所有著作这里都有，而书里没有任何一处提到三颗星。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答案，也不……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很少想这件事了。”

卢德动了动：“而你这个人以前把知识看得跟性命一样重要。要小心未解开的谜题。”

“这道谜题就是这样，未获解答。谁知道呢，也许它根本不需要解答。”

卢德一挥手，袖子拍振着：“每一道谜题都有答案。你尽管紧紧关起门，躲进自己的脑袋里去吧，你这个顽固的农夫。等到一百年后，穿着初级御谜学白袍的学生就算想破头，也很难记起那个默默无闻的赫德侯叫什么名字，他跟另一个默默无闻的赫德侯一样，都忽视了御谜学最基本也最重要的那条规则。我没想到你这么没脑筋。”

“我现在，”摩亘简单扼要地说，“只想到安纽因跟瑞德丽结婚，然后回家种田、酿啤酒、读书。这很难了解吗？”

“没错！你为什么这么愚钝？你该是最不愚钝的人啊！”

“卢德，”特尔师傅用温和的声音说，“你也知道他脸上那三颗星的答案一直没找到。你对他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建议？”

“我建议，”卢德说，“他去问至尊。”

一阵短暂的沉默。欧姆师傅动了动身子，衣服的窸窣声打破沉默：“的确，至尊很可能知道答案。然而，我想除了纯粹追求知识外，你还得给摩亘更多动机，才能让他愿意远离家乡，踏上那么艰苦的旅程。”

“用不着我来给，迟早会有东西驱使他到那里去。”

摩亘叹口气：“我真希望你讲理一点。我想去的地方是安纽因，不是俄伦星山。我再也不想问任何谜题了。在一座满是腐朽衣物和白骨的塔里，从黄昏待到清晨，绞尽脑汁想出所有学过的谜题，已经让我对猜谜游戏倒尽胃口。”

卢德倾身向前，嘲讽的神色消失殆尽：“你会在这里获得荣誉，特尔师傅也说你今天就可以拿到黑袍，因为你做到了连拉昂师傅都办不到、都为之丧命的事。你会去安纽因，而安恩的王公贵族、我父亲和瑞德丽，最最起码也会为了你的知识和勇气而敬重你。但如果你接受黑袍，将会是个谎言；如果你承诺让瑞德丽享有赫德的安宁，那也会是个谎言，一个你无法遵守的诺言。因为还有一个问题你没解开，到头来你会发现，就像匹芬一样，毁掉你的不是那一千个你已经知道的谜题，而是那一个你不知道的谜题。”

“卢德！”摩亘的话声猛然打住，双手紧抓椅子扶手，“你想要我怎么样？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成为御谜学士——为了你自己好。你怎么可以这么盲目？你怎么可以这么顽固、这么明目张胆地忽视一切明知是真实的东西？你怎么能让人家称你一声学士？你明明对真实视而不见，又怎么能接受御谜学的黑袍？”

摩亘感觉热血直涌上脸。突然间，卢德的脸成了这静止的房间里唯一可见的东西，摩亘紧绷地开口说道：“我从没打算拿黑袍，但我在自己的人生中总有选择权吧。我脸上这三颗星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就要我承认这点？你尽管用你那双继承自你父亲、玛蒂尔和易形者伊泷的眼睛，去冷酷无畏地探索真实吧，等你拿到黑袍，我会来这里跟你一起庆祝。但我只想过安宁的日子。”

特尔师傅温和地说：“卢德，安宁从来就不是你的习惯。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标准评断摩亘，而就这个标准来看，他很有资格得到黑袍。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荣耀他呢？”

卢德站了起来，解开袍子任其滑落，半裸而立，把师傅们吓了一跳：“如果你们授予他黑袍，我就再也不穿任何御谜学的袍子。”

摩亘紧绷僵直的脸上，一根筋突突跳着。他向后靠住椅背，放开紧握得麻木的手指，冷冰冰地说：“卢德，穿上你的衣服。我说过我不想要黑袍，也不会接受黑袍。御谜、解谜不是赫德农夫分内的事。更何况，拉昂师傅穿去塔里挑战失败的黑袍，现在可穿在匹芬身上，我穿同样的黑袍又有什么光荣可言？”

卢德一手拎起袍子走向摩亘，俯身向前，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那张瘦脸笼罩在摩亘上方，毫无血色。他低声说：“求求你，想一想。”

他与摩亘四目相对，紧绷的身体在满室沉寂中一动也不动，最后他终于转身离去。摩亘的身体也松垮下来，仿佛全身力量都随着那黑色的凝视流走。他听见房门关上，低下头用一只手掩住脸。

“对不起。”摩亘低声说，“我不是故意那样说拉昂师傅的。我一时气昏了头。”

“真实，”欧姆师傅喃喃说道，“是不需要道歉的。”那双雾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摩亘的脸，眼中闪动着好奇的神色，“就算御谜士也不会自认为什么都知道——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比方说，拉昂。你愿意接受黑袍吗？你绝对够资格，而且，正如特尔说的，这是我们唯一能荣耀你的方式。”

摩亘摇头：“我想要黑袍，真的很想。但卢德比我更想要，黑袍给他会比给我有用得多，我宁愿让他拿。真抱歉我们竟然在这里吵架——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会跟他谈谈。”特尔承诺道，“他刚刚表现得很不讲理，他没必要对你这么苛刻。”

“他有他父亲的眼界。”欧姆说。过了一会儿，摩亘的视线转向他。

“您认为卢德说得对？”

“本质上是。你其实也这么想，虽然你选择不采取行动。依照你那有点混乱的标准，你有权这么做，但我认为去见至尊一趟并不如你以为的无用。”

“但我想结婚。不管卢德认为我命中注定什么，在麻烦掉到我头上之前，我又何必自找麻烦？我才不要去追捕命运，它又不是走失的牛。”

欧姆师傅的嘴角微微抽动：“伊莱的以琅是谁？”

摩亘无声地叹了口气：“以琅是欧斯特兰国王亥尔宫廷的竖琴手，他演奏的一首曲子触怒了亥尔，很可能会遭处死，他便逃走了。他独自逃到山里，除了竖琴什么也没带，远离世人过着隐遁的日子，种种田，弹弹琴。孤寂中，他的琴艺变得出神入化，变成了他的声音，能说他说不出来的话语，能跟周遭动物沟通。这个消息在动物间传开，直到有一天传到欧斯特兰之狼，也就是正以狼形四处巡行的亥尔的耳朵里。好奇之下，亥尔来到王国的偏远地带，发现躲藏在世界边缘弹琴的以琅。狼王坐下听以琅演奏。以琅一曲弹完，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逃躲了这么久的恐怖事物就在眼前。”

“这其中的教训呢？”

“逃开死亡的人，必须先抛开自己。但我看不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逃避，只是不感兴趣罢了。”

师傅若有似无的笑意微微加深：“那么，赫德的摩亘，祝你的不感兴趣能带给你安宁。”

摩亘没再见到卢德，尽管他花了大半个下午在学院里、悬崖上到处找。他跟师傅共进晚餐，之后信步走出屋外，走进薄暮时分停息的风中，正好碰上至尊的竖琴手从路的那一头走来。

岱思停下脚步说：“你看起来很烦恼。”

“我找不到卢德，他一定下山去凯司纳了。”摩亘少有这么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双肩靠在橡树上，一只手梳拢过头发，发际的三颗星在暮色中发着微光。“我们吵了一架，我现在甚至不确定吵的是什么。我希望他跟我一起去安纽因，但时间所剩不多，这下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了。”

“我们该上船了。”

“我知道。要是我们错过涨潮，他们就会自行出海，不等我们。他大概在哪家酒馆喝醉了，身上只剩下一双靴子。也许他比较希望看到我长途跋涉去见至尊，而不是去娶瑞德丽。也许他说得对，赫德不适合瑞德丽，所以他很不开心。也许我应该下山跟他一起买醉，然后回家去。我不知道——”他看见竖琴手充满耐心、略带不解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去拿包袱。”

“离开前，我得跟欧姆师傅谈谈。如果卢德对这桩婚事有意见，他一定会坦白告诉你的。”

摩亘耸耸肩，从橡树旁直起身子。“应该是吧。”他闷闷不乐地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上让我难过。”

摩亘从卢德一团混乱的房间里取出包袱，向师傅道别。天色渐暗，他和竖琴手沿着长路走回城里。新月形港湾的两角处，烽火已经燃起。黑暗中，住家和酒馆的小小灯光有如零落的星辰。潮水涨起，拍打崖壁，晚风也愈发强劲，吹来海盐和夜色的气息。两人登上商船，船在深水中不停晃动；一面放松的帆灌饱了风，绷得紧紧的，在月色下似魅似幻。摩亘站在船尾，看着港口的灯光在海面摇曳，逐渐远去、消失。

“如果风肯帮忙，我们下午就可以抵达安纽因。”一名态度亲切、脸侧有道疤痕的红胡子商人对摩亘说，“随你要睡在甲板上或甲板下都行。不过，船舱里载了马，你可能会比较想留在甲板上透气。船上有很多从贵宝地换来的羊皮，可以给你御寒。”

“谢谢。”摩亘说。他坐在一大捆缆绳上，双臂倚憩在栏杆上，看着船后的白色波痕随着沉默舵手操纵舵柄的动作而转向。他的思绪飘向卢德，追溯两人争执的起源，一再困惑地思索。风中传来船上为数不多的水手的声音，还有商人讨论船货的谈话片段。桅杆承受风势，吱嘎作响；满载货物的船身端正平稳，轻松破浪前进。东风吹得摩亘脸颊发麻，船身的起伏和吱嘎声催他沉沉欲眠，于是他把头枕在手臂上，闭上眼睛，睡着了。突然，船身猛然一震，仿佛四面八方的风同时吹袭。他惊醒过来，听见无人把持的舵柄咚的一声发出闷响。

他站起身，本想叫唤却倏然闭口，因为身后的甲板上空无一人。船帆大张，猛烈的风把船吹得团团转，猛地把他往后抛，撞上栏杆。他拼命维持平衡。驾驶舱里本来有商人在油灯下研究文件，此时却只见一片漆黑。强风呼啸着吹袭船帆，船一阵摇晃，摩亘瞬间瞥见白色的浪头。他咬紧牙关，慢慢顺着船的摇晃站起，尽管浪花飞溅着冰冷的水沫，他仍感觉背上一片汗涔涔。

他看见甲板下船舱的顶盖逆风勉强打开，在月光中认出那头白如蛛网的头发。他趁风暂时停息，往对方走去，边走边攀附所有能抓的支撑物。他大喊了两次，对方才听见。

“他们在底下做什么？”

“船舱里面没有人。”岱思说。摩亘瞪着他看，没有听懂。

“什么？”

岱思坐在掀开的顶盖口，一只手按在摩亘手臂上，迅速无声地扫视甲板一眼。摩亘刹时觉得自己的喉咙紧缩起来。

“岱思——”

“没错。”竖琴手稍微调整了肩上竖琴的位置，紧紧皱眉。

“岱思，那些商人和水手呢？他们不可能就这么——就这么像泡沫一样消失。他们……他们人呢？掉进海里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临走前把帆升得这么满，也足够让我们跟着掉下去了。”

“我们可以把帆收下来。”

“我想，”岱思说，“我们没有时间了。”正说着，船摇得两人都向后一退，动作古怪僵硬。船上的牲畜惊恐地号叫，脚下的甲板似乎也快撑不住，仿佛有股力量正将它扯得四分五裂。一条缆绳在摩亘上方啪地断裂，失去控制，在甲板上乱甩乱弹；四周的木料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弯扭变形。摩亘感觉声音从自己嘴里猛冲而出：

“我们根本没有在动！这里是开阔的海面，我们却没有移动！”

一个浪头从摩亘背后打来，水灌进船舱开口，船往一边沉去。他无助地滑过甲板，岱思伸手抓住他。一波海浪从歪沉那侧打来，淋得两人浑身湿透，冰冷苦涩的海水让摩亘呛咳不停。他好不容易站起，一只手紧抓着岱思手腕，往前一扑抱住桅杆，手指牢牢扣住绑在桅杆上的绳索。他的脸贴近岱思的脸，双脚随着逐渐歪斜的甲板滑动。他沙哑地放声大喊：“他们到哪里去了？”

就算竖琴手回答了，他也没有听见。一个浪头打来，模糊了岱思的身影。摩亘听见一声仿佛穿透全身筋骨深处的刺耳声响，桅杆应声折断，条纹帆布连带绳索和帆桁一股脑儿朝他砸下，砸得他松开手，落进海里。

第三章

他醒来，像块破布般趴在一堆干掉的海草间，脸埋在沙滩上，满嘴是沙。他抬起脸，一只眼睛模糊地看见色白如骨的沙滩，上面散落着海草和褪色变白的漂流木；另一只眼睛却看不见。他的头重又趴落，眼睛再度闭上。有人在他看不见的那一侧碰了碰他。

他猛然一惊。有双手在拉他，试着转过他的身子。他正对着一只白色野猫冰蓝色的眼睛，那猫的耳朵往后平缩。某个声音告诫阻止那猫：“瑟尔。”

他想开口说话，但只能发出类似乌鸦啼叫的沙哑怪声。

那人问：“你是谁？怎么了？”

他试着回答，但声音却不成字句。挣扎之际他突然明白，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能形成答案的字句。

“你是谁？”

他闭上眼。沉默像旋涡在脑海中旋转，拉着他沉入愈来愈深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尝到凉水的味道。他盲目地伸手去够，喝个不停，直喝到凝结在嘴上的一层海盐都溶解，才又躺下，松手任由杯子滚出。片刻后，他再度张开那只看得见的眼睛。

他躺在一间小屋的泥地上，身旁跪着一个白色直发、白色眼睛的年轻男子。男子身上穿着刺绣精美的宽袍，但已陈旧磨损；那张奇异的脸皮肤紧绷，带着自傲的神情。

摩亘眨眼看着他，男子问：“你是谁？现在能讲话了吗？”

摩亘张开嘴，某样曾经知道的事物像阵小小浪潮退去，悄然无言地流走。他猛然狠狠喘起气来，双手掌根用力压住双眼。

“小心。”那人把摩亘的手从脸上拉开，“你大概是撞到头了，血和沙子凝成一团，盖住了一只眼。”他轻轻帮摩亘清洗。“看来，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你是不是在昨晚那场暴风雨里掉下船的？你是伊姆瑞斯人吗？安纽因人？以西格人？或是商人？那么，是赫德人？朗戈人？还是路洱的渔夫？”他对着一言不发的摩亘不解地摇摇头，“你不说话又来路不明，跟我在风之平原上挖到的那些空心金球一样。另一只眼睛现在看得见了吗？”摩亘点点头。男子往后坐下，皱眉低头看着摩亘的脸，仿佛上头写着姓名。突然，他的眉皱得更紧，伸手拨开摩亘沾着海盐的贴在前额上的头发，声音哽住了：“三颗星。”

摩亘抬手去摸，男子难以置信地轻声说：“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你脸上带着三颗星从海里冒出来，没有名字，没有声音，像一个来自过去的预兆……”他停口，因为摩亘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发出模糊的疑问声。“哦。我是艾斯峻·伊姆瑞斯。”然后男子以庄重、几近苦涩的语调又说，“我是伊姆瑞斯国王荷鲁的弟弟，也是国土继承人。”他一手伸到摩亘肩下扶住，“如果你坐得起来，我可以拿几件干衣服给你。”

艾斯峻脱下摩亘破烂潮湿的衣服，洗去他身上渐干的沙子，帮他穿上一件用贵重的深色布料做成的附帽兜的长袍。他为火炉添进柴薪，翻动汤锅下的余烬。不等汤烧热，摩亘已经睡着。

摩亘在傍晚醒来，小屋里空无一人。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屋内家具很少，仅有一条长凳、一张摆满古怪东西的大桌、一只高脚凳、自己正占用的简陋小床。门口倚放着各式工具，有鹤嘴锄、榔头、凿子、刷子，全都沾满泥巴。他起身走向敞开的门，门外是一大片风吹不止的平原，向西延伸到视线以外。离小屋不远处，立着几堆暗色、不成形的石制品，在渐逝的天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南边有片广袤的森林，画出一道深色的界线，像是两国之间的疆界。风从海上吹来，说着空洞而扰动不宁的语言，带来海盐和夜色的气息。闻着这味道，听着这声音，一时间，某段微弱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回旋，其中有黑暗、有水、有寒冷、有狂风。他伸手紧抓门框撑住自己，但那记忆随即又消失了，找不到字句形容。

摩亘转过身。艾斯峻那张宽桌上有很多奇怪的东西，他好奇地摸了摸，有色泽美丽的染色玻璃碎片、金片、绘制精美的陶器碎片、沉重铜链的几个环节，还有一支用木材和黄金制成的笛子，已经断裂。某样东西吸引他的目光，他伸手去拿，那是一块切割过的宝石，约莫手掌大小，转动间，宝石流灿出海洋的无数色彩。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艾斯峻走进屋子，瑟尔跟在身旁。艾斯峻把一只沾染污渍的沉重袋子放在壁炉台旁。

艾斯峻边拨火边说：“很美吧？我在风之塔下找到的。我拿给很多商人看，但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石，我就带这石头去以西格，给达南·以西格本人看。他说他从没在他领土的山里看过这种宝石，也不知道除了他和他儿子外，还有谁能将宝石切割得如此完美无瑕。出于友谊，达南把瑟尔送给了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回赠，但他说我给了他一个谜，有时候，谜是很珍贵的。”艾斯峻瞧瞧炉火上的锅子，拿起那只袋子和一把挂在炉火旁的刀。“瑟尔抓到两只野兔，就煮来做晚餐吧……”摩亘碰碰他的手臂，他抬头，让摩亘接过手里的刀。“你会剥兔皮？”摩亘点头。“你知道你会做这个……除此之外，你还记得哪些关于自己的事吗？想一想。试着——”看见摩亘脸上无助、痛苦的表情，他住了口，握着摩亘的手臂安慰道，“算了，你会慢慢想起来的。”

他们关门挡住屋外突来的大雨，就着炉火火光吃晚饭。艾斯峻安静地吃着，那只擅长狩猎的白色母猫蜷缩在他脚边；他似乎又回到惯有的沉默，专注于自己的思考，直到吃完饭。他开门看了看屋外的滂沱大雨，又关上门，猫抬头叫了一声。艾斯峻显得心神不宁，摸摸书但没打开，把拼不到一块儿的玻璃碎片凑在一起又丢下，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正注意倾听雨里的什么声音。摩亘坐在壁炉旁，觉得头痛，将一只眼睛上方的伤口抵住凉凉的石头，看着艾斯峻。艾斯峻走来走去，终于走到摩亘面前，低头用那双神秘的白色眼睛俯视摩亘，直到摩亘转移视线。

艾斯峻叹了口气，在摩亘身旁坐下，突然开口说：“你就像风之塔一样神秘。我从喀尔维丁被放逐到这里已经五年，聊天对象只有瑟尔、一个卖鱼给我的路洱老人、偶尔路过的商人，以及昂孛的领主罗克，他每隔几个月就来这里看我。出于好奇，白天我在风之平原上挖掘御地者那座伟大城市的遗迹，晚上则用其他方式进行挖掘——有时研读我学会了如何打开的巫术书，有时摸黑走到路洱上方，眺望大海。我都带瑟尔一起去，我们看到伊姆瑞斯海岸上，有某样东西在夜色掩护下兴起，某样没有名字的东西……但今晚我没办法去，风这么大，浪会很急。而且瑟尔讨厌下雨。”艾斯峻停顿片刻。“你看我的眼神，仿佛你了解我说的一切。真希望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真希望……”他的声音逐渐消歇，揣测的眼神停驻在摩亘脸上。

就像先前突然坐下一样，艾斯峻又突然站起，从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书，封面上有个烫金的名字“阿洛依”。书上锁着两道看似毫无缝隙的铁皮，他摸着铁皮，喃喃念个词，书便打开了。摩亘走到他身旁，他抬起头来，问：“你知道阿洛依是谁吗？”摩亘摇头，随后又突然忆起，眼睛也瞪大了一点，但艾斯峻自顾自地继续说：“大部分的人都忘了。阿洛依是名巫师，为伊姆瑞斯的历代国王效力了九百年，后来去到朗戈，最后就跟那整群巫师一样，在七百年前消失了。我从商人那儿买到这本书，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开启的词。阿洛依的诗有些是写给巫师娜恩的，她当时效力于赫尔。我试着用她的名字打开这本书，但行不通，后来我想起在赫尔所有猪群中，娜恩最喜欢的那头猪，那头会说话的猪，名叫贺迪斯努——用这名字就打开了书。”他把那本沉重的书放在桌上，仔细研究起来。

“这里面记载了当初曾在国王之嘴平原上让石头讲话的那则咒语。你听过那个故事吗？阿洛依非常气伊姆瑞斯国王加里尔，因为有一次在喀尔维丁遭到围城期间，国王没有听从阿洛依的建议，害阿洛依的塔被烧毁，阿洛依就让喀尔维丁上方那片平原的一块石头讲了八天八夜的话，声音之大，连远在昂孛和米尔蒙的人都听得见。那块石头把加里尔的秘密全念出来，包括他那些写得很蹩脚的诗。从此以后，那里就叫作国王之嘴平原。”艾斯峻抬眼瞥见摩亘的微笑，直起身来，“我已经一个月没讲过这么多话了。瑟尔不会笑。你让我记起自己是个人。有时候我会忘记这一点，除了罗克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我就会记起自己是谁。记得太清楚了。”他垂眼看书，翻过一页，“就在这页，我来看看能不能读懂他的笔迹……”艾斯峻沉默了一阵子，摩亘越过他肩头看着那书，摇曳的烛火映照书页。艾斯峻终于转向摩亘，双手轻轻扶住他双臂，慢慢说：“我想，如果这个咒语能让石头说话，或许也能让你说话。我不曾探索过太多人的心智，我探索过瑟尔的，还有一次经罗克允许，探索了他的脑海。如果你害怕，我就不做。但要是我探得够深，也许就能找到你的名字。你愿不愿意让我试试？”

摩亘双手碰触自己的嘴，点点头，与艾斯峻四目相视。艾斯峻吸了一口气：“好，坐下。安静地坐着。第一步，是变得像石头一样……”

摩亘在高脚凳上坐下，艾斯峻站在对面，静止不动，变成摇曳烛光中的一个黑影。摩亘感觉屋里产生了奇怪的移转，仿佛另一双凝视这同一间屋的眼睛重叠到他视野上，并重新聚焦。他脑海里冒出一段段零星奇异的思绪：先前看过的平原、瑟尔的脸、晾起来风干的兔皮。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漫长的黑暗和退散。

艾斯峻动了动，火焰在他眼中映出奇异的光芒。他低声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仿佛你生来就没有名字。你的名字和过去躲开了你自己，藏在一个我碰不到的地方，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随着摩亘起身，他住了口。摩亘双手紧抓艾斯峻的手臂，急切恳求地晃了晃他。艾斯峻说：“我会努力试试。但我从没见过如此远远躲离自我的人。一定有其他咒语可用，我会查查，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种状态一定就是安宁的本质，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好吧，我会继续查书，耐心点。”

第二天日出时分，摩亘听见艾斯峻的动静，也跟着起床。雨停了，风之平原上空飘着零碎的云朵。两人就着葡萄酒，吃冷兔肉和面包当早餐，然后在瑟尔的跟随下，拿着艾斯峻的工具穿过平原，前往那处古城废墟。

这里就像个迷宫，满是断裂的柱子、倾圮的墙壁、没了屋顶的房间、通往不知何处的台阶，全以一方方色彩鲜艳、巨大平滑的石块建成，石块有各种深浅不同的红、绿、金、蓝、灰、黑色，还掺杂融合了一抹抹其他颜色。一条杂草丛生、由金白相间石块铺成的宽广街道，东起城市边缘，贯穿城市，将之一分为二，抵达全城余存的完整建筑：一座塔。塔从宽广平展的黑色基座一层层向上盘旋延伸，直到最顶端的一间深蓝色圆形小室。摩亘走在艾斯峻身旁，沿着那条大街往前走，突然停下脚步，瞪着那座塔。

艾斯峻解释道：“这是风之塔。从来没有人到过塔顶，即使巫师也没办法，像阿洛依就爬了七天七夜的楼梯，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我也试过很多次。塔顶一定藏着某些非常古老问题的答案，那些问题古老得我们根本忘记要问了。御地者是些什么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毁灭了他们和他们的城市？我像个孩子，在这座城的废墟间玩耍，东找到一块美丽的石头，西找到一只破盘，希望终有一日能找到解开这神秘之谜的钥匙，找到答案的开始……我从这些大石块上凿下一片，拿给达南看，他说就他所知，至尊的疆土之内，没有任何地方出产这种石头。”他碰了摩亘一下，好让摩亘看向他，“我会在那间没有屋顶的房间里，你若想来找我，可以过来。”

于是，摩亘独自走在这座回荡着歌声的空洞城市里，在没有屋顶的厅堂和没有墙的房室间漫步，穿过一堆堆被长长野草的根深缠入土的破碎石块。风如野马奔驰，灌进空荡荡的房间，沿着大街咆哮前行，顺着塔盘旋而上，吟啸着穿过塔顶密室。摩亘顺着风，不知不觉走向那灿亮的巨大建筑，一只手按住蓝黑色的墙，一只脚踏在第一级台阶上。金色台阶盘旋上升，风像孩童般推挤他，从他身旁冲过。片刻后，他转身离开，去找艾斯峻。

他整天待在艾斯峻身旁工作，在地板已沉埋入泥土中的小房间内静静挖掘，双手捏碎土块，寻找其中是否有金属、玻璃或陶器的碎片。他两手沾满潮湿的黑土、闻到泥土强烈的芬芳时，一瞬间心中竟感到一股跃动，渴望着、回应着。他不自觉地发出声音，艾斯峻抬起头来。

“怎么了？你找到什么了吗？”

他丢下手中的泥土摇摇头，感觉泪水涌上喉头，却不知道为什么。

两人黄昏时走回家，把找到的东西仔细包在破布里。艾斯峻对摩亘说：“你在这里真有耐心，或许你很适合这里，适合沉默地挖掘这些遭人遗忘的东西。而且你毫不多问就接受了我这种奇怪的生活方式，仿佛你不记得人跟人是怎么相处生活的……”他停顿一下，又慢慢说下去，仿佛边说边回忆，“我并非一直孤独一人。我在喀尔维丁长大，跟荷鲁及我父亲手下那些领主的儿子一起长大，住在那栋又美丽又热闹的房子里，那是加里尔用御地者的石头建造的。那时候荷鲁跟我很亲近，我们总是同进同出。那是我们吵架之前的事。”摩亘看向他，他耸耸肩结束这段话，“现在那些事都无所谓了。我再也回不了喀尔维丁，荷鲁也永远不会到这里来。我只是忘了自己曾经不是孤独的。人很容易遗忘。”

那天晚饭后，艾斯峻把摩亘留在屋里，独自出门。摩亘一面用刷子清理陶片上的泥土，一面耐心等待。日出前几小时，大风开始刮起，他紧张起来，感觉风在拉扯小屋的接榫关节，仿佛要把屋子连根拔起。他一度随手打开门想找艾斯峻，但门在狂风吹袭下立刻脱手滑出，砰然撞回屋内，他顶着门奋战半天，才慢慢将它重新关上。

风终于停了，一片沉寂随着薄薄的月光笼罩了风之平原。风之塔在断壁残垣间独自完好地矗立，没有泄露任何秘密让月亮窥见。摩亘给炉火加些柴薪，用一根橡树枝做成火把，拿着出门，突然听见屋侧传来沉重的呼吸，还有跛行的奇怪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艾斯峻缩成一团靠在屋墙边。

摩亘把火按熄在脚边，过去帮忙。艾斯峻说：“我没事。”在窗内透出的光线下，他的脸苍白如雾。他将一只手沉重地搭在摩亘肩上，两人跌跌撞撞地进门，然后艾斯峻在床上坐下。他双手都抓得皮破血流，发上溅满细小的水沫，右手紧按身侧不肯移开，直到摩亘看见他手指下逐渐晕散开的暗色血迹，发出一声粗哑的抗议。艾斯峻往后仰倒，右手从身侧滑开。摩亘扯开他衣服缝线时，他低声说：“别撕，我衣服不够穿了。他先看到我，但我杀了他，他跌进海里，我得跳进岩石和浪潮间把他找出来，否则他们会发现。我把他埋在沙滩上，他们不会发现他在那里。他是用……他是海藻、泡沫、潮湿的珍珠形成的，剑是黑暗和银色海水做的，戳中我之后就像鸟一样飞走了。要不是瑟尔警告了我，我就死定了。要是我没转过身去……”摩亘用布沾水擦拭他身侧，他痛得一缩，接着沉默下来，紧咬牙，闭着眼，让摩亘轻轻清洗那道浅伤，然后从袍子上撕下干布条，包扎伤口。摩亘热了些葡萄酒，他喝下后不再颤抖，再度躺下。“谢谢你。瑟尔——谢谢你。要是瑟尔回来，请你放它进来。”

艾斯峻筋疲力尽、一动不动地沉沉睡去，只在天快亮时，才被门前叫唤的瑟尔吵醒。摩亘一直坐在炉火前没睡，闻声便开门让那只浑身湿答答、脏兮兮的野猫进来。

第二天，艾斯峻几乎绝口不提这件事。他动作僵硬，表情紧绷不悦，只有眼神落在摩亘静默又担心的脸上时，神色才变得和缓。这天两人待在屋里，艾斯峻在巫师书中翻来找去，像只追寻气味的动物，摩亘则试着把艾斯峻的袍子洗净缝好，一堆无法开口的问题像笼中鸟困在喉头。

太阳快下山之际，艾斯峻终于从阴沉的思绪中走出，叹口气，合上书，书的铁锁随之自动锁上。他望向屋外平原，说：“我应该告诉荷鲁。”他一手拍在书上，握起拳来，“不，让他自己亲眼去看。国土是他分内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五年前只因为我讲了实话，他就把我赶出喀尔维丁，现在我又何必回去？”

正拿着针线跟袍子搏斗的摩亘坐在火炉边看着他，发出一声疑问。艾斯峻用一只手按着身侧，转身给炉火添柴薪，准备做晚餐。他停了一下，按了按摩亘的肩膀：“幸好昨晚有你在。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事，我一定会做。”

有好一阵子，艾斯峻晚上不再出门。白天，摩亘跟他并肩工作，在古城废墟里挖掘；安静的长夜里，摩亘试着拼凑陶器或玻璃碎片，艾斯峻则在藏书里翻寻。有时候两人跟瑟尔一起到南边橡树林里打猎，那片树林从海岸向西一路延伸，深深穿越伊姆瑞斯国界。

有一次，走过不断轻轻飘落的橡木枯叶下时，艾斯峻说：“我应该带你去凯司纳，穿过这些树林，往南走一天就到了。也许那里有人认识你。”但摩亘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凯司纳位于海底某处异域，于是艾斯峻没再提起。

几天后，摩亘在正挖掘的房间角落里找到一堆很漂亮的玻璃碎片，有红有紫。他把碎片拿回艾斯峻的小屋，洗掉泥土，试着拼凑。第二天下着大雨，他们无法出门。小屋里气味潮湿，炉火冒烟，瑟尔不安分地走来走去，不时朝艾斯峻抱怨地叫几声，艾斯峻则坐着，对着一本打不开的书念念有词。摩亘用艾斯峻先前做出的粗糙黏胶，把那些玻璃碎片逐渐拼凑起来。

听见艾斯峻不耐烦地开口说话，摩亘抬起头来：“瑟尔，安静点，我已经想不出字了。羿司是继创立者之后法力最高强的巫师，他把书锁得太牢了。”

摩亘开口发出小小的声音，脸上带着不解的神色，接着突然转身从炉火里找出一根烧了一半的小树枝，吹熄枝上的火焰，用烧焦的那端在桌上写下：“你需要他的竖琴。”

艾斯峻看着摩亘，突然从高脚凳上移身下来，站在摩亘背后看他写的字。“我需要他的什么？你的笔迹跟阿洛依的一样难懂。哦，竖琴。”他一手按住摩亘的肩，“对，也许你说得对。也许他是用他制作的那把竖琴弹出一段旋律，锁住这本书，或是拨了一下那根据说可以震碎武器的低音弦。但我要到哪里去找呢？你知道琴在哪里吗？”

摩亘摇头，丢下那根小树枝，低头瞪着，仿佛刚才的字是树枝自行写出的。过了片刻，他转头，发现艾斯峻正瞧着他。艾斯峻突然打开阿洛依咒语书的其中一本，在摩亘手里塞了支鹅毛笔，问：“是谁以双手上的疤痕，为自己的形貌付出代价？又是付给谁？”

摩亘开始在阿洛依其中一则咒语旁慢慢写字。等他答完那道古老的欧斯特兰谜题，开始写个中教训时，艾斯峻在他身后略带嘶声地猛然开口：

“你在凯司纳读过书！那学院不可能收没有声音的学生，这我知道，我自己也在那里待过一年。你记得那里吗？记得那里的任何事吗？”

摩亘回瞪着他，猛然起身仿佛立刻要走，把长凳撞翻在背后。他走到门前，被艾斯峻拉住。

“等等，现在天快黑了。如果你愿意再等一等，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凯司纳，我也有些问题想问学院师傅。”

翌晨，两人在破晓前起床，屋外绵绵细雨拍打着屋顶。日出前雨停了，他们留下在炉火前睡觉的瑟尔，往南穿过平原上潮湿的草地，朝伊姆瑞斯国界而去。太阳在雨云后升起，云层如漂浮在灰色海面上的船只。两人走进森林，风在树间穿梭，吹下最后几片潮湿的叶子。他们朝通商大路走去，那条路贯穿伊姆瑞斯，通往更远处，一路连接古城朗戈与凯司纳。

“应该中午前就能走到大路上。”艾斯峻说。摩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露水浸湿长袍下摆，摩亘用眼睛看着无数树木，仿佛能穿过树林，看见一个他不认识的城市。远处枝头上有乌鸦飞过的黑影，粗哑的呱叫仿佛在模仿、讥嘲他喑哑的声音。他听见人声，两名商人的笑声惊起一树栖鸟，他们骑着马、带着鼓胀的行囊穿过晨光而来。商人赶上摩亘和艾斯峻，其中一人停下马，垂头行礼。

“艾斯峻大人，你离家可真远哪。”商人转身松开行囊的捆绳，“安恩的麦颂要我传个信给荷鲁·伊姆瑞斯，我想是有关那个从匹芬手里赢走王冠的人。事实上，我得传信给疆土内一半的国土统治者。我正准备到你那里，告诉你这消息呢。”

艾斯峻的白色眉毛皱了起来，说：“你知道我已经五年没见过荷鲁了。”他的语气相当冷。那商人是个红头发的大个子，脸上一侧有道疤，他一听，扬起一侧眉毛。

“哦？这就麻烦了，我要到米尔蒙搭船，所以不会去喀尔维丁。”商人伸手探进行囊，“就得请你把这消息传给他了。”

一道银色光芒从行囊处猛然抡起，呼啸着向艾斯峻劈来。商人的马受了惊，刀锋从艾斯峻脸旁险险擦过，唰地划过摩亘伸出的手臂的衣袖。一瞬间摩亘惊呆了，但随即往前一扑，紧抓商人手腕，不让他再举起刀子。另一个商人策马从摩亘背后奔来，一刀刺进摩亘高举的手臂底下。

深色厚重的布料略略钩住了刀。这一刺让摩亘刹时无法呼吸，也叫不出声，他听见艾斯峻发出一声呻吟，然后有好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他脑海中升起一片古怪的安静，感觉到某种绿色、熟悉的东西，闻起来像是他压倒的潮湿草丛；还来不及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它又消失了，但他知道其中藏着自己的名字。摩亘发觉自己正摇摇晃晃，呼吸粗重，他咬着唇，努力眨眼想眨掉一些液体，他以为那是血，但不过是雨又开始落下。

一匹没了鞍具的马奔逃进树林，艾斯峻一手拿着染血的剑，正解开另一匹马背上的鞍具。他一把扯下马鞍，将马牵到摩亘身旁。艾斯峻脸上沾了抹血迹，那两个商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行囊和鞍具旁。

艾斯峻气喘吁吁地问：“你还可以站吗？哪里受了伤？”他看见沿着摩亘手臂流下的血，忍不住一阵瑟缩，“让我看看。”

摩亘摇头，另一只手紧紧把受伤的手臂按压在身侧。他挣扎着站起，咽下一声呻吟，如果乌鸦听见这样的粗哑呻吟，定会群起模仿。艾斯峻牢牢握扶住摩亘完好的手臂，那张总是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在雨里看起来是一片灰。

“你可以撑回小屋吗？”

摩亘点点头，努力撑到平原边缘，昏了过去。

他再度醒来时，艾斯峻正从他身后下马，轻轻把他从马背上移下，扶进屋里。艾斯峻一脚踢关上门，瑟尔之前就嗅到两人的气味，已跑到门前，趁机一溜烟蹿了出去。摩亘垮倒在床上，艾斯峻拿起一把剥皮刀，不顾摩亘无言的抗议，划开袍子，找到那道伤口。伤口从腋下的柔软皮肉斜切向下，深得可见三根肋骨。

艾斯峻喉头一紧。此时屋外传来敲门声，他陡然转身，娴熟地一把抄起放在床边的剑，站了起来。他猛然打开门，沾血的剑尖指住一个商人的心口，对方只说了声“大人……”，就忽然失去了平日的口才。

“干吗？”

商人体型宽胖，穿着一件迤逦飘扬的赫伦外套，留着黑胡子，慈眉善目。他倒退一步，说：“我有个口信，是……”他又停下，因为艾斯峻手中的剑正颤巍巍地从他胸口往上移到喉头。他小声说完：“是罗克·昂孛要我来的。大人，您认识我——”

“我知道。”摩亘费力地抬起头，看见艾斯峻的脸灰白紧绷，“所以如果你现在就转身，赶快离开，我可能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

“但是，大人……”由于好奇，商人的视线不禁从艾斯峻脸上移开，跟摩亘对个正着。刹那间，摩亘在那双充满惊愕之情的深色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名字一闪而过。他急切地发出带有询问意味的声音，商人倒抽一口气，说：“原来他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能说话了——”

“快走！”艾斯峻声音中那种凶狠、绝望的意味，连摩亘也被吓到了。商人黑色胡须下的脸虽然吓得发白，但仍坚持不肯走开。

“但是至尊的竖琴手在喀尔维丁，正在找——”

“我刚刚才杀了两个商人，我以至尊之名发誓，要是你再不从我门前走开，我还会再杀第三个！”

门口的商人不见了，艾斯峻一直站在那里盯着看，直到马蹄声远去进而消失。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把剑靠放在门边，再度在摩亘身旁跪下。

“好了，”他低声说，“躺着别动。我会尽力。”

两天后，艾斯峻不得不把摩亘留在小屋，去路洱找一名老渔夫的妻子帮忙。老妇替他采摘所需的草药，在他睡觉或出门打猎时帮忙看护摩亘。五天后，老妇收下艾斯峻从御地者城市挖来的金片，回家去了。摩亘还太虚弱，没法走动，但至少可以坐起来喝热汤。

艾斯峻睡眠不足，又担心摩亘，完全累坏了。他沉默大半天，而后仿佛在心中做了个决定，开口说：“好吧。你不能待在这里，我也不敢带你到凯司纳或喀尔维丁。我带你去昂孛好了，然后叫罗克去找岱思来。我需要别人的帮助。”

之后他始终待在摩亘身旁。随着摩亘体力逐渐恢复，两人花费很多时间，辛辛苦苦、仔仔细细地拼凑摩亘找到的那些有红有紫的玻璃碎片。碎片逐渐组成一个脆弱的碗，碗上的染色精美地道，红色部分形成某个人物，环绕出现在碗身呈现的某个古老故事里。摩亘大为兴奋，拿起笔在阿洛依的咒语旁写了起来，说服艾斯峻去找还缺的那几片碎片。他们在废墟里挖了一整天，又找到三片，回家时，发现渔夫的妻子带来一篮鲜鱼，正在艾斯峻屋前等待。她把摩亘赶回床上休养，责备了艾斯峻一顿，还替他们煮好晚餐。

隔天早上，两人将玻璃碗拼凑完成。艾斯峻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几片，摩亘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红色人影完整成形，在雾般的紫色背景下移动，以奇怪的动作移绕碗身。为了让黏胶干固，艾斯峻试着解读碗身故事的时候，不敢碰碗。此时有人敲门，他不耐烦地咕哝一声，脸忽然紧绷，拿起剑轻握在手，前去开门，接着只说了声“罗克！”便没再说话。

三个男人经过艾斯峻身旁，进到屋内。他们身上穿着刺绣精美的厚重长外套，底下是银白锁子甲，镶珠宝的腰带上挂有佩剑。

艾斯峻日前赶走的那个黑胡子商人看着摩亘说：“他在这里，正是赫德侯。你们瞧瞧，他受了伤，又没办法讲话，甚至连我都不认识了。可是我五个星期前才刚跟他买过谷子和绵羊，我还认识他父亲。”

摩亘慢慢站起来。其他人也进了门，包括一名高大的红发男子，他衣着华丽，一脸烦恼；一个卫兵；还有个发色淡白的竖琴手。摩亘在这些脸孔中寻找艾斯峻的脸，发现他的表情跟那些陌生人的眼神相同，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艾斯峻吸了口气，说：“罗克，这不可能啊。他被海浪冲上岸，我发现了他。他没办法说话，没办法……”

昂孛领主望向竖琴手，看出确认的眼神。罗克疲惫地说：“他是赫德侯没错。”他用一只手拢过火红的头发，叹了口气，“原来他在你这里。岱思找他找了五个星期，后来终于有个商人到喀尔维丁向国王报告，说你发了疯，杀了两个商人，伤了赫德侯，囚禁他，还偷走他的声音，我想他的意思是说你施了咒语吧。你认为荷鲁会怎么想？在米尔蒙和铎尔沿海的贵族之间，发生了一场奇怪的叛乱，连各个领主都无法解释是怎么回事。今年我们已经第二次需要准备动武了，这下子连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都被指控杀人并囚禁一位国土统治者，更是火上加油。国王派遣武装士兵到这里，以防你拒捕；至尊也派来他的竖琴手，如果你试图逃跑，他将使你遭受至尊的天威惩处；而我来……我来是为了听听你怎么说。”

艾斯峻抬起一只手掩住双眼，摩亘不解地从一张脸看向另一张脸，听见一个属于他却没有意义的名字。他又发出声音，那商人倒抽了一口气。

“听听他现在这声音，五星期前他明明还会说话啊。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躺在那里发出怪声音，艾斯峻大人则站在门口，拿着沾血的剑指着我，威胁说要杀了我。没关系，”商人安抚摩亘，“你现在安全了。”

摩亘吸了一口气，想出声却办不到，只好拿起两人耐心拼凑出的那个碗，往桌上一摔。这下子众人注意到了，吃惊地看着他，但他还是说不出话。他再度坐下，双手掩住嘴。

艾斯峻朝摩亘走近，停步，然后向罗克说：“他没办法一路骑马到喀尔维丁，他的伤口才刚刚愈合。罗克，你总不会相信——我真的是在沙滩上发现他的，他没名字、没声音——你总不可能相信我会伤害他吧？”

“我是不信，”罗克说，“但他的伤怎么来的？”

“当时我正要带他去凯司纳，看学院那些师傅认不认识他。我们遇见两个商人，他们想杀死我们，所以我杀了他们。然后，我才刚把赫德侯带回屋里，还不确定他是生是死，这人又跑来敲门。你能怪我当时对他不够客气吗？”

商人摘下帽子，用一手只抓抓头发：“的确不能。但是大人，您当时总可以好好听我说嘛。那两个商人是谁？我们商人的管理很严，已经五十年没出过害群之马了，否则对生意会有很不好的影响哪。”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的尸体还在林子里，离树林边缘不太远，从这里往南，沿着通商大路走就会看见。”

罗克朝卫兵点了下头：“你们去找，带商人一起去。”卫兵离开后，罗克又说：“你最好开始收拾行李，我从昂孛带来了两匹坐骑和一匹驮马。”

“罗克，”那双白色眼睛恳求着，“有这必要吗？我已经告诉你事情经过了。赫德侯虽然没办法讲话，但他可以写字，可以在你和至尊的竖琴手前为我作证。我不想见荷鲁，而且我也没做任何该问罪的事。”

罗克叹了口气：“可是如果我没把你带回去，我就得被问罪了。伊姆瑞斯有一半的领主聚集在喀尔维丁，他们都听到了这件事，更想听到解释。你有白色头发和白色眼睛，又成天研究古代石头和巫术书；这五年来，喀尔维丁没有人见过你，就他们所知，你很可能真的发了疯，做出那商人指控你做的那些事。”

“他们会相信你。”

“不见得。”

“他们会相信至尊的竖琴手。”

罗克坐在高脚凳上，手指揉着眼睛：“艾斯峻，拜托你，回喀尔维丁去吧。”

“为什么？”

罗克的肩膀垮了下来，这时至尊的竖琴手用安静平稳的语调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你面临的是至尊的天威惩处，如果你选择不向荷鲁·伊姆瑞斯报到，就得去向至尊报到。”

艾斯峻放下双手，将手按在桌上的玻璃碎片之间。“为什么？”他迎视竖琴手的眼神，“至尊一定早就知道赫德侯在这里了。他有什么理由问我罪？”

“我无法替至尊回答，只能依先前他给我的指示，向你提出这番警告。违逆至尊是死罪。”

艾斯峻低头看着双手间那些玻璃碎片，缓缓坐下。他伸手碰碰摩亘：“你名叫摩亘，大家都没告诉你。”接着他疲倦地对罗克说，“我得把书一起带走，你可以帮我收拾吗？”

一小时后，卫兵和商人回来了。商人神情怪异，对罗克的问话只含糊地回答。

“你认得他们吗？”

“认得其中一个，我想。但是……”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可以作证说明他的为人吗？”

“呃，我想是的。但是……”商人摇摇头，神色很紧张。他一直没下马，仿佛不想在伊姆瑞斯这孤寂的荒野角落多待一分钟。罗克也感染了那股急于离开的不耐烦，转过身来。

“走吧，我们得在入夜之前到达昂孛，而且——”他抬头望向天空，零星落下的一滴雨水打进他眼里，“骑马到喀尔维丁的路上会很辛苦。”

野性未驯的瑟尔不能住到喀尔维丁，于是它坐在屋门前，好奇地目送众人离开。他们朝东越过平原，此时黑暗的云层在古城废墟后方逐渐堆积，风像迷路的无形军队般在草丛间穿梭。奇迹般的，雨直到入夜后才开始下，当时他们正渡越平原北边的河流，走上一条穿过昂孛的崎岖丘陵和苍绿树林、通往罗克宅邸的路。

他们在那里过夜。这栋雄伟的宅邸是用丘陵出产的红色和棕色岩石建成的，宽敞的大厅里似乎立刻聚满了昂孛所有的小领主。男人们对战事高谈阔论，谈话声如海浪轰隆澎湃；女士们待摩亘恭敬有礼，还跟他谈论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可他只习惯艾斯峻小屋里的安静，感觉这一切让他很不自在。只有艾斯峻那张疏离于这一切陌生事物的脸给了他安心的感觉。晚餐结束之际，竖琴手弹出的琴声在映照火光的暗色石壁内回响，就像摩亘记忆里那份狂风吹袭下的安宁。夜里，摩亘独自躺在跟艾斯峻小屋一般大的房间里，难以成眠地听着空洞的风声，盲目地摸索自己的名字。

黎明时分，一行人离开昂孛，骑马穿越晨雾。雾气回荡在黑暗光秃的果园上，凝结成一颗颗小水珠，稍后雾变成雨，伴随他们一路从昂孛走到喀尔维丁。摩亘在马背上缩起身子任雨淋，感觉湿气像霉菌般滋生，沁入骨中。他心不在焉地淋着雨，隐约感觉到艾斯峻的关切，但有某种东西不断将他的思绪向前牵扯，有股奇特的拉力要把他拉出一无所知的黑暗。至尊的竖琴手用一只手按在摩亘肩上，摩亘看着那张平静、清癯的脸，刹那间似乎因认出他而倒抽一口气，但这奇异的片刻随即消逝。艾斯峻策马走在两人身后，脸色紧绷疏远，他简短地说：“快到了。”

伊姆瑞斯历代国王的古老宅邸矗立在萨尔河口靠海处。萨尔河发源自朗戈七湖之一，由西向东贯穿伊姆瑞斯。河水很深，有商船在此下锚停靠。一队船只挂着伊姆瑞斯深红、金黄相间的船帆，停在河口，仿如色彩斑斓的鸟群。他们骑马过桥，一名使者看见，连忙转身进入平展石墙上敞开的大门。墙内一座山丘上，骄傲地矗立着加里尔建立的宅邸，房子正面、侧翼和塔楼皆饰有美丽的图案，以御地者城市的那些鲜艳岩石砌成。

一行人骑马进门，沿着坡度平缓的鹅卵石路往上走。面前出现第二道墙，墙上的厚重橡木门已经为他们而开。众人进入一处庭院后下马，仆从上前牵走马匹，为他们披上厚重的毛皮斗篷。他们在迎面扑打的雨水中沉默地穿过宽广的庭院。

王宅的大厅用平滑、微亮的深色岩石建成，熊熊炉火占了室内一面墙的一半长。一行人浑身发抖，滴着水，飞蛾扑火般聚在火前，浑然不觉四周的人都沉默下来，动也不动。岩石地板上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他们转过身来。

荷鲁·伊姆瑞斯是个精瘦、骨架大的男人，深色头发上缀着雨珠。他向摩亘颔首为礼，说道：“欢迎莅临寒舍，我不久前还见过令尊。罗克，岱思，我万分感激两位。艾斯峻——”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仿佛这名字在嘴里带来奇怪或苦涩的味道。艾斯峻的脸就像羿司的书一般紧闭，目光也不动声色，毫无血色的脸和破旧的长袍显得与这富丽的大厅格格不入。摩亘突然听到他自己有个他已毫无印象的父亲，此时只徒劳地盼望能和艾斯峻回到那个适合他们的地方，回到海边小屋去一起拼凑玻璃碎片。他环顾四周，大厅里满是沉默的陌生人，正注视着他。突然有样东西攫住他的目光，在长长大厅的另一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触摸着他，把他的脸转了过去。

摩亘突然发出一个声音。明灭不定的火把照见桌上的一把大竖琴，琴的设计古老美丽，打磨光滑的淡色木材上镂着金丝，还镶嵌着一轮轮或盈或亏、以象牙或兽骨制成的月亮。琴身正面下方的一轮轮满月间，有三颗镂金的、完美无瑕的血红色星星。

摩亘朝那些星星走去，感觉自己的声音、名字和思绪似乎再度消失。屋里什么都不剩，只有那三颗炽烈耀眼的星星，只有朝星星走去的自己。他向星星伸出手，触摸着，手指从星星移向深深镂刻进木头的精细金纹。他一手抚过琴弦，随着圆润甜美的琴声扬起，他心中瞬间满溢一股对那竖琴的爱意，淹没了这几个黑暗星期以来的一切担忧和记忆。他转身，看着身后那群沉默不语的人。竖琴手那张安静的脸庞在火光中略现涟漪。摩亘朝他踏出一步。

“岱思。”

第四章

没有人动。摩亘仿佛大梦初醒，感觉一整个世界轻松、熟悉地滑回原位。他重新看了看这宅邸高大古老的四壁，看了看那些注视着自己的陌生人，他们全身上下珠光宝气，胸前闪烁着标示地位和阶级的双排项链。他将眼神转回到竖琴手身上，问：“埃里亚……”

“我去了趟赫德，告诉他你可能淹死了，不知怎么回事；他说你一定还活着，因为国土统治力并没传到他身上。因此，我从凯司纳一路找你，找到喀尔维丁来了。”

“你是怎么——”摩亘话声一顿，想起那艘倾向一侧、空无一人的船，还有那些惊慌嘶叫的马匹，“我们两个是怎么活过来的？”

“活过什么？”艾斯峻问，摩亘视而不见地回望。

“当时，我们在夜里出发，驶向安恩，我身上带着奥牟的匹芬的王冠，要拿去安纽因。船上的人忽然全都不见了。然后，我们碰上一场暴风雨，船沉了。”

“你说船上的人怎么了？”罗克问道。

“不见了。所有的水手、商人，在大海中央就这么消失了……碰上暴风雨，船就这么停住、沉了，船上还满载着谷子和牲畜。”摩亘再度停顿，感觉那潮湿凌厉的狂风在吹打，想起那个既是自己、又不像自己的人，半死不活地躺在沙滩上，没有名字，没有声音。他伸手摸那把竖琴，低头盯着手底下炽热的三颗星，一如自己脸上的三颗星。他深觉惊异，突兀地问道：“这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去年春天有个渔夫找到的。”荷鲁·伊姆瑞斯答道，“海浪将这竖琴冲上岸，就离你和艾斯峻住的地方不远。这琴没人能弹，他觉得是巫术作祟，就把琴送来了这里。”

“没人能弹？”

“对，直到你刚才弹响之前，琴弦都发不出声音。”

摩亘收回抚摸竖琴的手。荷鲁和艾斯峻注视着他，他看见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惊畏，一时间又觉得自己变得好陌生。他转身从竖琴旁走开，走回炉火边，在艾斯峻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的眼神在熟悉的沉默中短暂交会。摩亘轻轻地说：“谢谢你。”

艾斯峻微笑了，这是摩亘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笑。接着，艾斯峻的眼神越过摩亘，看向荷鲁，问：“这样够了吧？或者，你依然打算因为我企图谋害一位国土统治者而治我罪？”

荷鲁深吸一口气，说：“没错。”他脸上的顽固神情跟艾斯峻如出一辙，只是两人一白一黑，“如果你什么也不解释就想离开这里，我是打算这么做。你为什么杀了两个商人，又威胁要杀另一个看见负伤的赫德侯在你屋里的商人？各种关于你的不实谣言已传遍伊姆瑞斯，我不会容许这谣言再传出去。”

“我为什么要解释？你会相信我吗？问赫德侯就好了。要是他的声音没恢复，谁知道你会把我怎么样？”

荷鲁气愤得提高了嗓门：“你以为我会把你怎么样？你在伊姆瑞斯的角落忙着挖碎锅碎碗的时候，梅洛·铎尔让伊姆瑞斯一半的沿海地区都陷入武装冲突，他昨天才攻打了米尔蒙。你死赖在那间小屋不肯走，要不是我派罗克和岱思把你弄来这里，你恐怕连命都没了。”

“你派——”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人家随便乱说你什么，我都相信？甚至有人说你每天晚上都会变成动物，跑出去吓牲口！”

“说我什么？”

“你是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也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我受够了每三个月就要派使者到昂孛，问罗克你是不是还活着。我现在正面对一场自己都不明白的战争，我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的才能和头脑。而且我也必须知道，那两个试图杀害你和赫德侯的商人是谁？他们是伊姆瑞斯人吗？”

艾斯峻摇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们当时……我正要带摩亘去凯司纳，问学院师傅认不认识他，结果半路上遇袭，摩亘受伤，我杀死了那两个商人。但我不相信他们是商人。”

“的确不是。”同行的商人闷闷不乐地接腔。摩亘突然开口说：“等一下，我想起来了。那个红头发的男人……那个跟我们说话的人，他也在船上。”

荷鲁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们：“我不懂。”艾斯峻转向那个商人。

“你说你认得他。”

商人点点头。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发白，表情也不太开心：“我认得。这两天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树林里看到的那张脸，试着告诉自己，因为人死后样子会变，所以让我眼花了。但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同样缺一颗门牙，脸上同样有道疤，那是因为船上装货时，一根缆绳断掉打到他——那人是贾尔·阿克，来自欧斯特兰。”

“他有什么理由要攻击赫德侯？”荷鲁问。

“没有理由，而且他也没那么做。他已经死了两年。”

荷鲁锐声说：“不可能！”

“有可能。”艾斯峻语调低沉。荷鲁注视他，他沉默，心中挣扎了一阵才开口：“在伊姆瑞斯进行武装叛乱的，不只有梅洛·铎尔的人而已。”

“什么意思？”

艾斯峻瞥了瞥大厅里那些满是好奇和期盼的脸，说：“我宁可私下告诉你。就算到时候你还不——”他突然顿住。一名女子静静来到荷鲁身旁，一双害羞的深色眼睛飘过人群，在摩亘脸上稍做停留，然后转向艾斯峻。

女子蹙着眉开了口，声音在炉火的细微声响中显得轻柔：“艾斯峻，你回来了，我真高兴。这次你会留下来吗？”

艾斯峻双手握起了拳，目光转向荷鲁。两人间正进行着一场无声、敏感的争斗。伊姆瑞斯国王虽然没动，但似乎朝那女子靠近了些。

荷鲁对摩亘说：“这是我妻子，爱蕊尔。”

“你长得跟你父亲不像。”爱蕊尔颇感兴趣地评论，又倏地红了脸，“对不起——我讲话太不用大脑了。”

“没关系。”摩亘温和地回答。火光如轻柔的翅膀拂过爱蕊尔的脸和深色头发，她又蹙起眉头，露出烦恼的神色。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荷鲁——”

伊姆瑞斯国王动了动，说：“我真失礼，你们都该换上干衣服，好好吃点东西，这一路上辛苦了。艾斯峻，你愿意留下来吗？我只要求你一点：如果你要谈那件五年前让我们吵翻的事，请你给我无可动摇的确凿证据。你离开喀尔维丁够久了，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

艾斯峻低下头，破旧袍袖下的手仍然握着拳。而后他轻轻说道：“好。”

一小时后，摩亘洗过澡，五周来留长的头发修剪过了，肚子也略略填饱。他看看房里铺着毛皮的床，衣服没脱就躺卧下去。似乎才刚躺下一会儿，就传来敲门声，他坐起身子，眨了眨眼。除了一小炉火光，房内一片阒暗。他站起身，四周石壁仿佛也跟着移动、定住，他找不到门。思考片刻后，他喃喃念出安恩一道古老谜题的教训：

“眼所不能见者以心去看，便可找到不存在的门扇。”

房门突然在他面前打开，通道里的光倾泻而入。“摩亘。”

火把照耀下，岱思的脸和银发显得模糊而奇异。摩亘莫名感觉松了口气，说：“岱思。我刚才找不到门，一时间还以为我在匹芬的塔里，或是在安恩的欧温建来困住玛蒂尔的那座塔里。我刚刚想起我答应了豕那·拿脱，要在雨季开始前替他修屋顶。他脑袋很不清楚，一定不会想到去告诉埃里亚，只会整个冬天呆坐着，让漏下来的雨一滴一滴淋在他背上。”

岱思皱着眉头，伸出一只手按住摩亘的手臂，问：“你病了吗？”

“没有，我想是没有。葛阴·欧克兰认为我应该另外找个养猪人，但要是我不让豕那继续养猪，他会无用而死的。我最好回去替他修屋顶。”门边冒出一个人影，吓了摩亘一跳。

艾斯峻穿着合身的短外套，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颇为陌生。他唐突地对岱思说：“我必须跟你们谈谈，你们两个。拜托。”他从通道上拿进一支火把，房内阴影随之没入角落，躲在家具后面。

艾斯峻关上房门，转向摩亘：“你必须离开这里。”

摩亘坐在衣箱上，说：“我知道，我刚刚还在跟岱思说呢。”他发现自己突然情不自禁打起哆嗦，便凑近岱思正在拨弄挑旺的炉火。

艾斯峻像瑟尔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问岱思：“荷鲁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他五年前为什么吵架？”

“没有。艾斯峻——”

“拜托，请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能采取行动，不能帮助我，但至少你可以听我说。荷鲁娶爱蕊尔的那天，我离开了喀尔维丁。”

摩亘脑海里出现那张害羞纤弱、被火光映照得红润的脸。他同情地问：“你是不是也爱着她？”

“爱蕊尔·米尔蒙五年前就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了。”

摩亘闭上眼睛。跪在地上、两手拿着柴薪的岱思动也不动，连胸前那条银链上映照的火光亦未颤动分毫。然后他以一如往常毫无变化的声调问：“你有证据吗？”

“当然没有。要是我有证据，那个自称为爱蕊尔·米尔蒙的女人怎么可能继续当荷鲁的妻子？”

“那荷鲁的妻子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艾斯峻终于在炉火前坐下，“婚礼前一天，我骑马跟爱蕊尔到国王之嘴平原。婚礼的准备工作让她很烦，她想静一静，就找我一起去那儿。我跟她很亲近，从小就认识，但只是很好的朋友。我们骑马到平原上的古城废墟，然后各走各的。她坐在一道倾圮的墙上看海，我则在古城里漫步，一如平常，寻思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些岩石像落叶般抛撒在草地上。走着走着，一切突然变得非常安静，海浪止息，风声也停了。我抬起头，看见蓝色的天空中飞着一只白鸟，那情景很美，我记得当时心里还想，这片寂静一定就像是旋涡平静的中心点。然后我听见浪涛拍岸，风又吹了起来，接着是一声奇怪的叫喊，我心想大概是白鸟抓到了猎物。这时候爱蕊尔骑马冲过我身旁，没回头也没开口，我对她叫喊，要她等我，但她依旧没回头。我跑去牵马，经过她原先坐的那堵墙时，看见上面躺着一只死去的白鸟，身体还是温的，还在流血。我双手捧起白鸟，回想起那段寂静和那声鸟叫，想起奔驰离开、头也不回的爱蕊尔，感到无比悲伤和恐怖。我把鸟埋在那里，埋在大海上方的岩石间。那天晚上，我把看到的事告诉荷鲁，最后我们大吵大吼，我发誓说，只要那女人是他的妻子一天，我就一天不回喀尔维丁。我离开的真正原因，我想荷鲁只告诉过罗克。荷鲁从来没告诉过爱蕊尔，但她一定知道。我在夜里看着那支大军逐渐集结，船只一艘艘建起，从以西格和安纽因运来的武器被搬下船，这才逐渐明白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深夜里，我看见了梅洛·铎尔没看出来的事：他集结的军队中，有些成员根本不是人类。他们是无名而强大的一群，那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艾斯峻顿了顿，视线从岱思移向摩亘，“我决定留在喀尔维丁只有一个理由：找出证据，证明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摩亘，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我屋里给了你一个名字，但我从没听说哪个赫德侯能在猜谜游戏里赢过死神，还能弹响一把专门为他制作的古老竖琴，而这琴上，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镶嵌了命运的标志。”

摩亘往后靠着椅背，疲倦地说：“我不能拿竖琴去修豕那·拿脱的屋顶。”

“什么？”

“我从没听说过命运这种东西对赫德侯有什么用处。我很遗憾荷鲁娶错了人，但那是他的事。她很美，荷鲁爱她，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碰上船难差点死掉的时候，也正要到安纽因去成亲。照逻辑推想，似乎是有人想杀我，但那是他们的事，我才不想揣测原因。我可不笨，一旦我开始问问题，就算只是问‘那三颗星是什么’，也必定会就此展开一场猜谜游戏，即使我不想完成。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回家，修好豕那·拿脱的屋顶，然后上床睡觉。”

艾斯峻盯着摩亘看了一会儿，转向岱思，问道：“豕那·拿脱是谁？”

“摩亘家的养猪人。”

艾斯峻摸摸摩亘的脸，说：“在雨里骑了四天的马把你整成这样，你没死在那树林里真是命大。要是我认为你走出这房间还能活着，我会马上划船带你回赫德，亲手修好你那个养猪人的屋顶。我担心你在这宅子里会性命不保，尤其是现在，因为你找到了那把居然这么凑巧在这里、在爱蕊尔·伊姆瑞斯监视之下的竖琴。岱思，你自己也差点给那些人害得送了命。至尊提到过他们是谁吗？”

“至尊救了我一命，无疑也救了摩亘一命，但他有自己的考虑，至今不曾告诉我任何事。就连摩亘是死是活、人在哪里，我都得自己查、自己找。这的确令人意外，但至尊行事自有他的意向。”他把一截木柴放进火里，站起身，嘴角出现紧绷的细微线条，“你知道，没有至尊的指示，我不能轻举妄动。我不能触怒伊姆瑞斯国王，因为我是以至尊之名行事。”

“我知道。你应该也注意到，我没有问你相不相信我，但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岱思瞥了摩亘一眼，说：“我建议你派人去请御医过来。”

“岱思——”

“你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待。还有守护。摩亘病得这么厉害，不应该让他独自一人。”

艾斯峻那张没有血色的瘦削面容上神情略显舒缓。他突然站起来，说：“我会找罗克帮忙守护摩亘。他或许不相信我的话，但以他对我的了解，足以让他察觉这事不大对劲。”

御医安诺丝夫人是位声音干哑、令人安心的老太太，只消看摩亘一眼，便不理他的争辩径自开了药，让他昏沉沉睡去。数小时后他醒来，觉得头晕眼花、心绪不宁。留下来守护的艾斯峻筋疲力尽，坐在火边睡着了。摩亘看了他一会儿，想跟他说话，但还是决定不吵醒他。摩亘的思绪飘到大厅里的那把竖琴上，耳边再度听见轻盈圆润的琴音，感觉那些调音调得十全十美的紧绷的琴弦在手指下颤动。于是他脑海中出现一个想法，一个问题，关于那竖琴背后的永恒和魔法。他起身，动作有些不稳。他用床上的毛皮裹住全身，无声无息地离开房间。通道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在一扇扇关掩的门上。他以一种莫名的确信，找到向下通往大厅的台阶。

那三颗星在暗影中像眼睛一样闪烁。摩亘抚摸竖琴，将它拿起，琴虽大，却意外地很轻。细致古老的金线纹路在他手指下燃烧。他拨动一根琴弦，那单一而美好的声响令他微笑。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侧作痛，便把脸埋进身上裹着的毛皮，以掩盖住咳嗽声。

他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摩亘。”

他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脸色苍白，筋疲力尽。爱蕊尔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手持火把的女孩。摩亘看着她静静走过长长的大厅朝他而来，披散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格外年轻。他好奇地说：“艾斯峻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爱蕊尔停步。摩亘看不出她眼里的神色。她镇静地说：“不。你才死定了。”

摩亘双手在竖琴上微微移动。他内心某处有个声音发出警告，却离得太远，干扰不到他。“我还没死。你是谁？你是玛蒂尔吗？不，她死了，而且她不杀鸟。你是娜恩吗？”

“娜恩也死了。”爱蕊尔注视着他，眼眨也不眨，映着火光，“大人，你想得还不够久远。再往回想，到你脑力能及之处，回想最早问出的第一道谜题，而我比那道谜题更古老。”

摩亘努力回想所学的一切，搜寻一道道谜题，但找不到她。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不存在于御谜学士的书里，就连那些已打开的巫术书里也没有。你是谁？”

“智者说得出敌人的名字。”

“智者知道自己有敌人。”摩亘略带苦涩地说，“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这三颗星吗？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也没兴趣跟你们对抗，有用吗？我只希望别人不要来烦我，让我安宁地统治赫德。”

“那你当初就不该离开你的国土，到凯司纳去编织谜题。智者知道自己的名字。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让你就这样在无知中死去，对我比较有利。”

“但是为什么？”摩亘迷惑地问。她朝摩亘跨出一步，身旁那个年轻女孩突然变成一个大个子、红头发、脸上有道疤痕的商人，手上拿的不是火把，而是一把锋利灰白的剑。摩亘往后退，背抵住墙，眼见那把剑举起，动作缓慢得有如梦境。剑灼痛了他喉头的皮肤，他为之一惊。

“为什么？”剑锋夺走摩亘话语中的声音，“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小心未解的谜题。”爱蕊尔转头不再看他，朝商人点点头。

摩亘闭上眼睛说：“永远不要低估另一个解谜人。”同时拨动竖琴最低的那根弦。

剑在半空中粉碎。摩亘听见一声叫喊，像微弱的鸟叫。接着，四周传来嘈杂的巨响，悬挂在远端墙上的古老盾牌纷纷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爆裂开来，碎片哗啦啦落在地上。摩亘感觉自己也从高处落下，跟那些盾牌一样跌落地面，落地声被身上的毛皮掩盖。金属的铛然嗡鸣之后传来人声，杂乱而模糊。

有人在拉他：“摩亘，起来。你站得起来吗？”摩亘抬起头，看见身上只穿着斗篷、系着挂刀腰带的罗克。罗克扶他站起。

荷鲁在楼梯上向下盯着两人，爱蕊尔则站在他身后。他惊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像是在打仗似的。”

“对不起，”摩亘说，“我弄破了你的盾牌。”

“的确。看在阿洛依的分上，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这样。”摩亘再度拨动那根弦，罗克腰带上的刀、门口卫兵手里的长矛，全都应声折断。荷鲁倒抽一口气，目瞪口呆。

“这是羿司的竖琴。”

“是的。”摩亘说，“我想到过它可能是。”他的视线移向站在荷鲁身后、双手掩口的爱蕊尔，“我以为——我梦见你刚刚在这里。”

爱蕊尔吓了一跳，微微摇头：“没有，我跟荷鲁在一起。”

摩亘点头：“那我是在做梦了。”

“你流血了。”罗克突然说，把摩亘移了个方向，迎着光细看，“你喉咙上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摩亘伸手去摸，然后发起抖来，同时看见艾斯峻那张毫无血色的憔悴脸孔出现在爱蕊尔身后的上方。

他再度服药入睡，梦见船只在黑暗海上的惊涛骇浪里翻腾，甲板上空无一人，船帆撕裂成一条条碎片；梦见一个黑发美女拨动镶星竖琴上最低的琴弦，企图杀害他，他对她吼叫时，她哭了起来；梦见一场用无数梦境编织成的猜谜游戏，永无休止，他始终没看见对手的脸，对方不停问出一道道谜题，要求摩亘回答，自己却不回答任何谜题。豕那·拿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脖子上还流淌着雨水，耐心等待猜谜游戏结束，但猜谜始终没完没了。最后，出谜题的陌生人变成翠斯丹，要摩亘回家去。他发现自己置身赫德，在黄昏时分步行穿过潮湿的田野，闻着泥土气息，才刚走到敞开的家门口，就醒了过来。

房内的墙壁上有蓝、黑石头组成的美丽图案，此刻照进房里的是午后阴灰的光线。有人坐在炉火旁，正倾身向前将一根掉出的柴薪放回去。摩亘认出那只细瘦的手和那头披散的银发。

他开口说：“岱思。”

岱思站起身来。他的脸颊凹陷，多了一道道疲累的淡淡皱纹，但问话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平静，毫无倦意：“你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摩亘动了动，迟疑地说，“岱思，我有个问题。可能只是个梦，但我认为荷鲁的妻子想杀我。”

岱思沉默不语。他身着上好质地的深色长袖长袍，模样有点像凯司纳学院的师傅，脸上留下多年辛苦研究的痕迹。他用手指搓揉双眼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

“说给我听。”

于是摩亘说给他听。先前睡梦中不时听到的雨又落了下来，轻轻扑打宽大的窗。说完后，他静静倾听片刻雨声，又说：“我想不出她究竟是谁。这王国的故事和谜题里都没有她……就像那三颗星一样，到处都找不到。我没有证据，不能指控她，要是我就这么去指控她，她只会用那双害羞的眼睛看着我，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所以我想我该赶快离开这地方。”

“摩亘，我们在大厅里发现你之后，你已经病恹恹地躺了两天。就算你有力气走出这房间，你又打算怎么做？”

摩亘嘴角一撇：“我要回家。聪明人不会为了想看黄蜂巢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叫，就去乱摇。赫德已经六个星期没有国土统治者了，我也想跟埃里亚和翠斯丹团聚。赫德有我生来必须继承的名字和头衔，这才是我该向至尊负责的，而不是我在赫德以外似乎具有的某个奇怪身份。”他顿了顿。雨势变大了，敲打在窗玻璃上的力道随之增强。他眼神飘向窗外的雨。“我是很好奇没错，”他承认，“但我还没笨到想介入这场猜谜游戏。这场游戏可以让至尊去玩。”

“那些人挑战的对象不是至尊。”

“这是他的疆土啊。我无须为伊姆瑞斯国内争夺权位的政治游戏负责。”

“如果这场游戏是你脸上的星星引发的，那你可能就得负责。”

摩亘看着岱思，紧紧抿着嘴，烦扰不安地翻了个身，身体一阵瑟缩，脸上疼痛和疲惫的阴影加深了。岱思用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温和地说：“休息吧。等你康复，有足够体力离开时，如果你选择回赫德，我会跟你一起走——除非至尊对我另有指示。要是你又在伊姆瑞斯回赫德的路上失踪，我就又得到处找你了。”

“谢谢你。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至尊没让你知道我在哪里。你问过他吗？”

“我是竖琴手，不是巫师，不能从这里把我的思绪传回俄伦星山。至尊可以任意进入我的脑海，但我不能进入他的。”

“唔，当时他一定知道你在找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我只能猜。至尊的心智是张大网，囊括了疆土内所有人的心智。他依照自己的目的编织这张网，以行动为线，编出图案，所以他对种种事件的反应常出人意料。五年前，荷鲁结了婚，艾斯峻带着如鲠在喉的事实离开喀尔维丁。也许至尊是借着你，把艾斯峻和那个事实一起带回喀尔维丁，以面对荷鲁。”

“如果是这样，那就表示至尊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摩亘顿了顿，“不对。他明明可以在荷鲁结婚时采取行动，那样会简单得多。那女人生下的孩子会成为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她若真有那么强大，那么目无法纪，至尊一定当时就会采取行动呀。艾斯峻一定弄错了。我那晚一定是在做梦。但是……”摩亘摇摇头，用一只手掩住眼睛，“我不知道。还好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御医来检查摩亘的状况，严禁他下床，并用葡萄酒和药草调配出一剂令人昏晕的热饮，给他晚上服用。喝下热饮后，他沉入无梦的睡眠，只在半夜醒来一次，看见罗克·昂孛坐在火边看书，一头鲜明的红发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模糊。摩亘闭上眼睛，再度入睡。

翌日下午，荷鲁和爱蕊尔前来探望。在罗克之后接班守护的是艾斯峻，他站在宽大的窗户旁，俯视这座城。摩亘看见国王和国土继承人的眼神交会片刻，两人都毫无表情，然后荷鲁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荷鲁疲倦地说：“摩亘，安诺丝命令我不得打扰你，但我不得不这么做。米尔蒙领主正遭梅洛·铎尔的军队围攻，我两天之内就要出发，带路恩、喀尔维丁和昂孛的军队去为他解困。有消息说，他们若攻陷米尔蒙，米尔蒙沿海就会有舰队准备开到喀尔维丁来。如果那支舰队真的来了，你不知会困在这儿多久，所以为了你的安全，我建议你往北走，到马彻领主那里去。”

摩亘一时间没有回答，而后慢慢地说：“荷鲁，我很感激你的照顾和好意，但我不想再离赫德愈来愈远了。你能不能派一艘船载我回家？”

那张黝黑脸庞上的烦恼神色稍解：“可以。我本来还以为你会不肯走水路回家呢。我可以派我自己的商船跟守卫给你。我跟手下的商人很熟，以前还曾一起出海航行。”

“真的？”

“我们去过安纽因、凯司纳，甚至克拉尔……”荷鲁回想着，微笑起来，“那时我还年轻，我父亲也还在世。当时艾斯峻到凯司纳念书，但我选择用不同的方式去认识伊姆瑞斯以外的世界。我非常喜欢那种生活，但自从成为国土统治者之后，就几乎没离开过伊姆瑞斯了。”

“你就是那样认识我父亲的吗？在你到处旅行的时候？”

荷鲁摇摇头：“我是去年春天遇到你父母的，当时爱蕊尔和我到凯司纳去玩。”

“去年春天，”摩亘吸了一口气，“你是那时候见到他们的，我都不知道。”

“你没办法知道。”爱蕊尔轻声说。窗边的艾斯峻转过身来，爱蕊尔秀气的眉头有点不安地蹙起，但仍继续说：“我们认识是因为——因为荷鲁在一条拥挤的街上撞到你母亲春茵，她手里拿的一个玻璃碗摔碎了。她哭了起来，我想是街上的人太多、太吵，让她害怕。你父亲试着劝她别再哭了——我们都试着劝她——但她始终用手遮着脸，不肯放下。所以我们聊了一下，互相自我介绍，然后你父亲就开始讲起你，说你在那里念书。他十分以你为傲。当然，这时你母亲也放下了遮脸的手，因为我们正谈论她的孩子。”回想至此，她微微一笑，又皱起眉，低头闪避艾斯峻的目光，“我们一起吃晚饭，一直聊到深夜。你母亲……当时我——那时候，我几个月前才刚失去一个孩子，这件事我一直没办法跟任何人提起，直到那晚才能开口，告诉了你母亲。所以我们回到喀尔维丁，听说他们遇难时，我感到……我觉得非常哀伤。”

摩亘看着爱蕊尔，微张着嘴。他的视线一度飘向艾斯峻，但他读不出那双白色眼睛里的情绪。荷鲁握住爱蕊尔的手，温和地说：“摩亘，我昨晚突然想起你父亲说的一件事。他告诉我，他买了把竖琴给你，那把竖琴很美、很奇特，他想你会喜欢。琴是从一个四处漫游的朗戈商人手里买来的，几乎没花什么钱，因为它遭受诅咒，弹不出声音。你父亲说，明理的人才不会相信什么诅咒呢。我问他，既然如此，那你又怎么能弹呢。他只是微笑着说，他认为你应该弹得了。当时他没拿琴给我看，因为琴已经包好放在船上了。昨晚我突然想通了，你父亲知道你能弹那把琴，一定是因为琴上有你的三颗星。”

摩亘想开口讲话，却发不出声音。他突然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在那里瞪视炉火，对四周的一切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想着一件可怕的事：“所以他们因此遇难？是不是有人看到了那三颗星，于是为他们准备了一艘死亡之船，船上的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俩无助地眼看着船四分五裂，却不明白怎么回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因为这样——”他陡然转身，看见炉火边的酒瓶和镶金玻璃酒杯，愤怒地从桌上一把扫落，杯瓶掉在石板地上摔成了碎片。看到地板上淌着红酒的碎片，摩亘回过神来，面无血色、一脸凄然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我总是打破东西。”

荷鲁已站起身，用一只手坚定地抓住摩亘。他的声音听似遥远，旋即又完整而清晰：“我应该多想想的——我应该想到的。你快去躺下吧，免得伤到自己。我会找安诺丝来。”

摩亘几乎没听到众人离去的声音。他紧紧地把脸埋进臂弯，感觉泪水像海水般刺痛双眼。

稍后他逐渐清醒，听见压低的争执声：是艾斯峻和荷鲁。国王话音中无言的愤怒像阵冷风，吹破了他半梦半醒的黑暗迷蒙。

“艾斯峻，你以为我是笨蛋吗？不论何时，就算三更半夜，我也知道你、罗克·昂孛或至尊的竖琴手在哪里，连问都不用问。岱思如何行动是至尊的事，但如果你和罗克愿意多花点时间关心我们眼前的问题，而不是只待在这间房里抵挡幻影，把自己累得半死，我就不会这么担心喀尔维丁的未来了。”

艾斯峻用冷硬的声音回话：“这国家里有很多幻影，还不光是你娶的女人而已。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换上一张熟悉的脸进入这里，我们甚至不会想到去看看那张脸底下的真面目——”

“你要我怎么样？怀疑我宅里的每一个人吗？你是因为这样，才躲到伊姆瑞斯的遥远角落吗？就因为你怀疑所有人？你看爱蕊尔的眼神、跟她说话的态度，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是怎么回事？嫉妒她未来会生下的那些孩子吗？你就这么想得到国土统治力吗？这种谣言我也听过，但以前我从来不信。”

艾斯峻瞪视荷鲁，沉默不语，纹丝不动，毫无血色的脸仿佛一张面具。然后面具似乎开始破裂，他转过身低声说：“就算我能夺走你的一切，也不可能夺走国土统治力。我要回风之平原去了。三天前的夜里，那女人差点在你的大厅里杀死赫德侯，我不想待在这里眼睁睁看她得手。就让你去看吧，娶她的人是你。”

艾斯峻离去，留下荷鲁瞪着无人、敞开的门口，随后也跟着离开。荷鲁离去之前，摩亘看见他眼里首次出现一抹模糊的不确定的眼神。

摩亘辗转反侧，忐忑不安。无法解决的争执、毫无希望的质问，还有关于双亲死因的黑暗而沉重的思绪，像增生的肿瘤盘踞在脑中。他试图起身，但最终还是放弃，倒回床上，沉入半睡半醒之中。他突然咕哝着惊醒，看见门又开了，艾斯峻走到他身边。

摩亘沙哑地说：“我一直梦见那只被我摔破的碗，碗身的那圈人形构成奇怪的图案，像个谜题；我就快解出来的时候，碗摔碎了，也摔碎了世上所有谜题的答案。你怎么又回来了？就算你离开，我也不会怪你的。”

艾斯峻没有回答，只以有条不紊的动作，迅速拉开摩亘身上盖的毛皮，用手缠卷成一团，使劲压盖在摩亘脸上。

毛皮压在摩亘脸上，盖住他的惊叫声。沉重的毛皮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狠狠塞进发干的嘴巴和眼里。他抓住对方用力往下按压的手，拼命想拉开，好从床上爬起；他听见耳朵里有血流的嗡鸣，感觉仿佛卷入一圈圈庞大、沉重的黑暗旋涡中。

好不容易，他又吸到新鲜空气了，他跪在地上拼命喘气，又咳又呛，声如小石子喀啦交击。炉火旁，荷鲁双手紧紧扣住艾斯峻的肩，把他按在墙上，罗克·昂孛的剑像道火焰般抵着艾斯峻的胸口。

摩亘挣扎着起身，荷鲁和罗克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言不发、白色眼睛的人。罗克仿佛喘不过气来，低声说：“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

门口有某个动静吸引了摩亘的视线，他想开口，声音却艰难逼仄。最后他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绝望的哀鸣，众人满脸不解地朝他看去。

“荷鲁。”

国王陡然转身，艾斯峻站在门口。一时间两人分毫未动，然后荷鲁眼里有了表情，说：“小心一点。我不像你有那种可以看清事物的天分，要是我把你们两个搞混，我就永远也没办法明白这件事了。”

罗克锐声喊道：“荷鲁！”

罗克剑下的那个人形正逐渐消逝，像缕轻烟般飘散在他们眼前，而后突然消失，只见一只白鸟朝艾斯峻疾飞而去。

艾斯峻挥举双臂，来不及挡住迎面撞来的鸟。艾斯峻和白鸟同时叫出声，他跌倒在地，用双手掩着一只眼睛。摩亘最先赶到他身旁，抱住他，看见紧掩眼睛的指缝间流出血来。他们身后传来碎裂声，呼号的风穿过白鸟冲出彩窗玻璃所留下的破洞，灌进房里。

荷鲁赶到艾斯峻身旁，轻声而慌乱地喃喃说着什么。他移开艾斯峻掩住眼睛的手，猛然倒抽一口气，朝着一个脸色发白、站在通道上呆看的侍从厉声发话：

“去找安诺丝来！”

艾斯峻头枕着摩亘肩膀，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地说：“我本来要离开，但还是做不到，所以往回走，想到摩亘房里看你还在不在。我沿着走廊走过来，居然看见……看见我自己走在我前面，进了房间。于是我做了一件我之前一直办不到的事，对你发出一声呼喊，喊声穿透石壁，传到你脑海里——那是巫师的呼喊。我等着，就这么等着。袖手旁观实在很难，但你说过你要证据。”

“我知道，躺着别动。你做得——”荷鲁停顿不语，一时间全身纹丝不动，呼吸、双手、眼神全都静止了，只有血色逐渐从脸上褪去，“好久以前了。那只白鸟。”他又停口，跪着俯向艾斯峻，两人一阵沉默。然后荷鲁倏地站起，罗克抓住他的肩膀。

“荷鲁。”

国王挣脱罗克的手，大步沿着空荡的长廊走下去。摩亘闭上眼睛。安诺丝夫人来了，脸色凝重，上气不接下气，忙着包扎艾斯峻的眼睛。罗克扶艾斯峻起来，让他不再靠着摩亘的肩膀。摩亘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摸摸破裂的玻璃。他看到在喀尔维丁的另一边，国王之嘴平原上那古城废墟散落一地的岩石，就像某个无名巨人的骨骸。

摩亘换好衣服，走下楼到大厅去。火光在竖琴琴面上的三颗星里深深流转，他拿起琴，将镶嵌宝石的皮带挂在自己身上。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便转过身去。来者是至尊的竖琴手，火光正映照着他白如蛛网的头发。岱思伸出手触摸琴上的星。

岱思轻轻说：“羿司制作这把琴时，我也在场。我听见这琴弹出的第一首曲子……”

他的手往上移，温和地握住摩亘的肩膀，摩亘的颤抖随之略减。“我想离开。”摩亘说。

“我会请国王派一艘船和几个侍卫给你。你的身体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回赫德了，只要你小心一点。”

“我不是要回赫德，我要去俄伦星山。”摩亘低头注视那三颗星，仿佛看着自己脸庞的倒影，“我可以不理会有人想杀我，可以不理会自己的好奇心，可以否认自己内心某处藏着一个我不知其名的人；但我不能否认，我脸上这三颗星可能会害死我所爱的人。所以我要到俄伦星山，去问至尊为什么。”

竖琴手沉默不语，摩亘解读不出他眼中的情绪。“你要走海路去吗？”

“不。我想活着到那里。”

“这季节要往北走有点太晚了。这一路会很漫长、很孤单、很危险，你会好几个月回不了赫德。”

“你这是在劝我别去吗？”摩亘惊讶地问。

按在摩亘肩上的手稍稍紧了紧：“我已经三年没回过俄伦星山了，除非至尊另有指示，否则我也想回家。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摩亘垂下头，拨抚竖琴，琴声轻柔，时断时续，仿佛他正摸索着某首宏伟乐曲的起始。“谢谢你。但你会不会介意跟一个有死亡追随的人同行？”

“不会，因为那个人带着朗戈竖琴手的竖琴。”

翌日黎明，两人悄悄离去，只有荷鲁和半盲的艾斯峻知道他们走了。他们策马向北，穿过国王之嘴平原，长长的身影在晨光下掠过那些不成形状的巨大石块。一只海鸥盘旋在清凉的空气中，挑战似的在两人上方啼叫一声，展翅飞入晴朗的晨空，向南飞过一排细长利落的蓝帆战舰，那些船正乘着萨尔河的缓慢潮水向海驶去。

第五章

摩亘与岱思穿过伊姆瑞斯国境，由于摩亘还没完全康复，两人行程缓慢。他们避开伊姆瑞斯王公贵族的大宅，每天从容不迫地骑一段路，然后在阡陌交错的田野间或蜿蜒河岸旁的小村里落脚过夜。岱思以弹琴支付住宿费用。摩亘受了风寒，沮丧而沉默地喝着村妇为他煮的热汤，看着疲累的农夫和顽皮的孩童在岱思优美绝妙的琴声中安静下来，倾听那悠扬的旋律。村人要求听什么歌、什么民谣、什么舞曲，岱思都能毫不迟疑地弹奏出来；偶尔有人拿出自己相传数代的竖琴，讲起琴的奇妙历史，或者弹起某一首曲子的变奏，而岱思只要听过一遍，就能丝毫不差地重奏出来。他微微俯首弹奏那把打磨光滑的橡木竖琴，摩亘望着那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感觉脑海里又隐约升起一个熟悉的问题。

来到马彻，原野上岩石四布，边境是矮丘，这里地势崎岖，村庄和农田都很少，于是他们终究得露宿了。两人在三棵橡树下停歇，旁边有条小溪。晴朗的深蓝天色中，向晚的阳光染红了一块块破土而出的岩石，山丘上的草丛也一片金黄。正为一小撮火苗添柴扇风的摩亘稍稍歇手，环顾四周，只见地势崎岖起伏，延伸向一座座饱经风吹日晒的古老山丘，光秃平滑的线条像是沉睡的老人。他讶然说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孤寂的地方。”

岱思打开行囊，拿出先前备妥的面包、奶酪、葡萄酒，以及一名村人给的苹果和坚果，微笑着说：“等你看到以西格隘口就知道了，这里的地势还算和缓呢。”

“这地方真大。我要是在赫德直直往前走这么久，恐怕一星期前就走进海里了。”摩亘往火里加了根树枝，看着火焰吞噬枝上的枯叶。发烧引起的钝痛和疲倦终于消退，此刻他感觉神清气爽、满心好奇，享受着凉风和景物的色彩。岱思把装酒的皮袋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火势渐旺，在澄净的空气中闪动着光芒，仿佛某种华丽奇特的布料。火焰映照出摩亘的某段记忆，他缓缓说道：“我该写封信给瑞德丽。”

摩亘偕岱思离开凯司纳之后，就没再提过瑞德丽。记忆中的色彩形成一头飘散的火红长发、一双闪烁黄金与琥珀光芒的手，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朝火里又丢了根树枝，感觉到岱思的凝视。他往后坐靠在一棵树前，又伸手取酒。

“还有埃里亚。在接到我任何信之前，恐怕商人传去的消息已够他担心得白了头发。要是我在这段旅程中送了命，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如果我们沿着赫伦的外围边界走，你可能一直要到欧斯特兰才有机会寄信。”

“我早该想到要写信。”摩亘把酒袋递给岱思，切下一块奶酪，眼神飘向火堆，“父亲死后，我和埃里亚变得非常亲近，有时候甚至会做同样的梦……我自己还是国土继承人时，跟父亲也是这么亲近。他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在哪里，但那一刻，我就是知道他正面临死亡。然后我感觉到他已死去，感觉国土统治力传到自己身上，一时间，我看见了赫德的每片叶子、每颗刚种下的种子、每株植物的根……我就是每一片叶子、每一颗刚种下的种子……”他倾身向前拿面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一定听过好几百遍了。”

“你是指国土统治力的传承？没有，我听说得很少。不过据我所知，在别的地方，国土统治力的传承并非这么温和。安恩的麦颂曾告诉我，安恩有很多受到束缚的事物，是国土统治者时时刻刻都得注意的，比如玛蒂尔的咒语书、坟墓里的赫尔古代叛乱贵族、塔里的匹芬。”

“这些卢德告诉过我。不知道麦颂是不是已经释放了匹芬，因为现在王冠在我手上。”摩亘悔憾地补充道，“或者应该说，现在王冠在海里。”

“我对此表示怀疑。君王的束缚不会轻易被打破，君王的誓言也是一样。”

摩亘从一整条面包上撕下一大块，感觉脸颊微微发烫。他看着岱思，有点害羞地说：“这点我相信。如果除了麦颂的誓言外，瑞德丽没有任何理由要接受我，那么我绝不会向她求婚。这是她的选择，不是麦颂的选择，而她也许不会选择住在赫德。但我若还有一点机会，我想写信告诉她：我会去，终究会去，如果——如果她愿意等我。”他咬了口面包和奶酪，突然冒出一句：“到俄伦星山要多久？”

“如果我们在冬天以前走到以西格山，大概要六星期；但如果大雪比我们先到以西格，我们可能得在那里待到春天。”

“如果绕到赫伦西边，再往北穿过荒原朝俄伦星走，而不走以西格隘口，会不会快一点？”

“从俄伦星山背后过去？想在这季节活着穿过内地荒野，你得有狼的血统才行。那条路我这辈子只走过几次，而且从来没在这么接近冬天的时候。”

摩亘把头后仰，靠在树上，说：“两三天前，我重新思考这些事，突然想到，如果没有你陪着，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你对这地方了如指掌，简直像走了上千次。”

“可能吧，我已经算不清了。”岱思给火堆加柴，熊熊火焰在他安静的眼中闪动。太阳已经下山，阴灰的风将枯叶吹扫过两人身边，嘁嘁嚓嚓，仿佛在用某种陌生语言聊天。

摩亘突然问：“你服侍至尊有多久了？”

“提伦涅岱思死后，我离开赫伦，而后受至尊召唤到俄伦星山。”

“六百年了……在那之前你做什么？”

“弹琴、旅行……”岱思沉默下来，望着火，近乎迟疑地补充道，“我曾在凯司纳就读过一段时间。但我不想教书，所以拿到黑袍就离开了。”

摩亘放下举至嘴边的酒袋，说：“我不知道你还是御谜学士呢。那时候你叫什么名字？”问题才刚出口，他就感觉脸又涨红了，连忙说：“请原谅我，我常忘记有些我想知道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摩亘——”岱思停口不语。两人沉默地吃喝片刻，而后岱思伸手取来竖琴，打开琴套，拇指轻轻抚过琴弦，问：“有没有试过弹你那把竖琴？”

摩亘微笑：“没有，我会怕它。”

“试试看。”

摩亘从荷鲁给他的软皮琴套中取出竖琴，琴身上光灿灿的金线纹路、骨白色的小小月形和打磨光滑的木质，美得让他一时语塞。岱思拨动自己竖琴上的高音弦，摩亘跟着轻轻拨弹手中的琴弦，音准完美之至。岱思引领他逐一慢慢弹过那排闪闪发亮的琴弦，他发现每个音都精准无比，只有两次，两把琴的音调略有不符，而岱思都调整了自己的琴。

摩亘将手指移向那根低音弦时，岱思说道：“我的琴没法弹出这音调。”

摩亘立即收手。天空已是一片黑暗，风也已停歇，遮蔽两人的纠结在一起的暗色树枝在火光中线条分明。他惊奇地问：“经过这么多年，甚至从海里冲上岸，这琴的音调怎么可能还这么准？”

“羿司用他自己的声音，把音调束缚在这些琴弦里。至尊的疆土之内，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竖琴了。”

“而你和我都不能弹它。”摩亘的视线移向岱思的竖琴，火光映得那淡色木刻的琴身光洁明亮。虽无金属或宝石装饰，但橡木琴身上的每一面都精工细雕着优美的涡卷图形。“你自己做竖琴吗？”

岱思露出惊讶的微笑：“是的。”他抚摸着一条雕刻纹路，脸上出人意料地流露出一些情绪，“经过许多年，弹奏过许多把竖琴之后，我制作了这把琴，那时候以我的标准算来，我还年轻。在遥远孤寂、阒无人声的地方，我夜里坐在火堆旁，用伊姆瑞斯的橡木雕出这把琴，琴身上刻满四处云游时所见的叶子、花朵、鸟儿。为了配上琴弦，我在安恩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还卖掉马去换。那是奥牟的伍斯汀那把坏掉的竖琴上的弦，奥牟被征服后，伍斯汀悲伤而死，那把琴的琴弦以他的悲伤为音调，而木质琴身就像他的心一般裂开了。我把那些琴弦一根根依序装在自己琴上，用我的欣喜重新调音。”

摩亘吸了口气，突然低下头，岱思看不到他的脸。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岱思静静等待，不时拨动火堆，火星像星子般向上蹿起。他终于抬起头来。

“羿司为什么在这把竖琴上镶嵌三颗星？”

“这把琴是为你制作的。”

摩亘迅速地摇摇头，说：“当初不可能有人会知道我。不可能。”

“也许吧，”岱思静静地说，“但我在赫德一看见你，就想到这把竖琴。琴上的星星和你脸上的星星吻合，就像谜题和答案。”

“那又是谁……”摩亘又停顿下来，声音颤抖。他往后一靠，脸庞在阴影中变得模糊。“这一切我既无法忽视，又不能了解，虽然我一直努力想做到。我是个御谜士，但为什么我这么无知？为什么羿司在他的著作中从没提过这三颗星？跟在我背后、在黑暗里追踪我的人是谁，她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这三颗星让那些诡异又强大的人反应如此激烈，为什么连巫师都对这三颗星和那些人一无所知？在凯司纳，我跟欧姆师傅花了一整个冬天，想在疆土内的历史、诗篇、传说和歌曲中找到这三颗星的数据；羿司自己也曾写到在以西格制作这把竖琴的事，却从没提到过三颗星。然而我父母死了、艾斯峻瞎了一只眼、我自己有三次差点被杀，全都是因为这三颗星。这一切实在太不合理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在试图了解一场梦，只不过没有任何梦境会这么致命。岱思，我连要动手解开这团混乱都怕。”

岱思把一根树枝放进火里，火光骤然变亮，照出阴影中摩亘脸的轮廓：“以西格的索尔是谁？他为什么会死？”

摩亘转开脸：“索尔是达南·以西格的儿子。有一天，一群商人想偷他身上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追着他跑遍了以西格山的矿坑，最后他跑到以西格山下那扇石门前，门内有着比以西格还古老的惧怕和悲伤。他害怕门后的黑暗里藏着什么，不敢打开那扇从来没人开过的门。敌人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追了上来，他就死在了那里。”

“这当中的教训是？”

“宁可向前走入未知，也不要向后退入死亡。”摩亘又沉默下来，岱思看不见他的眼神。摩亘扶正竖琴，手指拨弄琴弦，弹出赫德的一首轻柔民谣的旋律。

岱思听了听，说：“是《翱翔与鸟之爱》……你会唱吗？”

“会，一共十八句。但我没办法用这把琴弹——”

“看着我，”岱思摆好自己的竖琴，“你若敞开自己的头脑、双手和心灵去学习一件事物，内心就没有容纳恐惧的空间。”

岱思教摩亘用竖琴弹和弦与变调，两人一直弹到深夜，阵阵琴音像鸟儿振翅飞入黑夜。

他们在伊姆瑞斯境内又过了一夜，然后穿过饱经岁月风霜的山丘转向东行，沿着低矮山脉的边缘走，山后就是赫伦的平原和高冈。秋雨又开始下，雨势单调持久，两人沉默地骑马穿越国与国之间的荒野，缩着身，披着带帽兜的宽大斗篷，竖琴用皮套束好收在身下。他们在浅浅的岩洞里或浓密的树丛下尽量找寻干燥的地方过夜，生起的火堆在风雨里犹疑摇曳。雨势稍小时，岱思会弹奏许多摩亘从未听过的歌曲，这些歌出自以西格、赫伦、欧斯特兰，以及至尊的宫廷。摩亘会拿起自己的竖琴试着合奏，他的琴声跟不上拍子，断断续续，有时突然跟岱思搭配上了，一时间，两把竖琴的声音融合为一，和谐而美妙，直到他又弹错，因挫折而罢手，让岱思微笑起来。不知怎的，两人的琴声传进了远在赫伦宫廷的大君耳里。

这是漫长的一天。他们骑马穿越潮湿、多岩的地带，到深夜才扎营，累得只趁雨势渐弱、停住时生了一堆火，吃了东西，就各自躺在返潮的铺盖上睡觉。粗糙的地面让摩亘睡不好，不时醒来摸索梗在身下的石头。他梦见一望无际的孤寂土地，雨不停地打在地上，而雨声之外，还听见节奏较慢的马蹄声。他动了动，感觉身下梗着一块岩石硬邦邦的边缘。他睁开眼睛，在余烬微弱的橘光中看见一张脸正逼近岱思上方，一支矛的矛头正停在岱思心口。

摩亘嘴里发干，伸手够到大如拳头的石块，猛然起身，一把丢去。一声“咚”、一声惊呼，那张脸消失了。岱思惊醒，坐起身看着摩亘，但摩亘还来不及开口，黑暗中就飞来一块石头，准确无比地击中了他撑起身体的那只手臂，令他躺倒下去。

一个烦躁的声音说：“我们非得像小孩一样，用石头丢来丢去不可吗？”

岱思开口道：“莱拉。”

摩亘抬起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踢拨着余烬，直到火重新烧起，然后往火里丢了一把小树枝。她身着火红色的厚重宽松的外套，深色头发梳得很齐整，绑成一条粗辫子盘在头顶。弄完那堆火，她直起身，一条手臂伸着，仿佛觉得疼痛，另一只手则握着梣木镶银的轻矛。摩亘坐起身子，女孩眼神一转，矛头也迅即转而指住他。

“你丢够了没？”

摩亘质问：“你是谁？”

“我是莱拉露馨，赫伦大君的女儿。你是赫德侯摩亘，我们奉命带你去大君面前。”

“三更半夜里？”摩亘问，“‘我们’又是谁？”

女孩突然一抬手，黑夜里冒出一圈色彩斑斓的人影，都是年轻女子，穿着颜色鲜艳、编织厚密的长外套，将此处团团围住，矛头形成尖锐闪亮的圆圈。摩亘揉揉手臂，生气地瞄着她们，眼神突然转向岱思，传达焦急的询问之意。岱思摇摇头。

“不，如果这是爱蕊尔设下的陷阱，你早就没命了。”

“我不知道爱蕊尔是谁，”莱拉说，声音不再显得恼怒，而是轻盈、自信，“这也不是陷阱，而是请求。”

“你们请求的方式还真怪。”摩亘评论道，“会见赫伦大君是我的荣幸，但我现在不敢多浪费时间，我们必须在下雪前赶到以西格山。”

“我明白了。你是想以适合国土统治者的样子骑马进王冠城呢，还是像袋谷子，捆起来搁在马鞍上进城？”

摩亘瞪着莱拉：“这是哪门子欢迎法？如果大君来赫德，她受到的欢迎绝不会是——”

“石头？是你先攻击我的。”

“你手里拿着矛站在岱思上方！难道我还要先问问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碰至尊的竖琴手一根汗毛。请你起来，给马装上马鞍吧。”

摩亘躺了回去，双手抱胸，坚定地说：“我哪也不去，只想继续睡觉。”

“现在不是三更半夜，”莱拉冷静地说，“已经快天亮了。”她动作迅速地伸出矛越过摩亘，钩住竖琴皮带，挑起琴。摩亘伸手去抓，矛头挑着琴唰地转开，她把矛一斜，将竖琴挂上自己的肩。“大君警告过我要小心这把竖琴。要是你用用脑筋，刚才可能就把我们的矛给折断了。现在你既然已经起来，请替你的马装上马鞍吧。”

摩亘愤愤地吸了口气，看出莱拉朝他望来的清亮眼神里有抹压抑的笑意，让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翠斯丹。他脸上的愤怒表情消失了，但再度在光秃秃的地面坐下，说：“不。我没有时间去赫伦。”

“那你就会被——”

“如果你把我五花大绑，带进众环之城，不到开春，商人就会把这件事传遍疆土，我会先向大君投诉，再向至尊投诉。”

莱拉沉默地吸了口气，扬起下巴：“我是大君精选的侍卫，有我的职责要尽。不管怎样，你非跟我们走不可。”

“不。”

“莱拉，”岱思开口，语调有点想笑的感觉，似乎只是装装样子，敷衍一下，“我们必须在冬天之前赶到以西格，没时间耽搁。”

莱拉垂首致敬：“我不是要耽误你们，甚至根本不想吵醒你们，但大君要见赫德侯。”

“赫德侯要见至尊。”

“我有职责在身——”

“你有职责在身，并不表示你可以对国土统治者有失尊重。”

“不管尊不尊重，”摩亘说，“我都不去。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讨论？告诉她，她会听你的。她只是个小孩，我们没时间玩小孩的游戏。”

莱拉镇静地打量摩亘：“了解我的人绝不会说我是小孩。我说了，不管怎样，你非跟我们走不可。关于你脸上和这把竖琴上的三颗星，大君有问题要问。她以前看过这三颗星。我本来早要跟你说，但你丢石头砸我，把我气忘了。”

摩亘抬起头看着她，问：“在哪里？大君在哪里看到的？”

“大君会告诉你的。另外，等我们越过山脉和沼泽，可以望见王冠城时，我还有个谜题要说给你听。大君说谜题里有你的名字。”

在一篷单薄火焰的映照下，摩亘的脸刹时毫无血色。他站起身，说：“我去。”

两人骑马跟随莱拉从黎明走到日落，沿着鲜有人迹的路径，越过低矮古老的山脉，在翌日晚上于山的另一侧扎营。摩亘裹着斗篷坐在火边，看着寒冷的雾气从沼泽缓缓飘到山上。岱思的双手似乎早习惯了这种寒冷，弹奏着一首没有歌词的美妙乐曲，琴声舞进摩亘的脑海，把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直到他降服，专心聆听。

一曲结束，摩亘问：“刚才那首是什么歌？真美。”

岱思微笑：“我从没给它取过名字。”他坐着沉默片刻，伸手去拿琴套。莱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火光内，求他说：“别停嘛，大家都在听呢。是你为大君作的那首歌吧。”

摩亘讶异地抬头看着岱思。岱思回答：“是的。”他的手指轻轻往下拂过琴弦，又弹起新的乐曲。莱拉从肩上拿下摩亘的竖琴，放在摩亘身旁。

“其实我早想还你了。”她坐下来朝火伸出双手，火光在她年轻的脸上照出明暗，层次丰富，吸引住摩亘的目光。他突兀地问：“你总是待在赫伦边境，等着绑架途经此地的国土统治者吗？”

“我没有绑架你，”莱拉沉着地说，“是你选择要来的，而且——”摩亘正准备开口对她大发议论，却听她继续说，“我的任务通常是带领商人穿过沼泽地带。这里很少有别国的访客，他们有时候不知道要等我带路，结果就掉进沼泽或者迷路。大君离开赫伦外出旅行时，我负责随侍保护，也负责执行她交代我的一切任务。我是用刀、用弓、用矛的高手，上一个小看我本领的人已经死了。”

“你杀了他？”

“他逼我的。当时他要抢劫一群受我保护的商人，我警告他停手，他却不听，这样做可不明智。他动手要杀其中一名商人，我就杀了他。”

“如果你会碰到这种事，为什么大君还让你到处跑？”

“我是大君的侍卫，必须有本事照顾自己。倒是你，你穿越至尊的疆土远行，为什么却像个小孩一样毫无武装？”

“我有这把竖琴。”摩亘语调僵硬地提醒，但莱拉摇摇头。

“琴装在琴套里，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边境地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敌人，例如在王法鞭长莫及的地方，有野人会攻击商人，还有流放的囚犯。你应该带武器防身才对。”

“我是个农夫，不是战士。”

“至尊疆土内没人敢碰岱思，但是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谢谢。”

莱拉扬起眉毛，好心地说：“我只是想给你提供一点经验之谈。如果真有麻烦，岱思一定可以照顾你的。”

岱思的声音掺入琴声中：“赫德侯极有存活的本领……赫德以和平安宁闻名，但外人常常很难了解和平这个概念。”

莱拉说：“赫德侯现在可不在赫德。”

摩亘隔着火堆疏远地看着她：“动物不会因为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处，就改变自己的肤色或本能。”

莱拉不理会他的观点，一片好意地说：“我可以教你扔矛枪，很简单的。学了或许对你有帮助，你丢那块石头就丢得很准。”

“石头已经是够好的武器了，用矛可能会杀死人。”

“矛就是用来杀人的啊。”

摩亘叹了口气：“从农夫的角度想一想。你总不会在玉米成熟之前，就整株拔起吧？也不会砍倒一棵结满青涩梨子的树吧？那么，为什么要在一个人动作和思想还正在进行时，就切断他的生命？”

“梨树，”莱拉说，“可不会杀商人。”

“这不是重点。如果你取走一个人的性命，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可以夺去他的土地、头衔、想法、姓名，但如果你取走他的性命，他就什么都没了，连希望也没有了。”

莱拉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深色的眼眸里闪动：“那如果要在你的性命和他的性命之间抉择，你选哪一个？”

“当然是我的性命。”然后摩亘想了一下，有点瑟缩，“我想是吧。”

莱拉呼出一口气说：“这不合理啦。”

摩亘忍不住微笑起来：“大概吧。但要是我杀了人，我要怎么告诉埃里亚？又该怎么对葛阴·欧克兰说？”

“埃里亚是谁？葛阴·欧克兰又是谁？”

“葛阴是我的总管；埃里亚是我弟弟，我的国土继承人。”

“哦，你有弟弟啊？我一直很想有兄弟，但我只有表兄弟，还有侍卫队，她们就像一大家子姐妹。你有没有姐妹？”

“有。翠斯丹。”

“她是什么样子？”

“哦，年纪比你小一点，跟你一样黑头发、黑眼睛。有点像你，只不过不像你这么烦人。”

令摩亘意外的是，莱拉大笑起来：“我确实让你很烦，对吧？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不生我的气。”她敏捷地站起身，“我想大君对我可能也不太高兴，但我对让我猝不及防的人通常不太有礼貌，就像是你。”

“大君怎么知道？”

“她就是知道。”莱拉朝两人点了点头，“岱思，谢谢你弹的琴。晚安。我们黎明就上马出发。”

莱拉踏出火光圈子，消失在夜色里，静悄悄地，听不见半点脚步声。摩亘伸手拿铺盖，从沼泽飘来的雾气已笼罩四周，夜色如刀锋般潮湿冷冽。他往火里又加了树枝，靠近火堆躺下。看着火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毫无笑意地短笑一声。

“要是我精通武器，今天清晨对她丢的可能就不是石头而是矛枪了。她还说想教我呢。”

第二天早上，摩亘看到了赫伦，群山环绕的小国像只盛满晨曦的碗。一行人下山走到平原时，晨雾飘起，四周高耸的岩峰有如一张张好奇的脸。低矮的草原、大风吹袭下枝丫纠缠的树木、吸附马蹄的黏湿地面，全在阵阵雾气中时隐时现。莱拉不时停下来等雾气稍散，好依循可见的地标找路。

摩亘平常习惯脚下都是平稳的土地，因此毫不担心地骑着马，直到莱拉停下片刻，等他赶上，说：“这里是赫伦的大沼泽地，王冠城就在对面。这条穿越沼泽的路是大君送的礼物，很少有人知道。所以你要是赶着进入或离开赫伦，就往北走，翻过山，不要走这条路。很多匆忙赶路的人都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摩亘看着马蹄下的土地，对之突然有了兴趣：“谢谢你告诉我。”

雾终于散去，露出万里无云的蓝天，鲜明地笼罩在潮湿的绿色平原上。平原地势较高处，有石屋、小村聚集在陡然拔地而起的岩峰下，远处有条路，在平原上蜿蜒曲折地画出一道白。群山雾霭缭绕，地平线上出现一团模糊，然后在视野里逐渐成形。岩石搭建的建筑物矗立着，闪烁着微光：火红哨兵般的赤色石块围成巨大的环，中心是栋椭圆形的黑色宅邸。他们愈走愈近，看见一条河从北方山脉滔滔流下，如一条蓝色带子将平原一分为二，然后流进岩石建筑的中心。

“王冠城，”莱拉说，“又叫作众环之城。”她停下马，身后的侍卫也停了下来。

摩亘望着远处的岩石建筑说：“我听说过这座城。赫伦的七个环是什么？又是谁建造的？第四代大君卢卫建造了这座城，他对八道谜题感到好奇，打算每答出一道谜题就建造一环墙。他死在前去解答第八道谜题的路上，没人知道那谜题是什么。”

“大君知道。”莱拉说，声音把摩亘的眼神从王冠城拉回，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惊跳了一下。莱拉迎视他的目光，继续说：“害死卢卫的那道谜题，就是大君要我现在说给你听的谜题：佩星者是谁，他又会解开什么事物的束缚？”

刹那间摩亘停住呼吸。他摇摇头，嚅动着嘴要说出一个字，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对莱拉吼叫出声，吓了她一跳：“不！”

摩亘一拉缰绳掉转马头，脚一踢，马往前奔驰而去。草原在他脚下变得模糊不清，他伏在马鞍上，奔向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无害又平滑的沼泽，奔向沼泽后方的低矮山脉。他没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直到眼角瞥见一抹色彩闪过。他紧绷着脸，策马向前，马蹄隆隆地飞踏土地，但那匹黑马如影随形地紧跟在侧，既不落后也不超前，随他奔向天地交接之处。他感觉自己的马突然一个趔趄慢下步伐，岱思伸过手拉住他的缰绳，让他猛然停下。

岱思呼吸急促地说：“摩亘——”

摩亘用力把缰绳从岱思手中拉开，驱马向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我要回家。我不必再继续下去了。我有选择权。”

岱思很快朝他伸出手，仿佛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是的，你有选择权。但盲目闯进赫伦的沼泽，永远也回不了赫德。如果你要回赫德，我会带你回去。可是摩亘，你先想一想，你受过思考训练。我可以带你穿过沼泽地，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你要穿过伊姆瑞斯回去吗？还是从欧斯特兰走海路回去？”

“我会绕着伊姆瑞斯外围走，到朗戈去——我会走通商大路到凯司纳——假扮成商人——”

“你能回到赫德的机会很渺茫，就算你回去了，然后呢？你会一辈子没名没姓，被缚在那个岛上。”

“你不了解！”摩亘眼里有着受惊吓的神色，像只困兽，“我的人生已设定好了，有某种事物替我设定好了——在我自己都没看出有什么理由采取行动时，某个人已经预见了我的下一步。羿司怎么可能在几百年前就预见有我，为我制作这把竖琴？又是谁在两千年前预见我，用我的人生设下那道害死卢卫大君的谜题？现在有某个东西强迫我采取某些我自己看不见、控制不了的行动模式——给了我一个我不想要的名字——我有选择的权利！我生来是要统治赫德的，那里是我的归宿，那里就是我的名字、我该在的地方。”

“摩亘，你眼中的自己或许是赫德侯，但还有别人在寻找你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将给你‘佩星者’这个名字。除非你死，否则他们永远不会善罢干休，不会让你安宁地待在赫德。他们会跟着你回去。你要为爱蕊尔打开赫德的门户吗？那些人杀死了艾梭尔，还数次谋害你，他们对你的农民、你那个缺牙的养猪人又会有什么慈悲心？如果你现在回赫德，死亡会追在你身后、你身旁，你会发现它就在你家敞开的大门里等着你。”

“那我就不回赫德。”摩亘转过头，不让岱思看见自己痛苦挣扎的表情，“我就到凯司纳去，取得黑袍，然后教书——”

“教什么？那些谜题对你来说全非真实，只是黄昏时分编织的古老故事——”

“不是这样！”

“那么，艾斯峻呢？荷鲁呢？他们也束缚在你人生的谜题里，他们需要你清晰的视野、你的勇气——”

“这些我都没有！就算有，也没有大到可以应付这件事！至少我已经见过死亡，看到时能说出它的名字；但这个——这条建在我面前的路，我连看都看不见！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生来要做什么。在赫德，我至少还有个名字！”

岱思拉近摩亘刻意保持的距离，伸手温和地握住摩亘的手臂，语调转为和缓：“你在赫德之外还有个名字。摩亘，如果不是为了面对这件事，凯司纳的那些谜题和教训又有什么用？你就像以西格的索尔，被恐惧困在死亡和一扇数千年不曾开启的门之间。如果你对自己没有信心，那就对你称为真实的那些事物有信心吧。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或许你没有行动的勇气、信任、理解或意志，但你知道非做不可，你不能回头，背后没有答案。你惧怕那个你不知道名字的东西，那么就看着它，找出它的名字吧；面对前方，去学去找，去做必须做的事。”

风吹过长长的平原，吹在两人身上，把草叶吹成银色。大君的侍卫在他们身后等待，像丛色彩鲜丽的花。

摩亘紧捏缰绳，又松手放开，然后缓缓抬头：“你是至尊的竖琴手，给我这种建议不是你分内的事。或者，你是以有权穿御谜学黑袍的人的身份在对我说话？凯司纳没有任何御谜士给过我‘佩星者’这个名字，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名字的存在，但你就这么接受了，仿佛早在你意料之中。你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希望、什么谜题，是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看到过的？”岱思突然低头不看摩亘的眼睛，没有回答。摩亘提高声音问，“我问你，欧斯特兰的英格里斯是谁？他为什么死的？”

岱思握着摩亘手臂的手动了动，脸上有种奇异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答道：“欧斯特兰的英格里斯激怒了欧斯特兰国王亥尔，因为有天晚上，亥尔变成一个老头，出现在英格里斯家门口，英格里斯不肯收容他。亥尔便诅咒他：如果下一个来到英格里斯家门口的陌生人不说出自己的名字，英格里斯就会死。亥尔离开之后，第一个到来的陌生人是——某个竖琴手。竖琴手对英格里斯有求必应，不管是唱歌、讲故事、弹琴，还是叙述四处游历的经历，什么都说，就是没说英格里斯想听到的名字。虽然英格里斯一再拼命问他，但每次竖琴手说出的都是同一个词，而每次英格里斯听到的都是‘待死’。于是，对亥尔的恐惧以及因诅咒而生的绝望，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就此死去。”岱思顿了顿。

摩亘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平静。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从没想过……你可以告诉英格里斯你的名字，说出你的真名啊。这个谜题的教训是：别人为了保命而向你要求的东西，你要给予。”

“摩亘，有些东西是我当时不能给英格里斯、现在也不能给你的。但我发誓，只要你完成这趟艰苦的旅行，到达俄伦星山，不管你向我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包括我的性命。”

“为什么？”摩亘低声问。

“因为你脸上有三颗星。”

摩亘沉默了一阵，而后摇摇头：“我永远无权这么要求你。”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这句教训对你也同样适用？别人向你要求的东西，你必须给他们。”

“如果我不能给呢？”

“那么你就会死去，像英格里斯一样。”

摩亘低下头，坐着一动也不动，任风在四周铮流动，仿佛竖琴的声音，吹扯着他的头发和斗篷。最后他掉转马头，慢慢朝侍卫队骑去。她们沉默地迎接，一起前往众环之城。

第六章

赫伦大君来到庭院相迎。大君是个高大的女子，蓝黑色头发梳在脑后，一丝不乱地披在色绿如叶的宽松袍子上。她的宅邸是椭圆形的，用黑色岩石建成，占地宽广。流过宅下的河水注入庭院里一处处岩石喷泉，形成小溪、小池，水中有鱼儿在树下斑驳的阴影里游动，像一抹抹红色、绿色、金色的火焰。岱思下马，大君微笑着走到他身旁。两人身高相近，大君的眼睛灿烂如金。

“我无意让莱拉打扰你，”大君说，“希望没有造成你的不便。”

岱思嘴角扬起一抹响应的微笑：“蔼珥，你知道不管赫德侯选择去哪里，我都会一起去的。”摩亘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声调说话。

“哎，这我怎么知道呢？你向来都走你自己的路。但我很高兴你决定来这里，我常梦见听你弹琴呢。”

使女们沉默地牵马出庭院，搬行李进屋，大君则跟岱思一起走向摩亘，用那双奇特的眼睛水溶溶地注视着他，向他伸出手：“我是赫伦大君蔼珥雅荷丹，你可以叫我蔼珥。我很高兴你来了。”

摩亘朝她垂首为礼，突然意识到自己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您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的确，”大君温和地说，“我确实没有。你看起来很累了。不知为什么，我以为你年纪更大些，否则我就会等你到这里后再亲自告诉你那个谜题，而不是在城外让你受惊吓。”她转过头对莱拉说：“谢谢你把赫德侯带来。但你有必要朝他丢石头吗？”

看到摩亘的惊讶神色，莱拉眼里浮起一抹笑意。她严肃地说：“母亲，是赫德侯先朝我丢石头的，所以我发了脾气。此外，我还说了些——不太圆滑的话。但我想他应该已经不生我的气了。他似乎不是战士。”

“不是，但他丢得很准，如果他拿的是武器，你早就死了，这一点我可不乐见。赫德人平常不会对别人动武，这种自制力很令人敬佩。你在黑暗中走进他们的扎营处，可能有欠思量，你必须学会避免造成误会。但我要谢谢你将他们平安地带来这里，现在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吧，我的孩子。”莱拉退下，大君伸手挽住岱思的手臂，“从你上次见到她到现在，她又长大了不少。但你也很久没来赫伦了。进来吧。”

大君带领两人穿过浅色木质镶银的宅门，走进宅邸。屋内四处是拱顶回廊，仿佛毫无计划地从一间房通往另一间房，这些房里陈设着精致的织锦布帘、奇特的植物、华贵的木制家具、优雅的金属家具，一间接着一间，如一口口藏宝箱。大君终于在一间挂着暖洋洋橘金布帘的房里停步，请两人在铺着白色羊毛织品的柔软大垫子上休息，而后离开房间。

摩亘在羊毛上躺下，放松全身疲倦的肌肉，闭上眼睛低声说：“我都不记得上一次睡在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是不是会读心？”

“大君有千里眼的天赋。赫伦是个富饶的小国，从初垦时期开始，历代大君就发展出这项天赋。当时北伊姆瑞斯有支军队前来攻打赫伦，想抢夺矿藏。赫伦四面环山，大君学会了如何穿透山脉看到远方。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

“我不晓得他们能看那么远。她吓了我一跳。”不久，摩亘睡着了，连稍后端来酒食、搬运行李的仆人进房，也没吵醒他。

几小时后他醒来，发现岱思已不在房里。他洗过澡，穿上大君放在房里的袍子，袍子橘金相间，宽松轻盈。大君还留下一把刀给他，乳白的金属刀身收在兽骨刀鞘里，但他没有拿。一名仆人带他到一处宽敞的房间，房内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白色的。侍卫穿着鲜艳的袍子，围坐在房间一端火炉旁的垫子上聊天，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岱思、莱拉和大君则坐在一张打磨光滑的白石桌旁，面前的银杯、银盘上镶着闪烁的紫水晶。大君身穿银白相间的袍子，头发编辫束好，微笑着向摩亘招手。莱拉移移身子，让摩亘坐在身旁，帮摩亘拿取一盘盘热腾腾、佐以香辛料的肉食，调味的水果、蔬菜，还有各种奶酪和葡萄酒。岱思坐在大君一侧，轻轻弹着竖琴。他结束一首曲子，然后非常轻声地弹奏起为大君而作的那首歌曲中的一句。

大君转过脸去看岱思，仿佛岱思叫了声她的名字。她微笑着说：“我已经让你弹够久了，坐到我身旁吃饭吧。”

岱思放下竖琴，坐到大君身边。他穿着一件如他发色般银白的外套，胸前挂着一条银链，链上镶有白晃晃的细小宝石。

摩亘看着两人亲近的脸，看着大君为岱思添菜，直到莱拉开口说话才回过神来：“你的饭菜要凉了。所以他没告诉你咯？”

“什么？没有。”摩亘咬了口调味蘑菇，“至少没说出来。我是从那首歌猜到的。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会惊讶。难怪他让你把我们带来赫伦。”

莱拉点头：“他想来，但选择权当然在你。”

“是吗？大君怎么会知道那唯一一件会让我来赫伦的事？”

莱拉微笑着说：“你是个御谜士。她说你一碰上谜题，就像猎犬闻到猎物。”

“她怎么知道？”

“当时安恩的麦颂到处搜寻取走奥牟王冠的人，他派出的使者也把消息传到赫伦，大君很好奇，就决定查查王冠在谁手上。”

“但知道的人很少啊——岱思、安恩的卢德、学院的师傅……”

“还有那些把你从赫德载到凯司纳的商人。大君很有查明真相的本事。”

“是啊。”摩亘将杯子在桌上微移，皱着眉瞧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正跟岱思交谈的大君。等她话头稍歇，他唤道：“蔼珥。”那双金币色眼睛转向他，他吸了口气问，“你那道谜题从何而来？学院师傅的书里完全没有记载，但其实应该要有才对。”

“是吗，摩亘？这道谜题看起来非常危险，只有一个人应该尝试回答。就算书里有，学院的师傅又能怎么办？”

“他们会试着找出答案，这是他们分内的事。谜题常常很危险，未解的谜题却可能致命。”

“没错，戴卢卫司就明白这点。所以就更有理由不到处宣扬这个谜题了。”

“不，无知会致人于死地。”摩亘说，“请你告诉我吧，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我来——我来赫伦是为了找到我的名字。为什么？”

大君垂下双眼，一时间摩亘无法看见她的眼神。她慢慢地说：“卢卫大君留下一本记载旅行见闻的古书，很多年前，我在书里发现这道谜题。那本书由‘无可发音之名’的巫师亦弗用字锁住，当时他正效力于赫伦。我想打开那本书，却碰上一点困难，因为亦弗用他自己的名字束缚住了书。”

“而你念出了他名字的发音？”

“对。宫廷里一位睿智的老学者建议，既然不能念出来，也许应该用唱的方式来发亦弗名字的音。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试着找出属于亦弗名字的音符。最后，完全是凑巧，我用正确的音调唱出了那个名字，发出了正确的音，便打开了书上的锁。卢卫大君在书上记载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离开赫伦要去解答的那道谜题——佩星者的谜题。他写道，他要前往俄伦星山。后来是达南发现了他的尸体，从以西格把他送了回来。帮我打开那本书的学者已过世，而我，出于理性与本能，从来没把谜题告诉过别人。”

“为什么？”

“哦……因为这很危险；因为我从商人处听说赫德有个脸上有三颗星的孩子；也因为我曾询问凯司纳学院里的一位师傅知不知道三颗星的事，他说他从未听过，而那位师傅名叫欧姆。”

“欧姆师傅？”摩亘惊愕地说，“他教过我啊。为什么他的名字让你三缄其口？”

“只是一件小事，但让我想到一连串事情……我把他的名字看作是一个赫伦人名的简称：亟斯卓欧姆。”

摩亘瞪着大君，脸上失去血色：“亟斯卓欧姆，朗戈的创立者——他学说中的九条教训是什么？但他已经死了，在七百年前，朗戈的巫师通通消失的时候。”

“也许吧。”大君说，“但我在想……”她摆脱自己的思绪，摸摸摩亘的手腕，“我这些天马行空的猜想打扰了你用餐。但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一件怪事，直到现在我还纳闷。我的视力很好，只要愿意，什么东西都能看穿，不过我通常不会去穿透正跟我交谈的人，因为这样容易让我分心。当时我跟欧姆在学院图书馆里，他转过身在书架上找一本书，我不假思索地想穿透他，看看书名是什么，但却没办法看穿。我可以看穿学院的墙壁，看穿悬崖，看见外面的大海，但我的视线就是没办法穿越欧姆。”

摩亘咽下一口食物，食不知味。“你是说——”他的声音哽住了，“你的意思是什么？”

“嗯，我花了好几个月拼凑这件事的各条线索，因为我跟你一样，都宁可对凯司纳学院的师傅抱持绝对的信任。但是现在，尤其是你来到这里后，让我能把那道谜题配上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因此我会认为，也许欧姆师傅就是亟斯卓欧姆，是他创立了朗戈的巫师学院，也是他毁了朗戈。”

摩亘讲不出话来，喉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莱拉嗓音微弱地抗议道：“母亲，你在吃饭的时候讲这些，实在让人食不下咽啊。他既然大费周章建立朗戈，为什么又要毁掉？”

“他一千年前为什么要创立那所学院？”

莱拉略微耸耸肩：“为了教导那些巫师啊。他是至尊的疆土内法力最高强的巫师，其他巫师都粗野无知、缺乏纪律，没办法充分运用自己的力量。如果欧姆一心只想毁掉他们的法力，那为什么要教导他们变得更高强？”

“他把巫师聚集在那里，是要教导他们呢，”大君说，“还是要控制他们？”

摩亘的声音恢复了，他紧抓着石桌粗砺的边缘，轻声问：“证据呢？你这些结论有什么证据？”

大君吸了一口气。他们面前的食物都快凉掉了。岱思静坐聆听，低着头，摩亘看不见他的脸。侍卫围坐的矮桌那里不时传来笑声，炉里的火逐步烧进一段木柴的中心，发出轻柔的毕剥声。“证据是，所有人对此事全都一无所知，这点令我觉得事有蹊跷。”大君回答，迎视摩亘，“为什么师傅们没办法告诉你任何关于你脸上三颗星的事？”

“因为他们研读的典籍里都没提到。”

“为什么？”

“因为——各王国的故事、歌曲、诗篇从来没提过。师傅们从朗戈带来的那些巫师书是他们知识的基础，但书里也都没有说到。”

“为什么？”

摩亘沉默着，努力寻找听来可信的答案。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他低声说：“至少亦弗知道卢卫没能回答的那道谜题。他一定知道。凯司纳学院里有他的书，师傅已打开那些书了，书里谈到卢卫四处搜寻的行脚，列出卢卫前去解答的每一道谜题，却没有那一道——”

“为什么？”

“我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欧姆，说亟斯卓欧姆把那些巫师聚集在一起是为了控制他们学习知识，只传授他想让他们知道的事？关于那三颗星的事，他不让他们知道——或者甚至从他们脑海中洗去？”

“我认为有可能。今天岱思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由此看来，我认为非常有可能。”

“但是为什么？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还不知道。”大君轻声继续说道，“假设你是个一心想变得更强大的巫师，受欧姆的力量、他承诺传授渊博法术和知识这一点吸引，前去朗戈。你把你的名字放进他脑海，信任他的力量，坚信他的教诲，他叫你做什么你毫不质疑，而他则引导你的能量，让你获得你梦想不到的强大力量。再假设，有一天你不知怎的看清了这名巫师，发现他的心智能巧妙地控制你的心智，他的学说是虚假的，他对你是虚假的，他对所有人、对每一个他曾效力的国王、学者、农夫都戴着面具。要是你发现他有你无从猜起的危险计划和可怕目的，要是你发现他学说的最根本基础全是谎言，你会怎么做？”

摩亘沉默不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桌上握成拳，仿佛那是别人的手。他低声说：“欧姆。”随即摇了摇头说，“我会逃走，一直逃到没有人、没有巫师能找到我的地方。然后我会开始思考。”

“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莱拉简单地说。摩亘松开拳头。

“是吗？拿什么杀？你的矛还没碰到他，他已经像股轻烟一样消失了。杀人是不能解谜的。”

“那如果这位欧姆师傅就是亟斯卓欧姆，你打算拿他怎么办？你必须采取行动啊。”

“为什么是我？至尊可以解决欧姆——但他没有，这恰好证明了欧姆师傅不是朗戈的创立者。”

岱思抬起头：“我记得你在喀尔维丁就用过这个论点。”

摩亘叹了口气，迟疑地说：“我想，大君的推论听起来颇有道理，但我实在无法相信。我无法相信欧姆或亟斯卓欧姆是邪恶的，尽管这样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巫师全都突然离奇消失，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不少传说都说他们的离去是暴力突兀的。但欧姆——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他从来没有……他对我很慈祥。这没有道理啊。”

大君若有所思地看着摩亘：“确实没有道理。这一切让我想起一道谜题，我想是出自安恩，关于奥牟的瑞乙。”

“奥牟的瑞乙是谁？”莱拉问。摩亘保持缄默，大君从容地回答：“有一次，奥牟的瑞乙触怒了赫尔领主，他非常害怕遭领主报复，就在屋子四周建起一堵又高又厚的墙。他雇用一个陌生人来筑墙，那人承诺说，不管是谁，不管用武力或巫术，都不能毁掉或爬过这堵墙。墙盖好了，陌生人拿到酬劳，瑞乙也终于安心了。有一天，他认为赫尔领主已经明白报复没有用，便决定壮起胆子走出自己的土地，结果沿着墙走了三圈，却找不到门出去，这才慢慢领悟，筑墙的就是赫尔领主本人。”大君顿了顿，“我忘记这谜题的教训是什么了。”

“永远别让陌生人筑墙包围住你。”莱拉猜道，“也就是说，亟斯卓欧姆在凯司纳筑起一道无知之墙，就像在朗戈时一样，所以摩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实在好复杂，我比较喜欢丢矛枪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么爱蕊尔呢？”摩亘突兀地问，“岱思有没有告诉你爱蕊尔的事？”

“有，”大君说，“但我想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欧姆要你死，你当学生时，他大可轻易杀了你。他没有因为你脸上有三颗星而做出反应，不像那些——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那女人，”摩亘说，“是有名字的。”

“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像她这样的人。比起我知道名字的男人，我更害怕她那隐藏的名字。”

“或许欧姆也把她的名字藏起来了。”莱拉说，不安地动了动，“摩亘，我想你应该让我教你怎么防身自卫。岱思，你跟他说嘛。”

“跟赫德侯争论不是我分内的事。”岱思温和地说。

“你今天下午就有啊。”

“我没跟他争，只是指出他论点不合逻辑之处。”

“哦。唔，那至尊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这是他分内的事啊。在他疆土的沿海地区，有群奇怪的人想杀死赫德侯——我们可以跟他们作战呀。伊姆瑞斯有军队，安恩的人也都有武装，至尊可以从克拉尔到安纽因聚集起一支军队，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欧斯特兰可以武装保卫自己，”摩亘说，“伊姆瑞斯、安纽因，甚至凯司纳都可以，但那些人却可以像海浪般轻易席卷整个赫德，不到一天，赫德就会变成荒土一片。一定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对抗他们。”

“把赫德人武装起来。”

摩亘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叮当一声：“赫德？”

“有什么不可以？我想你至少应该警告他们一下。”

“怎么警告？托尔港的渔民每天早上出海，只认识海里的鱼；我甚至不太确定赫德农民除了赫德和至尊外，还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其他东西存在。在疆土内六个王国中，只有赫德不曾有巫师效力，因为那里完全没有巫师可做的事。巫师塔里斯来过一次，说那里不宜人居：没有历史，没有诗，而且毫无趣味。赫德的和平安宁就像国土统治力一样代代相传，深植于赫德土地；如果非要打破赫德的和平，那也是至尊的事，不是我分内该做的。”

“但是——”莱拉顽固地说。

“如果我真的带着武器回赫德，叫赫德人民武装起来，他们会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我——而我确实会变成自己国土上的陌生人。武器会像疾病一样，让赫德一切生命的根都枯萎。而且我若未经至尊许可就这么做，他可以取走我的国土统治力。”

莱拉深色的眉毛紧皱着：“我不懂。伊姆瑞斯国内总是在打仗，安恩、奥牟和赫尔过去都有过惨烈的战争，赫伦的老王公贵族之间也曾经打来打去，为什么赫德这么不一样？至尊为什么会在乎赫德武不武装？”

“自然而然就演变成这样。赫德在初垦时期定下自己的律法，这些律法约束了历代赫德侯。赫德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人想来打仗抢夺，那里既不富饶，也没有大片土地，没有权位或神秘，只有适合务农的土壤和天气，而且地方又小，就连安恩古代那些热衷于攻城略地的国王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征服的。人民找出一个符合期望的统治者来维持和平，他们的和平本能就像种子，深深埋在赫德的土里，也在我的血液里。如果要我改变这点，就必须改变我的名字……”

莱拉沉默不语，深色眼睛望着摩亘。他喝口酒，放下杯子，感觉她的手轻轻按在肩上。“嗯，那么，既然你不肯保护自己，我就跟你一起上路，当你的守卫。大君的侍卫里没有人比我更行了——整个赫伦都无人能及。”她眼神越过摩亘，望向蔼珥，“可以请大君允许我去吗？”

“不。”摩亘说。

“你怀疑我的本领？”莱拉拿起餐刀，食指和拇指夹住刀锋，“你看到房间那头那条绑住火把的绳子了吗？”

“莱拉，别烧了屋子。”大君喃喃说道。

“母亲，我只是想让他看看——”

“我相信你。”摩亘说，侧身握住那只拿着刀的手。莱拉的手指纤细温暖，在他掌中微微挣动，像一只被他握住的鸟。一时间，他在艰苦漫长的几个月里几乎已忘记的某种东西，突然触动了他。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温和：“谢谢你。但如果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或送命，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只希望尽量迅速安静地前行，只要能做到这点，我就能安全无虞。”

摩亘看见莱拉眼中的怀疑，但她只是放下刀子，说：“嗯，在这间屋子里我会当你的守卫，这点你总不能跟我争了吧。”

晚饭后，岱思为大君演奏一些出自安恩古代宫廷、没有歌词的甜美乐曲，以及伊姆瑞斯和欧斯特兰的民谣。琴声告一段落时，屋内已一片沉寂，只剩下他们四人，烛台上的蜡烛也都快烧尽。大君迟疑地起身。

“时间不早了。”大君说，“明天早晨，你们告诉我需要什么，我会替你们准备好，这样你们就不用在欧斯特兰停留了。”

“谢谢。”岱思说着，把竖琴挂上肩，沉默地看了大君一会儿，她报以微笑。岱思又轻声说：“我想留在这里。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大君带领两人重新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回到房间。房里已备好葡萄酒、水、柔软的毛毯，炉火熊熊，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清新气味。

蔼珥转身要走，摩亘说：“我可以请你帮我托商人捎几封信吗？我弟弟完全不知道我人在哪里。”

“当然可以，我会派人拿信纸和墨水给你。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竖琴？”

摩亘从琴套中拿出竖琴。大君翻转竖琴，抚摸琴身上的星星、细致的金纹、白色的月亮。“没错，”她轻声说，“我当时确实没认错。岱思以前跟我提过羿司的竖琴，去年有个商人带着这把琴来我这里，我一看就知道它一定出自羿司之手，因为琴上施了咒，弹不出声音。我当时非常想买下，但商人说不能卖，因为他已经答应要把琴带给凯司纳的一个人。”

“什么人？”

“他没说。怎么了？摩亘，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吗？”

他吸了口气：“嗯，是这样的，我父亲——我想，我父亲去年春天在凯司纳买下这琴，要送给我，然后他就死了。所以如果你能想起那个商人长什么样子，或者查出他叫什么名字——”

“我明白了。”大君轻轻握住摩亘的手臂，“我明白了。好，我会替你查出他的名字。晚安。”

大君离开后，身穿深色短罩衫的莱拉便守在门口，背对摩亘和岱思，腰杆挺得笔直，手中直直向上的矛动也不动。一名仆人送来纸、笔、墨水、封蜡，摩亘坐在炉火前，盯着火呆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笔尖的墨水都干了。其间他喃喃说了句：“我要跟她说什么？”之后慢慢动起笔来。

终于写完给瑞德丽的信后，他写了封短笺给埃里亚，用蜡封妥，然后往后躺靠在垫子上，看着一股股火焰分分合合，模糊地意识到岱思在一旁静静整理检查行囊。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岱思。

“岱思……你认识亟斯卓欧姆吗？”

岱思的双手蓦然停顿，片刻后又恢复动作，解开铺盖上的绳结。他没有抬头，只说：“我只跟他说过两次话，时间都非常短。当年，在巫师消失之前，他是朗戈城里遥不可及又令人敬畏的人物。”

“你有没有想过，欧姆师傅可能是朗戈的创立者？”

“没有任何证据让我想到这一点。”

摩亘给炉火添柴，火影一阵摇曳，映在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网和织锦画上。他喃喃地说：“不知道大君为什么没办法看穿欧姆。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也许他跟卢德一样，都带有一点巫师血统……我从没想过要问他在哪里出生，他就是欧姆师傅，感觉似乎向来就待在凯司纳。如果蔼珥告诉他，她认为他是亟斯卓欧姆，他大概会笑……但我从没见过他笑。朗戈城被毁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时起，所有巫师就像死了一样，声息全无。他们当中不可能有人还活着。”他的声音渐渐微弱静止。他转过身，闭上眼睛。一会儿后，他听见岱思轻柔朦胧的琴声，在琴声中沉入梦乡。

醒来时，他听见另一个竖琴手的琴声。琴声穿过他，来回编织如网，缓慢深沉的拍子和着他不规则跳动的迟缓脉搏，急骤狂野的高音则撕扯着他的思绪，像群惊慌的小鸟。他想动，但双手和胸口仿佛被重物压住；他张开嘴想叫岱思，但发出的声音又变成乌鸦般的粗哑叫声。

他张开眼，发现只是梦见自己睁开眼睛。他再度张开眼睛，却依然只能看见眼皮底下的一片黑暗。一股惊惧感从他喉头升起，脑中鸟群飞得更狂乱。他伸出手，仿佛正在层层深邃沉重的黑暗和睡眠中泅泳，努力要让自己醒来。最后他听见那名竖琴手的声音，微睁的眼睛看见余烬里点点微弱的火星。

那声音沙哑、浑厚，一字一字如梦魇般将他束缚。

你的声音枯萎，一如

你国土的根逐渐枯萎。

你心的血流减缓，

就像赫德的河川

那迟缓的水流。

你的思绪纠结

一如枯黄的藤蔓纠结

濒死，在脚下踩断。

你的生命枯萎

一如晚生的玉米逐渐枯萎……

摩亘睁开眼睛，黑暗和苟延残喘的红色余烬在他四周不停旋绕，直到黑暗如浪潮劈头盖下，火光变得渺小遥远。层层黑夜中，他看见赫德像艘破船一样在海上漂荡，听见藤蔓枝叶窸窣干枯，血流中感觉赫德的河水愈流愈慢，愈变愈浓浊，逐渐干涸，河床在竖琴手编织的歌声中龟裂。他不敢相信地发出刺耳的喊叫，终于看见竖琴手，那人坐在炉火后方，竖琴以奇怪的骨头和打磨光滑的贝壳制成，竖琴手的脸则隐匿在阴影中。摩亘的叫声似乎让那张脸稍稍抬起，他瞥见一抹火炼黄金的颜色。

土地干燥，干燥如尘，

你这国土统治者的土地

你这濒死者的领主。炙竭你

身体的田野，让你的最后一口气

吐出呻吟，

吹过那整片荒瘠

赫德的荒原。

似乎有股潮水正从那片黑暗、破碎的土地退去，把赫德残余的河水、溪水全都一起带走，只留下一片贝壳沙土的荒野环绕赫德，搁浅在世界的黑色边缘。摩亘感到土地干涸冰冷，感到赫德的生命随着海潮退去，退出他的身体。他深吸一口气，使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与那无法抵抗的竖琴歌声相对抗。他的叫声中没有字句，只是一声鸟啼，这粗哑的叫声让他回过神来，仿佛逐渐消损溶入黑暗的身体重新聚合。他站起来，浑身发抖，虚弱得绊到了长袍下摆，摔倒在火旁。爬起来之前，他抓起一把把热烫的灰烬和烧枯的木屑，向竖琴手扔去，竖琴手偏开脸闪避，站了起来。微弱的光线中，竖琴手的眼睛看起来颜色很淡，闪动着点点金光。他笑着，一手往上猛然推撞摩亘的下巴。摩亘的头啪地往后一仰，人也头晕目眩、又呛又咳地跪倒在竖琴手脚边，手指滑过竖琴琴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杂乱的声响。竖琴手手中那把竖琴狠狠砸下，摩亘头一偏，琴身掠过他的头，在锁骨上被砸成碎片。

听见骨头折断那令人反胃的尖锐声响，摩亘叫喊出声。隔着眼前的汗水和一片朦胧，他看见莱拉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仿佛他安静得像一场梦。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狂怒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仍跪跌在地的摩亘向竖琴手扑去，用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撞他，竖琴手失去平衡，摔倒在那堆厚重的垫子上。摩亘的手指钩到了竖琴背带，他一把将琴朝竖琴手挥去，啪地打中对方，发出一连串声响，他还听见一声不由自主的微弱惊呼。

摩亘朝阴暗中的人影扑去，竖琴手在他身体下挣扎；就着来自大厅的微弱光线，摩亘看见他脸上流血了。一把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刀咻地刺向摩亘，他死命抓住竖琴手的手腕，对方的另一只手则如鹰爪般扣住他骨折的这侧肩膀。

摩亘呻吟一声，脸上顿失血色，视线里的竖琴手也变得愈来愈暗。他感觉手里的人开始变形，压在身下的那个身形正渐渐消融移转。他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手使劲抓住那个人形，仿佛紧紧抓住自己的名字。

他数不清手里那拼命挣扎、迅速变化的形状到底变了多少次。他闻到木头的味道、动物皮毛的麝香，感觉手里有羽毛在拍打，有沉重的沼泽泥泞渗出指缝。一会儿他抓的是长满粗毛的巨大马蹄，那马试图人立，把他拉得跪直了身子；一会儿是条滑溜慌乱的鲑鱼，几乎从他手里挣脱；一会儿又是只山猫，回过身来用爪子朝他愤怒地挥抓。他手里还出现过许多没有名字的古老动物，他惊异地认出这些在古书上描述过的动物；也曾出现一颗来自御地者城市的大石，几乎砸断他的手；还一度是只美丽的蝴蝶，他几乎因为不忍心伤害它的翅膀而放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变成一根竖琴弦，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直到他与那声音融合为一。随后，他握住的声音变成了一把剑。

摩亘握住银白的剑锋，那剑足足有他半身长，锋刃上精致地蚀刻着一卷卷奇怪的图形纹路，凛凛地反射着散落的余烬火光。剑柄是黄铜和黄金打造的，镶着闪耀火般光芒的三颗星。

他松开手，喉间干哑喘哮的呼吸也突然暂停，房间里寂然无声。然后他突然愤怒地大吼，一把将剑甩落在地，剑身在门口的岩石地板上打转，惊动了莱拉。

莱拉一把拾起剑，陡然转身，但剑在她手中活了起来，她立刻丢下剑，往通道退开。她大喊一声，通道远处也传来嘈杂的人声。剑消失不见了，原地站起那名易形者。

他迅速转身向摩亘奔去，莱拉抛出的矛晚了一秒，擦过他射中摩亘身旁的一张垫子。摩亘依然跪在地上，看着那人穿破重重阴影的网，头发融入黑暗中，单薄的脸庞色如贝壳，眼皮厚重，蓝绿色的双眼放着光。那人的身体仿佛流质，轮廓模糊，颜色像大海、像水沫，动作毫无声响，身上奇异的衣服粼粼地闪着潮湿海草、潮湿贝壳的颜色。他如浪潮般势不可当地涌来，摩亘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庞大力量，像大海无休无止、深不可测，那双眼睛透出的光牢牢定在他脸上，宛然不似人类。

莱拉的叫声仿佛从梦中将他刺醒：“那把矛！摩亘！矛就在你手旁边，快丢！”

摩亘伸手去够那支矛。

那双色如海水的眼里闪过一抹神情，恍如遥远微弱的笑意。摩亘站起身缓缓后退，双手持矛指向对方。他听见莱拉焦急地叫着：“摩亘！”他的双手发起抖来，陌生人眼里的笑意变浓。一句罕见的伊姆瑞斯诅咒如饮泣般脱口而出，摩亘的手臂往后一拉，掷出了矛。

第七章

“我要回家。”摩亘说。

“我真搞不懂你。”莱拉说。她和摩亘并肩坐在炉火旁，她身穿侍卫的上衣，披一件深红色薄外套，一脸睡眠不足的倦容，一手松松地握着矛放在身侧。门口另有两个守卫背对背站着，手中矛枪的尖端在微弱的晨曦中耀眼地闪烁。“要是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事情就这么简单。赫德总没有法律禁止你自卫杀人吧？”

“没有。”

“那你这是为什么呢？”莱拉叹了口气，注视着摩亘瞪着火焰的脸。他的肩膀已包扎固定好，紧绷的脸像一本由字词锁住的书，难以解读。“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你在大君宅里没受到充分保护？摩亘，今早我请大君开除我这个失职的侍卫，但她拒绝了。”

这下子她终于引起了摩亘的注意：“你没必要这么做。”

莱拉略微抬起下巴：“当然有。我不仅呆站着任凭你在死亡边缘挣扎，而且等我终于发现情况不对，想杀死那个易形者时，居然还失了手——我从来不失手的。”

“他变出无声幻境，你什么都没听到，并不是你的错。”

“我没尽到保护你的职责。这点也很简单。”

“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

摩亘往后躺靠在垫子堆上，伤口的痛让他略微有些瑟缩。他又皱起眉头，不发一语。莱拉等了一会儿，试探地问：“嗯，那你是不是在生岱思的气？因为你遭到攻击时，他跟大君在一起？”

“岱思？”他茫然地看着莱拉，“当然不是。”

“那你在气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莱拉替他倒的葡萄酒，摸了摸那银杯。最后他缓慢而痛苦地吐出几个字，仿佛那是一种羞耻：“你也看到了那把剑。”

莱拉点头：“是的。”她困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摩亘，我很努力想听懂你的意思。”

“这不难懂。在疆土某处，有把镶着三颗星的剑，正等着佩星者去当它的主人。我拒绝当它的主人，我要回家，回到我归属的地方。”

“但是，摩亘，那只是一把剑而已，如果你不想用，也可以不用啊。而且，你可能会需要那把剑。”

“我一定会需要它，”摩亘的手指紧握杯缘，“事情一定会变成那样，无可避免。那个易形者知道，他知道这一点，我杀他的时候，他就是在嘲笑我。他完全知道当时我在想些什么，但是除了至尊本人外，明明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当时你在想什么？”

“一个人如果接受了那把镶星的剑所给予的名字，就不可能继续保有赫德的国土统治力。”

莱拉沉默不语。微弱的阳光消失了，留下满室阴暗，影影绰绰；风吹树叶，像手指敲点着窗玻璃。她用双手紧紧交握抱膝，开口说：“你不可以就这样掉头回家。”

“我可以。”

“但你——你也是御谜士啊——你不能就这样不再回答谜题。”

摩亘看着她：“我可以。为了保住我与生俱来的这个名字，我什么都能做。”

“要是你回赫德，他们会在那里杀死你。你在赫德连侍卫也没有。”

“至少我会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埋在自己的田野里。”

“这又有多大差别？你在赫伦无法面对死亡，在赫德又怎么能面对？”

“因为我怕的不是死亡——我怕的，是为了自己没有选择也不会接受的一个名字、一把剑、一种命运，而失去所爱的一切。我宁可死也不愿失去国土统治力。”

她惆怅地问：“那我们呢？还有埃里亚呢？”

“埃里亚？”

“如果那些人在赫德杀死你，他们还是会待在那里，埃里亚也会在那里。到时候，还活着的我们只能问一堆问题，却没有你来回答。”

“至尊会保护你们，”摩亘阴郁地说，“这是他分内的事，我做不到。我不要像只乖乖让人剪毛的羊，听话地走上某个几千年前编出来的命运所安排的路。”他终于啜了一口酒。看见莱拉不确定又焦虑的表情，他用比较温和的语调说：“你是赫伦的国土继承人，有一天你会统治这里，你的眼睛会变得跟大君一样金黄明亮。这里是你的家，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会誓死保卫它。你会为了什么样的代价放弃赫伦，永远转身离开？”

莱拉没说话，耸了耸肩膀。“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我只归属于这里，但你不一样。”她见摩亘张嘴要说话，又添了一句，“你确实有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你是佩星者。”

“我宁可在赫尔当个养猪人。”摩亘声音尖厉，他疲倦地仰靠着头，一只手揉着肩膀。这时天空下起一阵稀稀落落的雨，大君庭院里的草木让雨淋得低下了头。他闭上眼，突然闻到秋雨落在赫德四分之三土地上的气味，听见新鲜木柴落在火上，火焰烧得噼啪作响。火焰的种种声音纠缠在一起，逐渐变得熟悉：他听见翠斯丹和埃里亚在艾克伦的火炉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斗嘴，伴着屋外的雨声和一旁瘦巴巴又满身蜘蛛网的豕那·拿脱的鼾声。他不甚专心地听着他们的吵嘴声与火焰的轻柔细语交织，直到这些声音逐渐消逝，他得很努力才听得见。最后声音完全消失，他睁开眼，只看见赫伦的阴霾冷雨。

岱思坐在他对面，一面与大君轻声说话，一面拆下竖琴上的断弦。摩亘直起身，两人都回过头来。蔼珥的长发没有绑起，披散在疲倦的脸庞边。她说：“我叫莱拉去睡了。我在这屋里每个角落都派了卫兵守卫，但要怀疑地面的雾气或雨中爬进来的蜘蛛是很困难的事。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然后他将目光落在岱思的竖琴上，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我攻击那名易形者时听见琴弦断掉的声音。原来我手里拿的是你的竖琴。”

“只断了五根弦。”岱思说，“能从柯芮格手里救你一命，五根琴弦只是很小的代价。蔼珥给了我提伦涅岱思琴上的弦来修。”他放下竖琴。

“柯芮格。”摩亘倒抽一口气，大君也惊讶地望着岱思，“岱思，你怎么知道那名易形者的名字？”

“很多年前我跟他一起弹过琴，远在我为至尊效力之前。”

“在哪里？”大君问。

“当时我独自骑马从以西格沿着北方海岸一路下来，那些偏远的地方既不属于以西格，也不属于欧斯特兰。有天晚上我在海滩上扎营，坐在火堆旁弹琴弹到很晚……然后黑暗中传来响应的琴声，美丽、野性、完美无瑕。他走进火光范围内，全身闪着潮光，竖琴是用贝壳、兽骨和珍珠母做的。他要求我弹曲子给他听，我为他弹琴，一如为之前服侍的那些君王，不敢稍有懈怠。他也弹奏曲子给我听。他一直待到破晓时，北地火红的阳光照遍大海之际。他所弹的曲子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此后许多天还仿佛萦绕在耳边。他像雾一般消融在海边的晨雾中，但消失前，他告诉我他的名字，也问了我的名字。我告诉他，他笑了。”

“昨晚他也笑过我。”摩亘低声说。

“照你所说的，他也为你弹过琴。”

“他弹的是我的死，赫德的死。”摩亘的视线从火堆中抬起，“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那是真实，还是幻象？”

“这重要吗？”

摩亘摇摇头：“不重要。他的琴艺非常高超……至尊知不知道他是谁？”

“至尊什么也没对我说，只叫我尽快跟你一起离开赫伦。”

摩亘沉默不语，略显吃力地站起，走到窗边。透过闪着水光的空气，他仿佛能像大君一样用千里眼看见凯司纳广袤湿润的平原，看见商船在那里扬帆，准备开往安恩、以西格、赫德。他轻声说：“岱思，明天如果我有体力骑马，我要往东走，到商港呼勒里搭船回家。我应该会没事，因为没人猜得到我要去那里。但就算他们又在海上找到我，我也宁愿以国土统治者的身份死去，而不是被迫接受一种我不能了解也不能控制的人生，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人回到家乡。”

无人回话，只有冷漠的雨用力扑打窗子。雨声渐歇，摩亘听见竖琴手起身，感觉一只手按在肩上，转过他的身子。他以沉默迎视那暗沉冷静的眼神。岱思轻声说：“让你烦恼的不只是你杀死柯芮格这件事。你愿意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不。”

“要不要我陪你回赫德？”

“不用了，没理由要你再冒一次生命危险。”

“你如何让你回家这件事，跟你在凯司纳视为真理的原则不发生冲突？”

“我做了选择。”摩亘定定地回答。那只手从他肩上滑下，他察觉到一种奇特的悲伤——某种事物结束的悲伤——正刺痛自己，于是他添了句：“我会想念你的。”

岱思脸上现出某种神色，穿透他惯常的永恒从容。摩亘第一次感觉到岱思脑海里流涌着担心、不确定和无尽的经验，就像冰层下的流水。岱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有如朝见君主或接受一项无可避免的事物。

两天后，摩亘在破晓前离开众环之城。他穿着大君送的一件衬里暖和的厚重外套，穿过冰冷的薄雾，莱拉替他做的一把猎弓同其他行囊一起挂在马鞍上。他把驮马留给了岱思，因为呼勒里距此地只有三天路程，商人在那处小小港口卸下要送往赫伦的货物。深秋时分，海浪汹涌，北方海岸的船只来往渐疏，因此岱思把身上仅剩的钱都给了摩亘，供他万一需要等船的期间花用。

摩亘把竖琴装进琴套，背在背上，以免受潮；马蹄踩过牧原上的长草，发出有节奏的轻柔低语。天上的云在破晓前散了，又大又冷的群星替他照路，远处农舍的微小灯光闪烁着亮起，像是黑暗里的金色眼睛。他穿过城市郊野，来到一片平原，四周矗立着跟巫师一样起源不明的巨大岩石。他骑马从岩石下走过，感觉到石块的阴影。这时开始起雾，雾气从山陵滚滚而下，他依照莱拉的忠告停下脚步，在难得一见的树下休息等待。

第一天他在东侧山陵边过夜。那晚，在沉寂的树林中，他几周以来第一次独处，看着色如灰烟的黄昏逐渐沉入夜色。在孤独的火苗映照下，他拿出竖琴开始弹奏，为技艺高超精湛的竖琴手特别打造的琴，在他指下流泻出圆润又真切的声音。一小时后，他渐渐停止弹奏，坐在那里第一次仔细检视竖琴，细看每一根弯曲的金线，惊异于那些丝毫未因岁月、海水、久用而失色的白色月亮。他轻轻触摸那三颗星，仿佛碰触火焰。

第二天他在低矮空旷的山陵间寻路，在山谷里遇上一条溪流，便沿溪而行，蜿蜒穿过一片片树林。林子里有苍白的梣木，还有深色光秃的橡树枝，交织成无边的美丽图案。溪水湍流奔跃过树根和绿色岩石，带他走出树林，来到光秃秃、风声呼啸的东侧山坡上。他突然看见在伊姆瑞斯和欧斯特兰之间，东部海岸平坦的无主荒地，一边可模糊地看见至尊疆土内最远处山脉顶端的皑皑白雪，另一边则是广大无边的东海。

小溪流入一条沿着赫伦北部曲折流动的大河，他努力在脑海里的地图上搜索，醒悟到这是席维河，汹涌的白色河水来自白仕女湖，那座大湖位于偏远的荒境深处，也是朗戈七湖的源头。他记起呼勒里就位于河口北边。当晚，他在溪河交汇处扎营，思绪在两种不同的水流声响中放松：一个声音低沉、秘密、迅捷，另一个则轻盈、高昂、友善。他静静地坐在火边，头靠在马鞍上，不时伸手给火堆加一根树枝或一颗松果。问题像小鸟般轻轻降落在脑中，他一一检视这些他现在已不需回答的问题，态度是好奇的，仿佛以前从未曾加以思考；也是不带感情的，仿佛问题的答案与自己无关，与伊姆瑞斯白发、半瞎的国土继承人无关，与正努力对抗沿岸逐渐兴起的奇怪战事的国王荷鲁无关，也与大君无关。一种没有起源、没有定义的力量破坏了大君宅邸中的安宁。他在脑海中看见自己脸上的三颗星、竖琴上的三颗星、剑上的三颗星，也看见自己，仿佛看着某个古老故事里的人物：赫德侯生来就是要打赤膊在阳光下收割，苦思动植物疾病对策，从云的颜色或闷热下午的高压判读天气，过着赫德那种脚踏实地、缺少好奇心的简单生活。他看见那人穿上凯司纳学生的宽大袍子，深夜埋头研读古书，嘴里默念谜题、答案、教训，谜题、答案、教训；后来那人完全出于自己的选择，在某一晚走进奥牟一座寒冷的塔里面对死亡，除了靠自己的头脑外，任何名字、生活方式、与生俱来的权利都不能救他的命。他看见一个脸上有三颗星的赫德侯离开国土，在伊姆瑞斯找到一把镶有三颗星的竖琴，在赫伦找到一把剑、一个名字和一个劫难的预兆。赫德侯和佩星者，这古老故事里的两个人物之间，彼此没有关联，他找不出任何事物能使两者调和一致。

摩亘折断一根树枝放进火里，思绪转向住在北边遥远山脉中的至尊。至尊打从一开始就任人自由找寻命运，他唯一的律法是国土律法，它像生命气息般在国土继承人间代代相传。如果至尊死去，或收回他广大无边又错综复杂的力量，他的疆土可能就此变成荒原一片。他的力量展现在微妙又出人意料之处，人们不常想到他，想到时则带着敬畏和信任；他与各统治者之间的往来通常经由他的竖琴手，而且总是彬彬有礼。他最深的关切在于土地，唯一的律法灌输在国土统治者身上，比思想或梦境更深。摩亘想到一则与安恩的敖恩有关的可怕故事：为了逐退自赫尔来袭的军队，敖恩自己动手放火，半片安恩国土陷入火海，庄稼、果园付之一炬，山丘与河岸俱成焦土。最后敖恩终于全身而退，筋疲力尽地睡去，一觉醒来却发现失去了对视野以外事物的觉知能力，这种无言、温和的能力像只隐藏的眼，从他父亲死后就一直根植在他身上。他的国土继承人悲痛地跑进房间，却震惊得停下脚步，发现敖恩竟然还活着……

火焰低伏，像只兽蜷起身子入睡，摩亘扔进一把小树枝和干橡实，它又醒了过来。后来敖恩自杀了。有条不紊、言语犀利的巫师塔里斯痛恨敖恩的战法，便津津有味地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并对一名途经该地的商人提起；尽管当时局势混乱、路途危险，但三个月内，至尊疆土内的所有战争便都突然结束。和平没有维持很久，划分界线、争夺王位的战役并未就此销声匿迹，但确实变得没那么频繁，破坏力也没那么强大。然后各个港口和大城开始发展：安纽因、凯司纳、喀尔维丁、克拉尔、恪司……

而现在，一股奇怪黑暗的力量正在各地沿岸集结，大多数国家都没察觉，至尊也没出手阻止。自从巫师销声匿迹之后，就不曾再出现这么一群强大的人。巫师本身虽然通晓法术，但并不久安于一时一地，行事随意任性，再怎么样也不会想谋害国土统治者。各地的故事和历史完全没提到这些人的存在，直到他们打破几百年的沉默，在凯司纳现身，找上佩星者。摩亘眼前浮现出一张脸：白如水沫，模糊，眼睛闪着光，像潮湿的水草、潮湿的贝壳……那双眼里带着微笑，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

他碰触到了这一整串疑问的中心，嚅动嘴唇低声问：“为什么？”

一阵寒冷的微风吹过河面，吹得火苗摇晃颤动，这时他醒悟到这堆火在这庞大的黑暗中显得多么渺小。一阵恐惧窜过全身，他一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努力聆听，水流声外，只有小树枝烧断的毕剥轻响，与四周风吹树叶的窸窣声。但潺潺水流扭曲了其他声响，风也大了起来，在光秃的树枝间不成调地吹着。他躺回地上。火堆愈缩愈小，悬在黑色橡树枝丫间的星星似乎在随风抖动摇摆，几滴硬如橡实的雨滴打在地面。风仿佛吹来四周无比空旷的回音，他的恐惧逐渐消失淡去，他转身侧卧着入睡，一夜无梦。

隔天他沿着席维河走，来到出海口。呼勒里是个小地方，一处码头，零星的仓库和旅店，还有敝旧的小房舍，承受着海上飘来的雨雾扑打。小渔船之间停泊了两艘大船，卷起的船帆是蓝色的。四下似乎无人，他浑身湿透发抖，沿着码头骑去，听见雨声、铁链的喀啦声、木头的吱嘎闷响、船只不时轻碰码头的声音。前方有间小客栈，灯光在湿淋淋的空气中显得迷离。他在客栈的宽屋檐下停步下马。

屋里有冒烟的火把和一大炉火映照着的粗糙的桌椅，坐满水手和手戴珠宝、头戴帽子的商人，还有被雨逼上陆地、满脸不悦的渔夫。摩亘浑身滴着水走向炉火，用麻木的手指解开衣扣、挂起外套，忍受人们一阵短暂的打量。他在炉火前的一条长凳上落座，客栈老板出现在他身侧。

“大人？”他语带疑问，瞥了摩亘的外套一眼，“您离家乡很远。”

摩亘疲累地点点头：“给我啤酒。还有，这是什么味道？”

“又香又浓的炖肉，里面放了嫩软的小羊肉、蘑菇、葡萄酒——我给您端一碗来。”

他疲倦而沉默地吃喝，屋里烟雾腾腾、热烘烘的，人声嘈杂，像河水声般使人放松。他坐在那里啜饮啤酒，尝出它很可能产自赫德，这时，一阵湿羊毛的气味和挟带风雨而来的冷冽袭来，一个商人在他身旁坐下，外套的毛皮滚边上满是水珠。摩亘感觉对方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那人起身脱下斗篷，洒落一堆水珠，一边道歉：“请包涵，大人。你已经湿透了，我还雪上加霜。”

那人身穿质地极佳的黑色皮革和天鹅绒外衣，有张粗犷和善的脸，头发和眼睛像燕八哥的翅羽一样黑。因暖和而昏昏欲睡的摩亘，打起精神思考现实。他没办法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人还是一个幻影交谈，但他接受了这个风险，问道：“你知道那两艘船要去哪里吗？”

“知道，它们要回克拉尔，开进干坞里过冬。”商人顿了顿，用精明的目光看着摩亘的脸，“你不想往北走？你要去哪里？”

“凯司纳。我必须去学院。”

那人摇摇头，皱起眉毛：“这季节有点晚了……我想想看。我们刚从安纽因过来，沿途停靠了凯司纳、托尔和喀尔维丁。”

“托尔，”摩亘不由自主地说，“为什么停托尔？”

“把安恩的卢德从凯司纳送到赫德。”商人招来客栈女侍，要了葡萄酒。摩亘在长凳上重新坐稳，紧皱着眉，希望卢德只到赫德找他而没跑太远。商人喝下一大口酒，重新坐定，不太开心地说：“那趟旅行真令人沮丧。赫德附近有场暴风雨把我们沿着海岸往下吹，我们怕得要命，既怕失去船，又怕弄丢安恩的卢德……他晕船的时候，讲起话来可真不饶人。”商人若有所思地补充了这句，摩亘差点笑出来，“到了托尔，赫德的埃里亚，还有最小的那位——翠斯丹——拼命问我们有没有他们哥哥的消息。我只能告诉他们，他曾经出现在喀尔维丁，但是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那场暴风雨吹坏了船帆，我们却发现不能在米尔蒙靠岸，因为那里的港口停满了国王的战舰，我们只好歪歪倒倒地把船勉强开到喀尔维丁。我在那里才听说那位年轻的王后消失不见了，国王的弟弟则回来了，还瞎了一只眼。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商人啜饮一口酒。摩亘望着火，脑海里满是一张张脸孔：白眼睛的艾斯峻，满脸痛楚扭曲；爱蕊尔夫人的脸，害羞、美丽、无情；荷鲁的脸，他慢慢醒悟到自己娶了什么样的女人……摩亘打了个冷战。商人瞥了他一眼。

“你全身都湿透了。骑马从赫伦来这里是段很长的路。我在想，不知道我认不认识令尊。”

话中的暗示让摩亘微笑起来：“有可能。但是家父的名字实在太长，就连我也没办法念给你听。”

“啊。”那双黑色眼睛里也露出笑意，“请见谅，我绝对无意刺探，只是想闲聊一下，暖暖骨头。希望我们能顺利到达克拉尔，我太太在那里等我，还有两个小儿子，我两个月没见到他们了。到凯司纳嘛……只有克拉尔还有船会往那里开，但我想不起来现在有谁在那里。等一下。”

他转过身，朝背后的吵嚷声大喊：“乔斯！现在克拉尔还有谁在？”

“三艘鲁斯丁·考鄂的船，在等以西格的一批木头送到。”一个宏亮的声音传来答案，“我们在路上没遇到他们，所以他们一定还在那里。干吗问这个？”

“这位赫伦的贵族公子要回凯司纳学院。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这里停靠？”

“鲁斯丁·考鄂在这里存放了半仓库的赫伦葡萄酒，要是他不停，就得付葡萄酒的储存费用。”

“他会停的。”商人说，回头面对摩亘，“我想起来了，那些葡萄酒是安恩的麦颂要的。那么，你很喜欢猜谜咯？你知道谁很会出谜题吗？欧斯特兰之狼。去年我到他位于伊莱的宫廷，想卖一对琥珀杯给他，那时从朗戈来了一个人，向他挑战猜谜。亥尔有项公开的赌注，任何人只要跟他进行猜谜比赛赢了，就可以得到比赛结束时所要的第一样东西。这个奖赏很狡猾，听说很久以前有个人跟他比赛一天一夜终于赢了，结果口太渴了，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杯水。我不知道这故事是不是真的。总之，那人是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态度高傲，看来像被谜题吸得干巴巴的，他跟亥尔连比了两天，那只老狼爱死了这场比赛。每个在旁边听他们比赛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我那两天卖出的布料和珠宝比一整年加起来还多，真是棒极了。最后狼王亥尔问了一道那小个子答不出的谜题——他从没听过那个谜题，气得提出质疑，亥尔叫他把那道谜题讲给凯司纳的师傅们听，然后一口气又提出十道那个人答不出来的谜题，一道紧接着一道。当时我看那小个子都快气炸了，不过亥尔安抚他，说自己好久没跟人比得这么过瘾了。”

“那人回答不出的第一道谜题是什么？”摩亘好奇地问。

“哦——让我想想。一颗星会从黑暗里召唤出什么……不对。一颗星会从沉默中召唤出什么？第二颗星会从黑暗中召唤出什么？第三颗星又会从死亡中召唤出什么？”

摩亘猛然屏住呼吸，直起身子，脸紧绷发白，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商人的脸。一时间那张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脸在他面前的火光中摇晃，难以捉摸，如面具般毫无表情，然后他才醒悟，商人其实正满脸惊愕地盯着他看。

“大人，我说错了什么？”接着，商人的表情变了，突然将一只手伸向摩亘。“哦，”他低声说，“我想你不是赫伦的贵族公子。”

“你是谁？”

“大人，我叫艾许·史崔，家住克拉尔，有太太和两个小孩，我宁可砍断自己的手也不愿伤害你。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到处拼命找你？”

摩亘松开双手，好一会儿才开口，眼睛仍直直盯住那张满是忧虑的脸：“我知道。”

“你现在要回家了？从安纽因到喀尔维丁，我一路听到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说赫德侯的任何消息？怎么回事，你碰上麻烦了吗？我能不能帮上忙？”他顿了顿说，“你不信任我。”

“抱歉——”

“不，没关系。我听说了，是从托贝·莱那里听说的，就是在伊姆瑞斯发现你住在艾斯峻大人那里的那个商人。他说了个很离谱的故事，说你跟至尊的竖琴手搭上一艘水手和商人全都消失不见的商船，差点淹死，还说贾尔·阿克也在那艘船上。我是亲眼看见贾尔·阿克死掉的，两年前他在从喀尔维丁往凯司纳的途中害了热病，要求我们海葬他，所以我们——我们就那么做了。”他的音量再度降低变弱，“有人偷了他的形貌，从海里冒出来吗？”

摩亘坐在长凳上往后倒靠，脉搏还在狂跳，令他反胃：“你没有——你没有把这些讲给我弟弟听吧？”

“当然没有。”他又沉默了一下，仔细打量摩亘，黑色眉毛扭绞在一起，“那些商人消失不见的事是真的咯？有人想杀你吗？所以你才怕我。但你是在我提到三颗星后才开始害怕的。难道是这三颗星——大人，有人为了你脸上这三颗星想杀你吗？”

“是的。”

“但为什么呢？杀死赫德侯究竟有谁能得到半点好处？这太不合理了。”

摩亘吸了口气。身后熟悉的嘈杂声没有改变，旁边无人近得可以偷听，连看似好奇的人都没有。每个人都知道，如果有人从摩亘这里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一等摩亘离开，这人就会讲给大家听。他双手揉了揉脸问：“是啊。亥尔有没有回答那道星星的谜题？”

“没有。”

“埃里亚和翠斯丹好不好？”

“他们担心得要死。他们问我，你是不是要从喀尔维丁回家，我尽可能婉转地说，也许你是故意绕一点路，因为没人知道你在哪里。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呼勒里这么偏北的地方见到你。”

“我之前去了赫伦。”

艾许·史崔摇摇头说：“真是闻所未闻。”他啜了口酒，闷头思索，“我不喜欢这件事。具有奇怪力量的人变成商人的模样——他们是巫师吗？”

“不是。我怀疑他们甚至比巫师更强大。”

“而他们在追你？大人，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去找至尊。”

“他们已经四次试图杀我，”摩亘疲倦地说，“而我还只走到赫伦而已。”

“四次，一次在海上——”

“两次在伊姆瑞斯，还有一次在赫伦。”

“喀尔维丁。”那双精明的眼睛瞥了摩亘一眼，“你去过喀尔维丁，现在王后不见踪影，跟你一起去的艾斯峻·伊姆瑞斯瞎了一只眼。你在那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爱蕊尔·伊姆瑞斯现在在哪里？”

“去问荷鲁。”

吸进的那口气又嘶嘶呼出，消失在雨声里。“我不喜欢这件事。”商人低声说，“我听过很多我连自己兄弟都不愿告诉的故事，也见过狼心狗肺的人，但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从没听说有任何东西能攻击国土统治者，又这么无声无息，这么强大。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你的三颗星？”

摩亘瑟缩了一下。“我要回家。”他说，几乎是对自己说的。商人把两人的杯子举在空中，引起女侍注意，过来斟满酒，然后他把摩亘的杯子推回，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你走海路是明智之举吗？”

“我不能穿过伊姆瑞斯回去。我必须冒这个险。”

“为什么？你离以西格只剩下一半路程了——甚至还不到一半。大人，跟我们一起到克拉尔吧——”他感到摩亘有些许退缩，温和地说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怪你不信任我，但我很清楚自己的为人，而且这屋里没有一个我不信任的人。你冒险跟我们往北走，会比搭陌生的船到赫德好。如果你在这里等太久，敌人可能会找到你。”

“我要回家。”

“但是大人，他们会在赫德杀死你呀！”商人将声音拉高，随即又连忙四顾，“你能指望你的农民怎么保护你？去找至尊吧。你在赫德怎么可能找到任何答案？”

摩亘瞪着他看，突然大笑起来。他用双手掩住双眼，感觉商人的手按在自己肩上。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从没碰到过一个商人能这么一针见血地向我指出一团谜题的中心。”

“大人……”

摩亘放下双手，表情逐渐平静：“我不会跟你们走的。让至尊也回答几道谜题吧，我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疆土是他分内的事，赫德则是我分内的事。”

肩上那只手微微摇晃着他，仿佛要将他摇醒。“大人，目前赫德一切顺利平安。”商人轻声说，“我担心的是我们其他人，担心赫德以外的世界——你一路上经过并带来纷扰的地方。”

两艘船在傍晚涨潮时分出航。摩亘看着船只驶离，天空的雨云和海面间是一片诡异而美丽的淡紫浅白的暮色。他把马送进马厩，在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下来等待鲁斯丁·考鄂的船。雨水在窗玻璃上潺潺流动，窗外可以看见安静的码头、汹涌的海和那两艘如海鸟般优雅地驶进阴沉浪涛中的大船。他一直看着，直到天光消逝、船帆暗淡，然后他躺在床上，脑海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事纠缠着，尽管他整理一股股思绪试图将它找出，却无法触及。这时，瑞德丽的面容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想到她时竟毫无喜悦之情。

好几年前，有一次摩亘跟瑞德丽比赛，看谁能沿着山坡先跑到学院。当时她将身上的绿色长裙拉到膝盖处，以便跑步。摩亘让她赢了。到了山顶，她又开心又气喘吁吁，嘲弄摩亘的礼让。卢德跟在后面走上来，手上拿着好几支从她头上掉下的珠宝发钗，朝她丢去；发钗映射阳光，像群闪亮的奇怪昆虫，有红，有绿，有紫，有琥珀色。她跑累了，没有伸手去接，笑着让发钗掉落在四周，红色长发在风中如狮鬃飞舞。摩亘看着她，忘了笑，甚至也忘了动，直到发觉卢德那双黑眼睛盯着自己，眼神中有疑问，甚至有鲜见的温和。想着想着，摩亘记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耳边响起卢德严苛、毫无怜悯的声音：如果你承诺让瑞德丽享有赫德的安宁，那也会是个谎言。

摩亘从床上坐起，明白了是什么事让自己烦心。卢德从一开始就知道。摩亘不能去安纽因接受在匹芬塔里赢了猜谜游戏所带来的荣誉，因为他四周令人身不由己的致命谜题正逐渐成形，形成一场他拒绝参与的游戏。他可以背过身去不管其他王国，可以用赫德安宁的大门关住自己，但如果要向瑞德丽伸出手，就等于要向他另一个名字意味的陌生和不确定伸出手，因为他所能给瑞德丽的，正是他完整的自己。

他起身在窗台上坐了许久，看着眼前的雨中世界逐渐暗沉。关于他的名字，有许多谜题正形成一张匪夷所思的网，他已从网中挣脱一次，现在只要抬起手就能触及，再度卷进网内。目前他还可以选择回到赫德，静静过着没有瑞德丽的生活，不问任何问题，等着在沿岸和大陆酝酿集结的风暴狠狠扑向赫德——他心中明白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或者他可以下定决心加入一场毫无胜算的猜谜游戏，而就算他真的赢了，奖赏却可能是一个切断他与赫德所有联系的名字。

一会儿后，他意识到房里一片黑暗，便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点燃蜡烛。火光把他的脸刻映在窗上，吓了他一跳。那火焰本身就像他手中的一颗星。

他把蜡烛放在地板上摁熄，躺回床上。深夜雨势停歇，风声也减弱成低语之后，他睡着了。他在黎明时分醒来，下楼向客栈老板买了些食物和一皮袋葡萄酒，然后装妥鞍鞯，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开呼勒里，往北方的伊莱前进，要去问欧斯特兰国王一道谜题。

第八章

摩亘离开呼勒里两星期后，冬天的雪开始落下。之前他便感觉雪势欲来，在空气中尝到雪的味道，在吹袭不止的荒芜风中听见雪即将来临。他沿着海岸往北走，来到欧瑟河口，这条大河发源于俄伦星山深处，穿越以西格隘口，流经以西格山的门户，一路入海，形成欧斯特兰南方疆界。摩亘耐心地沿河而上，穿过无主陆地，穿过被遗忘的、只有从以西格航行而下的商人见过的森林，穿过崎岖多岩的地带，那里栖息着一群群鹿、麋鹿、山羊，它们身上已长出御冬的厚重长毛。有一次他依稀看见远处森林中有一群雪麟走动，它们传奇的犄角在树木间隐约闪现一抹抹金光；但在白茫茫的天空下，他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看见了雪麟，或只是错认了一片缥缈的雾气。

他尽可能快速穿越这片荒凉，踩着深及脚踝的积雪，偶尔打猎觅食，心里隐约怀疑这片荒野是否有尽头，至尊的疆土内是否还有任何人存在，或者自己沿岸前进的这条河会不会根本不是欧瑟河，而是某条地图上没有的河流，蜿蜒向西延伸进至尊疆土中无人居住的广袤内地荒野。这念头让他好几次在夜里惊醒，纳闷自己为何深入这片不毛之地，在此处能轻易取他性命的不止敌人，骨折、受惊的动物，或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都足以害死他。然而有些夜晚，眼前的颜色只剩火光和黑色苍穹，世界除了他的竖琴声外一片寂静，他也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平静。这些时刻他归属于夜晚，觉得自己没有名字、没有身体，仿佛可以向下扎根变成一棵树，或者飘散开来融入黑夜。

最后，他终于开始看见远处有农庄、羊群和在河边吃草的牛，知道自己进入了欧斯特兰。出于谨慎，也由于过去几星期已习惯沉默，他尽量避开河岸的农庄和小城镇，只有一次停下来买面包、奶酪和葡萄酒，顺便问问到伊莱的路怎么走。人们好奇的眼光让他不自在，他醒悟到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奇怪，既非商人也非设陷阱捕兽的猎人，而是从欧斯特兰内地荒野走来，身穿一件鲜艳、破旧的赫伦外套，头发长得像古代隐士。

狼王所居的伊莱位于北边，被阴山环抱。阴山是一道低矮边界山脉的中央最高峰，有条路从这一带的村子通往那里。摩亘策马离开城镇，在附近的树林里扎营过夜，风声如狼嗥般在松树间呼啸。破晓前，他冻醒了，感觉骨头都冻透了。他生起一堆火，微弱的火焰摇曳拍扑，像只无助的鸟。那天他一路骑去，风在四周吹旋，相互说着某种粗犷深沉的语言。傍晚时分风势减缓，天上的云层平整有如羊毛，太阳就这么漫步着消失在云后，悄悄下了山。夜里开始降雪，他醒来时已全身盖满一层白。

雪势温和，冷风不兴，他在一片如梦的白色寂静中骑马前行，偶尔耳闻一只燕八哥振翅掠过，或一只棕色野兔匆忙躲藏。他在傍晚驻马停步，用之前睡觉时垫在身下的鞣制兽皮搭起帐篷，又找到一丛干枯纠结的有刺灌木用来生火。他边吃东西边想着亥尔，这位奇异、古老的国王在收集谜题的过程中，凑巧找到了另一道凯司纳学院师傅从没学过的谜题。狼王亥尔甚至比大多数巫师更早出生，自初垦时期以来，就一直统治着欧斯特兰。有许多与他有关的故事在流传，令人又敬又畏：他会易形术，曾在巫师苏司最狂野的时期受教于苏司；他双手上有雪麟角形状的疤痕，解谜功力不输学院师傅。摩亘背倚一块大石，慢慢啜饮热酒，思索亥尔的知识从何得来。他感觉平息了好几个星期的好奇心再度轻微骚动，有点渴望重回人类世界。他喝完酒，正准备收拾杯子，突然看见火光范围以外有双眼睛正看着他。

摩亘全身仿佛冻结了。他的弓放在火堆另一边，刀正插在一块奶酪上。他慢慢伸手够刀。那双眼睛眨了眨，一阵轻柔的窸窣，接着一头雪麟走进了火光圈内。

摩亘感觉心差点跳出喉咙。这头雪麟非常大，体宽如同耕马，长着一张细致的三角形鹿脸，毛皮白得发亮，四蹄和新月形犄角呈现出金子几经锤炼的澄黄。雪麟用深不可测的水汪汪的紫色眼睛看看摩亘，伸头到他上方轻啃松树枝。摩亘屏住呼吸，抬起一只手抚摸那白亮的毛，仿佛碰触禁忌之物。雪麟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轻抚。过了一会儿，摩亘伸手拿过面包，撕下一块，雪麟闻到味道，好奇地低头用鼻子轻触面包。摩亘触摸雪麟骨架窄窄的脸，雪麟猛一甩头挣开他的手，又抬起那双仿佛无边无际的紫色大眼来看他的脸，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包，他则轻轻搔抚它双角之间。雪麟吃完一块，嗅闻他的手还想再吃，于是他把剩余的面包一块块全喂给它。吃完面包后，它在摩亘空空的手上和外套里找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几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中。

摩亘这才透了一大口气。他听说过雪麟像孩童般害羞。商店里鲜少见到雪麟毛皮，因为它们很怕人，而且不管是商人还是猎人，任何人只要杀害雪麟被逮到，就得承受亥尔的雷霆盛怒。雪麟逐雪而居，夏天便远远地移往山里。想到这里，摩亘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不知那头雪麟今晚在空气中嗅到什么气息，才会来到离山区这么远的地方。

天还没亮，他就知道了答案。一阵如蜂群嗡鸣的狂风袭来，将帐篷掀翻吹入河里。他缩成一团靠在马旁，任风雪刺痛双眼，苦等着似乎永远不会来的黎明。等到天色终于变亮，一切也只是从一无所见的夜色变成一片混乱的乳白，摩亘甚至连在眼前十步开外的奔流河川都看不见。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助、可怕的绝望。即使身穿带帽兜的厚重外套，他依然浑身发冷，狂风像狼群般在他四周旋绕咆哮。他搞不清楚河的确切位置，只觉得世界是一片形状全无的盲目混乱。他强迫自己回想河的位置，僵硬地站起身，感觉马在他给它披上的毯子下冷得发抖。他嚅动冻麻的嘴唇，对它喃喃说了句话，然后转过身去，听见马紧张地一扭身站起。他低头顶着风雪前进，几近盲目地走向他认定的河流所在。河流突然在暴风雪中隐隐出现，水流湍急，旋卷着雪片。他弯下身子沿着自己的足迹往回走，走到足迹尽头，却发现马不见了。

摩亘站着不动，出声叫唤，风却把字句又塞回他嘴里。他朝风雪中的一处影子迈出一步，那影子却在他眼前融入一片白茫茫之中。待他再度回头，已不知他的行囊和竖琴究竟埋在雪堆里的什么地方。

他盲目地前行，在融入风雪的大石块和树底下用双手挖雪，到处寻找。他试着张望，风却把大如钱币的雪片直吹进眼睛。他绝望、疯狂地寻找，原有的一丁点方向感也消失殆尽。他漫无头绪地四处移动，刮个不停的呼啸的狂风吹得他头晕目眩。

最后他终于找到已半埋在雪堆里的竖琴。他手握竖琴，再度开始思考。琴就在他原本搁放的地方，在先前睡觉处旁边的一块大石下，于是他得知河流正在自己左方。行囊和马鞍在他面前一片雪雾中的某处，但他不敢再去寻找，怕又失去河的方向。他把竖琴挂回肩上，缓慢、小心地寻路走回河边。

他费力地沿河上行，速度极慢。为了能瞥见水面上闪闪的蓝灰微光，他冒险紧沿河岸行走；有时眼前的一切都融成单调的白蒙蒙一片，他就会突然停下脚步，不知自己是否一直沿着幻象前行。脸和手渐渐麻痹，垂散在外套帽兜外的头发冻成了冰，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感，不知道究竟走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不知道现在是中午还是傍晚。他恐惧夜晚的降临。

摩亘一度迎面撞上一棵树，之后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脸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还能再走多久，或者等入夜后他无法继续沿河行走时会怎么样。那棵树在风中有节奏地摇晃，让他感到安慰。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走，但抱着树干的双臂拒绝松开。他的思绪跟暴风雪一样混乱不明，但埃里亚的脸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表情既生气又烦恼，同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某段早已失落的过去传出。但有一点我可以发誓，那就是：我永远都会回来。

他迟疑地松开了紧抱树干的手，想起了埃里亚眼中的信任。如果埃里亚当时不相信他，他这就可以像一棵树一样在欧斯特兰的暴风雪中呆站原地；但顽固的埃里亚是会把别人的话当真，会期望他遵守承诺的。他再度睁开眼睛，眼前仍是那一片没有色彩的世界。他疲倦又沮丧，真想大哭一场。

不知不觉中，世界逐渐变暗。起初他没注意，因为他得全神贯注地盯住河水，后来他发现河流逐渐在风中变得模糊。他常常绊到树根或结冰的石头，觉得愈来愈累，没办法在快跌倒时伸出手臂保持平衡。有一次，他脚下的石头滑进水里，他盲目狂乱地抓住一根树枝，才没跟着一起掉下河。他紧抓树枝重新站定，全身像只狗一样无法控制地拼命颤抖。他抬头前望以保持清醒，狂风中的天色令他大吃一惊。

他将脸用力抵住树干，试着思考。他没办法赢过夜色。他可以找个遮蔽处，比方山洞或中空的树干，尝试生起一堆火，但这两者都机会渺茫。在黑暗中他无法沿着河走，但如果离开河边，他大概会漫无目的地乱走一阵，不久后就停下脚步消失在风雪中，他的失踪会变成赫德另一则奇闻轶事，就像克恩的故事一样，供学院师傅记在一长串谜题之列。他专心思考这个问题，瞪着树皮上的弯扭纹路以保持清醒。虽然很难找到遮蔽处，生起火堆，但这却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动作僵硬地直起身子，才发现从刚刚到现在都是树在支撑他，而不是他自己站着。突然有股奇怪、潮湿的暖意碰触他的脸，这比一整天里的任何事物更让他害怕。他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头雪麟的头从风雪中现形。

摩亘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双紫色眼睛看了多久。雪麟动也不动，任风吹拂毛皮。他的双手自己动起来，摸摸它的脸、它的颈，他喃喃说话，几乎是在安抚自己，而不是安抚这兽。摩亘一寸寸艰难地从树旁移开，双手顺着雪麟的颈摸到背，最后终于站在它旁边，冻麻的双手握住它背上的厚毛。它终于动了动，伸头去咬树上的松果。摩亘身体一矮，紧咬着唇，跳上了它的背。

雪麟陡然撒腿奔驰，载着他像箭矢飞射进暴风雪之中，快得令他措手不及。他紧抓住雪麟的犄角，咬紧牙关，闭上眼，竖琴紧抵得胸肋作痛，迎面扑来的风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不觉叫了一声，雪麟仿佛明白他的意思，惊慌的狂奔逐渐变成较慢较稳的步调，但仍比他骑过的任何马都跑得更轻松、更快。他紧贴着雪麟温暖的身体，不去想它要跑到哪里，也不去想它会让自己在背上骑多久，只专心想着要跟它待在一起，直到它跑不动为止。

摩亘浅浅睡去，睡梦中仍感觉到雪麟轻松、有节奏的动作。紧握住犄角的手松开了，他失去平衡，狠狠跌落到地面。头顶上的夜空一片漆黑，闪烁着灿烂的星光，寂静笼罩在小片的雪花上，仿佛是另一种自然元素。他站起身来，望着一颗接一颗辉耀成一片的明亮的星星，沿着天穹延伸到白色的地平线。他看见雪麟回头看他，动也不动，雪白的身体与白雪相映。摩亘朝雪麟走去。一时间雪麟只是看着他，仿佛他是只奇特的动物，然后它脚步轻盈地走来，几乎没在雪地上留下足迹。摩亘爬上它的背，吃力得双臂发抖。雪麟再次举步朝群星奔去。

脸上有雪的奇特触感，他醒了过来。雪麟平稳地走进一座城，穿过空无一人的积雪街道，街道两旁林立着漆有鲜艳油彩的美丽木屋和店铺，一大清早都还紧闭着门窗。摩亘努力直起身子，崩落了外套上结成块的冰雪。雪麟转过街角，摩亘看见前方有栋没有围墙的大宅，饱经风霜的屋墙是用疆土内各个偏远地区的树木雕饰建造而成，有橡木、灰白色桦木、色调偏红的杉木与色泽丰润深暗的木材，屋檐、窗框、双扇大门都嵌满纯金细纹组成的涡旋图案。

雪麟毫不畏惧地走进庭院，停下脚步，雪地上昏暗的宅子仍在睡梦中。摩亘木然地盯视了一会儿，身下的雪麟不安分地动了动，仿佛已完成任务，急于离开。摩亘从它背上爬下，感觉全身肌肉毫无气力。他陡然跪倒在地，竖琴也拉扯得滑落身旁。在雪麟深邃好奇的眼神注视下，他试着站起却又无助地跌倒。他筋疲力尽，全身发抖。雪麟用鼻子推推他，温暖的气息呼进他的耳朵。摩亘伸出手臂挽住它的脖子，脸靠着它的脸。雪麟静止不动任他揽抱一会儿，然后突然挣开，把头往后一仰，金色犄角形成的圆映衬着皓白的天空，就像太阳光辉的边缘。雪麟消失了，站在原地的是个男人。

男人是个矫捷灵敏的高个子，一头白发，半裸着站在雪地里，脸庞瘦削有皱纹，一双冰蓝的眼睛，他朝摩亘伸出的双手上有雪麟角留下的白色疤痕。

摩亘低声说：“亥尔。”一抹笑意如火光般在那双淡色眼睛里闪动。狼王伸出强壮的臂膀撑住摩亘腋下，搀扶起他。

“欢迎。”他耐心地扶着摩亘走上台阶，一把推开宽阔的大门，门内的大厅足足有艾克伦的谷仓大小，火炉台几乎与大厅等长。亥尔高声叫唤，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一扇长窗窗台上的两只乌鸦惊得呱呱直叫。“这屋子是冬眠了吗？我要食物、葡萄酒、干衣服，我可不打算枯等到老得骨头都脆了、牙也掉光了。艾雅！”

睡眼惺忪的仆役匆匆赶进大厅，狗儿也兴冲冲地跟在他们脚边又蹦又跳。昏沉欲睡的火堆里丢进了半根树干，火星直蹿上天花板。亥尔肩上披盖着一袭白披风；摩亘则出乎意料地一进门就被脱个精光，然后一件羊毛长上衣套上他的身子，一袭五颜六色的毛皮披风披上了肩。一盘盘食物端进来放在火炉边，摩亘闻到热乎乎的面包和热腾腾、佐以香辛料的肉的味道。他一个踉跄几乎倒下，是亥尔紧紧抓住了他。有人把冷涩的葡萄酒灌进他嘴里，他呛咳着咽下，感觉全身血液迟缓、痛苦地重新开始流动。

他们终于坐下来开始吃饭，这时一个女人走进大厅。她有张坚毅可爱的老脸，象牙色头发编成直垂至膝的辫子。她边扣紧皮带边走到火边，先看看亥尔，再看看摩亘。

她轻轻吻了吻亥尔的脸颊，平静地说：“欢迎回家。这次你带回来的是谁？”

“赫德侯。”

摩亘猛然转过头去，双眼迎视亥尔的目光，无言地表达出疑问。狼王眼中那抹不变的笑意加深了些，他说：“我很有找出事物名字的天分，等会儿告诉你诀窍。这是我太太艾雅。我在欧瑟河旁找到他，他在暴风雪里漫无目的地乱走。”后面那两句是对艾雅说的，“我变成雪麟时，曾有人对我射箭；有次在阴山后面那片山丘，一个猎人用张加了重物的网抓住我，后来才发现我是谁；但我倒是头一回被人喂面包，而且还是至尊疆土内半数商人都在找寻的那个人。”他再度转向停下动作的摩亘，在噼啪作响的火焰中温和地说：“你和我都是御谜士，我不会跟你玩游戏。我知道你的一些事，但是不够多。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你去俄伦星山，也不知道你在躲谁。我想知道。不管你向我寻求任何知识或技能，我都会给你，只要交换一件东西。如果你没来到我的国土，我迟早也会变成不同形貌去你那里：可能变成一只老乌鸦，或是一个到你家门前兜售纽扣以换取知识的老商人。我会去的。”

摩亘放下餐盘。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力气，亥尔的话也让他的头脑逐渐清醒，有了力量和目的。他断断续续地说：“要不是你在河边找到我，我就没命了。我会给你任何你所需要的帮助。”

“在我屋里盲目做出这种承诺，这是很危险的事。”亥尔评论道。

“我知道。我也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我会给你任何你所需要的帮助。”

亥尔微笑，一手轻按在摩亘肩上片刻：“你在好大一场暴风雪中，顶着风、沿着欧瑟河一寸寸往上游走，保护性命似的紧抓着那把竖琴不放。我会相信你的话。赫德农夫是出了名的顽固。”

“或许吧。”摩亘往后一靠闭上眼，感觉炉火送来热热的气流，“但我把岱思留在赫伦，是为了回赫德。结果我却来到这里。”

“你为什么改变心意？”

“你从欧斯特兰送出一个谜题去找我……”摩亘渐渐沉默无声。他听见火焰里传来亥尔说着什么的声音，眼前又看到暴风雪毫无形状的呼啸拍卷，愈来愈暗，愈来愈暗……

摩亘在一间富丽的小室里醒来，房内是沉沉的暮色。他躺在那里什么也没想，手臂遮在眼上，直到火炉边金属摩擦的声音让他转过头去。有人正在拨动火堆，突然扬起一头白发，摩亘吃了一惊，唤道：“岱思！”

那人转过头。“不，是我。亥尔叫我来服侍你。”一个男孩从炉火边站起，点燃摩亘床旁的火把。他比摩亘小几岁，骨架很大，一头乳白色头发，面无表情，但摩亘感觉得到那张面容下有着羞涩，也有一股狂野。他的眼睛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亮，是熟悉的紫色。摩亘不解地看着他，男孩继续说，声音不时中断，仿佛不常开口说话：“他叫我……亥尔叫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胡堇，是苏司的儿子。”

摩亘全身血流狂窜：“苏司已经死了。”

“没有。”

“所有的巫师都死了。”

“没有。亥尔认识苏司。三年前亥尔发现……他发现我跟雪麟一起跑来跑去。他看进我的脑海，看见了苏司。”

摩亘仰头盯视男孩，说不出话。他动了动全身酸痛纠结的肌肉和骨头，翻身站起：“我的衣服呢？我必须跟亥尔谈谈。”

“他知道。”胡堇说，“他正在等你。”

摩亘梳洗一番，穿好衣服，跟着男孩走进亥尔的大厅。厅里到处是人，包括城里的富有男女、商人、猎人、乐手、几个衣着朴素的农夫，他们在火边喝酒、聊天、下棋、看书，这种不拘形式的场面让摩亘想起艾克伦。亥尔坐在炉火边的椅子上听竖琴手演奏，身旁的艾雅在给腿边的一只狗儿抓痒。摩亘穿过众人走去，狼王抬起眼睛迎视他，露出微笑。

摩亘在他们身旁的长凳上坐下，艾雅旁边那只狗走过来好奇地嗅闻，这时他才有点震惊地发现这狗其实是只狼。还有其他动物蜷缩着睡在火边：一只红狐，一只矮胖的獾，一只灰松鼠，两只色白如雪的黄鼠狼缩在灯心草堆里。

他小心地搔搔那只狼的耳朵，艾雅安详地说道：“这些是亥尔的朋友，到屋里来躲避寒冬。有时候它们在这里待上一整季，有时候带来欧斯特兰境内人类和动物的消息。我们的孩子不能来探望时，也会派它们来——那只高高睡在屋顶椽木上的白隼就是我们的女儿派来的。”

“你能跟它们交谈吗？”摩亘问。艾雅微笑，摇了摇头。

“我只能进入亥尔的脑海，而且只有在他恢复人形的时候。这样比较好，否则以前我还年轻时，在他出外漫游巡视王国的时候，一定会更担心他。”

竖琴演奏的歌曲告一段落。竖琴手是个黑色发肤、带着惨淡微笑的精瘦男子，他起身去取酒喝。亥尔也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朝他走去。亥尔为摩亘斟酒，派仆人去拿食物，然后在四周交杂的人声中轻声说：“你说你要帮我。如果你是别人，我不会非要你说话算话不可，但你是赫德侯，赫德是所有王国中最没有想象力的一个。我要请你做的事情非常困难，但是很有价值。我要你找到苏司。”

“苏司？亥尔，都已经过了七百年，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摩亘，我认识苏司。”亥尔依然轻声说话，但声音里有种冷风般的犀利，“好久好久以前，我们曾经一起年轻过。我们渴求知识，不在乎用什么方式得到，也不在乎怎么利用自己和别人。早在凯司纳存在以前，我们就开始玩猜谜游戏，这些游戏持续了许多年，因为我们必须自己去找答案。在那段年少轻狂的日子里，他失去一只眼，我手上的疤痕也是他教我易形时被雪麟角弄出来的。他跟巫师学院的人一起消失，我以为他一定死了，但三年前，有头年轻的雪麟在我面前变成男孩，我看进他脑海里的思绪和记忆，看到了他父亲，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一如我熟悉自己的心。是苏司。他还活着。他一直在逃、在躲，躲了七百年。以前我曾问他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他笑了，只说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正视的。但这回他看见某样东西之后却转身逃离，像一场雪消失在雪地里。他躲藏得很好。他了解我。我已经像狼一样追了他三年，一定会找到他的。”

摩亘脑海里，既有的世界正在破裂、变动，他只能盲目地摸索：“赫伦大君认为朗戈创立者亟斯卓欧姆也还活着，但那纯粹是她的猜想，没有证据。苏司在逃离什么？”

“是什么驱使你去俄伦星山？”

摩亘放下酒杯，把遮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拨，露出苍白皮肤上血红的三颗星：“这个。”

亥尔的双手微微一动，手上的戒指闪着光。艾雅一动不动地坐着聆听，眼里满是思虑。“所以，”国王说，“这场庞大的权力游戏是以赫德为中心运转的。你什么时候领悟到这一点的？”摩亘回想道：“在伊姆瑞斯的时候。我在那里发现一把竖琴，琴上有着跟我脸上一样的三颗星，除了我没人能弹。我见到荷鲁·伊姆瑞斯娶的那个女人，她想杀我，就只因为这三颗星。她说她比天下第一道被问出的谜题更古老——”

“你怎么会跑到伊姆瑞斯？”

“我当时正准备把奥牟的王冠带到安纽因。”

“伊姆瑞斯，”亥尔指出，“跟安纽因是反方向。”

“亥尔，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疆土内所有的商人都跟奥牟王冠一起沉到海里，你八成还是有办法知道。”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亥尔镇静地说，“但我不知道你。对我这个老人有点耐心吧，从头说起。”

于是摩亘从头说起。等到他讲完这一路经历，大厅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国王、艾雅、边轻声弹奏边聆听的竖琴手，以及后来走进厅内坐在亥尔脚边、头靠着他膝盖的胡堇。火把渐暗，动物们在睡梦中打鼾，摩亘的话语终于停歇。亥尔起身，凝望火焰，沉默许久。摩亘看见他的双手在身侧握起了拳。

“苏司……”

一听到这名字，胡堇的脸立刻转向他。摩亘疲倦地问：“他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大君认为，所有巫师脑海里有关三颗星的知识一定都已经被除去了。”

亥尔松开双拳，转过身看着摩亘，斟酌思考着某件事。他开口说话，仿佛没听到摩亘的问题：“你不喜欢杀人，但要防身还有其他方法。我可以教你看进别人的脑海，看破幻象，关上你自己的心智之门不让别人进入。你就像没有冬季御寒厚毛的动物一样脆弱，我可以教你巧妙地赢过冬天……”

摩亘望着他，思绪一动，约略想到些什么。他说：“我不懂。”但其实已经有点懂了。

“我告诉过你，”亥尔说，“绝不该在我屋里盲目做出承诺。我相信苏司正在阴山后跟着雪麟群到处跑。我会教你变成雪麟的方法，你可以自由地在它们之间来去，不畏寒冬，既是雪麟又不是雪麟：你会拥有雪麟的身体和本能，但保有你自己的心智。苏司或许会躲避至尊本人，但他会在你面前现身。”

摩亘动了动身子：“亥尔，我没有易形的天分。”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赫德从没有人生来有这种天分。”他又动了动，想象自己有四条适于飞奔的强壮的腿，头上长着金色犄角，没有可以触摸东西的手，没有可以讲话的声音。

胡堇出人意料地迟疑着开口：“那是种很美好的感觉——当一头雪麟。亥尔知道。”

摩亘仿佛看见葛阴·欧克兰和埃里亚带着大惑不解的神情瞪着他看：“你说你可以什么？那种事有什么好做的？”他感觉亥尔正在看他，于是迟疑地轻声回答：“我会试试看，因为我给了你承诺。但我认为这行不通，因为我的一切本能都跟它不合。”

“你的本能。”国王的眼睛突然反射火光，像是动物的眼睛，吓了摩亘一跳，“你很固执。你现在正朝着俄伦星山走，已经离自己的国土千百里远，远超过历来任何赫德侯到过的地方。你还有一把竖琴、一个名字，但你依然像刚孵出来的雏鸟一样，紧抓着过去不放。你有多了解自己的本能？又有多了解你自己？你拒绝看看自己，拒绝叫出你所看到的事物的名字，这会不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在劫难逃？”

摩亘用双手紧抓长凳边缘，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用平板的声调说：“按重要程度来排列，我是国土统治者，是御谜士，是一个佩带星形印记的人——”

“不。你就是佩星者，除了这个名字之外，你没有其他名字、其他未来。你的天分是赫德历代国土统治者从来不曾具备的，你有能看清楚的眼睛、能编织思绪的头脑。早在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你的本能已经把你带到赫德以外，到凯司纳、到奥牟、到赫伦、到欧斯特兰，而欧斯特兰国王毫不怜悯逃离真实的人。”

“我生来——”

“你生来就是佩星者。智者知道自己的名字。你不是笨蛋，你跟我一样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在我们生活的表面之下，有什么样的混乱正在波动。放掉你的过去，别再紧抓不放了，那没有意义。如果有必要，没有国土统治力你还是可以活下去，那不是最基本必需的——”

摩亘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不——”

“你有个很能干的国土继承人，他留在家乡种田，没跑出去解答隐晦的谜题。少了你，你的国土依然可以继续生存；但如果你逃离自己的命运，你会毁掉我们所有人。”

亥尔停口。摩亘不由自主地出声——一声往里吸气、没有眼泪的粗哑啜泣。摇曳闪动的火光中，艾雅的脸和胡堇的脸仿佛由白色岩石镂刻而成，只有国王的脸动了动，看起来陌异，既不是人也不是兽。摩亘用双手掩口抑住啜泣，低声问：“你能给国土律法定什么价钱？你能给我什么动机抛弃它？你要拿什么来买我所爱的一切？”

亥尔那双明亮闪烁的眼睛里毫无动摇犹豫。“五个谜题，”他说，“专门为一无所有的你打造：佩星者是谁，他会解开什么东西的束缚？一颗星会从沉默中召唤出什么，第二颗星会从黑暗中召唤出什么，第三颗星又会从死亡中召唤出什么？谁会在时间的尽头出现，他又会带来什么？谁能弹响自太初以来始终沉默的大地之琴？谁会佩戴火与冰之星，直到时代结束？”

摩亘掩住嘴的手慢慢放下。大厅里毫无声响，他感觉眼泪如汗水般滑下脸庞。“什么结束？”狼王没有回答。“什么结束？”

“解答谜题是你分内的事。有一天苏司告诉我这些谜题，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心交给朋友保管。自从他失踪之后，我就一直带着这些未解的谜题。”

“他从哪里得来这些谜题？”

“他知道。”

“那么我去问他。”火光在摩亘毫无血色的脸上映照出一道道明暗，他的眼睛是烧焦木头的颜色，迎视亥尔的目光，在那一刻他似乎也从对方眼中汲取了某种冷酷无情。“我会替你解答这些谜题。我想，等我解答之后，你会一辈子希望我不曾踏出赫德半步。”

翌日早晨，摩亘坐在亥尔宅邸旁一座圆形的岩石小屋里，等着胡堇生起的火赶走冰冷地板散发的些许寒意。他穿着亚麻布薄短罩衫，光着脚。屋内一角有几瓶兑了水的酒和几个杯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食物也没有床褥。屋门关着，没有窗户，仅屋顶上有个洞供烟排出，融化了片片雪花。亥尔坐在他对面，面容在火焰中变幻不定。胡堇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他身后，仿佛没有呼吸。

“现在我要进入你的脑海。”火堆彼端的那张脸说，“我会看见你脑中私密的事情。不要试图抗拒我的窥探。如果你想避开我，就让那些思绪像水一样流出去，变得没有形状，像风一样无形。”

摩亘感觉某种轻轻的碰触正翻检自己的思绪。片段时刻、过往事件，都在他脑中自行冒出：与卢德一起念书直到深夜，两人之间点着火光微弱的蜡烛；爱蕊尔夫人在黑暗的大厅里轻声对他说话，同时他的手指滑向竖琴最底下、音最低的那根弦；翠斯丹为她的玫瑰丛浇水，两只脚上都是泥；莱拉捡起一把剑，剑在她手中活了起来，改变了形状。他没有挣扎，让另一个头脑的陌生知识和其他未受困的思绪留在他脑海中，直到突然在自己思绪的黑暗中看见某个人的身体旋转着退去，插在胸口的矛定住那人全身流动移转、色如大海的线条，使他的脸孔一时变得清晰，直到他最后倒下。摩亘吓了一跳，喃喃说着什么；亥尔的眼睛透过火焰看着他，眨也不眨。

“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面对、不能正视的。再来。”

摩亘生命中的记忆在亥尔眼前流过，一幕幕缓缓变换，亥尔似乎对其中一些感到好奇，让它们停留得较久。几小时过去了，除了烧尽的柴烬外没有任何计数时间的东西。摩亘耐心接受对方的探查，学会毫不畏缩地服从那些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后来他累了，开始慢慢退离对方无尽的搜寻，让对方的思绪流出自己的脑海，变得没有形状，像一片雾，让对方的心智摸索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最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走动，脑袋里什么也不想，只感觉饥饿像只动物不断骚扰他，寒意烧灼着脚底，身体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哭喊，像个孩子不停哭吵着要睡觉。他在小屋里踱步，听不到亥尔的说话声，看不到抬头盯着他的胡堇，胡堇开门出去取更多木柴时，他也没注意屋外夜色已深。他感觉自己脑海里有某种思绪已成形，那是亥尔还未碰触到的，是他生命中最私密的时刻：一股不安，一股逐渐滋生的恐惧，一股可怕的哀伤正起，他随时可能溺毙其中。他试图避开对方心智无情的探索，感觉那股哀伤逐渐涌起，愈来愈强，他徒然地拼命挣扎，想抗拒它、抗拒亥尔，最后却又看见火光中那双毫不游移的好奇的眼睛。这时他只剩一条路可逃，就是离开自己的思绪，进入另一个人的脑海。

摩亘感觉自己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他透过亥尔的眼睛看见小屋，看见自己站在阴影中，表情惊讶。亥尔脑海深处的记忆之泉源源不绝，他迟疑着一把把掬起。他看见一个有着阳光发色的年轻女子，知道那是艾雅，她正看着别人将木材浸水、弯曲，要用那些木材来搭建她新家的墙。他看见一名有着狂野白发和灰金眼睛的巫师赤脚站在雪地里，大笑着变成一只瘦狼。他看见欧斯特兰的隐秘世界：雪堆下一处温暖的狐狸洞穴里，挤着好几只红毛小狐狸；猫头鹰的窝筑在一棵空心高树里；荒芜寒冷的内地荒野，一群快要饿死的鹿；一间农夫的简单房舍，朴素的墙上挂着亮闪闪的工具，几个小孩在炉火前像小狗般打滚。他沿着亥尔的行迹穿过王国，有时是动物的模样，有时是一名有点富裕、有点愚笨的老头，敏锐的头脑透过看似惺忪的眼神收集知识。他开始认出一些亥尔去过的地方，明白他四处漫游的范围不只限于欧斯特兰境内。亥尔脑中出现一栋熟悉的房子，摩亘一阵大惊，跌回自己脑海里，因为他认出了自己家门口。

摩亘问：“你什么时候……”他声音沙哑，仿佛刚睡醒。

“我听说了克恩和无名之物的故事，十分好奇，便去赫德找他。我都忘了这事了。你做得很好。”

摩亘重新在岩石地板上坐下，身体的需求似乎很模糊，与他无关，仿佛出自他的影子。炉火熄灭，又熊熊燃起，渐趋微弱，重又熊熊燃起。石屋里变得暖和。摩亘进入胡堇的脑海，发现他无言的话语，还跟他一起抱怨肚子饿，这让他那双雪麟眼中露出惊讶的笑意。而后亥尔占据摩亘的头脑，不停探查，教他刺穿别人锁住的心智，教他防守自己的心智，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和回避。最后摩亘已经累得快要大发脾气，但还是超越自己的极限，厘清自己的思绪，再度尝试。亥尔放开了他，他感觉汗水流下脸庞和后背，感觉自己连在热气中都不住发抖。

“多久……我们多久？”他的喉咙干渴不已。

“这对我们来说重要吗？胡堇，拿酒来。”

胡堇手拿一个杯子在摩亘身旁跪下。男孩满脸倦意，眼底下有黑眼圈，但那张静如止水的脸仍响应了摩亘一丝微笑。小屋里全是烟，一片朦胧，摩亘看不出屋顶的洞外是白天还是夜晚。胡堇把门打开一会儿，凛冽如刀的风夹杂着雪花猛吹进来，屋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摩亘手臂上的汗水凝结成冰，他开始打起哆嗦，胡堇便关上了门。

“再来。”亥尔轻声说，像只猫一样又溜进摩亘脑中。摩亘措手不及，摸索着回忆亥尔之前教他的东西。漫长的许多个小时再度展开，摩亘努力挣扎，不是躲开亥尔的刺探，就是想办法进入亥尔紧封的脑海。胡堇像个影子似的一动不动，坐在亥尔身旁。有时候摩亘看见他躺在岩石地板上睡觉。有时候在他筋疲力尽离开亥尔的脑海时，那双紫色眼睛会转向他，他穿过那双眼睛看见雪麟的形影。接着他开始在胡堇坐着的地方看见一头雪麟，他不确定是胡堇把这思绪放进自己脑中，还是那男孩在人形和雪麟形体间变来变去。一度他看向火堆对面，看到的不是亥尔，而是匹精瘦的灰狼，有一双带着笑意的黄色眼睛。

他用掌根揉揉眼睛，亥尔又回来了，对他说：“再来。”

“不。”他低声说，感觉心智和身体都逐渐离自己而去，“不要。”

“那你就离开。”

“不。”

烟像一阵风笼罩住摩亘，他似乎隔着一段距离望着自己，仿佛那个几乎快看不见东西、虚弱得没力气移动的人跟自己毫无关系。胡堇和亥尔像是烟雾做的，忽而是国王和巫师之子，忽而是狼和雪麟，注视着，等待着。狼开始朝他走近，愈来愈近，绕着他转，眼里燃烧着火光，最后站在他身旁。摩亘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人打开，掌心用灰涂画出一个图案。

然后狼说：“现在。”

痛楚使摩亘突然回过神来，回到自己。他张开眼，眼睛因流进咸咸的汗水而猛眨个不停，他看见雪麟的紫色眼睛深深看进他眼底。他眼角瞥见刀光一闪，干渴的喉咙撕扯出一个声音。他转身逃出烟雾，逃离那痛苦的疲倦，逃离那刀伤的刺痛，跌跌撞撞地跑到雪麟眼睛外的天地之间。

石墙消融不见，出现的是冬季雪天一色的平坦地平线。他独自站在雪和天之间，倾听风声，嗅闻风中种种气息。他感觉自己内心与背后某处有某种挣扎，有某种思绪在动荡，他摸索着避开它、远离它，逐步深入如今发现的自在的沉默。风从锐蓝的天空中刮来，吹来各种调性不同的气味，他突然都能一一分辨：水，野兔，狼，松树，雪麟。他听见风高声呼啸，知道风势强劲，但吹在身上的感觉却相当模糊。他逃离的那些混乱可怕的声音减弱了，与无意义的呼号的风声混杂在一起，他深吸一口冬天的干净空气，感觉那声音逐渐消逝。风穿遍全身，形塑心脏肌腱，流过血管，将他的肌肉变得无比强健、充满力度。他感觉风正推搡着他，向他挑战，全身蠢蠢欲动的坚实肌肉突然紧绷，开始跟风赛跑。

岩石不知从何处冒出，他困惑地移动，想要逃开，感觉有陌生、沉默的人影在看着他。火焰猛窜，几乎烧着他；他退离火旁转过身去，犄角却刮到石壁。一阵惊慌突然窜过全身，他这才明白自己有犄角，接着便发现自己恢复了原形，全身发抖，盯着亥尔看，血糊糊的双手阵阵作痛。

胡堇打开门，微弱的正午天光照在门口的雪上。亥尔起身，双手也微微颤抖，但他什么也没说。摩亘对国王的思绪已如对自己的一样熟悉，感觉惊慌退去，平静取而代之。他踩着不稳的步伐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呼吸着风，瘫垂无力的双手染红了罩衫。他感到一股奇异的悲伤，仿佛背离了自己内心的某种无名事物。亥尔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现在休息吧。休息。胡堇——”

“我知道。我会照顾他的。”

“把他的手包扎起来，跟他待在一起。你们两个都好好休息。”

第九章

摩亘手上的伤口逐渐愈合，亥尔继续训练他。摩亘学会了长时间保持雪麟形体。胡堇带领他熟悉伊莱四周的环境：他们在伊莱边缘的森林里吃松果，爬上耸立在伊莱后方的阴山，踏遍阴山陡峭的山壁和森林。起先，雪麟的本能让摩亘混淆，他挣扎着抵抗那些本能，有如挣扎对抗深水，结果发现自己半裸着立在寒冬中，胡堇用雪麟的鼻子拱拱他，用心智传声到他脑子里。

摩亘，我们跑吧。你喜欢雪麟的奔跑，你不怕的。摩亘，离开寒冷吧。

然后他们就在雪地里连跑许多里也不觉疲倦，蹄子轻盈地掠过雪地，强健的心脏和肌肉完全适合这种运动，毫不费力。他们在傍晚、有时在深夜回到伊莱，带回寂静冬夜的沉默。亥尔会在大厅里等待，在炉火旁跟艾雅说话或听竖琴手轻声弹奏。这段时间摩亘很少跟亥尔交谈，仿佛脑中也有什么东西跟手上的伤口一样，都在痊愈当中。亥尔等待，观察，保持沉默。终于一天晚上，摩亘和胡堇很晚才回来，他们的笑声骤然传来，进屋后又骤然止住，艾雅也因之微笑起来。摩亘毫不迟疑地走向亥尔，坐在他身旁。胡堇去拿食物，摩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上有雪麟角留下的骨白色疤痕。

亥尔说：“当一头雪麟没那么可怕吧？”

他微笑道：“不可怕，我爱死了。我爱身为雪麟的那种静默。但我要怎么对埃里亚解释呢？”

“这一点，”亥尔的语气有点冷淡，“应该是你要担心的事情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件。多年来有许多人求我教他们进入别人的心智，教他们易形，但最后手上带着雪麟疤痕离开那间小屋的人少之又少。你极有天分，赫德的世界对你来说太小了。”

“这种事前所未有，我该怎么对至尊解释？”

“你为什么要为自己的能力辩解？”

摩亘看着他，平静地说道：“亥尔，虽然你对我讲了这些观点，但你自己也知道，不管海里冒出多少个想置我于死地的竖琴手称我为佩星者，我身为国土统治者，仍得向至尊负责。如果可能，我希望继续保持这个身份。”

亥尔眼中的笑意加深：“那么或许至尊会替你自己向你辩解。你准备去找苏司了吗？”

“是的。我有些问题要问他。”

“很好。我相信他可能在阴山北边的湖区，在北方大荒原边缘。山的另一侧有一大群雪麟，我很少去它们那里。除了那里之外，我已找遍王国内每一寸土地，都找不到他的半点踪迹。胡堇会带你去。”

“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不能去。见到我他只会逃开，他已经躲我躲了七百年。”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摩亘看得出他的思绪飘向某段过去的回忆中。

摩亘说：“我知道，就是这点让人想破了头也想不通。为什么？你了解苏司，会是什么让他逃开？”

“从前我以为他宁死也不会逃开任何东西。摩亘，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这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月。”

“我准备好了。”

“那么，天一亮，你就跟胡堇一起悄悄离开吧。到阴山那一头寻找，如果在那里找不到苏司，就沿着欧瑟河找，但要小心那些设陷阱的猎人。让雪麟熟悉你，它们会感觉出你也是人，如果苏司跟它们有往来，就会听说你的事。如果你察觉到任何可能的危险，马上回伊莱。”

“我会的。”摩亘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突然看见自己在山峰白雪皑皑的那一头、在世界的内地荒野度过漫长沉默的日子，他的动作节奏配合黑夜白昼、风、雪、沉默，现在他已经爱上了这一切。亥尔的眼睛坚定地盯着他的脸，使他从白日梦中回过神来。那双眼睛里有锐利的警告意味。

“如果你以雪麟的模样死在我的国土上，那位沉着冷静的竖琴手马上就会来找我质问。所以你要小心。”

黎明时分，两人变成雪麟模样离开。胡堇带摩亘踏上阴山山坡，穿过高山上岩石满布的崎岖隘口，那里有山羊好奇地盯着他们，有老鹰在风中盘旋觅食。那晚，他们在岩间睡觉，翌日下山进入阴山另一侧的湖区，那里几无人烟，只有少数猎人居住，在北方荒原的边缘猎兽取皮卖给商人。一群群雪麟如雾般来来去去，不遭伤害，不受惊扰。摩亘和胡堇安静地加入兽群，雪麟群的首领并没向他们挑衅，其余雪麟也都接受两人，就像接受亥尔一样，觉得他们很奇怪但不构成威胁。他们跟着兽群移动，在湖区四处漫游，以松树为食，夜里幕天席地而眠，寒风根本穿不透厚厚的长毛。偶尔会有狼围绕着雪麟群打转，虽然饥饿但仍保持戒心。摩亘在睡梦中也曾听见远处的狼嗥。他不畏惧狼，但很清楚狼群的力量，年幼或年老的雪麟若是落单被狼群发现就糟了。他和胡堇在雪麟群中寻找独眼苏司的影像，找遍一群，便再往森林深处或色泽如月的结冰湖畔去找另一群。最后摩亘终于在一群雪麟的脑海中发现一组影像不断出现：一头一只眼是紫色、另一只眼白如蛛网的雪麟。

摩亘继续留在那群雪麟当中，跟它们一同进食、一同睡觉，满怀希望地等待那头半盲的雪麟加入。这影像也让胡堇心情起伏动荡，他远离兽群，四处到湖岸和山边找寻。头顶上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摩亘也渐渐耐不住性子，开始好奇地四处游荡，在北部边境的低矮山陵之间寻找。一天他越过边界，来到平坦空芜的荒原。风卷起雪，沙尘般吹扫过平原，整片平原犹如一条毫无中断的直线，延伸到世界尽头。积雪之下看似毫无生机，天空也空洞无色，往西远远望去，摩亘看见俄伦星山的巍峨山头和山后白茫茫的平坦大地。他忽然感到寒冷，便转身走回欧斯特兰境内。

下山的回程路上，摩亘瞧见一头因年纪很大而全身灰白的雪麟，犄角古怪地卡在雪下的某样东西里。它低着头，肩膀和后腿都拼命使力，想拔出卡住的角，没看见灰色狼群在身后悄悄聚集。摩亘在风中闻到狼群的味道，浓厚辛烈。他发现自己突然朝狼群冲去，发出一个从未在自己耳中听过的声音。

狼群呜吼着在岩石间散开，其中一只饿疯了的狼先是张嘴要咬摩亘的脸，又转而扑向那头受困的雪麟。摩亘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愤怒，人立起来猛然一击，尖锐的蹄子击碎狼头，血溅雪地。令人作恶的气味翻涌而上，他的本能突然混淆，他瞬间变回人形，发现自己正赤脚站在雪地里，努力抗拒恶心感。

他逆风走去，在那头雪麟前跪下，伸手到积雪里摸索它的犄角，发觉是让埋在雪里的树枝卡住了。他伸手想安抚雪麟，却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只瞎掉的眼睛。

摩亘跌坐在地。风吹透薄薄的罩衫，无情地吹袭他的身体，但他丝毫未觉，只顾着让自己好奇的思绪飘进那只盲眼，对方的思绪却迅速而巧妙地退避开来，给了他答案。

“苏司？”雪麟瞄了他一眼，动也不动。“我一直在找你。”

一阵黑暗涌入他脑海。他绝望地挣扎，不知该怎么避开那单一、坚定的命令，那命令在他脑中一再敲击，就像无声山洞里单调的水滴敲打。他感觉自己的双手伸进雪中，使劲拉扯那根树枝。接着那股冲动突然消失。他感觉自己的思绪被搜索，于是保持不动，直到对方陌生的心智撤离，然后他又听到了那道命令：帮我脱困。

摩亘把树枝扯松拉开，雪麟直起身，头往后一仰便消失了。站在摩亘面前的是个男人，精瘦、坚毅，白发在风中翻飞，独眼呈灰金色。

他一手抚过摩亘的脸，找寻那三颗星，接着拉起摩亘的手，翻开手掌，摸摸掌心的疤痕，眼中闪过一抹类似微笑的光芒。

他将双手按在摩亘肩上，仿佛要感受他身为人的本质，然后难以置信地说：“赫德？”

“赫德的摩亘。”

“我一千多年前看到的那份希望是个赫德侯？”苏司的声音低沉如风，他许久未曾说话了，“你见过亥尔，他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很好，你会需要任何你能得到的帮助。”

“我需要你的帮助。”

巫师的薄唇一撇：“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亥尔应该知道不该派你来找我。他两只眼睛都没瞎，早该看得出来。”

“我不懂。”摩亘开始感觉寒冷，“你给了亥尔那些谜题，而我需要那些谜题的答案。你为什么离开朗戈？你为什么躲起来，连亥尔都不肯见？”

“人为什么要躲避自己心灵的利齿？”那双瘦削的手微微摇了摇摩亘，“你看不出来吗？连你也看不见吗？我受困了。我现在跟你交谈，就是死定了。”

摩亘沉默地凝视苏司，那只独眼里有着跟亥尔一样的笑意火焰，但在那火焰背后却是一片空无，比北方荒原更广袤无边。摩亘说：“我不明白。你有个儿子，亥尔很关心他。”

巫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我原先就希望亥尔能找到他。我实在太疲倦了，受够了这一切……别忘了叫亥尔教你抵挡别人的强制命令。怎么会是你？你脸上带着三颗星在这场死亡游戏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摩亘语调僵硬，“我躲不掉这三颗星。”

“我想看到这一切结束，我想看到你——你实在太匪夷所思、太不可能了，也许反而能赢这场游戏。”

“什么游戏？苏司，是什么事持续进行了七百年？是什么把你困在这里，过着动物的生活？我能怎么帮你？”

“你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死定了。”

“那你就为我做些什么吧！我需要帮助！亟斯卓欧姆的第三条教训是：听见求救的呼喊却转身离去的巫师、看见邪恶却默不作声的巫师、寻找真实却不肯看向真实的巫师，全都是空有虚假法力的巫师。我能了解你想逃跑，但如果没有地方可以跑了，你还跑什么？”

那只金色眼睛的空无深处有什么在动荡。苏司又歪撇嘴角，露出微笑，那神色让摩亘想起亥尔。

他以一种奇异的温和态度说：“佩星者，我把我的性命交到你手里。问吧。”

“你为什么逃离朗戈？”

“我逃离朗戈是因为——”苏司的声音停住了。他突然将双手伸向摩亘，呼吸急促紧迫，呼出阵阵白雾。摩亘伸手接扶住他，他却颓然倒下，摩亘亦被拉扯得摇摇欲坠。

“苏司！”

苏司用双手紧紧扭住摩亘的衣领，把他用力拉近努力张开的嘴边，空洞的最后一口气送出两个字：

“欧姆……”

摩亘把死去的巫师驮在背上带回伊莱。胡堇走在他身边，有时是雪麟的模样，有时则变回沉默的高个子男孩，一手扶住身旁雪麟背上的苏司。摩亘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对身为雪麟感到不耐烦，仿佛已经使用这形貌太久了。眼前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其上是同样白茫茫的冬季天空，伊莱也在阵阵雪里被埋得半隐半现。他们回到伊莱时，亥尔在门口迎接。

他什么也没说，接下摩亘背上的尸体，看着摩亘终于变回原形。摩亘的头发在这两个月间长长了，手上的疤皱皱的。摩亘开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亥尔轻声说：“他已经死了七百年了。把他交给我，你们进去吧。”

“不。”胡堇说。俯向苏司尸体的亥尔抬起头看着他。

“那就帮我抬他。”

两人一起将苏司抬到屋后，摩亘则走进屋里。有人在他肩上披上毛皮，他心不在焉地拉了拉，几乎没有感觉，也没看见许多张脸好奇地转向他，看着他。他在火炉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艾雅在同一张长凳上挨着他坐下，紧握住他的手臂。

“我很高兴你和胡堇都平安无事，孩子，别为苏司哀伤。”

摩亘终于发出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亥尔脑海里的事。他会埋藏他的悲伤，就像人们在夜里埋藏银子一样。别让他这么做。”

摩亘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把它放到桌上，用双手掌根按压眼睛。“我早该知道的，”他低声说，“我早该想到的。七百年来就剩这么一个巫师还活着，结果我硬逼他出现，害他死在我怀里……”听见亥尔和胡堇走进来，他放下手。亥尔坐在自己的座椅上，胡堇坐在亥尔脚边，头靠着他的膝盖，闭上眼睛。亥尔将手搁放在胡堇头发上一会儿，眼神转向摩亘。

“告诉我。”

“你自己看吧。”摩亘疲倦地说，“你了解他，你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顺从地坐着，任由那许多天、许多漫长冬夜的记忆在脑中闪过，最后出现杀狼的经过，还有巫师生命的最后几刻。亥尔检视结束，放开他，安静地坐着，不动声色。

“欧姆是谁？”

摩亘动了动：“我想是亟斯卓欧姆——朗戈巫师学院的创立者。”

“创立者还活着？”

“除了他，我想不出还会是谁。”摩亘的声音哽住了。

“你在烦恼什么？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欧姆——亥尔，有一个……凯司纳学院里有个师傅就叫欧姆。他……他以前教过我，我当时非常尊敬他。赫伦大君认为他可能就是创立者。”亥尔的双手突然紧握住座椅扶手，“没有证据说——”

“赫伦大君不会没有证据就说这种话。”

“证据很薄弱——只有他的名字，还有因为她没办法……她的眼神没办法穿透他——”

“朗戈的创立者现在在凯司纳？仍然控制着任何还活着的巫师？”

“这都只是猜测而已。他何必保持那个名字，让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猜到——”

“都过了七百年，谁猜得到？谁又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控制他？”

“至尊——”

“至尊。”亥尔突然站起来，把胡堇吓了一跳。狼王走向火边。“他保持沉默，几乎比苏司保持沉默这一点更神秘。他向来不太干预我们的事，但自制到这种地步实在不可思议。”

“他就这么让苏司死去。”

“是苏司自己想要死去。”亥尔不耐烦地说。

“他原先还活着！直到我找到他为止！”摩亘气愤得厉声回答。

“不要再自责了。他早就死了，跟你说话的那个人不是苏司，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躯壳。”

“才不是这样——”

“你所谓的生命是什么？如果我满心畏惧，从你身旁逃开，拒绝给你某些可以救你一命的东西，你还会说我是活着的吗？你还会叫我亥尔吗？”

“会。”摩亘的声音轻缓下来，“玉米就是玉米，不管是地里的种子、青绿的枝干，还是枯黄的残茎、在风里窸窸窣窣说着谜题的叶子，名字不会因形象而改变。所以苏司也带着他的名字，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口气中给了我一道谜题。所以我责怪自己，因为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个带有他名字的人了。他曾经变成雪麟的形貌，在雪麟群中有了一个儿子；在畏惧和无助底下，仍然有些事物是他记得如何去爱的。”

胡垂将头垂下抵着自己的膝盖。亥尔闭上眼睛，站在火旁不说不动，疲倦和痛苦的痕迹逐渐穿透他脸上如面具般不变的表情。

坐在长凳上的摩亘扭转身子，趴向身后的桌子，脸埋入臂弯。他低声说：“如果欧姆师傅就是亟斯卓欧姆，至尊会知道的。我去问他。”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有太多拼凑不起来的碎片……就像我在伊姆瑞斯曾经试图拼凑碎裂的玻璃，但我手上没有全部的碎片，连已有的碎片是不是属于同一样东西都不知道。”

“你不能自己一个人上路去见至尊。”

“我可以，你已经教会我怎么做了。亥尔，现在世上没有任何生物能阻止我完成这趟旅行，就算我死了也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拖着一身枯骨去见至尊。我必须得到答案。”

他感觉亥尔的双手按在他肩上，意想不到的温和。他抬起头来。

亥尔轻声说：“完成你的旅行吧。没有答案，我们谁也做不了任何事。但你别独自一人去做更多事。从安纽因到以西格，各地国王都会帮助你，还有俄伦星山的一位竖琴手，他懂的技艺可不止弹琴而已。你可以答应我吗？如果欧姆师傅就是亟斯卓欧姆，你不要盲目地冲回凯司纳，告诉他你已经知道这件事。”

摩亘微微耸肩，疲倦地说：“我不相信他是亟斯卓欧姆。我没办法相信。但是我答应你。”

“然后你返回这里，别直接回赫德。等你不再那么一无所知之后，你加诸对方的威胁也就更大，我想到时候对付你的势力会加快采取行动。”

摩亘沉默不语，一股痛楚涌上又退下心头。他低声说：“我不会回家……欧姆、那些易形者，甚至至尊——他们似乎维持着某种虚假的和平，等待某个采取行动的信号……等到他们终于采取行动的时候，我不想让他们有任何理由接近赫德。”他动了动，脸转向亥尔，一时间两人四目相交，在无言中了解了彼此。摩亘低下头去：“明天我就去以西格。”

“我可以带你到恪司，胡堇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带着你的竖琴。以雪麟的脚程，应该只要花上两天。”

摩亘点点头：“好的，谢谢你。”他顿了顿，再度看着亥尔，双手无助地动了动，仿佛在摸索适当的字句。

“谢谢你。”

黎明时分，他们离开伊莱。摩亘与狼王变成雪麟，胡堇骑着亥尔，身上背着竖琴和艾雅替摩亘打包的衣物。他们在安静的白昼向西奔驰，穿过埋在大片积雪下的农地，绕过城镇边缘，镇里烟囱冒出的烟与灰白色天空融为一体。他们一直跑到深夜，穿过月光照耀的森林，爬上低矮多岩的山麓小丘，来到从北方的以西格蜿蜒流下的欧瑟河。他们在那里进食，睡了一会儿，天亮又起身继续沿欧瑟河往上游而去，穿越小丘陵，接近以西格山山脚。白皑皑的山头为雪遮盖，巍然耸立在前方看着他们奔驰，山的深处秘藏着掘之不尽的矿物、金属和艳丽珍贵的宝石。恪司是座商城，位于山脚下，欧瑟河流经城内，然后继续一路漫长的旅程直至入海。恪司西边林立着多岩崎岖的山峰和丘陵，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波浪与波浪之间形成蜿蜒的以西格隘口，通往俄伦星山。

他们在城镇边缘停下，摩亘变回原形，穿上胡堇先前代他披在肩上的厚重毛皮斗篷，背起竖琴和行囊。他站在那里等身旁那头壮硕的雪麟变回亥尔，但它只斜眼瞥着他，在逐渐向晚的午后天光里，那双眼睛似乎闪动着若隐若现的熟悉笑意。于是摩亘伸出手臂揽住它的脖子，脸在那冷冷的白毛上紧贴一会儿，然后转而拥抱胡堇。男孩轻声说：“找出是什么杀死了苏司，然后回来。你要回来。”

“我会的。”

摩亘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沿河走进恪司，发现即使在隆冬此刻，城里的通衢大道依然挤满商人、猎人、工匠、矿工。这条路一直蜿蜒出城，通往山上，车轮碾得路上的积雪东一道、西一道。暮色中，路上逐渐安静下来，树木的形影也开始模糊。山势没挡住视线时，摩亘可以远远看见达南·以西格宅邸的暗色墙垣，墙上的锯齿线条仿佛由风、天候和不安的大地形塑而成。过了一会儿，他眼角瞥见一个男人走在他身旁，静得像个影子。

摩亘猛然停下脚步。那人身材高大，壮实如树，白色毛皮的帽兜下是灰金色头发和胡子，眼睛是松树的颜色。男人迅即开口：“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你是竖琴手吗？”

摩亘略微有些迟疑，那双绿眼温和有礼地看着他的脸。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仍因漫长数月远离人群而有点沙哑：“不是。我在旅行。我想请达南·以西格收容我一夜，但我不知道——他的宅邸欢迎陌生人借宿吗？”

“隆冬时节，任何旅人都会受到欢迎。你是从欧斯特兰来的吗？”

“是的，从伊莱来。”

“狼王的窝……我自己也正要去哈特，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摩亘点点头。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脚下喀啦喀啦踩着破碎的硬雪块。那人深吸一口带有松树芬芳的空气，呼出一阵白雾，平稳地说道：“我见过亥尔一次。他乔装成卖毛皮和琥珀的商人来以西格，私下告诉我说是要找一个卖雪麟毛皮给商人的猎人，但我想他来也是因为好奇，想看看以西格山。”

“他找到那个猎人了吗？”

“我想是找到了。他也踏遍了以西格山才离开。他还好吗？”

“很好。”

“我很高兴听到他还好。他现在一定是只老狼了，就像我是棵老树。”男人停下脚步，“听。站在这里，可以听见脚下深处穿越以西格的流水声。”

摩亘侧耳倾听。风中传来潺潺淙淙不停流下的低沉水声。积雪中裸露出来的岩壁拔地而起、矗立在上，融入灰白的雾色中。山壁下方的恪司变得渺小，仅一处山坳就将它包围遮蔽起来。

“我想看看以西格山里的样子。”摩亘突然说。

“真的吗？我可以带你去看。我对以西格山比对自己的脑袋更了解。”

摩亘看着对方，那张上了年纪的宽脸在他的注视下微微一皱。他轻声问：“你是谁？你是达南·以西格吗？所以我刚刚才没听见你的脚步声？因为你正好在那时候变回原形？”

“我刚才是一棵树吗？有时候我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好久，看那些埋头想着自己心事的树看得出神，结果自己也变成一棵树了。它们跟我一样老，跟以西格一样老……”他顿了顿，看看摩亘没有修剪的头发，看看他的竖琴，又说，“我听商人说，有位赫德侯正前往俄伦星山，但那或许只是谣传吧，你也知道他们多爱闲聊是非……”

摩亘微笑，绿如松树的眼睛也报以微笑。他们再度举步前行，雪阵阵飘落，沾在他们的毛皮帽兜和头发上。路绕着一处突出的山麓转了个大弯，哈特的粗砺黑墙和松树形塔楼再度出现在他们眼前，组成各式图案的染色玻璃窗已透出明亮火光，一条路直直通进大门。

“这里是以西格的门户，”达南·以西格说，“只要有人从这里进出，我一定知道。疆土内技艺最高超的工匠都到我家受训，用以西格出产的金属和宝石练习制作。我儿子艾絮负责教他们，索尔还活着的时候也是。羿司镶在你这把竖琴上的三颗星就是索尔切割的。”

摩亘摸摸竖琴背带。听了达南的话，他心中开始浮现一种对年代、根源、起始的觉醒：“羿司为什么在他的琴上镶星星？”

“我不知道。当时我也没多想……羿司花了好几个月制作那把竖琴，又是雕刻，又是切割要镶嵌装饰的图形，还要我手下那些工匠切割象牙，给琴镶上白银和宝石。他走上哈特最古老的塔，在塔内最高的一间房里调音，一待就是七天七夜。我把庭院里的冶炼场都暂时关闭，以免敲敲打打的声音打扰到他。最后他终于下楼，弹奏那把琴给我们听。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那更美的竖琴了。他说琴的声音是他从以西格的水声和风声中取来的。我们全听得屏息凝神，因为琴声，也因为竖琴手……弹完之后，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它，然后一手抚过琴弦，琴就哑了。我们齐声反对，他笑着说这把琴会自己选择竖琴手。第二天他就带着琴走了。一年后他回来继续为我效力，却从没提起那把竖琴，仿佛制造它的过程只不过是我们所有人做了一场梦。”

摩亘停下脚步，手紧扭着竖琴背带，紧盯着远方逐渐暗淡的树群，仿佛能在暮色中辨识出那巫师的形影：“我想知道——”

达南说：“什么事？”

“没事。我真希望能跟他谈谈。”

“我也是。他几乎从初垦时期开始就一直效力于我。他来自疆土以西某个我从未听过的奇怪地方，有时候他会好几年不在以西格，出外探索其他国土，见见其他巫师、其他国王……他每一次回来，法力都会变得更强大一点，人却也更温和。他像商人一样好奇，笑声响亮到能传进地底矿坑。失落之人洞穴就是他发现的。那是唯一一次我看到他那么严肃。他告诉我，我把家盖在一个阴影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让那阴影苏醒。因此我手下的矿工一向都小心不去惊动那地方，尤其在他们发现索尔死在洞口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仿佛听见摩亘没问出口的问题，又补充说，“羿司带我去那里看过一次。我不知道那洞穴的门是谁做的，它早在我来之前就存在了，是绿黑相间的大理石。洞里华美得不可思议，但是——里面没有任何我看得见的东西。”

“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岩石、沉默和一种可怕的感觉，感觉有某种东西就潜伏在视线外不远处，像是你内心深处的惧怕。我问羿司那是怎么回事，但他始终没告诉我。在以西格有居民屯垦之前，远在人类出现在至尊疆土上之前，那里发生过某些事。”

“也许是在那些御地者的战争期间。”

“我想可能有关连。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而且就算至尊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从没说过。”

摩亘想着风之平原上那座美丽的城市废墟，想着在没屋顶的空房间里找到的那些玻璃碎片，仿佛暗示着某个答案。想到这里，一个简单答案的可怕怖惧突然击中他，他再度在冰冷的沉静暮色中停下脚步，眼前的山如骨般苍白光滑。他低声说：“小心未解的谜题。”

“什么？”

“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毁灭了御地者。有什么东西会比他们更强大，而那股力量又是以什么形式出现……”

“那是几千年以前的事了，”达南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也许吧。但我们这几千年来正是这么想当然地认定，而智者是不会这样认定任何事的……”

山王纳闷着说：“你在我们前方的黑暗里，看到了什么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知道。某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他们抵达哈特入口的暗色拱门时，雪又开始落下。院子里有许多冶炼场和工作间，此时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间，偶尔可见红金色的火光透出半开的门，某个正在工作的工匠的身影投映在门槛外。达南带领摩亘穿过院子走进大厅，厅里粗砺的墙壁上满是仍留在原石中未凿出、未经雕琢的宝石，闪烁着交错细致的七彩光芒。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穿过地板，悬在上方的一座巨大火炉照暖了岩石，火光在暗色溪水上闪烁跳跃。厅里有矿工、穿着颜色如山的朴素衣物的工匠、打扮华丽的商人、身披毛皮和皮革的陷阱猎人，达南一进门，他们全抬头瞥向他，摩亘则本能地移到火光照不到的一处阴影里。

达南温和地说：“东塔有安静的房间，你可以在那里梳洗休息，等晚一点这里没这么多人的时候再下来吧。这些人大多晚饭后就回恪司，他们只是在这里工作而已。”他带头穿过一扇侧门，离开大厅，沿着回旋而上的阶梯爬上宽大的塔。他又说：“羿司当初就住在这座塔里，塔里斯常来这里看他，苏司也来过两三次。苏司很野，年轻时就一头雪白的头发，矿工很怕他，但有一次我看见他不断易形，逗我的孩子们开心。”他在一处楼梯间平台停下，拉开门口垂挂的沉重白毛皮。“我会派人替你生火。”他顿了顿，又略带迟疑地说，“我很想再听到那把竖琴的琴声，希望这要求不太过分。”

摩亘微笑：“不会，这要求不过分。谢谢你，我很感激你好心接待我。”

他走进房间，取下挂在肩上的琴。墙上挂着毛皮和织锦，但壁炉台扫得干干净净，房里很冷。摩亘坐在壁炉旁一张椅子上，石壁在他四周围出一圈沉默，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管是大厅里的笑语还是屋外的风。他感到一阵寂寞，甚至连这一路走过无主荒地的那种寂寞都难以比拟。他闭上眼睛，感觉比睡眠还深沉的倦意深深浸渗全身，又不安地站起，想摆脱那股倦意。这时，仆人送来柴火、水、酒、食物，他看着他们生火，点燃火把，将水烧开。他们离开后，他在炉火前伫立许久，凝视着火焰。水开始沸腾。他慢慢脱下衣服，洗好澡，食不知味地吃了点东西，倒了杯酒却没喝，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塔外夜色如拳头般合拢握紧，直到他内心深处那股奇怪的惧怕如潮水般逐渐退去。

他又闭上眼睛。他在梦的表层与雪麟一同奔驰了一阵，接着发现自己变回原形在雪地里挣扎，雪麟群则消溶在远方。然后在难以忍受的刺骨寂寞中，他像巫师一样发挥力量穿越时空，回到艾克伦。埃里亚和葛阴·欧克兰正在炉火前谈天，他热切地走向他们，唤着埃里亚。埃里亚转过身，摩亘突然在他眼中的一片空白里看见自己，头发软塌，面容憔悴，双手上有鲜明的雪麟角疤痕。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埃里亚摇摇头，茫然不解地说：你一定搞错了，摩亘不是雪麟。摩亘转向翠斯丹，她正在跟豕那·拿脱信口讨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充满希望地对他热切微笑，但那份希望旋即消散，她眼中露出不安的神情。豕那·拿脱悲伤地说：他说雨季开始之前要来帮我修屋顶漏水，但他没修就走掉了，一直都没回来。摩亘发现自己突然来到凯司纳，正大力敲着一扇门；卢德一挥黑色衣袖打开门，不耐烦地说：你来得太晚了。何况，她是安恩第二美女，不可能嫁给一头雪麟。摩亘转过身，看见一位师傅沿通道走去。他跑步追上，努力恳求对方。那个戴着帽兜、低着头的人终于抬起头来；欧姆师傅与他四目相视，严肃的眼神充满责备，他惊骇地停下脚步。师傅没说话就走开了，他则一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风之平原，四周一片漆黑，大海起伏不定，在无月之夜里粼粼地闪着诡异的蓝绿波光。以西格山看起来好近，近得可以看见达南家的灯光。黑暗中有东西逐渐聚集，他分辨不出那是风还是海，只知道某个庞大的东西逐渐茁壮，巨大、无名、势不可当，将所有力量，所有律法与常规，所有歌曲、谜题和历史都吸进自身，然后爆裂成风之平原上的一片混乱。他开始拼命奔跑寻找躲藏处，风声呼啸，远在半里外的大海卷起巨浪，浪大得连水沫都扑打到他脸上。他朝着达南宅邸的灯光前进，边跑边慢慢了解到哈特也是一片残破空洞，就像御地者的城市一样，而那骨白色光线是从以西格山深处透出来的。他停下脚步。一处山洞有着好几百年未曾开启的绿色大理石门，洞内传出一个声音，刺穿山脉，切过风声和海声的咆哮吵嚷，说出他的名字：

“佩星者。”

第十章

摩亘惊醒过来，心脏狂跳，倾听叫醒他那话声的回音——那奇怪的声音既非男也非女，似乎在石壁间萦绕不去。有人抓着他、唤着他的名字，是个非常熟悉的人，因此他不感惊讶地问：“刚才是你在叫我吗？”接着双手举起，紧握住竖琴手的双臂。

“岱思。”

“你刚刚在做梦。”

“是的。”塔墙、炉火、沉默又环绕住他，他双手慢慢松开放下。竖琴手肩头发际还沾着蒙蒙细雪，正取下肩上的竖琴靠在墙边。

“我决定不待在哈特，改去恪司静等你来；达南不确定我是不是还在那里，所以他刚刚才没告诉你。”那不受扰乱的平稳声音有着抚慰人心的效果，“你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长了很多。”

“我困在一场暴风雪里，”摩亘坐直身子，揉了揉脸，“然后我遇到了亥尔……”他猛然抬起头，瞪着竖琴手，“你在等我来？你早就料到——岱思，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两个月。”岱思脱下外套，雪片散落在火中，“你走之后第二天，我就离开赫伦，沿着欧瑟河往上游走，马不停蹄地赶来恪司。我请达南注意你有没有来这里，告诉他可以在恪司哪里找到我，然后——就开始等。”他顿了顿，“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很担心。”

摩亘注视着他的脸，低声说：“当时我一心一意要回赫德，这你是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我会来这里，尤其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已经是酷寒的隆冬了。”

“我决定相信你会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转身背对你的名字，背对那些你必须解答的谜题，如果你在没人保护的情况下孤身回到赫德，去接受你明知一定会到来的死亡，那么，我去哪里也就无关紧要了，不管是到俄伦星山还是沉进海底。我已经活了一千年，闻得出末日浩劫的气味。”

摩亘闭上眼睛，那个词像个尖锐的音符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似乎让他内心里某种东西放松了。他的肩膀垮垂着。“末日浩劫。那么，你也看见了。岱思，我在欧斯特兰碰触到‘末日’的骨骸。我杀了苏司。”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竖琴手的声音走调：“你什么？”

他睁开眼睛：“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害死了他。亥尔在那场暴风雪中救了我一命，因此我对他许下一项承诺——虽然对狼王盲目做出承诺很不明智，但我顾不得了。”他翻手露出掌心，疤痕在火光中荧然如一弯凋萎的月，“我学会易形成雪麟，和苏司的儿子胡堇一起跟雪麟群到处跑了两个月。胡堇长着白色头发和紫色眼睛。我在阴山山后找到苏司——一头在过去猜谜时瞎掉一只眼的雪麟。他就死在那里。”

“怎么死的？”

摩亘的手突然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我问他为什么要逃离朗戈——我引用创立者的第三条教训，要求他帮助我，虽然他明知——他明知……他做了选择，试图回答我，但话还没说完就死了。他拉着我倒地，在那世界的尽头，除了雪、风和雪麟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就死在那里，他是被杀死的，这位七百年以来唯一曾被人看见的巫师。只剩下我抱着他，抱着他说出最后两个字，像一道可怕到不能回答的谜题——”

“哪两个字？”

“欧姆。亟斯卓欧姆。是朗戈的创立者杀死了苏司。”

摩亘听见岱思猛然轻声倒抽一口气，眼神隐蔽，表情静止得奇异。他说：“我以前认识苏司。”

“你也认识欧姆师傅，还有亟斯卓欧姆。”摩亘双手僵硬，紧捏木头扶手，“岱思，欧姆师傅就是朗戈的创立者吗？”

“我会带你到俄伦星山。到时候，如果至尊不回答你这个问题，那么，在他的许可之下，我会回答你。”

摩亘点点头，用略为平静的语调说：“我在想，不知有多少巫师还活着，活在亟斯卓欧姆的法力控制下。我也在想，不知道至尊为什么始终没有采取行动。”

“也许是因为他分内之事是疆土大地，而非朗戈的巫师学院。也许他已经开始行动，只是行动的方式你看不出来。”

“希望是这样。”岱思为他倒了杯酒，他接过啜饮，一会儿后又说，“岱思，亥尔给了我五道谜题，是先前苏司给他的。他建议我解答这些谜题，因为我的人生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其中一道是：谁会在时间的尽头出现，他又会带来什么？我想，会出现的那人是佩星者。我已经出现了，我不知道我会带来什么，但最令我烦恼不安的不是带来谁或什么东西，而是什么时候。时间的尽头。跟达南一道走来哈特的路上，我想起风之平原上的古城遗迹，想起国王之嘴平原上的古城废墟，也想到没人真正知道是什么摧毁了那些御地者。那是远在初垦时期之前的事。因为那些岩石已经倾圮，四处杂草丛生，我们就以为一场可怕的大战已经来过又结束，除了空洞的石头之外什么都没留下。但我们不也以为巫师全都死了？能摧毁我们所有人的事我只想得出一件，就是至尊的死亡。我害怕的是，不管早在疆土形成之前摧毁御地者的是什么东西，在那之后它仍然一直等待，要挑战世上最后一位御地者。”

“我想这很有可能。”岱思静静说着，倾身向前，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他拨动炉台上那半截木柴，一股火星像燃烧的雪花蹿上半空。

“至尊有没有解释过那些城市为什么毁灭？”

“就我所知是没有。我在凯司纳念书的时候，有位师傅说他曾经问至尊这件事，因为这是他们列出的未解谜题之一，而至尊只说，在他统御疆土的国土律法之前，那些城市就已经是空洞的古城。”

“也就是说：他要不是不知道，就是选择不说。”

“他不太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摩亘停住了口，“只有至尊才能解释至尊。所以我必须去问他。”

岱思看着他。“我也有个问题。”岱思慢慢地说，“我在赫伦问过一次，你选择不回答。但现在你双手上有雪麟角的疤痕，你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也像个御谜学士一样专心致志想解答这道神秘的谜题，所以现在我想再问一次。”

摩亘回想着，说：“哦……那件事。”

“是什么使你想离开赫伦回家去？”

“是柯芮格变成的一样东西。还有我杀死他时，他眼中的笑意。”摩亘心绪不宁，起身走到窗边，凝视屋外将以西格重重包围的浓重黑暗。

竖琴手在他身后说：“他变成了什么？”

“一把剑，剑柄上有三颗星。”对方沉默不语，摩亘陡然转过身，“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的结论是：没人能强迫我成为那把剑的主人，就连至尊也不能。”

“没错。”岱思的声音依旧没变，但眉间皱起一道淡淡的纹路，“你有没有想过柯芮格是在哪里看见那把剑的？”

“没有，我不感兴趣。”

“摩亘，那些易形者知道那把剑属于你，也知道你无可避免地一定会找到它，就像你找到这把竖琴一样——即使你可能不想拥有那把剑。等你找到的时候，他们会等在那里。”

沉默中，一根饱含松脂的树枝烧得轻声作响。听到那声音，摩亘动了动，说：“我就快到俄伦星山了——那把剑可能在任何地方……”

“也许。但达南曾经告诉我，羿司在制作那把竖琴之前的几百年，就打造过一把剑，从来不给别人看，也没人知道他把剑放在哪里，只有一点很确定：他说他把剑埋在当初铸造之处的地底下。”

“他是在哪里——”摩亘停口。那把剑再度出现在眼前，他看见剑刃上无懈可击、出自大师手笔的设计，看见那三颗星稳固明确、充满意义的造型。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还是一手掩住眼睛问道：“剑是在哪里铸造的？”

“就在这里。在以西格山。”

之后摩亘背着竖琴，跟岱思一起下楼，找达南谈话。安静的大厅里，山王跟子女、孙儿们坐在炉火旁。摩亘和岱思进入大厅，他微笑着抬眼凝视他们。

“来吧，坐。岱思，今天我派人去找你时，不确定你是仍在恪司等，还是已经不抱希望，冒险通过隘口了。你总是这么沉默。摩亘，这是我女儿薇朵、我儿子艾絮，这些——”他暂停，抱起一个努力要爬上他膝头的小女孩，“——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都想听你弹琴。”

摩亘坐下来，一时有点眼花缭乱。一个身材高大、眼睛像达南的的金发男子，一个发色如松树皮的苗条女子，还有十二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孩，全好奇地看着他。

名叫薇朵的女子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对摩亘说：“真抱歉，但碧尔想来，所以我的孩子全都跟来了，而不管我的孩子到哪里，艾絮的孩子也就会跟到哪里，所以——希望你不介意。”她将一只手放在一个年轻男孩的肩上。那男孩一头粗硬的黑发，灰色的眼睛像薇朵。“这是碧尔。”

另一颗黑发脑袋突然在摩亘膝旁冒出，是个几乎还不会走路的小女娃。女娃抬头盯着摩亘看，摇摇晃晃站起来，喝醉酒似的抓着他。他伸出一只手扶住女娃的背，女娃咧开没牙的小嘴对他笑，他也笑了。艾絮说：“那是薇朵的孩子，苏妮。我太太在凯司纳，薇朵的先生是商人，正在跑一趟到安纽因的冬季买卖，所以我们就把小孩通通集中在一块儿。真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再把他们分开。”

苏妮紧抓着摩亘的膝盖，摩亘用手指在她后背来回摩挲，突然抬起头：“你们全都来听我弹琴？”

艾絮点点头说：“如果你不介意，请弹奏给我们听。在以西格，那把竖琴和它的制造过程都是传奇，我听说你带着竖琴来到这里时，简直不敢相信，真恨不得把恪司所有的工匠都带来看看，但父亲制止了我。”

摩亘解开琴套，苏妮好奇地把琴套的系绳从他手中拉走。碧尔低声说：“苏妮——”但她没理碧尔。碧尔走到摩亘身旁抱起她，将她耐心地抱在怀里。摩亘察觉到每张脸都充满好奇和期待，只能徒劳地说：“我已经两个月没弹琴了。”没人回话。他打开琴套取出琴，琴身上的三颗星立刻绽现焰芒，火光如水沿着镶嵌银丝的纹路流转而下，一轮轮白色月亮也辉亮满盈。他拨动一根弦，音符在一室沉静中响起，纯粹、甜美，低回不已，如同问句。他听见有人呼出一口气。

艾絮的手不由自主地朝那三颗星伸过去，又垂下。他低声说：“这镶嵌是谁做的？”

“席康的泽克，在赫伦——我不记得他的全名了。”达南说，“他受过索尔的训练。图案是羿司设计的。”

“那三颗星是索尔切割的。可以让我看看吗？”艾絮请求，于是摩亘把竖琴交给他。听到艾絮的话，摩亘脑中某个角落冒出一个微小而未成形的思绪，但他想不出是什么。艾絮仔细研究竖琴，碧尔也在艾絮身后张嘴探望；苏妮伸手乱挥一通，想去摸微光闪闪的琴弦，碧尔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来重新抱好她。

薇朵央求道：“艾絮，别再数那些宝石切割成几面了，我想听琴的声音。”

艾絮迟疑着把琴还给摩亘，摩亘也迟疑着接下。薇朵突然了解了他的感觉，眼神变得柔和，说：“弹你喜爱的曲子吧。赫德的曲子。”

摩亘把竖琴在膝头上摆正，手指先在琴弦间拨弄一阵，逐渐弹成一首轻柔、忧伤的民谣。这一声声只有他能弹响的圆润美丽的琴音令他安心，连这首已听过不下百次的简单情歌也增添了一份古老的尊严。弹着弹着，他开始闻到面前的炉火里有橡木燃烧的味道，看见四周的光线映照在艾克伦的墙上。这首歌在他心中唤起一股安宁，他本能地知道今晚的赫德安详宁静：土地在积雪下静静沉睡，飞禽走兽也都在温暖的地方做梦。那股安宁染上他的脸，一时抚平了脸上的紧张疲惫。倏地，有两件事在他脑中毫不费力、不容置疑地拼凑成形。他中止弹奏，手指静搁在琴弦上。

一阵微弱模糊的抗议。摩亘听见岱思的声音——他没跟小孩坐在一起，独自坐在暗处——从阴影中传来：“怎么了？”

“索尔……他不是因为不敢躲进失落之人洞穴而遭商人杀死的。杀死他的——还有杀死我父母，也杀死戴卢卫司大君的——是那些易形者。他进了洞穴，出来时被杀死在门口，因为他看见了某样东西。他看到的就是羿司那把镶着星星的剑。”

众人脸朝向他，眼睛眨也不眨，身体动也不动，就连孩子们都是。薇朵仿佛让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艾絮脸上原先因倾听琴声而露出的欢欣之情也消失了，他问：“什么剑？”

摩亘看着达南。国王微张着嘴，似乎正努力回想什么：“那把剑……我想起来了，那是羿司秘密打造的，他说他把它埋起来了。我没看过那把剑；事实上，从来没人看过。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索尔都还没出生呢，我们也才刚开采上层矿藏而已。我从没想过那把剑。但你怎么会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是什么样子，还知道索尔是因它而被杀的？”

摩亘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紧握木质琴身。他低头看琴，仿佛那一排整齐的琴弦能让思绪变得有条有理。“我知道有把镶着三颗星的剑存在，那三颗星就跟这琴上的一模一样。我知道那些易形者也看过它。我父母从凯司纳搭船回赫德时在海上遇难，当时他们正带着这把琴准备送给我。戴卢卫司死在穿越以西格隘口的路上，当时他正要去解答一道关于三颗星的谜题。一个星期前，巫师苏司在欧斯特兰被杀，因为他知道太多关于这三颗星的事，而且试图告诉我——”艾絮伸出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

“苏司被杀——苏司？”

“是的。”

“但是怎么会呢？是谁杀了他？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摩亘双手微微一动，眼神与岱思短暂交会：“这件事我要去问至尊。我想羿司把那把剑藏在失落之人洞穴里，因为他知道那地方没人会去。而且我想杀死索尔的不是商人，凶手要不是那些易形者，就是——杀死苏司的同一个人，因为他知道太多有关三颗星的事。达南，虽然我不了解你的以西格山，但我知道一个想逃命的人绝不会往山里跑。”

一片沉默，只有火焰噼啪窸窣的声响，和一个在地板上睡着的孩子发出的长吁。薇朵出人意料地打破了沉默。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她慢慢地说，“索尔明明对山了如指掌，可以像幻影一样消失在别人看不见的通道里，为什么却跑到了那里。你还记得吧，艾絮，我们小时候——”

“有个方法可以查出来。”艾絮突然站起身说。达南一听立刻脱口说出：“不！”与摩亘异口同声。

山王简单扼要地说：“我禁止。我不要再失去一个国土继承人。”一时间，艾絮一动也不动，面对达南，紧抿着嘴。然后他脸上的顽固神色消退，他坐了下来。达南又疲惫地说：“何况，那么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那把剑在那里，它属于摩亘，他会想要——”

“我不想要。”摩亘说。

“但如果它属于你……”艾絮说，“如果羿司为你打造——”

“我不记得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一把剑，或者想不想要特殊的命运。我只想保住性命到俄伦星山——这也是我没兴趣去那洞穴的另一个原因。再说，身为赫德侯，我可不想身上带着武器去见至尊。”

艾絮欲言又止。达南低声说：“苏司……”有个小娃儿突然哭闹起来，声音尖细悲哀，吓了薇朵一跳。

“在你椅子下，”艾絮说，“是卡斯。”他环顾孩子们不安又不解的神情，“我们该送他们上床睡觉了。”他从脚边的厚毛皮上抱起一个眨着双眼、一脸茫然的小娃儿，像扛麻袋一样扛上肩。

他站起身，达南开口说：“艾絮。”

两人再度四目相交。艾絮温和地说：“我答应你。但我认为那座洞穴也该打开了。我都不知道以西格山深处还有个死亡陷阱。”转身离开前，他对摩亘说，“谢谢你的演奏。”

摩亘看着他两手各抱一个孩子离开，人群逐渐散到火光以外。他低头看着竖琴，喉头涌起一阵苦涩。他动了动，机械地把竖琴收回琴套。

摩亘站起身来，岱思和达南的轻声交谈顿时停止。山王说：“摩亘，不管凶手是谁，索尔已经死了三百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如果你想要那把剑，我有一群矿工，为数不少。”

“不。”摩亘的脸在火光中显得紧绷而苍白，“让我再跟自己的命运争论一段时间。不过我从凯司纳一路抗议到以西格，却也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我愿意耗尽以西格的金矿来帮助你。”

“我知道。”

“我今天下午跟你走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你手上有雪麟角疤痕。这在任何人身上都难得一见，更何况是个赫德人。能跟雪麟一起奔驰，感觉一定十分美好。”

“的确是。”回忆起那无边辽阔的平静雪地、那总存于风声之下的沉默，让摩亘的声音变得稍稍和缓。他看见苏司的脸，感觉到苏司跪倒在雪地时那双拉住他的手，表情再度骤变。回忆逐渐消散而去。

达南温和地说：“你打算变成雪麟通过隘口吗？”

“我本来这么计划，因为我以为我会独自一人。现在——”他带着疑问瞥向岱思。

竖琴手说：“路途对我来说会蛮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们可以明天就走吗？”

“如果你希望。但摩亘，我想你应该在这里休息一两天。就算是雪麟，要在隆冬通过以西格隘口也不轻松，而且我猜想你已经在欧斯特兰耗尽力气了。”

“不，我不能等。实在不能。”

“那么我们就明天走。但你要好好睡一觉。”

他点头，然后垂着头对达南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摩亘？因为你翻搅起我几百年前的哀伤吗？”

“那也是个原因。但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没办法用这把竖琴渴望的方式，把它弹奏给你们听。”

“以后你会的。”

摩亘缓缓走上塔楼阶梯，感觉背上的竖琴前所未有的沉重。他边转过最后一道弯边想，不知羿司当年是否也每晚爬上这道阶梯到塔顶，还是他通晓令人羡慕的位移术，能瞬间从一地到另一地。他走到楼梯间平台，拉开毛皮门帘，发现有人站在房内炉火前。

是薇朵的儿子碧尔，他开门见山地对吓了一跳的摩亘说：“我可以带你去失落之人洞穴。”

摩亘没回答，打量着他。男孩年纪很小，大约十或十一岁，宽宽的肩膀，表情严肃平静，毫不尴尬地任由摩亘仔细打量。最后摩亘踏进房里，放下门帘，取下肩上的竖琴放好。

“别告诉我你去过那里。”

“我知道那地方在哪里。有一次我四处探险时迷了路，往山里愈走愈深，一半是因为我老转错弯，另一半也是因为我心想，既然迷路了，那就去看看山里面有什么吧。”

“当时你不害怕吗？”

“不怕，只是肚子很饿。我知道达南或艾絮会找到我，而且我在黑暗里也看得到东西，这本领是我母亲的遗传。所以我们可以摸黑悄悄去，不过到洞里之后就需要火光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去？”

男孩朝他踏出一步，微微皱眉：“我想看那把剑。我从没看过任何比得上这把竖琴的东西。赫尔的埃里欧——也就是赫尔领主雷司的弟弟——两年前来到这里，现在他开始做一点类似镶嵌、设计图案之类的工作，但我从没看过像这竖琴这么美的手工。我想看看羿司在那把剑上做了些什么。达南替安恩和伊姆瑞斯的领主、国王铸剑，那些剑都很美。我正在艾絮和埃里欧手下受训，艾絮说我以后会变成大师级的工匠呢。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什么都要学。”

摩亘坐下来，突然对这位宽肩的和平派艺术家一笑：“听起来很合理。但你也听到了我对达南说的那些索尔的事。”

“是的。但这屋里每个人我都认识，没人会想杀你，而且只要我们悄悄去，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你不用拿那把剑，在门口等我就好——我是说洞里面的门口，因为——”他歪了歪嘴，“我有点怕自己一个人去那里。除了你之外，我认识的人当中不会有人肯跟我一起去。”

摩亘眼中的笑意退去，他突然站起，心绪不宁地说：“不，你错了，我不会跟你去。我对达南解释过我的理由，你也听到了。”

碧尔沉默片刻，眼神在摩亘脸上搜寻：“我是听到了。但是，摩亘，这——这很重要。拜托你。我们可以赶快去，然后赶快回来——”

“像索尔那样回来？”

碧尔的肩膀略缩了缩：“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他看见男孩眼中突然现出绝望，“请你听我说。自从我离开赫德，死亡就一直紧追着我。那些想杀我的人是一群易形者，他们可能扮成矿工或商人，可能今晚就在达南这里跟你同桌吃过饭。他们可能正在那里等，认为我会去拿羿司的剑，如果我们在洞穴里被他们抓到，他们会杀了我们。我很尊重自己的头脑和性命，不想掉进那种陷阱。”

碧尔摇头，仿佛要甩开摩亘的话。他又踏前一步恳求摩亘，火光照得他的脸影影绰绰：“就这么把那把剑留在那里不管，这是不对的。它属于你，名正言顺是你的东西，而且如果它像这把竖琴这么美，全疆土所有王公贵族的剑一定都会相形失色。”

“我恨刀剑。”

“重点不是剑，”碧尔耐心地解释，“是剑上的手工，是艺术。如果你不要那把剑，我可以留着。”

“碧尔——”

“这样不对，我一定要看到那把剑。”碧尔顿了顿，“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摩亘随即一步跨出，抓住那执拗的宽肩。“我阻止不了你，”他轻声说，“但我要请你等我离开以西格之后再去，因为他们发现你死在那洞里的时候，我不想看见达南脸上的表情。”

碧尔低下头，肩膀一沉，从摩亘手里挣脱，转过身去。“我还以为你会了解，”他背对着摩亘说，“我还以为你会了解必须做一件事是什么感觉。”

他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摩亘疲倦地转身，往火里添加木柴，然后躺下。很长一段时间，他看着炉火，感觉疲惫渗进每根骨头，但就是睡不着。最后他漂进一片黑暗，古怪的影像出现又破灭，就像从大锅深处缓缓浮起的泡泡。

他看见以西格山内高耸黑暗的岩壁上，一道道矿脉被火把照亮：银白、金黄、铁黑。他在山的秘密角落里看见未经雕琢的宝石，如火似冰的水晶自迸裂的岩层露出，夜般深蓝，烟般蒙黄。一条条上有高耸拱顶的矿道蜿蜒伸入重重阴影，忘却年代的久远时间缓缓凿刻出一块块岩石，自拱形顶壁向下尖突，隐蔽在黑暗中。他站在一片自有其声的沉默中，像一阵微风似的顺着在黑暗中流动的缓慢细微的水流走，那些水流明浅如玻璃，而后愈来愈深，切穿隐藏的裂隙，溢流成深不可测的阔大湖泊，许多无名的小生物住在湖中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在其中一条河的尽头，他发现自己来到一间有着蓝色纹路的乳白色石室。一潭水里伸出三级台阶通往一处高台，台上有两口黄金打造、镶有白色宝石的长型箱子，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亮。他为以西格的死者感到忧伤：索尔，还有达南的妻子葛拉妮雅。他踏进水潭，手伸向其中一口箱子，箱子突然自己开了，里面有一张模糊得无法辨识的脸，非男非女，仰看着他，说出他的名字：佩星者。

摩亘发现自己突然又回到了房里，重新穿好衣服，而外面，在以西格的矿道里，有个声音正喃喃地呼唤着他，低声而坚持不休，像个在夜里呼唤大人的孩子。他转身要走，突然停下脚步，把竖琴背上肩，无声地走下空无一人的塔楼阶梯，穿过熊熊炉火已渐微弱的大厅。他毫不迟疑地找到大厅外通往山里的岩石拱道的入口，走进潮湿、凉爽的竖井，向下深入矿坑。他凭着直觉果断地穿过主要矿道，走下通道和台阶，进入下一层矿坑竖井，顺手从井内岩壁上取下火把。竖井尽头的一块巨大岩石上隐约可见一道罅隙，呼唤声从中传出，他毫不迟疑地追寻而去。之后的路径没有照明，古老而陈旧，脚下处处是半突出的岩石，不停滴落的水珠使路面滑溜难行。顶壁忽而低伏压下，迫使他弯腰通过；忽而陡然拔高得匪夷所思，两侧岩壁紧紧贴近，他得将火把高举头上才能挤过去。沉默一如累累岩石沉重地悬罩在上，他在梦中闻到了液体石那微弱、干净、辛辣的气味。

摩亘感觉不到时间、疲倦、寒冷，只有模糊的阴影在漂移，只有永无尽头、交错复杂的通道，他却有股奇异的确定感，能在其中择路而行。他愈来愈深入山内，手中火把的火焰稳定，不受风吹，有时他可以看见行经的狭窄崖壁下方远处，有水潭倒映火光。路面终于变得平坦，岩石从四面八方伸出，从上方和两侧逼近。四周的石头全碎裂了，仿佛远古时代这里曾发生动荡，有些石头像巨大的牙齿从顶壁上落下，他必须抬腿跨越。最后，路径突然终止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摩亘站在那里看着门，影子伸展在身后的石壁上。有人叫唤他的名字，他伸手要开门，手却仿佛穿透伸出了梦境表面，他一阵颤抖，醒转过来。他正站在失落之人洞穴的门口。

他愣愣地眨着眼，在手中火把的照映下，认出那片打磨光滑、带有黑色条纹的绿色岩石。梦中未曾感觉到的寒意开始渗进衣服，他察觉头顶上是一片庞大的岩石、沉默与黑暗。他后退一步，喉头几乎发出一声喊，再陡然转身，发觉手中的火把只在四周投射出一小圈光芒，完全无法穿透眼前的黑暗。他嘶嘶地呼着气，朝前跑了几步，绊到一块碎裂的岩石，差点撞上潮湿的石壁。然后他记起梦中走过的那永无尽头的混乱路径。他咽下口水，嘴巴发干，血液在全身惊慌地流窜，喉头的那声喊叫还是欲发未发。

然后他听见了梦里的那个声音，是那声音引领他离开达南的宅邸，走进地下，穿越山脉内部的迷宫：

“佩星者。”

那奇怪的声音来自门后，干净，没有音色。声音抚平了他内心的惊慌，他仿佛透过第三只眼清楚地看见门后隐含危险，也隐含超出希望的知识。他站立许久，不时冷得打个寒噤，凝视那扇门，衡量着或然与可能。那扇不知从何而来的门已矗立几千年却毫无风化磨损，并没有与等待的他应答。最后他将一只手按在平滑的石面上，轻轻一推，在黑暗里开出一条门缝。他轻步钻进门，火光照在洞壁上，整片未开凿的矿脉和宝石闪闪发亮。有人踏进光里，他便停住脚步。

摩亘颤抖着轻吸了口气。一只骨架模糊细瘦的手碰碰他，就像苏司先前那样，感觉到他真实的存在。他看着那张静止、宛如模造成形的脸，低声说：“你是个孩子。”

苍白的头抬起，皎白如星的眼与他对视。“我们是那些孩子。”是同一个声音，一个做着梦的孩子清晰的声音。

“那些孩子？”

“我们都是那些孩子。御地者的孩子。”

摩亘的嘴唇嚅动，形成一个没有形状的字。一种已不再是惊慌的感觉，在他喉头和胸口开始变得沉重、庞大。在他眼底下，一张模糊、发着微光的男孩的脸微微一动，他突然伸出手去摸——那张脸是硬的。

“我们变成了石中之石。大地统御了我们。”

他举高火把，四周的阴影中陆续出现淡而模糊的孩童身形，正好奇地望着他，毫无恐惧，仿佛摩亘是他们梦见的东西。火光照见的那些脸庞都是模造成形的细致的石头。

“你们——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自从战后。”

“战后？”

“初垦之前的战争。我们一直在等你。你唤醒了我们。”

“是你们叫醒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唤醒我们，然后我们呼唤你。你有这三颗星。”那只纤瘦的手动了动，抚摸那三颗星，“三颗予生，三颗予风，另三颗予——”孩童举起手中那把剑，将镶着星的剑柄递向摩亘，“死。这是我们当初得到的承诺。”

摩亘咽下那个字，一如咽下口中的苦涩。他用手指握住剑刃：“谁给了你们承诺？”

“大地。风。那场大战毁灭了我们，因此它们承诺给我们一个和平之人。”

“我明白了。”摩亘的声音颤抖着，“我明白了。”他弯下腰，让自己与男孩同高，“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片刻，仿佛无法回答。他脸上静止的线条又一次移转，他断续说道：“以前我……以前我是提尔浓。我父亲是提尔，地与风之御者。”

“我是依罗娜。”一个小女孩突然说。她带着信任的态度走向摩亘，披垂在肩膀上的鬈发像一片冰瀑。“我母亲是……我母亲是……”

“崔斯特。”她身后一个男孩说。他直视摩亘，仿佛在摩亘眼中读见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崔斯特。我可以变成大地上的任何形状，鸟、树、花——我都熟悉。我也可以变成雪麟。”

“以前我是艾萝尔。”一个苗条女孩热切地说，“我母亲是瑞娜，她会说大地上每一种语言。那时候她在教我说蟋蟀的语言——”

“我是卡拉——”

孩子们将摩亘团团围住，他们对火把毫无感觉，声音里没有痛苦，如在梦中。摩亘让他们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张张细致、没有生命的脸。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切进他们的话声中：“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一阵沉默。提尔浓简单地说：“他们毁灭了我们。”

“谁？”

“海里来的那些人。埃多伦，塞克。他们毁灭了我们，因此我们无法继续生活在大地上，无法统御大地。我父亲保护着我们来到这里，躲避战争。我们找到了一个等死的地方。”

摩亘静止不动。他慢慢放下火把，孩子们脸上那一圈阴影再度变得柔和。他低声说：“我明白了。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释放诸风。”

“好。怎么做？”

“一颗星会从沉默中召唤出御风者，第二颗星会从黑暗中召唤出御暗者，第三颗星会从死亡中召唤出御地者的孩子。你已经召唤了，他们也回答了。”

“谁是——”

“战争不曾结束，只是沉寂下来，等待重新集结的时机。你会佩戴着火与冰之星，直到至尊的时代结束——”

“但是，没有至尊我们活不下去啊——”

“这是他们对我们许下的承诺，事情就会是这样。”男孩似乎不再听得见摩亘的声音，只能听见某个时代的记忆，“你是佩星者，你会打破那个秩序，释放——”

他突然停下来。摩亘打破沉默：“说下去。”

提尔浓低下头，突然紧抓住摩亘的手腕，声音因苦痛而紧绷：“不。”

摩亘举起火把。在那些脆弱的脸孔之外，在骨架的曲线、苗条身躯的形状之外，火光照见了一个没有退却的阴影。残破的黑暗中，一颗有着黑发的头抬了起来，是个女人，有张美丽、安静、害羞的脸，正微笑地注视着他。

他站起身来，在他四周跳动的星星仿佛在燃烧。提尔浓的头落在他自己弯曲的膝旁，摩亘看见他身体的线条开始融化。摩亘迅速转身，推开石门冲出去，只见一群色泽和动作都像大海的人，正掌中持火，沿着路迎面而来。

一时间他陷入巨大的恐慌，但眼角余光随即瞥见身旁有条细细的岔路。他用力将火把远远抛掷出去，火把像颗燃烧的星，飞向那些前来追捕的人。他盲目摸索着跑进那条未知小径，每跑一步、每喘一口气，都跌跌撞撞，摔来绊去。他摸索着前进，双手滑过潮湿圆滑的岩石，路左弯右拐，他的脸和肩膀到处撞上在出人意料之处冒出的石块。黑暗笼罩小路，笼罩他手底下的石块，身后的一片漆黑毫无缝隙，前方一片漆黑则压迫他的眼。他一度停下脚步，因完全看不见而感到惊恐，在他粗重的喘息声之外，只有以西格山无情的沉默。他跌跌撞撞继续前进，看不见的岩石擦伤他的双手，额上也有一道伤口，血流下来，像眼泪般停在睫毛上。最后脚下的岩石突然消失，他跌入黑暗，叫喊声淹没在水里。

他挣扎着回到粗砺的石岸，手中仍浑然不自觉地握着那把剑。他趴在那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像微弱的呜咽啜泣。呼吸声逐渐安静下来之后，他听见一阵脚步声接近他的脸，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他屏住呼吸。有人碰触他。

他猛然站起来向后退。一个声音低语：“摩亘，小心。水——”

摩亘停住脚步，紧咬嘴唇，拼命想看清楚一张脸的苍白淡影，但眼前只有绝对的黑暗。然后他认出了那声音。

“摩亘，是我，碧尔。我正朝你走过去。不要动，否则你又会掉进水里。我来了……”

他感觉喉头的脉搏狂跳，鼓足全副勇气才稳住不动，让那片黑暗走向自己。一只手再度碰触他，然后他感觉手里的剑动了动，不禁发出一声轻呼。

“它真的在那里，你说得没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在剑刃上蚀刻。这……我看不太清楚，我需要——”碧尔的声音暂停了一会儿，“你怎么了？你这样握着它，把手都割伤了。”

“碧尔，我看不见你，我什么都看不见。有一群易形者正在找我——”

“那些人就是易形者？我看到他们了。我躲在岩石之间，你从我旁边跑了过去。你要不要我把你留在这里，去找——”

“不要。你可以带路回去吗？”

“我想可以。我想，我们如果沿着水走，会通到一处下层矿坑。摩亘，我真高兴你来拿剑，但你为什么没告诉达南就来了？你又是怎么找到路走来这里的？大家都在找你。我后来又上楼找你，看你有没有改变心意，但你不见了；我就到岱思的房间看你在不在，但是你不在。岱思听到我进房间，醒了过来，我告诉他你不见了，他就起身穿好衣服去叫醒达南，达南又叫醒矿工。他们全都在找你。我先跑来这里。我不懂——”

“要是我们能活着回到达南的宅子，我会解释给你听，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

“好吧。我来帮你拿剑。”一只手拉着摩亘的手腕往前走。“小心：你左上方有一块很低的石头。低下头。”

两人在黑暗中迅速前进，保持沉默，只有碧尔不时喃喃出声，告诉摩亘要小心哪里。摩亘怕随时会撞到东西，因而全身紧绷，拼命想看见岩石模糊的轮廓或水面闪烁的微光，但他的视线全然找不到对象。最后他终于闭上眼睛，任由身体跟在碧尔身后移动。他们开始爬坡，路无穷无尽地盘旋向上。他双手摸按着的石壁，像活物一般动着。路一下子变窄，窄得他必须侧身才能挤过；一下子又变大变宽，宽得他伸手也摸不着；接着又突然紧挤回来。最后碧尔终于在黑暗中突出的某处停步。

“这里有台阶，通往矿坑里的通道。你要不要休息？”

“不要。继续走吧。”

陡峭的台阶绵延无尽。摩亘冷得打战，感觉血从手指上涌出滴落，闭着的眼睛开始可以看到不同形状和颜色的光。他听见碧尔沉重、疲倦的呼吸声，最后男孩叹口气说：“好了。我们爬到最顶端了。”男孩的脚步骤然停住，摩亘撞上了他。“坑道里有光。一定是达南！快来吧——”

摩亘睁开眼睛，碧尔在他前面穿过一条岩石拱道，摇曳的火光在石壁上照出晃动不定的波纹。碧尔轻声叫喊：“达南？”接着猛然倒退，撞上摩亘，喉头发出嘶嘶的喘息。一把灰绿色的刀从亮处劈来，砍到碧尔的头，他跌倒在地，剑当啷一声落在身下。

摩亘低头盯着碧尔虚软无力、静止不动的身躯，它在粗砺的岩石间看起来异常瘦小。一股庞大、无法控制的感觉撼动他全身，成为一波狂暴的愤怒翻涌而上。他矮身闪过一把像银蛇一样张口咬来的剑，从脖子上绕取下竖琴背带，放下竖琴，伸手拿起碧尔身下的剑。他冲入拱道，间不容发地躲过身后咻咻划空砍来的两刀，举剑截住另一把当头劈下的刀，高高往上一挡，发出闷闷的金铁交鸣声和一篷火星，接着剑突然从紧抵住的刀下抽开，猛然往横向一砍，一张贝壳色的脸上炸开一轮鲜血的太阳。一道闪光划破他手臂，引起他注意，他陡然转身。一把刀猛刺向他，他两手握剑一挥，几近轻蔑地把刀挥落在地。剑锋接着反向扫旋出一道沉重的弧，那个易形者咳呛着弯抱住身体，从肩到臀已切割出一大道血迹。又一把刀当头袭来，像条要将摩亘裁成两半的银线，他往后一跳闪避，手中的剑狠狠往下劈，就像在田野里持着斧头砍向树桩。剑深深砍进易形者的肩膀，那人倒下时连带把剑从摩亘手中拉脱。

四周回归一片沉寂。摩亘低头瞪视那三颗星，它们随着那个易形者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微微颤抖，剑柄上染满血迹。易形者携来的奇异火光之一落地后还在燃烧，就在那易形者摊开伸出的手旁。摩亘看着那火，突然狠狠打了个寒噤。他转过身，一步踏熄火光，往前走，直到再也走不下去，脸紧紧抵住坚实漆黑的石壁。

第十一章

摩亘手臂上那道伤口过了两星期才痊愈，左手的雪麟角痕迹上也多了几道因握住剑刃而割出的疤痕。达南的矿工手持火把照进洞穴找到他，看见那些易形者尸体和那把三颗星如血红眼睛般闪烁的巨剑时，他什么也没说。碧尔一手按着头，脸上淌着一道血，眨着眼摇摇晃晃走进光线中时，他也什么都没说，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走出矿坑，听见达南问了一些问题，但没回答。没走多久，山中的黑暗便当头罩下，他眼里的那些火把变得好小，然后变蓝、变冷、变黑。

摩亘终于打破沉默，是人已躺在房里之后的事。他受伤的手臂从肩膀包扎到手腕。他看着碧尔那张方脸带着无比满足的专注神情，看他素描剑上的雕刻图案。摩亘要求碧尔找来岱思和达南，然后直截了当、明明白白地说出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那些孩子……”达南低声说，“以前羿司带我去那里的时候，我只看到石头。他怎么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会问他。”

“羿司？你认为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找到他。”摩亘顿了一下，眼神冷淡疏离，让人难以接近，“这场游戏还牵涉到另一个人，是创立者、易形者，还有那些我听来的奇怪名字——埃多伦、塞克——以外的人。他们称呼那人为御风者，也许指的是至尊。”他看着岱思问，“至尊也是一个御风者？”

“是的。”

“还有一个御暗者，显然等他准备好后就会现身。至尊的时代逐渐接近尾声——”

“但这怎么可能？”达南表示异议，“没有了至尊，我们的国土都会死去。”

“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但一个御风者的儿子跟我说话时，我摸了他的脸，那张脸是石头。我想如果连这种事都可能存在，那么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包括疆土毁灭。这不是我们的战争。这场战争并非由我们开启，我们也无法结束，更无法回避。我们没有选择。”

达南吸了口气想说话，但没开口。碧尔手中的画笔停了下来，转过脸看向他们。达南缓缓吐出一口气：“时代的结束……有谁能结束一座山脉？摩亘，你也许想错了。几千年前开启这场战争的那些人，不知道会碰上愿意为自己所爱的一切而战的人。那些易形者是可以摧毁的，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是，我是证明了。但他们无需跟我们作战。一旦他们毁灭至尊，我们就在劫难逃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攻击你，不去攻击至尊？这没有道理啊。”

“有道理的。每道谜题都有答案。有些问题是我必须问的，等我将所有问题的答案拼凑起来，对于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会有一点眉目。”

达南摇摇头说：“你要怎么做到？就连那些巫师都没办法。”

“我会做到的。我没有选择。”

岱思几乎什么都没说。他们带碧尔离开后，摩亘忍着疼痛起身下床，走到一扇窗户旁。时值黄昏，山的两侧呈现蓝白色，静静等待逐渐掩来的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大树与阴影交织。没有任何动静，连跑过的动物或被雪压得弹动的树枝都没有。以西格的白色山巅逐渐融入黑色无星的夜空。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帘拉开，他头也没回就说：“我们该什么时候动身去俄伦星山？”

“摩亘——”

摩亘转过身：“我很少在你的声音里听到这种语调——抗议的语调。我们已经在俄伦星山的门槛边了，我有千百个问题需要解答——”

“俄伦星山就是俄伦星山，”岱思静静说道，“在那里你可能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也可能不会。要有耐心。从北方荒原吹来、穿过以西格隘口的风，在隆冬时节是非常无情的。”

“之前我也曾经站在那风中，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知道。但如果你还没恢复到强壮得足以忍受那冷风，就踏进寒冬的冰天雪地，那么离开恪司你活不了两天。”

“我会活下去的，”摩亘语气凶蛮，“这不就是我最擅长的事吗——用任何手段、任何方式活下去，何况我还有赫德侯罕有的伟大天分。那些矿工走进山洞、发现我们的时候，你难道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这宅子里有这么多商人来来去去，你认为要花多长时间，这故事才会传到赫德？我不但很会杀人，甚至还有一把刻着我名字的剑可以让我用来杀人，是一个石头脸的孩子给我的，而他是从一个巫师手中得来的。那个巫师铸造这把剑，认定剑上刻着名字的那人会接受自己的命运。我被困住了，动弹不得，除了我注定要做的事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那么，我现在就去做，愈快愈好。现在一点风也没有，如果今晚动身，三天内我就可以到达俄伦星山。”

“五天。”岱思说，“就算雪麟也需要睡觉。”他走到炉火旁拿柴薪。火焰蹿高，火光照出他脸上以前不曾有的凹陷和细纹。“你瘸着一条腿能跑多远？”

“你要我在这里等他们来杀我？”

“易形者已经在这里对你下过手，而且失败了。达南的宅邸有防卫，那把剑又让你拿走了，石头脸孩子给你的答案他们也得不到，所以他们可能会想等你采取行动再说。”

“如果我不行动呢？”

“你会的。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摩亘低声说，陡然转身离开窗边，“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你从来不害怕，从来不惊讶。你活了一千年，还拿过御谜学的黑袍——这一切有多少在你预料之中？在赫伦把我的名字告诉我的人，也是你。”摩亘看见竖琴手眼中露出吃惊、几乎难以察觉的警戒神色，感觉自己的思绪艰难地开启了那个问题，像座老旧的磨坊吱吱嘎嘎开始转动。“不然你指望我怎么样？一旦我决心加入这场游戏，我会放过任何事、任何人而不加质疑吗？你认识苏司——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关于三颗星的谜题？你也认识羿司，你说过他制作这把竖琴时，你人在以西格。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失落之人洞穴中看到什么？你在朗戈出生，巫师学院废弃的时候，你人在那里吗？你有没有在那里念过书？”

岱思直起身，迎视摩亘：“我不是朗戈巫师。除了至尊，我从没服侍过任何人。我在巫师学院念过一小段时间的书，因为我发现自己年岁渐大却没有变老，所以心想，也许我父亲是巫师。我没什么学习巫术的天分，就离开了——我对朗戈巫师的认识仅止于此。在伊姆瑞斯，我找了你五个星期；在恪司，我等了你两个月，完全没碰我的竖琴，只因为怕别人认出我是谁、猜出我在等的人是你；在以西格山，我跟达南的矿工一起找你，他们找到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脸上的神色。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事，你认为我不会去做吗？”

“是的。”一片尖锐、敏感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动。然后摩亘不慌不忙地拿起碧尔先前在火边素描的剑，振臂挥出一大道闪亮的半圆，然后狠狠地在石壁上砸出蓝色火花，剑发出深沉无瑕、如同钟鸣的抗议。他丢下剑，弯身抱住发痛的双手，苦涩地说：“比方说，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几天后，摩亘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塔里，走进工匠工作的庭院。他手臂的伤几近痊愈，先前遗忘大半的力量也正逐渐恢复。他站在凌乱的积雪中，嗅闻铁匠打铁的炉火，静止的灰白天空下，世界似乎一片安然。听见达南叫他，他转过身，披裹着毛皮的山王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看到你身体好多了，我很高兴。”

摩亘点点头说：“出来走走很舒服。岱思呢？”

“他今早跟艾絮骑马去恪司，日落就会回来。摩亘，我一直在想……我希望给你一些能帮助你的东西。我左思右想都快想破头，最后终于想到，你这一路上也许有时候会希望就这么消失，让敌人、朋友、全世界都找不到你，躲起来休息一下，自己想想事情……在森林里，没有比一棵树更不显眼的东西了。”

“一棵树。”摩亘脑中的某股思绪开始加速，“达南，你可以教我吗？”

“你有易形的天分。变成树比变成雪麟容易得多，你只要学会静止不动就好了。你知道一块石头、一把泥土里所含有的那种静止。”

“我曾经知道。”

“你还是知道的，在你内心深处。”达南仰头望天，然后瞥视四周熙熙攘攘、专心工作的工匠，“这种天气里要静止不动很容易。来吧，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注意到我们不在。”

摩亘跟着达南走出哈特，沿着蜿蜒曲折的安静道路走进高高位于恪司上方的森林。他们的脚印深深陷入松散的雪里，擦身走过积满雪粉的松树枝丫，撒落一小阵一小阵柔软的雪，露出密密交织的潮湿暗色松针。他们沉默地行走，直到转身看不见路，也望不见下方的恪司或哈特，周遭只见暗色静止的树木。他们伫立聆听。云朵在风中软软成形，停歇在沉默上；一片静定形塑树木，形成树皮上的纹路、树枝的弯曲、针叶和树梢尖端沉重下垂的线条；一只隼在这片沉默中凌空而起，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又俯冲飞入沉默深处消失了。过了许久，摩亘突然觉得自己变成独自一人，转头看向达南，却发现身旁是棵巨大的松树，在以西格上方静止不动地做梦。

摩亘没有动。保持不动所带来的寒冷开始困扰他，但之后那感觉渐渐消逝，沉默变得实在、伸手可触，测量着他的呼吸、心跳，渗入他的思绪、骨髓，直到他感觉自己被掏空，变成一具装着静谧冬季的壳子。四周环绕的树木似乎围住一片暖意，就像恪司那些石屋阻隔了寒冬。听着听着，他突然听见树木茎脉中的低沉细微之声，从积雪深处，从坚硬的土地下汲取生命泉源。他感觉自己生了根，紧紧扣锁住山的种种节奏。在那股形塑他的沉默中，他自己的节奏流出体外，失落在记忆之外。无言的知识流遍全身，关于缓慢无法计数的年月，关于吹得树木几乎折断的狂风，关于季节的开始与结束，关于耐心、不着急的等待，等待某种比根还深的东西，那东西在比以西格核心还深的地底深处沉睡，即将醒来……

那种静止过去了。摩亘动了动，感觉一股奇怪的僵硬，仿佛脸是树皮做的，手指是小树枝缩短变成的。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此刻呼出的气在他面前迅速凝结成一片白。

达南开口，声音配合着那沉默的从容节奏：“一有时间就多练习，这样你心念一动就可以从人变成树。有时候我会忘记变回来。我看着群山消逝在暮色中，看着星星在黑暗中出现，就像宝石在石块中出现，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直到碧尔来叫我、找我，或者直到我听见下方以西格的动静，想起我自己是谁。当一棵树是非常安详舒服的。等我感觉太累、不想再活的时候，我会尽力走到以西格山的高处，停下来变成一棵树。如果你走的这条路变得令你无法忍受，你可以完全消失一阵子，除非你准备好变回人形，否则天下没有任何巫师或易形者可以找到你。”

“谢谢你。”摩亘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仿佛已经忘记自己还有声音。

“你有很强大的力量。你学得这么轻松，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很简单，简单到让我觉得以前没想过这么做还真奇怪。”他走在达南身旁，沿着先前在雪中踩踏出的足迹回到道路上，仍然感觉那平和静定的冬意。达南的声音自有其内在的安宁，就算开口说话也不会打破那平和感。

“我记得年轻时，有一次我变成一棵树度过整个冬天，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几乎没感觉到时间流逝。葛拉妮雅派矿工来找我，她自己也来了，但我一直没注意到她，就像她也没注意到我一样。你去俄伦星山的路上，如果有需要，可以变成一棵树熬过可怕的暴风雪；就算是雪麟，逆着风跑久了也会累的。”

“我会活下去的。但是岱思呢？他也会易形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达南思索着，微微皱起了脸，“我一直猜想他的才华不仅止于琴艺高超、行事得体，但我也没办法想象他变成一棵树的样子，这听起来不像他会做的事。”

摩亘看着他：“你猜他还有什么别的才华？”

“我没想到什么特定的事，只是不管他能做什么，我都不会非常惊讶。虽然我常跟他谈话，但他内心有一片沉默，是他不曾打破的。你对他的了解可能超过任何人。”

“不。我知道你说的那片沉默……有时候我觉得那只是生命的沉默；但有时候，又像是等待的沉默。”

达南点头说：“是啊。但是等待什么呢？”

“我不知道。”摩亘轻声说，“我想知道。”

他们走回道路上。一辆马车载满猎人在恪司猎得的毛皮，格格作响，颠簸驶来。车夫认出两人，放慢马匹，让他们攀坐上车尾。达南靠着毛皮堆说：“七百年前的某个冬天，岱思走进我的宫廷，以演奏竖琴作为交换，请求我教他以西格的古老歌曲。从那一天起，我对他就一直很好奇。他那时候看起来跟现在没什么不同，而他的琴艺……在那时候就已经高妙得超凡脱俗了。”

摩亘慢慢转过头：“七百年前？”

“是的，我记得那是我听说巫师消失之后没几年的事。”

“我以为——”摩亘停住口。满是车辙污迹的积雪里藏有一块石头，让车颠簸了一下。“那么，羿司制作我那把竖琴的时候，岱思不在以西格？”

“不在，”达南惊讶地答道，“他怎么可能会在呢？羿司制作那把竖琴的时间，比朗戈创立早了快一百年，岱思是在朗戈出生的呀。”

摩亘咽下喉头的某种情绪。雪再度开始飘落，轻盈，漫无目的。他抬头望着空白的天空，突然感到一阵焦急的不耐烦：“又开始了！”

“不。你没感觉到吗，在那深深的地底下？要结束了……”

那天晚上摩亘独自坐在房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炉火。石壁和夜色环绕着他，围出一片熟悉而执拗的沉默。他双手拿着竖琴，但没有弹奏，手指慢慢地、不停地抚摸那三颗星的尖角和切面。最后他终于听到岱思的脚步声。门帘一动，他抬起头，与进门的竖琴手四目相视，思绪迅速穿透那双模糊又深不可测的眼睛，试探着探索对方的脑海。

他感到短暂的惊讶，仿佛打开某座陌生孤塔的门，却踏进了自己家。接着，某样东西像道明亮而炽烈的火焰猛然蹿进摩亘脑海，这股冲击让他双眼如盲。他踉踉跄跄站起身，竖琴喀啦一声滑落在地上。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然后那道耀眼的迷雾从他眼前逐渐退去，他听见了岱思的声音：

“摩亘——对不起。坐下。”

摩亘终于把头从双掌间抬起，眨着眼，眼前房里似乎满是片片雪花。他踏出一步，撞上搁酒的桌子，岱思轻轻扶他坐回椅子上。

摩亘低声说：“刚才那是什么？”

“巨吼的一种。摩亘，我忘记你跟亥尔学会读心了，你刚才吓我一跳。”岱思倒了杯酒递向他。那声嘶吼的震荡仍如潮水般在他脑中回荡，他僵硬地张开紧握的手去接酒杯，再度摇摇晃晃地站起，把杯子撞得飞摔在石壁上，酒汁四溅。

他面对竖琴手，有理有据地问：“你为什么骗我，说羿司制作那把竖琴时你人在以西格？达南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竖琴手的眼中没有惊讶，只闪过一抹了解。他微微低下头，又倒了杯酒，啜饮一口，然后坐下，双手合握着杯子。

“你认为我骗了你？”

摩亘沉默，然后近乎惊讶地说：“不。你是巫师吗？”

“不是。我是至尊的竖琴手。”

“那么可否请你解释，为什么说在你出生前的一百年，你人在以西格？”

“你要听半真半假的话，还是实话？”

“实话。”

“那么你必须信任我。”岱思的声音突然变得比火声还轻，融入石壁之内的沉默，“信任得超出逻辑、超出理性、超出希望。信任我。”

摩亘闭上眼，坐下，发疼的头往后靠：“你是在朗戈学会这个的吗？”

“这是我在朗戈学会的少数东西之一。有一次塔里斯发脾气，用起这种心灵嘶吼，意外地把我也卷了进去。后来他为了表示歉意，就把它教给我。”

“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现在？”

“不是。我现在连思考都很难，更别说嘶吼了。你常用这招吗？”

“不。这可能造成危险。刚才我只是感觉到有人进入我的脑海，就直接做出反应。要避开探查有更简单的方法，要是刚才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伤你。”他顿了顿，“我来是要告诉你，至尊已经把他的名字定在以西格隘口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上。以西格以北是他的领土，每一个脚步他都能感觉到，一如感觉自己的心跳。除了我们，他不会允许任何人通过隘口。达南建议我们在欧瑟河开始解冻时上路。应该要不了多久了，天气正在转变。”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今天下午达南教我变成树。”摩亘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端捡起杯子，边倒酒边说，“我信任你，以我的名字、我的生命信任你。但我的生命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的人生被塑造成专门要回答谜题。你今晚就给了我一道谜题，我会找出答案的。”

“这，”竖琴手简单地说，“就是我把谜题给你的原因。”

几天后，摩亘独自到以西格山上练习易形，再度进入那股静止的波流，并在其中意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地底深处涌出，涌入他的茎脉和枝丫，一直到他变回原形，都还感觉到那股暖意残留在指尖和发根。一阵风拂过以西格，他看进风里，闻到了赫德泥土的气息。

回来时，他看到岱思和达南在一起，正跟庭院里一名工匠讲话。他走向他们，达南抬头瞥见他，微笑着伸手探进斗篷内袋：“摩亘，今天有个商人从克拉尔过来。一开春，商人就像鸟群一样开始飞回来。他带了封信给你。”

“从赫德寄来的？”

“不是。他说那封信已经在他身上四个月了，是从安纽因寄来的。”

“安纽因……”摩亘低声说着，脱下手套，迅速拆开封印。他沉默地读信，其他人看着他，刚才在山上吹拂他的那阵轻柔南风将他手中的信纸吹得窸窣作响。读完后，他仍低着头，在努力回想一张脸，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已经使那张可爱的脸变得色彩模糊。最后他抬起头来。

“她要见我。”他面前那些脸孔一时间变得无法辨认。“她叫我回家的时候别搭船。她叫我回家。”

那天晚上，摩亘在睡梦中听见欧瑟河冰融的轰然碎裂声，醒了过来。及至早晨，冰面上已经出现交织的裂痕，有如金银镶丝细纹。两天后，融雪使河水变得浑浊高涨，把一块块大如马车的碎冰冲过恪司，东流向海。待在哈特的商人开始装载货品，准备到克拉尔出海。达南送给摩亘两匹马，一匹是载行李的驮马，另一匹是产自赫伦的母马，性情温和，四蹄覆着长毛。他送给岱思一条镶翡翠的金链，答谢他在漫长寂静的冬夜里演奏的琴曲。一天清晨，山王、他的两个孩子和碧尔，出来送别摩亘和岱思。太阳逐渐升起，以西格上方天空无云，一片亮蓝。两人骑马穿越恪司，走上那条少有人行、穿过以西格隘口通往俄伦星山的路。

逐渐升起的太阳将光亮一寸寸沿着山侧推下，光秃的花岗岩峰顶在四周闪烁发亮。这条路一年中有三季可以通行，由至尊手下的人负责维持通畅，现在路面上则满是落石和被风雪吹折的树木。道路弯弯曲曲地沿着一条河前行，向上通往山缘。温和持续的南风吹开了巨大瀑布的冰锁，不时能听见树林间隐蔽处传来潺潺水声，或在高挂山峰的一匹匹结冻银练上看见水光闪烁。四周一片沉寂，马蹄踏在光秃岩石上的声音宛如金铁交鸣。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河旁扎营过夜。头顶的天空在白昼是燃烧般的深蓝，而后逐渐为夜色渗透。他们的营火摇曳闪烁，仿佛夜空中硕大星斗的倒影；河水在一旁懒懒流动，既深且缓。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摩亘在河边洗锅子和杯子时，才听见无边黑暗中响起竖琴曲，湍急明烈，一如阳光照射下的瀑布流水。他蹲在河边听，直到双手让河水冻得发烫，才回到火堆旁。岱思配合河水的低语将琴声放轻放柔，火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的脸和光滑的琴弦。摩亘往火堆里加柴薪，琴音停了，他抗议了一声。

“我的手好冷，”岱思说，“对不起。”他伸手去拿琴套。摩亘向后倚靠在一截倒落的树干上，凝视缀在交错松针间那些寒冷遥远的星星。

“我们还要走多久？”

“天气好的话，十天。如果天气一直保持这样，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这里真美，比我这辈子看过的任何国度都美。”摩亘将眼神移向竖琴手的脸。岱思在火边躺下，手臂半掩着脸，他身上那安静的神秘又开始困扰摩亘。摩亘努力抛开想问的那些问题，说：“你说要教我心灵嘶吼。你也可以教我巨吼吗？”

岱思抬起手臂枕在头下，脸上显出平和与难得开放的神色。“身体的巨吼是不能教的，完全要靠天赋。”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我上一次听到巨吼，是在安恩的麦颂和席翁妮的婚礼上，席翁妮就是瑞德丽的母亲。她放声一吼，一批半熟的坚果通通从树上掉下，大厅里每把竖琴的弦都断了。还好我是在一里外听到的，那天我是唯一能上场演奏的竖琴手。”

摩亘闷声笑起来：“她为了什么事大吼？”

“麦颂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不知道瑞德丽能不能这么做。”

“大概可以。那声嘶吼的威力非常强大。身体嘶吼无法控制，而且因人而异；心灵嘶吼对你会比较有用，只要瞬间在脑中凝聚所有能量，集中成一个声音。从前，有需要时，身在不同王国的巫师可以用这种方式相互呼唤。这两种嘶吼都可以用来自卫，但身体嘶吼很难使用，不过如果你处在超乎寻常的激动状态下，它会非常有效。心灵嘶吼通常比较危险，如果你对一个坐在附近的人的脑海全力嘶吼，他可能会失去意识，所以施展时要格外小心。试试看。叫我的名字。”

“我不敢。”

“如果你的嘶吼太强烈，我会阻止你。学会凝聚力量是要花点时间的。集中精神。”

摩亘平定心神。眼前的火光变得模糊、微弱，消失在黑暗中；对面那张脸变得像棵树、像块石头，没有名字。然后他溜进那张脸的外壳，让自己的思绪突然发出岱思的名字。他的集中力溃散了，他重新看见眼前那张脸、那堆火和那些如鬼魅般的树影。

岱思耐心地说道：“摩亘，你听起来好像隔着一座山。再试试看。”

“我不知道怎么做——”

“自然而然地说出我的名字，用你的心灵之声。然后嘶吼出来。”

摩亘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忘记了亥尔教给他的技能，被挡回自己的脑海，在自己脑中听见那声徒劳的叫喊。他清空思绪重试一次，发出完整集中的内心的声音，那声音像大锅里的泡泡一样逐渐变大，然后爆开。他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有没有伤到你？”

岱思微笑着说：“这次好一点。再试试。”

摩亘又试了一次。待月亮升起时，他已筋疲力尽，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岱思坐起身，伸手拿柴薪。

“这是要试着制造出声音的幻象，却不真正发出声音。这不容易，但如果你能跟别人交换思绪，就应该能对他大吼。”

“我哪里做错了？”

“也许你太小心了。想想安恩那些会巨吼的人：安恩的席翁妮；赫尔的寇尔领主和女巫玛蒂尔，他们两个为了谁有权在一片橡木林里放养猪群而嘶吼较量，蔚为传奇；安恩第一代国王卡勒遭奥牟的一支庞大军队攻打，他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发出绝望的嘶吼，把对方击得溃不成军。忘记你是赫德的摩亘，忘记我是一个名叫岱思的竖琴手。你内心深处有一股你没使出的巨大力量，找到它，你才可能发出比较像样的心灵嘶吼，而不会只像是从井底传出的声音。”

摩亘叹了口气。他试着清空思绪，但鲜明的景象如落叶般飘进脑海：有寇尔和玛蒂尔相互嘶吼，吼声如闪电在安恩的蓝天中劈闪；有大喜之日穿着紫金相间礼服的席翁妮，发出一声日后成为传奇的神秘巨吼；还有卡勒，已然逝去的许多个世纪使摩亘无法想见他的面容，只想到他在平生第一场战役中发出那声全然绝望的嘶吼。这故事让摩亘受到奇异的感动，他喊出了卡勒的嘶吼，感觉声音从身体内猛然奔出，像一支箭一样准确射进野兽的眼睛。

岱思的脸又飘现在他眼前，在火堆上方神色冻结。

摩亘感到一股奇异的平和，说：“这次有没有比较好？”

岱思没有马上回答，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说：“有。”

摩亘直起身子问：“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一点点。”

“我太惊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岱思深吸一口气说，“是的，这次好多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骑马上路，河流落在下方，道路沿着山侧高高向上，白色山坡上的融雪向下流进蓝白色的水面。有段时间他们骑进树林，看不到河水，摩亘看着古树缓缓地从眼前掠过，想到了达南，仿佛看见山王的脸在满是皱纹的古老树皮上向他眨眼。午后，他们来到山崖边缘，再度看见明亮奔窜的河水，也看见群山已经脱去冬雪的外衣。

载行李的那匹驮马偏离道路，踩松一块岩石，岩石一路弹跳着滚进下方的河里。摩亘转身拉回驮马。明亮的日光反射在他们上方的山峰上，一道道光芒如手指般滑过悬垂山崖的冰柱。摩亘朝头顶上的山坡瞥了一眼，骨白色的反光灼痛了他的眼。

他转开头，对岱思说：“如果我想用巨吼来采收一批赫德的坚果，该怎么做？”

岱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心不在焉地说：“如果你要这么做，那批坚果所在之处必须自成一区，跟你的牲畜隔离开来，因为牲畜要是听到那种吼声，一定会吓得到处奔逃。你可以用昨晚那种方式来汲取能量，困难之处在于：要发出一声完全突破生理局限的呐喊，既需要足够的冲动，又必须浑然忘我，所以你还不如等一阵好风把坚果从树上吹下来。”

摩亘思考着。马蹄轻缓有节奏的哒哒声和远处传来的河水哗哗声，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很微弱，似乎没有任何嘶吼能影响到这片寂静。他回想前晚，试图再次找到那无穷无尽能量的源头，那无以名状的私密能量曾排山倒海而来，使他发出那声沉默的嘶吼。路一转，太阳跳了出来，遍地刹时撒满金星。天空无尽的蓝随着一股巨大、无声的音调震颤。他吸进一口那隐蔽的声音，发出一声嘶吼。

群山间传来一声回应的嘶吼。有一秒钟，摩亘安然地听着那声音，然后看见岱思在前方停住，转头惊讶地看着他，下马拉紧驮马的缰绳。他突然领悟到那声嘶吼从何而来，连忙下马将马拉到岩壁旁，自己缩成一团紧贴岩壁，此时一大堆石块正呼啸碰撞着朝他们滚来，弹跳在路面上，滚下山坡。

轰隆隆的声响震遍光秃的山峰和隐蔽的森林。一块足有半匹马大的岩石砸中他们头顶上方的崖壁，反弹起来凌空飞过，沿着山坡滚进河里，途中还压断一棵树。寂静重新聚拢，牢牢锁回原处，胜利地再次压迫他们的耳朵。

摩亘整个人平贴在山崖上，仿佛山崖是靠他撑住一般。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岱思迎视他的目光，眼中毫无表情。然后表情出现了。

他说：“摩亘——”

他停口，轻轻地把两匹发抖的马拉离崖壁，摩亘也安抚自己的马，将它牵回路上。他站在马旁，突然累得无法上马，汗水在冷冽的空气中刺痛了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摩亘木然说道：“刚才那样做真蠢。”

岱思把脸埋在马身上。之前摩亘从未听过他大笑，这时惊愕地站在雪中听着他的笑声。笑声从高山上的裂缝中反弹回来，最后岩石的笑声和人的笑声纠缠成一个非人的声音，刺痛了摩亘的耳。他心烦意乱，向前踏出一步，岱思感觉到他的动作，安静下来，双手紧揪着马鬃，肩膀僵硬不动。

他轻声说：“岱思——”

竖琴手抬起头，伸手拉住缰绳慢慢上马，没看摩亘。山坡下有棵大树几乎被连根拔起，树干也折成两截，趴倒在雪里。摩亘瞪着那棵树，嘴巴发干，咽下一口口水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融雪的山上练习巨吼。我差点害死我们两个。”

“是啊。”竖琴手的话短暂地打住，仿佛在摸索自己的声音，“这隘口防得住易形者，但好像防不住你。”

“所以你笑成那个样子？”

“除了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他终于看向摩亘，“你可以继续走了吗？”

摩亘疲倦地把自己拉上马。太阳逐渐向俄伦星山西沉，沿着隘口洒下一片金光。

岱思说：“再走两里，这条路就下坡通到河边，到时候就可以扎营。”

摩亘点头，伸手摸摸那匹母马的脖子，安抚还在发抖的马，又说：“听起来不会很大声啊。”

“的确，那声嘶吼算是温和的。但很有效。要是你哪天认真发出一声巨吼，我想整个世界都会出现裂痕。”

经过八天的长途跋涉，他们来到河的源头：俄伦星山融雪的山坡和终年积雪的高峰，俯瞰着至尊治下的众王国。第九天早晨，他们看见了路的尽头，道路越过欧瑟河，通进俄伦星山口。摩亘勒住马，这是他首度看到至尊所在之处的门户。路两旁是一排排参天古木，河对岸路上的积雪都已清除，路面像哈特宅内的石壁，闪闪发亮。外门是山脉石壁上的一条裂痕，加以修整成为一道拱门。摩亘正张望着，一个男人走出拱门，来到光灿灿的路上，等在桥边。

“那是瑟瑞克，”岱思说，“至尊的守门人，受过朗戈巫师的训练。来吧。”

但岱思没有动。摩亘开始感到畏惧与兴奋交加，他瞥向岱思，等待着。竖琴手端坐不动，表情沉静，一如平日，注视着通往俄伦星山的门。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摩亘，眼中有种奇异的神色，半是搜寻，半是询问，仿佛脑中正斟酌着一道谜题和一个答案。他开始向前走动，并未解开谜题。摩亘跟在他身后走完这最后一段路，过了桥，瑟瑞克身穿一件似乎织满太阳底下所有色彩的宽松长袍，站在那里拦住两人。

“这位是赫德侯摩亘。”岱思下马说道。瑟瑞克微笑。

“赫德终于来见至尊了。欢迎，他在等你。马就交给我吧。”

摩亘与岱思并肩走上那条光芒闪烁的路，路面上满是被脚步磨损、未经切割的宝石。俄伦星山口向内豁然开朗，形成一处门厅，中央有一大圈熊熊燃烧的火焰。瑟瑞克把马牵到一旁，岱思带领摩亘走向双扇拱门。门轻声开了，里面有许多人穿着同样轻盈美丽的长袍，朝摩亘垂首行礼。门又在他们身后关闭。

火光映照着满是宝石的地板、墙壁和岩石拱顶，光芒不断地在阴影中穿梭闪动，仿佛至尊的屋宇位于一颗星的中央。岱思轻轻拉着摩亘的手臂，带他向前，走向这圆形房间另一头的一处台座。台座共有三阶，上面安放着一把用一颗巨大黄水晶刻成的高背王位，两侧各有一支火把照明。摩亘在台阶下方停住脚步，岱思离开他身侧，走上前站在王位旁。至尊身穿灿如日光的金袍，白发整齐地梳向后，露出简单严峻的脸部线条。他抬起搁在扶手上的双手，指尖互触。

“赫德的摩亘，非常欢迎。”他轻声说，“我能为你效劳吗？”

摩亘全身的血流疯狂奔窜，继而随着钝重的心跳减慢到让他无法承受的地步。四周满是宝石的墙壁沉默地闪烁，仿佛光的脉搏。他望向岱思。竖琴手安静地站着，午夜般的双眼不动感情地注视着他。他看回至尊，但一片富丽并没有掩盖住那张脸：那是一位凯司纳师傅的脸，一张他认识了三年，却又从不认识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粗嘎：“欧姆师傅——”

“我是凯司纳的欧姆。我是亟斯卓欧姆，朗戈的创立者，也是——你已经猜到了——毁灭朗戈的人。我就是至尊。”

摩亘摇头，喉头和眼睛愈来愈沉重。他再度转向岱思，岱思在他眼中突然变得模糊，虽然模糊，却仍拥一片沉默而立，就像盘踞在以西格隘口上方那片沉重如冰的沉默一样，无法惊扰，无法超越。“而你——”他低声说。

“我是他的竖琴手。”

“不，”摩亘低声说，“哦，不。”然后他感觉这个字带着一股可怕的力量翻涌而上，从他口中奔腾而出，一声嘶吼将至尊屋宇中那闩住的双扇门从上到下整个震裂开来。

主要人物和地名

A

阿廓尔　赫尔的第三代国王。

阿洛依　一名朗戈巫师。

埃多伦　一名御地者。

埃符恩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鹰牧”。

埃里欧　赫尔领主雷司之弟。

埃里亚　赫德侯，摩亘之弟。

蔼珥　赫伦的国土统治者，全名为蔼珥雅荷丹。

艾克伦　赫德国土统治者的住所。

艾丽亚　一名来自赫伦的谜题女主角。

艾斯峻　荷鲁之弟，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

艾梭尔　摩亘、埃里亚和翠斯丹已故的父亲，赫德侯。

艾许·史崔　克拉尔的商人。

艾絮　达南·以西格之子兼国土继承人。

艾雅　欧斯特兰的亥尔之妻。

爱蕊尔　一名易形者，是柯芮格和瑞德丽的族人。

安恩　包括三大地区（安恩、奥牟、赫尔）的王国，由麦颂统治。

安纽因　安恩的海港，也是安恩国王的住所。

安诺丝　伊姆瑞斯的荷鲁的御医。

昂孛　伊姆瑞斯中部的领土。

敖博　奥牟的匹芬之后裔。

敖恩　安恩古代的国土统治者。为了抵御敌人入侵，他刻意摧毁安恩的部分土地，自己也因此而死。

奥牟　被安恩征服的古王国。

B

碧尔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子。

布黎·柯贝特　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

C

春茵·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已故的母亲，艾梭尔之妻。

翠卡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翠斯丹　摩亘之妹。

D

达南·以西格　以西格的国王及国土统治者。

岱思　至尊的竖琴手。

杜艾　麦颂之子，安恩的国土继承人。

铎尔　伊姆瑞斯的领土之一。

E

俄伦星山　至尊的古老居住地。

F

法尔　赫尔的末代国王。

费雅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风之平原　位于伊姆瑞斯，该地有风之塔和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

风之塔　风之平原上的古城废墟中唯一完整的建筑，塔顶无法到达。

G

葛拉妮雅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妻子，索尔之母。

葛阴·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的总管。

国王之嘴平原　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所在地。

H

哈特　达南·以西格位于山上的住所。

哈尔·石东　赫德农夫。

海拉·黑晨　安恩的一名贵族，在赫尔东部拥有领土。

亥尔　狼王，欧斯特兰的国土统治者。

荷鲁　伊姆瑞斯国王。

赫德　一座小岛，由赫德侯统治。

赫尔　安恩王国的三大地区之一。

赫伦　由大君统治的王国。

黑吉斯　已故安恩国王，麦颂的祖父。

呼勒里　一座小商港，离赫伦不远。

胡堇　巫师苏司之子。

J

加里尔　伊姆瑞斯古代国王，与阿洛依同一时代。

贾尔·阿克　已故欧斯特兰商人。

亟斯卓欧姆　朗戈巫师学院的创立者，冒充至尊。

K

喀尔维丁　海港，伊姆瑞斯第一大城，荷鲁的宫廷位于此地。

卡勒　安恩第一代国王，以“巨吼”赢得一场危急的战役。

卡浓·马斯特　赫德农夫。

凯司纳　海港，商城，也是御谜学院的所在地。

柯芮格　一名易形者，是瑞德丽的祖先。

克恩　古代赫德侯，是唯一一道出自赫德的谜题的主角。

克拉尔　港口城市，位于冬河入海口。

克隆　赫伦古代大君，全名为易柯克隆司。他的竖琴手是

提伦涅岱思。

恪司　以西格的商城，位于欧瑟河畔。

寇尔　赫尔古代领主。

蔻禾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L

拉昂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跟奥牟的匹芬进行猜谜游戏时丧命。

莱拉　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蔼珥之女，全名为莱拉露馨。

朗戈　由亟斯卓欧姆创建的城市，巫师学院所在地。

连恩　马彻领主的亲戚。

雷司　赫尔领主。

列司·渥德　赫德的摩亘的外曾祖父。

卢德　麦颂的次子，杜艾及瑞德丽的兄弟。

卢卫　赫伦第四代大君，全名为戴卢卫司，建造了环绕王冠城的七层城墙，在寻求一道谜题的答案时丧命。

鲁斯丁·考鄂　商人。

路洱　伊姆瑞斯的渔村。

罗克　昂孛领主。

M

马彻　位于伊姆瑞斯北部的领土，由马彻领主统治。

玛蒂尔　安恩古代女巫。

玛拉·克洛格　席因·克洛格之妻，人称“安恩之花”。

麦普·惠里恩　一名年轻贵族，在奥牟南部拥有领土。

麦颂　安恩国王。

梅洛·铎尔　铎尔的领主及统治者，臣属于伊姆瑞斯的荷鲁。

米尔蒙　伊姆瑞斯海岸地区的领土。

摩亘“佩星者”，曾是赫德侯。

N

纳米尔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养猪的”。

娜恩　一名朗戈巫师。

O

欧洛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受诅咒的”。

欧姆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欧斯特兰　北方王国，由亥尔统治。

欧温　征服奥牟的安恩国王，曾建塔困住女巫玛蒂尔。

P

匹芬　奥牟古代领主。

Q

琪亚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R

瑞德丽　安恩的麦颂之女。

瑞乙　触怒了一位赫尔的古代领主，为了保障自身安全而请人筑墙，不料却被赫尔领主困在了自家的土地上。

S

塞克　一名御地者。

瑟尔　达南·以西格送给艾斯峻的野猫。

瑟瑞克　至尊的守门人，受过朗戈巫师的训练。

豕那·拿脱　赫德的养猪人。

索尔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儿子。

苏妮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女。

苏司　一名古代巫师。

T

塔里斯　一名朗戈巫师。

特尔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特瑞尔　罗克·昂孛之子。

提伦涅岱思　赫伦古代统治者克隆大君的竖琴手。

提尔　御地者；地与风之御者。

托贝·莱　商人。

托尔　赫德的一座小渔港。

W

王冠城　赫伦第一大城，亦称众环之城，有七层圆形城墙围绕，赫伦大君蔼珥的宫廷位于此地。

薇朵　达南·以西格之女。

温顿·艾莫瑞　赫德农夫，有一女名叫艾琳。

乌翁　三个世纪前赫尔的竖琴工匠。

伍斯汀　奥牟古代国王，因奥牟被安恩征服，悲伤而死。

X

奚斯廷　奥牟现任领主，臣属于麦颂。

席尔·渥德　赫德农夫。

席康的泽克　把三颗星镶入竖琴的工匠。

席翁妮　安恩的麦颂之妻，瑞德丽与卢德之母。

席因·克洛格　奥牟领主，在奥牟东部拥有领土，是奥牟历代国王的后裔。

Y

伊莱　欧斯特兰的亥尔的住所。

伊泷　安恩古代国王，为一位安恩王后与易形者柯芮格所生之子。

伊茉尔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伊姆瑞斯　由荷鲁·伊姆瑞斯统治的王国。

以西格　山中王国，由达南·以西格统治。

以西格隘口　以西格与俄伦星山之间的一处隘口。

以琅　古代竖琴手，服侍欧斯特兰的亥尔。

亦弗　一名朗戈巫师。

羿司　一名眼盲、法力强大的朗戈巫师。

阴山　伊莱所在地，欧斯特兰的亥尔居住于此。

英格里斯　此人拒绝收容伪装出巡的欧斯特兰的亥尔，并因此而死。

御地者　至尊疆土上的远古神秘居民。

Z

至尊　疆土内国土律法的维护者。

众环之城　赫伦大君的住所。

[1]“想象王国”原文为Ruritania，是英国作家安东尼·霍普（Anthony Hope，1863-1933）好几本小说中虚拟的中欧王国，后来也引申为任何冒险奇情故事的背景之意。

[2]《城与柱》（The City and the Pillar）是美国作家戈尔·维达尔（Gore Vidal，1925-2012）出版于1948年的一部半自传性小说。

[3]《白色女神》（The White Goddess）是英国作家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1895-1985）的作品，以诗意的文字对东西方神话史中的女神传统做了深入而丰富的分析整理。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御谜士三部曲.2，海与火的传人/（美）帕特里夏·麦奇利普（Patricia A.McKillip）著；严韵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8.6

（幻想家）

书名原文：Heir of Sea and Fire

ISBN 978-7-5404-6119-5

Ⅰ.①御…　Ⅱ.①帕……②严…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20037号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台湾远足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缪思出版授权

御谜士三部曲2：海与火的传人

作　　者：〔美国〕帕特里夏·麦奇利普

译　　者：严　韵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吴　健

装帧设计：韩　捷

内文排版：钟灿霞　谭　细　圣湘宁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邮编：410014）

印　　刷：长沙超峰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7.75

字　　数：145千字

版　　次：2018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04-6119-5

定　　价：38.00元

（若有印装质量问题，请直接与本社出版科联系调换）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主要人物和地名

第一章

春天一到，总有三样事物出现在安恩国王的宅邸：除了该年由商船送来的第一批赫伦葡萄酒，与前来参加春季议会的三大地区王公贵族外，还有一番争执。

赫德侯与至尊的竖琴手离奇失踪，如雾一般消散在以西格隘口之后的来年春天，这栋有着七扇大门、七座白塔的大宅度过了沉寂哀伤、漫长苦涩的寒冬，此时正如豆荚绽裂开来。空气中增添了淡淡的绿意，阳光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照出宛如镶嵌花纹的各种图形，安恩的内心深处骚动着，仿佛流淌在茎枝中的汁液。席翁妮死后六个月以来，无人踏进过她的花园，而此刻，安恩的瑞德丽伫立此处，春意使她感到就连骨骸上蔓生纠结草根的死者，一定也在坟墓里敲点着指头。

片刻后，瑞德丽动了动身子，离开满园芜乱的杂草和没能熬过冬天的枯萎植物，回到王宅大厅。厅门敞着迎接阳光，麦颂的管家监督手下的仆役，抖开各王公贵族的旗帜，颤悠悠地挂在高处横梁上。这些王公贵族随时可能抵达，整栋宅子忙成一团准备接待。给瑞德丽的礼物已陆续送达：赫尔领主送上一只在欧斯特兰荒野高峰上长大的乳白色隼鹰；麦普·惠里恩送来一枚看似金色松饼的胸针，但他其实送不起这类东西；还有一支打磨光滑、镶饰白银的木笛，送礼者却未署名，这令瑞德丽担心，因为不管送礼者是谁，对方确实了解瑞德丽喜欢什么。她看着赫尔的旗帜展开，上面绣着野猪头的古老标志，黑色弯月般的獠牙衬在橡树绿布面上。旗帜一颠一颠升起，野猪那双火红的小眼俯瞰宽敞的大厅，瑞德丽双手抱胸回盯着它，倏而转身走开，去找父亲。

麦颂正在自己房里跟国土继承人争吵，两人都压低说话声，瑞德丽一进门，他们立即住口，但她看见杜艾脸颊上有淡淡的潮红。杜艾生着浅色剑眉，眼睛色如大海，显示身上流有伊泷狂野的血，但公认他对麦颂耐性惊人，现在除了他之外，别人都已对麦颂失去耐性。瑞德丽思忖不知麦颂说了什么，居然能让杜艾生气。

麦颂转头看向她，眼神像只阴郁的乌鸦。瑞德丽开口，语气有礼，因为父亲的情绪在早上十分阴晴不定：“如果你准许，我想到奥牟一两个星期，拜访玛拉·克洛格。我明天就可以上路。整个冬天我都待在安纽因，我觉得——我需要离开一阵子。”

麦颂的眼神毫无变化，只简单说了句：“不行。”然后转过身拿起酒杯。

瑞德丽气恼地瞪着他的背影，把礼貌像只旧鞋般丢开：“反正我才不要留在这里，像品种优良的奥牟母牛任人讨价还价、争个不停。你知道吗？连麦普·惠里恩都送了礼物。昨天他还在取笑我从梨树上摔下来，现在他开始长了点胡子，有了栋屋顶漏水的八百年老房子，就认为自己也想娶我了。是你把我许配给赫德侯的，你难道不能叫他们别再这样了吗？我宁愿听赫尔的猪群在暴风雨里怪叫，也不想又一次听到春季议会的人跟你争执该拿我怎么办。”

“我也是。”杜艾咕哝道。麦颂瞥了两人一眼，他的头发似乎一夜间变成了铁灰色，席翁妮之死带给他的悲伤深深刻画在脸上，但他的脾气并未因此好转或变得更坏。

“你还要我跟他们说什么？”麦颂问，“这十九年来我一直告诉他们，我已经立誓要把你嫁给猜谜赢过匹芬的人，而且誓言的约束力超越生死。如果你想跑去跟麦普·惠里恩一起住在他那漏水的屋顶下，我是拦不住你的，这点他们明明清楚得很。”

“我才不想嫁给麦普·惠里恩。”瑞德丽恼火地说，“我想嫁的是赫德侯，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我受够了等待，受够了这栋房子，受够了赫尔领主对我说赫德侯是在忽视我、侮辱我。我想到奥牟去看玛拉·克洛格，这项请求简单又合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

一阵短暂的沉默。麦颂端详着杯里的酒，脸上出现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放下酒杯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凯司纳。”

瑞德丽惊讶得张开了嘴：“我可以吗？去看卢德？有没有船——”杜艾一掌拍在搁着酒的桌上，杯子摇晃作响。

“不。”

瑞德丽惊愕地瞪着杜艾。他收回手，眯起眼迎视麦颂：“他已经问过我，叫我去，但我拒绝了。他是要把卢德找回家来。”

“卢德？我不懂。”

麦颂突然不耐烦地一挥袖子，从窗边走开：“你们这样，跟整个议会的人同时在这里对我喋喋不休有什么两样？我要卢德跟学校请个假，回来安纽因待一阵子，换成杜艾或你去跟他说，他比较能接受。”

“你自己跟他说。”杜艾执拗地说，却又在国王的注视下退让了，坐下紧抓着椅子扶手，仿佛紧抓住自己的耐性，“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好让我了解你为什么想这么做？卢德刚拿到见习生红袍，如果他留在那里继续念书，会成为所有还在世的御谜学士中拿到黑袍的最年轻的人。他成绩优异，理应得到继续念书的机会。”

“这世上有很多谜题，凯司纳院墙内那些上了锁的书可不是全部。”

“没错。我从没读过御谜学，但我多少也知道人不能同时回答所有谜题。卢德正尽力而为啊，你到底要他怎么样？跟赫德侯一样跑到俄伦星山，失踪不见吗？”

“不。我要他回到这里来。”

“见赫尔的鬼了，你要他回来干吗？你是打算要死了还是怎么着？”

“杜艾。”瑞德丽悄声劝阻，但杜艾顽固地等待国王回答。在两人烦躁又顽强的情绪下，她仍感觉得到他们之间那超越一切定义的紧密联结，仿佛活生生的生物。麦颂沉默不语，杜艾一推椅子站起，气冲冲地说道：“玛蒂尔的骨头在上，我真希望能看见你这颗泥淖一样的脑袋在想什么！”他甩门离去，劲道之大连石壁似乎都为之摇晃。

瑞德丽叹了口气，看着麦颂。他虽然身穿华丽的长袍，在阳光下看起来却如巫师的诅咒般黑暗、不可动摇。“我开始痛恨春天了。我又不是要求你把全世界解释给我听，只是要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在席因·克洛格来这里开会时去拜访玛拉·克洛格，仅此而已。”

“萨聂·罗斯是谁？他为什么弹奏无弦竖琴？”

瑞德丽在原地伫立片刻，从耗费过无数小时研读、如今快要忘却的谜题中翻找答案。然后她转身，房门再度甩上前听见麦颂的声音：“也不许去赫尔。”

瑞德丽在图书室里找到杜艾，他正盯着窗外。两人并肩靠在窗旁，俯视王宅外沿着缓降坡分布、延伸到港口边缘四周的城区。商船正随着上午的潮水慢慢滑进港，五颜六色的船帆在风中收束，像疲惫的叹息。她看见白绿相间的船帆，那是达南·以西格的船，从以西格山带来精致绝伦的工艺品。她心头突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那个北方王国除了美丽的货物外，还送来了更宝贵的消息。身旁的杜艾动了动，古老的图书室里有蜡、皮革和古旧铁盾的气味，这里的宁静让他的神色恢复沉着。他轻声说：“他真是超级猪脑袋，任性专横，又惹人恼火，安恩三大地区没人比得上他。”

“我知道。”

“他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眼底有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像个坏心的咒语……我很担心。如果要我二选一，是跟他一起盲目地踏进万丈深渊，还是跟安恩的王公贵族盛装在苹果园里散步，我会闭上眼睛踏进深渊。但是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瑞德丽双掌托腮，“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要我们全待在家里。我真搞不懂他。我问他我为什么不能离开，结果他问我萨聂·罗斯为什么弹奏无弦竖琴。”

“谁？”杜艾看着她，“怎么可能……他为什么弹奏无弦竖琴？”

“跟他倒退走路、只剃头不刮胡子是同样的原因，那就是‘没有原因’。他是个可怜人，倒退着死去。”

“哦。”

“他无缘无故倒退走路，结果跌进河里，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但大家认为他已经死了，因为没有原因——”

“好啦，”杜艾温和地抗议道，“你再讲下去可没完没了了。”

瑞德丽微笑。“你看，你没有命中注定要跟御谜士结婚，害你少受多少教育。”她笑容退去，低头看着陈旧灰泥上的一道裂缝，“我觉得自己像在等一则传说从北方南下，随着春天的流水冲破冬季……但是，杜艾，一想起以前那个把贝壳凑在我耳边，让我听海浪声的农夫的儿子，我就好替他担心。他去了好久，已经一年没有音信，全疆土也没人知道至尊竖琴手的下落，连他的半声琴音都不曾听到。至尊绝不会让摩亘离开他自己的国土这么久，我想他们一定在以西格隘口出了什么事。”

“就我们所知，摩亘的国土统治力并未传给他弟弟。”杜艾安慰瑞德丽，但她只是不安地动了动。

“那他人在哪里？他至少可以捎封信回自己的国土啊。商人说每次一停靠托尔，翠斯丹和埃里亚都等在港边，希望能听到摩亘的消息。就连他在以西格发生了那么多事，都还记得写信。听人说，他双手上有像雪麟角一样的疤，还可以变成树……”

杜艾低头瞥了双手一眼，仿佛期望看见掌心有凋萎月亮般的白色角状疤痕：“我知道……最简单的做法是去俄伦星山，问至尊摩亘的下落。现在是春天，隘口的路应该逐渐通了，或许埃里亚会这么做。”

“离开赫德？他是摩亘的国土继承人，他们绝不会让他离开。”

“也许吧。但是人家说，赫德人顽固之至，就像女巫的鼻子长又长。埃里亚说不定会这么做。”杜艾突然探出窗外，视线转向远方两排骑马穿越草地而来的人，“他们来了，穿得花枝招展。”

“是谁？”

“我看不……蓝色。随从队伍的颜色是蓝和黑，所以是席因·克洛格。看来他在路上碰到了某支绿色的队伍……”

“赫尔。”

“不是。绿色和米色，很小一队人马。”

瑞德丽叹了口气：“是麦普·惠里恩。”

杜艾前去通报麦颂，她则留在窗旁，看那些队伍绕过坚果园，在交错的光秃黑色枝丫间忽隐忽现。他们在古城墙一角再度出现，走上贯穿全城的主要道路，那路弯曲蜿蜒，穿过市集，穿过古老的高大房舍和商店。沿路每扇窗户像睁大的眼睛般敞开，窗边挤满了围观群众。队伍消失在城门内时，她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三天后，瑞德丽跟赫尔领主手下的养猪妇一起坐在橡树下，用草叶编网。这是个宁静的下午，四周有一大群猪在橡树荫下或纠结的树根旁晃来晃去，传来响亮的呼哧和咕噜声。从来没人费神给这名养猪妇取名字，此刻她正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养猪妇是个瘦巴巴、紧张兮兮的高个子女人，一头乱糟糟的灰发，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就任何人记忆所及，负责养猪看猪的一直是她。她和瑞德丽是远亲，因为两人都跟女巫玛蒂尔有关系，但究竟是怎么个远亲法，她们正试图弄清楚。养猪妇对猪非常有一套，跟人相处则唐突害羞，但美丽又性烈如火的席翁妮遗传了玛蒂尔对猪的兴趣，与这名沉默寡言的养猪妇成了朋友。不过连席翁妮也没发现养猪妇从玛蒂尔那儿遗传到若干古怪知识，而瑞德丽知道。

瑞德丽拿起另一根坚韧的草，蛇行穿梭在那张小小的方形织物上，编进编出：“我这样编对吗？”

养猪妇摸摸一股股编织紧密的草，点点头。“密得可以装水了。”她用平板粗哑的声音说，“唔，以前在安纽因，欧温国王手下有个养猪人，我想玛蒂尔可能对他有意思。”

“我还以为她是对欧温有意思。”

养猪妇看起来很惊讶。“后来欧温不是盖了座塔困住她吗？你跟我说过的啊，何况他还有太太。”她手一挥，把烟斗里冒出的烟和那句话一并拂去，“我想不会是欧温。”

“就我所知，没有哪个国王娶过玛蒂尔，”瑞德丽语带讥嘲，“可是呢，她的血脉照样传进了王室家族。我们来想想，她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人，当时有七位国王。我想我们可以扣掉费内，他只顾着打仗，连国土继承人都差点没时间生，更别说私生子了。我连他有没有养猪都不知道。”她突然想到，加了一句，“说不定你是玛蒂尔和某位国王的后代哦。”

养猪妇难得地嗤笑一声：“我是很怀疑哦。瞧瞧我这打赤脚的样子。玛蒂尔对养猪人和国王一样喜欢。”

“这倒是真的。”瑞德丽编好手中的草叶，收束起草梗，低头心不在焉地对着草网皱眉，“另外也有个可能，说不定欧温明白玛蒂尔不是他的敌人之后，就喜欢上她，不过这好像有点不太像话，因为伊泷的血脉会进入王室也是由于他。那件事已经够让欧温生气的了。”

“伊泷。”

“你知道那个故事吧。”

养猪妇摇摇头：“我听过这名字，但没人跟我讲过这个故事。”

“嗯。”瑞德丽往后靠着树干，斑驳的阳光洒落在她眼里。她脱掉鞋子，松开头发，一只搞不清楚状况的小蜘蛛正爬上一绺发丝，她不经意地拨开。“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道谜题。欧温的国土继承人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某个奇怪的海中领主假扮成欧温的模样，上了他的床。九个月后，欧温的妻子生下伊泷，他的皮肤像水沫，眼睛像绿色的海藻。欧温勃然大怒，在海边建了一座塔，把这个大海的孩子关进去，下令永远不许他出来。伊泷十五岁那年，在某天夜里听见海中传来奇异的竖琴声，他实在太爱那琴声，太想探寻琴声的来处，竟赤手空拳扳断了窗上的铁条，跳进海里消失不见了。十年后欧温死了，让他几个儿子吃惊的是，国土统治力竟然传到了伊泷身上。伊泷受天性驱使回国，继承国土，却没有统治多久。等他结了婚，生下一个跟欧温一样务实、一样黑眼黑发的儿子后，就从欧温给他盖的那座囚塔上跳下，摔在岩石上死了。”她摸着那张编好的小网，拉平一角。“这是个悲哀的故事。”她眼里浮现出恍惚困惑的不解神色，仿佛几乎忆及某件事，但终究没能记起，“总之，我们家族里每一百年会出现一两个长得像伊泷的人，有时候也遗传一点他的野性，但他受到的那种痛苦的折磨再没发生过，因为有他那种天性的人再也不曾继承国土统治力。幸好。”

“这倒是真的。”养猪妇低头看手里的烟斗，烟斗在她听瑞德丽讲故事时熄了，她漫不经心地把它往树根上敲了敲。瑞德丽看着一头体型庞大的黑色母猪挨挨蹭蹭地穿过面前的空地走来，躺倒在树荫下喘气。

“迪斯快生了。”

养猪妇点点头说：“仔猪也会黑得跟锅底一样，因为爸爸是暗午。”

瑞德丽看见那头叫暗午的大公猪，它是贺迪斯努的后代，正在落叶堆中拱来拱去。“也许它会生下一头会说话的小猪。”

“也许吧。我一直这么希望，但我想它们血脉里的魔力已经消失了，生下来的小猪都不会说话。”

“我倒希望安恩能有几个生下来就不会说话的王公贵族。”

养猪妇的眉毛一扬，突然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哪样？”

她动了动，又害羞起来：“春季议会。这不干我的事啦，但我一开始就觉得，你骑了三天的马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想知道我们的亲戚关系。”

瑞德丽微笑道：“的确不是。我离家出走了。”

“你离……你父亲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向来认定他什么都知道。”瑞德丽翻找下一根草。那奇怪依稀的不解神色又出现在她脸上，她突然抬起头迎视养猪妇的眼睛，一时间那直视她的灰色眼神有如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眼中有她先前几乎就要想起来的那个问题。然后养猪妇低下头，伸手从树根弯曲处捡起一颗橡实，抛向那头黑色母猪。瑞德丽轻声说：“伊泷……”

“你能将我教你做的这些小事做得这么好，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和玛蒂尔。还有你父亲的头脑。”

“也许吧。但是——”她摇头甩开那股思绪，再度倚着树干，呼吸安宁的空气，“我父亲的眼睛锐利得可以在墓穴里看见黑影，但我真希望他的嘴巴不要紧得像蚌壳一样。离开那房子后我感觉好多了，去年冬天整个屋里安静得不得了，我觉得不管我们开口说什么，那些字都会在半空中冻成冰块。我真以为去年冬天永远不会结束……”

“去年冬天确实很糟。大人派人去奥牟买饲料应急，结果得付加倍的钱，因为奥牟的玉米也不够了。我们死掉一些猪，其中有头叫阿洛依的大公猪……”

“阿洛依？”

养猪妇的神色突然有点慌张：“呃，卢德提过那人一次，我觉得——我喜欢那个名字。”

“你给一头大公猪取了个巫师的名字？”

“他是巫师？我不……卢德没有说。总之，我尽了一切力量救它，但它还是死了，连大人都来这里亲自动手帮忙。”

瑞德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是啊，雷司确实很擅长这类事。”

“他身上流着这样的血。不过当时他——阿洛依死掉让他很难过。”她瞥了一眼瑞德丽手中的成品，“你或许可以再弄宽一点，不过你得留下一点边，这样网子抛出去后才有地方能拉着。”

瑞德丽低头盯着那张小网，脑海里看见它变大又变小。她伸手寻找更多草叶，摸到地上时感觉马蹄传来的震动，有如稳定敲击的鼓点。她惊愕地瞥向树林：“是谁来了？雷司还没出发去安纽因吗？”

“没有，他还在这里。你难道不——”她住了口，因为瑞德丽已经短短咒骂一声后站起，赫尔领主一行人马随即出现在这片空地上，猪群四散奔跑。

雷司在瑞德丽面前猛然勒马，身穿浅绿与黑色制服的随从措手不及，连忙凌乱地停下。他低头盯着瑞德丽，金色眉毛立刻不以为然地皱了起来，正待开口，瑞德丽抢先说：“你开会要迟到了。”

“我得等埃里欧一起走。见赫尔的鬼，你为什么只穿袜子不穿鞋地跟我的猪群到处乱跑？护送你来的人呢？你的——”

“埃里欧！”瑞德丽朝一名蓄着棕色胡子、正翻身下马的陌生人大喊，跑过去抱他。他露出开心的微笑，模样又变得熟悉。“你有没有收到我送你的笛子？”瑞德丽抓住他手臂时，他问道。瑞德丽大笑点头。

“那是你送的？是你自己做的吗？它好美，美得让我害怕。”

“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不是——”

“你留这把胡子，害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已经三年没离开以西格，也该——”她突然住口，手握得更紧，“埃里欧，你有没有带来什么赫德侯的消息？”

“很抱歉，”他以温和的语气说，“没有任何人见过他。我搭商船从克拉尔南下，一路上停靠五个地方，我已经数不清这样回答过多少人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父亲。”他又微微一笑，摸摸瑞德丽的脸，“你总是这么美丽，就像安恩一样。不过你一个人待在雷司的猪群里做什么？”

“我来跟他的养猪妇聊聊，她很有智慧，很有趣。”

“是吗？”埃里欧看着养猪妇，后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雷司神色凝重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够大了，不会再这么胡闹。你独自从安纽因骑马来这里实在太离谱，我真惊讶你父亲会——他确实知道你在哪里吧？”

“他大概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是说你——”

“哦，雷司，如果我想做蠢事、让自己出丑，那是我自己的事。”

“真是的，你看看你！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她不假思索地举起一只手想抚平头发，但又放下。她冷冰冰地说：“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这样太不像话了，跟我的养猪妇混在一起，像个——像个——”

“雷司，我和她有亲戚关系，她说不定跟我一样有权住在安纽因宫廷里。”

“我不知道你们有亲戚关系，”埃里欧感兴趣地问，“怎么回事？”

“玛蒂尔……是个很忙的女人。”

雷司深吸一口气。他思索着说：“你需要一个丈夫。”他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瑞德丽看着他挺直强壮的背影和有力的动作，感到一阵莫名的焦急不安。埃里欧伸手按在她肩上。

“别放在心上。”他安抚着，“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很想听你吹那支笛子。”

“好吧，”她肩膀略略一垮，“好吧，既然你也在。但是先告诉我，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父亲，还特地千里迢迢从以西格下来？”

“哦，”她听出埃里欧声音里突现惊异，“是跟赫德侯——跟佩星者有关的事。”

瑞德丽咽下一口口水。猪群也仿佛认出了那个名字，响亮的呼哧声突然静歇。本来低头看脚的养猪妇抬起头。“呃，什么事？”

“是达南的孙子碧尔告诉我的。你一定听说了，摩亘那晚从以西格的隐秘深处取得那把剑，杀死三个易形者，救了他自己和碧尔一命。碧尔跟我一起工作时，问我御地者是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问他为什么问。他说，他听到摩亘告诉达南和岱思，说那把镶星的剑是在失落之人洞穴里找到的。那洞穴除了羿司从来没人去过，而剑是御地者那些死去的孩子给他的。”

养猪妇的烟斗掉落在地，人猝然起身，吓了瑞德丽一跳。她模糊的表情如面具般剥落，显露出深深刻画着力量和悲伤的神态，那神态来自某种远超过饲养雷司猪群的知识。她吸了口气大喊：“什么？”

那声嘶吼像一道雷电在宁静的天空中炸开，瑞德丽徒然举起双臂掩住耳朵，在自己的叫声之外听见人立的马匹惊恐尖鸣，还有众人挣扎着要控制住它们的气喘吁吁，然后是一阵与养猪妇的嘶吼同样出人意料的可怕声音：全赫尔的猪群都痛苦激动地嚎叫抗议起来。

瑞德丽睁开眼。养猪妇消失了，仿佛被自己的嘶吼震散。数目庞大的笨重猪猡发出痛苦惊吓的尖嚎，整群站立起来盲目四顾，像一波巨浪聚涌，恐慌之情荡漾扩散到猪群最远那端。她看见大公猪闭着眼团团转，幼猪将头半埋在拱起、长着鬃毛的背脊之间，怀孕的胖大母猪摇摇晃晃地站起。这番奇怪的吵闹和挤到身边的猪吓坏了马匹，它们猛扭身躯，马上的人几乎控制不住。有匹马后退时踩到一头小猪，双方恐惧的尖叫如宣布开战的号角响彻整片空地。蹄子咚咚踩踏，尖叫呼哧声不绝于耳，赫尔九世纪以来的骄傲就这么整群朝前冲涌而去，卷走身不由己的人和马。瑞德丽以不甚文雅的敏捷动作爬到橡树上避难，看见雷司拼命试图掉转马头来接应她，但他和随从都被席卷向前，放声大笑的埃里欧也随之而去。猪群愈跑愈远，消失在远方的树林间。瑞德丽跨坐在树枝上，被那声嘶吼震得渐渐头痛起来。但想到猪群簇拥着赫尔领主一起跑到大老远的安纽因，跑进国王的会议厅，她就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三天后的薄暮时分，瑞德丽疲倦地骑马进入父亲的宅院，发现有些猪已经先到一步。内墙上挂满业已抵达的王公贵族的旗帜，赫尔的旗帜在暮色中静垂，下方有个围栏，圈住七头筋疲力尽的公猪。她忍不住停步再次大笑，但这次的笑声比较收敛，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就得面对麦颂。一名马夫赶过来牵马，她纳闷宅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这么安静。她走上台阶，穿过敞开的门走进大厅，厅里有好几长排空荡的桌子和散乱的座椅，却只有埃里欧、杜艾、国王三人。

听见她的脚步声，三人转过头来。她有些迟疑地说：“其他人呢？”

“出去了，”麦颂简洁地说道，“去找你了。”

“整个议会的人都去了？”

“整个议会的人都去了。他们五天前离开，八成全四散在安恩三大地区，就像雷司的猪群一样。最近一次有人看见雷司时，他正在奥牟试着把猪赶成一群。”麦颂的声调很不耐烦，但眼神中没有怒气，只有某种隐瞒，仿佛正在思考一件与此毫不相干的事，“你难道没想过有人会担心吗？”

“如果要我说，”杜艾朝酒杯里咕哝，“我看他们不像搜索队，倒像是狩猎大会，较量谁能把奖品带回家。”他脸上的某种神色让瑞德丽看出他和麦颂又起了争执。他抬起头说：“你让他们像一群出笼的鸟飞出去，但你明明可以把那些王公贵族控制得更好。我这辈子从没看过议会这么混乱，而且你希望他们混乱。为什么？”

瑞德丽在埃里欧身旁坐下，他给了她一杯酒和一个微笑。麦颂站着，听见杜艾的话，难得地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难道你没想到我是担心她吗？”

“你听到她不见时并不意外，也没叫我去找她，不是吗？事实上，你比较想派我去凯司纳。把我支开之后你要做什么？”

“杜艾！”麦颂恼火地喝道，杜艾在椅子上动了动。国王严厉的眼神转向瑞德丽：“我明明叫你离赫尔远一点。你对雷司的猪群和我的议会都造成不小的影响。”

“对不起。但我告诉过你，我需要离开这栋房子一阵子。”

“有这么严重吗？严重到非得不辞而别，在没人护送的情况下骑马到赫尔不可？”

“是的。”

瑞德丽听见他叹了口气。

“要是我连自己家里都管不好，怎能要求全国上下服从我？”这问题只是修辞性的反问罢了，他对自己的国土和家庭都能予取予求。

杜艾带着顽固而又疲惫的耐性说：“如果你起码就这么一次试着解释自己的想法，情况会有所不同，就连我也会听从你的命令。试着简单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派我去把卢德带回家是如此势在必行，只要告诉我就好，我就会乖乖去。”

“你们还在吵那件事？”瑞德丽说，好奇地瞧着父亲，“你为什么要杜艾去找卢德回来？为什么要我离赫尔远一点？你明知我在雷司的土地上就跟在自家花园里一样安全。”

“杜艾，”麦颂言简意赅地说，“你要是不去凯司纳带回卢德，我就派一艘船直接命令他回来。你认为他会比较喜欢哪一样？”

“但是为什么——”

“让他去想破头吧，他学的就是解答谜题，这会让他有点事情可做。”

杜艾紧紧交握双手。“好吧，”他声音紧绷地说，“好吧。但我不是解谜人，我喜欢别人解释清楚。如果你不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要那个若你死了就会成为我的国土继承人的人回到这里来，跟我待在一起，那么，我以玛蒂尔的骨头发誓，我宁可让赫尔的幽灵进门，也不会把卢德叫回安纽因。”

麦颂脸上猛然冒起一阵令人胆寒的无比愤怒，吓到了瑞德丽。杜艾的脸色依然坚决，不过她看到他咽了一口口水。杜艾松开双手，紧抓住桌边，低声说：“你打算离开安恩。”

沉默中，瑞德丽听见远处海鸥微弱的吵嚷声。她感觉有某样坚硬的东西、某个自那漫长冬季便滞留在她内心的字词融化了。一时间泪水涌入她的眼，麦颂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影子。“你打算去俄伦星山，去问赫德侯的事。求求你，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但那影子的声音是温和的。

埃里欧缓缓摇着头，小声说：“麦颂，不行啊，任何有点头脑的人一定都想得到——”

“想得到他所盘算的，”杜艾插话，“并不只是往返俄伦星山一趟。”他站起身，椅子刮擦石板地发出抗议，“对不对？”

“杜艾，现在是非常时期，就连空气里都有耳朵，我不打算把我要做的事对全世界大声嚷嚷。”

“我不是全世界，我是你的国土继承人。你这辈子从不曾感到惊讶，连摩亘赢了匹芬的游戏，连埃里欧带来御地者之子苏醒的消息也一样。你的思绪就像棋局，步步计算仔细，但我想就连你也不确定跟你下棋的这个对手是谁。如果你只是要去俄伦星山，就不会叫卢德回来了。你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对不对？也不知道你会发现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你知道如果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在这里听到这件事，他们会激动得把天花板上的石块都吵翻。为了一件与你无关、只是赫德和至尊之间的事，你就要留下我独自面对群情激愤，还要牺牲你国土的和平。”

“至尊。”国王的话语里带着某种严苛、不悦的声调，使这名字听起来几乎陌生，“摩亘的人民简直不知道赫德以外还有世界存在，而且，除了某件意外，我几乎怀疑至尊知不知道摩亘存在。”

“这些都跟你无关！你对至尊应尽的职责是统治安恩，你若松懈了三大地区的那些束缚——”

“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该尽什么责任！”

“你眼看着就要离开安恩，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还好意思对我这么说！”

“你难道不能信任我吗？我权衡两者，判断另一件事比安恩暂时的混乱更紧迫沉重。”

“暂时的混乱！”杜艾吐出一口气，“如果你离开安恩太久、跑得太远，你会让这片国土陷入大乱。如果束缚三大地区的那些东西松脱了你的掌控，你会发现赫尔和奥牟死去的历代国王围攻安纽因，匹芬还会晃进这大厅来找他的王冠。这是假设你回得来的话。如果你跟摩亘一样消失不见，经过好长一段令人心力交瘁的时间都没回来，这片国土会陷入恐怖的混乱啊。”

“是有这种可能。”麦颂说，“在安恩悠久的历史中，它要对抗的最棘手挑战就是它自己。它熬得过去。”

“这里还能发生什么比那种人鬼大乱更糟糕的事？”杜艾提高音量，愤怒而绝望地斥责不为所动的国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国土？你无权这么做！如果你不小心一点，你会失去国土统治力的。”

埃里欧倾身紧抓住杜艾的手臂。瑞德丽站起来，努力想找出能平息两人情绪的话语。此时她看见一名陌生人走进大厅，杜艾的叫喊声使他突然停下脚步。那人很年轻，穿着简朴的羊皮和粗糙的羊毛，他惊奇地环顾华美的大厅，而后不自觉地呆呆盯着瑞德丽看了一会儿，眼里那份麻木可怕的悲伤令她心跳都停了。瑞德丽朝他走近一步，感觉仿佛永远踏出了可预知的世界。她脸上的某种神色使争执为之停顿。麦颂转过身，陌生人不安地动了动，清清喉咙。

“我是——我叫卡浓·马斯特，在赫德侯的土地上种田。我有消息要带给安恩国王，是——是赫德侯派我来的。”

“我就是安恩的麦颂。”

瑞德丽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瑞德丽。”她低声说，喉头仿佛有某样东西在扑打挣动，像只受困的鸟，“摩亘是不是……哪一位赫德侯？”

她听见麦颂发出一个声音。一时间，卡浓·马斯特哑然注视着她，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埃里亚。”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沉默中，国王的疑问像石头落下：“怎么会？”

“没人——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卡浓·马斯特稍顿，咽了咽口水，“埃里亚只知道摩亘在五天前死了。我们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或死在哪里，只知道事情发生在很奇怪、很可怕的情况下。埃里亚知道这点，因为这一年来他一直梦见摩亘，感觉有某样东西——某种无名的力量在压迫摩亘的心智。他好像——他好像没办法摆脱它，到最后好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连猜都无从猜起。五天前，国土统治力传到埃里亚身上。我们想起摩亘最初离开赫德的原因，所以我们——埃里亚决定……”他顿了顿，疲惫的脸稍稍一红，局促地对瑞德丽说，“我不知道当初你会不会愿意来赫德，如果你来，我们都会——我们都会非常欢迎你。但我们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以前去过凯司纳一次，所以我说我来。”

“我明白了。”瑞德丽试图平抚喉头的颤抖，“请你告诉他——告诉他，我当初很愿意去，很愿意。”

卡浓·马斯特低下头：“谢谢你。”

“一年了。”杜艾低声说，“你们知道摩亘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知道？”

卡浓·马斯特双手紧紧握起，痛苦地说：“我们——我们现在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只是一直抱着希望。赫德人从来不曾向赫德以外的人求助。”

“至尊有什么表示吗？”埃里欧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是，毫无疑问，至尊的竖琴手总归会出现，代至尊致哀——”他停口，咽下声调中的苦涩怨恨，“对不起。我们——我们甚至没办法把摩亘葬在他自己的国土上。出了赫德，我就跟绵羊一样无知，等我踏出这栋大宅，我连回家该往哪里走都不太清楚。所以我必须请问你们，是不是在赫德以外的地方，这种事情太常发生在国土统治者身上，因此连至尊都见怪不怪了？”

杜艾动了动，但麦颂赶在他之前开口：“从来没有。”国王断然说道，眼里某种闷烧的情绪引得卡浓向他跨出一步。卡浓声音都哑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摩亘？如果连至尊都不在乎，我们能向谁要答案？”

安恩国王似乎咽下了一声足以震碎大厅窗玻璃的嘶吼，简明扼要地说道：“我以安恩历代未受征服的国王的骨骸发誓，就算得向死人探问消息，我也会替你们找到答案。”

杜艾把脸埋进手里，说：“这下可好了。”接着他在卡浓惊愕的注视下大吼：“如果你像个穿街走巷的小贩一样在疆土内到处乱逛，结果让杀死摩亘的那股黑暗力量抓到时空以外的地方，那就别费事用你的梦境来烦我，因为我绝不会去找你！”

“那就接掌我的国土。”麦颂轻声说，“杜艾，疆土内有样东西在啃噬所有国土统治者的心智，在大地之下翻腾搅动，它的恨意比赫尔死者骨骸里的恨意还多。等它终于醒来时，这片国土没有一根草逃得过。”

麦颂消失得其快无比，杜艾吓了一跳，站着呆瞪着空气。麦颂就像风吹熄的黑暗火焰一样不见了。惊呆的卡浓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做梦也没想到——”

“这不是你的错。”埃里欧温和地说。他面无血色，一只手按在瑞德丽的手腕上，瑞德丽视而不见地看着他。他对杜艾说：“我会留在赫尔，尽我的一份力量。”

杜艾将双手揉过脸庞，拢向头发：“谢谢你。”他转向卡浓说，“你可以相信他，他会找出是谁杀死了摩亘，为什么而杀，然后他会告诉你们，就算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一样。他已经发下这个誓，誓言的束缚力是超越生死的。”

卡浓打了个冷战：“在赫德，事情简单得多，东西死了就是死了。”

“我真希望安恩也是这样。”

瑞德丽凝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突然碰碰杜艾的手臂：“杜艾……”

一只老乌鸦随着一阵风飞到花园上空，振翅往北飞越大宅屋顶。杜艾的眼神跟随着它，仿佛内心与那只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飞鸟有某种关联。他疲惫地说：“我希望他别让人打下来当晚餐煮了。”

卡浓吃惊地看着他。瑞德丽注视着那双在蓝灰暮色中拍动的黑色翅膀，说：“应该有人到凯司纳告诉卢德。我去。”然后她双手掩嘴，开始哭泣，为一个身穿初级御谜学白袍的年轻学生哭泣——他曾把贝壳凑在她耳边，让她听见大海的声音。

第二章

四天后，瑞德丽抵达凯司纳。大海的绿波白浪一如昔日伊泷的绿眼白肤，翻涌起大片水沫，将她父亲的船送进港口。船下锚后，她登上岸，松了一口气，伫立着观看邻船水手卸下一袋袋种子、一匹匹耕马、羊皮与羊毛。更远处有艘橘金相间的船，卸下四蹄覆有浓密粗毛的马匹和镀金箱子。有人为她牵来坐骑，父亲手下的船长布黎·柯贝特负责护送她到凯司纳学院，他最后下船，边走下船踏板边不忘交代船员各种事项。一名背着一袋谷物的水手目瞪口呆地盯着瑞德丽，布黎·柯贝特对他投以阴冷如牡蛎的目光，他便立刻闭上嘴。柯贝特牵起两人坐骑的缰绳，迈步缓缓穿过拥挤的码头。

“我敢说那一定是从欧斯特兰下来的乔斯·莫里，整船塞满了毛皮。”布黎指着一艘低矮宽圆、挂着松树色船帆的船对瑞德丽说，“我真想不通那艘老破船怎么不会在水里团团转。那边那艘是哈斯特·塔尔，那里，在那艘橘色船旁边。小姐，请见谅，对一个曾经从商的人来说，春天来凯司纳就像是拿着空杯走进你父亲的酒窖，简直不知道先往哪边看才好。”

瑞德丽微微一笑，脸部感觉僵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笑了。“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事。”她礼貌地说，知道这几天来自己的沉默不语让船长很担心。两人面前有艘橘黄相间的船，一群年轻女子在踏板旁叽喳聊天，身上优雅的长袍在风中飘动闪亮。她们边聊边朝四面八方指指点点，满是兴奋之情，让瑞德丽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些。“那艘橘色的船是谁的？”

船长才要回答，又立即闭嘴，皱起眉头：“我没看过那艘船，但我敢说……不，不可能啊。”

“怎么了？”

“是大君的侍卫。可是大君鲜少离开赫伦啊。”

“侍卫在哪？”

“就是那些年轻女孩。个个如花似玉，但只要在她们面前稍有不轨，就会发现自己泡在离赫德不远的海水里。”他不安地清清喉咙，“请原谅我失言。”

“也不要提乌鸦。”

“是。”船长缓缓摇头，“某只乌鸦。如果有需要，我愿意亲手驾船载着他直上欧瑟河，到俄伦星山去。”

瑞德丽绕过一批堆叠得摇摇欲坠的小酒桶，目光突然扫向船长的脸：“你可以吗？驾我父亲的船沿欧瑟河一路航行而上？”

“呃，不行。世界上没有一艘船能通过那个隘口，那里急流和瀑布太多了。但是如果他要求我，我愿意一试。”

“如果他搭船，能到得了多远的地方？”

“可以走海路到克拉尔，然后沿冬河往上游走，到以西格附近冬河跟欧瑟河交汇处。但逆流而上会很慢，尤其是春天，因为融化的雪水全往下流入海。而且走那条路需要船身较短的船，得比你父亲这艘短。”

“哦。”

“冬河乍看之下又宽又平静，但河道只要短短一年就会改变得厉害，简直成了另一条河。那条河就像你父亲，没人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船长红了脸，但瑞德丽只是点点头，看着那片树林般的桅杆和谐一致地上下颠动。

“拐弯抹角。”

来到街道上，两人骑上马穿越这座热闹繁忙的城市，循着蜿蜒向上的道路抵达位于白色海滩上方的古老学院。有几个学生趴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读书，没有费神抬头看，直到船长敲了门——这就稀罕了。一个身着红袍的学生开了门，带着一副备受打扰的神情，用相当突兀的口气问船长有何贵干。

“我们来见安恩的卢德。”

“如果我是你，我会去酒馆试试看。他很可能在码头旁边的‘迷路水手’，或者是‘国王的牡蛎’——”这时学生看见了船长身后坐在马上的瑞德丽，朝她走近一步，“对不起，瑞德丽。你要不要进来等？”

瑞德丽终于想起这位瘦削红发的解谜人叫什么名字：“特斯……我想起来了，你教过我吹口哨。”

学生露出高兴的微笑。“对，那时我还穿着半中级的蓝袍，而你——你……”看到船长的表情，他添了句，“总之，学院图书馆里没有人，你们可以在那儿等。”

“不用了，谢谢。”瑞德丽说，“我知道‘迷路水手’在哪里。不过，‘国王的牡蛎’在哪儿？”

“在快船街上，你一定记得，就是以前的‘海女巫之眼’。”

“你这小子！”布黎·柯贝特咆哮道，“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她怎么可能知道全疆土任何城市的任何一家酒馆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我知道。”瑞德丽的语气不太客气，“每次我来这里，卢德不是埋头看书，就是埋头喝酒。我本来希望这次他是在看书。”她停顿不语，神色不太自在，紧捏手中的缰绳。“他有没有——你们有没有听说赫德的消息？”

“有。”特斯低下头，轻声又说了一次，“有。昨晚有个商人带来消息，现在学院乱成一团。打从昨晚知道消息之后，我就跟师傅们在一起，整夜没睡，但我一直没再看到卢德。”瑞德丽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我很想帮你找他，但我待会儿必须去码头接大君来学院。”

“没关系，我们会找到他。”

“我会找到他。”船长特别强调，“拜托，小姐，让我去，凯司纳的酒馆不适合你去。”

瑞德丽掉转马头：“有个变成乌鸦飞来飞去的父亲，让人比较不会拘泥于表象。何况我知道卢德喜欢去的酒馆是哪几家。”

他们去了那几家，都没找到人。等他们问过六家之后，已经有一小群认识卢德的年轻学生热心加入，以有条不紊又彻底得惊人的方式在每一家酒馆里寻找。瑞德丽在窗外看着他们朝桌底瞧，惊异地喃喃说道：“他怎么找得出时间念书？”

布黎·柯贝特脱下帽子，朝满是汗水的脸扇风：“不知道。我送你回船上吧。”

“不要。”

“你累了，一定也饿了，而且要是你父亲听说半点风声，他一定会剪了我的船帆。我会找到卢德，把他带回船上。”

“我要找到他。我要跟他谈谈。”

那些学生挤挤蹭蹭走出酒馆，两手空空。其中一人对她喊道：“鱼市街上的‘心怀希望’客栈，我们去那里找找看。”

“鱼市街？”

“港口南边的那一角。”他考虑周到地加一句，“或许你在这里等我们比较好。”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说。

市场摊子上满是开肠破肚、呆瞪着眼的鱼，气味充斥着整条街。午后的太阳则像只炎热的眼睛，街道似乎在这只眼睛下闪着微光。船长轻声抱怨了一句。瑞德丽想着他们这一路从充满冥想和宁静的学院到凯司纳迷宫般的城区，再到全城最吵闹的街道，地上还四散着各种鱼头、鱼骨、嘶叫争抢的猫，不禁无力地笑了起来。

“‘心怀希望’客栈……”

“在那里。”看着那些学生走进去，布黎·柯贝特沉重地说，几乎无言以对。这是间疲敝老旧、东倒西歪的小客栈，但在那些建有直棂的肮脏窗子内，似乎有多姿多彩的可疑活动正在进行。船长一手按住瑞德丽坐骑的颈项，看着她说：“够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她疲惫地瞪着客栈饱经踩踏的石头门槛：“我不知道还要去哪里找，也许到海滩吧。但我想找到他。有时候，只有一件事比完全知道卢德在想什么更糟糕，那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会找到他的，我发誓。你——”客栈的门突然开了，船长转过头去，一名帮忙找人的学生就这么飞出来，跌在鹅卵石路上，就在布黎·柯贝特那匹马脚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喘着气说：“他在里面。”

“卢德？”瑞德丽叫出声。

“卢德。”他轻舔流血的嘴角，又说，“你真该看看，太精彩了。”

他一把拉开大门，又冲回那团混乱的色彩里——有蓝有白有金，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红色核心打转、碰撞。船长几乎是以怅然的眼神盯着这一切，瑞德丽把脸埋进掌中，然后疲倦地下马。一件中级御谜学袍子脱离原主，从她头顶飞过，落在鹅卵石路面上，像摊金色的水。她向门口走去，船长立刻连连抗议，但声音被酒馆里的嘈杂声淹没。卢德正从扭打成一团的身躯中冒出头来，身上鲜艳的红袍都被扯破了。

虽然他一侧颧骨挂彩，但表情看起来深思肃穆，仿佛正在安静地用功念书，而不是在酒馆里闪避拳脚。瑞德丽惊诧地看着一只去毛无头的鹅从卢德头顶上扑飞而过，咚地撞上墙壁。她开口叫他，但他没听见，一边用膝盖压住一名学生的后腰，一边振臂将另一名身穿白袍、矮小结实的学生甩开，撞上气急败坏的客栈老板。一名孔武有力、表情坚决的金袍学生从后面抓住卢德的颈子和一只手腕，礼貌地问：“大人，请你住手好吗？还是要我把你的骨头拆散？”卢德朝自己脖子被抓住的方向眨了眨眼，冷不防一闪移开，那学生没能抓牢他，只能在湿漉漉的地上慢慢坐下，弓身喘气。这时，随瑞德丽前来的学生发起总攻击，瑞德丽一阵瑟缩，而卢德又不见了踪影。最后他终于在她附近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吸气，两手紧抓着一个看起来跟巨大的“奥牟白公牛”一样庞然又稳如泰山的结实渔夫。卢德一拳打在他肋骨下方某处，他却几乎毫无感觉。瑞德丽看着渔夫用一只大手抓住卢德袍子的领口，另一只大手握紧拳头高高扬起，这时她举起一把不知何时已拿在手里的大酒壶，一下子砸在那“公牛”头上。

渔夫松手放开卢德，坐在地上眨眼，满身玻璃碎片和流淌的酒液。她惊骇地低头看他，然后望向卢德，卢德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整间客栈随他渐趋静止，最后只剩角落里还有少数人在激烈扭打。瑞德丽惊讶地发现卢德清醒得很，根本没喝醉。满屋子面目模糊、打昏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客栈老板正揪着两颗脑袋准备来个互撞，这时也张口结舌瞪着她看，让她想起市场摊位上那些神情讶异的死鱼。她手一松，酒壶瓶颈摔碎在地，啪嚓声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很微弱。她的脸又红又烫，对宛如雕像呆立原地的卢德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岔，但我找你找遍了凯司纳，不希望他在我能跟你讲到话之前把你打昏。”

卢德终于有了动作，让她松了口气。他转身，险些失去平衡，然后站稳脚步对客栈老板说：“把账单寄给我父亲。”

他步出门廊，神情看起来显然大受震撼。他将手伸向瑞德丽的马，紧靠着支撑自己，脸抵住鞍褥，好一会儿没跟她说话，接着抬起头朝她眨眨眼：“你还在这里。我就说我没喝酒嘛，怎么可能看见幻影。见赫尔的鬼了，你跑来这满地鱼骨头的地方干吗？”

“见赫尔的鬼了，你以为我来这里干吗？”瑞德丽质问。她的声音紧绷低沉，终于释放出满心的哀伤、困惑与畏惧。“我需要你。”

卢德直起身子，一只手紧紧揽住瑞德丽的双肩，对着脸埋在掌心拼命摇头的船长说：“谢谢你。你可不可以派个人去学院，把我的东西搬出来？”

布黎·柯贝特抬起头：“全都搬吗，大人？”

“全都搬，包括房间里每一句死掉的话语和每一处干掉的酒渍。通通搬走。”

卢德带瑞德丽到市区中心一处安静的客栈里，一大壶酒放在两人面前。他双手交握在酒杯上方，看着她沉默地喝酒。最后他终于轻声说：“我不相信他死了。”

“那你相信什么？相信他不过是给人逼疯，失去了国土统治力？这么想还真令人安慰啊。所以你才激动得要把那地方给拆了？”

卢德动了动，低下头：“不是。”他伸出手按住她的手腕。她松开紧握金属酒杯的手指，把手搁在桌上，低声说：“卢德，我脑袋里一直不停想着这件可怕的事，想着在我等待摩亘回来时，在我们所有人都安安全全地等着他、心想他跟至尊在一起的时候，他却孤孤单单，跟一个像拔花瓣般拆散了他心智的人在一起，而至尊袖手旁观。”

“我知道。昨天有个商人把消息带到学院，师傅们都惊呆了。摩亘挖出了像满窝毒蛇的谜题，竟没能解答就死去，这下子问题全落在学院门口，因为学院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解答可解之谜。现在师傅们得面对自己的训诲了，这道谜题是名副其实的致命，于是他们开始寻思自己对真实到底多感兴趣。”他啜一口酒，再度看向她，“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八位老师傅和九名见习生争执了一整夜，争论该派谁到俄伦星山跟至尊谈。每个人都想去。”

瑞德丽碰碰他那撕裂的袖子：“你也是见习生之一。”

“不。昨天我跟特尔师傅说我要离开这里，然后我——然后我走到海滩，整夜没睡，什么都没做，甚至什么都没想。最后我走回凯司纳城里，半途停在那家客栈叫了点东西吃，然后——然后在吃东西时，我想起自己在摩亘离开之前跟他大吵一架，说他不肯面对自己的命运，没照他自己的标准去活，而他说他只想酿酿啤酒、读读书。结果他跑到疆土某个偏远角落去找到了他的命运，目前听来他是被逼疯了，变得像匹芬一样疯。所以，我决定拆了那家客栈，一颗钉子一颗钉子地拆，然后去解答那些他再也无法解答的谜题。”

她略略点头，并不意外：“我想也是。唔，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再度碰触酒杯，戒慎地问道：“什么消息？”

“父亲五天前离开了安恩，就是去做这件事。他——”卢德猛然一拍桌，邻桌正在喝啤酒的一名商人吓得呛到，也让瑞德丽一阵瑟缩。

“他离开了安恩？要去多久？”

“他没有……他以古代诸王发誓，要查出是什么杀害了摩亘。就那么久。卢德，不要吼。”

他咽下那声嘶吼，一时间无言以对：“那只老乌鸦。”

“是啊……他把杜艾留在安纽因跟那些王公贵族解释。父亲本来要派人找你回去帮杜艾的忙，但他不肯说为什么要你中断学业，把杜艾气得要死。”

“是杜艾派你来带我回家吗？”

她摇摇头：“他根本不希望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他发誓，除非赫尔的幽灵进了安纽因的大门，否则他绝不叫你回去。”

“他真那么说？”卢德既嫌恶又惊诧地说，“他跟父亲一样愈来愈莫名其妙了，在他努力想办法让安恩的活人和死人保持安宁的同时，居然要我坐在凯司纳攻读一个突然变得很没意义的学位。我还宁可回家跟那些死掉的国王玩猜谜游戏呢。”

“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什么？”

“回家啊。这——这项要求不像叫你去俄伦星山那么严重，但是杜艾会需要你的，而我们的父亲——”

“是只非常能干又内敛的老乌鸦……”他沉默下来，皱着眉，拇指指甲刮蹭着酒杯上一处瑕疵。最后他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能让杜艾独自面对那一切，就算我帮不上别的忙，至少还可以告诉他哪个死掉的国王是哪个。我去俄伦星山能做的事，父亲都能做，而且八成做得更好。要是能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我情愿不要御谜学黑袍。不过他要是碰上麻烦，我可不保证我不会去找他哦。”

“很好，因为这是另一件杜艾说他绝不去做的事。”

卢德嘴角微弯：“杜艾好像真的生气了。他这么说我倒也不怪他。”

“卢德……你有没有见过父亲弄错任何事？”

“好几百次了。”

“不，我说的不是他是否曾经讨人厌、惹人烦，让人满心挫折、完全搞不懂又一肚子火，而是他有没有弄错过任何事。”

“你为什么这么问？”

瑞德丽略略耸肩：“他听到摩亘的消息时——就我记忆所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他惊讶的样子。他——”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倾身向前，“是不是在想他立誓要你嫁给摩亘的事？”

“对。我一直有点纳闷，猜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我想这或许就是他那么惊讶的原因。”

她听见卢德咽了咽口水，那双轮廓深刻、充满思虑的眼睛让她想起麦颂：“我不知道。我也纳闷。如果真是这样——”

“那摩亘一定还活着。”

“但他人在哪里？又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至尊究竟为什么不肯帮他？这是最大的谜题。俄伦星山那里为什么只有一片沼气般的沉默？”

“唔，要是父亲去到那里，那里就不会这么沉默了。”

瑞德丽疲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抱什么样的希望。如果摩亘还活着，你能想象他会感觉自己有多陌生吗？而且他一定——他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这些爱他的人都没有试着帮助他。”

卢德张口欲言，但本来要说的答案似乎消逝在舌尖。他用双手掌根压住眼睛：“是啊。我好累。如果他还活着——”

“父亲就会找到他。你说了你要帮杜艾的。”

“好吧。但是……好吧。”他放下双手，瞪着杯里的酒，而后缓缓推开椅子站起来，“我们走吧。我还有很多书要收拾。”

瑞德丽再度跟随卢德走上明亮嘈杂的街道，一时间，她身旁流过的一切似乎是一片奇妙而无法理解的色彩与形状。她停下脚步，眨着眼，卢德用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臂，她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走到一小群优雅行进的队伍之前。队伍最前方是一个骑着黑马的女人，颀长美丽，深色头发编成发辫，缀饰珠宝，盘在头上像顶王冠，身穿轻盈披垂的绿色外衣，飘扬的衣料仿佛风中的雾气。瑞德丽先前在码头见过的六名年轻女子在女人身后排成两列，她们的袍子、鞍褥、缰绳全是华美鲜艳的色彩，梣木矛枪上镶饰着银纹。其中一人策马紧随大君，跟大君一样深色头发，轮廓细致清朗。侍卫后面有八个男人，步行抬着两口上了漆、镶以黄铜和黄金的箱子。接下来是骑着马的八名学院学生，按等级高低排列，袍色依序是红、金、蓝、白。领队的女人从容安详，骑马穿过人群有如穿越草地，经过客栈时她突然往下一瞥，金色眼睛只短暂模糊地一触，瑞德丽便已感到大君内心深处奇异又陌生的震动，辨认出力量的存在。

卢德在瑞德丽身旁悄声说：“是赫伦大君……”

队伍一经过，卢德便抓着瑞德丽的手腕飞奔起来，害她差点摔倒。他想追上队伍，强拉着她穿过讶异的围观人群。她发出抗议：“卢德！”但他也在大叫。

“特斯！特斯！”卢德拉着满脸通红、十分气恼的瑞德丽，终于赶上那名穿红袍的学生。特斯低头盯着他。

“你的脸怎么啦？摔倒撞到了空酒瓶？”

“特斯，让我代替你的位置，拜托。”他伸手要拉缰绳，但特斯一抖缰绳，不让他抓。

“别这样，你要害我们跟不上队伍吗？卢德，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我发誓，我跟死人一样清醒。她带来了亦弗的书，你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但我今晚就要回家了——”

“你什么？”

“我必须离开。拜托啦。”

“卢德，”特斯无能为力地说，“虽然我愿意，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多狼狈？”

“特斯，跟我换衣服，拜托，拜托你。”

特斯叹了口气，猛地勒马，害后面的队伍乱成一团。他翻身下马，拼命扯开衣袍上的扣子，卢德把自己的袍子整件扯到头上脱下，套上特斯的袍子，后面的骑士则刻薄地表示他们怀疑卢德是否真的清醒。卢德跳上特斯的马，伸手去拉瑞德丽。

“卢德，我的马——”

“特斯可以骑回去。马在客栈那里，就是那匹栗子色的，鞍褥上有瑞德丽的名字缩写。上来吧——”瑞德丽踏住卢德踩在马镫上的脚，他匆忙地一把将她拉起，让她坐上马鞍前侧，策马急驰赶上另一列愈走愈远的学生，同时回头大喊：“特斯，谢谢你！”

瑞德丽咬牙忍受鹅卵石路的颠簸，忍住不发议论，直到卢德领着身后几名骑士赶上缓缓前行的队列，这才扭身移开马鞍硬邦邦的边缘，说：“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看起来有多可笑？”

“你知不知道我们即将看到什么？是巫师亦弗的私人藏书，而且书上的锁已经打开，开锁的正是大君本人。她要把这些书捐赠给学院，几星期以来师傅满口谈的都是这件事。何况我对她一直很好奇，听说所有信息最终都会经过大君宅邸，而且至尊的竖琴手爱她。”

“你是说岱思？”她好奇地思索，“那么，不晓得大君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其他人好像都不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岱思在哪里，那一定是她。”

瑞德丽沉默下来，回想在大君眼中瞥见的奇特洞见，还有自己意外认出了那种洞见。嘈杂拥挤的街道渐渐落在身后，路面愈来愈宽，沿着山坡向上通往高耸的悬崖，以及暗色石材建成、饱受海风吹袭的学院。大君往后瞥视，慢下步伐，好让抬箱子的男人上坡没那么吃力。瑞德丽望向大海，看见赫德迷蒙地半掩在一场蓝灰色的春季暴风雨中，一阵纳闷强烈地涌上心头：那座单纯小岛的核心深处到底蕴含着什么，竟能从它的生命和历史中孕育出佩星者？刹那间，她仿佛可以看穿岛上的雨雾，看见一名有着橡树般肤色、也如橡树般结实强健的年轻男子，正穿过院子，从谷仓走向房舍，一头黄发低俯在雨中。

她突然动了动，喃喃说着什么，卢德抬起一只手稳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不知道。卢德——”

“干吗？”

“没事。”

这时，其中一名侍卫离开队伍向他们骑来，掉转马头与两人并肩前进，坐骑和骑士的流畅动作看起来精准又自然。侍卫打量着两人，彬彬有礼地说：“来迎接大君的学生在码头都通报了姓名，大君想知道代替特斯加入队伍的是哪一位。”

“我是安恩的卢德。”卢德说，“这是我妹妹瑞德丽。我是——或者说，到昨天晚上为止我还是——学院的见习生。”

“谢谢你。”她顿了顿，看着瑞德丽，深暗忧虑的眼神突然被某种莫名而吃惊的年轻神色打破。她出人意料地加了一句：“我是莱拉露馨，大君的女儿。”

莱拉策马慢跑回队列前端，卢德紧盯着她高挑灵活的身形，轻吹了声口哨。

“不知道大君回赫伦需不需要人护送。”

“你要回安纽因。”

“我可以从赫伦回安纽因呀……她又过来了。”

莱拉回到他们身旁说：“大君很希望跟你们谈谈。”

卢德脱离队伍，跟随莱拉骑上山丘。瑞德丽半坐在马鞍前端颠来颠去，紧抓卢德和马鬃，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蠢。但大君脸色一亮露出微笑，看来很高兴见到两人。

“你们就是麦颂的孩子啊。”大君说，“我一直很想见见你们的父亲。你们来得突兀，就这么加入队列，我完全没想到会遇到安恩第二美女。”

“我来凯司纳告诉卢德一些消息。”瑞德丽简单地说。大君唇边的微笑消逝，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们今天早上靠岸时才听说，太意外了。”她看着卢德，“莱拉告诉我，你已经不是学院的见习生了。你对御谜学失去信心了吗？”

“不是，我只是失去了耐性。”卢德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瑞德丽瞧他一眼，发现他脸红了，就她所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脸红。

大君轻声说：“是的，我也是。我带来七本亦弗的书和二十本其他的书要送给学院，几世纪以来，这些书一直收藏在众环之城的图书馆。另外我还带来一则消息，这消息跟赫德的消息一样惊人，说不定连学院图书馆里的灰尘都会深受震动。”

“七本……”卢德小声说，“你打开了七本亦弗的书？”

“没有，我只打开了两本。我们启程前来凯司纳当天，巫师本人亲自打开了另外五本。”

卢德猛一扯缰绳，瑞德丽摇晃着磕碰到他。后方的侍卫队形突然散开，以免撞上卢德，抬箱子的男人也连忙停步；其他学生没留神，全撞成一堆，咒骂四起。大君勒马。

“亦弗还活着？”卢德对身后的轻微混乱似乎浑然不觉。

“是的。先前他一直躲在我的侍卫之间。他以各种伪装在赫伦宫廷里躲了七百年，他说因为那是个学者辈出的地方，从很早以前就是如此。他说——”大君声音一顿，再度开口时，他们听见她难得出现的惊异语调，“他说，帮助我打开那两本书的老学者正是他。那位学者过世后，亦弗就变成我的驯鹰人，后来又变成我的一名侍卫。不过他说他不喜欢当侍卫。他恢复原形的那一天，正是传言摩亘死去的那一天。”

“是谁释放了他？”卢德低声说。

“他不知道。”

瑞德丽伸手掩住嘴，眼前看见的突然不再是大君的脸，而是赫尔养猪妇那骨架强壮的古老面容，眼中蕴含着一股巨大而可怕的黑暗余波。

“卢德，”瑞德丽低声说，“雷司的那个养猪妇一听到埃里欧从以西格带来关于佩星者的消息，就大吼一声，把赫尔所有的猪群吓得像绒毛种子一样四散纷飞，然后她就不见了。她把……她把那里的一头公猪取名叫阿洛依。”

她听见卢德倒抽一口气道：“娜恩？”

“也许是至尊释放了他们。”

“至尊。”大君若有所思的语调让瑞德丽想起麦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助巫师而不帮助佩星者，但如果这真是他做的，我确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大君往后方路上一瞥，看到队伍恢复秩序，便继续策马前行。他们已经快到坡顶，校园在路的尽头展开，处处树荫，点缀着闪闪发亮的橡树叶。

卢德看了大君一眼，以罕见的迟疑神态问道：“我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卢德。”

“你知道至尊的竖琴手在哪里吗？”

一时间大君没有回答，只望着粗砺石块建成的巍然学院，学院的窗口和门边充满了鲜亮的色彩，是学生挤在那里观看大君抵达。然后她低头看着双手：“不知道。我一直没有他的音讯。”

师傅们都出来迎接大君，在一片红金袍色中像群黑乌鸦。箱子抬到楼上的图书馆，师傅们一面爱不释手地检视书本，一面惊奇地听大君讲述她如何打开那两本书。瑞德丽浏览着一本书，那书放在特地制作的宽大书座上，黑色字迹看起来逼仄严峻。她翻过一页，却意外发现页缘画着精致逼真的野花，使她再度想起那名赤脚在橡树下抽烟斗的养猪妇，不觉带着疑问微微一笑。整间屋里唯一静止不动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是莱拉以惯常的姿势站在门边，背脊挺直，两脚分开，仿佛守卫着这房间，但她的眼神却笼罩着一层黑暗，对面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大君告诉众师傅巫师亦弗再度出现，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大君请瑞德丽重述养猪妇的故事，她照做了，还说出使埃里欧从以西格南下的那则惊人消息。没有人听过这则消息，连大君也不知道，瑞德丽一说完，惊异的话声四起，师傅们慈祥亲切地问瑞德丽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也问自己一些没人能回答的问题。大君再度开口，瑞德丽没听见她说什么，只听见沉默像可触的实体，从一位师傅传到另一位师傅，从房里的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最后一室阒然，只听见一位年迈师傅的呼吸声。大君的表情没变，唯独眼神变得警惕。

“欧姆师傅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孱弱、温和的特尔师傅说，“直到去年春天，他动身前往朗戈，进行一年清静的研修与冥想。他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而他选择了那座巫师古城。他写给我们的信都是由朗戈来的商人带来的。”他顿了顿，不带情绪、饱经历练的眼神注视着大君，“蔼珥，你跟这间学院一样，都以聪慧和正直而闻名、受人敬重。如果你有任何批评，请尽管直说。”

“特尔师傅，我对贵学院的正直有所质疑，全针对欧姆师傅。”大君轻声说，“我想你们再也不会在这座院墙内看到他了。此外，我质疑我们每个人的聪慧，包括我自己。在我离开赫伦之前不久，欧斯特兰国王只身隐秘地前来找我，想知道我是否有赫德的摩亘的消息。他说他去到以西格，但没能抵达俄伦星山，因为以格西隘口的浓雾和风暴太厉害了，就连雪麟也无法通过。他提到一件事，更加强了我上次来贵院之后就一直存有的怀疑。他说，摩亘曾经告诉他，巫师苏司倒在摩亘怀里垂死之际，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欧姆的名字。欧姆，亟斯卓欧姆，朗戈的创立者，苏司用最后一口气指控的就是他。”她顿了顿，看着一张张一动不动的脸孔，“我问亥尔有没有把这问题带来学院，他大笑，说那些知识的大师认不出佩星者，也认不出朗戈的创立者。”

大君再度停顿，但听她说话的这些男人既没抗议，也没提出任何借口。她微微垂首：“欧姆师傅从春天起就一直在朗戈。从那时起，就没人再见过至尊的竖琴手；从一切迹象来看，也是从那时起，至尊就一直保持沉默。赫德侯之死解除了禁锢巫师的力量，我认为是朗戈的创立者释放了他们，因为他既然已经杀死佩星者，就再也不须害怕巫师的力量或干预。我也认为，如果这间学院希望继续正当地存在，就应该非常仔细、非常迅速地研究这个无法解开却又必须解开的谜团。”

房里响起宛如叹息的声音，是海风在探寻四壁，像只受困的鸟想飞向自由。莱拉骤然转身离去，众人还来不及意识到她的行动，门已在她身后关上。大君朝门瞥了一眼，目光回到众师傅身上，他们又开始说话，压低声音喃喃交谈，逐渐在大君身旁围成一圈。卢德站着，双手平压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俯身在一本书上方，但脸上毫无血色，肩膀僵硬，瑞德丽知道他根本没在看那本书。她朝卢德踏出一步，却转过身，轻轻穿过师傅群聚之处，走出门外。

走道上有许多急切又好奇的学生，等着一览那些书籍，瑞德丽经过学生身旁，对他们的声音恍若未闻。风在早春的薄暮中变得沁凉，吹个不歇，她走过校园，几乎没感觉风正拉扯着她。她看见莱拉站在悬崖边缘的一棵树下，背对学院，那紧绷肩膀低着头的神态中有某种东西，引得瑞德丽穿越校园向她走去。莱拉将矛枪举起，在空中旋出一道光圈，直直往下插进地里。

莱拉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听见另一声窸窣，转过身来；瑞德丽停下脚步，两人沉默对看。莱拉表达出眼中的哀伤和愤怒，几近挑战地说：“当初如果能，我会跟他一起去。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保护他。”

瑞德丽的目光从莱拉身上转向大海……大海在下方远处挖出这座半月形港湾，而在北边突出的土地之外，还有其他土地、其他港湾。她双手紧握成拳：“我父亲的船就停靠在凯司纳，最远可以开到克拉尔。我要去俄伦星山，你愿不愿意帮我？”

莱拉微启双唇。瑞德丽看见一抹不确定的惊讶掠过她的脸。然后她紧握矛枪，从地上拔出，用力一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第三章

当晚稍后，莱拉带着大君侍卫到凯司纳城内找地方投宿，瑞德丽跟在她们后面。先前在学院马厩里，瑞德丽在卢德坐骑跟前留下一小团从袖口拉出的亮金线头，脑海中在线团里放进自己的名字及卢德或马踩到它的景象。卢德会不假思索地沿着那团缠绕纠结的线头骑遍凯司纳的大街小巷，最后来到线团终点，眨眨眼从解除的咒语中苏醒，才发现船和潮水都没等他。她知道他会怀疑是她搞的鬼，但到时候他也别无选择，只能骑马回安纽因，同时布黎·柯贝特则会在大君侍卫的要求下航向北方。

侍卫不知道莱拉和瑞德丽的计划。瑞德丽跟在她们身后骑马下山，空洞不息的轰然海潮声中依然可断续听见她们的笑语。天色几乎全黑，风势减缓了她坐骑的步伐，但她依然照莱拉先前的建议，与侍卫保持一段距离。下山到凯司纳城的一路上，她都感觉大君的目光追随身后。

瑞德丽在一条靠近码头的安静巷道赶上侍卫。她们看起来有点不明所以，一个女孩说：“莱拉，这里只有仓库啊。”莱拉没回答，转过头正好看见瑞德丽。瑞德丽迎视她短暂探问的眼神，然后莱拉看向侍卫，脸上的某种神色让她们安静下来。她握着矛枪的那只手捏紧又放松，然后抬起下巴。

“今晚，我要跟安恩的瑞德丽出发前往俄伦星山。我未经大君的允许就这么做，等于离弃了侍卫的职守。但赫德侯在世的时候我没能保护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去找至尊，查出是谁杀死摩亘、那人现在又在哪里。我们要搭安恩国王的船到克拉尔，船长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不能……等等，先听我说，我不能要求你们帮我，也不能指望你们做出这么可耻又不名誉的事，把大君一人毫无护卫地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做，但我知道光靠我们两个是偷不了船的。”

莱拉停顿不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某处传来一扇门在风中摇晃的声响。侍卫个个面无表情，其中一个丝般金发绑成发辫、甜美脸蛋晒成褐色的女孩凶巴巴地问道：“莱拉，你疯了吗？”又望向瑞德丽：“你们两个都疯了吗？”

“没有。”瑞德丽说，“全疆土没有任何商人肯带我们去，但我父亲的船长已经多少有这个念头。虽然我们绝对没办法说服他，但可以强迫他。他很敬重你们，等他搞清楚状况后，我想他不会有太多异议。”

“但是大君会怎么说呢？你自己的人民又会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那女孩无言以对，摇摇头：“莱拉——”

“伊茉尔，你们有三个选择。你们可以离开，回学院禀报大君；也可以动武把我们带回学院，但这完全超出你们的职权，还会触怒安恩人民，更别说触怒我了；或者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有二十名侍卫在呼勒里等着护送大君回王冠城，大君只要捎封信，她们就会赶来凯司纳，大君会很安全。不过，要是她发现你们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我可不敢想她会对你们说什么。”

另一个脸孔黝黑朴素、带着赫伦山城粗犷音色的女孩推断：“大君会认为我们擅离职守。”

“蔻禾，我会告诉大君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她不太可能相信凭你一人就能制伏我们吧？莱拉，别做傻事，回学院去。”伊茉尔说。

“不。你们碰我一下，我立刻辞去侍卫职务，你们就完全无权对赫伦的国土继承人动武。”莱拉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叹了口气。

“大君的船离你只有半天航程，你以为能走多远？她会看见你的。”

“那你们还担心什么呢？你们也知道不能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

“莱拉，我们是大君精选的侍卫，不是小偷，也不是劫匪。”

“那就回学院去吧。”莱拉声调中的轻蔑让她们一动也不动，“你们可以选择跟大君回赫伦。你们对佩星者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死去的同时，全世界漠不关心，只管自己的事。要是没人去追问至尊杀死摩亘的巫师或易形者的事，我想不久之后灾难就会降临，到时就算有一百名侍卫也不足以保护王冠城的大君。俄伦星山我是去定了，就算走也要走到。你们是帮我还是不帮？”

侍卫再度沉默，排成一列面对莱拉，瑞德丽看见她们就像战场上的战士，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神色难以解读。一个长着细致斜眉的黑发女孩无奈地说道：“哎，如果我们没办法强迫你留下，也许船长能让你恢复理智。你打算怎么偷他的船？”

莱拉说出计划，她们咕哝着对莱拉的打算表示异议，但态度并不激烈。最后她们不发一语，坐在马上无奈地等待。莱拉掉转马头：“好了，那就这样吧。”

她们跟在莱拉身后，没有排出正式队形。瑞德丽骑在莱拉身旁，经过一家客栈时，在流泻的灯光中看见莱拉握着缰绳的双手在发抖。她低头对着自己的缰绳皱眉片刻，伸出手碰碰莱拉。莱拉扬起一头黑发，说：“偷船这部分还算是简单的。”

“这实在算不上偷，船是我父亲的，而且他现在也没什么资格说我的不是。我不——安恩没有人会批判我，但你们有你们不同的荣誉。”

“没关系。只是，我在大君侍卫队里接受了七年训练，赫伦有三十名侍卫供我指挥；抛下大君一人、带走她的侍卫，这违背了我受过的训练，简直闻所未闻。”

“大君在学院会很安全。”

“我知道，但她会怎么想我呢？”她们来到街道尽头，莱拉慢慢地下了马，在月光下看见安恩国王的船在水面上漂动，来回拉扯着船锚。船长室里有灯光。她们听见码头传来砰的一声，有人喘着气说：“这是卢德的最后一批书。要是它们没重得害我们沉船，我就找本书连皮带锁吃下去。赶在出发前，我要快快去喝一杯。”

莱拉向身后瞥了一眼。两名侍卫下马，悄悄尾随那个吹着口哨的人离开码头，其他人则跟随莱拉和瑞德丽走向船踏板。瑞德丽只听见海水冲刷、铁链喀啦及自己静静的脚步声，不禁回头看看，确定侍卫还在。她们诡异的沉默让她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是一群鬼魂。其中一人率先溜下踏板前端，勘查甲板上的情况，另两人跟随莱拉走进船舱。瑞德丽等候一阵，待她们完成甲板下的任务，自己便进入船长室。布黎·柯贝特正跟一名商人喝酒闲聊，他抬头一瞥，吃了一惊。

“你该不会是自己骑马下来的吧？卢德有没有把马都牵来？”

“没有，他不来了。”

“他不来了？那他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办？”船长怀疑地瞄了瞄她，“他该不会跟他父亲一样，要去别的地方吧？”

“没有。”瑞德丽咽下口中的干涩，“但是我要去。我要去俄伦星山，你得带我们到克拉尔；如果你不肯，我相信我们可以说服大君的船长接掌这艘船。”

“什么？”布黎·柯贝特站起身，灰色的眉毛直扬到发际。商人咧嘴而笑：“让别人驾驶你父亲的船？除非我死了埋了变成白骨，或许还有点可能。孩子，你是太烦恼了，过来坐——”手持矛枪的莱拉幽灵般出现在灯光里，船长住了口，瑞德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商人笑不出来了。莱拉说：“大部分船员都在下面，有伊茉尔和蔻禾看着。一开始那些船员没把她们当一回事，直到一人的袖子和裤管被一箭射穿，钉在梯子上——他没受伤；蔻禾则一箭射掉一桶酒的软木塞，现在他们在哀求哪个人把软木塞塞回去。”

“那是这趟航程的葡萄酒配给。”布黎·柯贝特悄声说，“上好的赫伦酒。”商人挨挨蹭蹭站起，莱拉瞥了他一眼，他不敢动了。

瑞德丽说：“有两名侍卫跟在那个下船的水手后面，她们会找到你其他的船员。布黎，反正你也想去俄伦星山啊，你自己就这么说过。”

“你没——你没把我的话当真吧！”

“你或许没当真，但我现在很认真。”

“可是你父亲！要是他发现我带着他女儿和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这么糊里糊涂上路，他会咒得我满地找牙，大君也会武装动员整个赫伦哪。”

“如果你不想担任这艘船的船长，我们就找别人。酒馆、码头多的是人，付点钱，就会有人愿意取代你。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把你跟这商人绑在一起留在某个地方，向所有人证明你的清白。”

“居然要把我从自己的船上赶下去！”布黎·柯贝特的声音都哑了。

“听我说，布黎·柯贝特，”瑞德丽用平稳的声调说，“在以西格隘口到俄伦星山之间的某个地方，我失去了一位心爱的朋友，和一个本来可能成为我丈夫的人。你倒是说说看，我现在回家做什么？回安纽因继续没完没了地沉默等待？回去看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为我吵嘴，不顾整个世界正像摩亘的心智一样裂开？还是回去面对赫尔的雷司？”

“我知道。”船长将一只手伸向她，“我了解，可是你不能——”

“你自己说过，如果我父亲要求，你会把这艘船一路开到至尊的家门口。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可能也会碰上摩亘遭遇到的危险？你想舒舒服服开船回安纽因，抛下他一人在那里吗？就算你有办法把我们逼下这艘船，我们也会另外想办法去。现在杜艾面临的情况已经够棘手了，你打算再多带这么一则消息回去给他吗？我有些疑问，我要得到答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你是要为我们驾驶，还是我该另外找个人来？”

布黎·柯贝特一拳捶在桌上，一语不发，满脸通红。他朝自己的拳头瞪视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凝视瑞德丽，仿佛她才刚走进门，而他已忘记她为何而来。“在克拉尔必须另换一艘船，这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看见船长眼中的神色，瑞德丽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可以帮你在克拉尔找一艘。你会让我驾驶那艘船上溯冬河吗？”

“我……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适合。”

“要到克拉尔，我们船上的补给不够，可能需要在喀尔维丁或呼勒里停靠采买。”

“我从没去过喀尔维丁。”

“那是座美丽的城市，以西格的克拉尔也是——都是些好地方，我上次去那些地方不知是……我们需要更多酒。这批船员很优秀，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一批，但他们很在乎基本必需品。”

“我有点钱，还有些珠宝。我想过可能用得到。”

“是哦。”船长深吸一口气，“你让我联想到某个人，某个拐弯抹角的人。”商人发出不成字句的抗议，布黎看向莱拉，以尊重的口气问：“你打算拿这人怎么办？要是你放他走，我们还没出港，他就会跑去学院敲门了。”

莱拉打量着他：“我们可以把他绑在码头上，明天早上会有人发现他的。”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商人说。布黎大笑。

瑞德丽迅即开口：“布黎，他是唯一的证人，可以证明你不须为这件事负责，别忘了替自己的名声打算啊。”

“小姐，要不就是一群半大的女孩霸占了我的船，所以我不得不去；要不我就是发了疯，才会愿意带麦颂的女儿和大君的国土继承人孤身跑到世界的顶点。不管是哪样，我都没多少名声可言了。你们最好让我看看船员是不是已经到齐，我们该出发了。”

几名船员在那两名大君侍卫的带领下走上踏板，船员一看到布黎·柯贝特，就不知所措地开口想解释。布黎冷静地说道：“我们遭劫持了，你们会因此多赚点工资。我们要朝北走。看看还有谁不在，问问船舱里的人可不可以好心上甲板来干活。叫他们把酒桶的木塞塞回去，我们到伊姆瑞斯会再多买些酒。还有，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敢对大君的侍卫轻举妄动，我可不会同情他们。”

那两名侍卫以疑问的眼神注视莱拉，莱拉点点头：“你们一个去守舱口，另一个监视码头。离港之前好好看守这艘船。”接着她对布黎·柯贝特说：“我信任你，但我不认识你，而我受的训练让我行事小心，所以我会盯着你们干活。别忘了，我露宿过无数个夜晚，知道哪些星星指向北方。”

“我嘛，”布黎说，“我看过大君的侍卫受训的样子。我不会跟你们起争执。”

船员出现了，个个气愤又困惑，在侍卫的监视下各就各位。最后一个水手唱着歌走上踏板，泰然自若地瞄了瞄这些侍卫，朝莱拉眨眨眼，手伸向正跪在地上捆绑商人手腕的伊茉尔，抬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

伊茉尔一把推开船员，自己也失去平衡，商人趁机挣脱手上的绳子，站起来恰好一头撞上她下巴，她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商人朝踏板冲去，绊倒一名水手。商人跑上踏板之际，某样他几乎看不见的、微微发亮的东西落在面前；一支箭在他的脚踏下前一秒射进木板，他却置之不理。水手好奇地聚在侍卫身旁的栏杆边看她们射箭，布黎·柯贝特挤过莱拉和瑞德丽之间，咒骂着。

“你们该不会射中了他吧。”船长怅然说道。莱拉没应声，示意侍卫停手。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和落水的哗啦声，众人倾身探向栏杆外。“那人怎么了？受伤了吗？”他们听见商人在水里边扑腾边咒骂，抓住一条系泊船只的铁链，把自己拉回岸上；脚步声再度响起，快速平稳，然后又是一声哗啦。“玛蒂尔的骨头啊，”布黎悄声说，“他连路都看不清楚了，居然一直朝这边走。他一定喝醉啦，干脆告诉全世界我船上载着大君、安恩国王和十四个巫师算了，反正没人会相信。他又掉进水里了吗？”闷闷的咚一声。“不，他掉进了一艘划桨小船。”瑞德丽无力地笑了起来，船长朝她瞥了一眼。

“我忘记这里是水边了。可怜人。”

莱拉的目光不甚确定地转向瑞德丽的脸：“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吗？你做了什么？”

瑞德丽给他们看看绽线的袖口：“只是那个养猪妇教我用线团变的小戏法……”

船终于起航，像一场梦滑出黑暗的港口，把城里零落的灯光和港湾两臂端上的明亮灯塔抛在身后。莱拉见船确实朝北航行，西风吹在脸上，便吩咐侍卫可以放松戒备。她走到船侧与瑞德丽并肩伫立，一时两人都没说话。星空下，悬崖在眼前耸起，遮蔽了零星灯火，只见陌生土地的崎岖边缘向前延伸，像条黑线映衬着天空。瑞德丽在沁凉的夜风中打了个寒噤，紧握栏杆轻声说：“两年来我一直都想这么做，打从他在这一带某处海里失去那顶王冠开始。但我不可能独力办到，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凯司纳，疆土感觉起来好辽阔。”她顿了顿，看着月光下翻卷飞溅的水沫，满心痛苦地说，“如果我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莱拉靠在船侧，难得一副休憩的姿态：“谁想得到他会出事？他是佩星者，他有他的命运。拥有特殊命运的人自有力量保护，况且他又是在至尊的竖琴手护送下去见至尊，谁想得到连至尊都不肯帮他？甚至不肯帮自己的竖琴手？”

瑞德丽看着莱拉暗影笼罩的侧面：“岱思？大君是不是认为他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她——这也是她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来看看学院师傅是否知道岱思可能出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不去俄伦星山？”

“我问过。她说，因为前一个去见至尊的国土统治者从此音讯全无。”

瑞德丽沉默不语，有样东西让她全身发冷，但不是风。“以前我一直以为俄伦星山一定是全世界最安全、最美丽的地方。”

“我也是。”那个娇小的黑发侍卫叫了莱拉一声，她转过头去，“琪亚，什么事？”

“船长安排我们睡在国王的舱房，他说只有那间够大，够我们睡。你要不要派人守夜？”

莱拉看向瑞德丽。夜色深暗，瑞德丽看不清她的脸，但感觉得到她脸上的疑问。她慢慢地说：“我愿意信任他，不过，何必让他有任何掉头的机会？你们可以不睡吗？”

“可以轮班。”莱拉再度转向琪亚，“派个人守着舱口直到天亮，两小时换一次班。我来值第一班。”

“我跟你一起值班。”瑞德丽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瑞德丽试着把先前施在商人身上的那个简单咒法教给莱拉。颇感兴趣的舵手给了她们一股细麻绳，两人便用麻绳练习。莱拉俯首皱眉盯了麻绳好几分钟，将它丢在一名水手前面。水手一脚踩过，照样没事，继续去干他的活。

舵手抗议说：“别害我们翻船。”但莱拉摇摇头。

“我做不来。我拼命瞪着它看，可它还是一小段旧麻绳。我的血液里没有魔法。”

“有的。”瑞德丽说，“我感觉到了，在大君身上。”

莱拉好奇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感觉。有朝一日，我会具备大君那种透视力，但那是一种实用的东西，跟这完全不一样。这种我没办法了解。”

“在你的脑海里看着它，直到它不再是细麻绳，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绕来绕去转圈子的路，碰到它的人会受到束缚，必须沿着它的弯曲道路走……看见它，然后放进你的名字。”

“怎么放？”

“知道你是你自己，这东西是它自己。知道这一点，就能在你和它之间形成束缚。”

莱拉再度俯身看着那股麻绳。她沉默许久，瑞德丽和舵手在一旁观看，布黎·柯贝特走出船长室，莱拉把麻绳丢到他靴子底下。

“喂，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布黎·柯贝特质问舵手，“一头撞上伊姆瑞斯海岸吗？”他直直地走向舵轮，调正航道。莱拉叹口气站起身。

“我是我自己，它是一小段旧麻绳。我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你还会做些什么？”

“不太多。用草编网；让一截有刺灌木看起来像是一片无法通行的荆棘；或是寻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那里的树仿佛会到处跑来跑去……都是些小事。我的力量继承自巫师玛蒂尔，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叫伊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两个哥哥都没办法做这些。养猪妇说，魔法自己会找到出路。不过小时候他们觉得很受挫折，因为我总是找得到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他们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安恩一定是片奇怪的土地。赫伦的魔法很少，只有巫师很久以前带来的一些。”

“安恩境内满是扰动不宁的魔法，所以我父亲无限期离开国土才会这么严重。要是没有他的控制，魔法会逐渐自行挣脱，死者都会带着记忆苏醒。”

“他们会做什么？”莱拉压低了声音。

“他们会记得昔日的世仇、古老的恨意、战争，会有冲动想重温那些记忆。早期三大地区间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动荡骚乱，有很多古代国王和领主都满怀嫉妒和愤怒死去，因此国土本能就逐渐发展出束缚力，甚至能束缚死者和那些耍弄法术的人的咒语书，例如玛蒂尔和匹芬……”

“那伊泷呢？他又是谁？”

瑞德丽伸手捡起麻绳缠绕在指上，微微蹙眉，直到感觉那团绳结在手中仿佛变得平整：“一道谜题。”

伊茉尔前来接班，莱拉和瑞德丽感激地分别就寝。船身在平稳的海面上轻轻摇摆，瑞德丽很快就睡着了。她在黎明醒来，太阳还未升起，她穿好衣服走上甲板。海洋、海风、伊姆瑞斯长长的海岸线，在黎明的天空下尽是一片灰。阳光慢慢探出来，东方辽阔空荡的海平面上，雾气逐渐变白。值最后一班的侍卫看起来睡意蒙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回房睡觉。瑞德丽走到船侧，在这片无色世界里感觉分不清方向。她看见一处小渔村，数间房舍依傍骨白的悬崖而建，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无名所在；一小批渔船正缓缓离开渔村码头，驶进大海。晨光中，一群灰白的海鸥在上方盘旋鸣叫，散开后向南飞去。她心想，不知海鸥是否要飞往安恩。她觉得又冷又漫无目的，不知自己是否把名字和拥有的一切全留在了安纽因。

她听到有人在栏杆旁呕吐，转过身去，哑口无言地瞪着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孔，突然感到害怕，怕自己从港口劫来的这艘船上满载了易形者。但她判断没有哪个易形者会故意扮成这个难受得不得了的年轻女孩。她没直接走上前去，体贴地稍待片刻，等着女孩擦擦嘴、闭上眼睛，苍白颓然地瘫坐在甲板上。瑞德丽想起卢德晕船的惨状，便去找水桶，拿着长柄勺盛水回来时多少期望那幻影会消失，但它还在，小小的很不起眼，像堆在角落的一包旧衣服。

瑞德丽跪下，女孩抬起头睁开眼，看起来有股模糊的怒气，仿佛大海和船连手对付她似的。她颤抖着接过勺子，瑞德丽看见那只手细瘦结实、强壮有力，晒成棕色还磨出了茧，长在她尚未发育完全的单薄身子上显得太大。女孩喝干勺中的水，重新靠回船侧。

“谢谢你。”她小声说，闭上眼睛，“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难受过。”

“会过去的。你是谁？你怎么会跑上这艘船？”

“我是——我是昨天晚上来的。我躲在其中一艘小艇的帆布下，直到——直到再也受不了。大船往一个方向摇，小艇又往另一个方向摇，我难受得简直以为自己快死了……”女孩痉挛似的咽了口口水，睁开眼，又连忙闭上，惨白脸上的几粒雀斑显得格外清晰。瑞德丽在女孩脸庞的线条和优雅坚定的轮廓中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喉头为之一紧。女孩吞吸一大口海风，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正在找地方过夜，恰好听见你们在仓库那里说话，所以我就——我就跟在你们后面上了船，因为你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我想去的。”

“你是谁？”瑞德丽低声问。

“赫德的翠斯丹。”

瑞德丽往后跌坐在脚跟上。一段短暂但刻骨的记忆涌现，摩亘的脸整个叠印在翠斯丹脸上，她已经好几年没这么清楚地看见摩亘，喉头感到一阵尖锐、熟悉的疼痛。翠斯丹看着她，带着奇怪怅然的表情，而后连忙撇开脸，往身上那件没形没状的朴素斗篷里缩得更紧。船身一阵倾斜，翠斯丹咬着牙呻吟道：“我想我真的快死了。我听到大君的国土继承人说的话，你们偷走这艘船，没有告诉你们自己国内任何人。昨天晚上我听见水手交谈，说侍卫逼他们往北走，还说——说他们最好假装本来就想去，否则要是反抗又遭制伏，岂不成了整片疆土的笑柄。然后他们谈到至尊，声音变小了，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翠斯丹——”

“如果你们把我放到岸上，我走也要走去。你自己也这么说，说你会走去。埃里亚梦见摩亘、在梦里叫喊出声的时候，我都听到了，还得把他摇醒。有一天晚上他说——他说他在梦里看见摩亘，可是认……认不出那是摩亘。那时候他就想去俄伦星山了，但当时是隆冬，老铎尔·欧克兰说那是七十年来赫德天候最恶劣的冬季，他们说服了埃里亚，要他再等一等。”

“他如果那时候去，绝不可能通过隘口。”

“葛阴·欧克兰也这么告诉他。他差点还是不顾一切地出发，但卡浓·马斯特保证一到春天就跟他一起去。等到春天来了……”翠斯丹的声音停住，一时间她坐着动也不动，低头看着双手，“春天来了，摩亘死了。不管埃里亚在做什么，我在他眼里都只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弄清楚。”

瑞德丽叹了口气。太阳终于破雾而出，桅杆绳索交错的影子投映在甲板上，形成一片光影之网。在阳光温暖的照耀下，翠斯丹看起来比较没那么面色如土，甚至稍微直起身子也没出现痛苦的表情。她又说：“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改变心意。”

“问题不在于我，而在布黎·柯贝特。”

“可是他让你和莱拉——”

“他认识我，而且也很难跟大君的侍卫争论。但如果连赫德的国土继承人都要一起去，他可能会打退堂鼓，尤其是全世界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他可能会掉头，把船直接开回凯司纳。”

“我留了一张字条给埃里亚。总之，那些侍卫可以阻止他。”

“不行，在大海上就没办法，在这里我们找不到别人驾驶这艘船。”

翠斯丹痛苦地瞥一眼悬吊的小艇：“我可以再躲起来，还没有人看到我。”

“不，等一下。”瑞德丽顿了顿，思考着，“我的舱房……你可以躲在那里，我会拿食物给你。”

翠斯丹的脸色变得苍白：“我想我短时间内还吃不下东西。”

“你走得动吗？”

她费力地点点头，瑞德丽扶她站起，迅速朝甲板张望一番，带她走下台阶，走进那间小舱房。她给翠斯丹喝了一点酒，之后船突然一个起伏，翠斯丹摇摇晃晃地躺倒在床上。瑞德丽拿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她软软地瘫着，看起来几乎没有形体、没有呼吸，但瑞德丽关上房门之际听见她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墓穴传出：“谢谢你……”

瑞德丽在船尾找到莱拉，莱拉正裹在一件暗色宽斗篷里看日出。瑞德丽走到她身旁，她报以突然绽出的难得微笑。

为了不让舵手听见，瑞德丽轻声说：“我们有个问题。”

“布黎？”

“不。赫德的翠斯丹。”

莱拉带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瞪着瑞德丽。瑞德丽略做解释，她沉默地听着，眉毛紧锁。

她朝瑞德丽的舱房迅速瞥了一眼，仿佛能看穿墙壁，看见床上那动弹不得的人形。她坚决地说道：“我们不能带她去。”

“我知道。”

“摩亘不在的这段时间，赫德人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是赫德的国土继承人，她必须……她几岁？”

“差不多十三吧。她留了张字条给他们。”瑞德丽揉揉眼睛，“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回凯司纳，那么就算我们说破了嘴，说到连蜘蛛都在布黎身上结网，他也绝不会同意再带我们北上。”

“如果我们掉头，可能会跟大君的船碰个正着。”莱拉说，“但是翠斯丹一定要回赫德，你有没有这么告诉她？”

“没有，我想先思考一下。布黎说过我们得靠岸补充必需品，到时候我们可以找艘商船带她回去。”

“她会回去吗？”

“她现在没有争论的力气。她从没离开过赫德，说不定连俄伦星山在哪里都不知道，她这辈子恐怕连山都没见过。但她就像——她就像摩亘一样顽固。如果我们可以趁她还晕船的时候把她弄下船，送上另一艘船，那么她可能直到回到家门口才会发现自己往哪个方向走。这样似乎很无情，但是如果她——如果她在前往俄伦星山的路上发生什么事，我想不管是赫德人民还是其他地方的人，都没办法承受再听到这种消息。商人会帮我们。”

“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布黎·柯贝特？”

“他会掉头回去。”

“我们是该掉头回去。”莱拉客观地说道，看着伊姆瑞斯岸边如白色卷轴般翻卷的浪涛。她转过头看着瑞德丽：“我很难面对大君。”

“我不会回安纽因。”瑞德丽轻声说，“翠斯丹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们，但是她会得到答案的，我以安恩死者的骨骸发誓，也以佩星者之名发誓。”

莱拉迅即摇头，带着恳求的神色。“别这么说，”她悄声说，“这样听起来好绝决，仿佛这是你一生唯一要做的事。”

整个白天翠斯丹几乎都在睡觉。到晚上，瑞德丽端了碗热汤给她，她勉强起身喝一点，随即又消失在斗篷底下，因为夜风满载着犁过的泥土的气味从西方吹来，使劲把船摇晃了一番。翠斯丹发出绝望的呻吟，但船长室里的布黎·柯贝特则很高兴。

“假如风继续这么吹，我们上午就可以抵达喀尔维丁。”瑞德丽向他道晚安时，船长告诉她，“这风吹得太棒了。我们可以在那里花两小时采买补给，还可以继续领先任何追赶我们的人。”

翠斯丹睡在瑞德丽的毛毯上，因此瑞德丽去向莱拉借，顺便转述了布黎的话。“听他讲话的口气，”瑞德丽说，“让人还以为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她在地板上给自己铺了张不太舒服的床，断断续续睡一夜醒来，觉得全身僵硬，也开始有点想吐了。她踉踉跄跄走进阳光下，深呼吸好几口清新空气后，发现布黎·柯贝特正在船首自言自语。

“不是从克拉尔来的，也不是伊姆瑞斯的商船，船身太矮太细了。”他朝栏杆外探身，喃喃自语。瑞德丽努力拢住被海风吹成一团的蓬乱的头发，眨眼看向那六艘驶近的船。那些船是低矮、细长的单桅帆船，滚有银色锯齿细边的深蓝船帆鼓涨着。布黎一手按在栏杆上，猛然惊呼：“玛蒂尔的骨头啊，自从我到你父亲手下做事，已经十年没看过这种船了。可我在凯司纳完全没听说啊。”

“听说什么？”

“战争。那些船是伊姆瑞斯战舰。”

瑞德丽突然清醒过来，瞪着轻盈敏捷的舰队，自言自语地轻声抗议：“他们才刚打完一场战争啊，还不到一年。”

“我们八成差一丁点就碰上战火。这次又是一场海岸战争，他们一定会注意来往的船，看船上有没有载运武器。”

“他们会拦下我们吗？”

“拦我们做什么？我们看起来像商船吗？”这时船长住了口，两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同时醒悟。

“不，”瑞德丽说，“我们看起来像安恩国王的私人船只，而且就跟上了树的猪一样显眼。万一他们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怎么办？你要怎么解释为什么大君的侍卫会在——”

“我要怎么解释？我？你们霸占我的船，命令我带你们往北走的时候，怎么都没抱怨过我这船帆的颜色呢？”

“我怎么知道伊姆瑞斯会打起仗来？你不是跟那商人在闲聊吗？难道他都没提到这件事？你也没必要把船开在离陆地这么近的地方啊，如果你跟伊姆瑞斯保持一点距离，现在就不会碰上伊姆瑞斯国王的舰队了。还是你原先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你是不是希望我们被拦下来？”

“黑吉斯的胡子！”布黎气愤地骂道，“要是我想掉头回去，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侍卫能拦得住我，尤其是这些侍卫——她们在这艘船上什么人也不会伤，唯一会射的对象只有木头节孔和酒桶木塞，这点我明白得很。我往北方走是因为我愿意——见赫尔的鬼了，那人又是谁？”

船长青筋毕露的脸涨成深紫色，瞪着蹒跚走到栏杆旁呕吐的翠斯丹。布黎看着她，咽下没说出口的话，喉间发出不敢置信的细微声音。等到翠斯丹脸色白得像雾、满身大汗地直起身子，他这才又发出声来。

“她是谁？”

“她只是个——偷溜上船的人。”瑞德丽搪塞道，“布黎，没有必要生气，她在喀尔维丁就会下船——”

“我才不会下船。”翠斯丹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是赫德的翠斯丹，不到俄伦星山我是不会下船的。”

布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整个人像迎风的帆一样鼓涨得满满的；瑞德丽瑟缩着等待他大发脾气，但他却转过身朝甲板那一端的舵手怒吼，把那人吓得惊跳起来，仿佛头顶上的桅杆断了：“够了！马上掉头，我要这船立刻开进托尔港口，速度快得连船的倒影都来不及跟上。”

船大幅转动，翠斯丹紧抿嘴唇，难受万分地抓住栏杆。莱拉走到瑞德丽身旁，最后几步是滑过去的。她看见翠斯丹，无奈地问道：“怎么了？”

瑞德丽无助地摇摇头，这时伊姆瑞斯船帆那浓烈的蓝切入她们与阳光之间，瑞德丽努力想发出声音：“布黎。”

其中一艘战舰飞快驶近，近到瑞德丽都能尝到溅洒的微细水沫。那船似乎朝她们正前方某一点直直驶去。“布黎！”船长正对水手咆哮，瑞德丽终于唤起了他的注意，“布黎！你看战舰！他们以为我们要逃跑！”

“什么？”船长不敢置信地怒视那艘陡然转向、准备拦截的船，猛地一声令下，嗓子都哑了。船又一阵倾斜，失速放慢，那艘伊姆瑞斯战舰也跟着放慢速度，她们可以看见船上那些人的银色链甲和剑柄。布黎的船停了下来，在水中摇晃颠簸，另一艘战舰慢慢开到上风处，再一艘战舰过来守住船尾。布黎把脸埋进手掌。有个声音传过水面，瑞德丽转过头，只听见一名白发男子冷然说了几个字。

布黎高喊回话表示同意，然后简短沉重地说：“好吧。再转向北。有位王室成员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

“谁？”

“艾斯峻·伊姆瑞斯。”

第四章

安恩国王的船在两艘战舰一左一右包夹下，驶进喀尔维丁港。军队驻守河口，只有几艘商船进入，且皆须停下接受搜查，才能沿着宽广和缓的河流驶进码头。瑞德丽、翠斯丹、莱拉和侍卫都站在栏杆边，看这城市从面前滑过，古老的城墙与塔楼后方有房舍、商店、蜿蜒的鹅卵石街道，一直延伸至远处。国王宅邸位于城中央一处高地，用石块堆垒出宏伟的结构和尖角塔楼，看起来是强大有力的权力中心，但精心选用的岩石色彩使宅邸平添奇异之美。瑞德丽想起安纽因的国王宅邸，在战争结束后依照某种梦想而建，墙壁白如贝壳，塔楼高耸纤细，若面对那些对抗伊姆瑞斯国王的势力，会显得十分脆弱。翠斯丹站在瑞德丽身旁，在平静的水面上逐渐恢复元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瑞德丽眨眨眼赶走另一段记忆，关于一间小小的、安静的、橡木建成的大厅，屋外是雨水浸湿的平缓田野。

布黎·柯贝特在她们身后老大不高兴地发号施令。莱拉皱眉看着城市，轻声对瑞德丽说话：“这太羞辱人了，他们没有权利这样拦下我们。”

“他们问布黎是不是要前往喀尔维丁，他不能不说是。他开着船在海面上转来绕去，看起来一定很可疑。刚才，”瑞德丽又说，“看到他掉头要跑，他们可能以为他偷了这艘船。现在他们八成正准备欢迎我父亲抵达喀尔维丁，这下子他们可要大吃一惊了。”

“我们在哪里？”翠斯丹问，这是她一小时来首次开口，“我们是不是快到俄伦星山了？”

莱拉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她：“你从来没看过疆土的地图吗？”

“没有，以前我从来不需要。”

“我们离俄伦星山可远了，简直跟待在凯司纳没什么两样。反正，两天内我们就得回那里去了——”

“不，”瑞德丽突然说，“我不回去。”

“我也不回去。”翠斯丹说。莱拉和瑞德丽的目光在她头顶上方交会。

“好吧，但是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正在想。”

一艘战舰伴随着船驶入码头，其他战舰则等在一旁，既是有礼也是谨慎；直至布黎在深水里下了锚，舰队才掉头重新出海。铁锚入水的哗啦声，长长锚链延展的喀啦声，然后是锚落到底的咚隆声，听起来像是一番争执的最后定论。踏板搭上岸，她们看见一小群衣着华丽、佩带武器的男人骑马前来，布黎·柯贝特下船迎上前去。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手持一面蓝银相间的旗帜，瑞德丽醒悟到旗帜的意义，感觉血流突然猛冲上脸。

“他们其中一人必定是国王。”她小声说，翠斯丹惊恐地看了她一眼。

“我绝不要下到那里去，你们看看我的裙子这个样子。”

“翠斯丹，等他们发现你是赫德的国土继承人之后，就算我们身上穿着树叶和浆果，他们也不会注意。”

“我们下船时应不应该拿着矛枪？”伊茉尔不知所措地问，“如果大君同行，我们就会手持矛枪。”

莱拉茫然地思索，嘴角微微一歪：“我想我已经背弃了职守，一个失去荣誉的侍卫手拿矛枪，就不是仪节而是挑衅了。然而这件事责任在我，你们还是可以自己做决定。”

伊茉尔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们大可把你锁在舱房里，叫布黎·柯贝特掉头回去。第一天晚上你值班守夜时我们就谈过这一点，那是你犯的一个错误，不该让我们有那个机会。当时，我们就已经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伊茉尔，我不一样啊！大君到头来一定得原谅我，但你们回家之后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呢？”

“如果我们真的能回到家，带着你一起回去，”伊茉尔冷静地说道，“那么大君很可能会比你讲理得多。我想，她宁愿有我们伴随你，也不想让你一个人走。”她朝莱拉的身后看，有点紧张地加了一句，“国王上船了。”

瑞德丽转身面对国王，感觉翠斯丹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国王乍看之下令人生畏，深色发肤，强壮有力，面色凝重，身穿有如细致银鱼鳞的盔甲，外披一件银线绣饰盘旋花纹的蓝黑色大衣。战舰上的白发男子与国王同来，他的白色眼睛只剩一只，另一只则遭他曾看见的某样东西封住了。他们并肩而立，瑞德丽感到两人之间有特殊的联结，就像杜艾和麦颂一样，于是略为惊愕地明白了，这人就是伊姆瑞斯国王那作风奇特的国土继承人。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突然看向瑞德丽，仿佛察觉她认出了他。国王静默不语，审视她们好一会儿，然后以出人意料的和蔼态度简单地说：“我是荷鲁·伊姆瑞斯，这是我的国土继承人，我弟弟艾斯峻。船长告诉我你们的身份，也说明了你们是在很不寻常的状况下结伴同行。他请我护卫你们通过伊姆瑞斯海岸，因为我们正在打仗，他不希望船上尊贵的乘客有任何闪失。我有七艘战舰正准备在黎明出发前往米尔蒙，会护卫你们往南走。同时，非常欢迎你们光临我的国土和寒舍。”

国王停顿等待，莱拉脸色微微一红，脱口说道：“布黎·柯贝特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抢了他的船？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我——这些侍卫的行动完全没经过大君同意？我希望你了解你欢迎、接待的是些什么样的人。”

国王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转为另一种领会。他以温和的语气说：“你不觉得你们尝试去做的这件事，正是我们许多人这一年来只空想着要做的吗？你们的光临是我的荣耀。”

她们跟在国王和国土继承人身后走下踏板，国王为她们引见马彻和铎尔的领主，以及昂孛的红发领主。马匹被牵下船，她们上马，在国王身后形成一队略显狼狈的疲倦行列。莱拉与瑞德丽并排前进，眼睛盯着荷鲁·伊姆瑞斯的背脊，小声说：“七艘战舰。他丝毫不给我们逃脱的机会。如果你丢一段金线到那些船前面的水里呢？”

“我正在想。”瑞德丽喃喃地说。

到了国王宅邸，她们被安排住进装饰富丽的明亮的小房间，得以私下盥洗休息。瑞德丽担心翠斯丹在这栋陌生大宅里会不习惯，看着她无视仆役和富丽堂皇的一切，感激地爬上那张不会摇来晃去的床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洗掉头发上的海水沫，好几天来第一次感觉清洁。她站在敞开的窗边梳干头发，望着窗外下方这片陌生的土地。她的目光沿着迷宫般的繁忙街道游走，看见了那道旧城墙，城墙不时中断，开出一扇门，或在街道上方形成拱顶。城区向外散布，伸入农地、森林、远方看起来色泽柔和如雾的果园。她的目光再度往东望向大海，看见某样东西，使得她放下梳子，将头探出窗外。

离城不远的一处峭壁上，伫立着一座令人迷惑的庞大岩石建筑，像某段半被遗忘的记忆，或写着古老残缺谜题的纸页碎片。她认得那些岩石，它们美丽、巨大、色彩鲜明。建筑的架构非常庞大，大得超乎任何人的任何需要，却似乎轻易就任人摇散满地，就像她能轻易摇下树上的成熟苹果一般。瑞德丽咽下口中的干涩，记起父亲要她熟读的故事，记起摩亘信中曾简短提及的事物，尤其记起了埃里欧从以西格带来的那则消息，关于御地者之子从静寂深山的无声睡眠中醒来。某种超越一切理解的东西，一种渴望、一种寂寞、一种了解，拂过她脑海的黑暗边缘，其中的悲伤和领会令她迷惑，强烈得让她害怕，使她既不忍继续注视那座无名城市，又无法移转目光。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瑞德丽回过神，发现自己视而不见地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世界好不容易恢复熟悉的模样，仿佛两块庞然巨石沉重地相互扣紧、定位。敲门声再度响起，她以手背抹脸拭泪，走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伊姆瑞斯国土继承人，那张陌异的脸和白色的独眼不知何故吓了她一跳，她看出那张脸其实很年轻，刻画着痛苦和坚忍的线条。艾斯峻迅即温和地说道：“怎么了？我想找你谈谈佩——谈谈摩亘。如果不方便，我可以稍后再来。”

瑞德丽摇摇头：“不，请进。我刚才只是——我——”她无助地闭口，不知艾斯峻能否了解她要说的那些字句。某种直觉使瑞德丽伸手抓住他，仿佛想尽力保持平衡；她眼前又变得一片茫然，她说：“以前常听人说你住在那片另一个时代的废墟里，说你知道不属于这尘世的事物。有些事——有些事我必须问。”

艾斯峻踏进房间，关上门。“坐下。”他说。瑞德丽在冷冷的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艾斯峻倒了杯酒给她，坐在她旁边。他仍然穿着锁子甲和国王部队的深色战袍，一副战士模样，但脸上轻微显露的困惑并非源于头脑简单。

“你有力量，”艾斯峻突兀地说道，“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有一点点。但现在，我想，我身上或许有些东西是——是自己从来不知道的。”瑞德丽咽下一口酒，声音渐趋镇定，“你知道欧温和伊泷的那道谜题吗？”

“知道。”艾斯峻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神色一动，他又说一次，“知道。”他轻声说，“伊泷是易形者。”

瑞德丽微微一动，仿佛要躲开疼痛：“他的血液流在安恩王族里，好几世纪以来只不过是个悲哀的故事，但现在，我想要——我需要知道。他来自大海，就像莱拉看到的那个差点杀死摩亘的易形者——他也是那种颜色，也有那种野性。不管——不管我有什么力量，都来自玛蒂尔，还有伊泷。”

艾斯峻沉默许久，思索瑞德丽给他的谜题。瑞德丽则啜饮着酒，酒杯在手中微微颤抖。最后他终于探询地说：“你为什么哭？”

“那座死去的城市，它——我内心有某种东西伸探出去，知道……知道了它的过去。”

艾斯峻完好的眼睛看向她的脸，声音哽住了：“什么样的过去？”

“我——被我挡住了。那感觉就像我内心装着别人的记忆，让我很害怕。我看到你的时候，心想你或许能了解。”

“我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摩亘。也许你跟他一样，都是某道巨大谜题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谜题就像国王之嘴平原上的那座城一样，古老又复杂。我对那些城市的知识，仅限于我捡拾的破碎物品，御地者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当初摩亘必须摸索探寻自己的力量，你也将如此。现在，他历经了——”

“等一下，”瑞德丽的声音再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等一下。”

艾斯峻倾身向前，从她颤抖不稳的手中拿过酒杯，放在地上，瘦削紧绷的手握住瑞德丽的双手：“你不会真相信他已经死了吧？”

“除了相信他已经死了外，我还有什么选择？这枚黑暗钱币的另一面是什么——他是死还是活？是死了还是被那股可怕的力量破坏了心智——”

“是谁破坏谁的力量？七百年以来，巫师首度获得释放——”

“那是因为佩星者已经死了！因为杀死他的人不再需要害怕他们的力量了。”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荷鲁这么想，罗克·昂孛也是。七百年以来，巫师阿洛依一直是国王之嘴平原上的一棵树，我亲眼看见他变回原形，一时间对自己重获自由不明所以。他只跟我讲了几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获释，也从未听过佩星者。他有一头死白的头发，曾亲眼目睹自己遭到毁灭。我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大笑着消失不见了。然后没隔几天，商人从赫德传来摩亘受尽折磨的可怕消息，说国土统治力已传给埃里亚，而那正是阿洛依恢复自由的同一天。我从不相信摩亘已经死了。”

“什么……那他还剩下什么？他已经失去他所爱的一切，失去自己的名字。以前——以前安恩的敖恩活着却失去国土统治力，结果自杀了。他不能——”

“摩亘也曾一度没有名字，那时我跟他一起生活过，而后他在与生俱来的三颗星中找回自己的名字。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他寻找的答案。”

瑞德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不会以为他在这件事情上还有选择余地吧？”

“确实没有。他是佩星者，我认为他注定非活下去不可。”

“你这样讲起来反倒像是在劫难逃。”她低声说。艾斯峻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她先前凝望那座无名之城的窗边。

“也许吧。但我永远不会低估那个来自赫德的农夫。”他突然转身，“你想不想跟我一起骑马到国王之嘴平原去看看那座古城？”

“现在？你不是要去打仗吗？”

一抹出人意料的微笑温暖了艾斯峻瘦削的脸：“本来是的，直到我们看见你们的船。你们让我可以稍微喘口气，等黎明再带你们离开喀尔维丁。那片平原不太安全，荷鲁的妻子就是在那里遇害的，现在除了我之外，没人会去那里，就连我也很戒慎小心。但你或许会找到什么能与你对话的东西——某块石头，某个破碎的工艺品。”

瑞德丽跟艾斯峻一起骑马穿越喀尔维丁，骑上陡峭多岩的山坡，来到高踞大海上方的平原。海风空洞的歌声吹越平原，穿梭在巨大、静止、深深扎根于大地无数世纪的石块之间。瑞德丽下马，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一块石头，那石头色泽洁净，触感平滑，满布绿如翡翠的髓纹。

“好美……”她突然看向艾斯峻，“建造你们那栋宅邸的石块就是从这里来的？”

“是的。这些石块原先不知排成什么形状，现在完全乱了。这些石块几乎无法搬动，但以石块建筑宅邸的那位国王加里尔·伊姆瑞斯很有毅力。”艾斯峻突然弯下腰，在长满长草的两块岩石间的地上寻找，再直起身时，手中多了样东西。他将尘土拍拂干净，那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星星般的蓝光。瑞德丽看着它。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块切割过的玻璃，或是宝石……这里的东西有时很难分辨。”艾斯峻把它放进瑞德丽手心，轻轻合上她的手，“你留着吧。”

瑞德丽好奇地将之转动，看着它晶亮闪烁：“你很爱这些巨石，尽管它们很危险。”

“是的。这让我在伊姆瑞斯成了怪人。我不想率领七艘战舰去打仗，宁愿像个隐居老学者一样在为人遗忘的事物间闲晃，但南方海岸的战争就像一道总是化脓溃烂的旧伤口，怎么也不肯愈合。所以荷鲁需要我去那里，尽管我试着告诉他，我在这地方就可以尝到、闻到、感觉到某种重要的答案。你也是。它给你什么感觉？”

瑞德丽的眼神从那块小石头上抬起，沿着长长散落的石块看去。平原上除了这些石块，一片空荡，只有叶缘银白的草和一棵孤零零的橡树，给海风吹得纠结歪扭。无云的苍穹往上延伸，积累起一片广袤的虚无。她心想，不知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这些石块再度挣脱地面，高指向天，一块堆叠一块，为了某个难以了解的庞大目标建起，让人从远方就看得见它闪耀着力与美，以及风一般的自由。但这些石块静躺不动，让大地牢牢抓住，沉睡。她低声说：“沉默。”风于是止息。

那一瞬间，瑞德丽感觉全世界仿佛都停了。草在阳光下动也不动，石块的影子在地上显得整齐壅塞，就连崖下轰隆澎湃的浪涛都静止了，她吸入的那口气也停在嘴里。艾斯峻碰到她，她意外地听见他拔剑出鞘。艾斯峻把她拉到身边，紧紧抱住，隔着锁子甲冰冷交织的金属，她感觉得到他的心在狂跳。

从世界核心传来一声叹息，一波似乎无尽翻腾涌高的浪潮拍岸又退去，撼动崖壁。艾斯峻放下手，瑞德丽向后退开，看见他的脸，那扭曲空洞的神情令她害怕。一只海鸥在崖边盘旋鸣叫，然后消失。她看见艾斯峻打了个冷战。他简短地说道：“我吓坏了，没办法思考。我们走。”

两人沉默着骑马下坡，骑向山下的原野，沿着往北的繁忙道路入城，穿越一片田野，那里满是剪了毛、感到屈辱而闹哄哄的绵羊，直到这时，艾斯峻脸上苍白、私密的惊恐才逐渐退去。瑞德丽瞥了他一眼，感觉又可以接近他了，便轻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一切似乎都停了。”

“我不知道。上次——上次我有那种感觉的时候，爱蕊尔·伊姆瑞斯死了。我刚才很怕你会出事。”

“我？”

“她死后，国王把易形者误认为妻子，共同生活了五年。”

瑞德丽闭上双眼，感觉内心有某种东西突然开始累积，仿佛是一声想对艾斯峻喊出的嘶吼，连羊群的声音都会淹没。她握紧双手，抑制着，直到艾斯峻唤她，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她睁开眼睛说：“至少他不需要将国土继承人关在海边的塔里。艾斯峻，我想我内心有某种休眠的东西，如果让它苏醒，我会后悔一辈子。我身上流着一个易形者的血，也拥有一部分他的力量，有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好事。”

艾斯峻那只完好的眼睛恢复沉静，似乎正以超脱的态度探索她的谜题中心。“信任你自己。”他建议。瑞德丽深吸一口气。

“这就像是要我闭着眼睛踩在自己编结的线团上。你对事情的看法很正面啊。”

艾斯峻轻轻握了握瑞德丽的手腕，两人再度策马上路。她慢慢张开手，发现手里那颗小石头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回到国王宅邸后，莱拉来找瑞德丽讲话。瑞德丽坐在窗边，看着手里如水滴般闪光的东西。“你想出计划没？”莱拉问。

瑞德丽抬起头，察觉莱拉像只被迫驯服的受困动物，紧绷、克制的动作中有着坐立不安的挫折感。她努力整理思绪。

“我想，如果能让翠斯丹上路回家，或许可以说服布黎·柯贝特在驶出河口后把船转向北。可是莱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艾斯峻·伊姆瑞斯让我们离开。”

“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跟伊姆瑞斯没关系。”

“要说服艾斯峻或荷鲁，可就难了。”

莱拉突然转身离开窗边，踱步到空荡荡的炉栅旁，又折回。“我们可以另外找一艘船。不行——他们只要在船出港时搜寻我们就行了。”她看起来恼得足以动手将不是武器的东西扔出去。然后她低头瞥一眼瑞德丽，出人意料地问：“怎么了？你看起来心烦意乱的。”

“的确。”瑞德丽讶异地答道，低下头去，合起手再度握住石头，“艾斯峻——艾斯峻告诉我，他认为摩亘还活着。”

她听见莱拉的话哽在喉咙里。莱拉突然在她身旁坐下，双手紧抓岩石窗台，脸色苍白。她终于又发得出声音了，恳求地说：“他——他为什么这么想？”

“他说，摩亘在找一些答案，但死亡不是其中之一。他说——”

“这就表示摩亘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那一直是他最害怕的事。可是没人——除了至尊之外，没人能夺走国土统治力那种本能，没人——”莱拉停顿不语，瑞德丽听见她突然咬紧了牙关。瑞德丽疲倦地往后一靠，掌中的石头像泪滴闪烁。莱拉再度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听起来很陌生：“他做出这种事，我要杀了他。”

“谁？”

“亟斯卓欧姆。”

瑞德丽欲言又止，等待那陌生声音在心里激起的寒意退去，才谨慎地说道：“你得先找到他才行，而这可能很困难。”

“我会找到他的。摩亘会知道他在哪里。”

“莱拉——”莱拉的脸转向她，告诫的话哽在她喉咙里。她低下头：“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喀尔维丁。”

那股黑暗陌生的情绪从莱拉身上逐渐退去，她焦虑地说：“别把你刚才的话告诉翠斯丹，现在还太不确定。”

“我不会说的。”

“你不能做些什么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不能掉头回去啊。变出一阵风吹走战舰，或者让他们看见我们往南走的幻影——”

“你以为我是什么？巫师吗？我想就连玛蒂尔都做不到这些事。”阳光在那块奇怪的石头上照出一颗光点，瑞德丽突然直起身子，“等一下。”她用食指和拇指拈起石头，正对阳光，石头反射的光芒滑过莱拉的眼，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那是什么？”

“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御地者的城市里找到这颗石头，给了我。”

“你要用来做什么？”明亮的光照得莱拉又眯起眼睛，瑞德丽放下石头。

“这就像镜子一样会反光……我从养猪妇那里学到的技巧都跟幻影有关，能把一些小东西放大得不成比例，例如让一捧水看起来像一方池塘，一根小树枝像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单独一株有刺灌木像整片无法通行的荆棘。如果我能——如果我能让这颗石头变得像炽烈的阳光，照得战舰上的人睁不开眼，他们就看不到我们转往北走，也就追不上我们了。”

“用这玩意儿？它不比大拇指指甲大多少。”莱拉不安地又说，“再说，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一捧水就是一捧水，但你不清楚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干吗的，那你怎么知道它究竟会变成什么？”

“如果你不希望我试，我就不做，毕竟这个决定跟我们所有人都有关。不过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要用它来施法的是你，谁知道御地者可能在里面放了什么名字。我担心的不是我们也不是船，而是你的心智——”

“我，”瑞德丽打断莱拉的话，“可曾主动给你什么忠告？”

“没有，”莱拉迟疑地说，“可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是啊，你要去让一个巫师杀死你，我可有跟你吵吗？”

“没有，可是——”莱拉叹了口气，“好吧。我们该告诉布黎·柯贝特真正的目的地，好让他多采买一些补给。还有，我们必须送翠斯丹回家，你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

两人努力想了一番。一小时后，莱拉溜出国王宅邸，前往码头告知布黎要继续北行，瑞德丽则去国王大厅跟荷鲁·伊姆瑞斯谈。

瑞德丽看到荷鲁正与王公贵族商讨米尔蒙的情势，荷鲁见她在大厅门口徘徊，便向她走来。她迎视荷鲁清澈坦率的目光，心知自己和莱拉想得没错，荷鲁不像艾斯峻那么难骗，而艾斯峻此时不在，让她松了口气。荷鲁问：“你是不是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效劳吗？”

瑞德丽点点头：“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当然可以。”

“你能不能——有没有可能请你拨出一艘战舰送翠斯丹回家？布黎·柯贝特得先将船停靠在凯司纳让莱拉下船，顺便接我哥哥上船。翠斯丹是铁了心非去俄伦星山不可，如果她能想办法在凯司纳溜下布黎的船，她一定会这么做，然后继续往北走，不是搭商船就是步行，这两种方式都会让她陷在你们的战区。”

荷鲁蹙起深色的眉毛：“她似乎很顽固，就像摩亘一样。”

“是的。如果她——如果她也有个三长两短，对赫德人民会是非常大的打击。布黎当然可以先带她回赫德，再带我们到凯司纳，但是赫德的艾梭尔和春茵就是在那片海域淹死的，摩亘在那里也差点遇害。我们船上只有几名侍卫和水手，如果她得到更多一点保护，我会比较安心。”

荷鲁立刻无声地吸了口气：“我没想到这点。那七艘战舰中只有五艘载运了大量武器和兵员，另两艘是人员较少的巡逻船，负责注意有无船只私运武器。我可以拨出其中一艘送翠斯丹回去。要不是战局吃紧，我会派遣那些战舰一路护送你们回凯司纳。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重要人物聚集在一起，进行这么欠慎重又欠考虑的旅行。”

瑞德丽的脸微微一红：“我知道。光是把翠斯丹带到这里，就够不应该了。”

“翠斯丹！那你和大君的国土继承人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倒是说说看？”

“我们至少知道赫德和至尊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是的。”荷鲁凝重地说道，“而以现在这种时局，这个世界不适合你们任何一个人到处乱闯。我确信你们的船长也明白这点，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会答应带你们离开凯司纳港。”

“这不是他的错，我们没给他选择。”

“你们能把他逼得多紧？大君的侍卫确实武艺高强，但不会随便动粗。何况你们在伊姆瑞斯外海很可能碰上比我的战舰更糟糕的东西。有些时候我相信跟我作战的只是国内叛军，但有些时候，整场战争似乎就在我眼前变形，让我醒悟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战火将延烧多远，也不确定能不能控制住。虽然战争规模目前还算小，却具有可怕的潜力。布黎·柯贝特此时搭载你们航行在离米尔蒙这么近的地方，时机再坏不过了。”

“他不知道你们在打仗——”

“如果船上载的是你父亲，他一定会先打听清楚。这点我也提醒了他。至于艾斯峻今天带你去国王之嘴平原——真是愚蠢之至。”荷鲁停口，瑞德丽看见光线在他脸颊上照出一道白亮，他的双手随即掩住眼睛，好一会儿才放下。瑞德丽低下头，咽下一口口水。

“我想你也对他那么说了。”

“是的。他似乎同意我的话。在现在这种时候，像艾斯峻、像你、像布黎·柯贝特这样的聪明人，更不该忘记怎么思考。”荷鲁将一只手放在瑞德丽肩上，声调变得柔和，“我了解你们想做的事，也了解为什么，但把这件事留给较有能力的人去做吧。”

瑞德丽阻止自己回话，低头表示默认。她带着真心的感激说：“谢谢你愿意派船。明天早上请你告诉翠斯丹好吗？”

“我会亲自送她上船。”

稍后瑞德丽在走道上碰见莱拉，两人都正准备去吃晚饭。莱拉轻声说：“布黎跟我争论了一番，但我用我仅存的荣誉对他发誓，说他不用拼命驾船跟战舰比快。他不喜欢这样，但他也记得你用那根线变的戏法。他说，不管你明天要做什么，最好有效，因为如果没效，他实在不敢再面对荷鲁·伊姆瑞斯。”

瑞德丽回想起先前，感觉脸微微发烫。“我也不敢。”她喃喃地说。这时翠斯丹走出房间，看起来不知所措又有些害怕，似乎才刚醒来。看见她们，翠斯丹的表情放松下来，眼中的信任让瑞德丽觉得很内疚。瑞德丽说：“你饿不饿？我们正要到大厅去吃饭。”

“在很多人面前？”翠斯丹无望地拍拂皱巴巴的裙子，然后停下动作环顾四壁，墙上悬挂着古老的青铜、白银盾牌及镶嵌珠宝的古代武器，美丽的图纹在火把放射的光线中闪烁。她低声说：“摩亘也来过这里。”于是她挺起肩膀，跟随两人走进大厅。

隔天清晨天还没亮，她们就被叫醒，裹着荷鲁赠送的华美又暖和的斗篷，随荷鲁、艾斯峻、昂孛及铎尔的领主，以及三百名武装士兵，一同骑马穿越喀尔维丁的安静街道。她们看见不时有人打开窗子，或从微启透光的门缝中探看屋外迅速沉默行进的战士。码头边，暗色桅杆在水面上的珍珠色晨雾中若隐若现，黎明时分的人声和脚步声听起来低沉、虚空。士兵离开队伍，纷纷登船。布黎·柯贝特走下踏板，对瑞德丽投以凝重又烦恼的一瞥，牵过她的马，大君的侍卫也牵着马尾随他上船。

瑞德丽在码头边等了一会儿，听见荷鲁对翠斯丹说：“我派一艘战舰让艾斯峻送你回家，你跟他在一起很安全，他手下的人会保护你。那艘船速度很快，你很快就可以到家了。”

瑞德丽在一旁看着，一时间分辨不出翠斯丹和艾斯峻两人谁的表情更为惊讶。张嘴正要抗议的翠斯丹看见瑞德丽在旁边听，眼中蹿出顿悟的愤慨。她还来不及开口，艾斯峻就说：“到那里要花两天以上，回米尔蒙又要一天——你需要那艘船在海岸巡逻。”

“让它去个两三天，不会有什么大碍。如果叛军要私运武器，最有可能从北边下来，我可以在喀尔维丁试着拦截。”

艾斯峻争论道：“我们要小心提防的不只是武器而已。”他的目光慢慢从荷鲁移到瑞德丽脸上，“是谁要求派船的？”

“是我的决定。”荷鲁冷然说道。听见他的声音，再度张口欲言的翠斯丹立刻闭上了嘴。

艾斯峻皱眉盯着瑞德丽，带着怀疑又困惑的神色。他对荷鲁简短地说道：“好吧。等我回到米尔蒙，会通知你一声。”

“谢谢你。”荷鲁握住艾斯峻的手臂，“要小心。”

瑞德丽上船，走到船尾，听见布黎在身后发号施令，没精打采的声调听起来很怪。第一艘战舰像只暗色的鸟一样开始漂向河心，雾气在灰蒙蒙、静悄悄的水面上逐渐旋绕消散，曙光乍现，照在国王宅邸的高墙上。

莱拉走过来站在瑞德丽身旁，两人都没说话。载着翠斯丹的船从她们旁边滑过，瑞德丽看见艾斯峻那张线条简约、苍白如鬼的脸，看见他注视着其他战舰缓缓在他船后就位。布黎·柯贝特的船较慢、较重，排在最后，跟着前面摇摇晃晃的行列。太阳在船后的波痕间升起。

阳光照热了她们身后的水沫，布黎轻声对舵手说：“准备好，一听到命令就转向。如果那些船慢下来，在海面上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干脆脱下靴子涉水走到克拉尔算了——万一他们追上来拦住了我们，我就打算这么做。艾斯峻·伊姆瑞斯会把我的一只耳朵骂到掉下来，荷鲁也会骂掉我另一只耳朵，我仅剩的名誉用一只破靴子就可以装回安纽因了。”

“别担心。”瑞德丽喃喃说道，手中的石头闪亮得像国王的珠宝，“布黎，我得把这个浮在我们船后，否则它会让我们全都看不见。你有没有一块木头之类的东西？”

“我去找。”早晨潮水的平静叹息传入他们耳中，布黎转过头去，船队的第一艘船已经驶入大海。咸咸的海风轻扯船帆，他紧张地又说了一次：“我去找，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就好。”

瑞德丽低头注视那块石头，它像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冰块般闪烁耀眼，光线在错综繁复的切面上流转跳动。她揣测石头的过去，脑海中仿佛看见它是戒指上的镶石，是王冠正中央的宝石，又或许是刀柄末端突出的嵌石，在危险迫近时变得暗沉。但御地者用过这样的东西吗？这石头属于他们？还是伊姆瑞斯宫廷里某位仕女骑马时不小心弄丢的？抑或是某个商人在以西格买下，行经国王之嘴平原时从行囊里掉出来的？如果在她手里，它在些许阳光下已像颗小星星般闪着炽烈的光芒，那么她知道它的幻影将使整片海面为之燃烧，即使船上的乘客敢看向它，也无法看清穿越它的路。但它到底是什么？

那光芒温和地拂过她的脑海，驱散旧日的夜影，驱散琐碎零星、纠缠不休的梦境记忆。她的思绪飘向找到它的那片大平原，庞大的石块像是为悼念古老战场上的死者而建的纪念碑。她看见晨光照耀在一块岩石的彩色髓纹上，在一角聚焦成微小的银点，她在自己脑海里注视那微小的光点，慢慢用手中石头反射出的阳光引燃。掌心的石头开始发出柔和的光亮，她把那光灌进脑海，洒落在那些不知岁月的巨石上，赶走它们的阴影，她的手和脸都感到光芒散发的暖意。光逐渐吞没她脑海中那些石块，画出一道弧线横越清朗的天空，变得白亮眩目；她听见布黎·柯贝特轻声惊呼，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她手中的光和脑海里的光相互吸取增强，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紊乱的话语、叫喊，听起来模糊又没有意义。船陡然一转，她随之一颠，伸手想抓住东西来保持平衡，光芒照到她的脸，刺痛了她的双眼。

“好了，”布黎屏息说道，“好了，你成功了。把它放进去吧——放在这里面，就可以浮在水上了。”他自己的眼睛也几乎闭上，以躲避它的光芒。

瑞德丽让布黎引导自己的手，听见石头咚的一声落入他拿的小木碗里。水手用网把它从船侧降下，仿佛将太阳放进海里。温和的潮水舞动着带走石头，她以意念跟随，看见那白光在脑海里形成一个又一个切面，成为硬实的线条与平面，直到她整个心智就像一颗珠宝，她看进其中，开始感觉到它的目的。

她看见一个人同她一样站着，手持那颗宝石。他站在某个时代、某个地方的一片平原中央，石头在他掌心闪烁，他周遭的、超越她脑海边缘的一切动作，开始朝石头中心流去。她从没见过他，但突然觉得他的下一个动作，或是转过身来脸上的某一道轮廓，就会告诉她他的名字。她好奇地等待那一刻，观看他注视那块石头，在他那不知岁月的存在当中浑然忘我。然后，她感到有个陌生人的心智在她的心智里，与她一同等待。

那心智的好奇心是不择手段的，是危险的，她感到害怕，试图挣脱，但始终挥不去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心智存在于自己心智之中这种令人惊恐的陌生感觉。她感到那心智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无名之人身上，那人的下一个动作、低垂的头、张开的手指，会告诉瑞德丽他的身份。想到自己如果认出那人，也就会把他的名字泄露给那个决意查明他是谁的黑暗强大心智，这令瑞德丽心中逐渐涌起一股毫无理性的无助怖惧。她挣扎着要在无名之人有所动作之前驱散脑中的影像，但那股陌生的力量抓住她不放，她没办法改变或驱散那影像，仿佛心智之眼没有眼皮，无法闭上，直直看入一个不可解的神秘中心。这时有只手往她脸上迅速有力地打了一巴掌，她向后退开，躲开那强大的掌握。

船顺风疾驶，轰然越过一波澎湃浪涛，瑞德丽眨眨眼，眨去飞入眼中的水沫。莱拉紧抓着她，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刚才一直尖叫。”那光芒不见了，国王的战舰在她们后方远处，困惑地绕着彼此兜圈子。布黎面无血色地看着她，细声说：“要不要我载你回去？只消说一声，我马上掉头。”

“不用。没事的。”莱拉慢慢放开她，她用手背挡着嘴，又说一次，“现在没事了，布黎。”

“刚才怎么了？”莱拉说，“那颗石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瑞德丽又感觉到那陌生心智的余波，要求着，坚持着。她打了个冷战。“刚才我几乎知道了某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对某个人很重要的某件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绝望地摇摇头，“就像一场梦，当时非常重要，现在却——完全没有意义。我只知道是十二。”

“十二什么？”

“那颗石头是十二边形，像罗盘一样。”她看见布黎·柯贝特一脸茫然，“我知道，完全没有意义。”

“但是，见赫尔的鬼了，到底是什么让你叫成那样？”布黎质问。

瑞德丽想起那强大无情的心智将她困在它的好奇心当中。她知道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布黎，他一定宁可再度面对那些战舰也要掉头送她回去，但是疆土之内没有任何地方能让她真正逃离。她轻声说：“那颗石头有某种力量。我应该用个简单一点的东西才对。现在我要休息一下。”

直到晚上，瑞德丽才走出舱房。她走到船侧，站在那里仰望星空，璀璨的星光像她脑海里那道光芒的遥远倒影。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转过头去，看见赫德的翠斯丹像船头的破浪雕像一样站在船首，随着船身的起伏自然摇晃。

第五章

连着两天，翠斯丹不肯跟任何人说话。布黎·柯贝特万分挣扎，一方面想送她回家，却又万般不愿碰上那些受骗的护卫船只和独眼的伊姆瑞斯王子。他咒骂了一天，最后屈服于翠斯丹一言不发、充满责备之意的坚定决心，犹豫不决地继续向北航行。两天后，她们已将伊姆瑞斯海岸线抛在身后，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放眼望去尽是赫伦海滨无人居住的森林和绵长延伸的荒脊山丘，使她们的心情逐渐轻松。风势轻快，布黎·柯贝特在日复一日的阳光下气色红润愉快，对水手的发号施令一刻也不放松。侍卫不习惯无所事事，便在船长室的墙上挂设一只标靶，练习掷飞刀。有次船突然一阵摇晃，她们抛出的刀完全偏离目标，差点砍断一根缆绳，之后布黎就不让她们继续练习了，于是她们改钓起鱼来，长长的钓线拖曳在船尾后方。水手倚着栏杆观望，犹记飞刀射进船长室墙壁的致命飕飕声，因此接近时总小心翼翼。

瑞德丽试图安抚翠斯丹，但徒劳无功，翠斯丹只是疏远、安静地站着看向北方，仿佛在阴沉地提醒她们记住这趟航行的目的。于是瑞德丽放弃了，不再打扰翠斯丹，自己也安静地独处，读读卢德的书，吹吹从安纽因带来的笛子，就是赫尔的埃里欧为她制作的那支。一天午后，她坐在甲板上吹奏安恩的歌曲及宫廷舞曲，还有席翁妮多年前教她的那些哀愁的民谣情歌，不知不觉吹起一段简单忧伤的曲调，她想不起那曲子的名字，吹完后却发现翠斯丹从栏杆旁转过身，正注视着她。

“那是赫德的曲子。”翠斯丹突然说。瑞德丽把笛子搁在膝上，回想着。

“是岱思教我的。”

翠斯丹动摇了，终于从栏杆旁走到瑞德丽身边，坐在温暖的甲板上，面无表情，也不言语。

瑞德丽看着笛子，轻声说：“请你试着谅解。摩亘的死讯传来时，感到悲痛的不只是赫德，更包括全疆土内曾经帮他、爱他、担心他的人。莱拉、布黎和我之所以那么做，只是希望不要再让全疆土的人，尤其是你国内的人民，又为你担惊受怕。近来赫德似乎是个很特殊又很容易受伤害的地方。我们无意伤你的心，但我们也不想再因你出了什么事而伤自己的心了。”

翠斯丹沉默不语，慢慢抬起头来，向后靠在船侧。“我不会出事的。”她注视瑞德丽片刻，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时候你愿意嫁给摩亘吗？”

瑞德丽嘴角微弯：“我等了两年，等他来安纽因向我求婚。”

“我真希望他去找过你。他从来都不是很明理。”翠斯丹屈起膝盖，下巴抵在膝上，沉思着，“我听商人说，他会易形，可以变成动物。这让埃里亚很害怕。你会不会？”

“易形？不。”瑞德丽握着笛子的双手微微一紧，“我不会。”

“而且他们说——他们说去年春天摩亘找到一把镶着星星的剑，还用那把剑杀了人。这种事听起来很不像他。”

“确实不像。”

“不过葛阴·欧克兰说，如果有人要杀摩亘，他总不能呆站着让人杀。这蛮合理的，我可以了解，可是……发生了那件事，再加上有人为他做了一把竖琴和一把剑，而那些东西属于他是因为他脸上有三颗星，这一切让他好像再也不属于赫德，好像再也不能回来做那些他向来都在做的简单事情，像喂猪、跟埃里亚吵架，或在地窖酿啤酒之类的。那时候他好像就已经永远离开我们，因为我们不再真正认识他了。”

“我知道。”瑞德丽低声说，“我也有那种感觉。”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来——他的死没那么令人难受。真正难受的是知道……知道他死前经历了什么，却又没办法——没——”翠斯丹声音颤抖起来，手臂紧紧掩住嘴。瑞德丽仰头靠在船侧，看着船帆下端的横桁投射在甲板上的阴影。

“翠斯丹，在安恩，国土统治力的传递是件复杂又吓人的事，听说那感觉就像突然多了一只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或者多了一只能听见地底事物的耳朵……赫德也是这样吗？”

“好像不是这样。”翠斯丹思索着这个问题，声音逐渐平稳，“事情发生时，埃里亚正在田里。他只说，他突然感觉到一切——树叶、动物、河流、秧苗——一切突然都有了意义，他知道它们是什么，也知道它们为什么是它们。他试着解释给我听，我说，一切在这之前也一定都有意义啊，至少大部分事物是这样。但他说那感觉不一样，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切，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他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

“他感觉到了摩亘死去吗？”

“没有。他——”翠斯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双手动了动，在膝上握紧，继续低声说，“因为那样，所以埃里亚说，摩亘死的时候一定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瑞德丽一阵瑟缩，伸出一只手按在翠斯丹紧绷的手臂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残忍的问题，我只是——”

“好奇。就像摩亘一样。”

“不！”瑞德丽痛苦的声调让翠斯丹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她。

翠斯丹再度沉默，打量着瑞德丽，仿佛从没见过她似的：“从我第一次听到你的事起，我心里就一直纳闷一件事。”

“什么事？”

“谁是安恩最美的女人？”瑞德丽突如其来的微笑让翠斯丹有点脸红，但眼中也回应着羞怯的笑意，“我一直很好奇。”

“安恩最美的女人是麦普·惠里恩的姐姐玛拉，她嫁给了奥牟领主席因·克洛格。大家都叫她‘安恩之花’。”

“那你叫什么？”

“就只是第二美女而已。”

“我从没见过比你更美的人。摩亘刚把你的事告诉我们的时候，我吓到了，心想你绝不可能来赫德，住在我们的房子里。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真希望事情没变成这样。”

“我也是。”瑞德丽轻声说，“现在，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好吗？你到底是怎么从那艘战舰跑上这艘船，而且没让艾斯峻、荷鲁、布黎和那一大群战士瞧见的？”

翠斯丹微笑道：“我只是跟着国王登上战舰，又跟在他后面下船。没人预期会在我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我，所以他们就都没看到我，就这么简单。”

船在夜间经过呼勒里，布黎·柯贝特一心想着要再买一桶赫伦葡萄酒，建议稍做停留，不过莱拉提醒他有二十名侍卫在呼勒里等着护送大君回赫伦，他便连忙放弃这个主意，改为停泊在更北的岸边，也就是波涛汹涌的欧瑟河河口。一行人在那里上岸，为时虽短，但大家都很乐意离开大海喘口气。那是座小镇，到处是渔夫和陷阱猎人，猎人一年两次带来从野外捕到的猎物的毛皮，卖给商人。布黎买了酒和所有能找到的新鲜鸡蛋，也补充了淡水，莱拉、瑞德丽和翠斯丹则分别将书信交给商人，请他们带到南方。没人认出她们是谁，但她们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而且那些收信人那么惊人，更引人好奇。

三天后的上午，一行人抵达克拉尔。

这座城横跨冬河，以欧斯特兰的岩石和木材建成，风貌粗犷未经打磨。在城的那一端，她们初次近距离瞥见那片长满松树的荒野和远山的蓝白雾霭。港里满是商船、一排排竖起发亮船桨的平底驳船，以及沿着又深又绿的河水慢慢驶向上游的河船。

布黎小心指挥船驶进繁忙的港口，似乎计算着脚下木板的每一阵轻颤、船帆上出现的每一道皱褶，还一度从舵手手中接掌舵轮。瑞德丽听见他说：“水流这么强，一定连附生在船身上的藤壶都冲走了。我从没见过这里的水涨得这么高，去年冬天隘口那儿的天气一定很糟……”

布黎在拥挤的码头意外找着了停泊处，安恩国王的蓝紫船帆和船上身份不符的乘客，在眼尖的商人之间引起一阵清晰可闻的揣测议论。船的系缆还没完全系牢，站在栏杆旁的这些女子就全给认了出来。翠斯丹的嘴角往下垂，因为邻船有人大喊出她的名字，还不太客气地问布黎·柯贝特是不是发疯了。

布黎置之不理，晒得红通通的脸却似乎变得更红了。踏板搭上岸，他对瑞德丽说：“你们在这座城里是不得安宁了，但至少这样一来，岸上会有不少人跟前跟后守着你们。我去试试能不能找条平底驳船和一批划桨手，虽然这样航行很慢又很花钱，但如果等到融雪消退、风势像样到足以驾驶我们的帆船时才走，恐怕大君也已经赶上了，到时候，这些脑袋里净装稻草、聒噪得牙都快掉了的长舌公，就真的有话题大说特说了。”

到晚上，布黎·柯贝特已备妥一艘平底驳船、一批船员和补给品，瑞德丽猜想，他行动如此迅速有效率，可能是唯恐在熙来攘往的河上交通中瞥见伊姆瑞斯战舰那紧绷鲜明的船帆。瑞德丽、莱拉、翠斯丹和侍卫则在好奇的商人、陷阱猎人、欧斯特兰农人之间度过混乱的下午，回来时看见她们的马匹和行李正搬到驳船上。她们登上那艘形状扁平又不优雅的船，勉强找到地方睡觉，几乎是一个叠在一个身上。在她们睡梦之中，清晨某个黑暗的时刻，驳船随着潮水的变动出发，驶离克拉尔。

沿河上行的旅程漫长、枯燥又阴森。先前雪水使欧瑟河暴涨，淹没许多村庄和农地，此时洪水正慢慢消退，留下连根拔起、纠结泡水的树木或动物尸体，袒露出满是淤沙和烂泥的田野。布黎常常得停下船，边咒骂边解开钩缠着挡住去路的树根、树枝和破碎的家具。有一次，一名划桨手将船推离一堆暗色纠结的土堆时，船桨钩出某样东西，那面目全非的死白脸孔呆瞪着太阳，然后才由水流卷走。瑞德丽觉得喉头发紧，听见翠斯丹倒抽一口气。这些水从至尊的门前流下，在连绵摆动的树影中看起来毫无生气，一片灰茫。这样过了一星期，他们不断在树木间瞥见庄稼汉在田里清理谷仓废墟和牲畜尸体，看着船桨一搅就有无以名状的物体从深水中浮出，连那些侍卫都开始变得脸色枯槁。莱拉一度小声地对瑞德丽说：“这水从俄伦星山流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吗？看了让我好害怕。”

来到冬河与欧瑟河分道扬镳的交叉点，河水终于变成清澈轻快的蓝白水流。驳船无法继续上溯，布黎在此处下锚，卸下船上的行李，让驳船顺着阴影重重的沉默河水原路回去。

翠斯丹看着驳船消失在树木间，喃喃说道：“就算得走路回家我也不在乎，我绝不要再到那条河上了。”她转过身，抬头看见以西格山的绿色脸孔，哨兵般矗立在隘口前。群山环绕，有欧斯特兰国王居其山脚的那座大山，还有在死寂的北方荒原彼端的冰冷而遥远的山峰。光芒耀眼的朝阳高挂在俄伦星山上，山顶未融的积雪仍熠熠生辉，那光仿佛将阴影、山谷及形成隘口的花岗岩山峰变成某栋美丽屋宇的墙，对全世界开敞。

布黎满口都是多年不曾谈起的名字和故事，领头带着她们策马前行，走过隘口前最后一段河流。在疆土内地荒野的清新和风吹拂下，她们逐渐把身后那条灰暗凝滞的河流以及从河流深处翻搅出的隐秘诡异的物事抛在脑后。

一行人在以西格山笼罩下的小镇投宿过夜，第二天下午抵达恪司，终于看见历经欧瑟河冲刷、形成以西格隘口门槛的那些花岗岩柱。阳光如山羊般在山峰间跳跃，空气中充满融冰的味道，脆裂泛白。她们在一处弯道停步，这条路一端通往恪司，另一端过桥通往以西格。瑞德丽抬起头，耸立的古木连绵不绝，沿着山势一路往上，树与树的分别愈来愈模糊，最后交织成一片，直抵天际。一座房屋几乎完全隐蔽在树林里，有着粗砺的深色墙壁和塔楼，窗牖如珠宝的切面闪耀着色彩，围墙内冒出缕缕炊烟，路上不时有车马在树林间穿梭，朝房屋前进。那房屋的拱门巨大坚实，通往山的心脏地带，是前往隘口的门户。

“你们需要一些补给。”布黎·柯贝特说。瑞德丽好不容易才从树林间回过神来。

“什么补给？”她有些疲惫地问。布黎转身朝隘口比了比，身下的马鞍吱嘎作响。莱拉点点头。

“布黎说得没错。我们一路上可以打猎、钓鱼，但仍然需要一些食物和更多毛毯，还得替翠斯丹准备一匹马。”莱拉的声音也有倦意，没有抑扬顿挫，在沉静的山中听起来颇为奇怪，“抵达俄伦星山之前，途中不会有任何住宿的地方。”

“至尊知道我们要去吗？”翠斯丹问得突兀，大伙儿全不自觉地瞥向隘口。

“我想应该知道吧。”隔了一会儿瑞德丽说，“他不可能不知道。先前我没想过这一点。”

布黎看起来有点紧张，清了清喉咙：“你们就要这样通过隘口？”

“我们没办法搭船，也不会飞。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有。我建议你们先把你们的打算告诉某个人，别一头闯进赫德侯落入的死亡陷阱。你们或许可以通知达南一声，说你们在他的国土上，正准备穿越隘口。如果我们回不来，至少疆土内还有个人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失踪的。”

瑞德丽再度望向山王的大宅，它在明亮的天空下显得永恒而宁静。“我不打算失踪。”她喃喃地说，“我不敢相信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御地者之子的大墓就在那里，那三颗星也是在那里形成，嵌入一个比疆土本身还古老的命运……”她察觉翠斯丹在她身后动了动，从地上的影子看出她哑然地摇着头。

“这不可能跟摩亘有任何关系啊！”翠斯丹突然冒出一句，吓了其他人一跳，“他对这种地方根本一无所知。跟这里比起来，赫德就像颗小纽扣，放进去就再也看不见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某种东西的手伸得了那么远，越过山脉、河流、大海，伸到赫德，把那三颗星放在他脸上？”

“这一点没人知道。”莱拉以出人意料的温和口气说，“所以我们才来这里，要去问至尊。”她看着瑞德丽，扬起眉头表示询问，“我们要不要跟达南说一声？”

“他或许会跟我们争论，我没那种心情。那宅子只有一扇门，而且我们谁也不知道达南·以西格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必拿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去烦他？”瑞德丽听见布黎的叹气声，又说，“我们前往隘口时你可以留在恪司，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没回来，至少有你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布黎的回答简短有力，瑞德丽扬起眉头：“唔，如果你这么想的话……”

莱拉掉转马头朝向恪司：“我们捎个信给达南就好。”

布黎将双手往空中一挥，放弃了反对意见。“还捎个信呢，”他愁眉苦脸地说，“这座城里到处都是商人，不必谁捎什么信，消息早传到他耳朵里了。”

抵达那座小城后，她们发现布黎对商人本事的评价确实其来有自。恪司城弯踞在欧瑟河一岸，港口里满是河船和驳船，船上满载毛皮、金属、武器、出自达南宅邸的精致杯盘和珠宝，沉重的船身拉扯着系泊缆绳，似乎随时可能随着暴涨的河水而去。莱拉派三名侍卫去替翠斯丹找马，其他侍卫则去采买所需的食物和锅子。在一条臭烘烘的皮革店街上，莱拉找到可供铺垫睡觉的兽皮，还在一间布店里找到毛皮滚边的毛毯。出乎布黎预料的是，没有什么人认出她们，但在先前的漫长严冬中，店家老板、商人、工匠都困在城里无聊度日，因此她们这些新面孔的出现让许多人谈兴大发。徒然摆出一脸凶相的布黎自己倒是给人认出，在瑞德丽付钱买毛毯时，他过街到一间酒馆门口跟朋友交谈。她们在布店里多逗留了一会儿，细看那些美丽的毛皮和各种奇特的粗厚羊毛料。翠斯丹在一卷淡绿色羊毛料旁惆怅徘徊，最后突然露出痛下决心、不顾一切的神色，买下足以做三条裙子的布料。她们抱着满抵到下巴的东西，走回街上找布黎·柯贝特。

“他一定去了酒馆。”瑞德丽说。因为脚痛，加上也想喝杯葡萄酒，她有点不高兴地又说：“他可以等我们一起去啊。”这时，她望见小酒馆上方无尽拔高的花岗岩峭壁和隘口，随着最后几抹阳光掠过一座座冰雪山峰，映射出耀眼的冰河光芒。她吸了一口透亮的空气，面对这壮观景致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意，离开安恩以来，她首次纳闷自己是否有勇气与至尊面对面。

她们看着阳光渐逝，阴影悄悄溜入，把隘口缀成斑驳的紫与灰，只有迢遥远处的一座山仍在某个光照角度下燃烧着一片白亮。太阳终于消失在世界尽头，大山巍峨的侧坡和山峰变成一片平滑荒芜的白，有如月色。莱拉微微一动，瑞德丽这才想起她在身旁。

“那就是俄伦星山吗？”莱拉低声说。

“我不知道。”瑞德丽看见布黎·柯贝特出了酒馆，过街走来，带着奇怪的凝重神色走到她们面前，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似乎有话不知从何说起。空气沁凉，他脸上却微微渗汗。他摘下帽子，手指拢过头发，又戴上帽子。

出于某种原因，他对着翠斯丹说：“我们现在就去以西格山，跟达南·以西格谈谈。”

“布黎，怎么回事？”瑞德丽迅速问道，“是不是——是不是隘口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别去隘口了，你们要回家。”

“什么？”

“我明天就带你们回家，有艘内河平底货船要沿着欧瑟河下去——”

“布黎，”莱拉用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你不解释清楚，连这条街尾我们都不会跟你去。”

“我想，达南会给你们充足的解释。”布黎出人意料地弯下腰，双手按在翠斯丹肩上，她脸上熟悉的顽固神情略微动摇。他又抬起一只手摸索帽子，结果把帽子碰掉到地上。他轻声说：“翠斯丹……”瑞德丽突然掩住了嘴。

翠斯丹戒备地说：“什么事？”

“我不……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

翠斯丹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呆瞪着布黎，轻声说：“只管告诉我就是了。是不是埃里亚怎么了？”

“不是。哦，不是，是摩亘。有人在以西格看见他，而且三天前他去过欧斯特兰国王的宫廷。他还活着。”

莱拉僵硬的手指紧扣住瑞德丽上臂，紧得让她作痛。翠斯丹低下头，头发披垂在脸上，好安静地站着，直到她喉间发出一声可怕的哽咽，他们才发现她在哭。布黎伸手抱住她。

瑞德丽低声说：“布黎？”他转向瑞德丽。

“是达南·以西格亲自把这消息告诉商人的。你可以去问他。跟我交谈的那个商人说了——其他的事，你应该直接听达南说。”

“好吧。”瑞德丽木然说，“好吧。”布黎带她们走向马匹，她接过翠斯丹手上的布料，转身看见莱拉眼中黝暗吃惊的神色，还有莱拉身后的黑暗，沿着隘口、顺着银色的欧瑟河一路蔓延而下。

她们在出城前找到两名侍卫，莱拉简短地吩咐她们在恪司寻觅住所，侍卫没多问什么，但一脸困惑。一行四人沿着通往山脉的那条路过桥前行，山已沉入一片影影绰绰的内心沉默，马蹄踩在干枯松针上的声音也穿不透它。路的尽头通过岩石拱门，伸入达南的宅邸庭院，院里众多的工作间、烧窑和冶铁炉似乎都安安静静。但正当她们策马穿越渐暗的院落，其中一扇工作间的门突然打开，门里流泻出火把光线，一名年轻男孩盯着自己手里的金属制品，一脚踏到布黎的坐骑面前。

马一惊，布黎猛然勒马，男孩吃惊地抬头一瞥，伸手按在马脖子上表示歉意，马随即恢复平静。男孩眨眨眼看着他们，他生着宽肩，一头粗硬的黑发，眼神宁静。“大家都在吃饭，”他说，“可否让我向达南通报各位的姓名？你们愿意一块儿用餐吗？”

“你该不会是罗尔·伊列的儿子吧？”布黎的口气稍显粗鲁，“你的头发很像他。”

男孩点点头：“我叫碧尔。”

“我叫布黎·柯贝特，是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以前我还是商人时，常跟你父亲一起出海。这位是麦颂的女儿——安恩的瑞德丽；大君的国土继承人，莱拉；这位是赫德的翠斯丹。”

碧尔的目光缓缓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他突然做了个不太符合他性格的动作，仿佛要压抑一股边跑边大声叫唤达南的冲动，只说：“达南就在大厅里，我去找他——”碧尔的话结束得突兀，声音中带着雀跃。他走到翠斯丹身旁，小心地替她扶住马镫，翠斯丹讶异地看着他低俯的头，片刻后才下马。碧尔终究屈服于那股冲动，跑过黑魆魆的庭院，一把打开大厅的门，厅里满是灯光和声响。众人听见碧尔响亮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嘈杂：“达南！达南！”布黎看见翠斯丹困惑的表情，轻声解释说：“你哥哥救过他一命。”

以西格国王跟在碧尔身后走出。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色如灰烬的头发中掺杂着一丝丝微亮的金，满布疤痕的棕色脸庞宛如树干，带着无可扰动的平静，但那平静的神色在看见瑞德丽一行人时却变得近乎烦恼。

“非常欢迎你们来到以西格。”达南说，“碧尔，将客人的马牵去马厩。你们三人结伴远行到这里，我却完全没听说你们要来，真让我讶异。”

“我们本来准备去俄伦星山，”瑞德丽说，“出门前没通知任何人。我们在恪司采买补给时，布黎——布黎告诉我们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所以我们来这里问你，问摩亘的事。”

阴暗中，瑞德丽感到国王细细打量了她的脸庞片刻，这才想起他在黑暗中能够视物。达南说：“请进。”于是她们跟随着达南走进宽敞的大厅，厅内火光与阴影交织晃动，投射在坚固的石墙上，有如织锦挂毯。在岩石的绝然沉默中，矿工和工匠的谈笑声听起来断续和缓。数道蜿蜒细流切穿地板，燃烧的水光潺潺流进黑暗，火把光线映照着突出壁面、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达南只停步向一名仆人喃喃交代几句，就领着她们走上石塔内的盘旋阶梯，在一处门口停下脚步，掀起纯白毛皮的门帘。

“坐吧。”进门后他招呼道。众人在铺满毛皮和兽皮的椅子、垫子上落座。“你们看起来又累又饿，等会儿食物端上来，你们边吃，我边把知道的事尽量告诉你们。”

翠斯丹再度变得安静，脸上布满惊奇与迷惑，她突然对达南说：“你就是那个教摩亘变成树的人。”

达南微笑：“是的。”

“对赫德人来说，这种事真的好奇怪，埃里亚搞不懂摩亘怎么办到的。他常常停下脚步，抬头瞪着苹果树说，他不知道摩亘要拿——拿自己的头发怎么办，还说不知道摩亘要怎么呼吸——埃里亚。”翠斯丹双手紧握椅子扶手，他们看见她始终戒慎克制着眼中闪亮的欣喜，“他还好吗？摩亘还好吗？”

“他看起来还好。”

“可是我不明白。”她近乎恳求地说，“他失去了国土统治力，怎么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又怎么可能还好？”

达南刚要开口又旋即停下，因为此时数名仆人用大托盘端着酒食进房，并送来水盆。他等着仆人生火驱走山区夜晚的凉意，瑞德丽等人也洗过手脸，开始用餐。然后达南以温和的语气开口，仿佛讲故事给孙儿听：“一星期前的黄昏，我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发现有人朝我走来。他似乎边走边从暮色中、余烬烟雾中、黑夜阴影中定形现身，是我从没想到能再见到的人……我刚认出摩亘时，他看起来是那么熟悉，我一时间觉得他好像才刚离开我家就又回来了。但等我把他带到亮处，才发现他消瘦得厉害，仿佛被内心的某种思绪烧干，头发也白了好几处。他跟我谈到深夜，告诉我很多事，但他记忆中似乎总有某个黑暗的核心不肯对我敞开。他说，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问我有没有赫德的消息，但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他要我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商人，好让你们知道。”

“他会不会回家？”翠斯丹突然问。达南点点头。

“终究会回去，但是……他告诉我，他现在光要活命就得竭尽他所学到的每一分力量——”

莱拉倾身向前：“你说‘学到’是什么意思？难道亟斯卓欧姆教了他什么吗？”

“唔，就某方面来说是这样。不是刻意教的。”达南皱起眉头，“咦，你怎么知道困住摩亘的是谁？”

“我母亲猜到的。摩亘在凯司纳学院念书时，亟斯卓欧姆也是那里的师傅。”

“是的，这点他也跟我说了。”她们看见那双平和的眼睛里出现某种冷硬的神色，“是这样的，朗戈创立者显然想在摩亘的脑海里寻找某样东西、某项知识，于是他探寻摩亘脑海里的每一段记忆、每一股思绪，灼烧每一处深刻私密的角落，但同时他也开启了自己的脑海。摩亘看见亟斯卓欧姆蓄有无比的力量，便从那巫师脑中攫取他强处和弱点的知识，用巫师自己的力量反击他，才终于逃了出来。摩亘说，在最后那段时间，有些时候他已经分不清两人的脑海，尤其是巫师剥夺了他国土统治力的所有本能之后。但在最后发动攻击的那一刻，摩亘记起自己的名字，也因此知道在那漫长、黑暗、可怕的一年中，他已经变得比朗戈创立者更强……”

“那至尊呢？”瑞德丽说。她感觉房里有些不一样了，环绕着火光的岩石、包围这座塔与这栋宅邸的山脉突然都显得出奇脆弱，黑暗蛰伏在世界边缘，光线本身只是黑暗一时兴起的念头。翠斯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瑞德丽知道她正无声地哭泣。瑞德丽感觉自己喉间也有某种东西逐渐崩溃，她握紧双手抵抗着：“什么……至尊为什么没有帮他？”

达南深吸一口气：“摩亘没说，但从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来看，我想我知道。”

“还有岱思呢？至尊的竖琴手？”莱拉小声说，“亟斯卓欧姆是不是杀死他了？”

“没有。”达南说，语气让翠斯丹都抬起了头，“据我所知，他还活着。摩亘说他回赫德之前有几件事要做，这是其中之一。岱思背叛摩亘，把他直接送到亟斯卓欧姆手里，所以摩亘要杀他。”

翠斯丹用双手掩住嘴。莱拉站起身打破脆如玻璃的沉默，转身绊到椅子，然后横越房间一路向前，直到一扇窗横阻去路。布黎·柯贝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瑞德丽尽管紧握双手，却仍感觉泪水溢出眼眶，她努力控制声音，说道：“听起来不像他们两人会做的事。”

“没错。”达南·以西格说，瑞德丽再度听见他声调中的冷硬，“摩亘脸上的三颗星来自诞生在这座山里的某个思绪，他剑上和琴上的三颗星早在他出生前一千年就在这里切割制成。我们正逼近末日劫难边缘，而我们对这件事的了解可能也就仅止于此。我已经选择把仅有的希望全寄托在那些星星和来自赫德的佩星者身上，因此同意了摩亘的要求：我的家不再欢迎至尊的竖琴手，我也不再允许他踏进我国土一步。我已经向人民宣布这项警告，也告诉商人，让他们四处传播。”

莱拉转过身来，脸上既无血色，也无泪痕：“他在哪里？摩亘？”

“他说他要去伊莱跟亥尔谈。易形者正在追踪他，他从一地到另一地都费尽心思，不停变换形体，怕他们发现。他在午夜离开我家，一出门就不见了，或许变成一株梣木或一只夜行小动物——我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了什么。”达南沉默片刻，又疲惫地说，“我叫他忘了岱思，跟他说反正那些巫师到头来一定会杀死岱思，这世界上有更强大的力量需要他去对抗。但他告诉我，有时候，他躺在那地方无法成眠，心智遭亟斯卓欧姆刺探得枯竭又虚弱时，他只能死命攀附绝望，因为绝望是他所知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些时刻他总听见岱思编奏新曲……亟斯卓欧姆和易形者他多少还能了解，但他无法了解岱思。他伤得很深，心中满是苦涩的怨恨……”

“你不是说他还好吗？”翠斯丹小声说，抬起头来，“伊莱在哪个方向？”

“哦，不行，”布黎·柯贝特坚决地说道，“不可以。何况摩亘现在一定离开伊莱了。你们谁都不可以再往北踏出半步，我们马上沿着冬河下行出海，然后回家。你们每一个都回家。这件事听起来就像一船舱烂鱼那么糟糕。”

一阵短暂的沉默。翠斯丹双眼被头发遮掩，但瑞德丽看见了她下颚坚定、顽固的线条；莱拉的背挺得僵直，就像没说出口的执拗争论。布黎对这番沉默自有他的解读，露出满意的表情。

瑞德丽赶在任何人让布黎希望破灭前开口说：“达南，我父亲一个多月前以乌鸦的形体离开安恩，想查明是谁杀死了佩星者。你曾经看到过他或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吗？我想他是要前往俄伦星山，他或许曾经过这里。”

“乌鸦？”

“呃，他——他多少也算是个易形者。”

达南皱起眉头：“没有，对不起。他是直接去那里吗？”

“我不知道。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向来很困难。但是为什么？亟斯卓欧姆现在一定不在隘口附近了啊。”这时记忆浮现，瑞德丽记起冬河那从隘口流下的沉默灰蒙的大水，从阴暗深处冲出的面目全非、形状难辨的各式死亡。她的声音哽住了，小声说：“达南，我不明白。如果岱思这一整年都跟亟斯卓欧姆在一起，至尊本人为什么不警告我们小心岱思？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打算明天出发，穿越隘口到俄伦星山跟至尊谈，你会给我们什么建议？”

她看见达南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安抚的小手势。“回家吧。”他语调温和，但不肯迎视她的眼神，“让布黎·柯贝特带你们回家吧。”

众人谈完后，达南的女儿薇朵安排她们在塔里几间安静的小房间里住下。瑞德丽在房里坐到夜深。厚重的石块透出寒意，山区的春天还没完全来临。她在壁炉里生起一小堆火，双臂抱膝凝视着扰动不宁的火焰。火光闪烁摇曳，就像她眼中的思绪。她所知的支离破碎的信息从火中浮现，她将之翻来覆去编织成一个个不成形状的形状，一个接一个。她知道，在脚下遥远的深处，有御地者死去的孩子永远坚硬地凝结在记忆中；落在她双手上的颤动火光也许能在私密的黑暗中照见他们的脸，却再也无法温暖他们。那些从同一片黑暗中产生，在达南宅里重见天日、打造成形的星星，在这火光中会散发如疑问般强烈的光芒，但它们究竟在整个庞大架构中占据什么位置，却没有答案。关于那些星星的思绪照亮她的脑海，就像艾斯峻给的那颗蓝白石头；她再度看见那张陌生的脸，总是就快要转过身来，呈现出他的身份。另一张脸出现在她脑海中，是一名竖琴手神秘清癯的脸，是他握着瑞德丽犹疑的手指放在她的第一支笛子上，是他以无瑕的琴声和警醒的心智，担任至尊几世纪以来的使者。那张脸一直是一副面具，那个带着摩亘离开赫德、一路走到毁灭边缘的朋友，其实好几个世纪以来都是陌生人。

瑞德丽动了动，火焰分散又聚合。没有一件事拼凑得上，一切都显得不合逻辑。伴随着大海的竖琴声，伊泷跃入她的脑海。伊泷出身的大海赐予她和麦颂天赋的力量，却也几乎置摩亘于死地。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曾在看见国王之嘴平原的古城遗迹时，因回忆而哭泣；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曾压迫她的脑海，想获取那颗小蓝石核心所包含的危险知识。摩亘骑马要到至尊的居处，至尊的竖琴手却扭转他的路径，使之通往惊恐。一名巫师从摩亘脑海中除去他与生俱来的权利，而国土律法除了至尊之外无人能更动，至尊却什么也没做。她闭上眼睛，感觉汗水在发际发痒。岱思以至尊之名行事已经五百年，这五百年来，人们给予他绝对的信任，他却依循自身某种私密的思维，做了史无前例、无法想象的事，参与谋害一名国土统治者。早年间，有些人只因为动了这种念头就被震怒的至尊毁灭。至尊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对付这个既背叛佩星者也背叛他的人？他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对付亟斯卓欧姆？为什么……瑞德丽张开眼睛，熊熊火光刺痛她大睁的瞳孔，她眨眨眼，一时眼中的房内满是火光。亟斯卓欧姆大可藏身在辽阔的内地荒野，而且也应该觉得需要躲藏，但他为什么把摩亘拘禁在离俄伦星山那么近的地方？在那漫长的一年中，摩亘紧紧攀附绝望以求一线生机时，岱思径自弹奏竖琴，为什么至尊从不曾听到那琴声？或者他其实听到了？

瑞德丽摇晃着站起身，从炙热的火焰旁走开，从一个不可能的、骇人听闻的、在她脑海中逼近字句边缘的答案旁走开。门帘掀开，安静无声，静得几乎像是火焰的幻影。她在半明半暗中隐约看见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以为那是莱拉。然后她望进女人那双沉静的深色眼睛，内心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入定位，仿佛一颗石头掉在以西格山底充满沉思的阒静中。

她低声说，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我想也是。”

第六章

瑞德丽感觉自己的脑海遭人入侵，受到很有技巧的刺探。这一次，那颗石头的影像从记忆中勾起，伴随那张难以捉摸的陌生脸孔再度出现时，她没有挣扎。她跟那女人一同等待，等待那人移动，等待他转过头来，让那张脸有个名字，同时也让他自己面对逃不掉的毁灭。但他似乎凝结在瑞德丽对他的最后一瞥里，那股朝他窜流的无形能量受到拦阻，动作半途停顿。影像终于消退，女人勾出瑞德丽记忆中其他一些明亮、零碎的场景。瑞德丽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小孩，正跟猪群说话，席翁妮则在一旁与养猪妇交谈；奔跑穿越玛蒂尔的树林时，她毫不费力地分辨出树木和树木的幻影，杜艾和卢德在她身后深感挫折地叫喊；为了麦颂要她研读没完没了的谜题而跟他争执；夏日的阳光躺在她脚边的石板地上，像一片不变的金盘。那女人在瑞德丽与养猪妇的关系上逗留许久，察看养猪妇教她的那些小小魔法，此外似乎也很感兴趣于麦颂为瑞德丽安排的婚姻，以及他面对反对声浪时毫不动摇的顽固，反对的人包括安恩贵族、杜艾、席翁妮，以及长大后终于明白父亲做了什么的瑞德丽。奥牟一座黑暗疲敝的塔不请自来，出现在瑞德丽脑海里——是橡树林中一个孤立的影子；这时女人放开瑞德丽，瑞德丽感到那女人首度显露出惊讶。

“你去过那里，去过匹芬的塔。”

瑞德丽点点头。炉火已成余烬，她颤抖，既是因为寒意也是因为倦意。女人恍如飞蛾般徘徊在微弱的光线边缘，朝炉火瞥视一眼，火一跃又活了起来，细薄的白色火焰再度影影绰绰地映照出那张安静细致的脸廓。

“我非去不可。我得知道父亲在我出生前给我的名字设下什么样的代价，所以我就去了。但我不敢进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很害怕……”瑞德丽轻轻甩了甩头，把思绪从那段记忆中拉回，隔着奇异的火焰再度面对那女人，白色火舌在那双静静的眼眸深处扭动燃烧。“你是谁？我内心有某种东西认识你。”

“伊泷。”火焰弯曲，近似微笑，“你和我，我们是亲戚。”

“我知道。”瑞德丽的声音听起来空洞干涩，心跳的部位是个空洞，“在安恩王族里，你有很多亲戚。但你到底是什么？”

女人在壁炉边坐下，一只手伸近火焰，动作既美丽又孩子气。她说：“我是个易形者。我杀死爱蕊尔·伊姆瑞斯，取用她的形貌；我弄瞎艾斯峻·伊姆瑞斯一只眼；我差一点点就杀死佩星者，虽然我感兴趣的不是置他于死地——至少当时如此。我也没兴趣杀死你，如果你正在猜想这一点。”

“我确实正在猜想。”瑞德丽小声说，“你——你感兴趣的是什么？”

“一道谜题的答案。”

“什么谜题？”

“你很快就会自己看出来。”女人沉默下来，注视火焰，双手静置膝上，直到瑞德丽也将目光转向火焰，同时伸手摸索身后的椅子，“那谜题像老树根的裂缝、像形塑以西格山隐秘之处的沉默、像那些死去孩子的石头脸一样古老，它就像风或火，不可或缺。时间对我毫无意义，有意义的只是从问出谜题到获得答案之间那漫长的一刻。在那艘船上，你几乎给了我答案，但尽管有我在，你还是挣脱了你和那颗石头之间的束缚，令我相当惊讶。”

“我没有——我挣脱不开。我记得是莱拉打醒我的。原来是你，当时在我脑海里的就是你。那道谜题——你需要知道那张脸的名字？”

“是的。”

“然后——然后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事？”

“你也算是个解谜人，我何必替你玩你的游戏？”

“这不是游戏！你是在玩我们的命！”

“你们的命对我没有意义。”女人的语气不带感情，“佩星者跟我都在寻找某些同样问题的答案，必要时他也会杀人，我们的做法并无二致。我必须找到佩星者，他已经变得非常强大有力，也非常难以捉摸。我曾想过用你或翠斯丹当诱饵来捕捉他，不过我暂且让他走一阵子自己的路。我想，我看得出他要走去哪里。”

“他要杀死岱思。”瑞德丽木然说道。

“反正他已经杀过一个伟大的竖琴手。不过，他也不敢把注意力从亟斯卓欧姆身上移开太久。摩亘或那些巫师一定会杀死创立者，从巫师此刻正悄悄前往朗戈的情况来看，他们也一心想报仇。他们无疑会同归于尽，这点无所谓，反正这七百年来，他们也跟死了差不多。”女人瞥见瑞德丽的表情，知道她咽下什么话，微笑起来，“娜恩？我以前在朗戈看到过她，她曾经那么强大、那么美丽，她大概不认为养猪和编草网算是活着。”

“你认为你现在做的又算什么？”

“等待。”女人沉默片刻，沉着的目光停在瑞德丽脸上，“你对你自己好不好奇？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你的力量相当强。”

“不。”

“我对你说话一直很坦率。”

瑞德丽松开椅子扶手，低下头。女人的话使她再次感到一种奇怪的亲近，称不上信任，却是一种无可避免的理解。绝望再度沉落在她心里，她轻声说：“伊泷的血在我家族里已经传延多代，不管这血缘带来多大的烦恼，大家向来都认为他只是一个海洋传说之子，只是安恩又一种无可解释的魔法形态。现在我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了，他是你们的一份子，这使得我跟你有一点关连；但除此之外，我和你们毫不相似，完全不像你们那么缺乏同情心，毁灭成性——”

“只跟我们具有同样的力量。”女人稍稍移身向前，“伊泷的父亲和我尝试做的是同一件事：让安恩和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具有混合的血缘、扭曲的本能，从而扰乱国土统治力。这么做有其目的，却失败了，国土自有照顾自己的方法。只有伊泷承受了国土统治力的折磨，他的力量在后代身上消散、休眠，未曾获运用。你是唯一的例外。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找出那股力量的名字，而那名字将令你惊讶。但你不会活那么久。你只知道伊泷的人生很悲哀，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这么可怕，又是什么驱使伊泷逃出牢笼，回归我们？”

“没有。”瑞德丽小声说。

“不是同情，而是热情……”女人的声音吐露出某个线索，仿如以西格山深处一闪而过的亮光让人看见意外的丰富矿脉。她停口，弯腰伸手触摸那白色火焰，轻盈地把火拈成一张微光闪闪的蛛网、一根打磨光滑的骨头、一片散落的星星、一枚月白的螺贝，由一种形状编织成另一种，它们从她手中落下，变成一束炽亮的花朵、一张闪着粼粼海水的结网、一把纤细琴弦微微发亮的竖琴。瑞德丽看着她，感觉内心激起一股饥渴，渴望拥有关于那火的知识，渴望拥有那火本身。女人的神情看起来已逐渐忘却瑞德丽的存在，全神贯注于手上的作品；那火似乎也惊迷于自身每一个灿烂美丽的形影。最后，女人终于让火像水滴或泪滴般落回炉里。“我跟你一样，我的力量来自事物中心，来自对每一样事物的认知，来自草叶内弯的弧形，来自藏在蚌壳里像个秘密一样造成不安的珍珠，来自树木的气味。这对你来说有那么陌生吗？”

“没有。”瑞德丽的声音似乎来自远方，在这个小房间、这些阴影重重的石块之外。

女人轻声继续说：“你也可以领会火的本质。你有这种力量，可以认出、持有、形塑它，甚至变成火焰，融入它伟大的美，不受人类律法的束缚。你擅长运用幻象，你用太阳之火的幻影玩过把戏。现在你只消直接运用火，看见它、了解它，不是用你的眼睛或心智，而是用你内心的力量去领会、去接受它的本质，不畏惧也不质疑。举起你的手，伸出来，触摸火焰。”

瑞德丽的手缓缓移动。一时间，面前这游移不定、色白如骨、毫无法则的东西看起来像一道孩童的谜题，交织着黑暗，她熟知了一辈子，却又从不曾认识。她试探、好奇地朝它伸出手，而后醒悟到伸手探向它就是背离自己的名字，背离熟悉的、从一出生便给了她定义的安恩的身世，转而投向一份毫无和平的身世，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她弯伸向火焰的手突然合起，这时她感到火焰热度的阻隔，连忙缩回手，声音脱口而出：

“不。”

“你办得到，只要你决定去做，只要你不再畏惧自己的力量来源。”

“办到了又怎样？”瑞德丽努力把目光从手上移开，“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为什么在乎？”

那张脸的表层下有某样东西细微一动，仿佛有扇思绪之门在遥远的黑暗中关上。“没有原因。我只是好奇，对你感到好奇，对你父亲将你与佩星者束缚结合的誓言感到好奇。他那样做是因为有所预知吗？”

“我不知道。”

“我预料到了佩星者，但没料到你。如果你还能再见到他，你是要告诉他，你跟那些想毁灭他的人是亲戚？还是让他自己去猜？如果有一天你替他生下孩子，你会告诉他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吗？”

瑞德丽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发干，脸上皮肤感觉紧绷又干燥，有如羊皮纸。她又吞咽一下，这才发得出声音：“他是个御谜士，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她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内心的那片空洞愈来愈深，令人无法承受。她盲目地转身从女人身旁走开，又接着开口，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他因为一道谜题赢得我，又因为另一道谜题失去我，这跟你有关系吗？”

“不然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害怕碰触伊泷的力量，那就记住他的渴望吧。”

绝望的悲伤如潮水袭来，淹没了瑞德丽，最后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满心的悲伤和渴望，一如她看到国王之嘴平原时那样。但她躲不开，因为她自己的悲伤也交织其中。她闻到伊泷当年必定闻过的苦涩气味，是大海、干掉的海藻、飞溅不停的水沫中生锈的铁；她听见潮水拍打伊泷那座囚塔的基石，发出空洞的轰隆声，又从塔下那些岩石的尖锐绿牙上退去。她听见在风中漫无目的盘旋的海鸟发出悲叹，听见竖琴声从超越视线、超越希望的地方传来，那琴声贴合她的哀伤，回应着、共鸣着，弹奏出她的悲叹。琴声细微，几乎消失在雨落大海、潮来潮往的声音中，她发现自己拼命想听清楚，拼命朝它移动，直到双手碰上冰冷的玻璃，就像伊泷的双手碰到窗上的铁条。她眨眼拂去那琴声、那海涛，它慢慢退去，那女人的各种声音也随之退去。

“我们全都听得见那琴声。摩亘杀死了那个竖琴手，也就是伊泷的父亲。那么，在一个充满这么多意料之外形体的世界，你要把你的确定和把握放在哪里？”

女人离开之际的沉寂就像暴风雨前充满张力的沉寂。仍伫立窗前的瑞德丽朝门口迈出一步，但莱拉帮不了她，可能甚至无法了解。她听见一个声响脱口而出，颤抖着传过这片沉寂，她双手掩口捂住。一张脸出现在她的思绪中，那张脸如今已然陌生，消瘦、苦涩，充满自己的烦恼。摩亘也帮不了她，但他曾经熬过真相，可以跟她一起面对另一桩真相。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瑞德丽的双手已经开始动作，她清空行囊中的衣物，把酒桌上的水果、坚果、蜜饯全数扫入，再把铺在椅子上的柔软兽皮塞进最上层，扣好行囊。她披起斗篷，静悄悄地离开房间，身后留下那股扭动的白色火焰，像是一则消息。

黑暗中她找不到马厩，于是她走出山王的庭院，在淡淡月光下顺着山路走到欧瑟河。她看过布黎的地图，记得欧瑟河绕过以西格后方山丘后，会往南流一小段，她可以沿着河走，直到河水转流向东。她猜摩亘会从欧斯特兰南下，把消息带到赫伦；又或许他也像那些巫师，正在前往朗戈的路上？这不重要，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往南走，而他那警戒危险的巫师头脑或许也会察觉瑞德丽正独自步行在内地荒野，并加以探查。

瑞德丽找到一条布满车辙、长满杂草的昔日车道，便顺着这条沿河岸延伸的道路走下去。刚逃出国王宅邸时，哀伤似乎让她变得隐形，无感于疲倦、寒冷和畏惧。但欧瑟河迅疾持续的奔流声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让她打着哆嗦走入黑暗。月光照得路面影影绰绰，河水声掩盖了其他那些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见的声音，那些身后隐约传来的窸窣。周遭的古松有着长满皱纹的平静面貌，就像达南的脸，抚慰着她。她一度听见附近传来动物的撕咬咆哮，猛然停下脚步，片刻后醒悟到自己并不真的在乎发生什么事，那些动物八成也是这样。河水把它们的争吵声带走，瑞德丽一路走去，直到车道突兀地消失在一丛荆棘里，月亮也开始西沉。她拿出行囊里的兽皮，躺下来盖住自己，筋疲力尽地睡去，梦中听见竖琴声飘扬在持续不断的欧瑟河水声之上。

日出时分她醒来，阳光刺痛双眼。她掬起河水洗脸并饮用，吃了一点行囊里的食物。她骨头酸痛，每做一个动作全身肌肉都作痛抗议，直到她再度迈开步伐，忘却疼痛不适。沿河走出一条路似乎不难，她绕过几片荆棘，在河岸高耸陡峭处爬过下方岩石，河岸无法通行时就挽起破掉的裙子涉水，在河里清洗满是瘀血刮伤的双手，感觉太阳直射在脸上。她忽视时间的流逝，只专注于自己的动作，直到慢慢地、强烈地感觉有人正跟踪她。

她停下脚步，全身所有疲乏和疼痛一涌而上，让她气力全失，站都站不稳。她扶住河边一块岩石，弯身喝水，再次回头看看后方。炎热慵懒的正午时分没有东西在动，她却感觉到动作，感觉自己的名字在某人脑海里。她又喝了些水，用袖子擦擦嘴，从袖子上抽出一根银线编结起来。

她把好几团繁复纠缠的线结丢在身后，并将长长的草叶绑束打结，这些草结看起来脆弱，但如果有人或马绊到，会觉得它们坚韧得有如紧绷的绳索。她把又乱又长的荆棘枝干放在路上，在脑海中看见它们在其他人眼中变成巨大多刺的树丛。她在一处挖了个拳头大小的洞，铺上树叶，掬水倒在洞里。洞像只眼睛回瞪着蓝天，只是个不碍事的圆形水洼，却能如梦境般幻变成一座宽阔而无法渡越的湖。

身后紧追不舍的人渐渐不再那么逼近，瑞德丽猜他们碰上了她设下的一些陷阱，便也稍微宽心，放慢脚步。向晚时分，太阳徘徊在松树梢，一阵微风穿过树间，是带着凉意的晚风；风过处留下一片寂寥，是内地荒野的寂寥。这时，她瞥见等在前方的是无数日夜，是穿过无人居住之地的孤独路径，一个手无寸铁、步行前进的人几乎不可能走下去。但她身后是蕴含黑暗秘密的以西格隘口，而在安恩，没有人了解她几分，连父亲亦然。她只能期望心中那股盲目的需要会跌跌撞撞碰上慰藉的来源。她微微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风吹，而是因风吹过空洞时发出的窸窣声。她继续前行。太阳西沉，光的手指拂过树间，暮色中，世界笼罩着一片不属于这尘世的沉默。她仍然继续走，没有思考，没有停下来吃东西，也没有醒悟到自己正走在濒临虚脱的边缘。月亮升起，瑞德丽不时绊到黑暗中看不见的东西，速度开始变慢。她跌了一次，似乎跌得毫无缘由，而且惊讶地发现要再爬起十分吃力。几步之后她又跌跤，依然只能吃力地起身。她感觉血流下膝盖，支身爬起时又一手按在荨麻上。她站在那里，把受伤的手护在另一只手臂下，纳闷这夜并不太冷，不知自己为何发抖。这时，她看见树林里有火焰温暖纤细的舞动，仿佛充满希望的梦境。她朝着火焰走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终于走到时，她在火光的圆圈内发现了至尊的竖琴手。

一时间，站在光线边缘，她只看出那人不是摩亘。竖琴手坐在火旁，背靠岩石，低着头，瑞德丽只看见他银白色的头发。他转过头来，看见了瑞德丽。

她听见竖琴手猛然屏住呼吸：“瑞德丽？”

瑞德丽后退一步，岱思突然一动，仿佛想起身阻止瑞德丽再度消失在黑暗中，但又随即制止自己，慢慢靠回岩石上。他脸上有种瑞德丽从未见过的表情，使她继续徘徊在火光边缘。岱思指了指火堆，火堆上架烤着一只野兔。

“你看起来很累，坐一会儿吧。”岱思转动烤架，传来一股热腾腾的肉香。他头发参差不齐，疲惫的面容上多了皱纹，神色坦白得出奇，那有如乐音、带点反讽意味的声音则没变。

瑞德丽低声说：“摩亘说他——他在亟斯卓欧姆手中半死不活的时候，你在弹琴。”

瑞德丽看见岱思脸上的肌肉一紧。他伸出手，把一根折断的树枝伸进火堆。“没错。我会因那时的琴声得到报应。你要不要吃点晚餐？我在劫难逃，你饿了，这两者完全不相干，所以你没有理由不跟我一起吃饭。”

瑞德丽又踏出一步，这次往竖琴手的方向。岱思虽然注视着她，但表情没有改变。瑞德丽踏出另一步。岱思从包袱里拿出一只杯子，从皮酒袋里倒出酒。她终于走近，伸手烤火，觉得痛，翻过手来看见上面有荆棘刮破的伤口，还给荨麻刺得长出白色水疱。岱思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有水……”声音消退。瑞德丽低头瞥向他，看见他将另一只皮袋里的水倒进一个钵，塞回软木塞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再说话。瑞德丽终于坐下，洗去手上的泥巴和干涸的血迹。岱思继续保持沉默，递给她酒、面包、兔肉；她吃东西，他则慢慢啜着酒。

岱思又开口，声音非常平顺地滑入沉默，并未惊吓到她：“我预期在夜宿的火堆旁看到摩亘，或者五名巫师中的任何一个，但安恩三大地区的第二美女倒是出乎我意料。”

瑞德丽心不在焉，低头向自己一瞥：“我想我现在不是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感觉一阵悲痛刺痛喉头。她放下食物，小声说：“就连我也变了形。你也是。”

“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瑞德丽看着那张细致、难以捉摸的脸，脸上带着陌生的嘲弄阴影。她问，因为那问题和答案似乎都非关个人而遥远：“那至尊呢？这么多世纪以来，你都在为谁弹奏竖琴？”

岱思几近突兀地倾身向前，搅动火势渐缓的火堆：“你知道该问哪个问题，也知道答案。过去已经过去，而我没有未来。”

她的喉咙在灼烧：“为什么？你为什么背叛佩星者？”

“这是猜谜游戏吗？我愿意交换答案。”

“不，不是游戏。”

两人再度沉默。瑞德丽啜着酒，感觉全身上下的割伤、肌肉拉伤和瘀血都一一复苏，阵阵作痛。她喝完杯中的酒，岱思又替她斟满。不知为什么，瑞德丽在他面前感到自在，仿佛两人一同坐在相同的黑色空洞的悲伤中。她打破沉默说：“他已经杀死过一个竖琴手。”

“什么？”

“摩亘。”瑞德丽动了动，避开这名字带来的渴盼，“伊泷的父亲。摩亘杀死了伊泷的父亲。”

“伊泷。”岱思音调平板。瑞德丽抬头迎视他的眼睛，他笑了起来，双手紧握着酒杯。“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跑进黑夜的原因。在这一整片混乱中，你认为那件事重要吗？”

“重要！我继承了易形者的力量——我感觉得到！如果我伸手碰触火焰，我可以把它握在掌心。你看……”也许是酒精作祟，或者是因为岱思的漠然、因为自己的绝望，瑞德丽变得莽撞。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弯曲，动作化为无形，抚摸一股火焰的热度和弯弧。火光闪映在岱思眼中，照在他倚靠的岩石的线条和凹陷上，沿着古树的树根流转。瑞德丽让那映影轻轻穿越思绪，心思紧随色彩和动作的每一次转变，紧随火焰低熄又自虚无中燃起的每一度神秘变幻。那是种陌异的质地，啃噬黑暗，永不灭绝。它的语言比人类更古老，它是个易形者，在瑞德丽注视它的同时摸索她脑海的形状，充满她的双眼，使她看见一片叶子落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动燃烧的裂痕。自她内心深处，一股火热的理解从休眠、没有法则的身世中一跃而出，做出回应。火焰光亮、无言的知识填满了她，轻轻的毕剥声变成一种语言，无尽的编织迂回成一个目的，火的颜色就是世界的颜色、她心智的颜色。她碰触一舌火焰，将之如花朵般置于手心。“看。”她屏息说道，并在内心的惊异打破自己与火之间的联结、使两者分离前，合手熄灭，也灼痛了自己。那朵微小的火焰熄灭后，夜色再度降临在她四周。她看见岱思的脸：没有动静，难以解读，双唇微启。

“又一道谜题。”岱思低声说。

瑞德丽把手掌按在膝上揉了揉，因为尽管她小心持火，手心还是有点痛。一丝理智的风轻拂过她脑海，有如来自北方山峰的冷空气；她打了个寒战，想起什么，慢慢说道：“她要我握住火，她的火……”

“谁？”

“那个女人，那个冒充爱蕊尔·伊姆瑞斯五年的女人。她来找我，说我们是亲戚。不过我已经猜到了。”

“麦颂把你训练得很好，”岱思评论道，“可以成为御谜士的妻子。”

“你也曾是御谜学士，你告诉过他。我真这么会猜谜吗？除了背叛和悲伤之外，谜题还能带来什么？看看你，你不只背叛摩亘，更背叛了我父亲，还有全疆土所有信任你的人。再看看我，要是别人知道我跟谁有亲戚关系，还有哪个安恩贵族敢开口要我嫁给他？”

“你正在逃离自己，我正在逃离死亡；显然御谜学的信条也不过尔尔。只有头脑和心地像以西格珠宝般无瑕的人，才有耐心守住那些信条。五百年以前，亟斯卓欧姆找我去俄伦星山时，我就已对谜题的价值有所评断。我以为全疆土没有任何东西能打破亟斯卓欧姆的力量，但我错了。佩星者的生命具有坚不可摧的信条，他违抗那些信条伤及自己，他逃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没有保护，没有竖琴——”

“你的竖琴呢？”瑞德丽惊讶地问道。

“我不知道。还在俄伦星山吧，我猜。现在我不敢弹竖琴了，整整一年时间，除了亟斯卓欧姆的声音之外，摩亘就只听得到那琴声。”

瑞德丽一阵瑟缩，想从岱思身旁跑开，但她的身体不肯移动。她对岱思叫道：“你的琴声本是给国王的礼物啊！”竖琴手没有回答，只有手中的杯子被举起，在火光中再度生辉。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似乎被阴影遮蔽，像火焰的声音：

“我输给了一位御谜学士，他会展开报复。但我遗憾自己失去了竖琴。”

“就像摩亘一定也遗憾自己失去了国土统治力？”瑞德丽的声音颤抖着，“我对这一点很好奇。亟斯卓欧姆怎么能够剥夺摩亘的国土统治力——那份只有摩亘和至尊知道的国土律法本能？在关于大麦何时发芽，或园里哪些果树被病虫害暗地蚀掉树心的那些知识背后，创立者究竟指望找到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不能让——”

“我怎么能？你以为你那样做，背叛的只是摩亘吗？我九岁时，是你教我用笛子吹《翱翔与鸟之爱》；我吹那首曲子的时候，是你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正确的按音孔上。可是一想到疆土内诸位国土统治者明白自己给了朗戈创立者的竖琴手何等尊荣时会有什么感受，我的感觉也就微不足道了。你已经够伤莱拉的心了，但等到摩亘的话传到大君那里，大君又会做何感想？你——”瑞德丽讲不下去了。竖琴手一动也不动，仍然维持瑞德丽刚看到他时的坐姿，低着头，一手捧着酒杯搁在屈起的膝上。愤怒中，瑞德丽身上产生了某种变化。她抬起头，闻着来自以西格山那清新凛冽、带着松树芬芳的空气，感觉夜色如影子般覆盖在身上。她坐在一堆微小的火光旁，失落在那片广袤的黑暗中，身上的衣服破了，头发纠结肮脏，脸上满是刮伤，憔悴得恐怕没有任何安恩的王公贵族认得出来。刚才她把手伸入火中，握住火，它的清澈似乎在她脑海中烧灼。瑞德丽低声说：“说出我的名字。”

“瑞德丽。”

她低下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这名字在体内如心跳般悸动。最后她吸了口气，呼出：“是的。那女人几乎让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我三更半夜从以西格跑出来，想在内地荒野的某个角落找到摩亘。不过这样好像不太可能找得到他，是不是？”

“是有一点。”

“而且达南家里没人知道我是死是活，这么做似乎很不替别人着想。我忘记了一件事：就算有伊泷的力量，我还是有我自己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够看见的力量……”

“是的。”岱思终于抬起头，再度举杯欲饮，却把杯子放到地上，动作小心得出奇。他往后靠坐，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嘲讽的表情已然消失。瑞德丽弓起膝盖，环抱住自己。岱思说：“你会冷的。披上我的斗篷吧。”

“不。”

他嘴角微弯，但只说：“莱拉到以西格山做什么？”

“我们来，是想问至尊一些问题——莱拉、赫德的翠斯丹，还有我。但达南告诉我们摩亘还活着，建议我们不要穿越隘口。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想通原因，接着又花了这一天两夜的时间，才想出另一个问题。但我没人可问，除了摩亘，还有你。”

“你相信我的回答？”

瑞德丽点点头，带着些许倦意：“我已经不了解你了。我每看你一眼，你的脸就易形一次，一下子是陌生人，一下子又是某段记忆里的那张脸……但不管你是谁，关于疆土现在正发生什么，你知道得不比任何人少，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多。如果亟斯卓欧姆占据至尊在俄伦星山的位置，那至尊在哪里？仍然有人维持着疆土的秩序啊。”

“的确。”岱思沉默下来，嘴角有种奇怪的紧绷，“五百年前我问过亟斯卓欧姆，但他答不上来，我就不再感兴趣了。现在我难逃一死，对这点仍然缺乏兴趣。就像至尊，不管他人在何处，他似乎对国土律法以外的任何问题都不太感兴趣。”

“也许他从来不存在。也许他只是出自那些神秘古城遗址的一则传说，就这样代代相传，直到亟斯卓欧姆化身成那则传说的形体……”

“就像伊泷那样的传说？传说有种诡异的特质，常会在扭曲中成为真实。”

“那至尊为什么从不阻止你以他之名弹奏竖琴？他必定知道啊。”

“我不知道。至尊无疑自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他还是摩亘注定我在劫难逃，都没什么差别，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你无处可去吗？”瑞德丽问，这话让她自己和岱思都感到意外。他摇摇头。

“摩亘会封锁整片疆土让我不得进入，甚至包括赫伦。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去那里。三天前的晚上我已被赶出欧斯特兰，赶过了欧瑟河。狼王交代过他的狼群……有一群狼发现我在他国土一处偏远的角落露宿，它们没有碰我，但让我知道我不受欢迎。等消息传到伊姆瑞斯，那里的情况也会变成这样。还有安恩……佩星者会把我赶到他要我去的地方。我看到了他终于逃脱时，在至尊住处造成的那个大洞，大得仿佛连俄伦星山本身都小得不足以容纳他。他还在半途中停留，扯断了我竖琴的琴弦。他对我的评判我无可争辩，但是……弹琴是我这一生中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不，”瑞德丽轻声说，“有很多事情你都做得很好，好到危险的地步，好到整个疆土内没有任何男女老少不信任你，好到我现在还坐在你旁边跟你交谈，尽管你对我所爱的人造成了无比的伤害。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原因很简单，我们独自待在内地荒野，在一片漆黑得如同死去国王的眼窝的天空下，一无所有，只剩下诚实。以及我们的名字。你的名字里有丰富的宝藏，”岱思添了一句，语气近乎轻快，“但我的名字里连希望都没有。”

不久后，瑞德丽在岱思的火堆旁睡着，他则静静坐着喝酒，给火堆添柴薪。瑞德丽早上醒来时，岱思已不见踪影。她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和人声，动了动僵痛的身体，伸出手臂正要推开盖在身上的东西，突然僵住了。她猛然坐起，低头瞪着自己的手，昨晚火焰就在这只手中燃烧，仿佛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掌心有灼烧出的白色痕迹——十二个面和细致的内层线条，正如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给她的那颗石头。

第七章

莱拉、翠斯丹和侍卫策马走出树林，走进瑞德丽所坐的那一小方空地。莱拉一见瑞德丽，猛勒缰绳，一言不发翻身下马，她看起来也是衣发散乱，憔悴又疲倦。她走到瑞德丽身旁跪下，张嘴想说什么，但讲不出话，只张开手，让三团脏兮兮的纠结细线落在两人之间。

瑞德丽低头盯着线团，摸了摸。“原来追在我后面的是你。”她低声说着，直起身，拂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侍卫纷纷下马，翠斯丹仍骑在马上，睁大眼睛害怕地瞪着瑞德丽，而后突然下马走到瑞德丽身旁。

“你还好吗？”翠斯丹声音里充满急切的担忧，“你还好吗？”她轻轻拨掉瑞德丽发上的松针和树皮碎片，“有没有人伤了你？”

“你在躲谁？”莱拉问，“是不是易形者？”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住在你对面的房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却完全没听见你离开的声音，也没听见——”莱拉突然停口，仿佛记起什么。瑞德丽疲惫地推开盖在身上的斗篷，在这明亮的早晨，盖那斗篷显得又热又重。她屈起膝盖，把脸埋在膝上，这番简单的动作令她全身每根骨头都发出抱怨。

其他人沉默不语。瑞德丽感觉出她们在等待，片刻后断断续续地说：“是——有个易形者到我房里，跟我说话，她离开以后，我想——我非常想找到摩亘，想跟他谈一谈。当时我的头脑不是很清楚，我离开达南家，一直走到月亮西沉，接着睡了一会儿，又开始走，直到——直到我来到这里。对不起，我设了那些陷阱。”

“她说了什么？她究竟说了什么，让你这样拼命逃开？”

瑞德丽抬起头。“莱拉，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件事。”她低声说，“我愿意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好吧，”莱拉咽了口口水，“没关系。你站得起来吗？”

“可以。”莱拉扶她起身。翠斯丹拾起斗篷，卷成一团抱在怀里，焦虑地看着两人。

瑞德丽环顾周遭，似乎没有任何岱思的踪迹，他就像一场梦，在夜里来了又去。但侍卫蔻禾有条不紊地察看四周，说：“有个骑马的人在这里待过。”她凝望南方，仿佛注视他远去，“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从蹄印大小来看可能是安恩马，不是耕马，也不是伊姆瑞斯战马。”

“是你父亲吗？”莱拉问道，有点难以置信。瑞德丽摇摇头，接着似乎首度看见翠斯丹手里抱的那件沉重华丽的蓝黑斗篷。她咬着牙从翠斯丹手中取过斗篷，扔在火堆余烬上，同时仿佛看见竖琴手的脸在游移不定的火光中一再变幻。她用双手紧紧扣握着自己的手臂，声调逐渐恢复平稳，说：“是岱思。”

“岱思。”莱拉细声说。瑞德丽看见她脸上露出渴盼的神色。“他到过这里？你跟他交谈过吗？”

“有，他还拿东西给我吃。我搞不懂他。他告诉我，摩亘所说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事实，一切都是。我真的搞不懂他。他在我睡觉时离开，把斗篷留下来盖在我身上。”

莱拉陡然转身，弯腰检视蔻禾发现的痕迹，再直起身往南看去：“他多久以前离开的？”

“莱拉。”伊茉尔静静开口，莱拉转身面对她。“如果你打算在疆土内陆荒野追踪那名竖琴手，那你得一个人去。我们该回赫伦了。如果我们尽快动身，就可以赶在摩亘之前抵达，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我想这则消息会比我们更快到达赫伦，大君会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驻守赫伦疆界，不让岱思通过吗？”

“或许，”蔻禾以安抚的口气说，“有些事他只能跟大君解释。”

“不，”瑞德丽说，“岱思说他不会去赫伦。”

大伙儿全陷入沉默。风吹了起来，一片空荡中带着清甜的气息，像个猎人般悄悄往南跟去。莱拉低头瞪着火堆灰烬里的斗篷，茫然地说：“如果非相信不可，我可以相信他背叛了佩星者，但我怎能相信他会背叛大君？他爱大君啊。”

“走吧。”琪亚轻声劝道，“我们回赫伦。我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地方荒凉又危险，我们不属于这里。”

“我要去赫伦。”翠斯丹突然开口，语调之坚定吓了她们一跳，“不管那是哪里，只要摩亘去，我就去。”

“如果我们走海路，或许会比他先到。”瑞德丽说，“布黎——布黎·柯贝特在哪里？他让你们独自来找我吗？”

“我们急着出门，没时间征求他允许。”莱拉说。侍卫纷纷上马。“我把你的马带来了。我出门前，布黎·柯贝特正跟达南、矿工一起在矿坑里找你。”

瑞德丽握住缰绳，动作僵硬地上马：“找我？他们怎么会以为我去矿坑里了？”

“因为摩亘住在达南家的时候去过那里。”翠斯丹说。她轻松地跨上侍卫为她买的那匹粗毛小型马，面容因担忧而紧皱不展，就连以西格山和蔼的山廓都遭她投以不以为然的目光。“达南是这么说的。那天天快亮时，我起床去找你说话，因为我做了个噩梦。结果你不见了，房里只有那堆白得像芜菁的火，我看了很害怕，就去叫醒莱拉，然后她叫醒国王。达南去搜索矿坑，叫我们留在屋里。他还怕你是遭人劫走了，不过莱拉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瑞德丽惊讶地问道。

她们策马穿越树林往回走，侍卫在她们四周围成松散的圆形护卫着。莱拉简单地说道：“如果你是遭人劫走，怎么会带走行囊和房里所有食物？那样不合理。所以达南搜索宅邸时，我就进城找侍卫，也留了字条给达南，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要找到你走过的痕迹并不难，土地还很软，河边荆棘丛里也有不少你裙子的碎片。不过，后来你的马踩到你丢下的一团线，从蔻禾手里挣脱，我们花了一小时才追上。等我们终于抓到它，琪亚的马又踩到另一团线，连人带马一转眼就在灌木丛里跑得不见踪影，结果我们花了更多时间才找着她。之后我就特别小心留意你的线团，不过我好一阵子才想通我们的马为什么老是绊到不存在的东西，你的脚印又为什么会消失在河边那一丛丛高得像山的荆棘里。然后我们碰到了那座湖……”莱拉顿了顿，在怒气冲冲的沉默中回想那一段。瑞德丽边听边红了脸。

“陷阱困住的居然是你们，真对不起。它——它有效吗？”

“有效。我们耗了大半个下午想绕过湖岸，却怎么也绕不过。它看起来不大，可就是走不到尽头。最后蔻禾注意到没有你绕行湖岸的踪迹，我才想通可能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又热又累，下了马就直接走入湖里，一点也不在乎会不会弄湿身体。结果，湖消失了。我回头一看，眼前全是干燥的平地，我们先前却一直想找出一条路绕过去。”

“她站在那片湖水里咒骂起来，”伊茉尔说，咧嘴露出难得的笑容，“样子很好笑。等我们走回河边，找到你走过的痕迹，看见那方不比拳头大的小水洼时，大伙儿全都咒骂起来。我不知道除了巫师之外，还有其他人可以用水变出那种把戏呢。”

瑞德丽突然握紧掌心藏有秘密的那只手。“我以前从没这么做过。”在她听来，这句话很没说服力。她感到奇怪的羞愧，仿佛自己跟岱思一样，都以一张陌生的脸面对世界。以西格山平静古老的容颜耸立前方，在晨光中显得可亲，光秃的山峰也变得温和起来。她突然惊讶地问道：“我没走很远，是不是？”

“够远了。”莱拉说。

她们在隔天中午回到以西格。脸色凝重的布黎·柯贝特松了口气，唠叨起来。他看了瑞德丽一眼，一听完莱拉叙述经过，就起身去恪司找船。瑞德丽没对达南或布黎说什么，山王也没多追问，这让她十分感激。达南只温和地说了几句话，敏锐得吓了她一跳：“以西格是我的家，是我心智的家，然而经过这么多年，它依然超出我意料之外。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深藏心中，记住这一点：以西格有无比的美和无比的悲伤，我绝不希望它减损一分一毫，只愿它永远、完全展现出自己的真实。”

当晚布黎回来时，已备妥两艘足以容纳所有人马和行李的内河平底货船，预备天一亮就启程前往克拉尔。想到又要在冬河上航行，每个人都觉得不安，但启程之后，一路上倒也不像先前那么可怕。洪水已经消退，欧瑟河上游洁净的蓝色水流汇入冬河，冲走淤泥，也冲开了纠结的残枝。两艘船乘着高涨的河水迅速前进，在倒退而去的河岸上，她们看见欧斯特兰的农夫正砌着墙，重新搭盖谷仓和畜栏。辛烈的空气像鸟的翅膀拂过水面，拂起一圈圈涟漪。温暖的阳光反射在货箱的金属铰链上，把溅洒在绳索上的水沫照得闪闪发亮。

瑞德丽日复一日地站在栏杆旁，几乎对一切视而不见，没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使别人非常不安。抵达克拉尔的前一晚，她站在树枝交织投下的暮色阴影下，直到眼前的树叶模糊成一片黑暗，才发现莱拉站在身旁，让她微微地吓了一跳。

船长室透出微弱的光线，在莱拉脸上照出起伏的波纹。莱拉轻声说：“如果我们到王冠城时摩亘已经走了，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跟在他后面继续走吧。”

“你会回家吗？”

“不。”瑞德丽声音里的决绝令自己惊讶。莱拉皱眉俯视黑魆魆的水面，那张骄傲、轮廓清晰的面容像钱币上秀美的人像侧影。瑞德丽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对自己的定位有绝对把握的笃定神色，感到一股无助的渴望。

“你怎么能这么说？”莱拉问，“你怎么可以不回家？那是你真正归属的地方啊。”

“对你而言也许如此，只有赫伦才是你真正的归属，没有别的可能。”

“但你属于安恩啊！你几乎已经算是安恩的一大传奇，连赫伦人民都知道。不然你还能去哪里？你是安恩的传奇，是它一脉相传的王室族裔，哪里……那女人对你说了什么可怕的话，让你连自己的家都不回？”

瑞德丽沉默不语，双手紧握栏杆。莱拉等待着，但瑞德丽没回答，于是她又接着说道：“自从我们在森林里找到你，你几乎没跟任何人讲过几句话。而且你左手里一直握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让你疼痛。我大概没办法了解，我对于魔法或解谜那类难以理解的东西很不在行。但如果我能为你而战，我会动手；如果我能为你效劳，我会去做。我以我的荣誉发誓——”听到这里，瑞德丽突然转向莱拉，莱拉停口。

瑞德丽低声说：“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荣誉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从来没人质疑过我或我家族任何人的荣誉。但也许，如今让我烦恼的就是这一点。我在安恩不会有多少荣誉可言了。”

“为什么？”莱拉不敢相信，细声问道。瑞德丽的手滑下栏杆，翻掌让掌心摊在光线下。

莱拉低头盯着瑞德丽掌心那个棱角分明的小图形：“这是什么？”

“这是那颗石头的标记，就是我用来蒙蔽战舰视野的那颗石头。我握住火焰之后，它就出现了——”

“你——那女人逼你把手放进火里？”

“不，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伸手握住火。我知道我做得到，于是就做了。”

“你有那种力量？”莱拉惊诧得压低了声音，“这就像巫师的力量啊。但是你为什么这么烦恼？是你手上这个标记代表什么意义吗？”

“不是。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意义，但我确实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它并非来自任何安恩女巫或朗戈巫师，而是来自伊泷；伊泷曾是安恩国王，是安恩一位王后跟易形者生下的儿子，他的血液流淌在安恩王族里。我有他的力量，而他父亲就是在你家企图杀死摩亘的那个竖琴手。”

莱拉无言以对，呆看着瑞德丽。船长室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两人的脸陷入黑暗。船首油灯亮起，瑞德丽转望向水面，听见莱拉欲言又止。她继续倚在瑞德丽身旁的栏杆上，片刻后开口，却再度打住。瑞德丽等着她离开，但她没有走，半小时后，两人开始在夜风中打起冷战。莱拉又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到要说的话。

“我不在乎。”莱拉声调轻缓，语意强烈，“你就是你，我认识你。我刚才说的话仍然算数，我已经发了誓；要不是摩亘那么顽固，我早就对他做出同样的承诺。你不愿意回安恩是因为你有荣誉心，而不是因为你失去了荣誉。如果我不在乎这件事，摩亘又有什么理由在乎呢？别忘了他有一半的力量还是来自谁呢。现在我们赶快进船舱里吧，免得冻死。”

她们抵达克拉尔时，晨雾几乎还未从水面散去。船驶进码头，乘客松了口气，上岸，站着观看卸货，布黎则去找麦颂的船和水手，好把行李再搬上船。琪亚疲倦地喃喃自语：“如果这辈子再也不必踏上任何一艘船，我会非常快乐。如果再也不必看到比大君的鱼池更大的水面……”

布黎带着水手回来，领她们走向那艘在停泊处摇晃的长形御用船只。搭乘过驳船和平底货船后，这艘船显得宽敞又舒服，她们感激地登上船。布黎边留意潮水，边在船首满意地咆哮号令，指挥水手备妥所需补给，把马匹关进马厩，从平底货船上卸下她们的行李，再全数搬上船。最后，长长的锚链终于喀啦喀啦从海中收起，码头上的系泊缆索解开，安恩威风凛凛的蓝紫船帆骄傲地在河船之间扬起。

十天后，船驶进呼勒里码头，大君的侍卫正等在那里。

莱拉领着五名侍卫走下踏板，一见码头上那群安静不语、配有武装的人，她陡然停步。侍卫队中一名灰色眼睛的高个子轻声说：“莱拉——”

莱拉摇头，拿起矛枪，献祭般横放在摊开的双手上，静止不动，表示毫无威胁之意。瑞德丽跟上来，听见莱拉简单地说：“翠卡，在穿越赫伦这一路上，请你收走我的矛枪，代我交给大君好吗？抵达王冠城后，我会请辞。”

“不行。”

莱拉默默地看着翠卡，看着她身后十四名侍卫沉静的脸。她稍稍动了动。“为什么？大君对你下了别的命令吗？她要怎么处置我？”

翠卡举起手碰碰那把矛枪，又放下手。莱拉身后的五名侍卫在踏板上排成一列，动也不动，聆听着。“莱拉。”翠卡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用字，“这里有二十个证人可以证明你为了维护大君侍卫的荣誉，愿意解除武装进入赫伦。然而，我想你最好先留着你的矛枪。大君不在赫伦。”

“她在哪里？不会还在凯司纳吧？”

“没有，大君一个多月前就从凯司纳回来了，带走六名侍卫回王冠城，命令我们其他人在这里等你。昨天费雅把消息传回这里，说大君已经——说她人已经不在赫伦了。”

“唔，如果不在赫伦，那她到哪里去了？”

“没人知道。她就这么走了。”

莱拉收回矛枪，咚的一声立在身旁，抬起头来，目光扫向一名体态轻盈的红发侍卫：“费雅，你说大君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啊，莱拉。前一晚大君还跟我们一起吃晚饭，隔天早上她就不见了。”

“她一定告诉过哪个人她要去哪里，她从来不会不辞而别。她有没有带仆役、行李或任何侍卫？”

“她骑走了她的马。”

“她的马？就这样？”

“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询问宅里每个人。大君就只骑走了她的马，连载运行李的驮马都没带。”

“为什么没人看见她离开？你们到底在守卫什么啊？”

“哎，莱拉，”其中一个人说得合情合理，“大君对我们轮班守卫的时间一清二楚，而且在她自己家里，没人会质疑她的行动啊。”

莱拉沉默不语，走下踏板，让路给那些开始卸行李的好奇水手。瑞德丽看着她，想起大君骑马上山、前往学院时那张平静美丽的脸，那双金色眼睛在众师傅围绕中转为警醒。一个问题浮现在瑞德丽脑海里，眉头紧蹙的莱拉突然问出那问题：“赫德的摩亘是不是跟大君谈过？”

费雅点头：“他静悄悄地来，除了大君之外没人看到他。他走时也是静悄悄的，不过——只不过——从他离开以后，赫伦就变得不太平静。”

“大君下了命令？”莱拉声调平稳。瑞德丽身旁，翠斯丹沉重地坐在踏板边，脸埋进双手。费雅又点点头，咽下口水。

“大君下令加强北边和西边国界的守备，不让至尊的竖琴手通行；下令赫伦境内所有人不得提供他住宿或任何帮助，如果有人看见他出现在赫伦，应通知侍卫队或大君。大君告诉我们下这些命令的原因，还派遣信差到赫伦各地公告人民。然后她就离开了。”

莱拉的目光从侍卫身上移开，越过码头仓库陈旧凌乱的灰色屋顶，望向位于边界的山丘，暮春的阳光把山丘照成稍纵即逝的细致翠绿。她低声说：“岱思。”

翠卡清清喉咙，说道：“我们猜想大君可能去找他了。莱拉，我不——我们全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做出佩星者指控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对大君说谎？这似乎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不爱大君呢？”

“或许他是爱的。”莱拉缓缓说道。她看见瑞德丽迅速瞥了她一眼，便以辩解的口气补充说：“大君评判岱思的方式跟达南或亥尔一样，不听他说，也不给他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换成赫伦沼泽城镇的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大君一定都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也搞不懂他，”瑞德丽声音平稳地说道，“但我跟他交谈时，他承认自己的罪过，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他没有可辩解的理由。”

“似乎所有人，甚至包括摩亘，都没想到或许是亟斯卓欧姆用力量控制了岱思，就像控制那些巫师一样，强迫岱思把摩亘带去给他，而不是带去见至尊。”

“莱拉，亟斯卓欧姆——”瑞德丽停口，感觉海风在两人之间奔窜，像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她感到众人等她开口，便疲倦地把话说完：“你这等于是说创立者的力量比至尊更强大，能够违背至尊的意愿，强迫他的竖琴手就范。关于岱思的事我只相信一点，那就是没人能够强迫他去做他不肯做的事，或许连至尊都不例外。”

“那么，你也判定了岱思有罪。”莱拉断然说。

“是他自己判定自己有罪！你以为我愿意相信这件事吗？他对每个人说谎，他背叛了佩星者、大君、至尊，还有，那天晚上在内地荒野，他把自己的斗篷盖在我身上，免得我睡觉时着凉。我就只知道这么多。”瑞德丽无助地迎视莱拉沉思的阴郁眼神，“去问他吧。你不正想这么做吗？去找他，去问他。你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内地荒野，正朝朗戈前进。你也知道大君必定也是要去那里。”

莱拉沉默不语，颓然坐在翠斯丹旁边，被一股疲惫、脆弱的不确定感制伏。

过了一会儿，蔻禾简单说道：“大君不曾命令我们留在赫伦。没有人应该独自前往内地荒野。”

“我在想，大君是不是一眼看到赫伦之外的地方，看见岱思独自一人……”莱拉冲动地吸了口气，仿佛要发号施令，但又突然闭上嘴。

翠卡严肃地说道：“莱拉，没有人发号施令，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暂缓请辞，大家都会松一口气。”

“好吧。给你们的马装上马鞍，我们回王冠城。不管大君离开得多神不知鬼不觉，也不可能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侍卫四散而去。瑞德丽在莱拉身旁坐下，两人沉默不语，看着一名轻吹口哨的水手牵着莱拉的马走下踏板。

莱拉把矛枪倚放在膝盖上，突然对瑞德丽说：“你觉得我应不应该跟在大君后面跑去？”

瑞德丽点点头，想起竖琴手那张憔悴、熟悉的脸，带着不熟悉的讥嘲神色，轮廓给火光照得分明，喝着酒，声调中有以往不曾出现的淡淡的反讽意味。她低声说：“你应该去。大君会需要你。”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不要一起来？”

“不，我要跟布黎一起回凯司纳。如果摩亘往南走，或许会到那里。”

莱拉瞥了她一眼：“他会去安恩。”

“也许吧。”

“然后他会去哪里？朗戈？”

“我不知道。大概岱思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吧。”

在莱拉的另一侧，翠斯丹抬起头。“你们认为，”她开口，语气出人意料地苦涩，“在那之前他会先回赫德吗？还是他打算先杀死岱思，再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两人注视着翠斯丹，她眼里盈满泪水，嘴绷得紧紧的。片刻后，她低头瞪着木板上的钉头说：“要是他没跑得这么快，要是我能赶上他，也许我就能说服他回家。可是他一直不肯停下来，我怎么办得到？”

“他最后一定会回家。”瑞德丽说，“我不相信他变得连赫德都不关心了。”

“他是变了啊。以前他是赫德的国土统治者，宁可自杀也不愿杀死别人，现在——”

“翠斯丹，他受了伤害，那种伤害之深可能不是我们任何人能体会的……”

翠斯丹点头，动作有些不稳：“这一点我可以用头脑来理解，赫德也有些人会因为生气或嫉妒而杀人，可是不——不像这样，不是像猎人一样追踪别人，把对方赶到某个地方杀死。这——是别人会做的事，但不是摩亘会做的。如果——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然后他回到赫德，我们怎么还认得出彼此？”

她们全陷入沉默。一名水手扛着一桶酒下船，踏板随着他缓慢、沉重、持续的步伐颤抖晃动。布黎·柯贝特在她们身后喊了句什么，话声像海鸥的鸣叫一样被风吹散。瑞德丽动了动。

“他会知道的。”瑞德丽轻声说，“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有千百个理由可以那么做，只除了一个理由；也知道唯一会因他做出那种事而谴责他的人，就是他自己。也许你应该多信任他一点。回家去等他，信任他。”

她们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布黎·柯贝特低头看着她们说：“这是一路上我听过的最理智的话。谁要回家了？”

“凯司纳。”瑞德丽说。布黎叹了口气。

“唔，至少那里还算近。经过这件事之后，如果你父亲不想再在安恩看到我，或许我可以在凯司纳找工作。但如果我能把你和这艘船一起送回安纽因港口，就算他咒光我的头发，我还是会很高兴。”

莱拉站起来，突然抱了抱布黎，矛枪顶歪了他的帽子：“谢谢你。告诉麦颂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布黎扶正帽子，红着脸露出微笑：“我想他不太会相信吧。”

“你在这里有没有听到我父亲的消息？”瑞德丽问，“他回家了吗？”

“好像没人知道，不过——”布黎停口，皱起眉头。瑞德丽点点头。

“已经过了快两个月。既然摩亘还活着，他就不再需要履行誓言。如果他不赶快在安恩动乱四起之前回国，就会无家可归了。”侍卫聚集在码头边，排成直直的两列。琪亚牵来莱拉的马。瑞德丽和翠斯丹站起身，莱拉用她那种迅速、紧绷的方式拥抱她们。

“再见。回家去。”莱拉注视瑞德丽双眼片刻，放开她，轻声地又说一遍，“回家去。”

莱拉转身上马，对她们行持矛礼，闪亮的矛枪高举，如同银色火把。她掉转马头，与翠卡并肩骑在行列前端，头也不回地带领侍卫离开呼勒里码头。瑞德丽目送她离去，直到最后一名侍卫消失在仓库后。她几乎是漫无目标地转过身，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踏板，而后慢慢走上船。布黎和翠斯丹正望着矛枪在远方闪烁的光芒。布黎叹了口气。

“这下子没有人用船帆的横桁练习射箭了，这一路应该会很安静。等我们在这里采买完补给，就直接经由伊姆瑞斯开往凯司纳。而且，”他脸色凝重地补了一句，“要绕得离伊姆瑞斯愈远愈好。我宁愿看见安恩国王本人出现在船头斜桅上，也不想再见到艾斯峻·伊姆瑞斯。”

前往凯司纳的漫长旅途中，这两人他们都没遇着，只偶然看到一艘商船也谨慎地绕过伊姆瑞斯不平静的海岸。有时那些商船会靠近交换消息，因为这艘四处航行的安恩船的故事已传遍全疆土。消息的内容总是一样：伊姆瑞斯的战事已扩及铎尔和昂孛东部；没人知道摩亘在哪里；而凯司纳则传来令人吃惊的消息：古老的御谜学院遣返所有学生，关上了大门。

漫长的旅行终于结束，疲惫的船乘着午后荡漾的潮水驶入凯司纳港。深色的船帆垂降到桅杆上、布黎把船缓缓驶进停泊位置时，码头上传来欢呼声和纷纷议论声。由经验磨练出耐性的布黎不理会这番嘈杂，径自对瑞德丽说：“船进了点水，需要修理，还得买些补给，才能回安纽因。可能要等一两天吧。要不要我替你在城里找个住宿的地方？”

“无所谓。”瑞德丽努力集中思绪，“好的，麻烦你。我还需要我的马。”

“好。”

翠斯丹清清喉咙：“我也需要我的马。”

“是哦。”布黎瞄了她一眼，“你要马干吗？骑过海面回赫德？”

“我不要回赫德，我已经决定了。”翠斯丹坚定地迎接布黎直视的目光，“我要去那个城——那个巫师之城，朗戈。我知道它在哪里，我看过你的地图了，那条路直接从——”

“贺迪斯努的弯钩牙啊！女娃儿，你全身上下到底有没有哪根骨头讲道理？”布黎勃然爆发，“去那里可是得花上六个星期，穿越荒凉的无人地带！我没有直接送你回托尔，完全是因为船底破洞进水。还朗戈咧！岱思和摩亘都要去那里，加上创立者，还有天知道多少个像从赫尔古墓里冒出来的幽灵巫师，那座城会跟蠹虫蛀空的船身一样垮掉。”

“我不在乎，我——”

“你——”

两人都住了口。翠斯丹看向布黎身后，倒退一步。瑞德丽转过身，看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上踏板，那张黝黑疲累的脸有点面熟，朴素的衣着和登船的迟疑神态也勾起她脑海中的记忆。他先瞧了瞧转过身来的瑞德丽，然后看向她身后的翠斯丹。

男子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道：“翠斯丹，请你回家好吗？否则埃里亚就要离开赫德去找你了。”

翠斯丹眼中反叛、受困的神色稍见消退：“他才不会。”

“他会，而且他正打算这么做。有个从克拉尔来的商人在呼勒里看见这艘船，说你正要南下。埃里亚一听就准备出门，但我们——我摔跤摔赢了他。他说如果我没带你回去，他就要离开赫德。他担心得不成人样，脾气暴躁得一塌糊涂，没人受得了跟他住在同一座岛上，不管他是喝醉还是清醒。”

“卡浓，我想回家，但是——”

卡浓·马斯特在甲板上移动一步：“我这么说吧。我已经礼貌地问过你一次，我会再问一次。等到第三次，就不会问了。”

翠斯丹抬起下巴直盯着他，布黎·柯贝特慢慢泛起一个万分满意的微笑。翠斯丹开口想反驳，但在卡浓不肯罢休又烦恼的眼神压迫下，她明显改变了战术。

“卡浓，我知道摩亘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你只要再等等，叫埃里亚再等一等——”

“你去跟他说。有一次我跟他说今天早上天气真好，结果他往我身上泼了桶脏水。翠斯丹，面对事实吧，摩亘想回家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不需要我们任何人的帮助，就像他这段日子没有别人帮助还是活了下来。我相信他现在一定已经明白，你是因为关心他，才想去查明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光是要我站在这里，跟赫德隔着这么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海水，就已经用尽我所有勇气了。如果你希望摩亘回家，那你自己就该回去。看在至尊的分上，让他回家时可以见到他所爱的人吧。”

翠斯丹沉默不语，海水低语着轻拍船身，桅杆细瘦的黑影落在她脚边，有如栏杆。最后她说：“好吧。”她往前踏出一步，又停下。“我会回家告诉埃里亚我没事，不过我不保证会留在家里。这点我可不保证哦。”她又踏出一步，接着转身紧紧抱住瑞德丽。“你要小心。”她轻声说，“如果你见到摩亘，告诉他……就叫他要小心。还有，叫他回家。”

她放开瑞德丽，慢慢走到卡浓身旁。卡浓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把她拉到身边，过了一会儿她揽住卡浓的腰。瑞德丽望着两人走下踏板，穿过繁忙混乱的码头，揪心地渴盼想念起安恩，想念杜艾，想念赫尔的埃里欧，想念有着乌鸦般锐利眼神的卢德，想念安恩的声音和气味、带着阳光气息的橡树、地底深处连绵不绝的历史低语。

布黎·柯贝特在她身后温和地安慰道：“别难过，一星期内你就可以闻到家乡的风了。”

“是吗？”瑞德丽低下头，看见掌心那个跟安恩毫无关系的白色烙印。她感觉到布黎的担忧，便改以比较轻松的口吻说：“我想我需要下船走走。请你叫他们牵来我的马好吗？”

“等我一下，我可以陪你去。”

她伸出一只手按在布黎肩上：“我不会有事的。我想一个人待一下。”

瑞德丽骑马穿过码头，沿着满是忙碌商家的街道走过城区，就算有人来烦她，她也没注意。她转往通向学院的僻静上坡路，渐近黄昏的天光在她行走过的道路上绘出交错的影网。她这才想起，一整天在凯司纳各处都没见到那些身穿鲜艳袍子、脑筋动个不停的学生。路上杳无人迹。她一股作气爬完最后一段路，来到坡顶，看见空无一人的校园。

她驻马停步。古老的暗色石块和空荡的窗户似乎围着一片空无，一项对真实的背叛，就像发生在俄伦星山的那桩背叛，苦涩又可怕。俄伦星山的阴影横扫过疆土，进入诸师傅的心中，让他们在自己的院墙内发现最大的欺骗。他们可以送走学生，但她知道，尽管师傅或许会质疑自己，但绝不会质疑御谜学那持续不断、不可或缺的编织与形成。

她在门口下马，敲门，没人应，于是她打开门。狭窄的走道空荡荡、黑魆魆，她慢慢走下去，瞥见一长排敞开的门里各是一间小房间，房内原先有床、书本，以及在烛泪火光旁不断进行的猜谜游戏。楼下空无一人。她沿着宽大的石阶走到二楼，看见更多排敞开的门，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毫无表情的天空。最后她来到学院图书馆门口，门关着。

她打开门，里面有八位师傅和一位国王，安静的讨论戛然中断，众人惊讶地转向她。国王看着她，那双古老的冰蓝色眼睛中突然燃起好奇。

一位师傅站起身，温和地问道：“安恩的瑞德丽，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你的吗？”

“我希望有，”瑞德丽低声说，“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第八章

瑞德丽坐在众师傅态度温和不偏袒的沉默中，述说那名易形者到达南家找她，以及她逃出以西格山的经过；述说艾斯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找到的石头，并展露石头留在她掌心的标记；述说内地荒野那空寂的夜里，她如何将火握在手心，至尊竖琴手的杯子在火光中闪烁又放下；她虽然晓得他们已知道伊泷是在安恩与变幻大海的结合下出生，但仍因悲伤和相关身世的缘故把那故事又说了一遍，在他们眼中看见谜题的线索逐渐聚拢。瑞德丽讲完后，黄昏已悄悄潜入房里，模糊了身穿黑袍的沉默人形，也模糊了古老的羊皮卷轴和镶着金铰链的无价手稿。一位师傅点起蜡烛，火光中她看见他脸上充满耐心和倦意的皱纹，以及他身后欧斯特兰国王瘦削冷峻的面容。师傅简明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全在质疑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事情有多紧迫。你们之所以关上学院大门，不只是因为你们曾接受朗戈创立者来这里当师傅。我知道岱思带摩亘到俄伦星山时，在那里等着摩亘的是谁。”

师傅正准备用手中的细长蜡烛点燃另一根烛芯，听到瑞德丽的话，顿时停下动作：“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

“我猜到的。而且后来，岱思——岱思也这么说。”

“他似乎没怎么放过你，把那些事全说给你听了。”亥尔说，声音听起来冷淡、不带个人情感，但瑞德丽在他脸上看出一丝愤怒与困惑，是竖琴手在全疆土内引发的愤怒与困惑。

“我不是要他放过我，而是要知道真相。现在我就想知道真相，所以才来这里。这里是个起点。我不能就这么回安恩。如果我父亲在国内，我或许还可以回去。但如今我无法就这样回去，在杜艾、卢德和安恩的王公贵族面前假装我跟树根或历代国王的古坟一样，确确实实属于安恩。我有力量，但我害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无意间会释放出内心的什么东西。我再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知，”狼王喃喃说道，“是致命的。”

特尔师傅动了动，陈旧的袍子在一片静默中窸窣作响：“你们两人来这里都是为了找答案，但我们能给的答案少之又少。然而，有时候问题会摇身一变成为答案。我们确实有很多问题，关于易形者的问题特别重要。就在佩星者开始了解自己的命运时，易形者几乎毫无警讯地出现。他们比佩星者更早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那把镶星的剑深埋在以西格山中，藏在御地者之子的坟墓里。他们很古老，比历史与谜题最早的交织更古老，没有来源，不知其名。我们必须找出他们的名字，唯有如此，你才会知道你自身的力量来自何处。”

“我还需要知道什么？我已经知道他们企图破坏安恩和伊姆瑞斯的王室血统，也知道他们弄瞎艾斯峻、差一点杀死摩亘，他们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爱。他们赋予伊泷生命，又驱使他奔向死亡。他们连自己的族类都不同情——”讲到这里瑞德丽停顿下来，想起那名易形者的声音，音质丰润得令人意外又困惑。

一位师傅轻声问：“你想到什么矛盾之处吗？”

“‘不是同情，而是热情’……”瑞德丽轻声说，“那名易形者就是这么回答我的。她把火焰编织得好美，使我渴望得到她的力量。她说，如果他们那么可怕，伊泷又为什么要回归他们呢？她让我听伊泷曾听过的竖琴声，让我了解他的渴望，然后她告诉我摩亘杀死了那名竖琴手。”她顿了顿，其他人保持沉默，那沉默是老人熟知熟练的沉静，是耐性的核心。“她给了我那道谜题，”瑞德丽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那矛盾之处就是谜题。就像岱思好心的举止也很矛盾，那或许只是他的习惯，但……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至尊、这座学院、善或恶，这一切似乎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所以那时我好想见到摩亘，至少他知道他自己的名字，而一个叫得出自己名字的人，就看得清楚、叫得出其他事物的名字。”

瑞德丽的声音消逝，众人安静地坐着，一张张面孔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中看似以影子和记忆铸造而成。

特尔师傅温和地说道：“事物就是事物自身，是我们扭曲了它们的模样。你的名字依然存于你的内心，像道谜题。不管至尊是谁，即使亟斯卓欧姆像戴面具一般冒用他的名字，他依然是至尊。”

“那至尊的竖琴手又是什么？”亥尔问。特尔师傅沉默片刻，退入一段记忆中。

“他也在这儿念过书，在好几百年以前……要不是发生这件事，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取得黑袍的人会如此严重违反御谜学的纪律。”

“摩亘打算杀了他。”亥尔毫不委婉地说。特尔师傅吓了一跳，抬眼看他。

“我先前没听说……”

“这是不是也背叛了御谜学？智者不会追逐自己的影子。摩亘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国土律法本能可以阻止他动手，全疆土也没有哪位国土统治者会不遵从他的意愿，包括大君在内。我们理解他，依照他的要求封锁我们的王国，现在我们等待他最后一次遭到背叛——被自己背叛。”亥尔毫不宽容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张脸，宛如挑战，“御谜学士要能统御自我。摩亘在疆土内拥有绝对的自由，不再受国土律法限制，而至尊，除了有证据显示他存在之外，完全不见踪影。到目前为止，摩亘是以御谜学信条将自己与命运束缚在一起，但他也拥有未经考验的巨大力量。在诸位师傅列出的清单上，可有哪个谜题容许智者报复？”

“评判，”一位师傅喃喃说，但眼神烦恼，“还有谁可以评判并谴责这个背叛全疆土长达好几百年的人？”

“至尊。”

“如果至尊不在——”

“就是佩星者？”众人的沉默有如竖琴弦，被亥尔扭绞、折断，“因为包括至尊在内，没人给他任何帮助，他只好从亟斯卓欧姆身上夺取力量。现在他满心怨恨、自食其力，他的行动说明他甚至质疑难以捉摸的御谜学规范。但我想如今他连自己现在是这样都看不清，因为不管他往哪里看，眼里都只有岱思。他的命运是要回答谜题，不是摧毁谜题。”

瑞德丽内心渐感和缓。她轻声说：“你有没有告诉摩亘这一点？”

“我试过。”

“你也遵从了他的意愿。岱思说，他遭你的狼群赶出欧斯特兰。”

“当时在我的国土上，我连岱思的脚印都不想看到。”亥尔顿了顿，声音不再那么严厉，“我看到佩星者时，什么都愿意给他，包括我手上的疤痕。关于岱思，甚至亟斯卓欧姆，他都说得很少，但他说……说得够多了。后来我逐渐醒悟到他正在做什么，醒悟到他似乎已经远离了自己，我就不得不一直去想他的行动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他总是那么顽固……”

“他会不会来凯司纳？”

“不会。他要我把他的故事和他的谜题告诉师傅，让睿智的师傅决定这片疆土能否承受真相，承受那个我们长久以来一直称为‘至尊’之人的真相。”

“所以学院关闭是这个原因。”瑞德丽突然对特尔师傅说。他点点头，瑞德丽首次在特尔师傅脸上看到疲倦的痕迹。

“我们怎么能自称学士、自称师傅？”师傅简单地问道，“我们之所以退回自己的世界，不是由于惊恐，而是需要重建我们历来称为真实的那些架构。在这疆土本身的组成中，在它的土地、历史、故事、战争、诗篇、谜题中，如果有答案，有能够自我维系的具体真相，我们一定会找到。如果御谜学信条本身已经失效，我们也会查明这一点。赫德学士的行动会告诉我们这一点。”

“他曾经在奥牟那座黑暗的塔里找到他的出路……”瑞德丽喃喃说道。亥尔动了动。

“你认为他可以再从另一座塔、另一场致命的游戏中找到出路吗？这一次他有了他向来想要的东西：选择。他现在有力量制定自己的游戏规则。”

瑞德丽遥想奥牟那座冰冷、摇摇欲坠的塔，像一道谜题般独自伫立在金绿色橡树林间。她看见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在阳光下、在那扇蠹虫蛀蚀的门前驻足良久，然后抬起一只手推开门，消失在门内，留下身后温软的空气和阳光。她看着亥尔，感觉他仿佛问了她一道谜题，有某样重要的东西就系于她简单的答案中。瑞德丽说：“他可以。”她知道这答案来自某个超越一切不确定、一切困惑紊乱、一切逻辑的地方。

亥尔沉默片刻，审视她，而后开口，声音如飘越沉静的雾气后落在他国土上的细雪一般温和：“摩亘告诉过我，他前往俄伦星山半途中，曾独自坐在呼勒里一家老客栈里，等待顺路的船载他回赫德。唯有那一次，他感觉他对自己的命运有选择余地，但有一个原因使他没有回家去。他知道如果他不能给你关于他名字、他自己的真相，就不可能开口要你去赫德，因此他完成了那趟旅行。不久前某个夜里，他就像其他旅人寻求留宿般走进我家时，我第一眼看见的并非佩星者，而是一个男人眼中可怕、无情的耐心，一种出自绝对孤寂的耐心。他为了你走进一座黑暗的真相之塔，你有没有勇气给他你自己的名字？”

瑞德丽紧握双手，其中一只手攥着掌心那个多边形印记，她感觉内心有处像拳头般纠结的东西缓缓舒张。她不确定自己的声调会不会失常，便点点头，张开手，掌心在烛光中闪烁着秘密的知识。“有。”瑞德丽说，“不管我有多少伊泷的力量，我都以自己的名字发誓，我会极尽所能扭转这力量，做出有价值的事。摩亘现在在哪里？”

“无疑正穿越伊姆瑞斯去安纽因，再前往朗戈，因为他似乎就是要逼岱思去那里。”

“然后呢？在那之后，他又要去哪里？到时候他就回不了赫德了。”

“对，如果杀死竖琴手，他就回不去了，他在赫德会永不得安宁。一个要逃离自己的人能去哪里？等我在朗戈见到他，我会问问他。”

“你要去——”

亥尔点点头：“我想他在朗戈或许会需要一个朋友。”

“拜托你，我想跟你一起去。”

瑞德丽看见众师傅脸上露出不言而喻的反对之意。狼王扬起一侧细眉：“你打算逃离自己到多远的地方？朗戈吗？然后呢？一棵树能逃离自己的根多远？”

“我又不是要——”说到这里，瑞德丽住了口，没有看他。

狼王轻声说：“回家吧。”

“亥尔，”特尔师傅肃穆地说道，“这建议也该用在你自己身上。就连你也不该去朗戈。巫师会去找亟斯卓欧姆，佩星者会去找岱思，如果易形者也聚集到那里，那城里就没有任何生物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知道。”亥尔说，眼中的笑意略略加深，“我经过克拉尔时，有商人问我认为巫师消失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远在大半个疆土外就开始考虑是否要冒生命危险去一个难逃厄运的城市做生意。商人跟动物一样有察觉危险的本能。”

“你也一样，”特尔师傅有点严厉地说，“但你没有避开危险的本能。”

“如果整片疆土都在劫难逃，你说我们要去哪里才安全？而且，在谜题与答案之间的空无中，向来不都只有危险吗？”

特尔师傅摇摇头，发现争不过对方，终于放弃争论。大家起身去吃晚饭，做饭的是少数还留在学院的学生，他们除了师傅外别无家人，学院就是他们唯一的家。晚饭后回到图书馆，瑞德丽和狼王听师傅们讨论易形者可能的起源，在国王之嘴平原上找到的那颗石头有何涵义，以及石头里那张奇异的脸。

“会不会是至尊？”特尔师傅一度提出这个可能，一股无名的畏惧使瑞德丽喉头一紧，“易形者这么想找到他吗？”

“至尊对他们似乎兴趣不大，他们又何必对至尊那么感兴趣？”

“也许至尊正在躲他们。”另一人猜测。狼王坐在阴影里，静得让瑞德丽几乎忘记他在场，这时他突然抬起头，但没开口。其中一位师傅继续推测：

“如果至尊畏惧易形者，亟斯卓欧姆也没有理由不怕他们吧？疆土内的至尊律法并未受到扰乱，至尊对易形者似乎浑然不觉，而非害怕。然而……他是一位御地者，摩亘身上的三颗星又跟早年御地者及他们的孩子遭遇的劫难有密切关联。如今疆土遭受这项威胁，至尊却毫无反应，似乎让人很难相信。”

“这项威胁到底是什么？易形者的力量有多大？他们从何而来？他们是谁？他们要什么？亟斯卓欧姆要什么？至尊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交织成一片迷蒙，如同火把烧出的烟弥漫房中。师傅们各自从书架上取下一堆厚重的书本，翻阅查究又搁下，任蜡滴聚积在书页边缘。瑞德丽看见他们打开巫师书上各式各样的锁，听见那些毫无接缝的铁制、铜制或金制封扣的名字或字句被开启；她看见那些永不褪色的潦草墨迹，看见空白书页在水、火或一句不相干诗句的碰触下像眼睛一样慢慢张开，显露出其上的字迹。最后，那些宽桌上堆满了书本、积着尘埃的羊皮卷轴和淌蜡的蜡烛；未解答的谜题似乎燃烧着烛芯，卧伏在椅背和书架的阴影里。师傅们一片沉默，瑞德丽努力对抗倦意，感觉似乎仍能在沉默以外听见他们思考的声音分分合合，质疑这、剔除那。亥尔略显僵硬地起身，走到一本敞开的书旁，翻过一页。“有个古老的故事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不太值得考虑——是一个出自伊姆瑞斯的故事，我想是在阿洛依收集的传说里，故事里提到易形……”

瑞德丽站起身，感觉磨损的思绪触角在四周扰动旋转。随着她移步，师傅的脸看似越来越遥远，脸上出现模糊的惊讶神色。瑞德丽带着歉意说：“我快睡着了。”

“对不起。”特尔师傅说着，用一只手温和地扶住瑞德丽的手臂，带她走到图书馆门口，“有位好心的学生很有先见之明，已经去过码头告诉你的船长你在这里，还带回了你的行李。他们应该替你准备好了某个房间，我不确定——”

特尔师傅打开门，一名靠在墙边读书的学生突然直起身子，合上书。他有一张瘦削黝黑的脸，鹰钩鼻，对瑞德丽露出害羞的微笑。他仍然穿着初级御谜学的袍子，长袖边缘沾了污渍，看来先前似乎穿着这袍子帮忙煮饭。他对瑞德丽微微一笑后就低下头，羞怯地朝着地板说：“我们替你铺好了一张床，离师傅的房间不远。我把你的东西拿来了。”

“谢谢你。”瑞德丽向特尔师傅道声晚安，跟着年轻学生穿过安静的走道。那学生没再说话，依然低着头，害羞得红了脸。学生带她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小房间，床上放着她的行囊，一张小桌上有几根点燃的蜡烛，烛光下是水壶和酒壶。深嵌在粗砺石块中的窗户敞开着，咸咸的夜风从悬崖边吹来。她再次道谢，走到窗边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弯亘古的月和悬浮在月亮两角间的一颗迷途的星子。她听见那学生在她身后犹疑地踏出一步。

“这里的床单很粗……”然后他关上门说，“瑞德丽。”

瑞德丽的血液顿时凝结。

在柔和摇曳的烛光中，他脸上有模糊的细纹和阴影。他比她记忆里高，那件沾染污渍的白袍并未随易形而改变，此刻让他的肩膀绷得往上皱缩起来。一阵风吹动烛光，把火焰朝他的方向吹，瑞德丽看见了他的眼睛，不禁双手掩嘴。

“摩亘？”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动。两人都没有动，空气像一块坚实的石板一样卡在两人中间。摩亘看着她，那双眼睛曾直直望进俄伦星山内无尽的黑暗虚无，望进一名巫师脑海中的裂缝和空洞。她向前移动，穿透那块石板，碰触并握住一样恍如风或黑夜般永恒的东西，既具有一切形状又毫无形状，像颗落在山脚下千万年、经水流冲刷侵蚀的小石头。他稍微动了动，瑞德丽的手认出他的原形。她感觉摩亘的手轻抚她的发，轻得像呼吸。然后两人再度分开，虽然她不知道移动的是他还是自己。

“我本来想去安纽因找你，你却在这里。”摩亘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苦恼、沙哑。他终于移到床边坐下，瑞德丽直盯着他，说不出话。摩亘迎视她双眼，他那张脸是陌生人的脸，瘦削、骨架坚硬、静止不动，此刻突然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温柔。“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你没有吓到我。”话声在她自己耳中听起来好遥远，仿佛说话的是她身边的风。她在摩亘身旁坐下。“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我听说了。”

“我没想到……亥尔说你不会来这里。”

“我在伊姆瑞斯外海看见你父亲的船，心想，既然翠斯丹跟你在一起，或许船会停靠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不定还在这里。卡浓·马斯特来找她，不过——”

“他们已经回赫德了。”

摩亘断然的语调使她审视了他一会儿：“你不想见到她。”

“现在还不能。”

“她叫我见到你时告诉你，要小心。”

摩亘沉默不语，依然迎视她的眼。瑞德丽慢慢醒悟到摩亘有沉默的天分，他选择沉默时，沉默似乎从他身上流淌而出，就像老树或多年静止不动的石头那种疲敝沉默，与他的呼吸同步，在他那双静止不动、留有疤痕的手里。他突然无声地移动，沉默也随之流动。摩亘转身走到瑞德丽方才伫立之处，望向窗外，短暂片刻间她想着，不知摩亘在夜色中是否看见了赫德。

“我听说了你们的旅程。”摩亘开口，“翠斯丹、莱拉和你趁着黑夜搭麦颂的船溜出凯司纳，用某种亮得像小太阳的光让七艘伊姆瑞斯战舰看不见路，又乘坐缓慢的平底船在冬河的洪水中逆流而上，一路去到至尊的门前，要问他一个问题……还叫我小心呢。那个连艾斯峻都能蒙蔽的光是什么？这一点在商人间引起了很精彩的揣测，就连我也很好奇。”

瑞德丽开口正要回答，又停顿：“你得出什么结论？”

摩亘转身走回她身旁：“我想大概是你变出了什么东西。我记得你会变些小魔法。”

“摩亘——”

“等等。此时此刻我想告诉你——不管还发生过什么事，或即将发生什么事——在我从以西格山下来时，得知你们正进行那趟旅行，这对我很重要。我这一路不时听见你的名字，还有莱拉、翠斯丹，你们就像远方的小小灯光，意外地出现。”

“翠斯丹真的好想见到你，你难道不能——”

“现在还不能。”

“那要到什么时候？”瑞德丽无助地说道，“等你杀死岱思以后吗？摩亘，你杀的竖琴手已经够多了。”

摩亘表情未变，但眼神从她脸上飘走，飘向某段记忆。“柯芮格？”片刻后他又说，“我都把他给忘了。”

瑞德丽咽了口口水，感觉这句简单的话再次在两人间嵌进遥远的距离。摩亘再度静默，那静默像一面盾牌，无法动摇，无法穿透。瑞德丽心想，藏在那面盾牌后的究竟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还是个对她而言就如他的名字那般熟悉的人。摩亘看着她，似乎读出了她的思绪，伸手越过那段距离，碰触了她一下。另一段没有形状的可怕记忆又穿越静默涌现在他眼中，他稍稍别过脸，直到记忆消退。摩亘轻声说：“我其实也该等一阵子再见你的，但我真的——我想看看一件非常美丽的事物，安恩的传说，三大地区的珍宝。我需要知道你仍然存在。”

摩亘的手指再度轻拂过她，仿佛她像飞蛾的翅膀般脆弱。瑞德丽闭上眼，用双手掌根按住眼睛，低声说：“哦，摩亘，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学院？”她放下双手，不知道自己是否终于穿透摩亘那孤独的盔甲，唤起了他的注意。“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成为那种美丽的存在。”她叫道，“我愿意为你成为沉默、美丽、不变的事物，就像安恩的大地；我愿意成为你的记忆，不会变老，永远天真，永远在安纽因国王的白色宅邸中等待——我愿意为你做这一切，只为你，不为疆土内其他任何人。但如果我这么做，那会是个谎言，我再怎么样也绝不会对你说谎——我发誓。谜题就是熟悉得让人视而不见的故事，它就在那里，像你呼吸的空气，像古代国王的名字回响在你屋子的角落里，像你眼角瞥见的阳光，直到有一天你看着它，你内心某个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的东西睁开了第三只眼，看见你以前没见过的另一面。之后你内心就只剩下那个无名的问题，只剩下那个故事，它不再没有意义，反而是全世界唯一还有意义的东西。”瑞德丽停下来喘气，摩亘的手毫不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腕，他的脸终于变得熟悉，带着疑问和不确定的神情。

“什么谜题？你带了一道谜题来这里？”

“不然我还能去哪里？我父亲离开了，我想找你又找不到。你早该知道世界上没有东西不会改变——”

“什么谜题？”

“你是御谜学士，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摩亘的手握得更紧。“不。”他说，在四壁内沉默地进行一场决定性的猜谜游戏。瑞德丽等待着，心智也与摩亘一起思索那道谜题，用她的名字对照她的人生，对照安恩历史，追循一股又一股没有结果的思绪，直到他终于找到可以平稳地逐一叠起所有可能的一种可能。她感觉摩亘的手指稍稍移动，缓缓抬起头来再度迎视她的眼，此刻她真希望整座学院消溶沉进海底。

“伊泷。”他让这名字逐渐消逝在另一段沉默中，“我始终没看出来。它一直都在那里……”他突然放开瑞德丽，站起身以单一的音调朝窗子啐了句古老的咒骂，窗玻璃应声裂出蛛网般的裂纹。“他们连你都找上了。”

瑞德丽木然瞪着他的手原先握住的地方，站起身想离开，却不知这世界上还有何处可去。摩亘一步上前抓住她，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以为我在乎这一点吗？”摩亘不敢置信地质问，“你以为我在乎吗？我有什么资格评判你？如今我满心仇恨，盲目得连我自己的国土和曾经爱过的人都看不见了。我现在正在追猎一个一辈子没拿过武器的人，准备当面杀死他，不顾跟我谈过的每位国土统治者的劝告。你这辈子做过什么让我不会敬重你的事？”

“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没做过。”

“你给了我真相。”

摩亘的双手紧抓着她，她沉默不语，眼神穿过他脸上那层静默的外壳，那苦涩、易受伤害、没有法则的外壳，看见他散乱的头发下前额的三颗星星烙印。她抬起双手，握住他的手臂，轻声说：“摩亘，要小心。”

“小心什么？为什么要小心？你知道岱思带我到俄伦星山的那一天，在那里等着我的是谁吗？”

“知道，我猜到了。”

“朗戈创立者好几百年来端坐世界之巅，以至尊之名主持正义。我能到哪里寻求正义？那个竖琴手没有国土，不受任何国王的律法束缚，而至尊似乎对我和他两人的命运都不以为意。如果我杀死他，有谁在乎吗？在伊姆瑞斯，在安恩，没人会质疑——”

“根本不会有人质疑你做的任何事！你就是你自己的律法，你自己的正义！不管是达南、亥尔，还是大君——为了你的名字，为了只有你一个人背负的真相，他们会应允你的任何要求。但是，摩亘，如果你创造你自己的律法，那么，万一有一天你应得报应时，我们又该去请求谁呢？”

摩亘低头凝视瑞德丽，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不确定。然后他慢慢地、顽固地摇摇头：“我只做一件事，就这么一件事。反正到头来总有人会杀死他，也许是某个巫师，或者亟斯卓欧姆本人。何况，我有这个权利。”

“摩亘——”

摩亘双手紧握，握得她作痛，他眼中看见的不再是瑞德丽，而是记忆中某种黑暗、私密的惊恐。她看见摩亘发际渗出汗珠，僵硬的脸上肌肉抽动。摩亘低声说：“亟斯卓欧姆占据我脑海时，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但有时他……他放开了我，我发现自己还活着，躺在俄伦星山那些黑暗空荡的山洞里，那时候我会听见岱思弹琴的声音。有时候他会弹赫德的曲子。他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瑞德丽闭上眼，竖琴手那张难以捉摸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然后模糊淡去。她感到摩亘困惑的愤怒和竖琴手的欺骗牢牢纠缠成一个死结，像个不会结束、没有答案的谜题，没有任何教训可以给它正当的理由，也没有任何坐在安静图书馆里的师傅能够解开。摩亘所受的折磨让瑞德丽内心作痛，他的孤寂像一个巨大的空洞，字句就像小石头般落进其中，消失不见。于是她了解了何以在他艰难又秘密地穿越疆土的这一路上，他最简短的话语就足以让一处又一处宫廷、一个又一个王国为之封锁。她悄声说出亥尔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包括我手上的疤痕。”摩亘终于松开手，低头注视她良久。

“但你单单不肯给我那项权利。”

瑞德丽摇摇头，艰难地发出声音：“就算你杀死岱思，他仍旧会啃噬你的心，直到你了解他为止。”

摩亘放下手，转身再度走到窗边，摸摸他弄出裂纹的玻璃，突然又回过身来。在阴影中，瑞德丽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声音听起来粗砺。

“我得离开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你。”

“你要去哪里？”

“安纽因，去跟杜艾谈谈。我会在你到达前就先离开，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万一亟斯卓欧姆发现他可以怎么用你来要挟我，我就完了，到时候就算他要我的心，我也会乖乖双手捧上。”

“然后你要去哪里？”

“去找岱思。再然后，我不知道——”摩亘的话声突然中断，他站在那里侧耳聆听，沉默再度从他身上漫出，他的形体似乎在烛光边缘变得模糊。瑞德丽倾听着，但没听到什么，只有夜风吹袭着颤抖的火焰，像大海无言的谜题。她朝摩亘踏出一步。

“是亟斯卓欧姆吗？”在摩亘的静默中，她也不禁噤声。摩亘没回答，她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她的话。一阵恐惧突然袭向喉头，瑞德丽低声说：“摩亘。”摩亘的脸转向她，她听见他呼吸突然哽住的干哑声响，但他没有移动，直到她走向他。他缓慢而疲惫地将瑞德丽拥入沉默，脸贴着她的头发。

“我得走了。我会到安纽因找你，寻求评判。”

“不——”

摩亘微微摇头，止住她的话。瑞德丽的双手从他身上滑下，在袍下可能佩剑的位置感觉到一股奇异紧绷、几乎无形无状的空气。她听不清楚摩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如风的低语。她看见带着一抹火光的阴影，然后阴影便成了记忆。

瑞德丽宽衣上床，躺了很久才沉入不安宁的睡眠。几小时后她惊醒过来，瞪视着黑暗。她脑海里挤满各种思绪，许多名字、渴望、记忆、愤怒翻腾交织，像一口冒着泡泡的大锅，里面装满各种事件、冲动、不成字句的声音。她坐起身，纳闷自己又卷入了哪一个易形者的心智，但内心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明白这跟易形者毫无关系，让她把脸精确地转向安恩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看穿空白石墙和夜色。她感觉自己的心狂跳起来。她的根，她那份来自长满荒草的墓穴、腐朽的塔楼、国王名号、战争与传说的身世，正揪扯着她，把她拉向脱离律法束缚太久的大地逐渐释放出的一团混乱。她站起身，双手掩嘴，同时领悟到两件事：整个安恩终于翻腾起来了，而佩星者会一路直直走进赫尔。

第九章

瑞德丽在黎明时分骑马离开凯司纳，一天半后来到赫尔边界那片广袤的橡树林，她前所未有地拼命想释放出自己脑海中所有的力量和知觉。穿越森林之际，她已察觉有人在前方几近无声无息地移动，那人的需要就像一股微弱难辨的气味，需要迅速，需要隐秘。夜里她无眠又警醒，一度瞥见一抹可怕的形影，像巨大的野兽高高立起遮住月光，一个冷酷、强大、愤怒的心智，全心全意只想着毁灭。

她驻足俯视海拉·黑晨的土地，心想不知摩亘此时正以何种形体穿越此地。牧草地缓缓起伏，延伸到流经这位领主宅旁的河边，看起来相当宁静；但草地上不见任何牲畜。她听见猎犬在远处狂吠，粗嘎尖利的叫声似乎永不停止。看到宅后的田地上无人耕作，她并不意外。赫尔领土这一隅，曾是那些几已遭人遗忘的战争的最终战场，安恩与赫尔之间打了一连串没完没了的惨烈殊死战，赫尔始终未降服，直到六世纪前，安恩的欧温横扫奥牟，近乎轻蔑地击溃这最后一处奋力抵抗的据点，砍下躲在此地最后一任赫尔国王的头。这片土地向来充满扰动不安的传说，耕犁仍会不时翻掘出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古剑或镶金圈的断损长矛。在这么多个世纪里，断头的赫尔国王法尔有的是时间去想他的冤仇，一旦他从地底脱身，必会立刻在海拉的田野上收拾起自己的残骸。前天晚上瑞德丽听到的那些混乱声响已经消失，变成一片可怕的沉寂：死者挣脱束缚，自沉睡的地底苏醒，正在筹划计谋。

瑞德丽骑马经过北端的牧草地时，看见一群人骑马冲出树林，跑到她前方的草地上。她勒马停步，心脏狂跳，认出那个巍然立在部属前方，身材魁梧、一头黑发的人是海拉·黑晨。他们带有武器，但并非全副武装，头上没戴头盔，身侧仅佩短剑，给人一种徒劳无奈之感。她意外地感觉到他们心中充满恼怒和不确定。她坐在马上观望，海拉转过头来，她虽看不见海拉的眼神，但察觉自己的名字已跳进他脑海，令他吃了一惊。

海拉策马朝瑞德丽奔来，她迟疑地拉起缰绳。她不想与他争论，但她需要得知有什么新消息。因此她没有动，等海拉到她面前，勒马停下。骨架大、肤色黝黑的海拉在这炎热寂静的午后冒着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爆发出来：“那个船长真该被活剥皮。他把你带去以西格又带回来还不够，这下子居然让你独自从凯司纳骑马来这里？你有没有你父亲的消息？”

瑞德丽摇头：“毫无音讯。这里的情况很糟吗？”

“很糟。”海拉闭上眼睛，“猎犬已经叫了整整两天。我有一半的牲畜不见了，麦田看起来像给磨坊风车碾过，南边田地的那些古坟也让某种非人力量夷为平地。”他张开眼，眼里满是睡眠不足的血丝，“我不知道安恩其他地方的情况怎么样。我昨天派一名信差去东奥牟见席因·克洛格，结果他根本连边界都过不去，回来后简直语无伦次，说树木都在讲悄悄话。我也派了人去安纽因，还不知到不到得了，而且就算信差到了安纽因，杜艾又能怎么办？我们能拿死人怎么办？”他等待着乞求答案，然后摇摇头。“你父亲真该被诅咒。”他直率地说道，“如果他不小心一点，就得把欧温时期的那些战争又打一遍。要是想得出办法，我都想把这片国土的王权抢过来。”

“嗯，”瑞德丽说，“也许那些死去的国王要的就是这个。你有没有看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没有，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打着主意。”海拉对着牧草地旁的一片树林郁闷发愁，“见赫尔的鬼了，他们要我的牲畜干吗？这些国王的牙齿在我田地里散得到处都是，法尔国王的颅骨也挂在大厅壁炉上咧嘴笑了好几百年，他要用什么吃东西？”

瑞德丽的目光从不见动静的树林移回海拉脸上。“法尔的颅骨？”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海拉疲倦地点点头。

“应该是吧。欧温给法尔的头颅戴上王冠，插在厨房垃圾堆里的一根长矛上。据说后来有个大胆的造反分子偷走了它。多年以后王冠又回到这里，还重新切割、熔接过，以便配合只剩白骨的头颅大小。麦格·黑晨的父亲死于那场战争，所以他愤恨地把它当成战利品钉在墙上，连王冠带头颅挂在壁炉上方。经过这好几百年，金王冠和头骨已经合而为一，分不开了。所以我就搞不懂，”他补上一句离题的话，“他们干吗在我的土地上作乱？他们是我的祖先啊。”

“也有安恩贵族在这里送命。”瑞德丽提出这个可能，“也许就是他们把你的麦田搞得一团糟。海拉，我要那颗头。”

“你说什么？”

“法尔的颅骨，我要。”

海拉瞪着瑞德丽。她迎视海拉的目光，看出他微弱的挣扎，想把她放回他已知世界的固定位置上。“要它干吗？”

“给我就是了。”

“见赫尔的鬼了，你要它干吗？”海拉大吼，接着住嘴，再度闭上眼睛，“对不起，你现在讲话愈来愈像你父亲，他总有本事让我大吼大叫。好了，我们两个都理智一点——”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不想理智过。我要那颗头，我要你到你家大厅把它从墙上拿下来，不要弄坏它，用天鹅绒包起来拿给我——”

“天鹅绒！”海拉破口大喊，“你疯了不成？”

瑞德丽想了短短一瞬，立刻喊回去：“也许吧！但就算疯了我也不在乎！对，天鹅绒！换作是你，你愿意看见自己的脑袋被包在破布里吗？”

海拉的马猛然惊跳，仿佛主人不由自主地把它往后扯。海拉张开嘴，瑞德丽听见他呼吸急促，拼命想说些什么。他慢慢伸出手按住瑞德丽的手臂。“瑞德丽。”海拉的语气仿佛在提醒彼此她叫什么名字，“你要拿它做什么？”

她咽了口口水。一想到自己的打算，她的嘴巴也为之发干：“海拉，佩星者现在正行经你的土地——”

海拉不敢置信，嗓门又大了起来：“现在？”

瑞德丽点头：“在他身后——在我身后，某人正在跟踪他……也许是朗戈创立者。我无法保护摩亘不受他侵害，但也许我可以阻止安恩的死者泄露摩亘的行踪——”

“用一颗头颅？”

“你小声点好不好！”

海拉用双手揉着脸：“玛蒂尔的骨头啊。佩星者可以照顾自己的。”

“就算是他，同时受创立者和安恩逸出的各种力量包围，也会有点吃力吧。”瑞德丽的声音平稳下来，“他要去安纽因，我要确保他到得了。如果——”

“不。”

“如果你不——”

“不，”海拉缓缓摇头，“不。”

“海拉，”瑞德丽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现在不把那颗头给我，我会诅咒你家的门槛，让任何朋友都跨不过去；诅咒你家的大门、侧门、马厩门，让它们永远关不上；诅咒你家里的火把永远烧不起来；诅咒你的壁炉，让站在法尔空洞眼窝底下的人永远暖和不了。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不给我那颗头，我会以安恩国王之名亲自唤醒你土地上的安恩死者，和他们一起驰骋在你的田地上，与那些赫尔的古代国王对战。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不——”

“好啦！”

海拉愤怒又绝望的叫声在他的土地上回响，晒得黝黑的脸变得苍白。他瞪着瑞德丽，呼吸粗重，燕八哥从两人身后的树林间惊飞而起，远处骑在马上的那群部属不安地动了动。“好吧，”他低声说，“有何不可呢？反正整个安恩都一团混乱了，你拿着颗死掉国王的头颅骑马乱跑又有何不可？但是，女娃，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如果你因此受伤，你会让哀伤和愧疚的诅咒跨过我家门槛，直到我死，我家壁炉里的火都永远不能使我温暖。”他没等瑞德丽回答，径自掉转马头。瑞德丽尾随他穿越他的田地，渡河来到他家门口，感觉惧怕的脉搏在耳朵里跳动，宛如脚步声。

海拉走进屋里，瑞德丽坐在马上等。透过敞开的大门，她可以看见空荡荡的庭院，院中连冶铁炉都未生火，没有牲畜四处走动，也没有孩童在角落叫喊，只有但闻其声、不见踪影的猎犬吠叫不停。不久后海拉再度出现，用一块贵重的红色天鹅绒包裹着一个圆形物体。海拉一言不发地把东西递给她，她打开天鹅绒，瞥见白骨与融进其中的黄金，说道：“我还要一样东西。”

“万一这不是他的头呢？”海拉看着瑞德丽，“传说往往出自许多谎言——”

“这最好是。”瑞德丽低声说，“我需要玻璃珠项链，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条？”

“玻璃珠。”海拉用手掩住双眼，像那些猎犬一样呻吟，一甩手又转身入内。这次他去得较久，回来时神色更显烦恼。他把勾在手上的一小串闪亮透明的圆珠递向瑞德丽——是商人可能会送给年轻女孩或辛苦操劳农妇的那种简单款式。“这项链叮叮当当挂在法尔的一身骨头上一定很配。”瑞德丽探身向下要接过项链，海拉又抓住她的手腕。“拜托你，”他低声说，“我已经把那颗头给你了，现在进我家来吧，免得危险。我不能让你骑马穿越赫尔。现在的确还算平静，但是天一黑，没人会在闩上的家门外逗留，到时候你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只有你的名字和赫尔古代贵族扭曲的仇恨与你同在，你遗传到的所有小小力量都不足以帮助你。拜托你——”

瑞德丽挣脱他的手，勒马后退：“那我就得考验我从另一份身世继承的力量了。如果我回不来，也无所谓。”

“瑞德丽！”

瑞德丽感觉自己的名字盘旋着传遍海拉的土地，在树林深处和秘密集会地点回响。她迅速策马奔离，让海拉来不及追上。她沿河骑往下游，来到南端田地，尚未成熟的麦子东倒西歪、散乱一地，而海拉的祖坟本来是一处处墓门半陷于地、平滑青绿的隆起土丘，如今却像压碎的蛋，被夷为平地。在掀翻的黑土和破裂的基石之间，她看见没有任何活人敢动的贵重兵器，微微闪着白光。她抬头望去，树林一片静默，无垠的夏日天空伸展在安恩之上，无云又安详，只有西边橡树林上方郁积了一道深暗的蓝。她再度掉转马头，眺望空荡低语的田野，对风轻声说：“法尔，你的头在我这里。如果你要，如果你想让它跟你的骸骨一起躺在赫尔的地底，那就来找我拿吧。”

随后整个下午，瑞德丽都在古坟上方的树林边缘捡拾柴薪。太阳下山之际，她生起一堆火，打开天鹅绒取出头颅骨。由于年代久远又沾染煤灰，颅骨已经变色，套在宽大前额上的金冠深深嵌进头骨。她注意到紧咬的上下颚间的牙齿都非常完整，深陷的眼窝和宽大突出的颧骨，让她约略能想见欧温挂在垃圾堆上那个国王瞪着不屈怒目的面容。火光使眼窝里的阴影微微波动，她顿时觉得嘴巴发干。她将色泽鲜艳的天鹅绒铺展在地，摆上颅骨，接着从口袋里取出玻璃珠项链，在脑海中用她的名字缚起一个影像，与珠串相联结。她把珠串丢进火中，四周随即映照出一圈巨大光亮的火焰之月，把颅骨、柴薪和她那匹不安的马都围在里面。

月亮升起，她听见海拉谷仓里的牛群开始号叫，树林外各处小农庄的狗惊吓得齐声尖吠。某个不是风的东西飒飒吹越橡树林，经过瑞德丽头上，她不禁缩起肩膀；马本来卧在她身旁，这时慌忙爬起，不住发抖。瑞德丽试着说话安抚它，话语却哽在喉头。遥远的树林里传出轰隆巨响，先前静静伏卧的动物此时开始奔窜逃逸。一头雄鹿盲目乱奔，突然闯进这奇异的火光圈中，吓得人立鸣叫，猛然扭身冲向开阔的田野。小鹿、狐狸、黄鼠狼纷纷从夜色中惊起，无声又情急地跃过她身旁。它们身后紧接着传来树枝和灌木丛折断的声音，还有不属于这尘世的怪异咆哮自林间阵阵传来。瑞德丽浑身颤抖不已，双手冰冷，思绪凌乱得有如被风吹散的谷糠。她往火里一根又一根添柴，直到玻璃珠染满红色火光。她全靠意志力才忍住没一口气烧光所有柴薪，然后站起身，双手掩口，怕心脏怦怦跳出嘴巴，等待噩梦从黑暗里现形。

现形的是那头巨大的奥牟白公牛。席因·克洛格深爱这头庞然大物，犹如赫尔的雷司深爱他的猪群。此时白公牛从夜色中出现，被一群骑士戳赶着冲向她的火焰。骑士的马有黄色、铁锈色、黑色，四肢瘦长，生着邪恶的眼睛，左右甩头，边跑边咬啮那头公牛。公牛满身是血是汗，平坦魁伟的脸上充满狂乱和惊吓的神情，从瑞德丽的火光圈旁飞奔而过，近到她能看见它眼眶发赤，闻到它恐惧的气味。它转向跑开，骑士蜂拥而上，没有理睬瑞德丽，只有最后一个人转过脸朝她咧嘴而笑，她看见骑士脸上有道疤痕，延伸到一只发白、皱缩的眼睛里。

周遭所有声响似乎全缩减成瑞德丽脑中的一个点，她模糊地想着，不知自己会不会昏过去。公牛在远处的呻吟让她再度睁开眼，她看见庞大的牛身在月光下色如死灰，低俯着犄角在海拉的田地里横冲直撞。那些骑士手臂挥舞闪电般银蓝的光芒，无情地一心要赶它撞向海拉关闭的大门。她刹时醒悟到一件可怕的事，他们会把公牛留在那里，像份礼物一样留在海拉的门口，让公牛的死沉重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去设法跟奥牟领主解释。一瞬间她想到，不知雷司的猪群怎么样了。这时她的马在她身后尖鸣起来，她陡然转身，倒抽一口气，面对着赫尔国王法尔的幽灵。

法尔正如她想象中那样高大威严，宽平厚实的脸庞强硬得像狠狠甩上的大门。他的胡子和长发是古铜色的，每个指节都戴着一枚冷硬的金属戒指，手持长剑高举到其中一轮玻璃月影上，剑柄基座的宽度足足有他手掌长。他没浪费时间开口说话，狠狠一剑砍进如空气般稀薄的幻影中，结果几乎失去平衡摔下马来。他直起身，试图策马穿过那幻影，但马发出痛苦的尖嘶声刹住脚步，向他愤怒地瞥视。他勒马后退，准备起步跳跃，这时瑞德丽伸手拿起颅骨，举在火焰上方。

“我要丢下去了，”她屏息警告，“然后我会把烧成黑灰的它带到安纽因，丢回垃圾堆。”

“你死定了。”法尔说。瑞德丽在脑海里听见那声音，同时看见他喉间那道扭曲、猩红的伤口。法尔粗哑空洞的声音诅咒着瑞德丽，彻底而有条不紊地将她从头诅咒到脚，用她从未听人讲过的语言。

等法尔说完，瑞德丽已面红耳赤。她用一只手指勾住头颅骨一个眼窝，悬在火焰上方晃来晃去，简明扼要地说道：“你要还是不要？还是我该拿它当火种？”

“你的柴薪在天亮前就会烧光，”那不肯善罢干休的声音说，“到时候我就拿得到。”

“你永远也拿不到。”瑞德丽愠怒的声音听起来有种绝对的把握，她几乎真的那么有把握，“你最好相信这一点。你的骸骨烂在一个效忠安恩的人的田野上，只有你才记得哪两根胫骨和哪一截断掉的颈骨是你的。如果你有了这顶王冠，或许能得到一点追忆的尊严，但你永远无法从我手里拿走它。我要是高兴，会把它交给你。但是有条件。”

“我不跟任何人谈条件，不向任何人屈服，何况是安恩国王的野种后代，还是个女人。”

“我这个野种的来源比安恩更恶劣。只有在一个条件下，我会把你的头交给你。你要是拒绝，我就毁掉它。我要众王护送一个男人穿越赫尔，前往安纽因——”

“安纽因！”这三个字在瑞德丽的脑袋里震荡回响，痛得她一阵瑟缩，“我绝不会——”

“我只问你这么一次。那人是个易形者，并非安恩本地人。他正穿越安恩，有性命之忧，我要他受到隐匿和保护。全疆土最强大的巫师正在追踪他，那巫师会试图阻止你保护他，但你不能屈服。如果这人在前往安纽因的路上遭到那个巫师伤害，你的王冠和头颅就不保了。”瑞德丽顿了顿，放缓语气又说，“只要保护他平安穿越安恩，这一路上你想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会在安恩国王的宅邸把这颗头交给你。”

法尔沉默不语。她突然发现夜色变得非常沉静，就连海拉·黑晨的猎犬都悄无声息。她心想，不知它们是不是全死了。她几乎是不经意地又想，不知杜艾发现赫尔众王的幽灵出现在家里时会说什么。法尔的声音渗入她的思绪。

“之后呢？”

“之后？”

“等我们到达安纽因之后呢？在你自己家里，你又会对我们提出什么要求和限制？”

瑞德丽吸了口气，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提其他要求：“如果那人安然无恙，就不再有任何要求和限制。条件是你们要保证他的安全。但我只要赫尔众王护卫他，不是叫你们去集结死者大军。”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瑞德丽拉过一根树枝，放进火堆，看见法尔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神色，而后他出人意料地说：“这男人是谁？”

“如果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没人能从你这里得知他的名字。你熟知赫尔的一切形体，熟知赫尔的树木、动物、大地；你属于这一切，根植于这一切。你只要找到那个外在形体仿佛属于安恩、内心核心却与安恩丝毫无关的陌生人就行了。”

“如果他与安恩丝毫无关，那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瑞德丽疲惫地问，“我干吗独自坐在赫尔翻腾混乱的夜里，为了他跟一个死去的国王拿颅骨谈条件？”

“你是个傻子。”

“也许吧。但你也在跟我谈条件啊。”

“我不谈条件。安恩夺走我的王冠，也将归还给我，不管用什么方式。黎明时分我会给你答复。如果你的火在黎明前熄灭，你就得小心了，就像安恩的欧温当初待我一样，我也不会对你心存慈悲。”

法尔静下来开始等待，眼眨也不眨，凶恶的脸自黑暗中浮现在玻璃珠的火灿幻影上。瑞德丽突然很想对法尔尖叫，说自己跟他的世仇或他的死毫无关系，他已经死了好几个世纪，他的复仇跟安恩以外那些动荡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他的头脑只活在过去，这漫长的数世纪对他而言仅如在赫尔度过的一夜。瑞德丽在火堆前坐下，嘴巴干涩如纸，思忖不知黎明来临时，法尔会杀掉她还是擒住她去跟杜艾讨价还价，就像她拿头颅骨要挟法尔一样。夜已深，海拉·黑晨屋内每一扇窗仍都亮着灯，隔着两片田和一条河看去，遥远得宛如梦境。她无助地凝望那屋，田野间嘈杂又起，这次是另一种声响——令人发寒的兵器交击声，海拉的牧牛草地上正进行一场夜战；猎犬朝着危险拼命地粗哑吠叫，有如战场上的号角。赫尔国王的视线在火焰幻影上方与她交会，眼神无情而自信。她转开视线，低头注视火堆，看见那一小圈炽亮的圆，那幻影的核心，也就是那些玻璃珠，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迸裂绽开。

叫喊声隐没在她脑海的角落里，她听见木柴烧裂的噼啪声和火焰嘶嘶作响的语言。她张开手碰触火焰一角，在脑海中观看它的映影，将它握在手里、脑海里，它则摸索着瑞德丽的形体。瑞德丽让自己的思绪保持缄默，汲取脑海深处的一片沉默，那沉默缓缓流出、聚积。她让它聚积很长一段时间，她自己则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如周围的古树，手掌平摊朝上，让火焰沿着手上的十二边形烙印不停游移。此时一个阴影涌入她脑海，熄灭其中的火焰，是另一个心智在夜色中伸展扩张，如旋风般卷入对安恩生者与死者的理解中。它像巨大黑暗的翅膀飞掠而过，遮住月光，使她颤抖着毫无防卫地重回夜色。她迅速合手握住掌中那蓬小小火焰，抬头看见法尔眼中首度流露出一丝情绪。

“刚才那是什么？”法尔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刺耳地刮擦。

瑞德丽意外感觉到他的心智，知道自己也开始吓到他了。她说：“那就是那个巫师，他会伤害你要保护的佩——保护的那个陌生人。”

“那个？”

“就是那个。”片刻后她又说，“如果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会像吹蜡烛一样吹灭你的幽灵，让你只剩下一堆骸骨和一段记忆。你现在还那么想要你的头吗？”

“我要。”法尔狰狞地说，“不是在这里，就是在安纽因。女巫，你自己选吧。”

“我不是女巫。”

“不然你是什么，你这两眼充满火焰的人？”

瑞德丽想了想，简单说道：“我没有名字。”她感觉喉头涌上甚于悲伤的苦涩。她再度转向火堆，添加更多柴薪，目光跟随每一颗四处飞散的火星，直到它们消失不见。这次她用双手掬起火焰，慢慢开始形塑。

在这漫长无尽的夜里，她多次受到干扰：海拉·黑晨被偷的牛群在麦田里惊恐地狂叫；武装的男人群聚在等待的法尔身旁，嘲笑他，他愤怒的咆哮在她脑海中回响；继之而起的是一阵刀光剑影的混战。她一度抬起头，只见法尔一身白骨骑在马上，火焰模糊了他的模样；还有一次，她看见法尔抱头盔似的把头颅抱在臂弯里，表情没变，她的眼睛努力在他断首的脖子上端寻找。等到月亮西沉，黎明将至，她已经忘记法尔，忘记一切，把火焰捏塑成上百种不同的形状，成为绽开又消融的花朵，成为自她掌中展翅飞去的火鸟。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形体，双手在火焰中来回编织，似乎只是火焰的另一种形状。某种无法定义、出人意料的东西出现在她脑海里，她的心智之眼瞥见如火般难以捉摸的力量和知识，仿佛她在自己的身世记忆中醒来。在她探寻之下，超出她所知范围的脸孔和影子形成又消失，奇异的植物和海洋的语言在她耳力所及之处外低语。大海深处或世界核心的一片空无在她脑海里凿出一个空洞，她无惧又好奇地看进那空洞，浑然忘我，没去想那是谁的黑暗思绪。即使在那片贫瘠的荒原，她仍点燃了一颗遥远的火焰之星，随着它微微欠动，感到那里并非一片空无，而是一团纠缠的记忆和力量，濒临揭露的边缘。

那份领悟让她急切地探向安恩较为简单的混乱，像个疲倦的旅人，终于回归自己内心栖息。晨雾笼罩在海拉的田地上，灰白的晨光悬于树间，没有任何声响迎接黎明到来。这一夜的火只剩烧焦的残枝断柴。她动作僵硬、睡意蒙眬地动了动，眼角瞥见一只手伸向那颗头颅。

她用脑海中的幻影之火熊熊燃起颅骨，法尔缩回手。她捡起颅骨，起身面对他。他低声说：“你是火做的……”

瑞德丽感觉到火在指尖、在发根、在皮肤下窜烧。她累得声音发哑，开口说：“你决定了没？你在这里永远找不到欧温，他的骸骨埋在安纽因城外的众王之原。如果你熬过这段路，就可以去那里报你的仇了。”

“你这是在背叛你自己的家族吗？”

“你到底回不回答我？”她叫道，被法尔的话刺痛。他沉默不语，挣扎着。法尔开口之前，瑞德丽已经感到他屈服了。她低声说：“以你的名字发誓，以赫尔历代国王的王冠发誓，在你们走进安纽因那栋宅邸的门槛之前，你和其他人都不会碰我，不会碰这颗头。”

“我发誓。”

“穿越赫尔的同时，你会聚集众王，找到并保护那名前往安纽因的陌生人，不让他遭受任何活人或死人的伤害。”

“我发誓。”

“除了赫尔众王之外，你不会把你发誓要做的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发誓，以我的名字、以赫尔历代国王之名、以这顶王冠发誓。”

在晨光中下马、尝到屈服滋味的法尔，看起来几乎像是活人。瑞德丽无声地吸了口气又呼出：“好。我以我父亲的名字和你即将护卫的那人的名字发誓，等我到达安纽因、在国王宅邸见到他以后，我就把你的头还给你，不再对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们之间的一切约定和束缚也随之终止。此外我只要求你另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之后告诉我一声。”

法尔微微颔首，迎视颅骨那黑暗空洞、带着讥嘲意味的瞪视。他转身上马，离开前低头注视瑞德丽片刻，瑞德丽看见他眼中无法置信的神色。他骑马远去，就像树下被风掀起的落叶一样无声无息。

瑞德丽将马骑出树林，遇见海拉·黑晨和部属壮着胆子出门，清点南端田地上的死牛。他瞪着瑞德丽，好不容易才讲得出话来，声音还是很无力。

“欧温的右手啊，我看见的是你还是鬼？”

“我不知道。席因·克洛格的公牛是不是死了？”

“他们追得它活活跑死了……到屋里来吧。”海拉眼中的震惊渐消，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半是关切，半是惊异。他迟疑地抬起手碰碰瑞德丽：“进来吧，你看起来——你看起来——”

“我知道。但我不能进去，我要回安纽因。”

“现在？等一等，我派人护送你。”

“我已经有人护送了。”她看着海拉的视线落在她马鞍前端那颗头颅上。他咽了一口口水。

“他来了吗？”

瑞德丽淡淡一笑：“来了。我们讨价还价了一番——”

“欧温的右——”海拉不顾面子地当场打了个寒噤，“从来没人跟法尔讨价还价过。为了什么？安纽因的安全吗？”

瑞德丽吸了口气：“唔，不是。不完全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项链递给海拉，“谢谢你。没有它，我一定活不过昨天晚上。”

她弯腰打开田野上一道栅门时，回头瞥见海拉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头死去的公牛旁，还在瞪着那串被火烧裂、一文不值的珠子。

瑞德丽穿越赫尔来到雷司的土地，身旁有愈来愈多无形的国王护卫着。她感觉他们环绕四周，探索他们的脑海，找到他们的名字：阿廓尔，赫尔第三代国王，以武力和劝说收服最后几个争执不休的贵族；“受诅咒的”欧洛，他眼看九个儿子当中有七人相继死于赫尔和安恩的战争；“养猪的”纳米尔，既通人语也通猪语，养出贺迪斯努那头公猪，手下的养猪人是女巫玛蒂尔；“鹰牧”埃符恩，他训练猎鹰对抗敌人；还有许多人，如同法尔承诺的全是国王，加入队伍一起前往安恩国王的大本营。瑞德丽很少看见他们，而是感觉他们散布在自己身前身后，他们的心智联结成网络，充满思绪、传说、计谋，以及生前死后对赫尔的回忆。他们仍然受到安恩土地的束缚，束缚的程度连他们自己都不甚了然；他们的骸骨已被各种东西缠绕，心智很容易在树根、枯叶、昆虫或小动物尸体的形体间穿梭来去。瑞德丽知道，他们正是通过这份无言的知识认出佩星者，因为那男人的形体不具备任何安恩的本质。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他。法尔打破沉默告诉她这件事，她没问那人以何种形体出现。众王远远围绕着他，随他前进；他也许是那头被众王幽灵吓得在月光下奔过田地的雄鹿，也许是那只惊飞的鸟，也许是那只匆忙蹿过一捆捆散乱稻草的田鼠。瑞德丽猜想他不敢维持同一形体太久，但她很惊讶众王始终没有跟丢。她不时感到那强大的心智在这片土地上摸索探寻，而众王正是混淆那心智的诱饵。没有任何安恩人可以从众王当中穿过而不受注意，遑论陌生人。瑞德丽猜想那巫师必定会搜索众王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此外让她惊讶的是，她独自骑马穿越这片扰动不安的土地时，那巫师并未威胁她；也许巫师看见她马鞍上放着颗头颅，看见她夜宿林中，对周遭混乱不为所动，认为她已经疯了。

她避开人群，因而无从得知状况有多糟，但她一再看到日上中天时的田地空无一人，谷仓和马厩上锁且有人守卫，贵族带着武装好的随从朝安纽因前进。她知道，在持续不断的骚扰下，这些贵族的耐性一定都快磨尽了，不久他们就会把自家宅舍改装成小型的武装堡垒，闭关自守，很快就不再信任任何活人或死人。他们对不在国内维持秩序的安恩国王的不信任和怒气会恶化成全面战争——一场活人与死灵的大战，届时就连麦颂也会无法控制。而她带着赫尔众王进入安纽因，可能更会加速此事的发生。

无眠的夜里，瑞德丽躺在骷髅头旁前思后想。她试着为之做好准备，探索自己的力量，却缺乏可引导她释放出力量的经验。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可以做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心智拥有影子般虚渺的力量，但她还不太能掌握、控制这些力量。到达安纽因后，她会尽力做她能做的；如果摩亘能冒这个险，他也会伸出援手。也许麦颂会回来；也许这些赫尔国王在身后缺乏大军的情况下，会撤出安纽因；也许她能找到其他东西跟众王谈条件。她希望杜艾至少能稍稍谅解，不过她对这点持疑。

离开海拉的土地九天后，她抵达安纽因。进入城门之前，众王纷纷现形，骑马围在守护的那人身旁，形成阴森又惊人的护卫队。城里看来并未受到太多侵扰，路上还是有不少人不安又惊诧地瞪着这群骑士，看着他们紧张而邪气的坐骑，看着他们头上的王冠、他们穿戴的金手环与金别针，看着那些几乎涵盖赫尔史上所有年代的武器和华丽衣着。受护卫的那人骑马走在他们当中，天气虽暖但仍身披斗篷、头戴帽兜，似乎无奈地接受了这群不属于尘世的护卫。他没瞧他们一眼，迈着缓慢而稳定的步伐穿过安纽因街道，爬上平缓的坡路，走向国王宅邸。大门开着，一行人未受拦阻，直入院内。众王下马，困惑不已的马夫虽然承受着法尔火热眼神的压力，但还是不打算去牵他们的马。瑞德丽独自骑在后面，看见他们跟着那个披斗篷的人影走上通往大厅的台阶。马夫在她四周迟疑，不敢迎上前来，脸上的表情让她醒悟到他们觉得她可能也是幽灵。后来其中一个人不太确定地走上前，在她下马时为她拉住缰绳、扶住马镫。她从马鞍前端取下颅骨，拿着走进大厅。

瑞德丽看到杜艾独自在大厅里，瞠目结舌地面对这一大群国王。他惊讶地张着嘴，瞥见瑞德丽走进大厅，嘴巴随即咔嗒一声合上，脸也倏然没了血色，变得跟法尔的头颅骨一样苍白。瑞德丽朝那个戴帽兜的男人走去，不知他为什么不转身对她说话；那人仿佛感觉到她的思绪，转过身来。这下子轮到瑞德丽目瞪口呆了——众王一路跟随护卫的那人不是摩亘，而是岱思。

第十章

瑞德丽猛然停步瞪着岱思，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面容紧绷，脸色非常苍白；让赫尔的幽灵纠缠围绕了九天，他看来没睡过什么觉。瑞德丽细声说：“你。”她看向法尔，后者正以算计的眼神打量屋里的梁柱和角落。杜艾终于有所动作，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群国王，朝瑞德丽走来。众王沉默而期待地站在那里，手中绘饰无名动物的奇特盾牌反射透入窗内的光线，变成一片片燃烧的平坦田野。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她终于发出声音，她一开口，法尔就陡然转过头。“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上次在内地荒野遇见你时，你正打算前往朗戈啊。”

那熟悉、平稳的声音听起来疲敝，近乎紧绷：“我不想在内地荒野遇到大君或她的侍卫。我乘船沿席维河到呼勒里，搭上一艘前往凯司纳的船。疆土里能容我进出的地方不多了。”

“所以你就来这里？”

“这里是绝无仅有我还能去的地方。”

“这里。”瑞德丽吸了口气，突然愤怒又绝望地对岱思大吼，杜艾当下一愣，停下脚步，“你来这里，结果就因为你，我把所有赫尔国王全引进了门！”她听见法尔在她脑海中发出刺耳的疑问，转身对法尔喊道：“你们跟错人了！他根本不是易形者！”

“我们找到他时他是这个形体，而他选择不易形啊。”法尔吃了一惊，一时不禁辩解起来，“他是唯一一个秘密穿越赫尔的陌生人。”

“不可能！你们这算哪门子遵守条件？就算你们找遍全疆土的大街小巷，也很难找到比他更让我不想见的人了。”

“我遵守了我的誓言。”从杜艾的表情中，瑞德丽看得出法尔那不属于这尘世的严厉声音也在他脑海中震荡，“头颅归我。所有约定束缚到此为止。”

“不。”瑞德丽退开一步，手指紧紧抠进颅骨闭不上的眼窝和冷笑的嘴，“你们把誓言守护的那个人抛在赫尔不知什么地方，任他受死者侵扰，让——”

“跟你说没有别人了！”她看到连岱思都让法尔这声气愤的吼叫给震得微微瑟缩。法尔朝她走来，眼中焖烧着黑暗的怒火：“女人，你的名字束缚你必须遵守自己的誓言，是你提出交换条件让我跨过这屋子的门槛，欧温就是带着那颗头和我最后的诅咒走进这里，封我为厨房垃圾堆之王。如果你不把那颗头给我，我发誓——”

“你什么誓都不许发。”瑞德丽聚集盾牌上的光芒，在脑海中点燃，化为一道黄色光栅横在法尔前方，“也别想碰我。”

“女巫，你控制得了我们全部吗？”法尔阴森森地问道，“试试看啊。”

“等一下。”杜艾突然插嘴说。法尔凶恶的目光扫向他，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举在空中。“等一下。”他声调中奋不顾身的权威暂时制止了法尔。杜艾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那道光，走到瑞德丽身旁，双手放在她肩上。她抬眼看杜艾，一时间看见伊泷的脸，那两道淡色弯耸的眉，那双带着不安色彩的眼。她已经九天没跟任何人类交谈，此时突然让人碰触，肩膀不禁微微一缩。她看见杜艾眼中出现痛苦的神色。他低声说：“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又对这个家做了什么？”

瑞德丽回望着他，好想将整件事错综复杂的来龙去脉全说给他听，让他明白为什么她的头发脏兮兮的直垂到腰，为什么她跟一个死去的国王为他的头骨争执，又为什么她似乎能从空气中变出火焰。但是面对愤怒的法尔，她什么也不敢透露，只僵硬地说道：“法尔和我谈了一项条件——”

“法尔。”杜艾近乎无声地说出这个名字。瑞德丽点点头，咽下嘴里的干涩。

“我逼海拉·黑晨把法尔的颅骨拿给我。我在翻腾的赫尔整夜未眠，在火光包围中捏塑火焰，直到黎明，我就有了谈条件的力量。当时佩星者正穿越赫尔要来安纽因，法尔以他自己的名字和赫尔历代国王的名字发誓，要聚集众王保护他，以交换我手上这颗头颅。但他没有遵守他该做到的。他根本连找都没去找易形者，只不过随便保护了一个穿越赫尔的陌生人——”

“这陌生人并未反对。”鹰牧埃符恩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瑞德丽的话，“他遭人追捕，他倚靠了我们的保护。”

“他当然遭人追捕啊！他——”瑞德丽仿佛挨了一巴掌，当下才真正醒悟到她给自己家带来多大危险。她握着颅骨的手指变得冰凉，她低声说：“杜艾——”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转移到竖琴手身上。

“你为什么来这里？佩星者还没抵达安纽因，但你一定知道商人会把他的事情传来这里。”

“我以为你父亲或许已经回来了。”

“见赫尔的鬼了，”杜艾问话的口气是讶异多于气愤，“你指望我父亲跟你说什么？”

“他对我不会有什么话可说。”竖琴手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熟悉的缄默，但有着分神的表情，仿佛正倾听众人耳力范围之外的某种动静。瑞德丽碰碰杜艾的手臂。

“杜艾。”她的声音颤抖着，“杜艾。我带来安纽因的不止这些赫尔国王。”

他闭上眼睛，吐出了句什么话：“这下子又是什么？你两个月前在凯司纳消失不见，开走父亲的船，留下完全不知你身在何处的卢德一人骑马回家。现在你又一声不吭突然冒出来，带来一堆赫尔国王、一个成了罪犯的竖琴手，还有一颗戴着王冠的头颅。现在就算屋顶塌在我头上，我恐怕都不会惊讶了。”他顿了顿，放在她肩上的手一紧，“你还好吗？”

她摇头，话声依然低微：“不好，一点都不好。杜艾，我本来想保护摩亘不受亟斯卓欧姆伤害。”

“亟斯卓欧姆？”

“他现在——他追在岱思后面一路穿越赫尔。”

杜艾脸上顿时没了表情，视线越过她看向岱思，小心翼翼地从她肩上收起双手，仿佛在搬抬石块。“好吧。”他的声音里毫无希望，“也许我们可以——”

竖琴手紧绷的声音冒出来，打断他的话：“创立者根本不在安恩。”

“我感觉到他了啊！”瑞德丽叫道，“你进安纽因城门的时候，他就跟在你后面。我感到他的心智一路搜遍赫尔每个角落，他就像一阵黑暗的风扫进我脑海，我感觉得到他的仇恨，他的暴怒——”

“那不是创立者。”

“那是谁——”她停顿，四周的活人和死者像棋盘上一动不动的棋子。她慢慢摇头，再度哑然，将颅骨紧紧抓在手里。

竖琴手以出人意料的激烈态度说：“我自己绝不会选择来这里，但是你们没给我选择的余地。”

“摩亘？”瑞德丽低声说，想起他迅速地悄悄离开凯司纳，想起找到她却从未威胁过她的那个毫无律法的心智。“结果我把你带来这里让他杀？”岱思那张毫无希望、疲惫不堪的脸给了她答案。她心头涨满一股情绪，介于放声大喊和哀伤困惑的啜泣之间。她瞪着岱思，呼吸急促，感觉热泪在眼中涌起：“有些东西是不值得杀的。我们都该遭诅咒：诅咒你，因为你害摩亘变成现在这样；诅咒他，因为他看不清自己已经变成什么样子；诅咒我，因为我让你们几乎正面遭遇。就算你死了，你还是会毁掉他。大门开着，你走吧，找一艘船离开安纽因——”

“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如果你没地方可去，就沉到大海里，去用伊泷的骨头弹琴好了，我不在乎。反正你走就是了，走得远远的，让他忘记你的名字和关于你的记忆。你走——”

“太迟了。”岱思的声音几乎是温和的，“你已经把我带进你家了。”

瑞德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陡然转身，但那是刚骑马回来、脸色泛红、头发凌乱的卢德。他匆匆踏进大厅，乌鸦色的双眼看向这群幽灵：复仇的梦想使他们挣脱坟墓，他们身上的武装是安恩国王好几个世纪不曾有过的装束。他猛然停步，瑞德丽看见他尽管脸色刷白，眼中还是闪现出认出这些人的神色。受诅咒的欧洛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延伸至下颚的血红的致命伤口，他站在卢德附近，这时一把抓住卢德的罩衫领口将他向后拖，穿戴厚重锁子甲的手臂紧紧勒住卢德的喉咙，另一只手亮出一把刀，刀尖抵着卢德的太阳穴。欧洛简洁有力地说：“好，现在再来谈谈条件。”瑞德丽惊惧又愤怒的思绪在刀锋上画出一道白热的火光，射进欧洛的眼睛里，他惊叫一声丢下刀。卢德用手肘往他覆有锁子甲的肋骨部位一捅，效果不彰，但欧洛举起手掩住眼睛，松开了卢德的脖子。卢德趁机逃开，穿过大厅时只稍停一下，取下墙上的一把古剑，这剑从黑吉斯死后就一直挂在这里。他走到杜艾身旁，杜艾简短地说道：“你放下剑好不好？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这屋里爆发激战。”

众王似乎正静静聚拢，竖琴手站在他们当中，微微低头，仿佛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周遭这些动作以外的东西上。他的静止不动很显眼，卢德看见他，喉头不禁发出一个声音，手在剑柄上握得更紧，说：“你去跟他们说吧。至少等我们也变成幽灵的时候，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打仗。是谁把他们带来这里的？岱思吗？”

“瑞德丽。”

卢德猛然转头，看见站在杜艾身后不远处的瑞德丽。他的眼神从她憔悴的脸移到她手上的颅骨，剑尖铛的一声敲在地上。瑞德丽看见他全身一阵颤抖。

“瑞德丽？我刚刚就看到你了，却认不出来……”他把剑抛在石板地上，走向她，像杜艾先前那样向她伸出双手，但还没碰到她就垂下手来。他凝视着她，她看出他内心深处有某种休眠的、对他自己而言很陌生的东西，正在挣扎着感应她的力量。他低声说：“你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去俄伦星山的人会发生什么事？”

她咽了口口水，从颅骨上松开一只手伸向他：“卢德——”

“你从哪里得来这么大的力量？你以前的能力跟这完全不能比。”

“我一直都有这股力量——”

“从何而来？现在我看着你，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她低声说着，喉头如在灼烧，“我来自安恩……”

“卢德。”杜艾说，古怪平板的声调传达出一股忧虑，使卢德的目光从瑞德丽脸上移开。杜艾正瞪着门口，伸手探向身后的卢德。“卢德。那里。那个人是谁？告诉我他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

卢德陡然转身。一个男人无声无影地跨过门槛，头上一圈金冠独镶一颗血红宝石，骑一匹黑色大马，马眼一如法尔颅骨的黑暗眼窝。那男人黝黑、结实、威严，刀柄剑柄都镶饰金边，锁子甲外披着一袭华丽的斗篷，上绣安恩古代徽记：一棵橡树，绿色枝条间有道黑色闪电。他身后有一群人等在门口，想必是从安纽因周围的田野和果园里召集来的。在那些人身后，敞开的大门外，瑞德丽看见杜艾的侍卫和没有武装的仆人挣扎着要挤进来，不过就像与石墙争道般徒劳无功。头戴王冠的男人一出现，厅里的幽灵马上有了反应，每一把剑都立即出鞘。法尔走上前去，毫无表情的平板脸孔在脖子那道伤口上方涨得通红，手中高举那把巨剑。死去的国王没有理会法尔，目光慢慢扫过厅内众人，触及杜艾。黑马停下脚步。

“欧温。”

卢德的声音使国王的注意力暂时转向，而后眼神又回到杜艾身上。他微微颔首，用不愠不怒却毫不通融的声音说：“和平与这屋里的活人同在，不许任何耻辱进门。这是指那些还有荣誉可言的人。”他顿了顿，依旧盯着杜艾的脸，认出杜艾身上具有永恒的国土律法本能和另一样东西。他短笑一声，笑声中没有愉快的意味：“你有一张来自大海的脸，不过你父亲比较幸运，你从我的国土继承人身上继承到的东西只有他的故事……”

杜艾一脸苦恼，好不容易才终于发出声音：“和平——”这两个字语音颤抖，他咽了口口水，“你是否会把和平带进此宅，走时也留下和平？”

“我办不到。我发了一个誓，一个超越死亡的誓。”杜艾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用低得听不见的声音简洁地咒骂了一句。欧温的脸终于转向法尔，两人的眼神隔着大厅相对，这是六百年来在他们梦境以外的第一次。“我当年发誓，只要安恩国王统治安纽因一天，赫尔的法尔就得统治安恩国王的垃圾堆一天。”

“我则立下誓言，”法尔语音粗嘎，“除非统治安纽因的人全躺进坟墓，否则我永不瞑目。”

欧温扬起一侧眉毛说：“你以前就丢过一次脑袋了。我听说一个安纽因的女人把你的头从赫尔带回这座宅邸，可耻地让赫尔的死者进了这扇门。我是来清除垃圾堆臭味的。”他瞥向瑞德丽，“把颅骨给我。”

瑞德丽站在那里，被欧温的声音和眼神中的鄙夷惊得呆住了，那双充满算计的深色眼睛曾看着一座装有铁窗的塔傍海建起，将他的国土继承人囚禁其中。“你，”她低声说，“满口空话走进这屋子，你什么时候了解过和平？你这个心胸狭窄的男人，一心只想打仗，你死后留给安纽因一道谜题，那谜题不只是一张生着海洋色彩的脸而已。你想跟法尔争夺这颗头颅，就像狗抢食骨头。你认为我背叛了这个家，但你又知道什么是背叛？你为了复仇而还魂，你可知道什么是复仇？你把伊泷一劳永逸地关在塔里，不肯理解也不肯同情他，以为那样就再也不会见到他那种奇怪的力量；但你早该知道，悲伤和愤怒是关不住、束缚不住的。你已经等了六百年要跟法尔打一仗。好，你在这间大厅里举起剑之前，得先打败我。”

瑞德丽摘下盾牌上的光，摘下手环和镶嵌珠宝的王冠上的光，摘下石块上的光，在欧温四周的石板地上燃起一圈熊熊光芒。她寻找厅内的任何一点火源，但这里连根蜡烛都没点，于是她从自己的记忆中取出火来，她曾在法尔凶恶的凝视下统御过那种无形无状、光芒闪烁的元素。她用火的幻影包围住死者的幻影，张开手让他们看见她可以如何形塑火，能随心所欲地让它高高蹿向半空，让它像浪潮般滚滚而去。她用火光包围他们，一如她曾遭他们逼迫而不得不用火光包围自己；看着他们聚拢起来躲避火焰。她用火焰擦亮那些盾牌，看见盾牌如花朵般无声地落在地上；她用火焰给那些王冠镶边，看见众王慌忙抛开王冠，一轮轮着火的金属飞过半空。她听见遥远模糊的声音——鸟的声音，海洋的声音片段，然后听到了大海本身。

海的声音在她形塑的火中穿梭，她认出海潮拍打退去的缓慢节奏，认出呻吟着穿越折断铁条的空洞海风。竖琴声消失了，塔内已空。她把注意力转回欧温身上；她被火的思绪遮蔽得半盲，只看见他是一个坐在马背上略略缩身的影子。一股愤怒开始在她心头集结，那愤怒不属于她，而属于那名在她身上还魂的国土继承人，它像一道滔天巨浪般涌来，足以将建在岩石上的那座塔连根拔起，冲进海里。

那股愤怒让她对奇异的力量有了黑暗的体悟，它对她低语，教她如何让一块坚实的石板裂成两半，如何让那道细细的黑色裂缝化为宽阔深渊的幻影，吸竭欧温的幽灵，使他变得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它教她封住自家宅邸的门窗，把活人与死人都锁在屋里；教她变幻出一道看似开启的门，永远通往自由的幻影。它教她萃取她所感应的海潮、海风与琴声记忆里无望的悲伤本质，注入这宅邸的石块和阴影，使屋里的人再也不知欢笑为何物。她感觉自身的愤怒和悲伤翻搅起来，就像她先前点燃那火光一样，其中还掺杂了针对欧温的、更古老的苦痛与暴怒，直到她几乎无法区分两者，几乎忘记欧温对她而言只是安恩的一段过去，而不是伊泷记忆里那个活生生、可怕又无情的人。

瑞德丽发现自己迷失、淹没在另一人的仇恨之中。她盲目又恐惧地与之挣扎对抗，不知该怎么挣脱那股要毁灭欧温的坚决冲动。她的恐惧逐渐被无助的愤怒取代，仇恨、无情与误解束缚了她，一如欧温当年束缚住伊泷。她醒悟到必须赶在自己毁灭欧温之前，赶在自己释放出某种迥异于安恩国土律法的东西、使之直捣安恩国王宅邸之前，迫使在她内心还魂的伊泷的幽灵首度清楚地看见他们两人共有的身世，看出欧温也不过是受制于那身世定规的可怜人。

她竭尽匪夷所思的力气，从火光中逐一勾勒出众王的脸，从那片黑暗空洞的暴怒悲伤中夺回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历史，叫出这些没了武器、丢了王冠、哑然站在大厅另一端面对她的人的名字：阿廓尔、受丧子之痛诅咒的欧洛、会说猪语的纳米尔、为了一颗有六百年历史的头颅受她使唤的法尔、与隼鹰一同为保卫家园而死的埃符恩。火焰在他们四周消退，变成照在石板地上的阳光，她再度看见至尊的竖琴手站在众王之间。她看见欧温，他已下马站在马旁，低头把脸埋在马背上。然后她看见欧温脚边那块石板整个迸开一道黑色扭曲的裂痕。

瑞德丽叫出欧温的名字，也因此似乎重新清楚地看见他——他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幽灵，一个几世纪前曾是安恩国王的死人。她内心的仇恨只能微弱地对抗他，对抗她能明辨的力量。那仇恨再度翻腾，接着像一波无力的浪潮一样退去，放开了她，留下她瞪着那块绽裂的石板，不知自己从此在这大厅里会背负什么样的名字。

她发现自己抖得非常厉害，几乎站不住。她身旁的卢德伸手来扶，但他自己似乎也顿失力气，碰不着她。她看见杜艾瞪着那块石板，慢慢转过头来注视她，一声啜泣灼烧着她的喉头，因为杜艾竟也叫不出她的名字了。她的力量让她无处安身，让她一无所有。她的视线滑下杜艾的脸，落在脚边介于两人之间的一片黑暗上，而后慢慢醒悟到这片黑暗是个横越地板的影子，在这座满是没有影子的死者的大厅里。

她转过身，佩星者站在门口。只有他一个人，跟随欧温前来的幽灵都已不见踪影。他注视着她，从他眼神里，她得知他已看见了多少东西。她无助地凝视他，他轻声说：“瑞德丽。”话声中没有警告，没有评判，只有她的名字；这样的认知和接受让她几乎掉下眼泪。

佩星者终于进门。他衣着简单，看似没有武装，几乎毫不起眼地穿过沉默的众王，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一路尾随他们进入安纽因的那股黑暗纠缠的痛苦、仇恨和力量，此时不再是巫术的强大阴影，而是他们全都认得的东西。摩亘的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脸，落在岱思脸上，他停下脚步；瑞德丽毫无防备的开敞心智感到他的记忆一涌而上，震动了他内心最深处。他再度举步，缓缓前进，众王从竖琴手身旁无声退开。岱思低着头，似乎正聆听这段漫长旅程的最后几步，对他们两人而言，这旅程早在俄伦星山就已展开。摩亘走到他身旁，他抬起脸，阳光无情地刻画出他脸上的纹路。

岱思语调平板地说：“在俄伦星山，你从至尊的脑中取得什么样的正义训诲？”

摩亘举起手，反掌狠狠往竖琴手脸上一掴，连法尔的眼都为之一眨。竖琴手摇晃欲倒，勉强站住。

摩亘用痛心蚀骨的声音说：“我学到的够多了。从你们两人身上。我对正义的论辩不感兴趣，我只想杀死你。但是因为我们站在国王的大厅里，你的血即将玷污大厅地板，我还是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让你血溅五步，这样比较有礼貌。我厌倦了你的琴声。”

“琴声可以打破那一片沉默。”

“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打破你的沉默吗？”摩亘说出的字词不成形状，在高处的角落里来回震荡，“我在那座山里尖叫得够久了，足以打破任何沉默，除了你的沉默之外。创立者把你训练得很好，我完全不能触动你分毫，只能取你的性命。不过就连你这条命，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珍惜。”

“是的，我很珍惜。”

“但你绝不会为了保命而求饶。我曾哀求亟斯卓欧姆让我死，他不予理会，这是他犯下的错误；但他还够聪明，知道要逃。早在你把我带进那座山的那一天起，你就该逃了。你并不笨，应该想得到佩星者可以熬过赫德侯熬不过的折磨，然而你却留在那里弹赫德的曲子给我听，直到我在梦里哭泣。我当时几乎光靠想就能弄断你的琴弦。”

“你确实弄断过我的琴弦。好几次。”

“而你还是不知道要逃。”

大厅中绝对的静默造成一种奇怪的幻觉，仿佛他们两人独处此地。脸上布满战争劳顿和苦涩怨恨的众王看得全神贯注，仿佛正目睹自己人生的某个片段。瑞德丽看得出杜艾还在挣扎，难以接受创立者居于俄伦星山的事实；卢德则已不再挣扎，面无表情地在一旁观看，不时咽下聚积在喉头的呐喊或泪水。

竖琴手开口前顿了顿，说道：“的确。我太笨了。也许我是在赌，赌你会去追杀主子而忽略仆人。或者我赌的是，即使到了那个地步，即使你保不住国土统治力，仍可能会遵守御谜学信条。”

摩亘双手握拳，但没动手：“一所空洞的学院，一些贫乏的信条，那跟我的生命或你的死亡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关系，我只是一时想到罢了。就像我的琴声。这只是一个抽象的问题，一个持剑的人很少会停下来思考这种问题，思考行动可能造成的影响。”

“全是空话。”

“也许吧。”

“你也是御谜学士——又有哪条训诲够强大，足以让你继续遵守御谜学的信条？朗戈创立者的第一条训诲是：真实的语言即是力量的语言——名为真，本质也为真。不过你觉得背叛的本质比较合你胃口。就算我觉得报复、谋杀或正义之名——随便你想给它冠上什么名字——比较合我胃口，你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谁有资格评判你？你是佩星者啊。你追赶我一路穿越赫尔时，瑞德丽把你误认成亟斯卓欧姆。”

她看见摩亘一阵瑟缩。卢德喉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低声说：“摩亘，别管什么信条不信条的，我发誓，如果你不杀他，我也会动手。”

“我说了，这是一个抽象的问题。卢德对正义的看法比较有道理。”岱思的声音听来干涩、疲惫，带有完结的意味。

摩亘露出苦痛的神情，对岱思大叫，那声音必曾响彻俄伦星山的黑暗洞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朝身旁的空气一摸，那把镶星长剑突然现形。剑高举向空中，在摩亘手中模糊隐现。瑞德丽知道这情景将永远烙在她记忆里：竖琴手没有武装，没有动作，抬头看着剑向上砍穿阳光；摩亘的肌肉强而有力地绷紧，双手握剑挥到最高点，即将劈下。竖琴手的眼神落在摩亘脸上，他低声说：“他们得到的承诺，是一个和平的人。”

剑奇怪地犹疑在空中，缠绕着透进窗户的一束束光线。竖琴手站在剑影的锋利边缘下，那种熟悉的静默及其意涵在瑞德丽看来突然显得可怕无比，更甚于她在自己或摩亘内心看见过的任何力量。她冲口发出一声叫喊，对瞬间瞥见的那份坚忍耐心发出抗议；她感觉杜艾伸手拉她，但她动弹不得。光线突然颤抖着滑落剑刃，剑掉在地板上，砸出一片蓝色火星，弹了几弹后落定，剑柄的三颗星朝下。

屋里阒然无声，只有摩亘的呼吸一阵阵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面对竖琴手，双手紧握在身侧，不动也不语。竖琴手回望他，微微一动，脸上突然恢复血色。竖琴手嘴唇翕动，似乎要说话，但字句在摩亘紧迫盯人的沉默下消散。他后退一步，仿佛表示探询，然后低头转身，紧握双手，迅速又安静地穿过静止不动的众王，走出大厅，没戴上帽兜的头在阳光下仍然低垂。

摩亘视而不见地瞪着这一群活人与死者，内心未得抒解的爆炸性混乱像道危险的咒语悬在大厅上空。在这威胁下，站在卢德和杜艾身旁的瑞德丽无法动弹，心想不知要说什么才能拉回摩亘的思绪，让他离开那些逃生无门的黑暗石洞，离开竖琴手引他进入的那一处真实而盲目的角落。他没与他们任何一人相认，似乎他是个具有危险力量的陌生人；但在她等待那股力量以任何形貌出现之际，她慢慢领悟到它这便已成就自己的形貌，他也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们。瑞德丽轻声说出那名字，语气近乎迟疑，似乎她既认识也不认识这名字所属的那人：

“佩星者。”

摩亘的视线转向她，手指逐渐松开，沉默在指缝间流走。他脸上重新涌现的表情引她越过大厅，朝他走去。她听见卢德在她身后说话，声音破碎成一声粗嘎干涩的呜咽，杜艾则喃喃说了些什么。她站在佩星者面前，伸手碰触他，带他挣脱回忆的纠缠。

瑞德丽低声说：“是谁得到关于和平之人的承诺？”

他打了个寒噤，手伸向她。她张臂拥住他，手中的颅骨搭在他肩上，仿佛在警告别人不许打岔。“那些孩子……”

她感觉一阵惊异震颤全身：“御地者的孩子？”

“那些变成石头的孩子，在那黑暗的洞穴里……”摩亘将她抱得更紧，“他给了我这个选择。我还以为他毫无抵抗能力。我早该——我早该记得他能用字句冶炼出多么致命的武器。”

“他是谁？那个竖琴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点：我要找出他的名字。”他沉默许久，脸埋在瑞德丽身上，最后他终于移动，说了句她听不清的话。她稍稍往后挪动，颅骨碰到他的脸，他伸手取下颅骨，大拇指摸着它眼窝边缘，眼睛看着她。他那伤痕累累的声音平静了些。

“那晚在海拉·黑晨的土地上，我一直看着你。你穿越安恩的一路上，我每晚都待在你附近，不让任何活人或死人动你一根汗毛。但你其实完全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感觉到你在附近，”她悄声说，“可是我以为——我以为你是——”

“我知道。”

“呃，那——呃，那你当时认为我在做什么？”她提高音量，“你是不是以为我想要保护岱思？”

“你做的正是这件事啊。”

瑞德丽无言以对，瞪着他看，回想自己在这段永无止境的奇怪日子里所做的一切。她冲口而出：“但你还是留在我身边保护我？”他点头。“摩亘，我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你也看得见我在自己内心唤醒了什么黑暗的力量——你知道那力量的来源，你知道我跟那些企图杀害你的易形者有血缘关系，而且你以为我在帮助那个背叛你的人。你为什么还信任我？”

他双手圈住颅骨上的金冠，突然用力握住那磨损的金属：“我不知道。因为我选择这么做。当时如此，永远如此。你是不是也打算永远抱着这颗头不放啊？”

她又说不出话来，摇摇头，伸手去拿颅骨，准备还给法尔。她掌心那个淡金色的多角形小图案在光线中清楚显现。摩亘的手猛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是什么？”

她抗拒着立刻合上手的冲动：“这是——这是我第一次把火握在手里时出现的。我用国王之嘴平原上捡到的一颗石头制造光的幻影，躲开那些伊姆瑞斯的战舰。我跟那颗石头相联结、看进它当中时，看见一个男人拿着它，我仿佛看进一段记忆。我几乎——我总是就快要认出他。然后我感觉有个易形者进入我的脑海，想探知他的名字，这时联结就断了。那颗石头丢了，但是……它的形状烙进了我的手心。”

摩亘放松力道，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态度轻握她手腕。她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畏惧让她的心为之一凉。他以同样的温和态度再度拥住她，仿佛她会如雾一般从他身旁飘散，只有盲目的希望才留得住她。

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使两人转过身来。杜艾从地板上捡起那把镶星的剑，带着担忧的口气对摩亘说：“她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摩亘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亟斯卓欧姆在我脑海里搜寻一整年，想找到某项知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检视我生命的每一分每一刻，想找出某张脸、某个名字。瑞德丽看到的或许就是那个。”

“谁的名字？”杜艾问。惊恐在瑞德丽全身奔窜，她把脸埋进摩亘肩膀。

“他不曾费事告诉我。”

“如果他们想要那颗石头，就自己去找吧。”瑞德丽木然地说道。摩亘没回答杜艾的问题，但稍后必须回答她。“没有人——那个易形者没从我身上得知任何事。那石头现在跟匹芬的王冠一起沉在海里……”她突然抬起头对杜艾说，“我相信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至尊的事，还知道——可能也知道我的事。”

“这我不怀疑。”杜艾疲惫地又说，“我想他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偏偏不知道要回家。”

“他碰上麻烦了吗？”摩亘问。杜艾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我想——我想没有。我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我知道他可能去哪里了。我会找到他的。”

卢德穿过大厅走到他们身旁，脸上满是泪痕，带着熟悉的严肃表情，他在念书和打仗时就是这种神色。他轻声对摩亘说：“我来帮你。”

“卢德——”

“他是我父亲。你是全疆土最伟大的御谜学士，而我是见习生。如果我眼睁睁看你像来时那样孤单一人走出这大厅，就让我埋在赫尔的法尔旁边吧。”

“他不会孤单一人。”瑞德丽说。

杜艾压低声音抗议道：“卢德，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些国王当中啊，我连他们一半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厅里这些人或许收敛了一会儿，但又能维持多久？奥牟会翻腾动乱，西赫尔也是；全安恩大概只有五个人不会惊慌失措，而你和我就占了其中两个。”

“我？”

“没有任何幽灵，”摩亘简短地说，“会再进入这栋屋子。”众人注视着他，他掂了掂手上的头骨，把它扔向大厅那一头的法尔。国王无声地接住，略显吃惊，仿佛已忘记它是谁的头。摩亘扫视静默的群鬼，说道：“你们想开战吗？我告诉你们该到哪里去打：为大地本身打一场破釜沉舟的背水之战。如果你们输了，你们会像一阵悲伤一样从疆土这一端飘荡到那一端，找不到任何安息之处。若说死者也关心荣誉，你们把席因·克洛格的公牛追得活活跑死，到底有什么荣誉可言？”

“至少可以报复。”法尔尖锐地指出。

“是的，报复。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会一块一块封住这整栋宅邸的石头，不让你们侵犯。而且我不关心荣誉。”摩亘顿了顿，慢慢补上一句，“也不关心安恩死者的束缚或解放。”

“你没有力量能影响安恩的死者。”欧温突然说。这是一个问句。摩亘眼中浮起某种神色，如俄伦星山底的地面一样冷硬。

“我的力量，”他说，“是从一位大师身上学来的。你们可以打你们那些毫无意义的私人战争打到地老天荒，或者也可以对抗那些制造出欧温的国土继承人的人，如果你们放任他们不管，他们将毁灭安纽因、赫尔以及束缚你们的大地。而这样的战争，”他补充说，“应该对你们双方都有吸引力。”

连鹰牧都开口问道：“我们有多少选择余地？”

“我不知道。也许一点都没有。”摩亘突然握住双手，低声说，“我以我的名字发誓，如果我能，我会给你们选择。”

又是一阵沉默，活人与死者皆然。摩亘近乎迟疑地转向杜艾，眼神中带着询问。杜艾的本能与安恩国土的心跳相连，他看懂了摩亘的询问。

杜艾粗率地说：“在这片土地上，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什么就向我要求。我不是御谜学士，但我可以领会你在这屋里所说、所做的那些事的重要程度。我完全没办法了解，也不知道你怎么有力量影响安恩的国土律法，等你找到我父亲之后，你们两个再去吵这件事吧。我只知道我内心有一种本能要盲目信任你，信任得超出理性、超出希望。”

他举起手中的剑递向摩亘，剑上的星星引燃阳光，散发出出人意料的美。摩亘注视着杜艾，没有移动，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突然转身面对空无一人的门口。瑞德丽看着他，不知他在宅院以外、安纽因城墙以外看到什么。他终于伸手握住剑柄上的那些星星，接过杜艾手上的剑。

“谢谢你。”这时，他们看见摩亘脸上开始出现些微纳闷的好奇心，还有某段似乎与痛苦无关的记忆。他抬起另一只手碰触瑞德丽的脸，她露出微笑。他迟疑地问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连匹芬的王冠也没有，连和平也没有。但你能不能忍受再等我一小段时间？我真希望我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久。我需要回赫德一趟，然后再去朗戈。我会尽量——尽量——”

瑞德丽的微笑消失了。“赫德的摩亘，”她用平板的声音说，“如果你敢不带我，自己跨出那道门槛一步，我会诅咒你的下一步和下下一步，让你不论往哪里走，最后都会绕回我面前。”

“瑞德丽——”

“我做得到。你要看我动手吗？”

摩亘沉默，在内心的渴望和为她担忧的惧怕之间挣扎。他突兀地说：“不要。好吧，你愿意在赫德等我吗？我想我可以让我们两人安全地到达那里。”

“不。”

“那么，你愿不愿意——”

“不。”

“好吧，那——”

“不。”

“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他低声说，“因为我无法忍受离开你。”

瑞德丽伸出双臂抱住摩亘，同时纳闷她为自己讨来了何等奇怪又危险的未来。他也环抱住她，这次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激烈又害怕的决心。她只说：“很好。因为我以伊泷的名字发誓，你绝不会离开我。”

主要人物和地名

A

阿廓尔　赫尔的第三代国王。

阿洛依　一名朗戈巫师。

埃多伦　一名御地者。

埃符恩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鹰牧”。

埃里欧　赫尔领主雷司之弟。

埃里亚　赫德侯，摩亘之弟。

蔼珥　赫伦的国土统治者，全名为蔼珥雅荷丹。

艾克伦　赫德国土统治者的住所。

艾丽亚　一名来自赫伦的谜题女主角。

艾斯峻　荷鲁之弟，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

艾梭尔　摩亘、埃里亚和翠斯丹已故的父亲，赫德侯。

艾许·史崔　克拉尔的商人。

艾絮　达南·以西格之子兼国土继承人。

艾雅　欧斯特兰的亥尔之妻。

爱蕊尔　一名易形者，是柯芮格和瑞德丽的族人。

安恩　包括三大地区（安恩、奥牟、赫尔）的王国，由麦颂统治。

安纽因　安恩的海港，也是安恩国王的住所。

安诺丝　伊姆瑞斯的荷鲁的御医。

昂孛　伊姆瑞斯中部的领土。

敖博　奥牟的匹芬之后裔。

敖恩　安恩古代的国土统治者。为了抵御敌人入侵，他刻意摧毁安恩的部分土地，自己也因此而死。

奥牟　被安恩征服的古王国。

B

碧尔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子。

布黎·柯贝特　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

C

春茵·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已故的母亲，艾梭尔之妻。

翠卡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翠斯丹　摩亘之妹。

D

达南·以西格　以西格的国王及国土统治者。

岱思　至尊的竖琴手。

杜艾　麦颂之子，安恩的国土继承人。

铎尔　伊姆瑞斯的领土之一。

E

俄伦星山　至尊的古老居住地。

F

法尔　赫尔的末代国王。

费雅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风之平原　位于伊姆瑞斯，该地有风之塔和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

风之塔　风之平原上的古城废墟中唯一完整的建筑，塔顶无法到达。

G

葛拉妮雅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妻子，索尔之母。

葛阴·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的总管。

国王之嘴平原　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所在地。

H

哈特　达南·以西格位于山上的住所。

哈尔·石东　赫德农夫。

海拉·黑晨　安恩的一名贵族，在赫尔东部拥有领土。

亥尔　狼王，欧斯特兰的国土统治者。

荷鲁　伊姆瑞斯国王。

赫德　一座小岛，由赫德侯统治。

赫尔　安恩王国的三大地区之一。

赫伦　由大君统治的王国。

黑吉斯　已故安恩国王，麦颂的祖父。

呼勒里　一座小商港，离赫伦不远。

胡堇　巫师苏司之子。

J

加里尔　伊姆瑞斯古代国王，与阿洛依同一时代。

贾尔·阿克　已故欧斯特兰商人。

亟斯卓欧姆　朗戈巫师学院的创立者，冒充至尊。

K

喀尔维丁　海港，伊姆瑞斯第一大城，荷鲁的宫廷位于此地。

卡勒　安恩第一代国王，以“巨吼”赢得一场危急的战役。

卡浓·马斯特　赫德农夫。

凯司纳　海港，商城，也是御谜学院的所在地。

柯芮格　一名易形者，是瑞德丽的祖先。

克恩　古代赫德侯，是唯一一道出自赫德的谜题的主角。

克拉尔　港口城市，位于冬河入海口。

克隆　赫伦古代大君，全名为易柯克隆司。他的竖琴手是提伦涅岱思。

恪司　以西格的商城，位于欧瑟河畔。

寇尔　赫尔古代领主。

蔻禾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L

拉昂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跟奥牟的匹芬进行猜谜游戏时丧命。

莱拉　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蔼珥之女，全名为莱拉露馨。

朗戈　由亟斯卓欧姆创建的城市，巫师学院所在地。

连恩　马彻领主的亲戚。

雷司　赫尔领主。

列司·渥德　赫德的摩亘的外曾祖父。

卢德　麦颂的次子，杜艾及瑞德丽的兄弟。

卢卫　赫伦第四代大君，全名为戴卢卫司，建造了环绕王冠城的七层城墙，在寻求一道谜题的答案时丧命。

鲁斯丁·考鄂　商人。

路洱　伊姆瑞斯的渔村。

罗克　昂孛领主。

M

马彻　位于伊姆瑞斯北部的领土，由马彻领主统治。

玛蒂尔　安恩古代女巫。

玛拉·克洛格　席因·克洛格之妻，人称“安恩之花”。

麦普·惠里恩　一名年轻贵族，在奥牟南部拥有领土。

麦颂　安恩国王。

梅洛·铎尔　铎尔的领主及统治者，臣属于伊姆瑞斯的荷鲁。

米尔蒙　伊姆瑞斯海岸地区的领土。

摩亘“佩星者”，曾是赫德侯。

N

纳米尔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养猪的”。

娜恩　一名朗戈巫师。

O

欧洛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受诅咒的”。

欧姆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欧斯特兰　北方王国，由亥尔统治。

欧温　征服奥牟的安恩国王，曾建塔困住女巫玛蒂尔。

P

匹芬　奥牟古代领主。

Q

琪亚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R

瑞德丽　安恩的麦颂之女。

瑞乙　触怒了一位赫尔的古代领主，为了保障自身安全而请人筑墙，不料却被赫尔领主困在了自家的土地上。

S

塞克　一名御地者。

瑟尔　达南·以西格送给艾斯峻的野猫。

瑟瑞克　至尊的守门人，受过朗戈巫师的训练。

豕那·拿脱　赫德的养猪人。

索尔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儿子。

苏妮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女。

苏司　一名古代巫师。

T

塔里斯　一名朗戈巫师。

特尔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特瑞尔　罗克·昂孛之子。

提伦涅岱思　赫伦古代统治者克隆大君的竖琴手。

提尔　御地者；地与风之御者。

托贝·莱　商人。

托尔　赫德的一座小渔港。

W

王冠城　赫伦第一大城，亦称众环之城，有七层圆形城墙围绕，赫伦大君蔼珥的宫廷位于此地。

薇朵　达南·以西格之女。

温顿·艾莫瑞　赫德农夫，有一女名叫艾琳。

乌翁　三个世纪前赫尔的竖琴工匠。

伍斯汀　奥牟古代国王，因奥牟被安恩征服，悲伤而死。

X

奚斯廷　奥牟现任领主，臣属于麦颂。

席尔·渥德　赫德农夫。

席康的泽克　把三颗星镶入竖琴的工匠。

席翁妮　安恩的麦颂之妻，瑞德丽与卢德之母。

席因·克洛格　奥牟领主，在奥牟东部拥有领土，是奥牟历代国王的后裔。

Y

伊莱　欧斯特兰的亥尔的住所。

伊泷　安恩古代国王，为一位安恩王后与易形者柯芮格所生之子。

伊茉尔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伊姆瑞斯　由荷鲁·伊姆瑞斯统治的王国。

以西格　山中王国，由达南·以西格统治。

以西格隘口　以西格与俄伦星山之间的一处隘口。

以琅　古代竖琴手，服侍欧斯特兰的亥尔。

亦弗　一名朗戈巫师。

羿司　一名眼盲、法力强大的朗戈巫师。

阴山　伊莱所在地，欧斯特兰的亥尔居住于此。

英格里斯　此人拒绝收容伪装出巡的欧斯特兰的亥尔，并因此而死。

御地者　至尊疆土上的远古神秘居民。

Z

至尊　疆土内国土律法的维护者。

众环之城　赫伦大君的住所。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御谜士三部曲.3，风中竖琴手/（美）帕特里夏·麦奇利普（Patricia A.McKillip）著；严韵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8.6

（幻想家）

书名原文：Harpist in the Wind

ISBN 978-7-5404-6117-1

Ⅰ.①御…　Ⅱ.①帕……②严…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19884号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台湾远足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缪思出版授权

御谜士三部曲3：风中竖琴手

作　　者：〔美国〕帕特里夏·麦奇利普

译　　者：严　韵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吴　健

装帧设计：韩　捷

内文排版：钟灿霞　谭　细　圣湘宁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邮编：410014）

印　　刷：长沙超峰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10

字　　数：190千字

版　　次：2018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04-6117-1

定　　价：46.00元

（若有印装质量问题，请直接与本社出版科联系调换）

HARPIST IN THE WIND

Copyright©1979 by Patricia A. McKillip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 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Simplif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8 by Hunan Literature and Art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图字：18-2013-376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主要人物和地名

献给所有等待的人

尤其是斯蒂夫·唐纳森

他总在最恰当的时机打来电话

献给盖珥

她提醒了我逻辑和优雅之间的差别

也献给凯茜

她等得最久

第一章

佩星者和安恩的瑞德丽坐在塔顶，这是安纽因七塔中最高的一座。白色石块向下无尽延伸，直至夏日翠绿的山坡。国王大宅坐落在此，城区则从山坡往大海蔓延。苍穹在两人上方流转，蓝色面容明亮恒定，只偶有盘旋的隼鹰带来变化。摩亘坐在一处炮口的墙凹，连着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晨曦将他的侧影映在一边墙上，不知不觉中，影子又移到了另一边。他虽意识到瑞德丽的存在，但只感觉到她是四周大地或这阵微风的一部分，就像远处青翠果园中画出一道道黑亮线条的群鸦，是安宁而遥远的事物，其中的美偶尔拂掠他的思绪。

摩亘脑海里不断纺着一根又一根猜测的线，这些线总因他所不知的事物而纠缠不清。星星，石脸孩子，在艾斯峻小屋里打破的那只碗的红艳碎片，死去的城市，一个黑发易形者，一名竖琴手，这一切仍是没有答案的谜题，不管他怎么探问都不得其解。摩亘回顾自己的一生，回顾疆土的历史，拣选破坛碎片般的事实试着拼凑，但一切都对不上、定不了型，记忆总是把他抛回宜人的夏日和风里。

他终于动了动，双手掩住眼睛，动作僵硬得像块决定移动的岩石。一些形体像古老无名的动物，在他闭合的眼睑内飞掠而过。他再度理清脑海，让影像漂移流入思绪，最后却又在不可能的浅滩触礁。

广袤的蓝天闯进他的视野，然后是蓝天下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街道和房舍。他想不下去了，靠着墙与自己的影子相倚，塔壁古老石块中的沉默缓缓渗进心底，让他疲敝杂乱的思绪再度恢复宁静。

他看见一只柔软的皮鞋、一抹碧绿如叶的衣角，转头看见瑞德丽盘腿坐在身旁的石块边缘。

摩亘颤巍巍地倾过身去，将她拉近身旁靠着，脸贴住她被风吹动的长发，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看见那些如火焰般燃烧的发丝。他沉默不语，紧紧抱着瑞德丽，仿佛感觉有一阵风即将吹来，把他们从这居高临下的危险栖身处吹落。

瑞德丽稍微动了动，仰起脸亲吻摩亘；摩亘迟疑地松开紧拥她的手臂。“我没发现你在这里。”瑞德丽的唇终于离开他的嘴时，他说。

“是啊，我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也猜到了。你在想什么？”

“所有的事。”摩亘扫落塔壁裂缝里的一片灰泥，在林中惊起一群鸣叫抗议的乌鸦，“任凭我把过去想破了头，结论总是一样的——那就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瑞德丽转身屈起双膝，靠着旁边的石块，面向摩亘。她眼里满是阳光，像被大海打磨光亮的琥珀，让摩亘的喉头瞬间涌满千言万语。“你在回答谜题。你告诉过我，在你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的时候，回答谜题是你唯一能继续做下去的事。”

“我知道。”他从那道裂缝中又找出一块灰泥，用力抛出，身体几乎失去平衡，“我知道。但是我已经和你在安纽因待了七天，还是找不出任何非离开这栋大宅不可的理由或谜题。只不过，如果继续待下去，我们俩都会死。”

“这就是一个理由了。”她冷静地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脸上这三颗星会让自己有生命危险，不知道至尊在哪里，不知道易形者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那些石头孩子。我只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着手寻找答案，但那里也不怎么吸引人。”

“哪里？”

“亟斯卓欧姆的脑海。”

瑞德丽盯着摩亘看，咽了咽口水，低下头对被太阳晒暖的石块皱眉。“嗯。”她声音中的颤抖几乎听不见，“我也不认为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但是，摩亘——”

“你可以留在这里。”

瑞德丽抬起头，阳光又照进她的眼。摩亘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感觉她的声音很僵硬：“我绝不离开你。为了你，我甚至拒绝了赫尔的财富和众多猪群。你得学会过有我的生活。”

“光要活命就已经很困难了。”摩亘不假思索地喃喃说道，随即红起脸来。但瑞德丽嘴角微微一扬。摩亘伸手握住她的手：“随便给我一根银白的公猪胡子，我就带你回赫德，一辈子留在东赫德养耕马。”

“我会找根公猪胡子给你。”

“在这片国土上，我要用什么方式娶你？”

“你不能娶我。”她平静地说。摩亘的手一松。

“什么？”

“只有国王有权力为他的子女缔结婚约，而我父亲不在这里。所以，直到他抽空回家之前，我们是别想结婚了。”

“可是，瑞德丽——”

一只乌鸦飞过，她朝它的尾羽扔去一小段灰泥，乌鸦呱叫一声闪避。“可是什么？”她阴沉地问。

“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走进你父亲的国土，打扰死者，还差点在他的大厅里杀人，然后连婚都没结就带你走，让你跟我在疆土四处流浪。见赫尔的鬼，这样你父亲会怎么想我？”

“等他终于见到你时，他会让你知道的。我怎么想比较重要，而我认为我的人生已经让我父亲胡搞够了。他或许预知我们会相识，甚至预知我们会相爱，但我不认为什么事都得让他为所欲为。我才不会只凭他做了个什么梦、预知我会嫁给你，就因此嫁给你。”

“你认为他之所以立下那个关于匹芬塔的奇怪誓言，是这个原因吗？”摩亘好奇地问道，“因为他预知这些事？”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他看了瑞德丽一会儿，思索这件事，端详她红扑扑的脸。“呃，”他轻声说，为了塔顶这张美得炫目的脸，将两人的未来抛进风中，“如果你不肯嫁给我，我也没办法。如果你决定跟我一起走——如果你真想这么做，我也不会拦着你。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很害怕。我们一头跳下这座塔说不定活命的希望还大一点，至少那样我们知道自己正往哪里去。”

瑞德丽的手本来放在两人间的石块上，这时抬起来摸摸摩亘的脸：“你有一个名字，有一份命运，我只能相信你迟早会碰上一些希望。”

“目前为止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只看到你。你愿不愿意在赫德跟我结婚？”

“不愿意。”

他沉默少顷，迎视她的眼睛：“为什么？”

瑞德丽很快转开视线，摩亘感到她心里突然出现一阵奇怪的动荡：“很多原因。”

“瑞德丽——”

“不。别再问我了，也别那样看着我。”

片刻之后他说：“好吧。”接着又说，“我不记得你以前有这么顽固。”

“是猪脑袋。”

“猪脑袋。”

瑞德丽再度凝视他，嘴角弯出迟疑的微笑。她靠近摩亘，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双脚荡过完全虚无的边缘：“我爱你，赫德的摩亘。等我们终于离开这栋屋子，要先去哪里？赫德吗？”

“是的，赫德……”这名字像道咒语一样突然触动他的心，“我实在不应该回家，但我真的好想回去。只在半夜里回去几小时……也许不会有危险。”摩亘想到横阻在两人与他家之间的大海，心头一凉，“我不能带着你渡海。”

“见赫尔的鬼，为什么不能？”她说。

“太危险了。”

“没道理，朗戈也很危险啊，我还不是要跟你去。”

“那不一样。首先，没有任何我爱的人死在朗戈——起码目前为止还没有。其次——”

“摩亘，我不会死在海里，我捏塑水八成就跟捏塑火一样顺手。”

“这点你并不确定，不是吗？”想到海水变成无数张脸孔和潮湿闪亮的形体困住瑞德丽，他的声音变得粗哑，“到时候你根本连练习的时间都没有。”

“摩亘——”

“瑞德丽，我搭过在海上四分五裂的船，我不要你冒生命危险。”

“命是我的，能拿它来冒险的也是我，不是你。何况我从凯司纳到恪司去找你的时候，已经来回搭过好几艘船，从没出过事。”

“你可以留在凯司纳，只要几——”

“我不会留在凯司纳。”她说得言简意赅，“我要跟你一起去赫德，我要去看你爱的那片国土。要是照你的意思，我就得坐在赫德的农舍里剥着豆子等你回来，就像我这将近两年以来的苦等。”

“你不会剥豆子。”

“当然不会，除非你在旁边帮忙。”

摩亘看见自己：一个头发蓬乱的瘦削男子，有张疲惫清癯的脸，身旁一柄巨剑，背上一把镶星竖琴，坐在艾克伦的门廊上，膝上摆着一碗豆子。他突然大笑起来，瑞德丽也再度微笑，看着他，忘了先前的争执。

“这七天来，你从没大笑过。”

“的确。”摩亘静了下来，揽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消失。他想到赫德困在大海中央，毫无防御能力，毫无保护，连至尊的幻影也没有。“我真希望能用力量包围赫德，让它免于大陆这端的混乱与恐惧。”

“叫杜艾派支军队给你，他会答应的。”

“我不敢带军队去赫德，那等于自寻灾祸。”

“那就带几个幽灵去好了。”她建议，“杜艾一定很想摆脱他们。”

“幽灵，”摩亘的眼神从远方森林收回，直盯着瑞德丽，“去赫德？”

“肉眼看不见幽灵，没人会看到他们，也就不会动手攻击。”然后瑞德丽对自己的话摇了摇头，“我在想什么啊？他们会吓坏全赫德的农夫。”

“如果农夫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就不会。”两人双手交握，摩亘突然感觉一阵冰凉。他悄声说：“我在想什么啊？”

瑞德丽收回手，探寻他的眼神：“你当真在考虑我说的话？”

“我想……我想是的。”一时间他看到的不是瑞德丽的脸，而是那些死者的脸，充满挫折郁积的力量，“我可以束缚他们。我了解他们……他们的愤怒，他们复仇的渴望，他们对国土的爱。他们可以把那份爱带到赫德，还有对战争的满心期盼……可是你父亲……我怎么能从安恩历史里硬揪出一些事物，带去赫德冒险？我不能这样乱搞安恩的国土律法。”

“杜艾已经表示许可，而且我父亲对国土律法的兴趣看起来也不比幽灵大多少。可是摩亘，那埃里亚呢？”

“埃里亚？”

“我不认识他，但他难道不会……你要是带着死者大军回赫德，难道不会让他有点困扰？”

摩亘想着赫德的国土统治者，他的弟弟，那个他连长相都快记不得的人。“会有一点吧。”他轻声说，“他大概已经习惯我带给他的困扰了，连睡梦里都不得清闲。如果能让他和赫德安全，要我把心挖出来埋在他脚边我都愿意。就算他为了这件事跟我吵架，我也愿意——”

“他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认识他了。”这念头触痛了摩亘，触痛了他心里未曾愈合的伤口，但他不让瑞德丽看出来，只是犹疑地离开两人所在的高处。“来吧，我要跟杜艾谈谈。”

“带去吧，”杜艾说，“把他们全带去。”

摩亘和瑞德丽在大厅里找到杜艾，当时农民和安恩各领主派来的使者正向杜艾抱怨，因为死者的扰动争执把他们的土地和生活弄得一团糟。待大厅里众人散去，摩亘终于可以跟杜艾谈的时候，杜艾难以置信地听着。

“你居然要他们？可是摩亘，幽灵会毁了赫德的和平。”

“不，不会，我会跟他们解释为什么要带他们去——”

“怎么解释？那些为了好几个世纪以前的战争，在放牧的草地和村庄市集打斗的死人，你要怎么跟他们解释任何事？”

“我只要提供他们想要的就好了，给他们一个打斗的对象。不过，杜艾，我该怎么跟你父亲解释？”

“我父亲？”杜艾环顾大厅，抬头看看梁椽，又望望四处的角落，“我没看到他啊，哪里都没他的踪影。而且等我真的见到他时，他忙着跟活人解释自己的行为都来不及了，不会有时间去数少了几个死人。你要带几个去？”

“在那些还有一点同情心的国王和战士中，我能束缚几个就带几个。他们必须要有同情心才能了解赫德。卢德可以帮我——”摩亘突然停口，杜艾的脸不知为什么红了起来，“卢德呢？我好几天没看到他了。”

“他已经好几天不在这里了。”杜艾清清喉咙，“你一直没注意，我就等你问了再说。我派他去找岱思了。”

摩亘沉默。这名字将他抛回七天前，仿佛他仍站在那一方阳光里，影子落在身前崩裂的地板上。“岱思。”他低声说道，这名字模棱两可的意涵挥之不去。

“我派了十四个武装士兵跟卢德去，叫他带回竖琴手。你放了岱思，但他仍有很多事必须向疆土内各位国土统治者交代。我想把岱思关在这里，让凯司纳学院的师傅讯问，因为这事我自己可做不来。”他迟疑地碰碰摩亘，“你不会知道他在这里。我只是很惊讶卢德怎么还没回来。”

摩亘的脸渐渐恢复一点血色。“我不惊讶。”他说，“要把岱思带回安纽因是件非常棘手的差事，那个竖琴手总是忠于自己的选择。”

“也许吧。”

“卢德永远没办法把岱思带回这里。你平白把他送进了三大地区的混乱。”

“唔，”杜艾认命地说，“你比我了解那个竖琴手。但就算我不派卢德去，他自己也一定会去追岱思，因为他也想得到答案。”

“要问那个御谜士问题，不能用剑。这点卢德明明应该知道。”这时摩亘听见自己的声音已变得有些严厉。他有点突兀地转身离开阳光，在一张桌旁坐下。

杜艾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这件事你其实不需要知道。”

“我确实需要知道。我只是不想去想，还不想去想。”他双手平摊在橡木桌面丰润的金色纹理上，又想起艾克伦，想起阳光照在那橡木墙上。“我要回家。”这句话打开了摩亘的心，让他心中充满一种尖锐又甜蜜的急切，“回家……杜艾，我需要几艘船，几艘商船。”

“你要带那些死者走水路？”瑞德丽惊讶地问，“他们愿意吗？”

“不然他们要怎么去赫德？”摩亘问得合情合理。他想了想，瞪着磨亮木桌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我不敢让你跟他们搭同一条船。那……我们一起骑马去凯司纳，在那里跟他们会合，好吗？”

“你要再一次骑马穿越赫尔？”

“我们可以飞过去。”他建议道，但瑞德丽立刻摇头。

“不，我骑马就好。”

摩亘瞥了她一眼，讶异于她奇怪的声调：“易形成乌鸦对你而言应该很简单。”

“家里有一只乌鸦已经够了。”她阴沉地说，“摩亘，布黎·柯贝特可以帮你找到船和船员。”

“要说服他们得花一笔钱。”摩亘说，但杜艾只耸耸肩。

“死者毁坏的庄稼和牲口已经是一大笔钱了。见赫尔的鬼，摩亘，你在赫德要怎么控制他们？”

“他们不会想跟我斗。”他简单地说。杜艾沉默不语，色如大海的清澈眼睛注视着摩亘。

“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慢慢地说，“一个来自赫德，却能控制安恩死者的人……佩星者。”

摩亘看着他，神情中有种奇异的感激。“要不是你，我可能会痛恨在这大厅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站起身，思考眼前的问题，“杜艾，我得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可以用思绪在成堆的石碑里搜寻好几天，但这样无法知道唤起的是谁。我知道很多三大地区国王的名字，但是阶级低一点的死者就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杜艾说。

“嗯，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他们的名字。”瑞德丽叹了口气，“父亲的图书室。我小时候简直是住在那里。”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她和摩亘一直待在那里，待在古书和满是灰尘的卷轴间；杜艾则派人去码头找布黎·柯贝特。到了午夜，摩亘已在脑中牢牢填进无数战士国王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儿子和远亲的名字，以及安恩历史中俯拾皆是的爱情传说、血债世仇和国土战争。他走到屋外，在静谧的夏夜里独自走进国王宅邸后的田野，许多为争夺安纽因而战死的人都葬身于此。摩亘开始召唤。

他随着记忆里的片段传说或诗篇，用声音和思绪说出一个个名字。死者一一响应，从果园、林间、大地之中而来。有些发出狂野诡异的呼喊骑马冲向摩亘，一身白骨穿戴的盔甲在月光中燃烧；有些则来得沉默，身影黑暗阴森，露出可怕的致命伤口想吓他，但摩亘那双眼已看过一切需要恐惧的事物，只静静注视来者。死者试着对抗他，但他开启自己的脑海，让他们瞥见他的力量有多强大。死者用各种方式挑战摩亘，他不为所动，自始至终对他们了如指掌。最后他们四散站在他面前的整片田野上，惊异和好奇使他们不得不离开自己的记忆，瞥视他们被释入的这个世界。

摩亘随即解释自己的要求。他不期望死者了解赫德，但他们了解他，了解他的愤怒、绝望和对国土的爱。死者以一项与安恩本身同样古老的仪式对佩星者表示效忠，腐朽的剑锋在月光里闪着灰光。然后他们缓缓渗入夜色，渗回大地，等待摩亘再次召唤。

摩亘置身于恢复宁静的田野，眼前有个一动不动、未曾离去的黑暗身影。摩亘好奇地看着它，它还是不动，于是他碰触它的脑海，思绪中立刻涌满活生生的安恩国土律法。

摩亘的心猛擂着胸口。高大的安恩国王缓缓走向他，身穿长袍，肩披斗篷，头戴帽兜，像一位师傅或一个幽灵。他逐渐走近，月光中摩亘隐约看见他的模样，疲惫苦涩的脸庞上那两道黑色剑眉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眉毛下那双眼神似卢德。国王在他面前停步，沉默地打量摩亘。

他突然微笑，眼里的苦涩被一种奇特的惊异取代。“我见过你，”他说，“在我的梦里。佩星者。”

“麦颂。”摩亘喉咙干涩，向这位被自己从夜色中召唤来的国王俯首为礼，“你一定……你一定很纳闷我在做什么。”

“不会。你的意思非常清楚，向那群你召集起来的大军解释得很明白。你在我的国土上无声无息地做了很惊人的事。”

“我征得了杜艾的允许。”

“我相信杜艾一定很感激你这项提议。你要跟他们一起搭船去赫德？我刚才听到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我本来想跟瑞德丽一起骑马到凯司纳，在那里跟船只会合，但现在我想或许该跟死者一起搭船。如果我也在，会让船上的活人稍微安心点。”

“你要带瑞德丽到赫德去？”

“她不肯……我试过跟她讲理，她听不进去。”

麦颂闷哼一声：“奇怪的女人。”他的眼睛像鸟眼般锐利又好奇，在摩亘的字句底下翻寻。

摩亘突然问他：“你在梦里看到我什么事？”

“都是零星的片段，没有什么能帮助你的东西，却有很多我不知道比较好的事。很久以前，我梦见你走出一座塔，手上拿着一顶王冠，脸上有三颗星……但是没有名字。我看见你跟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在一起，我知道她是我女儿，但始终不知道你是谁。我看见……”麦颂稍稍摇头，从某个令人迷惑的危险景象中收回眼神。

“你看见什么？”

“我不确定。”

“麦颂，”在这温暖的夏夜里，摩亘突然觉得冷，“要小心。你脑海里有些东西可能会害你丢掉性命。”

“或是丢掉国土律法？”他用一只瘦削的手握住摩亘的肩，“也许吧。所以我很少解释自己的想法。进屋去吧。我这一现身会造成一场小小的风暴，不过如果你能耐心等它结束，之后我们就有时间可以谈谈了。”他踏出一步，但摩亘没有动。“怎么了？”

摩亘吞咽了一口口水：“在我跟你一起走进你的大厅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七天前，我走进那里，是为了杀死一个竖琴手。”

摩亘听见国王迅即倒抽一口气：“岱思来过这里。”

“我没杀他。”

“不知怎么的，我并不惊讶。”国王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仿佛从墓穴里传出，他拉着摩亘一起往月光下的大宅走去，“说给我听听。”

两人走到大厅之前，摩亘对他说了更多的事。摩亘发现自己还谈到一些这七天里的事，这七天对他而言实在太珍贵了，他甚至不确定那些事是否真的发生过。麦颂没说什么，只从喉咙深处不时发出像燕八哥嘀咕似的细细的声音。他们走进内院时，看见几匹发着抖、满身大汗的马正被人牵回马厩，马身上的鞍褥紫蓝相间，是国王宅邸侍卫的服装的颜色。麦颂微微咒骂一声。

“一定是卢德回来了。两手空空，满肚子火，被鬼追赶，而且没洗澡。”他们走进火光炽亮的大厅，面前放着杯酒、无精打采坐着的卢德瞪着父亲，他身旁的杜艾和瑞德丽也转过头来。但卢德第一个站起身，话音压过了其他人的声音：

“见赫尔的鬼，你跑去哪里了？”

“不要对我大吼大叫。”国王不耐烦地说，“如果你没脑袋到在这片混乱中四处乱跑想找那个竖琴手，我才不同情你。”他将眼神转向杜艾，仍张着嘴的卢德跌坐回椅子上。杜艾冷冷地看着国王，但声音还算克制。

“唔。你怎么想到要回家啦？像个恶咒一样从天而降。你会回来，一定不是因为想到自己把国土统治力弄得一团糟，觉得难过吧。”

“没错。”麦颂沉着地说，动手倒酒，“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卢德做得很好。”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什么做得很好？”卢德咬着牙迸出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在战争的边缘了？”

“知道。而且安恩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武装起来了，就连你，也不到三个月就从学者变成了战士。”

卢德明显地吸了口气准备回嘴，杜艾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开口。“战争。”杜艾的脸没了血色，“跟谁打仗？”

“还有谁有武装？”

“伊姆瑞斯？”杜艾不敢相信，又说了一遍，“伊姆瑞斯？”

麦颂咽下酒，他旅途劳顿后的阴暗面容比月光下看起来更苍老。他在瑞德丽身旁坐下。“我看到了伊姆瑞斯的战争。”他轻声说，“叛军占领了一半的海岸地区。那是一场奇怪、血腥、无情的战争，会耗尽荷鲁·伊姆瑞斯部队的力量，一旦他对抗的那些人决定把战事扩大到伊姆瑞斯的国境之外，他是不可能控制得住的。这一点我以前就猜想到了，但就连我也不能毫无理由地要求三大地区武装起来，而说出理由又可能会让攻击来得更快。”

“你那么做是故意的？”杜艾小声说，“你离开是为了让我们武装起来？”

“这种方式是很极端，”麦颂承认，“不过有效。”他的眼神再度转向卢德。卢德张开嘴巴，说话的声音比较收敛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还有，这下你打算在家待一阵子了吗？”

“这里跑跑，那里跑跑，满足我的好奇心。还有，是的，我想我现在会留在家里，如果你能克制，不要对我大吼大叫的话。”

“要不是你这么猪脑袋，我也不会大吼大叫了。”

麦颂露出怀疑的表情：“你连脑袋都变得跟战士一样死硬。就算抓到岱思，你又打算拿他怎么办？”

一阵短暂的沉默。杜艾简单地说：“到头来我会派一艘武装船舰把他送去凯司纳，让学院的师傅讯问他。”

“凯司纳学院并不是法庭。”

杜艾看着他，眼神中有鲜见的怒气：“你倒说说看，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如果是你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摩亘……看着摩亘面对一个不受疆土内任何法律束缚、背叛疆土内所有人的人，被迫自己动手行使正义，你会怎么做？”

“主持正义。”麦颂轻声说。摩亘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从那双疲惫的黑色眼睛里看见一股遥远、奇特的痛苦。“他是至尊的竖琴手，我会让至尊评判他。”

“麦颂？”摩亘说着，突然急切地想知道这一刻国王眼中看见了什么，但麦颂没有回答。瑞德丽也看着麦颂，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至尊。”卢德说，声调里不再有战士的强硬严苛；这两个字是一道谜题，充满苦涩与绝望，恳求得到答案。他与摩亘对视，眼神中有一抹熟悉的自嘲：“你也听到了我父亲说的话，我现在连御谜士都算不上了。这个谜题得要你来回答，御谜学士。”

“我会的，”摩亘疲惫地说，“我似乎没有选择余地。”

“你，”麦颂说，“已经在这里停留得太久。”

“我知道。我没办法离开。我这就走……”他瞥向杜艾，“明天可以吗？船来得及准备好吗？”

杜艾点头：“布黎·柯贝特说他们可以在午夜涨潮时出海。其实，我告诉他你打算怎么做的时候，他说的远不止这些，不过他认识一些为了钱连鬼也愿意载的人。”

“明天。”麦颂喃喃说道。他瞥了摩亘一眼，然后瞥向瑞德丽，她正沉默不语地盯着淌出一摊烛泪的蜡烛，绷着脸像是准备与人争执。麦颂用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神凝视瑞德丽，似乎猜想到什么了。她慢慢抬起眼睛，感觉到了他的思绪。

“我要跟摩亘一起走，而且我不打算要你给我们成婚。你难道不打算跟我吵吗？”

国王摇摇头，叹了口气：“要吵跟摩亘吵吧。我太老也太累，只希望你们两个能在这片动荡不安的疆土里找到安宁。”

她瞪着麦颂，脸庞一时间颤抖起来，手向他伸去，火光映照中，热泪滑下她的脸。“哦，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在父亲紧紧的拥抱中她低声说着，“这段时间我好需要你。”

麦颂与瑞德丽及摩亘彻夜长谈，直到蜡烛烧尽，窗外染上浅淡的晨光。次日白天他们几乎都在睡觉，等到入夜，等到世界再度沉静，摩亘召唤他的死者大军来到安纽因码头。

七艘商船系泊在月色下，船上载的是高级布料和香料等重量轻的货物。摩亘的思绪沉浸在死者脑海中的名字、脸孔和回忆里，他看着这支大军在影影绰绰的码头上逐渐变得若隐若现。他们全副武装，骑着马，等待上船，身后的城市一片黑暗，港内船只的桅杆像黑色手指，随着涌起的潮水探向繁星又收回。在杜艾、布黎的旁观，以及寥寥数名船员惊迷又惧怕的眼神下，死者集结完毕，如梦境一般静默。他们正要上船，一旁传来马蹄声，一匹马奔到码头上，让摩亘分了神。他看着瑞德丽下马，纳闷她怎么还没睡，思绪挣扎着，因为她的出现将他慢慢拉回活人的夜色中。四周只有码头上点了一盏灯，她插着珠宝发钗的头发披散着，被灯光照得荧荧辉耀。他看不清她的脸。

“我要跟你一起去赫德。”她说。他从许多世纪的鲜活过去中抽出手，将她的脸转朝向灯光，恼怒的脸色让他的思绪清晰起来。

“我们讨论过这一点了，”他说，“你不能搭这些满载幽灵的船。”

“讨论过这一点的是你和我父亲。你忘记告诉我了。”

他将手腕抹过前额，才发现自己在流汗。船上的布黎·柯贝特离他们很近，身体探出栏杆，一边侧耳听他们对话，一边留意潮水。“大人，”他轻声唤道，“要是我们不赶快出海，这七艘装满鬼魂的船就会在港里困到早上。”

“知道了。”摩亘伸展身体，缓和背部火烧般纠结的紧绷感。瑞德丽双手抱胸；他伸手接住一根从她发间掉落的发钗。“你骑马穿过赫尔，到凯司纳跟我碰头，这样比较好。”

“你说你要跟我一起骑马去，没说要跟安恩的幽灵一起搭船。”

“我不能带着一支死者大军走陆路到凯司纳去，然后在码头上成群商人的围观下把他们装上船——”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你要怎么去赫德，我都要跟你一起。重点是：你打算让船直接开到赫德，把我留在凯司纳等你。”

他瞪着她看。“我才没有。”他愤慨地说。

“你迟早会想到的，”瑞德丽说得言简意赅，“等船开到半路，把我安全地丢在凯司纳、害我违背誓言的时候，你就会想到了。我的行囊在马背上，这就可以出发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跟我还有安恩的死者一起搭四天的船。”

“行。”

“不行。”

“行。”

“不行。”摩亘双手紧握，凝视着她，他紧绷脸庞的轮廓下充满阴影。灯光探索瑞德丽的脸，就像他这几天来探索她的脸一样。光线照在她眼里，让摩亘想起她曾看进颅骨的眼洞，曾面不改色地对付死去的国王。“不行。”他厉声又说一遍，“我不知道死者的力量会在水路上留下什么痕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就算在赫德，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很安全。”

“所以我才不肯让你坐这些船。”

“所以我才要跟你去。至少我生来就是要懂海的。”

“那如果大海扯裂船身，把木板、香料和死者都抛进浪涛里，你要怎么办？你会淹死，因为不管我易形成什么样子都救不了你，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她沉默不语，身后一排排死者似乎也用同样遥远难缠的眼神看着他。摩亘突然转过身去，双手打开又握合。他迎视其中一名国王讥嘲的眼神，让自己的脑海平静下来。有个名字在死者眼底掀起了记忆的影子，片刻后，那幽灵开始移动，模糊隐约地融入黑暗的夜色，上了船。

他把其余幽灵装载上这七艘船，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好几个世纪喃喃穿过摩亘，混合了海水拍岸以及杜艾和瑞德丽在某处遥远的陆地交谈的声音。最后他清点完了名字，逐渐恢复视觉。

黑暗无声的船只在潮水中蓄势待发。船长压低声音发号施令，仿佛害怕声音一大就会唤醒死者。水手也同样悄声在甲板上、系泊缆索间走动，只剩瑞德丽和杜艾两人站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沉默地看着摩亘。他走向两人，一阵咸咸的海风吹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汗。

他对杜艾说：“谢谢你。我不知道埃里亚会不会很感激，但这是我能想到的保护赫德最好的方法，这样我会比较安心。跟麦颂说……跟他说——”他迟疑着，找不到合适的字句。杜艾一手按住摩亘的肩。

“他知道的。你要小心。”

“我会的。”他转过头，迎视瑞德丽的眼神。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却使他如受束缚般无言，使他再度出神陷入回忆。他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仿佛破除一道咒语：“我们凯司纳再见。”他吻了她，很快转身走上领头的那艘船，踏板在他身后收起，布黎·柯贝特站在一处顶盖掀开的舱口旁。

摩亘爬下梯子进入黑漆漆的船舱后，布黎担心地说：“你跟那些死人待在一起没问题吗？”

摩亘点头，没说话。布黎盖上舱盖。摩亘撞到堆叠的布捆绊了一下，然后在一袋袋香料旁找地方坐定，感觉船缓缓驶出码头，离开安纽因航向大海。他靠着舱壁，听见水沫溅洒在木板上的声音。死者沉默不语，无形地环绕在摩亘四周，随着船驶离他们的过去，他们的脑海也变得静定。摩亘发现自己竟在这片漆黑中试图分辨死者的脸部轮廓。他收腿抬起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静听大海。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舱盖打开的声音。

他无声地深深吸了口气，呼出，紧闭的眼睑内仿佛有灯光在闪烁。有人爬下梯子，从货物间穿梭走来，在他身旁坐下。周遭扬起一阵胡椒和姜的气味，舱盖啪地再度关上。

摩亘抬起头，对仅传来呼吸和淡淡海洋气息的瑞德丽说：“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要跟我吵到底？”

“对。”她的语气很硬。

摩亘又把头埋回膝上，片刻后抽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手腕，接着是手指。他凝视黑夜，双手握住瑞德丽留有疤痕的左手，按在心口。

第二章

四晚之后，他们抵达赫德。其中六艘船在海峡中转航向西，到凯司纳等候指示，布黎的这艘则开往托尔。摩亘一路上全神贯注，随时留意有无灾难来临的迹象，此时已筋疲力尽。船身稍稍擦撞码头，把他从瞌睡中惊醒，他陡然坐直，全身紧绷，听见布黎不带恶意地骂了某人一句。舱盖开了，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闻到泥土的气息。

他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身旁的瑞德丽半埋在毛皮盖毯下，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你到家了。”布黎在灯光后微笑。摩亘起身爬上甲板。托尔只有少数人家，屋舍散布在月光下黑暗崖壁的阴影之外。夜色温暖，平静无风，带着牛儿与谷物的熟悉气味。

摩亘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话，直到布黎边熄灯边回答：“还不到午夜。我们到得比预期早。”

一波浪涛懒懒地卷上沙滩，退去后留下一片交错的银光。骨白色的沿岸道路从码头蜿蜒出去，消失在崖壁的阴影中，而后重新出现在崖顶。摩亘辨认出道路的模糊线条，它一路通往各处牧草地和田野，最后停在艾克伦门前。他双手紧抓栏杆，瞪大眼睛视而不见地望向来时路，这一路的遭遇如今引领他乘着满载死者的船回到赫德，一时间，通往艾克伦的沿岸道路似乎只是又一条走入阴影的歧途。

瑞德丽唤他，他松开双手，听见踏板咚的一声搭架在码头。他对布黎说：“我天亮以前回来。”他轻触船长的肩膀道：“谢谢你。”

摩亘带瑞德丽走出码头，经过睡梦中的渔夫的屋舍，经过停放在岸上的老旧船只，船上有海鸥在睡觉。他凭记忆在阴影中找到路，走上崖顶。月光下，田野如平缓的流水环绕小丘和低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至艾克伦。在这阒静的夜里，他侧耳倾听，听见牛群缓慢平稳的呼吸，听见一只狗在睡梦中发出轻声的呜叫。艾克伦闪烁着一星微光，摩亘以为是门廊上的灯，走近后才发现光源在屋里。瑞德丽走在他身旁，沉默不语，眼神掠过田野中的高垄、成排的豆子、半熟的小麦，等到两人愈走愈近，足以看见星空下艾克伦斜斜的屋顶时，她才终于打破沉默。

“这屋子好小。”她惊讶地说，摩亘点点头。

“比我记忆中还小……”摩亘喉头干涩发紧。透过大厅的一扇窗，他看见烛光中有模糊的动静，心想不知是谁这么晚了还没睡，独自一人待在那里。潮湿的泥土和紧攀树根的气味随即蓦然袭来，一段又一段国土律法的记忆在他全身生根发芽，刹那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眩然的思绪穿插在赫德的根枝中。

他停下脚步，缓过气来。窗边的人一动，朝夜色费力地张望，身影遮住了烛光，从屋外只见一副宽肩，面目模糊。人影突然转身，飞掠过大厅的一扇扇窗户，艾克伦的门砰然打开，有只狗吠了一声。摩亘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屋顶斜影的边缘。

“摩亘？”四下静定无风，这名字听来像是个疑问，接着变成一声大喊，让整片田野的狗全此起彼落地吠叫起来。“摩亘！”

摩亘还来不及动，埃里亚已跑到他身旁。他瞥见奶油色的头发、肌肉壮实的肩膀，还有那张在月光下跟他们父亲相像得惊人的脸。埃里亚猛然抱住他，双拳敲在他肩后，这拥抱紧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你可终于回来了。”埃里亚说着，哭了。摩亘想讲话，但喉咙好干，只能把热泪灼烫的眼睛埋在埃里亚粗壮的肩膀上。

“你壮得跟座大山一样。”他悄声说，“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埃里亚把摩亘从怀抱里放开，开始摇晃他：“刚刚我感觉到你在我脑海里，就像你还在那座山里时，我在梦中感觉到的一样。”泪水涌流下埃里亚的脸，“摩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埃里亚……”

“我知道你碰上了麻烦，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你死了，国土统治力传到我身上。现在你回来了，属于你的一切却都是我的。摩亘，我发誓，要是有办法，我愿意把国土统治力从身体里挖出来还给你——”摩亘突然用双手猛握住埃里亚的臂膀，埃里亚停了口。

“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永远不要。”埃里亚无言地瞪着他。他抓着弟弟，感觉自己握住了赫德所有的力量和纯真。他紧握那份纯真，用比较缓和的语调说：“你属于这里。而且这段时间有你照顾赫德，几乎就是我最需要的事了。”

“但是摩亘……你属于这里，这里是你的家，你回来了——”

“是的。但我得在天亮之前走。”

“不！”埃里亚的手指再度紧扣摩亘的肩，“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但我绝对不会再眼睁睁看你离开。留下来，我们可以为你而战，用干草叉、用尖齿耙打仗，我可以去借一支军队——”

“埃里亚——”

“闭嘴！虽然你的手劲大得像老虎钳，但是你已经没办法把我推倒在翠斯丹的玫瑰丛里了。你要留在这里，留在你归属的地方。”

“埃里亚，别再大叫了！”摩亘稍稍晃了埃里亚一下，让他惊愕得安静下来。这时翠斯丹和狗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来，又叫又吠。翠斯丹拼命跑着扑向摩亘，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锁骨处。摩亘胡乱亲吻着翠斯丹，然后松开她，捧起她的脸。他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摩亘的神情中有什么让翠斯丹的脸色为之一垮，她再度环抱他的脖子，然后又看见了瑞德丽，手向她伸去，狗儿则团团围住摩亘。远处的农舍亮起了一两盏灯，摩亘惊慌起来，旋即又恢复静定，一如脚下静止不动、向前伸展的道路，一如月光下的空气。狗儿从他四周散开，翠斯丹和瑞德丽也停止交谈，看着他，埃里亚则安静地站着，不知不觉被他的静定束缚。

“有什么不对劲吗？”埃里亚不安地问。过了一会儿，摩亘走到他身旁，疲惫地揽住他的肩膀。

“有太多事不对劲了。”他说，“埃里亚，我光是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就已经让你们置身险境。我们先进屋去吧。”

“好吧。”但他没有移动，视线从摩亘转向瑞德丽，她的轮廓如雾般朦胧、影影绰绰，东一支西一支的珠宝发钗在散乱的发间闪着火光。她微笑，摩亘听见埃里亚咽了一口口水。“安恩的瑞德丽？”埃里亚不太有把握地说。她点点头。

“是的。”埃里亚小心翼翼地握住她伸出的手，仿佛那手是谷糠做的，风一吹就散。他的舌头好像打了结，说不出话。

翠斯丹骄傲地说：“我们为了找你，可是一路航行到以西格又回来呢。那时候你在哪里？你是从哪里——”她的声音突然一弱，带着奇怪的语调，“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安纽因。”摩亘说，看见她黑色的双眼中一抹不确定的神色，读出了她的想法。他疲倦地再次说道：“我们进屋去吧，之后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

翠斯丹牵住摩亘空着的那只手，一言不发地跟他走进艾克伦。

她进厨房张罗吃食，埃里亚则燃起火把，扫开长凳上的一堆马具，让两人坐下。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摩亘，闷闷不乐地踢着长凳，突兀地开口说：“告诉我，好让我了解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你这么急着走，究竟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没有要去哪里，只要不是我现在在的地方就好。停住不动就等于死路一条。”

埃里亚的靴子在长凳上踢出痕迹。“为什么？”他爆出这句疑问。摩亘双手掩面，喃喃回答。

“我正试着搞清楚。”他说，“‘回答未解的——’”埃里亚的表情让他打住话头，“我知道。要是当初我留在家里，不去凯司纳，现在就不用三更半夜坐在这里，一心只希望天永远不要亮，更不敢告诉你我船上载了什么来赫德。”

埃里亚慢慢坐下，眼睛眨了眨：“什么？”这时翠斯丹从地下室厨房走上来，端着大托盘，盘里有啤酒、牛奶、新鲜面包和水果、吃剩的烤鹅、奶油和奶酪。她把托盘放在一张圆凳上。摩亘移了移，她在他身旁坐下，动手倒啤酒，递了一杯给瑞德丽，瑞德丽试探地尝了尝。摩亘看着翠斯丹倒酒，发觉她的脸瘦了，优雅坚定的轮廓变得更明显。

她正对着啤酒泡沫皱眉头，要等泡沫消了才能把酒倒完。她抬眼朝他匆匆一瞥，他轻声说：“我在安纽因找到了岱思。我没杀他。”

翠斯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啤酒壶与酒杯搭靠在膝盖上，眼睛终于看向摩亘：“我简直不敢问。”

摩亘伸出手摸摸她的脸，放下手时，看见她注视着他掌心的雪麟角疤痕。埃里亚动了动。

“我知道这不干我的事，”埃里亚沙哑地说，“但你追着他走遍了疆土，”他脸上出现一线微弱的希望，“他是不是……他有没有解释——”

“他什么也没解释。”摩亘接过翠斯丹倒的啤酒，喝了一口，感觉脸上逐渐恢复血色，而后用比较平和的语调说，“我一路跟着他穿过安恩，十二天前在安纽因追上他。在王宅大厅里，我站在他面前，对他解释说我要杀他，然后双手举起剑准备砍下，他却站着动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剑高高举起。”他顿住。埃里亚脸色僵硬。

“然后呢？”

“然后……”摩亘落入回忆，寻找着字句，“我没杀他。伊姆瑞斯有一道古老的谜题：贝鲁和比罗是谁？他们之间的束缚牵系是什么？他们是同时同刻出生的两个伊姆瑞斯王子，预言说他们也会死在同时同刻。他们愈来愈恨对方，但因为他们之间有那番束缚牵系，如果杀死对方也就会毁灭自己。”

埃里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是一道谜题阻止你杀死他？”

摩亘往后靠坐，一时间没说话，只啜饮啤酒，纳闷自己这辈子是否做过让埃里亚觉得有道理的事。埃里亚倾身向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你曾经说我木头脑袋，也许我真的是，但我很高兴你没杀他。如果你杀死他，我也能够了解为什么，但你要是真的动了手，我就再也不能确定你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了。”他放开摩亘的手，递过一根鹅腿，“吃吧。”

摩亘看着他，轻声说：“你有成为优秀御谜士的潜力。”

埃里亚哼了一声，脸红起来：“我死也不会到凯司纳去。吃吧。”他替瑞德丽把面包、肉和奶酪切成薄片，递给她。她微笑，埃里亚终于迎视她的眼，舌头也终于不打结了。

“你们……你们结婚了吗？”

瑞德丽咬下一口食物，摇摇头：“没有。”

“那你们干吗——你要留在这里等他吗？”埃里亚的表情有点难以置信，但声调很温暖，“我们非常欢迎你。”

“不是。”虽然她在对埃里亚说话，摩亘却觉得她似乎是在回答他自己心里的希望，“我再也不要继续苦等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埃里亚困惑地问，“你要住在哪里？”他的眼神移向摩亘，“等你天亮离开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做？有概念吗？”

摩亘点点头：“算有一点吧。我需要帮助，也需要答案。根据传言，仅存的巫师正聚集在朗戈，准备对抗亟斯卓欧姆。从那些巫师身上，我可以得到帮助；从创立者身上，则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埃里亚瞪着他，猛然站起来：“那你在俄伦星山的时候怎么不问他？这样你们两个不就省得大老远跑去朗戈了？你要问他问题是吧？摩亘，我发誓，就连啤酒桶的软木塞都比你有头脑。他会怎么做？乖乖站着回答你的问题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摩亘忽然站起来，声音凶蛮、痛苦，不知自己是在跟埃里亚争吵，还是在跟这个突然没有他容身之处的驽钝小岛争吵，“坐在这里，让他来敲你的门找我吗？你睁开眼看看好不好？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了。我的脸上烙着三颗星，手上烙着雪麟角疤痕，叫得出名字的东西我几乎都可以变。我打斗过，杀过人，也打算再杀。我有一个比这疆土更古老的名字，除了回忆里有个家之外无家可归。两年前我问了一个谜题，现在我困在谜题的迷宫里，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找到出来的路，而那座迷宫的中心是战争。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看看赫德以外的世界吧，试着把一些恐惧跟你那杯啤酒一起喝下去吧。疆土已经在战争边缘了，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赫德。”

“战争。你在说什么啊？伊姆瑞斯是有一些战事，但伊姆瑞斯总是在打仗的。”

“你知道荷鲁·伊姆瑞斯跟谁打仗吗？”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埃里亚，我经过伊姆瑞斯国境时，看到了那些叛军，其中有些已死的人还在打仗，身体被完全非人的东西占据。如果他们选择攻打赫德，你要拿什么对抗？”

埃里亚喉头发出一声低鸣。“至尊。”他说，接着脸上血色尽失。“摩亘。”他悄声说。摩亘紧紧握起双拳。

“是的。一群死去的孩子说我是和平之人，但到目前为止，我带来的似乎只有混乱。埃里亚，我在安纽因跟杜艾谈过，想找出保护赫德的方法，他说愿意派士兵和战舰来这里。”

“你带来的就是这个？”

摩亘用平稳的声调说：“停在托尔的那艘商船上，除了一般货物之外，还载了全副武装的众多国王、领主、伟大战士，他们来自三大地区——”埃里亚的手指慢慢握住他的臂膀。

“众多国王？”

“他们了解对国土的爱，也了解战争。尽管他们不会了解赫德，但他们会为赫德而战。他们是——”

“你把安恩的幽灵带到赫德来了？”埃里亚低声说，“他们就在托尔？”

“另外有六艘船在凯司纳，等着——”

“赫德的摩亘，你疯了是不是！”埃里亚的手劲大到几乎捏住摩亘的臂骨，摩亘全身一紧。但埃里亚突然放开手一挥，拳头像木槌一样敲在托盘上，食物和餐具飞散一地，除了翠斯丹刚拿起的牛奶壶。她脸色发白，紧抱着壶。埃里亚大吼起来。

“摩亘，我听说过安恩的那种混乱！那里的牲口在夜里被追得活活跑死；庄稼都烂在田里，因为没人敢去收割。你居然要我接受那种东西到我的国土上来！你怎能要求我做这种事？”

“埃里亚，我用不着要求！”两人牢牢对视，摩亘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他看着自己在埃里亚的眼中变形，感觉某种珍贵而难以捉摸的东西从身上溜走，离自己愈来愈远，“如果我想要赫德的国土统治力，我可以拿回来。亟斯卓欧姆把它从我身上一点一滴夺走时，我了解到国土律法的力量自有其结构和定义，而我对赫德的国土律法了如指掌，包括每一条蛇麻藤蔓上的每一根小须根。如果我想，我可以逼你接受这项安排，就像我也学会了怎么逼三大地区的死者来这里——”

埃里亚退到壁炉边，张着嘴喘气，突然打了一阵冷战：“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摩亘的声音抖得失去了控制，“你也该问了。”

一阵沉默，如同赫德夜色中那未被打破的安详。埃里亚一挺身离开壁炉边，走过摩亘身旁，踢开挡在脚前的碎片。他走到一张桌前，俯下身，双手平摊撑在桌上，低下头说话，声音有点闷：“摩亘，他们已经死了。”

摩亘前臂搭靠着壁炉架，脸靠在手臂上：“那他们跟活人作战时就多了这一点优势。”

“你不能带一支活人军队来就好吗？那样比较简单。”

“一旦把武装士兵带到这座岛上，就等于叫人来攻打你，而且也一定会被攻打。”

“你确定？你确定他们敢攻打赫德吗？你也许多虑了啊。”

“也许。”他的话似乎消失在磨损的石块里，“我再也不确定任何事了，只会为所爱的一切担心害怕。你知道我在俄伦星山时，唯一没办法从亟斯卓欧姆身上学到的一件简单又重要的事是什么吗？就是如何在黑暗里看得见。”

埃里亚转过身来，又哭了，边哭边把摩亘从壁炉石墙旁拉过来：“对不起。摩亘，虽然我对你大吼大叫，但就算你把国土统治力从我身上连根拔起，我还是会不假思索地信任你。请你留下来好吗？就让那些巫师来这里找你，亟斯卓欧姆要来就来吧，如果你又离开赫德，你会没命的。”

“不，我不会死。”摩亘一手揽住埃里亚的脖子，紧紧抱了他一下，“因为我太好奇了。我发誓，那些死者不会打扰你的农民。你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受到我的束缚，我让他们看见了一点赫德的历史与和平，他们立誓要护卫那份和平。”

“你束缚了他们。”

“麦颂自己放松了对他们的控制，否则我绝对不会考虑这么做。”

“你怎么束缚死去的安恩国王？”

“我透过他们的眼睛看一切，我了解他们。也许是太了解了。”

埃里亚看看他。“你是巫师。”他说，但摩亘摇头。

“除了亟斯卓欧姆之外，没有任何巫师乱动过国土律法。我只是力量强大又走投无路而已。”他低头看着瑞德丽。瑞德丽虽然习惯父亲宅里偶尔会有的吵闹，但眼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紧绷神色。翠斯丹一言不发地瞪着牛奶壶里看。摩亘摸摸她的黑发，她抬起头，脸色苍白而僵硬。

“对不起。”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一回家就掀起大战。”

“没关系。”片刻后她说，“至少你能做的事情里，还有这一件是我们熟悉的。”她放下牛奶壶，站了起来，“我去拿扫把。”

“我去拿。”

这句话让她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好，就让你扫地吧。我再拿点吃的来。”她迟疑地摸摸摩亘掌心的疤，“然后告诉我，你是怎么易形的。”

扫干净满地的凌乱后，摩亘告诉他们易形的事。他看着埃里亚脸上充满不可思议的惊异神情，听他解释变成树的感觉。他拼命想些别的事来说，好让他们可以暂时忘记他旅途中那可怕的一面。他说起变成雪麟在北地飞奔，全世界只剩下风、雪和星星；他说起以西格隘口那非凡的美，说起在狼王宫廷里自由来去的野生动物，说起赫伦的雾和突如其来的岩石与沼泽。短暂的一时之间，他忘记了自己的苦痛折磨，意外发现自己是多么喜爱疆土内这些狂野、严酷、美丽的地方。他也忘记了时间，直到看见西沉的月亮在一扇窗的上缘窥探。他的话刹时中断，埃里亚眼中的笑意也被担忧所取代。

“我都忘记那些鬼了。”

埃里亚明显克制住某句几乎冲口而出的回答：“天还没亮啊，连月亮都还没下山呢。”

“我知道。但是只等我一声令下，那些船就会一艘艘从凯司纳开来托尔，我希望它们在我离开前便全数驶离赫德。别担心，你不会看到那些死者，不过他们进入赫德的时候你该在场。”

埃里亚迟疑地站起，晒得黝黑的脸上面色如土：“你会在那里陪我？”

“会。”

他们全都走上那条通往托尔的道路，光秃秃的路像一把刀放在深暗的玉米田间。摩亘和瑞德丽携手并行，感到她依然紧绷，也感到这趟漫长而危险的旅行带来的倦意袭来。她察觉他的思绪，走近托尔之际对他微笑。

“我才离开一个猪脑袋的家庭，又来到了另一个猪脑袋的家庭……”

几近盈满的月亮看起来倾斜了，仿佛正俯窥托尔，黑暗的海峡对面有两只燃烧的细长眼睛，是凯司纳港口那对月牙般岬角上的烽火。挂在沙滩上的渔网泛着银光，一行人下山走到码头，海水舔舐着系泊的小船。

布黎·柯贝特探出栏杆，轻声向船下叫唤：“现在？”

“现在。”摩亘说。埃里亚闷声嘀咕。

“我真希望你知道你自己在干吗。”踏板从空荡荡的甲板伸下，埃里亚倒退到码头边缘，差点掉进水里。摩亘再度感受到他的心智。

贴近赫德内心的那股顽固执拗像栅栏般砰然挡在踏板尽头，也紧裹着摩亘的思绪。他轻轻穿越，在埃里亚的脑海中装满各种景象，那些丰富鲜丽、杂乱无章的景象出自三大地区的历史，是他从那些死者的脑海中拾掇而来。随着埃里亚的脑海慢慢开启，有些东西下船了，浸入赫德之中。

埃里亚突然打了个寒噤。

“他们很安静。”他惊讶地说。摩亘用一只手握着他上臂。

“布黎现在会回凯司纳去，叫他们开第二艘船过来。一共还有六艘。最后一艘布黎会亲自开来，瑞德丽和我就坐那艘船走。”

“不要——”

“我会回来的。”

埃里亚沉默不语。船上传来绳子和木头的呻吟，以及布黎·柯贝特低声但明确的命令。船缓缓驶出码头，深色船帆大张以捕捉微弱的海风。巨大的黑影无声地驶过月光粼粼的水面，驶进夜色，留下一道闪烁的波纹，向外扩散，慢慢消失不见。

埃里亚看着船，说：“你就算回来，也永远不会久留。”

另六艘船也同样静默地穿过夜色慢慢驶来。月亮即将下山之际，摩亘一度看见披挂武装、头戴王冠的影子越过水面。萎然疲倦的月亮沉入星空，最后一艘船系泊在码头边。翠斯丹靠在摩亘身上，双脚移了移重心，摩亘抱着她为她保暖。星光闪烁的水面上，瑞德丽的轮廓显得朦胧，脸孔是远处烽火间黑暗的侧影。摩亘望向船，船上的死者正陆续上岸，而船舱会张着黑暗的咽喉，等着带他离开赫德。他思绪里突然纠结了千百句想对埃里亚说的话，但没有一句有力量驱走那条船。最后，他发现码头上又只剩下他们几人，死者已四散进入赫德，他该离开了。

他转身面对埃里亚。黎明前宛如永无止尽的这最后一小时，夜空变得非常黑暗，一阵轻风在浪涛间低吟。他看不见埃里亚的脸，只感到他的庞然沉稳，还有他身后那片广袤的土地。摩亘的心隐隐作痛，脑海中看见这片土地沐浴在夏日阳光中的金色景象，轻声说：“我会找到路回赫德的。无论如何。”

埃里亚伸手探进黑暗，碰触他的脸，一如他们父亲的手一般轻柔。翠斯丹依旧抓着摩亘不肯放，他紧紧抱住她，亲着她的头发。然后他突然后退，一个人站在夜色里，感觉脚下的木头在翻滚的海水中抖动。

他转过身去，视而不见地走上踏板，爬下梯子回到船舱。

第三章

天将亮时，船停进凯司纳港里一处安静的位置。摩亘听见船锚哗啦一声落入平静的水面，透过格状舱盖看见一方一方珍珠灰的天空。瑞德丽还在睡，摩亘注视了她一会儿，有种疲惫与安宁交杂的奇特感觉，仿佛终于将一份极致的珍宝安全地带离险境，而后他便垮倒在一袋袋香料上睡去。早晨码头的嘈杂声响、中午船舱内的窒闷热气，都没打扰摩亘的好梦。他终于在向晚时分醒来，发现瑞德丽正在看他，身上披着游离斑驳的阳光。

他慢慢坐起，试着记起身在何处。“凯司纳。”瑞德丽说着环抱膝盖，一侧脸颊上印着睡在布袋上留下的交错纹路。她眼中有种奇怪的神色，摩亘起初不解，之后才明白那其实就是畏惧。摩亘喉头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表示疑问。她轻声回答：

“现在呢？”

他靠着舱壁，轻轻握着瑞德丽的手腕片刻，又揉揉眼睛：“布黎·柯贝特说他会替我们弄马。你得拔下头上的发钗。”

“什么？摩亘，你是不是还没醒？”

“不是。”他眼神下移到瑞德丽的脚上，“还有，看看你的鞋。”

瑞德丽看了看：“这鞋有什么不对？”

“这双鞋很美。你也是。你能不能改变样子？”

“变成什么样子？”她不解地问，“老丑婆吗？”

“不是。你身上有易形者的血，你应该可以——”

瑞德丽的眼神让摩亘停了口，那是畏惧、苦痛、厌恨的神色。她斩钉截铁地说：“不。”

摩亘吸了口气，当下完全清醒，在心里咒骂自己。这条横越疆土、直奔日落之处而去的漫长路途，此时也让他有点惊惶。他没说话，试着思考，但船舱里迟滞的空气似乎让他脑袋里填满谷糠。摩亘说：“骑马去朗戈得走很久。我本来想说，骑马只是权宜之计，等我教会你易形之后，我们就不用骑马了。”

“你易形，我骑马就好。”

“瑞德丽，你看看你自己。”他无助地说，“疆土各地的商人都会走那条路，他们虽然一年多没见过我，但绝对认得出你，也就不用问你身旁的男人是谁了。”

“那，”瑞德丽踢掉鞋，扯下发钗，披散一头长发，“就替我找双别的鞋。”

摩亘无言地看着她。她坐在一堆被揉皱的精美刺绣布料当中，散乱浓密的秀发衬托出那张轮廓鲜明的脸，尽管脸色疲倦苍白，看起来依然美得像一首古老的抒情曲。摩亘叹口气，手一撑地，站了起来。

“好吧。在这里等我。”

瑞德丽的话声使他爬楼梯时稍顿了一下：“下不为例。”

他与布黎·柯贝特谈了谈，布黎耐心地等了一整天，等他们醒来。他找来的马已在码头上，马背上的行囊里装了一些粮食补给。那是两匹性情温和、马蹄粗大的耕马，被拴了太久而有点烦躁不安。布黎想到这段漫长的旅程将面临什么实际问题，又意味着哪些危险，就激动地对摩亘提出好几点反对意见，摩亘一一耐心回答，最后布黎干脆说愿意陪他们一起去。

摩亘疲惫地说：“除非你会易形。”

布黎这才放弃。他下了船，约莫一小时后带着一包衣物回来，丢给船舱里的摩亘。瑞德丽面无表情地检视，然后换上深色裙子、亚麻上衣、长及膝盖的宽松罩衫。靴子是柔软的皮革，品质不错但很朴素。她盘起头发，扣上一顶宽檐草帽，认命地站着让摩亘审视。

他说：“把帽檐往下拉一点。”

她把帽子往下一扯：“不要再笑我了。”

“我没笑啊。”摩亘一本正经地说，“等你看到你得骑什么马就更精彩了。”

“你也没有不显眼到哪里去吧。你虽然穿着穷农夫的衣服，但走起路来还是国土统治者的架势，而且眼神凌厉得简直可以凿穿石头。”

“看着。”摩亘说。他让自己静定下来，思绪融入周遭的一切：木头、沥青、水的低喃、码头上模糊不清的声响。他的名字似乎从身上流走，流入热气之中。他脸上没有什么可以辨识的表情，眼神一时变得模糊，一如夏日天空般空荡。

“如果你不意识到自己，别人也不会意识到你。这是我穿越疆土这一路上，保命的几百种方式之一。”

瑞德丽看起来吓了一跳：“刚才我几乎认不出你。这是幻象吗？”

“只有很少的部分是。这是求生技能。”

瑞德丽沉默，摩亘在她脸上看出她内心的矛盾冲突。她没说话，转身爬梯子上甲板。

太阳落在疆土遥远的那一端，夜色将至，两人向布黎道别，骑马上路。桅杆和堆叠的货物在码头上拖出长影，笼罩在前方。凯司纳城一片霞光暗影，摩亘突然觉得它看起来陌生，仿佛在踏上一条陌生的道路之际，他已经变成自己也不识的陌生人。他领着瑞德丽穿过曲折的街道，经过曾经熟悉的商店和酒馆，沿一条鹅卵石路走向城市西端。出城后路面变宽，路上铺的鹅卵石没了，接着路面变得更宽，满布几百年来车马碾出的车辙沟痕，而后路又更广，向前方延伸千百里，进入无人荒地，最后在已知疆土的边缘转向往北，通往朗戈。

两人勒住马，顺着路往前看。太阳下山，橡树纠结的影子消退，这条路躺在暮色中，看起来疲倦灰暗，似乎没有尽头。橡树蔽顶，路两侧的树枝几乎相触，这些树看起来相当疲惫，车轮扬起的灰尘让树叶暗无生气。夜已沉静，车马都已进城，远处森林是模糊的灰，随即是黑。一只猫头鹰从这片灰色中醒来，唱出一道谜题。

两人再度策马前行。天空转黑，月亮升起，在森林中洒下一片乳白的光辉。他们一路伴着月亮愈升愈高，直到影子落到脚下的成团黑叶间，最后满地黑叶终于全变成摩亘眼中一整片广袤的黑暗。他勒马停步，瑞德丽也在一旁停下。

不远处有水声。摩亘满脸尘沙，疲惫地说：“我想起来了。我从风之平原南端走出来时，曾经越过一条河。河跟这条路一定是同方向。”他策马离开路面，“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

他们在离路不远处找到了那条河，河水在月色中是一道浅浅的银带。瑞德丽无精打采地坐在一棵树下，摩亘则卸下马鞍让马喝水。他在蕨丛间找到一块空地，放好行囊和毛毯，然后在瑞德丽身旁坐下，头埋进双臂。

“我也不习惯骑马。”摩亘说。瑞德丽脱下帽子，头靠着他。

“而且还是拖犁耕田的马。”瑞德丽喃喃说着，就这么睡去。摩亘伸手搂住她，好一阵子保持清醒倾听四周的动静，但只听到动物狩猎的悄密响动，听到猫头鹰振翅的窸窣。月亮下山之际，他闭上眼睛。

炽烈耀眼的夏日阳光和车轮艰苦的呻吟吵醒了他们。两人吃过东西、梳洗完毕，再度上路时，路上已经满是熙来攘往的车辆、携带行囊骑着马的商人、从凯司纳近郊农田运送作物或牲畜进城的农人，还有目的不明、带着随从和驮兽要长途跋涉前往朗戈的男男女女。摩亘和瑞德丽放慢马匹的步伐，要把这趟为期六周的单调旅行磨到尽头就得靠这缓慢的节奏。路上的人和车形形色色，从猪群到富裕领主都有，两人混在其间并不显眼。不时有商人想跟他们闲聊，但摩亘用没好气的回答打消对方攀谈的念头，一度还咒骂某个议论瑞德丽相貌的商人，吓了瑞德丽一跳。那人一时满脸怒气，手紧攥马鞭，然后看看摩亘那双补缀过的靴子，看看灰头土脸又汗涔涔的他，笑了，朝瑞德丽点点头，继续前行。瑞德丽沉默不语，低头骑马，一手握拳抓着缰绳。摩亘纳闷她在想些什么，伸出手轻碰她。她看着摩亘，脸庞蒙上了一层灰尘和倦意。

他轻声说：“这是你的选择。”

瑞德丽迎视他的眼神，没有回答。最后她终于叹了口气，紧捏缰绳的手也放松了：“以前有个男人偷玛蒂尔的猪，玛蒂尔就在他身上施了九十九个诅咒。你知不知道是哪九十九个？”

“不知道。”

“我教你。六个星期下去，你骂人的话可能不够用。”

“瑞德丽——”

“不要再叫我讲理一点了。”

“我没有叫你讲理啊！”

“你的眼神就在这么说。”

摩亘耙抓头发：“有时候你实在太不讲理了，让我想到我自己。教我那九十九个诅咒吧，这样我一路吃灰尘吃去朗戈的路上，也有些东西可以想想。”

瑞德丽再次沉默，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对不起。”她说，“那个商人让我很害怕，他可能会伤害你。我知道我对你来说是个危险，只是我先前一直没意识到。可是摩亘，我不能……我不能——”

“所以你就想逃开自己的影子。也许你会比我那时候逃得成功。”她转开脸。摩亘没说话，继续骑马，看着炙热的阳光照在前方若干酒桶的金属箍环上，终于抬手遮眼，挡住那强烈的反光。“瑞德丽，”他朝着眼前的黑暗说，“我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如果有办法让你安全地留在我身旁，我一定会找出来。你是真实的，就在我身边，我可以碰触你，可以爱你。在那座山里有一年的时间，我什么人都碰触不到。现在我看不出前方有任何可以爱的东西，连那些给我名字的孩子都死了。如果你当初选择留在安纽因等我，现在我会纳闷这样的等待对我俩是否值得；但你在我身旁，总能把我的思绪从那个没有希望的未来拉回此时此刻，拉回你身上——让我就算吃灰尘也能吃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满足。”他看着她，“教我那九十九个诅咒吧。”

“我没办法教。”瑞德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忘了怎么诅咒。”

稍后摩亘还是哄她说了出来，打发漫长的下午。黄昏来临时，瑞德丽已教给他六十四个诅咒，内容变化多端，从偷猪贼的发梢一寸寸咒到脚趾头，最后把他变成一头公猪。之后两人走到路旁，河就在离路五十码处。这一带没有客栈或村庄，许多旅人便在四周扎营，暮色中充满远处的笑声、音乐、烧木生火和烤肉的味道。摩亘往上游走去，徒手捕鱼，把鱼清洗干净，鱼肚里塞满野洋葱，拿回营地。瑞德丽已洗过澡，生了堆火，正坐在火旁梳理湿发。见到她坐在那圈光芒里，踏进她的那圈光芒，看着她放下梳子对他微笑，他感觉喉头涌上对自己的九十九个诅咒，咒骂自己待她竟这么不温柔。她从摩亘脸上看出他的心思，表情也随之转变。摩亘在她身旁跪下，将树叶包裹的鱼放在她脚边，像一份献礼。瑞德丽的手指一路抚过他的颧骨和嘴唇。

他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又没说错。你拿了什么给我？”她边纳闷边揭开一片叶子，“是鱼。”他再度在心里咒骂自己。瑞德丽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了又吻，直到整天跋涉积累的尘沙和疲惫从他脑海里消失，这条漫漫长路也在记忆中变成一道明亮的光芒。

饭后，两人躺着凝望火堆，瑞德丽把其余的诅咒教给他。他们已经把那名留青史的小偷变成了公猪，只差耳朵、犬齿和脚踝的最后三个诅咒，这时一阵缓慢、犹疑的竖琴声传来，有如夜色的涟漪，融入河水的低语。摩亘听着那琴声，没注意瑞德丽正跟他说话，直到她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才惊跳起来。

“摩亘。”

他突然起身，站在火光边缘瞪向黑夜。他的眼睛习惯了月光，看见四处零星的火堆照亮了橡树庞大扭曲的脸孔。四下无风，人声和音乐在这片沉默中显得微弱。他压下心头一股突如其来的，想用思绪折断琴弦、让夜晚恢复宁静的强大冲动。

瑞德丽站在他身后：“你从来不弹竖琴。”

他没回答。片刻后琴声停歇，他慢慢吸口气，恢复动作，转身看见瑞德丽坐在火旁注视他，没有说话。直到摩亘在身旁坐下，瑞德丽才又说：“你从来不弹竖琴。”

“我不能在这里弹，不能在这条路上弹。”

“不能在这条路上弹，也不能在那艘船上弹。那四天你什么都没做——”

“说不定会有人听到。”

“也不能在赫德弹，不能在安纽因弹，虽然你在那里很安全——”

“我永远都不安全。”

“摩亘，”瑞德丽难以置信地细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学着用那把竖琴？琴上有你的名字，可能还有你的命运。那是全疆土最美的竖琴，你却连拿都不曾拿出来给我看。”

摩亘终于看向她：“等你开始学易形，我就学着再弹琴。”摩亘躺下，没看见瑞德丽对火堆做了什么，但火突然消失，仿佛夜色如石块一样落在了上头。

他睡得不好，一直意识到瑞德丽在身旁翻来覆去。他一度醒来，想摇醒瑞德丽，想解释，想跟她争论，但那张脸在月光中看起来遥不可及，阻止了他。摩亘翻身，手臂横在眼上，重新入睡。突然间他再度醒来，没有原因，但他听到或感觉到某种动静，也许是醒来前梦的碎片，让他知道自己惊醒其实是有原因的。摩亘看见月亮逐渐朝夜的深处移动，接着他面前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挡住了月亮。

摩亘大喊，一只手按住他的嘴。他伸腿一踢，听见有人闷声呼痛。他滚身站起，有个东西打在他脸上，让他踉跄地撞上一棵树。他听见瑞德丽疼痛又恐惧的叫声，在余烬中绽开一道火焰。

火光照在六名商人打扮的魁梧身形上，其中一人抓着瑞德丽的手腕，在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她看起来畏惧又茫然。马匹不安地骚动嘶鸣，人影在马匹四周移动，解开拴绳。摩亘立刻往那里冲，有人一拐子打在他肋骨上，他痛得弯下身，喘不过气之余还骂着第五十九个诅咒。那贼本来抓着摩亘要扳直他，却震惊地发出粗哑的叫喊，跌跌撞撞跑进树林。瑞德丽身后的男人也突然惊得倒抽一口气，放开她的手腕。她陡然转身往那人身上一碰，他的胡子便着了火，在他跳进河里之前，摩亘瞥见了那人的脸。马匹开始惊慌，摩亘抓住它们的心智，添加平静如月光的束缚，让它们稳若磐石地站定，对动手拉扯的人浑然不觉。偷马贼徒劳无功地咒骂，其中一人骑上马恼怒地猛踢，但马纹丝不动。摩亘发出一声沉默的吼叫穿过他脑海，那人往后一倒从马背上栽下。其他人四散开来，再度包围摩亘，既恼怒又不安。摩亘理清脑海准备再发出一声吼，正收检他们思绪的线路，这时有东西从后面扑来，是那个从河里爬起的男人。摩亘被撞倒在地，扭过身来，突然僵住了。

那是同一张脸，却又不是同一张脸。他见过这双眼，却是在另一个地方、另一场打斗中。记忆中的那人跟他眼前所见并不相同。那张脸厚重、潮湿，胡子烧焦了，但那双眼睛太沉静、太充满算计。一只靴子从后方狠狠踢中摩亘肩膀，他滚到一旁，但为时已晚，有东西擦过他的后脑勺或者脑海，他分不清是何处。一声雷鸣般的巨吼在众人头上炸开，摩亘将脸埋进蕨丛，牢牢握住对马匹的束缚，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稳固的一点。

巨吼声缓缓回荡消逝，摩亘抬起头，这里又只剩他们两人了。马匹安详地站着，完全不受嘈杂的人声和四周暗夜里动物尖叫的惊扰。瑞德丽跪倒在他身旁，痛得皱起眉头。

他说：“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瑞德丽摸摸他的脸颊，他一阵瑟缩，“那声巨吼倒是弄痛了我。对一个赫德人来说，那一声吼得挺厉害的。”

他瞪着瑞德丽看，全身又僵住了：“发出巨吼的是你啊。”

“我没有啊，”她悄声说，“是你吼的吧。”

“我没有。”摩亘坐起身，双手扶头，“发出巨吼的到底是谁？”

瑞德丽突然打了个哆嗦，眼神在夜色中穿梭：“某个旁观者，也许现在还在附近看着我们……好奇怪。摩亘，刚才那些人只是想偷马吗？”

“我不知道。”他用手指摸索着后脑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想偷马没错，所以我才很难跟他们打。他们人太多了，但又没罪大恶极到该杀的地步，我也不想施展太多力量，以免招来注意。”

“有个人被你咒得全身长满了公猪胡须。”

摩亘摸向自己的肋骨。“他活该。”他阴郁地说，“但是最后那个人，从河里爬起来的那个——”

“就是我让他胡子着火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他双手掩住眼睛，试着回想，“我不知道那个从河里爬起来的人，跟原来跳进去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摩亘。”她悄声说。

“他或许施用了力量，我不确定。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看到了我预期看到的东西。”

“如果那人是易形者，他为什么不杀你？”

“也许他不确定我是谁。自从我消失在俄伦星山后，他们再没见过我。我这一路穿越疆土都非常小心，他们料不到我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骑着耕马走在通商大路上。”

“可是如果他怀疑——摩亘，你刚才在马匹身上施了力量。”

“那只是简单的束缚，使它们保持沉默平静，不会让他起疑的。”

“但他也不会一听见巨吼就逃跑，不是吗？除非他去找救兵。摩亘——”她倏地动手想把他拉起来，“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等下一波攻击吗？这一次来的说不定就是易形者了。”

他拉回被瑞德丽扯着的手臂：“别拉，我全身都在痛。”

“你宁可死吗？”

“不。”摩亘沉思片刻，看着幽暗奔流的河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全身发寒。“北边就是风之平原……荷鲁·伊姆瑞斯正在那里打仗，对抗人类和半人的东西……河对岸可能有一支易形者大军。”

“我们快走吧，现在就走。”

“半夜骑马上路只会惹人注意。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过夜，然后我要去找找那声巨吼从哪里来。”

他们尽可能安静地移动了马匹和行李，离开河边，靠近群聚的商人车马。然后摩亘离开瑞德丽，在夜色中寻找某个陌生人。

瑞德丽跟摩亘争论，不想让他一个人去。他耐心地说道：“你走在枯叶上，能安静得不发出任何声音吗？你站着不动时，能静止得让经过的动物都注意不到吗？何况，得有人看马。”

“如果那些人又回来呢？”

“那又怎么样？我还见过你对付幽灵呢。”

她坐在一棵树下，嘀咕着。摩亘迟疑了，因为她看起来无力又易受伤害。

摩亘让剑现形，手握剑柄的三颗星，将剑放在瑞德丽面前，而后剑又消失了。他轻声告诉她：“有需要的时候，它就在你手边，在幻象之下和你相连。如果你需要动用它，我会知道。”

他转身，无声地潜入树林间的沉寂。

巨吼之后的混乱平息，森林恢复安静。摩亘在四周的营地间来来去去，寻找某个还醒着的人，但旅人都在马车或营帐里安详地睡着，或裹着毯子蜷缩在火边。月光下，万物笼罩着一层灰黑的朦胧，东一块西一道的黑影让树木和蕨丛出现奇怪的缺口。一丝风也没有，一蓬蓬枝叶、一团明暗对比鲜明的纠结荆棘，似乎都从寂静中刻出，橡树也静静地站着。摩亘伸手按着一棵橡树，心智滑入树皮下，感觉它纠结的古老梦境。他朝河边走去，绕过原先的扎营处。四下毫无动静，他在河水的声响之间倾听，脑海里聚集各种音调，他一一辨识排除，并没听见任何人声。他沿着河继续走，除了低抑的呼吸声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轻缓地融入脚下的地面，调整思绪呼应落叶脆弱的重量、细小枯枝的张力。天空愈来愈黑，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也知道自己该回头了，却仍在河边徘徊，面朝风之平原的方向倾听，仿佛能听见荷鲁军队的破碎梦境中零星尖锐的战斗声。

他终于转身，沿河往回走，无声地走了三步旋即静止不动，动静转换一如动物般流畅自然。有人站在树林里，没有清晰可辨的面容或色彩，只是一片模糊的半人半影，像摩亘一样半隐在夜色中。摩亘等待着，但那影子不动。最后，他仍在河岸犹豫不决之际，影子消融在夜色里。摩亘嘴巴发干，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感觉血管突突乱跳。他顺着一道气流变换身形，凭借猫头鹰的寂静和夜间猎人的视力往回飞，穿过树林回到营地。

摩亘在瑞德丽面前易形，吓到了她，她伸手正要拿剑，摩亘蹲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瑞德丽。”

“你在害怕。”她细声说。

“我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他在瑞德丽身旁坐定，让剑现形，略略握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揽住她，“你睡吧，我来守。”

“守什么？”

“我不知道。日出前我会叫醒你。我们必须小心。”

“怎么小心？”她无助地问，“如果他们已经知道怎么找你，知道你在通商大路上骑马前往朗戈？”他没回答，只挪了挪身子把她抱得更近。瑞德丽头倚着摩亘，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以为她睡着了，但在一段长久的沉默后她开口说话，摩亘才知道她也一直瞪着夜色看。

“好吧。”她语调紧绷地说，“教我易形。”

第四章

瑞德丽在天亮时分醒来，摩亘试着教她易形。太阳还未升起，周遭森林凉爽沉寂。瑞德丽安静地听他解释易形的简单本质，看他唤醒并诱来一只栖在高处树梢的鹰。鹰停在摩亘手腕上，发出尖锐的鸣声表示抱怨：它肚子饿了，想去狩猎。摩亘用思绪耐心地让鹰安静下来，然后他看见那挥之不去的阴暗神色悄悄浮现在瑞德丽眼里，便振臂让鹰飞去。

“除非你想易形，否则是做不到的。”

“我想啊。”她抗议道。

“不，你不想。”

“摩亘……”

他转身捡起一副马鞍，放在马背上，边拉紧肚带边说：“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瑞德丽生气地说，“你连试都没试。我要你教我，你明明答应了。我是想让我们俩安全啊。”他捡起另一副马鞍，瑞德丽走过去挡在他面前，“摩亘。”

“没关系。”他以安抚的口吻说，也试着相信自己的话，“我会想出办法的。”

瑞德丽好几个小时没跟他说话。两人疾行了整个早晨，直到在步调比较缓慢的其他人车间看起来太过显眼。路上似乎到处是牲畜，有羊，有猪，有年轻的白色阉牛，从各个农庄被赶往凯司纳。牲畜阻塞了交通，还惊吓到了人。商贾的车慢得令人心烦，农夫的车上满载芜菁和卷心菜，像喝醉酒似的步调迟缓，不时还莫名其妙地东歪西晃。正午的暑气把路面砸出一片干燥的尘灰，他们呼吸吞咽都逃不过尘沙，牲畜的吵闹和气味似乎无所不在。瑞德丽的头发上满是尘埃和汗水，毫无生气地披垂着，老是滑落下来沾在脸上。她一度停马，脱下帽子用牙咬住，当着一个赶猪上市场的老妇的面，把头发缠绕成一个结再塞回帽子里。摩亘看着她，一时顿了顿。她的沉默逐渐开始暗暗损耗他的精力，一如热气和老是打断他们步伐的种种事物。他回想着，纳闷自己是不是错了，纳闷她希望自己开口或闭嘴，纳闷她是否后悔离开安纽因。他想象，若瑞德丽没有同来，现在自己应已穿过半个伊姆瑞斯，以乌鸦的模样前往朗戈，在夜里无声地飞过内地荒野，飞向一座陌生的城市，准备再次面对亟斯卓欧姆。她的沉默开始在摩亘的记忆里砌起一块块岩石，形成一片带着石灰岩气味的夜色，只有远处某道发出微弱声响、离他远去的潺潺水流能够穿越。

他眨眨眼摆脱那片黑暗，再度看见这个世界：灰尘和脏兮兮的绿，阳光在一名小贩车里的黄铜水壶上有规律地跳动。摩亘抹去脸上的汗水，瑞德丽僵硬地挖开自己砌成的沉默之墙。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听你说啊。”

摩亘疲倦地说：“你的声音说要，但是你的心智说不要。控制易形的是你的心智。”

她再度沉默，皱着眉看他：“怎么了？”

“没事。”

“你后悔让我跟你一起来。”

他猛然一拉缰绳：“你别再说了好不好？你这样让我心里好难受。后悔的人是你。”

瑞德丽也停下了马，摩亘看见她脸上突然出现的绝望。两人注视着对方，既困惑又很受挫折。身后一头骡子叫了起来，他们突兀地再度策马前行，走在熟悉、炎热、似乎没有出口的沉默中，这沉默就像一座没有门的塔。

摩亘突然勒住两人的马，牵到路旁饮水。这里不那么嘈杂，空气清新，鸟鸣柔和。他跪在河边喝那奔流的冷水，掀起水花泼洒在脸上、发上。瑞德丽站在他身旁，波动的水面映出她姿态僵硬的倒影。摩亘往后跪坐，凝视那倒影模糊的线条和色彩，缓缓转头，抬眼看着她的脸。

摩亘不知道自己凝视了多久，只知道瑞德丽的脸突然颤抖起来。她跪在摩亘身旁，抱住他：“你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只是在回想。”他说。瑞德丽的帽子掉了，他抚摸着她的发。“过去这两年我想你想得不得了，现在却只消转头就能看见你在身边。有时候这一点仍会让我惊讶，它像一种我还不习惯施展的魔法。”

“摩亘，我们该怎么办？我怕——我好怕我拥有的那种力量。”

“相信你自己。”

“我没办法。你在安纽因也看到我用那股力量做了什么，当时我几乎不是我自己了，只是另一份身世传承的影子——而那份传承想要毁掉你。”

摩亘紧紧抱住她，低语：“是你的碰触给了我形体。”他静静地抱了她好久，而后犹豫地说道：“如果我讲个谜题给你听，你受得了吗？”

瑞德丽动了动，看着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也许吧。”

“从前，赫伦的山上有个女人叫艾丽亚，她收集各种动物。有一天，她找到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黑色小野兽，把它带回家，喂它吃东西，照顾它。结果它愈长愈大，愈长愈大，到最后其他动物全都逃离她家，只剩下它跟艾丽亚一起生活。它黑暗、巨大、无名，潜伏在她身后跟进跟出。她活在惊恐中，没有自由，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不敢挑战它——”

瑞德丽抬手按在摩亘嘴上，低头靠着他，他感觉到她的心跳。最后她终于低声说：“好吧。她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他倾听着，等她回答，但就算她曾开口，河水也在他听见之前把答案带走了。

两人再度出发时，路上安静了些，一道道向晚的影子落在路面上，太阳徘徊在橡树枝丫间。大部分车马已远远走在前头，尘埃不再满天飞。这种四下无人的孤立让摩亘有点不安，他虽没有对瑞德丽说起，但一个小时后赶上人群时摩亘还是松了口气。商人的车马停在一间客栈外，那是一栋大如谷仓的古老建筑，附有马厩和打铁铺。从屋里的哄堂笑语听来，这间客栈应有尽有，生意兴隆。摩亘把马牵到马厩外的食槽边，很想喝点啤酒，却不愿在客栈里露面。两人回到路上时，影子已经消退，暮色如幽灵般悬在前方。

两人策马走进暮色，群鸟沉寂，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他们的马蹄声。他们两度经过马贩聚集、围着大火堆扎营的地方，牲口都圈在围栏里，还有人守卫防贼。虽然在这些人附近过夜应该很安全，但摩亘突然有种不太愿意停下的感觉。人声消逝在两人身后，他们继续朝愈来愈深浓的暮色前进，摩亘感到瑞德丽的不安，但停不下脚步。最后瑞德丽伸手碰他，他转头一见瑞德丽正朝身后的路上张望，便猛然勒马。

两人后方一里开外，一群人正策马奔进一段地势低陷处，等他们再度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又因暮色朦胧而面目难辨。但此时天色已晚，赶路是很自然的，那群人行进的速度也不算快得可疑。摩亘注视了一会儿，微张着嘴，而后无言地摇头，回答瑞德丽脑海中的问题。

“我不知道……”摩亘突然掉转马头，离开大路走进树林。

两人沿河前行，直到天色暗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才扎营，没生火，仅吃面包和肉干充饥。摩亘能清楚地听见夜色中的一切，那群骑士始终没赶过他们。他的思绪飘回在树林间看到的那个沉默的人影，飘回那声不知从何而来却及时解围的巨吼。接着他无声地拔出剑。

瑞德丽说：“摩亘，昨晚你几乎都没睡。今天我来守夜。”

“我习惯了。”摩亘说，但还是把剑递给她，铺条毯子躺下。他没睡，只躺在那里聆听，看夜空里的星座缓缓流转。他又听到那微弱、迟疑的竖琴声从黑暗中传来，仿佛在讥嘲他的记忆。

摩亘难以置信地坐起。树林间不见任何营火，也听不到人声，只有那笨拙的琴音。琴弦的音调精准，温和圆润，但弹琴的人总是断断续续、错误连连。摩亘两手交缠，搭在眼前。

“见赫尔的鬼了，到底是谁……”他倏地翻身站起。

瑞德丽轻声说：“摩亘，这世界上还有别的竖琴手。”

“这男人在黑暗里弹琴，未免太可疑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男人？也许这竖琴手是女子，或是刚得到第一把竖琴的男孩，正独自前往朗戈。你若想毁了世上所有的竖琴，最好从你自己背上那把开始，因为会让你永远不得安宁的就是它。”他没回答，瑞德丽对着他的沉默含糊地说，“如果我讲个谜题给你听，你受得了吗？”

摩亘转过身，看见月光中她模糊的身影与手里闪着微光的剑。“不。”他说，片刻后在她身旁坐下，思绪很疲累，因为他不断地在脑海里努力补上那竖琴手弹漏的音符。那是一首耳熟的伊姆瑞斯民谣。“我真希望，”他用凶蛮的口气含糊不清地说，“缠着我不放的这个竖琴手技巧高明一点。”他接过瑞德丽手里的剑，“我来守夜。”

“别丢下我。”瑞德丽读出他的心思，恳求着。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把剑靠在膝上，低头瞪视，看着高挂夜空的月亮将它照成一道冷火，直到琴声终于停歇，他恢复思考能力为止。

接连数晚，摩亘都听见那竖琴声。琴声从夜色中传来的时间不定，通常都在他清醒地坐着倾听动静时。琴音游移在他意识的最边缘，却不曾干扰瑞德丽的睡眠。有时他会在梦中听见它，被它唤醒，全身麻木，大汗淋漓，他在黑暗中眨着眼挥去黑暗的梦境，而醒时的黑暗和梦中的黑暗俱被那无所不在的琴声缠绕。有天晚上，他去寻找那个竖琴手，却在树林里迷了路。天快亮时他以狼的形体疲倦地回到营地，吓着了马匹，瑞德丽当场燃起一圈火包围住马儿和自己，差点烧焦他的毛皮。他们气愤地争论了好一会儿，直到看着彼此疲倦、发红、憔悴的脸，大笑起来。

他们骑马往前走得愈久，路仿佛变得愈长，一里又一里穿过毫无变化的森林。摩亘的心智不停绕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转，包括零星的对话、经过的人的表情、前后方的声响、偶尔飞过头顶的鸟儿眼底无声的影像。他变得心有旁骛，试着同时看见前后方的事物，留心有无竖琴手、偷马贼、易形者出没。瑞德丽跟他说话，他几乎都没听见；有一次她完全不理他了，他也好几个小时没注意到。两人离凯司纳愈来愈远，交通也逐渐稀疏，不时碰上只有两人独处的安静路段。但暑热依旧，且经过一段安静的路途之后，每个陌生人的出现都显得格外可疑。除了那竖琴声之外，夜晚倒是平静无波。等到摩亘终于觉得可以放下心来的那一天，他们却丢了马。

那天两人都累坏了，早早便扎营。瑞德丽在河边洗头发，摩亘走了半里路，到先前经过的客栈买点粮食补给，顺便探听消息。客栈里满是旅人：商人交换小道消息；操着各式各样乐器的贫穷乐手，为了换一顿饭而演奏，但就是不见任何竖琴手；商店老板；农夫；还有些人携家带眷，背着所有家当，看来是逃离了家园。

空气里充满了被酒磨得更利的谣言。摩亘随便从远处一张桌子上挑出一个响亮浑厚的声音，仿佛顺着乐曲旋律般听下去。“二十年了。”那男人说，“我在那对面开店，住了二十年，贩卖各地的上等布料和毛皮，从没见过那座古老学院的废墟有什么不对劲。结果，有天晚上我正算着账，竟然看见那些破窗里有东一点西一点的灯光。从来没人会跑去那里，虽然那里多的是金银财宝，但整个地方就是有一股很不对劲的灾难味儿。所以光是看到灯火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当场搬出店里所有的布，留下消息请客户到凯司纳来找我，便连忙逃了出来。如果那里又要来一场巫师大战，我可打算避得远远的。”

“避到凯司纳去？”另一位商店老板难以置信地回答，“伊姆瑞斯一半的海岸都陷入战火，那不就在凯司纳北边吗？至少朗戈还有巫师，凯司纳除了渔妇和学者什么也没有，书本和死鱼都保护不了人。我就是从凯司纳跑出来的，现在打算往内地荒野去。要我再从内地出来，大概再等五十年吧。”

摩亘任这两人的声音融回嘈杂里，之后发现客栈老板在身旁徘徊。“大人？”他迅即发问。摩亘点了啤酒，是赫德产的啤酒，冲去了他喉间百里旅途的尘埃。他不时听听其他人交谈的片段，其中一个脸色郁闷的商人的话引起他的注意。

“都是伊姆瑞斯那场该死的战争害的，路恩有一半农夫的马都给拉走了——那些马的祖先是伊姆瑞斯战马，现在它们专门拉犁耕田。国王在风之平原上好不容易守住阵地，可为了维持这个僵局，他也付出了血腥的代价。他手下的战士什么马都买——农夫也一样。再也没人会问马是哪儿来的。自从离开凯司纳，每天晚上我都得派人拿着武器看守我的车队。”

摩亘放下喝空的玻璃杯，开始担心独自跟马匹待在一起的瑞德丽。身旁一个商人友善地问了他一句，他闷哼一声表示回答，正准备离开时，他自己的名字传进了耳朵。

“赫德的摩亘？我听到传言说，他曾伪装成学生出现在凯司纳，师傅们还没来得及认出他，他就消失了。”

摩亘瞥视四周。一群乐手聚在一起分享一壶酒。“他在安纽因出现过。”一个吹笛人边说边擦干笛子里的口水，看着身旁众人沉默的脸，“你们没听说吗？他终于在安纽因追上了至尊的竖琴手，在王宅大厅里——”

“至尊的竖琴手。”一个披挂各式小鼓、身材瘦长的年轻男子怨恨地说，“发生了这么多事，至尊又做了什么？有人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遭一个欺骗了疆土内所有国王的竖琴手以至尊之名背叛，结果至尊连手指头都不肯动一下——如果他有手指头的话——来为他主持正义。”

“要我说嘛，”一个歌手突然说，“至尊根本只是个谎言，朗戈创立者发明的谎言。”

一段短暂的沉默。歌手讲完话后紧张地眨眼，仿佛至尊可能就站在他身后，边喝啤酒边侧耳聆听。另一个歌手凶道：“没人要你说话。闭嘴，你们全都闭嘴，我要听他说安纽因的事。”

摩亘随即转身，一只手挡住了他。刚才跟他讲过话的那个商人纳闷地慢慢说道：“我见过你。我就快想起你的名字了，我明明知道的……跟下雨天有关系……”

摩亘认出了他：很久以前一个下雨的秋日，他骑马走出赫伦山区，在呼勒里跟这商人说过话。他唐突地说：“见赫尔的鬼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已经好几星期没下雨了。你是要把手收回去呢，还是要我砍下带走？”

“两位，两位，”客栈老板喃喃说道，“请别在小店动粗。”商人从老板手上的托盘里拿下两杯啤酒，一杯放在摩亘面前。

“我无意冒犯。”他仍然十分困惑，眼神在摩亘脸上搜寻，“跟我说会儿话吧。我好几个月没回过克拉尔了，想找人闲聊——”

摩亘用力挣开他的手，手肘撞着啤酒杯，酒溅到对桌一个马贩的腿上，那人咒骂着站起，但摩亘脸上有某种力量或绝望的神情，遏止了那人当下的冲动。“不该这么浪费上好的啤酒。”他老大不高兴地说，“也不该这样对待别人请你喝酒的好意。像你这样没事找架吵，怎能活到现在？”

“我不多管闲事。”摩亘冷淡地简短说道，丢了一枚钱币在桌上，走回暮色里。他这种无礼的行为让他自己也很不愉快。那些歌手搅起的记忆在他脑海深处盘旋：光线凝聚在剑锋上，竖琴手仰脸等着它劈下。他快步穿过树林，咒骂这漫漫长路，咒骂路上的尘沙，咒骂自己脸上的星星，咒骂记忆里那一切无法抛却的阴影。

他没认出营地，差点走过头。他停下脚步，愣住了。瑞德丽和两匹马都不见了。有一瞬间他想，是不是自己彻底触怒了瑞德丽，所以她决定回安纽因，还带走了两匹马。行囊和马鞍都还在原处，没有打斗的迹象，地上的枯叶并未散乱，橡树根也无刮痕。然后他听到瑞德丽的叫唤，看见她涉过河中一处浅滩，跌跌撞撞地跑来。

她脸上带着泪痕：“摩亘，我在河边打水的时候，两个男人骑马从我旁边经过，差点撞倒我。我气得不得了，甚至没发现他们骑的就是我们的马，直到他们跑到那一头才发现。所以我——”

“你就跑去追他们？”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想他们穿过树林时或许会慢下来，可是他们愈跑愈快。对不起。”

“到了伊姆瑞斯，他们可以把马卖个好价钱。”摩亘阴郁地说。

“摩亘，他们离这里还不到一里，你轻易就可以把马抢回来啊。”

他迟疑片刻，看着她气愤又疲倦的脸，转过身去，拿起装食物的袋子：“荷鲁的军队比我们更需要马。”

他感觉到瑞德丽突然的沉默，那沉默在他背后仿佛伸手可触的实物。他打开袋子，再度咒骂自己，因为他忘了买补给品。

她轻声说：“你是说，我们要一路走去朗戈？”

“如果你想的话。”他拉着袋子系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听见瑞德丽终于动了动。她回到河边拿回装水的皮袋，用平板的音调问：“你有没有买酒回来？”

“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买。”这时摩亘转过身，在她开口前用很冲的口气争辩起来，“而且我没办法再回去了，否则一定会跟酒馆里的人打起来。”

“我叫你回去了吗？我根本没这打算。”她在火堆旁坐下，往火里丢了根小树枝，“我弄丢了马，你忘了买吃的。你也没怪我啊。”她突然把脸埋在膝盖上。“摩亘，”她低声说，“对不起。如果要我易形，我宁可一路爬到朗戈去。”

摩亘站在那里，低头凝视她，然后转身绕过火堆，瞪着一棵树干上纠结枯槁的节孔。他俯首，脸靠着树，感觉树眼正凝视并穿透他，看进他力量的所有扭曲来源。一时间，疑虑啃噬着他，他怀疑自己要求瑞德丽易形是不是错了，怀疑自己被无比强大的黑暗困境硬逼出来的这股力量也不善不正。不确定的感觉逐渐消逝，一如往常地留下他唯一能算确定的东西：御谜学那既脆弱却又至高无上的架构。

“你不能逃离你自己。”

“你也在逃。也许不是逃离你自己，而是在逃离你背上那个你从不面对的谜题。”

摩亘疲惫地抬起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翻动迟滞的火堆。“我去抓些鱼来。明天早上我会回客栈买我们需要的东西，也许还能卖掉马鞍。多点钱总是好的，到朗戈的路要走很久。”

第二天他们几乎全无交谈。暑热大肆倾泄在他们身上，就算走在树荫下也无济于事。摩亘背着两人的行囊，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些东西这么重。行囊背带磨痛了他的肩膀，就像彼此的争吵磨痛了他的脑海。瑞德丽想接过一个袋子背，被他以近乎生气的态度拒绝后，便不再提起。中午两人在河边吃饭，脚泡在水里，清冷的河水让他们情绪和缓了些，也略有交谈。下午路上相当安静，车马还远在视野之外，车轮的吱嘎便已传入耳中。但天气实在太过酷热，几乎令人无法忍受。最后他们放弃了，沿着粗砺的河岸走到黄昏。

两人找了一块地方扎营。瑞德丽坐在河边，脚浸在水里，摩亘则变成鹰去狩猎。他杀死一只在夕阳余晖下的草地上做梦的野兔，回来时发现瑞德丽还坐在原地。他将野兔清理干净，用新鲜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他看着瑞德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河水，终于出声唤她。

她起身，在河岸上稍微被绊了一下，慢慢走到摩亘身旁，坐在火堆旁，湿漉漉的裙子紧紧拉到脚下。火光中摩亘仔细端详她一会儿，忘了转动烤架。她的脸色非常凝定，眼睛下方有痛楚的小细纹。摩亘忽然吸了口气；她双眼迎视摩亘，眼神传达出清楚明确的警告，但摩亘太担心她，嘴边的话仍不顾一切冲口而出：

“你那么痛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看看你的脚。”

“别管我！”她激烈的声调吓了摩亘一跳。她缩身抱着自己：“我说过要走去朗戈，就会走去。”

“怎么走？”摩亘站起，对自己的怒气在喉头鼓动，“我替你弄一匹马。”

“怎么弄？我们卖不掉马鞍，没有钱买。”

“那我就变成马，让你骑在我背上。”

“不许。”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同样奇异的愤怒，“不许你变。我绝不会骑着你一路去朗戈。我说过了，我走过去。”

“你连十尺都走不了！”

“反正我会走到。你要是再不转动烤架，晚饭就要烤焦了。”

摩亘没动；她倾身向前转了转烤架，手在抖。光线与阴影在她身上交融，摩亘突然怀疑自己到底认不认识她。他恳求道：“瑞德丽，你到底要怎么样？你的脚这样根本不能走路。你不肯骑马，又不肯易形。你要回安纽因吗？”

“不要。”她的声音一阵瑟缩，仿佛摩亘弄痛了她，“我也许不擅长猜谜，可是我懂得遵守誓言。”

“如果你对伊泷和他的身世传承只有恨，你又能给他的名字带来多少荣誉？”

她再度倾身，摩亘以为她要转动烤架，但她却抓起一把火焰。“他曾是安恩国王，这一点至少有些荣誉可言吧。”她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她把火焰捏塑成楔形，指间纺出一条条细如丝线的弦。“我以他的名字发了誓，永远不让你离开我。”他突然醒悟瑞德丽正在以火形塑什么。完成后，她伸手将它递向摩亘，那是一把火焰竖琴，侵蚀着她手周围的黑暗。“你是解谜人。如果你对谜题抱持这么深的信念，那就做给我看。你连自己的恨意都无法面对，还要拿谜题叫我回答。像你这种人是有个名字的。”

“叫作愚人。”摩亘不碰触竖琴，只看着光线沿着琴弦无声地跳跃，“但至少我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是佩星者。你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做选择？我是什么都无关紧要。”

他越过那把熊熊燃烧的竖琴瞪着瑞德丽，不知不觉中说了什么，或想到什么，使琴在她手里断成碎片。他伸手越过火焰紧抓住瑞德丽双肩，拉着她站起身。

“你怎能对我说这种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摩亘——”

“你就算易形，也不会变成我们俩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摩亘。”她突然摇晃着他，试着让他明白，“我非得说出来不可吗？我逃，不是因为我恨那个东西，而是因为我想要它啊。我想要那份杂交身世的传承，那股逐步侵蚀伊姆瑞斯、企图毁灭疆土和你的力量——我受它吸引，受它束缚。而我爱你。你是解谜人，是御谜学士，你必须对抗那份身世传承的一切。你这是在向我要求一些只会令你痛恨的东西啊。”

摩亘低声说：“不会的。”

“那些国土统治者，那些朗戈巫师——我该怎么面对他们？我要怎么告诉他们，我跟你的敌人是亲戚？他们还会信任我吗？我又怎么能信任自己，信任想要那种可怕力量的自己——”

“瑞德丽。”摩亘僵硬地抬起一只手触摸她的脸，拂去火光和泪水，想看得更清楚。但不安的阴影笼着那张脸，使它在火焰与黑暗中游移不定。过去他未曾完全看见她，现在也无法完全看清；她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躲避他，在他触及的同时消失不见。“我向来只向你要求真实。”

“你根本不知道你向我要求的是什么——”

“我从来都不曾真的知道。我只管去问，去要。”火焰在两人之间，逐渐形成摩亘的思绪一直想捕捉的那个答案。他突然看见了那答案，同时也再度看见了瑞德丽，这是一个无数男人为之在匹芬塔里丧命的女人，她以火焰形塑自己的心智，她爱他，跟他争吵，并且受一股可能毁灭他的力量吸引。一时间，谜题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相互对抗，而后拼凑起来，他看见一张张易形者的脸：爱蕊尔，他杀死的竖琴手柯芮格，他在以西格杀死的那些易形者。一阵冷冽的畏惧和惊迷传遍他全身。“如果你……如果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某些有价值的东西，”他低声说，“那他们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不语，紧抓住他，脸色凝静，泪光如火：“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

“我没说。他们的力量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有。你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你想要的就是那东西。”

“摩亘——”

“要不就是你在我脑海里易了形，要不就是他们易了形。而你，我是认识的。”

她慢慢松开手，不确定他这番论调是否为真。摩亘抱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她信任自己。慢慢地，他想到了一个她听得进去的方式。

他放开瑞德丽，往背上一摸让竖琴现形。琴被他捧在手中，就像一段记忆。在瑞德丽的注视下，他坐在火边，不动也不说话。琴面上谜一般的三颗星承接他的凝视，没有答案。摩亘掉转琴身，开始弹奏，一时间除了瑞德丽他几乎什么也不想，她是火光边缘影影绰绰的身形，受他的琴声吸引。他的手指记得旋律和曲调，从一年的沉默中迟疑地拨弹歌曲片段。竖琴古老无瑕的声音响应他的力量，再度让他感受到意外的惊迷。他弹着琴，瑞德丽朝他愈走愈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再次站定。火光在她身后，他看不清她的脸。

有个竖琴手在记忆的阴影里响应他的琴声。他愈是努力弹奏想淹没那段记忆，它愈是缠绕不去：一缕遥远、高妙、美丽的竖琴声穿越黑暗而来，穿越那没有去向、数千年不曾流向任何地方的水流的气息。瑞德丽身后的火变小了，变成一个愈来愈远的光点，黑暗终于像一只手一样遮住他的双眼。某个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那声音在岩石间回荡，粗哑的回音逐渐消退远去。摩亘始终没看见那人的脸。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只碰到岩石。那声音总来得出乎意料，不管他多努力地想倾听是否有脚步声接近。于是躺在岩石上的他总是竖直耳朵，全身肌肉总是紧绷着等待。随声音而来的是他无法对抗的心智力量，是他挥拳反击时的疼痛，是他在绝望愤怒中拒绝回答的无数问题，直到他察觉自己身上脆弱复杂的国土律法本能逐渐死去，愤怒突然转成惧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声音提高一点，再回答，又提高一点，再也无法回答……他听见竖琴声。

他停手，脸抵着木质琴身，抵得骨头作痛。瑞德丽坐在他身旁，揽着他的肩膀。那竖琴声依然在他脑海中零零落落地响着，他僵硬地挪动身子想摆脱它，它却不肯止歇。这时瑞德丽转过头去，摩亘全身血流狂窜，他知道她也听到了琴声。

然后他认出了那熟悉、迟疑的竖琴声。他站起身，脸色惨白如同冻结。他从火中取出一根柴薪，瑞德丽唤他，但他无法回答。她试着跟上他，赤着脚一跛一跛地穿过蕨丛，但他不肯等。他循着琴声一路追去，穿过树林，来到大路另一侧，吓着了一个睡在车底下的商人；他穿过荆棘，穿过灌木，琴声愈来愈响，仿佛环绕在四周。他手中的熊熊火把照在枯叶上，终于照亮一个人影，一个坐在树下弯身弹琴的人影。摩亘停下脚步，呼吸急促，字句、问题、诅咒全涌上喉头。竖琴手缓缓抬起脸来，面对火光。

摩亘为之屏息。火把光线外的黑夜里没有半点声响。竖琴手回望摩亘，仍轻声、笨拙地弹奏着，那双手如同橡树根一般缠结扭曲，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第五章

摩亘悄声说：“岱思。”

竖琴手停手。他的脸疲惫憔悴得几乎陌生，只剩优雅的轮廓和眼中的神色还有往日的痕迹。就摩亘视线范围所及的范围，他没有行囊，没有马，除了一把深色竖琴外什么都没有，而那琴唯一的装饰也只是本身纤细优雅的线条。他残毁的双手在琴弦上停了一刻，而后放下，将竖琴斜倚在身旁的地面上。

“摩亘。”他沙哑的声音中有着倦意和惊讶。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语调温和得让摩亘暗自怀疑起心中的翻腾：“我无意惊扰你。”

摩亘站着一动不动，连手中的火焰都在无风的夜色中静止。那致命又无瑕的、永远在他思绪底层某处黑暗中流动的琴声，刹时与这些夜晚所听到的迟疑断续的声响纠缠难分。他徘徊在手中火光的边缘，想愤怒地呐喊，想一言不发转身走开，更想向前踏出一步问个问题。最后他确实往前迈着步，步履那么安静，静得让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动了。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听来陌生，冷静得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感到些许退缩。竖琴手低头瞥了一眼，那双放在他身体两侧的手有如重担。

“我跟人起了争执，”岱思说，“跟亟斯卓欧姆。”

“你跟人争执从来不输的。”摩亘又朝前走一步，仍如动物般紧绷、无声。

“这次我也没输。要是我输了，疆土内就会少一名竖琴手。”

“你的命很硬。”

“的确。”他看着摩亘又踏出一步，摩亘感觉到他的目光，停步不动。竖琴手以清澈的眼神迎视他，什么都承认，什么也不问。摩亘移了移手中的火把——火就快烧到手了。他丢下火把，枯叶中燃起一小堆火，光线的改变给岱思的脸蒙上一层阴影。摩亘看着那张脸，仿佛是在往日其他地方的火堆旁看他。他沉默不语，在竖琴手的沉默中再度犹豫不前，但那沉默引他走向前去，仿佛走过一道窄如刀锋的桥，横渡心中愤怒与困惑间的深渊。最后他在火旁蹲下，画个圆围住火堆，用心智力量控制火势，因为夜色温暖。

过了一会儿，摩亘问：“你要去哪里？”

“回家，回到我的出生地朗戈。除此之外我无处可去。”

“你要走去朗戈？”

岱思微微耸肩，双手动了动：“我没法骑马。”

“你到了朗戈要做什么？你已经不能弹琴了。”

“我不知道。要饭吧。”

摩亘再度沉默，看着对方，手指在地上摸索探挖，摸到一颗橡实，丢进火里。“你为亟斯卓欧姆效力六百年，还把我交给他。他就这么忘恩负义吗？”

“不是。”岱思的声音不带情绪，“他起了疑心，因为你让我活着走出安纽因。”

摩亘在枯叶间摸索的手僵住了。这时有什么东西窜过他内心，像是焚遍北方荒原的风，越过疆土吹进这静止的夏夜，只余一抹微弱而狂野的气息暗示它的存在。片刻后他的手恢复动作，啪地折断一根小枝，加进火里。他摸索着问起问题，仿佛正与实力不详的对手展开猜谜游戏。

“亟斯卓欧姆去过安恩？”

“你挣脱他的控制后，他在内地荒野待了一阵子，增强自己的力量。他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的脑海永远对他敞开，他轻易就在赫尔找到了我。”

摩亘抬眼看他：“现在你的脑海和他依然相连吗？”

“我想是吧。我对他已经没有用处了，但你可能有危险。”

“他没来安纽因找我啊。”

“我离开安纽因七天后，他才找到我，当时你不太可能还待在那里。”

“我在。”摩亘往火里加了一把小树枝，看着它们变亮，在高热中扭曲缩卷。他突然看向竖琴手扭曲的手指：“见赫尔的鬼了，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你毁掉我的竖琴之后，我就没有琴了，所以他替我做了一把。”竖琴手眼里闪过一抹光亮，像是痛苦的记忆或遥远冰冷的兴致。火焰稍退，他略低下头，脸陷在阴影里，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那把琴以黑色火焰做成，琴身上有三颗燃烧、白炽的星星。”

摩亘喉头一紧，低声说：“你弹了。”

“他叫我弹。我尚未失去意识时，感到他的心智在我脑海里抽出许多记忆，有发生在安纽因的事，有你我结伴同行的那好几个月时光，有我为他效力的那些岁月，还有更久远的……那把琴的琴音是饱受折磨的奇怪声响，就像我骑马穿越赫尔时，夜里听到的那些声音。”

“他没杀你。”

岱思背倚着树，迎视摩亘：“他没理由杀我。”

摩亘沉默不语，面前的火焰将小树枝有如折断骨头般烧断。空气温暖，他却忽然觉得冷，往火堆凑近了些。灌木丛中有只受火光吸引而来的动物，用发光燃烧的眼睛看着他，而后眨眼消失。四周的沉默里充满千百个他心知该问的谜题，而他也知道竖琴手只会以更多谜题来回答。他在这片空无的沉默中稍憩片刻，双手捧着火光。

“六个世纪，换来这么差的报酬。”摩亘终于说，“你开始为他效力时，到底期望他给你什么？”

“我告诉他，我需要一个主人，而受他谎言欺瞒的君王都没资格。我们合作无间，他创造出一个幻象，我负责维持。”

“那幻象很危险。他从来不怕至尊吗？”

“至尊给过他什么害怕的理由吗？”

摩亘伸出手指拨动火里的一片树叶：“没有。”他把手摊放在火中任它烧灼，脑海里聚集起许多回忆。“没有。”他悄声说。他的意识控制一放松，火焰突然在他手底下无声地蹿起，他连忙缩手，泪水涌进眼睛。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见竖琴手那双被火烧残的手，即使饱受折磨仍紧抓着沉默。他缩身抱住自己的手，咽下诅咒：“我太不小心了。”

“摩亘，我没有水——”

“我注意到了。”摩亘的声音因痛苦而粗哑，“你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法律的力量，没有财富，甚至连用以自保不受烧伤的魔法都没有，只有一把你几乎弹不了的琴。对一个七天内两度逃离死亡的人来说，你创造的无力假象还真厉害。”他屈起腿，脸埋在膝上，一时间没有说话，不期望岱思开口，也不在乎他是否开口。火在两人之间说着不需要谜题的古老语言。他想到瑞德丽，知道自己该离开，却不移动。竖琴手坐在那里，带着一种苍老、疲敝的沉静，像老树根或饱经风吹日晒的岩石。火焰不再受摩亘控制，即将熄灭，他在交叠的手臂间看着火光渐弱。最后他抬起头，火焰在灰烬中闪动，竖琴手脸容幽暗。

他站起身，烧伤的手握拳托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他听见竖琴手稍稍移动发出的微弱而干枯的声响，知道就算自己在这火堆旁待上一整夜，天亮后竖琴手依然会在原地，沉默而无眠。他无言地摇头，甩开令自己困惑混乱的各种冲动。

“你用琴声把我从梦里引来，我就来了，像只狗一样乖乖趴在你的沉静之中。我真希望知道我是该信任你、杀了你，还是逃开你，因为你玩的游戏比我所知的任何解谜人都更高明，也更致命。你需要食物吗？我们可以给你一点。”

良久，岱思才回答，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不。”

“好吧。”摩亘徘徊着，紧握双手，仍不自禁地希望能得到一丁点真相，像狗盼着人赏一根骨头，即使那骨头残缺不全又没滋没味。最后他突兀地转身，烧焦灰烬的烟熏灼着他的眼。黑暗中他走了三步，第四步踏进一团突如其来地在四周绽开的蓝色火焰中，火焰愈来愈亮，缠绕穿梭于他全身，他叫喊出声，跌进光亮里。

摩亘在黎明醒来，趴在原先跌倒处，脸下梗着泥土和碎叶。有人伸了一只脚到他肩膀下，把他挑翻过身来。他再度看见竖琴手，竖琴手仍坐在树下，面前一圈灰烬。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伸手揪住他罩衫领口、将他一把扯起的人。

他痛苦愤恨交加，正要开口大吼，亟斯卓欧姆的手立刻捂住他的嘴，让他叫不出声。这时摩亘看见竖琴手的眼睛，黑如夜色，静如俄伦星山底那潭毫无波澜的黑水，眼神中有某种挑战之意，阻住他喉头的苦涩。竖琴手站起，僵硬且不灵活的动作让摩亘知道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岱思将竖琴放在火堆灰烬对面，动作刻意得出奇。接着他转过头，摩亘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看见瑞德丽站在那里，在升起的朝阳之眼中显得苍白而沉默。

一声沉默的绝望叫喊在摩亘胸中涌起炸开，瑞德丽听见了，也以同样的绝望回视。她衣发凌乱，看起来非常疲倦，但没有受伤。

亟斯卓欧姆粗声粗气地说道：“你若敢碰我的心智，我就杀了她。听懂了吗？”他粗暴地摇晃摩亘，将摩亘的视线从她身上晃开，“听懂了吗？”

“懂了。”话声刚落，摩亘立刻用双手攻击创立者。一道白色火焰反扑而来，烧灼入骨，他颓然倒地，眨去眼睑上的汗水，紧抓石头和小树枝不让自己叫喊出声。瑞德丽奔了过来，他感觉瑞德丽环抱着他，扶他站起。

他摇摇头，试着推开瑞德丽以免她受巫师的火焰波及，但她只把他抱得更紧，说：“住手。”

“很好的建议，”创立者说，“你应该采纳。”乍现的炎热阳光中，他看起来很疲惫。摩亘看见他那副戴了许多世纪的静谧面具有了磨损，出现了空洞尖锐的线条。他身穿一件没形没状的粗糙而寒酸的长袍，造成一种年迈脆弱的假象。袍上满是尘埃，仿佛他也沿着通商大路步行而来。

摩亘努力对抗内心的狂怒与痛苦，开口说道：“你难道听不见你竖琴手的琴声，还得靠猜才能找到我在这条路上的位置？”

“你在疆土各地留下的踪迹明显得连瞎子都不会跟丢。我猜你会回赫德，甚至还追踪到那里，但是——”他举手制止摩亘突然欲发的动作，“你已去过又离开了。我不想跟农夫和牛群打仗，在那儿什么也没惊扰。”他沉默不语，打量摩亘片刻，“你把安恩的幽灵带去了赫德。你怎么办到的？”

“你说呢？你教了我一些国土律法。”

“没那么多。”一瞬间，摩亘感觉他的心智探进自己脑海，寻找那份知识，这碰触让他盲目，让怖惧和无助的回忆重新涌现。他再度变得无助，身旁的瑞德丽也一样无助，绝望愤怒的泪水紧锁他的喉头。巫师将他在安纽因与死者缔结的心智联结探索完毕，轻哼一声放开他。晨光再度洒遍大地，他看见竖琴手的影子投在烧焦的树叶上。他瞪着那影子，那份静止拉扯着他，将他的困惑磨损成麻木。然后亟斯卓欧姆的字句刮过他的脑海，他抬起眼睛。

“你是什么意思？我所知的一切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

巫师以臆测的眼光凝视他，仿佛他是尘封卷轴上的一道谜题。巫师没回答，突然对瑞德丽说：“你会易形吗？”

她轻轻地向摩亘踏近一步，摇摇头：“不会。”

“安恩历史上有半数国王都曾变过乌鸦，而且我听岱思说你继承了易形者的力量，你很快就能学会。”

血流猛然蹿上她苍白的脸，但她没看竖琴手。“我绝不易形。”她轻声说，接着用几乎没变的声调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让摩亘和巫师都感意外，“我以我和玛蒂尔的名字诅咒你：眼睛变得又小又红，最高只能看见人的膝盖，最低只能看见泥——”巫师伸手捂住她的嘴，她停口。他眨了眨眼，仿佛一时间视线有点模糊。他的手滑到瑞德丽颈间，摩亘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紧绷，既危险又一触即发，像条即将绷断的竖琴弦。

但巫师只是冷淡地说：“省省你剩下的那九十八个诅咒吧。”他收回手，瑞德丽清清喉咙，摩亘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又说了一次：“我绝不易形。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不易形。我发誓，以我的——”巫师再度阻止她说下去。

亟斯卓欧姆以略感兴趣的神色打量她，然后侧脸朝身后的岱思说：“你带她穿过内地荒野，回俄伦星山去。我现在没这个时间。我会束缚她的心智，她没法逃跑。佩星者跟我一起去朗戈，之后再到俄伦星山。”巫师似乎从落在蕨丛上的那道僵硬黑影中察觉什么，转过头去，“我会派人替你打猎觅食，帮你看守她。”

“不。”

巫师一旋身来到摩亘身侧，摩亘若有动弹便逃不过他的注意。巫师皱着眉直视竖琴手的眼睛，直到竖琴手再度开口。

“我欠她的情。在安纽因时，她想在摩亘来之前放我走，还无意中用一小群幽灵保护我，让我不受他的伤害。我已经不为你效力了，而你欠我六百年。放她走。”

“我需要她。”

“你随便抓一个朗戈巫师，照样可以控制摩亘。”

“朗戈巫师太难捉摸也太强大，况且，他们还可能会为某些奇怪的冲动而死，苏司就证明了这一点。我确实欠你，就算不欠别的，也欠你那把曾让佩星者乖乖跪在你脚边、如今已被毁的竖琴。但是别跟我要求这个，要求别的东西吧。”

“别的我什么都不要。除非，你有一把以风为琴弦的竖琴，给一个没手弹琴的人。”

亟斯卓欧姆沉默不语。某道相关的谜题在摩亘记忆中微弱回响，他缓缓抬头，看着竖琴手。岱思的声音一如往常地不带感情，但眼中有一抹摩亘从未见过的强硬。有片刻时间，亟斯卓欧姆似乎在倾听某种模糊暧昧的东西，某个在晨风吹拂中听不清的声音。

最后他终于开口，语气近乎好奇：“原来就连你的耐性也有限。我可以治好你的手。”

“不。”

“岱思，你这样就太不讲理了。你跟我一样清楚这场游戏的筹码有多大。摩亘就像个瞎子，误打误撞找到了自己的力量。我要他去俄伦星山，而且不想因此跟他大打一场。”

“我绝不回俄伦星山。”摩亘脱口而出。巫师没理他，只略略眯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岱思的脸。

岱思轻声说：“我又老又残，而且好累。在赫尔，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只留下这条命给我。你知道后来我怎么做吗？我牵着马走到凯司纳，找到一个没有一见到我就对我吐口水的商人，把马卖给他，交换我这辈子最后一把竖琴。然后试着弹琴。”

“我说了，我会——”

“就算你治好我的手，疆土内也再没有任何宫廷会为我打开大门，容我演奏。”

“你六个世纪前就接受了这项风险。”亟斯卓欧姆说，声音转为尖利，“你大可选择在不如我的宫廷那么显赫的宫廷里弹琴，选择某个无辜、无力的地方，那种无辜熬不过这最后一场争斗。这些你都知道。你太明智了，没有反过来指责别人的余地，何况你也不曾失落什么可供悔憾的无辜和天真。你可以留在这里饿死，或把安恩的瑞德丽带回俄伦星山，帮我完成这场游戏。事成之后，疆土内任何地方、任何东西，你都可以尽管要。”他顿了顿，又粗声说：“还是你内心有哪个我碰不着的角落受到佩星者的束缚？”

“我不欠佩星者任何东西。”

“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问题你在赫尔就问过了。你想要另一个答案吗？”岱思忽然停口，仿佛连自己都惊讶于话声中突然出现的怒意，而后以比较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佩星者是一场游戏的中心。当初我和你一样，都不知道他会是年轻的赫德侯，是一个我可能会真心关爱的人，爱到危险的地步。除此之外，我和他之间别无束缚，而且这也无关紧要。我已经两度背叛他，两度把他交给你，但若要背叛安恩的瑞德丽，你得另找别人。我欠她。再说，这也是小事一桩：她对你并不构成威胁，拿疆土内随便哪个国土统治者代替都一样——”

“比方说，大君？”

岱思静止不动，没有呼吸，没有眨眼，仿佛由风雨侵蚀刻塑而成。摩亘看着他，用手背抹脸，这才惊讶地醒悟到自己在哭。

岱思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不。”

“所以，”巫师凝视他，嘴角两侧细如发丝的纹路逐渐加深，那纹路显示的是不耐烦，也是力量，“这毕竟还不算小事一桩嘛。刚才我都纳闷起来了。如果我无法对你诱之以利，或许有别的方式可以说服你。赫伦大君现在正驻扎在朗戈城外，带着两百名侍卫；我想侍卫是去保护该城的，而大君呢，出于某种令人无法理解的冲动，则是在等你。我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选择把瑞德丽留在这儿，那么，等我借助摩亘的力量制伏朗戈最后一批巫师之后，我就带大君回俄伦星山。你选吧。”

巫师等待答复。竖琴手再度凝然不动，那双弯曲的手看起来脆裂易碎。巫师的声音像鞭子般挥下，引得岱思一阵瑟缩：“选啊！”

瑞德丽双手掩嘴。“岱思，我去就是了。”她低声说，“反正我一定要跟着摩亘，否则就违背了誓言。”

竖琴手没说话。最后他终于移动起来，非常缓慢地朝三人走去，眼盯着亟斯卓欧姆的脸。然后他迅速流畅地一挥残手，反手在创立者脸上掴了一掌。

亟斯卓欧姆后退一步，手指紧捏摩亘的手臂，但就算他不抓住摩亘，摩亘也动弹不得。竖琴手跪倒在地，弯身抱住因这一掌而折断的手。他抬起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满布痛楚，但他什么也不问。一时间，亟斯卓欧姆低下头沉默地注视岱思，摩亘在他眼中看见了或许是许多个世纪的记忆碎片。巫师举起手，一道火焰击中岱思双眼，岱思朝后飞跌到蕨丛上，躺倒在地，一动不动，空盲的眼睛瞪向太阳。

巫师以手和眼控制住摩亘，直到摩亘渐渐发现自己正无泪地抽泣颤抖，全身紧绷，准备攻击。巫师揉揉眼，仿佛那道从自己脑海里蹿出的火焰让他头痛起来。“见赫尔的鬼了，”他质问，“你在他身上浪费哀伤做什么？看着我。看着我！”

“我不知道！”摩亘也对他大叫，随即看见又一道火焰凌空越过竖琴手的身体，点燃那把深色的竖琴，烧断的琴弦在空气中发出哀鸣。瑞德丽突然幻化成一团纯粹的烈焰，巫师毫不留情地用心智力量将她拉回原形。摩亘努力阻止自己施用力量的冲动，因为瑞德丽仍在半人半火之间，如果这时出手，她必会惨遭不测。就在这时，摩亘忽地僵住，陡然转身，发现树林间有十二个人正在好奇地旁观，他们的马匹是夜晚的颜色，衣着尽是大海湿润闪动的色彩。

“这个世界，”突如其来的沉寂中，其中一人开口评论道，“对竖琴手来说可真不安全。”他朝摩亘颔首，“佩星者。”那张毫无表情的苍白脸庞似乎在微风中波动，海水的咸味从他身上飘来。“伊泷的孩子。”发光的眼睛转向亟斯卓欧姆，“至尊。”

摩亘瞪着这些人看，拼命设想采取各种行动的可能，脑海突然一片空白。他们没有武器，黑色坐骑静立如石，但摩亘感觉得到，只消一点动静、一抹光、一声不对劲的鸟鸣，就会触发无情的攻击。他们似乎暂停动作，仿佛两波浪潮间的短暂沉默；至于暂停是因为好奇，还是只因为不确定该怎么做，他不得而知。他感觉亟斯卓欧姆的手紧抓住他的肩膀，心知巫师要他活命，令他有种诡异的安心。

仿佛在回答摩亘心里的疑问，先前发话的那个易形者再度开口，语调轻软，带着暧昧的讥讽：“我们等着见至尊，已经等了一千年。”

摩亘听见巫师吸了口气：“你们就是伊姆瑞斯和安恩的海生出来的那些东西——”

“不。我们不是大海生的，而是依随海的竖琴声将自己塑造成形。你处理你那竖琴手的方式很随便。”

“要怎么处理那个竖琴手是我的事。”

“他为你出了很多力。许多个世纪以来，我们看着他遵循你的指示，戴着你的面具，等待着……我们也一直在等，早在你出现在至尊这片疆土之前就开始等了，亟斯卓欧姆。至尊在哪里？”那人的马无声地潜行上前，像个影子，停在离摩亘三步开外。摩亘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往后退。创立者的声音疲倦、不耐烦，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没兴趣猜谜，也没兴趣打斗。你们用死人和海草拼凑出自己，你们呼吸，弹竖琴，死去——我对你们只知道这么多，也不想知道更多。叫你的马退下，否则你就只剩一堆海藻可骑了。”

易形者不消移动分毫，便令马退了一步。他的眼睛如水般反光，一时间那双眼似乎在微笑。“欧姆师傅，”他说，“有道谜题不知你是否听过：有个人午夜打开家门，发现挡在门口的不是黑夜，而是某只无边无际巨大动物的一只好黑好黑的眼睛。再看看我们吧。然后你走，静静地走开，留下佩星者和我们的亲戚。”

“要看你们看去。”创立者粗声粗气地说罢，一股力量自他身上汹涌而出，仍被他抓住的摩亘也猛然受到震动。那股能量朝易形者直冲而去，夷平了挡在中间的一棵橡树，受惊的鸟尖叫着飞散。那道火焰的沉默雷声闪过众人脑海，摩亘感觉得到，但因巫师护住他的心智，他只感觉雷声如在远方。断裂的树木尘埃落定，易形者慢慢从惊飞的鸟群中再度出现，数目竟然倍增，因为其中半数本来是那些一动不动的马。亟斯卓欧姆看着他们从容不迫地变回先前的模样，摩亘感觉得到他对易形者的力量之大非常不解。巫师松开手，灌木丛里有根小树枝莫名地窸窣一响，易形者开始发动攻击。

一波黑色的毛皮、黑如贝壳的无声马蹄飞快冲来，快得摩亘几乎来不及反应。他造出空无的幻象笼罩自己，大概只有瑞德丽注意到了，因为摩亘抓住她手腕时，她惊呼了一声。有东西击中他，或许是马蹄，或许是影子般长剑的剑柄；他一时控制不住，有短暂的瞬间无法隐形，感觉全身肌肉紧绷，等待致命的一击。但什么也没碰到他，只在零星的片刻，有风吹在他身上。他将自己的心智往前抛去，沿着道路抛向好几里外，那里有个商人驾着满载布匹的马车，正吹着口哨消磨无聊的时光。他把同样的意识灌入瑞德丽脑海，紧紧抓住她朝前冲进那辆车。

片刻后，两人躺在那辆大车的篷帐里，伤口的血流到一捆刺绣亚麻布上。

第六章

瑞德丽在哭。摩亘边留意聆听四周的动静，边抱着她试着安抚，但她仍哭个不停。在瑞德丽的饮泣之外，他听见车轮在尘土中摩擦转动，听见驾车的商人吹着口哨，隔着身后捆捆布料及帆布车篷，听起来低闷而模糊。路上十分安静，后方没有追兵的响动。他把作痛的头靠在亚麻布捆上，闭起眼睛，一片无声的黑暗又轰然而来。一侧的车轮轧进坑洞，摩亘随着车身震动颠起，瑞德丽挣出他的怀抱坐直，拂去落在眼前的发丝。

“摩亘，他在夜里找上我，我光着脚，根本跑不动。当时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现在我连鞋子都没了。那个竖琴手到底以为他在干什么？我不了解他，我不——”她突然停口瞪着摩亘，仿佛惊觉易形者出现在身旁。她一手掩嘴，伸出另一只手摸他的脸：“摩亘……”

摩亘抬手摸摸前额，看到手指上的血，不禁一声惊呼。他脸侧从太阳穴到下巴都灼痛着，肩膀也疼，身上的罩衫一碰便四分五裂。一道皮开肉绽、又深又长的伤口似乎是被尖锐的马蹄踢出来的，一路从脸延伸到肩膀及至胸口。

摩亘慢慢直起身，看着自己流在车上、高级布料上的血迹，狠狠打了个哆嗦，脸埋在膝上。

“这次我是自投罗网。”他开始咒骂自己，骂得有声有色、有条有理，直到听见瑞德丽站起来。摩亘抓住她的手腕，拉她重新坐下：“不要。”

“你放手好不好？我要叫那商人停车。如果你不放手，我就要喊了。”

“不，瑞德丽，听我说。你听我说好不好！我们现在在刚才那地方的西边，距离只有几里，易形者会到处找我们，亟斯卓欧姆也会——如果他还没死的话。我们得跑在他们前面。”

“我连鞋子都没有！如果你叫我易形，我会诅咒你。”瑞德丽再次摸摸他的脸，咽下一口口水，“摩亘，你能不能别哭了？”

“我还在哭？”

“对，”瑞德丽眼中也再度涌满泪水，“你简直像赫尔的幽灵。拜托你，让商人帮你的忙吧。”

“不。”车子突然一颠，停下了，摩亘呻吟出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拉起瑞德丽。满脸惊讶的商人透过布篷间隙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狼王的眼睛啊，你们在我车上干吗？”商人掀动布篷，光线照在两人身上，“你看你把那块绣花布弄成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那布有多贵？还有那块白色天鹅绒……”

摩亘听见瑞德丽吸了口气准备回嘴，便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心智抛向前方，像系着绳索的锚越过水面，消失在浅处，往下沉落，寻找停歇的地方。他在前方的路上找到一处阳光普照的安静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骑马前往朗戈的乐手哼唱着歌。摩亘抓住瑞德丽的心智，打断了她的话，朝那歌声迈步踏去。

他们在路上只站了一分钟，前方唱歌的人逐渐远去，浑然不觉两人的存在。突如其来的阳光在摩亘四周旋绕，他一阵晕眩。瑞德丽想挣脱他心智的掌握，抗拒力强得令他吃惊，他感觉到瑞德丽既生气又惊慌。摩亘瞥见她内心蕴含的巨大力量，突然了解她其实有能力摆脱自己，但恐惧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摩亘的思绪不受形体拘绊，伸展着再度高飞，碰触各式各样的心智，有马，有鹰，有在熄灭的营火旁觅食的一群乌鸦。一个农夫的儿子把代代相传的生计抛在身后，骑着一匹年老的耕马，要去朗戈闯天下。摩亘将思绪定锚在他身上，朝前跨去。两人站在那匹耕马身后扬起的尘埃里，摩亘听见自己筋疲力尽的粗嘎的喘气声，有样东西在脑海里掴痛了他，他正待反击，但及时醒悟那是瑞德丽的心灵嘶吼。他平定住两人的心智，又沿着道路远远往前搜寻。

一个在沿途各村庄间来回，钉钉马蹄铁、修修锅子的铁匠，正坐在自己的车上半睡半醒，悠然地梦想着啤酒。摩亘做着那人的梦，跟着他穿过这炎热的上午。瑞德丽静得出奇，这一刻摩亘好想跟她说话，却不敢分神。他再次敞开脑海，直到听见商人的笑声；他让笑声充满脑海，直到那些声音近得就在身旁的树林里。这时他发现自己意识不到瑞德丽的心智了，吓了一跳，四处摸索，却只碰触到树木或动物的模糊思绪。他在脑海里找不到她，回过神来，看见瑞德丽站在面前。

她呼吸急促无声，全身紧绷地瞪着他看，似乎正准备咆哮或动手打他或哭出来。他感觉脸好僵硬，几乎讲不出话。摩亘说：“再一次就好。拜托。那条河。”

过了一会儿，瑞德丽点点头。摩亘握住她的手，她的心智，在阳光中摸索清凉的脑海：鱼、水鸟、河里的动物。河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人站在岸上，脚下是蕨丛间一片柔软的草地。

摩亘放开瑞德丽，跪趴着喝水，水声抚平了太阳在他脑海中留下的烧灼痕迹。他抬头看向瑞德丽，想开口说话，却看不见她。他倒下，脸埋在水里，睡着了。

摩亘醒来时已是半夜，瑞德丽坐在他身旁，借着她火焰的温柔光芒注视他。两人彼此凝视良久，没说话，仿佛在回忆中望着对方。瑞德丽摸摸他的脸，面容疲惫，眼中有种他不曾见过的神色。

一股奇异的悲伤撕扯着摩亘的喉头，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没关系。”她检查裹在摩亘胸口的绷带，摩亘认出那是她上衣撕成的布条。“我找到一些药草，是那个养猪妇——我是说娜恩——教我用来治疗受伤的猪的，希望对你也有效。”

摩亘抓住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求求你。你就说吧。”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从来没人控制过我的心智。我当时太气你了，一心只想挣脱你，回安纽因去，然后……我挣脱了。我留在你身边，因为你了解……你了解力量。那些称我为亲戚的易形者也了解力量，但我信任的是你。”瑞德丽沉默不语，摩亘等待着，在火光中看着她，眼中的影像变得奇异，有如谵妄的幻影：她浓密纠结的头发就像刚采下的海草，皮肤白似贝壳，表情变化仿佛海面上幻化的光线。她突然一扭头转开脸：“不要把我看成那样！”

“对不起。”他再度道歉，“你那样看起来好美。你知不知道，要挣脱我的束缚得有什么样的力量？”

“知道。易形者的力量。我有的就是这种力量。”

摩亘沉默不语，盯着瑞德丽，全身打起一阵轻微的冷战。“他们有那么大的力量，”他倏地坐起，几乎没感觉到胸口传来的疼痛，“为什么不用？他们从来不用那股力量。他们早就可以杀死我了。在赫伦，易形者柯芮格大可在我睡觉时杀死我，但他只是弹琴，只是向我挑战，要我杀死他。还有在以西格——三个易形者居然杀不死一个这辈子从没用过剑的赫德侯？见赫尔的鬼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他们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亟斯卓欧姆要的又是什么？”

“你想他们是不是杀死亟斯卓欧姆了？”

“我不知道。他应该知道要逃。我倒惊讶他没跟我们一起出现在那辆车上。”

“他们会去朗戈找你。”

“我知道。”摩亘双手掩脸，“我知道。如果朗戈的巫师帮忙，我或许可以把他们引出城外。我得赶快到那里，我必须——”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呼出，“摩亘，教我变成乌鸦吧，至少这是安恩国王的形体。而且飞比光脚走路快。”

摩亘抬起头。他重新躺了一会儿，拉她躺在自己身旁，不知如何同时说出脑中的千头万绪。最后他说：“我会学着弹竖琴的。”并感觉瑞德丽贴在他胸前的脸上绽出微笑。接着一切思绪冻结成一段记忆，是黑暗中传来的断续的竖琴声，直到他伸手抹眼，才发现自己又哭了。瑞德丽没说话，轻轻拥着他。良久，她的火熄灭了，摩亘开口道：“我跟岱思一起坐在夜色里，不是因为我希望能了解他，而是因为他引我去那里，因为他要我去那里。他也没用琴声或言语留住我，但是有某种强大的东西束缚了我，超越我一切的愤怒。我去，是因为岱思要我去。他要我去，我便去了。你了解吗？”

“摩亘，你爱他啊。”她悄声说，“那就是束缚。”

他又陷入沉默，回想火焰对面那张笼罩着阴影的沉静脸孔，倾听竖琴手的沉默，直至几乎可以听见谜题在黑暗中如蛛网般展开，形成一场庞大而秘密的游戏，岱思的死也是其中一道谜题。瑞德丽敷在他脸颊上的某种药草的气味终于飘入脑海，他睡着了。

两人在翌日黎明醒来，摩亘教瑞德丽变成乌鸦。他进入瑞德丽的脑海，发现其中深埋乌鸦的影像、乌鸦的故事，还有她自己几乎不曾察觉的记忆：她父亲那双难以解读、黑如乌鸦的眼；鸦群在橡树林中围绕雷司的猪群；飞越安恩历史的乌鸦，是食腐鸟、传信者，也是碑石的守护者，鸣声中有讥嘲，有苦涩的警告，还有诗篇。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瑞德丽惊异地喃喃说道。

“这些都属于安恩的国土律法，是安恩的力量、安恩的心。如此而已。”

摩亘从周遭林间的某棵树上唤来一只睡意蒙眬的乌鸦，让它停栖在手腕上。“你能不能进入我脑海？看进我的眼睛、我的思绪？”

“我不知道。”

“试试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摩亘向乌鸦开启自己的脑海，将它脑中的事物带进自己脑中，直到透过乌鸦的双眼看见自己模糊、无名的脸。他听见枯叶下、橡树根底有些响动，清晰明确得就像笛音。他开始了解乌鸦的语言，它叫了一声，叫声出于好奇而非不耐烦。接着他脑海中充满瑞德丽的存在，仿佛她就在他的内心，温柔地触摸他，如光线般充满他。一股惊迷之感让他喉头作痛。一时间，三个心智彼此流通，无惧地、试探地交流。乌鸦叫了一声，振起黑色的翅膀挡住摩亘的视线，他脑海里只剩下自己，摸索着自内心离去的某种东西。一只乌鸦拍着翅膀落在他肩上，他看进乌鸦的眼。

摩亘慢慢地笑了。乌鸦笨拙地振翅飞上高枝，降落时失了准头，好不容易才站稳。但本能与知识间的微妙平衡一经动摇，乌鸦即变成了瑞德丽，边拂挡着树叶边恢复人形。

她大吃一惊，喘不过气来，俯视着摩亘：“不要笑了。摩亘，我飞上来了，现在我该怎么下去？”

“飞啊。”

“我忘记怎么飞了！”

摩亘飞到她身旁，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使他一侧的翅膀僵硬。他变回原形，树枝在他体重的压迫下发出吱嘎作响的警讯。瑞德丽惊呼：“我们会掉进河里！摩亘，树枝快断——”她呱叫一声，拍着翅膀再度飞起，摩亘也飞到她身旁。两人将旭日画出两道黑影，高高飞越树林上空，看见绵延千百里的无尽森林，与穿越其中、横跨整片疆土的那条大路。两人愈飞愈高，直到商人的车马变成小小昆虫，爬在一条尘埃缎带上。他们绕着彼此盘旋，慢慢下降，翅膀拍打着同样缓慢的节奏。他们在阳光中打转的圈数渐次减少，终于在河流上空画了最后一个黑色的圆，然后降落在河岸蕨丛间，变回原形，在晨光中无言地凝视彼此。瑞德丽低语：

“你的眼睛里都是翅膀。”

“你的眼睛里都是阳光。”

之后，两人以乌鸦的形貌飞了两星期，到达内地荒野的边缘。沉默的金黄色橡木林逐渐稀疏，道路转向往北，穿过浓密幽暗的松树林，林中的寂静似乎完全不受许多个世纪人车熙攘的打扰。正午的阳光将干燥多岩的山丘曝晒成黄铜色，路沿着山势蜿蜒向上，跨越河谷，河谷的岩壁间发出水的轰鸣声，一道道湍急的银色水流从朗戈七湖奔流而下。树木在乌鸦的视野中连成一片，无垠无涯，延伸到远处与一抹雾蒙蒙的淡蓝相接，那是位于内地荒野偏远西界上的山脉。白昼的阳光将天空烧成泛着金属光泽的无瑕之蓝，夜晚则在天空洒满星辰，从地平线这一端直到世界边缘。内地荒野的土地、岩石、野性未驯的古老的风，这些事物的存在已经太嘹亮，容不下其他声响，在它们之下只有花岗岩般难以动摇的一片沉默。摩亘飞翔着，感觉到那股沉默，将之吸入自己的骨髓，在心中感受那奇异冰冷的碰触。一开始他躲避那份沉默，摸索着探进瑞德丽的脑海，与她分享一种无以名状的模糊语言；而后那沉默慢慢渗进飞行的节奏，变成了一首歌。直到他几乎忘却自己的语言，眼中的瑞德丽也只剩下一个由风雕塑的暗色形影时，他终于看见一望无际的树林在他面前分开，远处就是亟斯卓欧姆创立的那座伟大的城市，展开分布在朗戈七湖中第一座湖的岸边，在最后几抹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红铜、黄铜、黄金的色彩。

两只乌鸦拍着疲惫的翅膀飞过最后一段路，朝目的地前进。城市周围方圆好几里的森林早已被开垦清空，变成田野、牧草地和果园，松树的清凉气息被翻耙过的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取代，逗引着摩亘的乌鸦本能。通商大路上已落满一道道阴影，通往城门的最后一里路上满是车辙和足迹。城门是一道高耸的弯拱，看起来十分脆弱，以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材和白色岩石建成；城墙则十分厚重，用木材和石块搭成的拱壁高悬，底下是散布于旧城区外的屋舍。较新的街道在古老城墙上打了洞，开通较小的门，住家和商店也紧邻城墙而立，甚至连墙顶上都有，仿佛盖这些房子的人已经忘记七百年前致使城墙匆匆建起的那段可怕的过去。

两只乌鸦飞到主城门上，栖息在拱顶间。门扇用厚重的橡木做成，铰链和补强部分是青铜，看起来仿佛已数百年不曾关闭。有鸟在阴影处的铰链上做了窝。墙内的鹅卵石街道宛如迷宫，向四面八方伸展，两旁是漆着鲜艳色彩的客栈、交易厅、商家、工匠作坊、窗边垂挂织锦挂毯和鲜花的房屋。摩亘以乌鸦的眼力望去，越过屋顶和烟囱，看向城市北缘。西下的夕阳像颗大炮弹正中湖心，使湖面遍布点点火光，系泊在码头边的千百艘渔船仿佛在水面上燃烧。

摩亘降落在城门与城墙交接的角落，变回人形，瑞德丽也跟着恢复人形。两人伫立着对视：彼此的脸都瘦了，印刻着内地荒野的野性与沉默，看起来有些陌生。摩亘想起自己有手臂，便伸手揽住瑞德丽的肩，亲吻她，动作几乎是怯生生的。瑞德丽也逐渐恢复了表情。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她低声说，“摩亘，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百年的梦。”

“只有两星期。我们到朗戈了。”

“我们回家吧。”瑞德丽眼中出现一抹奇怪的神色，“这段时间我们都吃了些什么？”

“别去想。”他侧耳倾听。此时出入城门的人和车非常稀少，他只听见一个骑马的人慢慢走在暮色之前，走进城里。他拉起瑞德丽的手说：“走吧。”

“去哪里？”

“你闻不到吗？就在那里，在我脑海边缘。一股力量的臭味……”

那气味引着摩亘穿过蜿蜒的街道。城里很安静，正值晚餐时间，他们一路经过的客栈都传出令人垂涎的香味，两人忍不住喃喃说了些什么。但他们没有钱，且摩亘衣衫破损，瑞德丽又光着脚，简直是一副乞丐的模样。已经腐朽、遭到误用的力量散发出的气息，引着摩亘走向城区中心，穿过满是高级商店和富商住家的宽敞街道。街道开始上坡，通往城市中心，愈近坡顶，华丽的建筑愈少。路突然到了尽头，一片满目疮痍的广袤土地上，耸立着由巫术的力量及技艺打造而成的那座古老学院的废墟，开敞空荡的墙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微微发亮。

摩亘停下步伐，古怪的渴望在心中作痛，仿佛瞥见了他永远无法拥有、也从不知道自己可能想要的东西。面对这不可思议的地方，他说：“难怪他们会来。他把这里建得这么美……”

一间间炸开、半毁的巨大房间，显露出疆土内的富饶珍宝。碎裂的窗子上，残缺不全的窗扇是宝石的颜色，窗框则是黄金；遭火熏黑的房内墙壁依稀可见淡色梣木、黑檀木、橡木、杉木的痕迹；一道道残破断落的梁椽，接头处闪着红铜和青铜的光泽。又长又高的拱型窗户照进折射的棱光，让人想见过去那安详和平的幻象，安抚催眠着受学院吸引而来的那些人，那些扰动不宁、追求力量的头脑。远隔七个世纪的摩亘，也感觉得到那个幻象和那份承诺：聚集全疆土最有力量的头脑，交流分享知识，探索他们的力量，并使之更有纪律。那股幽暗的渴望再度击中他的心，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只兀自站在那里凝视这座寂静的学院废墟，直到瑞德丽碰碰他。

“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真希望……真希望我能在这里念书。我唯一认识、拥有过的力量，是亟斯卓欧姆的力量。”

“那些巫师会帮你。”她说。但这句话无法安慰摩亘，他看着瑞德丽。

“我可不可以请你做一件事？变回乌鸦，待在我肩上，让我来找他们。我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残留着什么陷阱或束缚。”

瑞德丽疲倦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变成乌鸦缩身依偎在摩亘耳下。他踏进校园，这里没有半棵树，连草也只是东一簇西一簇，在一道道灼成惨白的地面深沟旁挣扎着生存。碎裂的石块散落一地，石块深处仍燃烧着往昔的力量。摩亘走近学院，感觉得到这里几百年来一切原封不动；可怕的毁灭感悬在这片珍宝上空，警告来者。他动作安静，敞开脑海，探索气味，进入沉寂的建筑。

屋内散发着某个熟悉名字的臭味。在大多数房间里，断裂墙壁的石堆下都有压碎的白骨。希望、能量、绝望的记忆在他周遭缠绕，宛如幽灵。他开始微微出汗，感受到一场惊天动地的无望战役带来的震撼，即便那场战役的影子已如古时的尘埃般微渺稀薄。他进入建筑群中央的一处圆形大厅，感觉周遭壁间仍有震动在回响，是一场仇恨与绝望的大爆炸。他听见肩上的乌鸦喉间发出粗嘎的鸣声，爪子抠进他肩膀。他穿梭着走过落在地上的天花板碎片，走向大厅后端一扇门，门还挂在框上，但门扇已成了一条条碎片。门里是一间宽敞的图书馆，无价的馆藏已经破损焦黑，散落一地。大火曾烧遍书架，许多古老的巫术书只剩下书背和书皮，屋里仍残余着皮革的焦味，仿佛七百年来从没有其他东西扰动此处的空气。

摩亘穿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房室，其中一间有一摊摊黄金白银，有各式各样的贵重金属和宝石碎片，是先前学生用来制作工艺品的；另一间房里有碎裂的小动物骨骸；再一间里则有好些床，其中一张床的被褥下蜷缩着一具孩童的骨骸。这时他转过身，摸索着穿过破裂的墙壁，回到夜色之中，但空气里充满了无声的叫喊，脚下的土地也是死的。

他坐在建筑角落一堆炸开的石块上。从这荒废的坡顶看下去，迷宫般的屋顶往倾圮的城墙方向散布蔓延。这些屋顶全是木造的。他仿佛看见大火席卷全城，烧毁庄稼和果园，在炎热的夏日天空下沿着湖岸延烧到森林，连续好几个月不会有半滴雨水来浇灭。他双手握拳，俯下脸抵着手，低声说：“见赫尔的鬼，我来这里做什么？他已经毁过朗戈一次，如今他和我会再毁它一次。那些巫师回这里不是要向他挑战，而是回来等死。”

乌鸦喃喃说了什么。摩亘再度起身，看着日落后的澄明天空映衬着庞大废墟的黑影。他用心智探索气味，碰触到的只有记忆；他侧耳倾听，听见的只有数百年来不断被沉默诅咒的一个名字。他颓然垮下肩膀：“他们就算在这里，也躲得很隐秘……我不知从何找起。”

瑞德丽的声音从乌鸦脑海中蹿出，用思绪简短地说了一句。摩亘转头，迎视那双锐利的黑眼：“好吧。我知道我可以找到他们，可以看穿他们的幻象，打破他们的束缚。可是，瑞德丽……他们都是伟大的巫师，他们的力量来自于好奇、纪律、正直……甚或是喜悦。他们的力量不是在俄伦星山底下狂叫得来的，他们从不曾胡乱摆弄国土的律法，也不曾踏遍全疆土追杀一个竖琴手。这些巫师或许需要我在这里为他们奋战，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任我……”乌鸦沉默着。摩亘伸出一根手指抚过它胸口：“我知道。只有一个办法能查明。”

摩亘回到废墟，这一次他完全敞开自己，迎向那场毁灭的折磨，迎向萦绕不去的记忆、记忆中遭遗忘的和平。他的心智像一颗有许多切面的宝石，折射出所有仍徘徊此地的力量——来自崩裂的岩石，来自咒语书中完好的一页，来自死者身旁各式各样古老的器具：戒指、雕刻奇异花纹的长杖、中心冻结光芒的水晶、不知名的有翼动物的骨骸。他厘清各式各样、层层叠叠的力量，找出每一股力量的来源。一度，他循着一股闷烧的火焰，追溯到深埋在一摊熔铁里的源头，无意间触发了它，才发现那铁本身也曾是某种知识的坩埚。那股爆炸的力道把乌鸦震到六尺高的半空，震得天花板落下碎石。他没有与之对抗，而是自动融入其中。乌鸦紧张地呱叫，看着他从爆炸之际进入的岩石中重新出现，恢复原形。摩亘把乌鸦捧在手里安抚一番，同时对古代巫术之精细深感惊奇。他碰触到的一切——木材、玻璃、黄金、卷轴、骨头——都含有力量的余烬，他无微不至地耐心探索，若太暗了看不见，就点燃梁椽碎片照明。最后，接近午夜，乌鸦在他肩上打起瞌睡时，他的心智无意间拂过一扇不存在的门。

那是很强大的幻象，他先前虽看到那扇门却没能看穿，也不曾感觉要打开它。门是厚重的橡木加铁造的，上了重重闩锁，若要开门，必须先爬过一堆碎裂的岩石和焦黑的木头。门旁的墙几乎完全崩塌，门闩锁住的似乎只有两栋毁坏建筑间受战火摧残的空地。但这门是由一股活生生的力量创造的，具有某种目的。他爬过那堆木石残块，伸出一只手平按在门上，某个心智挡住去路，让他的手指摸到木材的质感。他稍做停顿，接着破除阻碍，并再度被自己暧昧模糊的强大力量所困扰。他朝前走，有短暂的一瞬也变成了虫蛀的橡木和生锈的门锁，包围住那股束缚这扇门的力量。

他往下走去，突然走进一片黑暗。焦土的幻象下隐藏着通往地底的台阶，他手中火把的火光晃动着，愈变愈小。他终于醒悟是什么力量要弄熄它，便稳稳控制住火光，用脑海深处的火焰将它烧得明亮。

饱经磨损的石阶陡峭地向下，形成狭窄的走道。坡度渐缓，黑暗那空白又空洞的脸笼罩在摩亘的影子外，散发出朽木和返潮岩石的气味。他让火把烧得更亮，火光虚弱无力地探看着黑暗。一股仿佛来自山中的寒意传遍他全身，他打起冷战。乌鸦发出粗嘎的叫声，摩亘感觉它开始易形，立刻摇头，它便又蹲回摩亘发侧。他把火愈燃愈亮，找寻这片黑暗的边际，同时却又感觉某种东西渗进思绪，感觉一股力量近在眼前，与广大的地底深渊毫无关系。他困惑地寻思，不知这片深渊本身是否也是幻象。

摩亘慢慢吸一口气，没有呼出。这只有一个可能：巫术制造的矛盾。除非转身离去，否则他别无选择。他松手让火把掉在地上，任火光逐渐熄灭，周围变成一片黑暗。他不知自己站在那里跟黑暗扭打了多久，愈是拼命想看见便愈是意识到自己的盲目。最后他举起双手，交握着遮在眼前。他又打起冷战，黑暗似乎蹲踞在他头上，像某种庞大的活物，但他不能离开，只沉默又顽固地站着，希望得到帮助。

一个声音响起，几乎就在他身旁：“夜晚并不是黎明到来前不得不忍受的东西，而是一种元素，就像风或火。黑暗就是它自己的王国，其行动依循自己的律法，也有许多生物活在其中。你拼命想把自己的心智与它划分开来，是徒劳无功的。要接受黑暗的训诲。”

“我做不到。”摩亘放下双手，握拳，一动不动地等待。

“试试看。”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汗水刺痛眼睛：“我可以跟创立者对抗，但我始终没从他身上学会如何对抗黑暗。”

“你几乎轻而易举就破除了我的幻象。”那声音很平静，但是有力，“我以残存的所有力量维系这幻象，除了你之外只有两个人能够破除，而你比那两个人更有力。佩星者，我是亦弗。”那声音说出的全名，是一连串粗砺的音节，带着音乐般的流畅起伏，“你把我从创立者的力量中释放出来，我愿意全心为你效力，死而后已。你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摩亘低声说，“我想看见。”

火把的光线如星辰般在四周亮起，亮出一圈拱形的光芒。宽广的空间感消退，一种温和、无言的意识逐渐增强，摩亘意识到某种不太真实的东西，有如萦绕在脑海边缘的一段记忆。接着他看见一颗头颅带着疑问凝视他，旁边是另一颗，然后是一整片各式各样的骨骸。他所站之处是间圆形房间，微潮的墙壁是带有生机的泥土，满布一道道深深的裂缝。他颈背上汗毛直竖，发觉自己站在一座隐藏在伟大学院之下的坟墓里，朗戈最后一批幸存的巫师正在此处埋葬死去的友伴。

第七章

摩亘立刻认出了娜恩：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灰色长发，瘦骨嶙峋的精明脸孔。她抽着一支镶宝石的小烟斗，眼睛比烟草更黑几分，正以惊奇与担忧交杂的奇特眼神打量摩亘。她身后的火光中站着一名高大瘦削的巫师，轮廓细致的宽脸有君王架势，满布战争留下的痕迹，枯发中掺着一抹抹银和金，鲜活的眼神中闷烧着蓝色的火焰。他自过往凝视摩亘，仿佛那三颗星一时间烧过视野，烧进遭人遗忘的许多个黑暗世纪。一名深色眼睛的巫师跪在墙上的一道裂缝旁，瘦削的脸庞像只猛禽，看似酷烈无情，但摩亘迎视他的视线，看见了淡淡笑意，仿佛因某种矛盾而不协调的事物而笑。摩亘眼神稍移，看向那人身旁一名瘦高孱弱、有着凯司纳师傅声音的巫师，那张脸疲敝淡漠，但摩亘看着他迈步走来，感觉得到他细瘦的身体里蕴含着出人意料的力量。

摩亘试探地说道：“亦弗？”

“是的。”亦弗伸出一只手接过摩亘肩上的乌鸦，动作非常温和。摩亘突然想起赫伦大君带去凯司纳的书，整齐精确的页缘上画满野花。

“你是那位喜爱野生动植物的学者。”

正看着乌鸦的巫师抬眼一瞥，宁静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突然显得脆弱。乌鸦用黑暗的眼神盯着他，纹丝不动。那名脸孔如鹰的巫师把手边的头颅放进一道墙缝，从房间另一端走来。

“不久前我们才把一只跟这很像的乌鸦送回安纽因。”他那平淡却不平静的声音就像他的眼神，猛烈却有耐心。

娜恩喊道：“瑞德丽！”她讲话时仍不时出现养猪妇的腔调，听来颇为悦耳，“见赫尔的鬼，你在这里干什么？”

亦弗似乎也吃了一惊，把乌鸦放回摩亘肩上，对乌鸦说：“请原谅我的冒昧。”然后又对摩亘说：“你妻子？”

“不是，她不肯嫁给我，也不肯回家。不过她有能力照顾自己。”

“也能对抗亟斯卓欧姆？”一双隼鹰的眼直视乌鸦好一会儿，乌鸦紧张地躲回摩亘耳根，摩亘突然想把这只鸟藏进罩衫，藏在贴近心口的地方。巫师好奇地皱起细眉：“我服侍过安恩和奥牟的国王好几个世纪。朗戈城被毁后，我变成一只鹰，总是让人抓到，变老，逃跑，再变年轻。好几个世纪以来，我都绑着脚带和铃铛，在风里盘旋飞翔，然后回到安纽因国王的手上。那些国王中没人有力量看穿我眼睛里的东西，就连安恩的麦颂也一样。她身上有一股扰动不安的强大力量……她让我想起某个人，一段鹰的记忆……”

摩亘轻轻抚摸乌鸦，不能确定它为何这么沉默，最后他说：“她会告诉你的。”那张古老骄傲的脸孔上的表情为之一变。

“她怕我们吗？为什么？我曾以鹰的形体从她父亲手上接过肉来吃呢。”

“你是塔里斯，”摩亘突然说，巫师点点头，“那位历史学家。我在凯司纳读过你写的赫德历史。”

“嗯。”那双锐利的眼睛又几乎微笑起来，“那是我很多个世纪以前写的了。赫德无疑变了很多，除了出产耕马和啤酒外，还孕育出佩星者。”

“没变，你现在去那里，也还是认得出它。”这时摩亘想起了安恩的幽灵，声音有点犹豫。他转而面对那名身材像伊姆瑞斯战士的巫师：“你是阿洛依，那位诗人。你写了很多情诗给——”他的声音又顿住了，这次是因为尴尬。但娜恩在微笑。

“没想到过了一千多年，还有人肯记住这些东西。你在那学院接受了很好的教育。”

“那些没毁在这儿的朗戈巫师著作，是御谜学的基础。”摩亘感到阿洛依脑海中的疑问，又说，“你有一部分著作在凯司纳，其他的则在喀尔维丁，在国王的图书馆里。艾斯峻·伊姆瑞斯手上有你绝大多数的诗作。”

“诗作。”巫师伸出一只骨节突出的手扫过头发，“那些东西没什么价值，应该毁在这里才对。你带着一堆记忆前来，讲着我们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的那片疆土的故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杀亟斯卓欧姆；若杀不成他，就只有死。”

“我不是。”摩亘轻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问创立者一些问题。”

巫师的眼神本来似乎正凝视自己内心的记忆，这时转向外部，转到摩亘身上：“问问题？”

“这很适合他，”娜恩息事宁人地说，“他是个御谜士。”

“解谜跟这有什么关系？”

“嗯。”她又咬住烟斗，心神不宁地喷出一口口散乱的烟雾，没有回答。

亦弗实事求是地问：“你有那份力量吗？”

“杀他的力量？有。至于有没有力量控制他的心智，得到我需要的知识……我必须做到，我会找到力量的。他若死去，对我就毫无用处了。但我无法同时对抗他和易形者，而且我不确定易形者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

“你做的事情真复杂。”娜恩喃喃说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非常简单……”

“我需要你们活着。”

“唔，被人需要是件好事。你看看四周。”娜恩伸手一比，火光似乎也随着她的手势流动，“七百年以前，有二十九名巫师和两百多位具备巫术才华的男男女女在这里念书。那些人当中，我们正在埋的就有两百二十四人。扣掉苏司是两百二十三，你也知道他怎么死的。你刚刚绕了这地方一遍。这里蕴含无数巫术的泉源，这些古老的骨骸里仍存有力量，所以我们要埋葬他们，几百年后才不会有小女巫和术士跑来这里，为了制作什么符咒到处搜寻大腿骨或手指头。朗戈的死者应该安息。我知道你破除了亟斯卓欧姆的力量，释放了我们，但你后来追杀那个竖琴手而不追他，就让他有时间恢复。如今你确定你能阻止这里再度毁灭吗？”

“不，我什么都不确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确定，所以我解完一道谜题又得面对另一道。亟斯卓欧姆建立并毁灭朗戈，是为了这三颗星。”摩亘拂开头发，“他们把我赶出赫德，赶进他手里，否则我一定会一辈子留在赫德，酿造啤酒或繁殖耕马就心满意足，永远不知道你们还活着，也不知道俄伦星山的至尊是个谎言。我必须知道这三颗星是什么，为什么亟斯卓欧姆不怕至尊，为什么他要活捉我、保持我的力量，还有他眼看着我误打误撞得到的力量又是什么。如果我杀死他，疆土就能摆脱他，但这些问题却依然存在，而且再也无人能答——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手上虽有黄金却身在黄金毫无价值的地方。你了解吗？”他突然朝阿洛依发问，在那魁梧的肩膀和满是皱纹的坚毅脸孔上，看到国王之嘴平原上伫立了七百年的那棵虬结的巨树。

“我了解，”巫师轻声说，“我这七百年来的处境。你有问题要问他就问吧。之后，你若死了，或者让他逃了，我会杀死他。要是杀不死他，就只有自己死。你也了解什么是报复。至于你脸上的三颗星……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它们寄予希望。你的行动我并不完全了解，如果我们能够活着走出朗戈，我就会需要了解……尤其是让你可以改动安恩国土律法的那种力量和冲动。但是现在……你释放了我们，从记忆中挖掘出我们的名字，还找到进来的路，跟我们一起站在死去的友伴之间……你是位年轻疲倦的赫德侯，穿着血迹斑斑的罩衫，肩上站着一只乌鸦，眼里的力量是直接从亟斯卓欧姆心里取出来的。我当了七百年的橡树，瞪着海风看，就是因为你吗？你把我们带回这个世界，是要面对什么样的自由或者劫难？”

“我不知道。”摩亘的喉头作痛，“我会为你们找到答案。”

“你会的。”阿洛依的声调变了，变得纳闷、寻思，“你会的，御谜学士。你并不承诺希望。”

“是的。我承诺真相——如果我找得到。”

一片沉默。娜恩的烟斗熄了，嘴唇微张，仿佛正看着某个不确定的模糊事物在她面前成形。“几乎，”她低声说，“你几乎让我有了希望。但见赫尔的鬼了，希望的对象是什么？”她动了动，抛开思绪，摸摸摩亘罩衫上的破洞，翻检罩衫下愈合的伤疤。“你在路上碰到过麻烦。这伤不是变成乌鸦时留下的。”

“的确。”摩亘停口，迟疑着，但他们在等他回答。他苦涩地轻声对着地板说：“一天晚上，我循着岱思的竖琴声找去，就这么再次遭他背叛。”周遭一片默然。“亟斯卓欧姆在通商大路上到处找我，也找到了。他挟持瑞德丽，让我无法施展力量对抗他。他准备把我带回俄伦星山，结果易形者出现，我好不容易才逃掉，”他碰碰脸上的疤，“千钧一发，只差这么一点。我躲在幻象下逃脱，之后我们开始飞行，再没见过他们任何一人，也许他们全自相残杀死光了，但我不太相信。”他感觉巫师们的沉默像一道咒语驱使着他，从他口中引出话语，于是又说：“至尊杀死了他的竖琴手。”他微微摇头，自众人的沉默中退缩，无法再多给他们什么。摩亘听见亦弗吸了口气，感觉亦弗巧妙地、安抚地碰触着他。

塔里斯突然冒出一句：“发生这些事的时候，羿司都到哪去了？”

摩亘本来看着地上的一根碎骨，这时抬起头来：“羿司？”

“你们在通商大路上的时候，他也跟你们在一起啊。”

“没有人——”摩亘一时语塞。细微的夜风穿过幻象吹来，拂过房内，火光摇曳拍扑，像受困的生物。“没人跟我们在一起啊。”他随即想起那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吼，还有夜色中纹丝不动注视他的那个神秘人影。摩亘不敢相信地低声说道：“是羿司？”

众人面面相觑。娜恩说：“他离开朗戈去找你们了，想尽可能帮你们一点忙。你们没看到他吗？”

“有一次——或许有，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一定是羿司。他始终没告诉我。我们开始飞行之后，他可能跟丢了。”摩亘顿了顿，回想着，“我被马踢到时，一瞬间几乎无法维持幻象，当时易形者可以趁机杀死我。我想他们应该会动手的，但我什么事也没有……当时羿司可能在场，在那一刹那救了我的命。但如果我逃走之后他还留在那里——”

“他若需要援助，”娜恩说，“一定会让我们知道。”她抬起因操劳而粗糙不堪的手，担心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不过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呢？一个老人在通商大路上到处跑，一定在找你，还有创立者和易形者也是……”

“他应该告诉我才对。如果他当时需要帮助，我可以为他出力，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但你也可能为了他送命。不。”娜恩似乎是在回答自己的疑虑，“他迟早会回来，也许他留在那里埋葬那名竖琴手。羿司曾教过他一些竖琴曲，就在这所学院。”她再度沉默，摩亘看着远端墙上两个饱经风霜的骷髅头愈贴愈近，在两者合而为一前，他闭上眼，听到乌鸦在一段距离外叫了一声，有人用力抓得他肩膀作痛，他才不至于倒下。他张开眼，迎视隼鹰的凝视，感觉自己脸上突然冒起涔涔冷汗。

“我累了。”他说。

“不累才怪。”亦弗松开手，脸上满是细如发丝的皱纹，“厨房的烤架上有鹿肉——这里只剩厨房还有四面墙和屋顶了。我们这段时间都睡在地底，不过厨房壁炉旁有地铺。门外会有一名侍卫，监视校园的动静。”

“侍卫？”

“大君的侍卫。承蒙大君好心，她们为我们提供必需品。”

“大君还在这里吗？”

“不在了。本来不管我们怎么跟她争论、劝她回家，她都不肯，直到约两星期前，她突然什么也没解释就回赫伦去了。”他伸出手，从空气和黑暗中变出一根火把，“来吧，我给你们带路。”

摩亘沉默不语，随亦弗再次穿越他制造的幻象，穿过残破的房间，沿另一道盘旋而下的楼梯走进厨房。烤肉在余烬上逐渐冷却的味道传来，摩亘感觉饥饿入骨。他坐在半焦的长桌旁，亦弗找出一把刀和几只有缺口的高脚杯。

“这里有葡萄酒、面包、奶酪、水果——侍卫替我们准备了很充足的食物。”他顿了顿，抚平乌鸦翅膀上一根羽毛，又轻声说，“摩亘，天亮后会发生什么，我毫无概念，但你若没选择前来这里，我们绝对死路一条。不管是什么样的盲目希望让我们活过这七百年，那希望的根源一定在你身上。你也许害怕心存希望，但我不怕。”亦弗的手抚过摩亘脸上的疤痕。“谢谢你来，”他直起身子，“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整夜工作，很少睡觉，如果有需要，只管叫一声。”

亦弗将火把扔进壁炉，离开。摩亘瞪着桌子，看着乌鸦在木桌上静止的影子，终于动了动，唤它的名字。乌鸦似乎准备变回原形，张开翅膀正要飞下他肩头，厨房通往外面的门突然打开，进来一名侍卫，是个黑发的年轻女子，模样既熟悉又陌生，摩亘只能呆呆看着她。她走到一半，步伐猛然停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摩亘。摩亘看见她咽了口口水。

“摩亘？”

他站起来：“莱拉。”她长大了，穿着深色短罩衫的身体高挑灵活，笼罩在阴影里的脸半是摩亘记得的那个孩子，半似大君。她似乎完全愣住了，摩亘便走向她，愈走愈近，看见她的手在矛枪上挪了挪。他停下步伐说：“是我。”

“我知道。”莱拉又咽了咽口水，漆黑的眼中仍有惊讶，“你怎么……你怎么进城来的？没人看到你。”

“你在城墙上派了侍卫？”

她迅速点了点头：“这城别无防卫能力了。大君派人叫我们回去。”

“她要找的是你，她的国土继承人。”

莱拉的下巴微微抬起，摩亘记得这姿态。“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一件事要做。”她慢慢走向摩亘，表情在火光中变化。她张开双臂抱住他，脸硬邦邦地埋在他肩上，摩亘听见她的矛枪喀啦一声掉在自己身后的地板上。摩亘紧紧拥抱她，她那清晰、骄傲的心智像一阵清风吹拂过他的脑海。最后她终于放开摩亘，后退一步再次端详，看到他的疤痕，莱拉深色的眉为之一蹙。

“你在通商大路上该有侍卫保护。今年春天我跟瑞德丽一起去找你，但你总是比我们快一步。”

“我知道。”

“难怪侍卫都没认出你，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像——”这时莱拉似乎才看见那只在摩亘发侧一动不动旁观的乌鸦，“那是——是麦颂吗？”

“他在这里？”

“他来过一阵子。亥尔也来过，不过巫师把他们都赶回家去了。”

摩亘放在莱拉肩上的手一紧。“亥尔？”他难以置信地说，“见赫尔的鬼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来帮你。他待在朗戈城外大君的营地，直到巫师说服他离开。”

“他们真的确定他走了吗？他们有没有检查朗戈周遭每一只蓝眼狼的脑海？”

“我不知道。”

“莱拉，易形者就要来了。他们知道可以在这里找到我。”

她沉默不语，摩亘看得出她正在盘算。“城里几乎没什么武器，大君派我们带了一批来给这里的商人。但是这些商人——摩亘，他们不是战士。一旦受到攻击，这些城墙都会像不新鲜的面包一样被压成碎片。这里有两百名侍卫……”莱拉又皱起眉头，神情无助，突然显得很年轻，“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那些易形者？”

“不知道。”她眼里有某种不熟悉的神色正在聚集，摩亘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畏惧的痕迹。他开口，语气有点太重：“为什么问？”

“你听说伊姆瑞斯的消息了吗？”

“没有。”

她吸了口气：“荷鲁·伊姆瑞斯的风之平原失守了。就那么短短一个下午。好几个月以来，他抵挡住叛军的攻势，把他们阻挡在平原边缘外，昂孛和马彻的领主也聚集了一支军队，把叛军逼回海里，否则不出两天他们就会打到风之平原。但是突然出现一支大军，人数之多超过任何人先前所知，他们从米尔蒙和铎尔一涌而出，横扫风之平原。生还的士兵说，当时他们发现自己在跟——跟一些他们明明已经杀死的人作战。国王的军队惨败。有个商人在那里卖马，也被卷入战场，后来跟幸存的人逃到路恩，再逃到朗戈来。他说——他说那平原变成了一场噩梦，到处是暴尸荒野的死者。而且从那天起，伊姆瑞斯境内再没人见过荷鲁·伊姆瑞斯。”

摩亘的唇无声地动着：“他死了吗？”

“艾斯峻·伊姆瑞斯说没有，但连他也找不到国王。摩亘，如果我必须率领两百名侍卫对抗易形者，我会这么做。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要对抗的这些人是什么？”

“我不知道。”摩亘感觉乌鸦的爪子穿透他的罩衫，“我们会把这场仗搬到城外打。我来这里不是要再次摧毁朗戈。我不会让易形者有理由在这里打仗。”

“你要去哪里？”

“到森林里，到山上——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我也一起去。”她说。

“不，绝对不——”

“侍卫可以留在城里，以防万一。但我要跟你一起去，这事攸关荣誉。”

摩亘沉默地看着她，眯起眼睛。莱拉冷静地迎视他的眼神。“你做了什么？”他问，“是不是立了誓？”

“没有，我不立誓，不过我做决定。这是我在喀尔维丁就做了的决定，当时我听说你没死，却失去了赫德的国土统治力。我记得你在赫伦讲起赫德，说过国土统治力对你有多重要。这一次，你会有名侍卫保护你。”

“莱拉，我有人保护啊，有五位巫师当我的侍卫呢。”

“还有我。”

“不行。你是赫伦的国土继承人，我一点也不想把你的尸体送回王冠城交给大君。”

莱拉迅速而灵活地一扭身挣脱摩亘的手，他掌中只剩下空气。她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矛枪，直立在身侧，从容地挺身站好。“摩亘，”她轻声说，“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你用巫术作战，我用矛枪作战，这是我唯一会的作战方式。我若不在这里作战，也总有一天会被迫在赫伦境内作战。等你再一次碰上亟斯卓欧姆，我会在场。”她转过身，想起自己先前进来的目的，便拿起一根插在墙洞里的古旧火把，伸进火里引燃。“我现在去巡视校园，然后回来，守卫你到天亮。”

“莱拉，”他疲惫地说，“请你回家去吧。”

“不，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她毫无反讽意味地又说，“你也一样。”她眼神一动，望向乌鸦，“我也该护卫它吗？”

摩亘迟疑。乌鸦像黑色的思绪坐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不用。”他最后说道，“我以我的生命发誓，它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莱拉黑色的眼睛突然张大，再度看向乌鸦。片刻后，她困惑地轻声说：“我们曾是朋友啊。”

莱拉离开了。摩亘走到火边，但思绪在腹中纠结成一团硬块，让他吃不下东西。他让火焰平息变成余烬，在地铺躺下，脸枕着上臂，转过头看着乌鸦。乌鸦栖息在摩亘身旁的石块上。他伸出另一只手，一再抚摸它的羽毛。

“我再也不会教你任何其他形体了。”他低声说，“瑞德丽，风之平原上发生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一点也没有。”他抚摸它，对它说话、争论、恳求，却始终得不到响应。最后他终于闭上双眼，沉入它的黑暗中。

黎明闯入他的梦境，门突然打开，又砰地关上。他心狂跳着惊醒，看见一名陌生侍卫年轻而惊讶的脸。侍卫彬彬有礼地俯首致意。

“对不起，大人。”她把一桶水和一瓦罐新鲜牛奶放到桌上，“我没看见你睡在那里。”

“莱拉呢？”

“她在北墙上，瞭望湖面。有一小批来路不明的军队正穿越内地荒野过来，蔻禾骑马出去察看了。”摩亘喃喃念叨着站起来。她又说：“莱拉要我问你可不可以过去。”

“我去。”娜恩随着一团烟雾飘进他眼角，他又吓了一跳。娜恩伸手按在他肩上安抚他。

“你要去哪儿？”

“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军队正朝这里来，他们也许是帮手，也许不是。”摩亘从桶里掬水洗脸，把牛奶倒进一只有裂纹的杯子里一饮而尽。他回头朝地铺看。“哪里——”他踏出一步，眼神疯狂扫视墙上的铁锅铜锅，扫视被烟熏黑的屋梁。“见赫尔的鬼了，到底……”摩亘跪下，搜索桌面下的支架，再探看放木柴的箱子，甚至连炉栅上的灰烬堆都找了。他跪着直起身，面无血色地抬头瞪着娜恩：“她抛下我了。”

“瑞德丽？”

“她走了。她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就这么抛下我飞走了。”他站起来，颓然靠在烟囱的石壁上，“都是因为伊姆瑞斯的那个消息。关于易形者的消息。”

“易形者。”娜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板，“所以困扰她的是这件事？她自己的力量？”

他点头。“她怕……”他一只手无声地落在石面上，“我得找到她才行。她这样做就违背了誓言——而且伊泷的鬼魂已经够令她困扰了。”

娜恩用养猪妇的语言流利地咒骂那位死去的国王，然后举手按住眼睛。“不，”她疲倦地说，“我去找她。也许她肯跟我说话。她向来都肯。你去看看那军队是怎么回事。我真希望羿司快回来，我很担心，但我不敢呼唤他或瑞德丽，我怕呼唤声会直接传进创立者的脑海。让我想想，我要是个有易形者力量的安恩公主，变成乌鸦到处飞，我会去哪里呢——”

“我知道换作是我会去哪里。”摩亘喃喃说道，“不过她讨厌啤酒。”

摩亘步行穿过城区来到码头，边走边找寻一只乌鸦。渔船全已开上宽阔的湖面，不过还有其他小船，如采矿的驳船和做买卖的平底船，满载货物从码头出发，向湖岸各处的陷阱猎人和游牧人招揽生意。摩亘没在那些船的桅杆上看到乌鸦。最后他看见莱拉，莱拉正站在城门旁一处摇摇欲坠的胸墙上。北城墙似乎大部分沉在水底支撑码头，其余则多半只是宽大的拱门，门与门之间有鱼摊依墙而立。摩亘不理会一名渔妇的呆滞眼神，当场在她面前消失，出现在莱拉身旁。莱拉看到摩亘时只稍微眨眨眼，仿佛已习惯巫师神出鬼没的行动。她朝湖的东边一指，摩亘看见远处森林里有细小的光点在闪动。

“你看得出那是什么吗？”她问。

“我试试。”他攫住一只隼鹰的心智，那隼鹰正在城外树林上空盘旋。城内的嘈杂在他脑海中逐渐退去，他只听见早晨懒懒的微风、远处另一只隼鹰猎杀未成的尖啸。他促使隼鹰更往外绕，松树林缓缓扫过视野，炎热的阳光照在干枯的松针上，松针落入树荫，穿过树下的矮小灌木，然后落在炙热光秃的岩石上，重新回到阳光中，岩石上的蜥蜴则被隼鹰的影子吓得躲进缝隙。隼鹰的头脑分辨出每一个声响，分辨出蕨丛中每一道模糊的影子。摩亘要它往更东边飞，绕着大范围盘旋，最后它飞过一列在树林中前进的战士。他要隼鹰一而再再而三地飞回那列队伍，直到下方迎着阳光的某个动作让它猛然惊醒，朝东飞去，摩亘才离开它的脑海。

摩亘背靠着胸墙滑坐在地上，阳光照来的角度很奇怪，他没想到太阳已经升得这么高了。

“看起来像是伊姆瑞斯的战士，”他疲倦地说，“花了很多天越过内地荒野。他们的胡须都没修剪，马匹也踌躇不前。他们身上没有海的味道，只有汗味。”

莱拉审视着他，双手扶臀：“我该信任他们吗？”

“我不知道。”

“也许蔻禾分辨得出。我吩咐她仔细看看、听听他们，如果觉得合适，再跟他们说话。她很有判断力。”

“对不起。”摩亘努力站起身，“我想他们是人，但以我现在这种心情，我谁都不能信任。”

“你打算出城吗？”

“我不知道。羿司还是不见踪影，现在瑞德丽也走了，要是我离开，她就没法知道我人在哪里。要是你没看到更危险的东西，我们可以再等一等。如果这队伍是伊姆瑞斯的战士，他们可以帮忙守住这道薄弱得离谱的防线，这里的人也可以安心得多。”

莱拉沉默片刻，眼神在风中搜寻，仿佛在寻找一双黑色翅膀的影子。“她会回来的。”她轻声说，“她很有勇气。”

摩亘伸手揽住她的肩，搂了她一下：“你也是。我真希望你肯回家。”

“大君派她的侍卫来为朗戈的商人效力，来保障这座城市的福祉。”

“她可没派国土继承人来为商人效力吧？”

“哦，摩亘，别再跟我争了。你可不可以想想办法修理这堵墙？它既没用又危险，我脚踩的地方都快塌了。”

“好吧。反正我也没其他重要的正事可做。”

她转头亲了摩亘脸颊一下：“瑞德丽八成在什么地方想事情，她会回到你身边的。”摩亘正要开口，她一扭身离开他的臂弯，突兀地转开脸说：“去修墙吧。”

摩亘花了好几个小时修墙，试着什么也不想。他不理会四周来往的人和车，任农夫和店家老板不安地瞄着他，任商人认出他，只径自站在墙边，手脸贴在这些古老的石块上。他的心智融入石块深思的沉默，直到感觉它们摇摇欲坠的部分，及它们与支撑拱壁间危殆的平衡。他在拱门内建起石块的幻象，用自己的心智支撑。由于城门封闭，车马变得一团乱，人们吵打起来，还有一群人跑去市议厅探听即将逼近的危险，穿过主城门出城的车马也为之大增。摩亘绕着城墙走，街头顽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围着他，兴奋又惊奇地看着不存在的石块在他手下搭建起来。到了向晚时分，他把汗湿的脸靠在一处拱门的石壁上，感觉另一股力量在碰触他。他闭上眼，越过他已精通的那份沉默，让心智深入石块良久，除了偶有一小块灰泥滑动的微小声响之外，他什么也听不到。最后他移到太阳晒暖的外墙表面，感觉一股赤裸原始的力量撑持着墙，他用思绪试探地碰了碰，那是一股从大地本身抽出的力道，紧抵着石块最弱的部分。他慢慢退下，惊畏不已。

有人站在他肩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疑问地转过身，看见一名大君的侍卫，旁边是身着皮革及锁子甲的红发男人。那侍卫晒成棕色的宽脸流着汗，看起来跟摩亘一样疲累，粗哑的声音很有耐性，出奇地悦耳。

“大人，我叫蔻禾。这位是特瑞尔·昂孛，他父亲是伊姆瑞斯的罗克·昂孛领主。是我负责带他和他部下进城的。”她的声音和冷静的眼神中有一抹微弱的紧绷。摩亘沉默地看着那男人，他还年轻，但已被战争磨练得很坚韧，也很疲累。他礼貌地对摩亘颔首，完全不知摩亘心存怀疑。

“大人，是荷鲁·伊姆瑞斯派我们来的，就在……显然就在风之平原失守的前一天。我们刚从大君的国土继承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你父亲在风之平原吗？”摩亘突然问，“我记得他。”

特瑞尔·昂孛疲惫地点头：“是的。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然后，他的肩膀在满是尘埃的沉重锁子甲下挺起，“是这样的，国王很担心这里的商人毫无防卫能力。他自己以前在商船上待过，而且，他当然希望能尽量多派些人来供你差遣。我们共一百五十人，如果有需要，我们很愿意协助大君的侍卫保卫这座城市。”

摩亘点点头。这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汗水和邋遢的胡茬，看来实在无须怀疑。他说：“我希望没有这个需要。国王真好心，派你们来这里。”

“是的。他派我们来此，也等于让我们免于在风之平原上送命。”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他对我很亲切。”

“他谈起过你……”特瑞尔·昂孛摇摇头，手指梳过那头火焰般的红发，“他也曾在更糟的情况下死里逃生。”他的语调不带希望，“呃，我最好去跟莱拉谈一谈，让士兵在入夜之前就各就各位。”

摩亘看着蔻禾，她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示出她先前有多担心。他轻声说：“请你告诉莱拉，我快修完墙了。”

“好的，大人。”

“谢谢你。”

她朝摩亘短促、害羞地点了点头，突然露出微笑：“好的，大人。”

修墙的工作继续，白昼也燃烧着余晖接近尾声，摩亘逐渐感觉受力量包围。墙的那一端有名巫师沉默地与他一起工作，在他碰到石块之前加以补强，用粗砺的灰色幻影封住破裂处，以力量当作重物平衡住有裂痕的墙身。修葺过的城墙看起来不再饱经风吹日晒，而是在坚固支撑下重新挺立，毫无破损地围住城市，挑战想闯进城的人。

摩亘在石块间织起一股力道，封住古旧灰泥上最后一道裂缝，然后疲惫地靠在墙上，脸埋进臂弯。他闻得到暮色降临时田野的味道。日落最后时刻的平静，带着睡意的安详鸟鸣，让他一时间想起赫德。一声遥远的乌鸦叫声传来，让他没有就这么靠墙睡着。他撑起身，走进他没封住的两道城门之一，拱门彼端站着一个男人，肩上停了一只乌鸦。

那是个高个子老人，一头灰白的短发，一张饱经风霜、瘦骨嶙峋的脸。他正用乌鸦的语言对那只鸟说话，摩亘听得懂一些。一听见乌鸦的回答，他那被忧虑紧紧攥握的心终于放松，栖息在某处温暖的地方，或许是老巫师那双有着雪麟角疤痕的手里。摩亘静静地走过去，巫师的强大力量和他对瑞德丽的和蔼态度，使摩亘的脑海感到静谧。

但他还没走到两人身旁，巫师突然中断说话，一挥手要乌鸦飞到空中。巫师对乌鸦喊了句摩亘听不懂的话后，随即消失。摩亘呼吸急促而干涩，看见暮色沿着通商大路一步步无声前来，如一波色如傍晚天空的骑士。他还来不及动弹，一道色泽有如熔化黄金的光芒就照亮了他所处的拱门。城墙开始摇晃，石块喃喃低语、起伏不定，猛然朝街道的方向爆出一股力量，炸碎了街上的鹅卵石，震得摩亘跪倒在地。他爬起来，回头一望。

城中心蹿出了火焰。

第八章

摩亘钻回城里，两名伊姆瑞斯战士正努力关上主城门。铰链呻吟着撒下锈屑，橡木门扇抖动着，从数百年不曾离开的凹槽里被推出。摩亘用一股思绪猛然关上门，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因为一个熟悉而致命的心智探到这瞬间闪现的力量，从远处紧紧攫住他。一道蓝白光柱炸开他面前的黑暗，那光柱来得极快，美得奇异，他只能站着呆看，接着全身骨骼似乎粉碎四散，脑袋像星辰在燃烧。他隐约感觉到背后的石块，便让心智流入其中，变成空白，一动不动。那股力量消散了，他从夜色中收拾起自己的身骨，模糊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那两名伊姆瑞斯战士中的一名脸上流着血，把摩亘从地上拉起；另一个则已经死去。

“大人——”

“我没事。”摩亘将思绪抛离自己所在的这一秒。下一道力量的火光劈过夜色而来时，他一步踏开，踏进另一个时刻，踏到焚烧的学院附近。满街人群朝主城门跑去，有侍卫，有武装的伊姆瑞斯战士，有商人，有店家老板，还有拿着剑、动作笨拙但意志坚定的渔夫。孩童站在学院校区边缘，呆看着火光变幻，脸映照得忽红、忽金、忽紫。他们身后的屋墙一阵震动，燃烧的石块倾泻而下。他们尖叫着四散跑开。

摩亘脑海中聚集起对能量纹理的记忆，以先前从未汲取过的力量灌注，让那能量穿透全身，侵蚀所有思绪和内心动作，直到它从身上向外喷溅，发出高频率的危险语言。它噼啪燃烧着发出光亮，朝学院墙内的力量来源前进，消失在墙里，但没有触发。能量没有击中目标，重新出现时却以同等致命的强烈力道朝摩亘反射回来，刹那间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它，立刻开启脑海吸纳回这股能量，能量在他体内炸成一片黑暗。摩亘还来不及眨眼，紧接着又一阵光亮和火焰席卷他没有防御的脑海，将他击倒在鹅卵石地面上，他什么也看不见，拼命挣扎着呼吸。另一道能量又涌起劈来，摩亘让自己的意识流走，流进石块间的缝隙，流进沉默的黑土。他附近的一块石头炸成碎片，划伤了他的脸颊，但他没有感觉。他稳稳地躺在大地上，开始从土里那些无声、无视的生物中吸取出一片沉默遮蔽自己，将鼹鼠、蚯蚓、小蛇、苍白小草根的静定织入脑海。他终于站起身，四周似乎一片黑暗，只有微小无声的点点闪光。他以蚯蚓的盲目本能进入黑暗。

这样的心智伪装让他安全地穿过校园，来到学院。大火点燃了仍封锁在岩石中的古老力量，明亮的冷焰横扫断壁残垣，蚀去其中的能量。摩亘的心智仍联结着脚下那没有语言的缓慢世界，未察觉四周那片危险的火海。一堵墙在摩亘经过之际倾圮，碎石像煤炭散落在他影子上，他只感觉泥土里有遥远的扰动，仿佛大地核心深处微微一动。然后有个东西奇异温和地碰触他的脑海，他便离开泥土好奇地跟随，于是打破了自己的束缚，站在一片混乱的声响和火焰中眨着眼。此时那意外的碰触变成强力的催促，摩亘发现自己所在的房间正在坍塌，他来不及移动，旋即把心智形塑进轰隆隆滚来的燃烧石块中，变成庞大石流的一部分，随之轰然崩塌，冒着烟逐渐静止。片刻后，他从石块中拉出自己的形体，重新拼起思绪，看见娜恩在闪烁的空气中若隐若现，注视着他。她没说话，几乎在摩亘看见她的同时消失，点燃的烟斗在半空中稍停了一下。

学院中心激烈的战事震得地动山摇，摩亘迈步小心地走过去。碎裂的美丽窗扇透出阵阵闪光，他知道这场战役就发生在最初开始的地方，在那座依然叫喊回荡着创立者名字的圆形大厅。攻向大厅的力量轻易就被反弹回来，摩亘突然意识到目前战况仍是一边倒，创立者正在玩弄巫师，以他们的性命做饵，引诱自己走过去。紧接着发生的事正证明了这一点。他感觉创立者的心智像一座黑暗的灯塔一样横扫火海，四处寻找，短暂碰触他的脑海，那是一种他熟悉的感觉，一种危险的巨大力量在他面前展开。但创立者没试着抓住摩亘，而是退开，摩亘随即听见一声令人血液冻结的尖叫。

不远处，阿洛依正被逼得从空气中现形。他情急又愤怒，激烈反抗，却摆脱不了笼罩脑海的黑暗拉力。他的形体又慢慢变化，受风吹袭而扭曲的树枝从肩上抽出，绝望的脸在橡树皮下变得模糊，嘴变成树干上一个黑暗的空洞，树根伸入死气沉沉的土地，头发纠缠成无叶小枝。一棵活生生的橡树出现在这七百年寸草不生的校园，一道力量的闪电朝树劈去，要把它连根劈碎。

摩亘猛然敞开脑海，在闪电击中树前拦住它，朝亟斯卓欧姆抛回，他听见一堵墙随之爆炸。他无情地探入创立者的堡垒，将两人的脑海合而为一，就像过去在俄伦星山那片黑暗中时一样。

摩亘吸收那股攻向自己思绪的力量，让它在脑海底部烧尽。他的掌控逐渐增强，创立者的脑海再度变得熟悉，仿佛就摊在他眼前。摩亘不去理会其中的各种经验、冲动或一生漫长神秘的历史，只专注于创立者力量的源头，要让它彻底竭尽。亟斯卓欧姆明白摩亘目的何在的那一刻，摩亘感到激烈狂乱的能量阵阵冲来，一再几乎挣脱他的控制。最后他忘记了自己的一切，只剩下一个意志、一个心智，在与它自身作战。力量的对抗终于停止，他往更深处探去，挖掘出力量，纳入自己内心，直到创立者还回一样出人意料的东西：摩亘发现自己再一次吸收了赫德国土律法的知识。

这其中的反讽令他心头涌起一波愤怒与嫌恶，掌控的力道减弱破除，一股混乱的狂怒将他击倒在地。摩亘晕眩地摸索可供藏身的遮蔽处，但脑海里除了火焰什么都无法形塑。那股力量再度贯穿他，让他在燃烧的岩石上连滚带爬。有人拉起他，是那些巫师围绕着他，用一阵迅速激烈的攻击火力分散亟斯卓欧姆的注意力，震得建筑内部全在颤抖。塔里斯拍打摩亘着火的罩衫，简短地说道：“杀了他就是了。”

“不。”

“你这个顽固的赫德农夫，我若没死在这场大战里，一定要去学解谜。”塔里斯突然一转头，“城里有打斗，我听见垂死的叫喊。”

“有一群易形者大军趁我们守住后城时，从前门杀进来了。我看到……我想我看到了羿司。他是不是能跟乌鸦说话？”

巫师点头：“很好。他现在一定正和商人并肩作战。”他扶摩亘站起，地面一阵晃动，震得他趴在地上压住摩亘。他跪起身，摩亘疲惫地爬起，站着凝视大厅外壁。“他慢慢变弱了。”

“真的？”

“我要进去。”

“怎么进去？”

“走进去。但我得分散他的注意力……”摩亘想了一会儿，一边揉着手腕一处烧伤的地方。他的心智仔细扫视校园，停在毁坏的古老图书馆上，那里有数以千计的巫术书，半焦的书页仍然充满力量，充满织进书锁中的束缚，充满未说出的名字，充满那些将所有经验涂写在书页上的心智的能量。摩亘唤醒那沉睡的力量，一丝一缕收进自己脑海，一时间那股混乱几乎让他无法招架。他出声地念诵，织起一片诡异的织品，包括名字、字句、学生的恶作剧咒语片段，这股翻腾的知识和力量在熊熊火光中形成种种奇怪的状貌，有影子，有会移动、会说话的石头，有翅膀色如巫师火焰的无眼鸟，有从烧焦土地中摇摇晃晃爬起的形体。摩亘把这一切全给亟斯卓欧姆送去，并唤醒当年城毁时死去的动物幽灵，蝙蝠、乌鸦、黄鼠狼、雪貂、狐狸、影子般的白狼，全从夜色中蜂拥而出，围绕着他，向他要求生命，直到他将它们送向那力量的来源。他开始从地里挖出枯树根时，这批幽灵大军的前锋打入了创立者的堡垒。这些零碎的力量很笨拙，几乎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却也复杂得不容忽视，分散了创立者的注意力。一时间又是一片阒静，只有一只狼的幽灵哀嚎着诡异的死亡之歌。摩亘悄悄跑向大厅，眼看就要跑到，幽灵大军却从大厅里逃出，从他四周、上方冲过，四散在夜色里，朝城市奔逃而去。

摩亘向外抛出思绪，重新驱散自己造出的这些奇怪东西，以免危害朗戈。为了找到蝙蝠的幽灵和土块形成的形体，他投进全副注意力，及至终于完成，他脑海里又是一阵晕眩，缠绕着那些他必须收回的自己脑中的名字和字句。他让火焰充满脑海，烧尽最后残余的零星力量，吸取其力度和澄澈。而后他的心猛跳，他发现自己四周几乎已是一片黑暗。

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校园，里面仍有一堵堵燃烧的墙发出火红的光亮，但学院上方的夜色不受扰动，还可以看见星星。摩亘静立聆听，只听见街上传来的打斗声。他再度移动，无声地进入大厅。

厅里黑暗沉寂，一如俄伦星山的洞穴。他试着对抗黑暗，但徒劳无功，只得放弃。一股冲动使他从身侧的空气中变出剑来，他拔剑出鞘，握着剑刃将三颗星之眼伸向黑暗，又从身后的夜色中取来火焰点燃三颗星，一道红光在黑暗中绽开，他于是看见了亟斯卓欧姆。

两人沉默地对视。在这奇异的光线中，创立者看起来枯瘦，突出的骨头顶着皮肤。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其中既不含威胁也不含挫败感，只是好奇：“你在黑暗里还是看不见。”

“我会学会的。”

“你必须吃下黑暗……摩亘，你是个谜。你为追杀一名竖琴手跑遍全疆土，只因恨他的琴声，但你却不肯杀我。你控制住我心智时大可这么做，但你没有；你现在应该尝试，却不动手。为什么？”

“你不要我死，为什么？”

巫师闷哼一声：“猜谜游戏……我早该想到。那天在通商大路上，你是怎么活着逃开我的？我自己都差点逃不掉。”

摩亘沉默不语，垂下剑尖抵着地面：“那些易形者是什么？你是至尊，你该知道才对。”

“从前，他们是各地偶尔出现的传说，是残缺的诗篇，是潮湿海藻加贝壳碎片……只不过是一位伊姆瑞斯王子提出的奇怪指控，直到你离开你的国土前来找我。现在……他们变成一场噩梦。你又知道些什么？”

“他们很古老，但并非杀不死；他们的力量十分强大，却鲜少使用。现在他们正在朗戈城里杀害商人与战士。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

“或许跟你在我身上看到的一样吧。这问题该你回答我才对。”

“无疑是如此。智者知道自己的名字。”

“别嘲弄我。”摩亘手中的光微微一颤，“为了不让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你毁了朗戈，隐藏所有相关知识，监视凯司纳学院——”

“省省吧，用不着把我一生的历史讲给我听。”

“这就是我要你告诉我的。欧姆师傅。至尊。你哪来的勇气，敢冒至尊之名？”

“因为没有别人出来充当至尊。”

“为什么？”

巫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或许可以从我身上硬逼出答案。我或许可以再度弄盲朗戈巫师的脑海，让你碰不到我。或许我可以逃走，被你追捕；或许你可以逃走，被我追捕。你或许可以杀死我，但你自己也会筋疲力尽，并失去最强有力的保护人。”

“保护人。”摩亘吐出这三个字，像吐出三根枯骨。

“我确实要你活着，那些易形者可就不一定了。听我说——”

“休想，”摩亘疲惫地说，“试都别试，否则我会彻底破除你的力量。怪的是，我其实不在乎你是死是活。至少我还懂你，但我不明白易形者，也不……”摩亘停口。巫师朝他踏出一步。

“摩亘，你曾经用我的眼睛看世界，也拥有我的力量。你愈去碰国土律法，人们就愈会记得这一点。”

“我根本不打算乱动国土律法！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摩亘瞪着他，轻声说：“你错了，我根本不曾用你的眼睛看世界。你看着我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摩亘，我是全疆土最强大的巫师，我可以替你作战。”

“那天在通商大路上，有某种东西让你害怕。如今是你需要我替你作战。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在海绿色眼睛的倒影里，看见了你自己力量的局限？他们要我，你不愿意让我落入他们手里，却又不再确定自己是否能对抗一支海草大军。”

亟斯卓欧姆沉默不语，猩红的光影在他空洞枯槁的脸上浮动。“那你能吗？”他轻声问，“谁会帮你？至尊吗？”摩亘随即感觉对方的心智突然骚动，一波思绪笼罩大厅和校园，寻找众巫师的心智，要以自身再度形塑他们、束缚他们。摩亘举剑，三颗星燃起一道锐利的光，射进亟斯卓欧姆的眼睛。他缩身躲开，注意力顿时分散。创立者举起双手，指间有一缕缕光线缠绕，朝三颗星反扫回来，仿佛是三颗星将光吸回。黑暗犹如活物一样盘踞在大厅，连月光都被阻挡在外，摩亘手里的剑变得冰冷，寒意涌入手掌，钻入骨髓，进入眼底。这道束缚麻痹了他的动作、他的思绪，意识到束缚只会更强化束缚，挣扎只会让自己被困得更紧，摩亘便向它屈服，静定在夜色里，他知道束缚仅是幻象，唯一能超越的方法便是接受它，就像接受不可能的事物。摩亘融入这束缚的静止和冰冷之中，于是当那股在某个蒙昧世界里聚集的强大力量终于击向他时，他麻木黑暗的脑海像一块铁一样把它挡了回去。

听见亟斯卓欧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骂，摩亘即摆脱这道咒语，在巫师消失的前一秒抓住他的心智。最后一股力量划过摩亘脑海，略微震动他的掌控，他意识到自己的耐力也将近极限。但巫师已筋疲力尽，连先前制造的黑暗幻象都被破除，灿烂的星光再度照入，两人周遭的断壁残垣闪着力量的光芒。亟斯卓欧姆举起一只手，似乎想从燃烧的石块里变出什么，又疲倦地放下。摩亘轻轻束缚住他，说出他的名字。

那名字在摩亘的心里、思绪里生根，他吸进的不是力量，而是记忆。他看着世界，寻找亟斯卓欧姆脑海中一些未曾破碎的时刻。

他看见这间大厅最初是何等美丽，窗扇仿佛燃着巫术之火，新镶壁板的墙散发出杉木香。千年前的那一日，一百张脸凝视着他，听他述说巫术的九条训诲。他边说边暗自从那些脑海里撷取关于三颗星的所有知识和记忆，连力量最强大的人也逃不过这探攫。

他在俄伦星山，坐拥扰动不宁的力量。他掌握众国土统治者的心智，并非为了控制他们的行动，而是为了了解他们，研究他始终无法完全驾驭的国土本能。他看着一名赫伦国土统治者独自骑马穿过以西格隘口，离自己愈来愈近，要来问一道关于三颗星的谜题。他一扭那大君坐骑的心智，它嘶叫着人立起来，戴卢卫司大君滚下峭壁，绝望地扑抓着岩壁巨石，石块跟在他身后轰然滚落，以低沉的声音说出可怕的警告。

远在这一事件之前，他惊异地站在俄伦星山的宽广正殿内，古老得不知源头的传说便称至尊在此，但殿里空无一人。石壁上未经采掘的宝石原石黯淡无光，在此代代繁衍的蝙蝠紧攀天花板，王位上结满纤弱如幻象的蛛网。他来，是为了问一个问题，关于以西格山深处一个做梦的人，但这里却无人可问。他拂开王位上的蛛网，坐下来寻思这一片空荡。灰色天光逐渐消逝在腐朽的门扇间，他开始编织幻象……

他站在另一座山里一个沉默美丽的地方，心智与一块白色怪石同在，那白石正做着孩子的梦。他看着那梦境的纤弱影像流过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一座宏伟的城市矗立在一处多风的平原上，在那孩子的记忆中，城市与风一同歌唱。孩子远望那城，心智触摸着树叶，触摸照在树皮上的光线，触摸草叶；孩子从一只蟾蜍静默的脑海中凝视自己，在一条鱼的眼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头发在风中飘扬，逗引着一只正在筑巢的鸟的心智。孩子伸手撷取一片叶子的本质之际，梦境下有个问题在跳动，如火焰烧灼他的心，他终于问了出来。那孩子似乎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双眼如隼鹰的眼一般黑暗、纯粹、脆弱。

“是什么毁灭了你？”

平原上的天空变得灰霾如石，孩子脸上没了光彩，脸紧绷着站在那里聆听。风袭平原，长草翻腾，有个声音开始聚集，广大得超出听觉，让人无法承受。一块石头从城里闪闪发光的墙上松动落下，深深陷入地面，接着又一块砸裂了街道。那声音紧接着炸开，是一声深刻低沉、撼动一切的咆哮，中心有某种摩亘认识的东西，但他再也看不见、听不见。鱼像白色的疤浮在水面上，鸟从树梢坠落……

“这是什么？”摩亘悄声说着，探进亟斯卓欧姆的脑海、那孩子的脑海，找寻梦境的终点。但在他探寻之际，梦境消失在激烈的水流、黑暗的风中，孩子的眼变得白如石块。那张脸成了亟斯卓欧姆的脸，他的眼睛因疲倦而凹陷，映照着白如水沫的光线。

摩亘迷惑不已，努力想重拾探寻的线索，眼角却瞥见影子一闪，他陡地转过头去。星星击中脸孔，他顿觉天旋地转，一时间失去意识。他挣扎着回到粼粼闪动的光线中，发现自己倒在一堆碎石瓦砾上，嘴里的伤口流着血。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那把剑正抵着心口。

持剑的易形者有双跟那孩子一样白的眼，对摩亘微笑致意，摩亘的脑海里立刻泛起一层锐利恐惧的涟漪。亟斯卓欧姆正瞪着他身后看，他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碎裂的石块当中，被火光染成红金色的夜空，照亮了那张安静美丽的脸。摩亘听见她身后传来激战声，有剑、有矛、有巫术，还有被深海冲净的人骨制成的武器。

那女人一颔首：“佩星者。”声音里没有讥嘲之意，“你看到得太多了。”

“我依然很无知。”摩亘又吞咽一口口水，“你们在我身上到底要什么？我还是得问这个问题。你们到底要我活，还是要我死？”

“两者皆是。也皆非。”女人望向房间另一端的亟斯卓欧姆，“欧姆师傅。我们该拿你怎么办？你唤醒了佩星者的力量。智者绝不会锻造出杀死自己的剑。”

“你们是谁？”创立者低声说，“一千年前，我就已灭去一场关于三颗星的梦境余烬。你们那时在哪里？”

“等待。”

“你们是什么？你们没有真正的形体，没有名字——”

“我们有名字。”她的声音仍然清楚安静，但摩亘在其中听到一种非人的声调，仿佛是石头或火焰正以柔和、理性、永恒的声音说话。恐惧再度穿透他全身，像一阵隆冬酷寒的风，以丝绸和冰雪织成。他将自己的恐惧形成一个谜题，声音听起来麻木。

“至——至尊逃离俄伦星山，是为了躲避谁？”

一股力量涌起，女人的半边脸变成金色流体。她没回答摩亘。亟斯卓欧姆张开嘴，深深的吸气声在这片混战中听起来清晰，宛如退潮。

“不。”他后退了一步，“不。”

摩亘直到心口突然一痛，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伸向巫师。“怎么回事？”亟斯卓欧姆恳求，“我看不见了！”冰冷的金属逼迫摩亘躺回地上，他急不可遏，剑柄上的三颗星随之冒出火焰，烫得那易形者一松手，剑铛然落下，在地上冒烟。摩亘试图起身，易形者扭住他罩衫的领口，举起遭剑柄烧伤的手正要打下，摩亘瞪着那双毫无表情的眼，将一股燃烧的力量像一声叫喊一样撺入他脑海，叫喊却消失在一片翻腾着的冰冷的海里。易形者放下手，拉起摩亘，任他呆站着，任他困惑于易形者的力量和克制。情急之下，摩亘最后一次将思绪的触角抛进巫师脑海，却只听见大海的回音。

激战涌进断壁残垣，易形者将商人、筋疲力尽的战士、大君侍卫节节逼退到大厅，手持骨头与沉船之铁所制成的刀剑，在混战中无情地劈砍。摩亘还来不及动弹，就看见两名侍卫被杀。他猛喘着气伸手够剑，易形者趁他弯腰时抬膝朝他胸口一顶，他颓然倒下，双手着地，发出喑哑的声音拼命想吸进空气。室内变得非常安静，他只看见自己手指下的瓦砾。令人晕眩的沉默在四周盘旋，绕着一处中心回旋，他听见那中心有单单一声清楚、纤细的琴音，仿佛从梦中传来。

打斗声再度涌上来，摩亘听见自己在拼命粗声喘气。他抬头找剑，看见莱拉在门口的商人之间闪躲攻势。他感觉喉头一阵刺痛，想大喊出声，想止住打斗让莱拉脱身，但力气已尽。莱拉一路打过来，愈来愈近，脸色疲敝憔悴，黑眼圈有如瘀血，罩衫和发上都有干涸的血迹。她扫视战场，突然看见摩亘，手中矛枪一转，朝他的方向掷来。他没有动，没有呼吸，就这么看着它唰地飞来，射中自己身旁的易形者，易形者随之跌开。摩亘一把抓住剑，摇摇晃晃站起身。莱拉弯腰抄起一名战死侍卫的矛枪，在手中握稳，迅速敏捷地一转身脱手掷出。

矛枪飞过混战的上空，呼啸着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朝创立者心口直奔而去。他的眼是海面雾气的颜色，看着矛枪飞来，眨都不能眨。摩亘的思绪飞得比矛枪的影子还快，看见莱拉的表情变成愕然又疲惫的惊恐，看见她醒悟到巫师因受束缚而无法抵抗，如此杀死他不但称不上高明或光荣，甚至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摩亘想嘶喊，想用吼声折断矛枪，抢救埋藏在一个孩子眼底、一个巫师眼底关于真相的梦境；然而动的是他的双手，从背后的空气中取出竖琴，在琴现形的刹那拨动最低处那根弦，回荡的琴音让他的剑发出痛苦的鸣声，让大厅内外所有武器化为齑粉。

满室沉默似陈年尘埃落定。伊姆瑞斯战士仍难以置信地瞪着手中的金属碎片，莱拉还盯着矛枪在空中碎裂的那一点，离亟斯卓欧姆只有两尺。大厅里寂静无声，只有莱拉慢慢转身。摩亘迎视她的眼神，她看起来突然疲累不堪，累得几乎站不住。尚未战死的少数侍卫正看着摩亘，神色中有挥之不去的绝望。易形者全静止不动，形体突然暧昧不定，仿佛摩亘的下一个动作就会使他们变成一波空无的潮水流走；连冒充爱蕊尔的女人都定住了，看着摩亘，等待着。

摩亘因此略为窥见他人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可怕力量，那股力量蕴含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某处朦胧里。他为自己的一无所知惊愕得手足无措，漫无目的地移动手里的琴，让易形者不敢轻举妄动，却又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爱蕊尔看出他细微动作里的迟疑，眼神中只剩下惊讶。

她快步走上前来，摩亘不知她是要拿走竖琴、用他自己的剑杀死他，还是要将他的脑海跟亟斯卓欧姆一样变得如大海般模糊。他捡起剑往后退；一只手碰触他的肩，止住了他。

瑞德丽站在他身旁，火红头发下的脸一片纯白，仿佛同御地者之子一般化为了岩石。她轻轻扶着他，却没看他，轻声对爱蕊尔说：“你们不准碰他。”

深色的眼好奇地看着她：“伊泷的孩子，这是你的选择吗？”瑞德丽一动，摩亘感觉她脑海中那股受制的强大力量挣脱了。一时间，他看见爱蕊尔的形体逐渐剥落磨损，显露出某种古老狂野得不可思议的事物，譬如大地或火焰的黑暗中心。他惊异地呆站原地，面色槁灰，心知就算这个正被瑞德丽逼出原形的东西会要他的命，他也动弹不得。

一声呐喊响彻脑海，惊醒了出神的摩亘。他晕眩地朝房间另一端看去，是先前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个老巫师，用被光线封缄的奇怪眼睛迎接他的视线。

无声的呐喊再度响彻摩亘内心：快逃！他没动。他不肯抛下瑞德丽，却又帮不了她，感觉自己连思考的能力都已完全丧失。一股力量紧抓住他疲倦至极的心智，猛然使他变形。摩亘叫出声，是隼鹰猛烈锐利的鸣叫。那力量抓住他，像一股黑暗狂野的风一样将他吹出燃烧的巫师学院，吹出陷入苦战的城市，吹入广袤无边、不知何去何从的夜色下的荒原。

第九章

易形者追逐摩亘，追遍内地荒野。第一天夜里，摩亘以隼鹰的形体飞掠天空，火光熊熊的城市在他身后的黑暗中变得愈来愈小。他本能地背离各个王国朝北飞，以下方的水流气味导航。黎明时分，他自觉脱离险境，便放心地朝湖岸飞降，接近之际，漂散在早晨和缓潮水中的鸟群却朝他飞涌而上，他感觉群鸟的心智细密地串连在一起，有如网络。摩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急转而上的弧，冲破那张网，鸟群追着他飞越湖面，飞进树林，他再度骤降，像个乌黑的拳头般直直向下捶过空气和光线，一到地面旋即消失。他在北边数里开外现身，跪在两座湖间的水道旁，累得干呕起来，颓然坐倒在岸边。过了一会儿，他才稍稍动弹，脸埋进水流里啜饮。

黄昏时，易形者再度找到摩亘。当时他吃完了抓来的鱼，这是两天来第一次进食，之后，午后的恒定天光与单调的河水声引他进入梦乡。松鼠的叫声让他突然醒来，他看见灰蓝的高空中有一大群鸟在盘旋。他滚进水里立刻易形，水流不断地将他从这条水道冲到另一条，冲回下游，冲进宁静的水潭，饥饿的水鸟随即潜入水中朝他扑来。他拼命逆流而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冒出水面就能听见的轰隆咆哮，只有遮天蔽日的模糊暗影不停地将他来回抛弹。最后他误打误撞游进静止的水域，愈游水愈深，他想潜至水底休息，但水变得愈来愈暗、愈来愈静，深得还不到底就得浮上水面呼吸。他在接近水面处慢慢游动、漂流，看着飞蛾在月光中拍动翅膀，直游到湖底近岸的斜坡，才找了丛水草躲藏其中，直到早上，他都一动不动。

一条小鱼冲进他附近被阳光照亮的地方捕捉昆虫，在他上方绽开一圈圈涟漪。他从水草中起身变回原形，感觉四周的水被晨光晒得温热。他涉水走上湖岸，伫立着倾听沉默。

这片沉默仿佛从已知世界以外无声地咆哮而来。轻柔的晨风似乎很陌生，说着一种他从没学过的语言，让他想起风之平原上那些狂野古老的声音，回荡着千百个名字和记忆吹遍伊姆瑞斯。但内地荒野的这些声音似乎更古老，似乎是风的根源，其中他能了解的只有一片空荡。摩亘伫立良久，呼吸其中的孤寂，直到感觉自己被吹空，变得与这些声音一般无名。

他悄声说出瑞德丽的名字，盲目地转过身，思绪纠结成恐惧的硬块，想着不知瑞德丽是否无恙，不知朗戈是否还有活口，不知自己该不该回去。他想着瑞德丽，双手握拳一再敲击树皮，树随着他的犹疑而颤抖，一只乌鸦呱叫着从树上惊飞。摩亘突然抬起头，像动物般本能地闻嗅气味。平静的湖水开始动荡，有如沸腾，深处翻卷出许多形体，刹那间他全身血流狂窜，对内地荒野的各种心智敞开自己的脑海，然后加入几里外的一大群麋鹿，随它们往北朝萨尔河奔去。

他留在鹿群中吃草，决定一到萨尔河便脱队离开，沿河向东走，直到摆脱易形者再折回朗戈。两天后，鹿群慢慢聚集在河边，摩亘沿着河岸朝东飞奔，但一批鹿也脱队追来。情急之下他再度易形，在夜色中往南飞，但许多形体也从黑暗中拔地盘旋而起，逼他往北越过萨尔河，再往北越过白仕女湖，继续往北——摩亘逐渐醒悟，这是朝俄伦星山而去。

悟及这点，摩亘心中充满愤怒与怖惧。在白仕女湖岸边，他转身准备反击，变回原形等待易形者，剑柄上三颗星燃烧着血红的光芒传遍内地荒野。但他的挑战得不到任何响应，一整个炎热的下午毫无动静，大湖平静无波，有如银箔。他四处摸索，却碰触不到易形者的心智。太阳西下，湖面上拖出长影，他开始感觉到不甚确切的自由，便收剑入鞘，变成狼形，却随即看见他们，一动不动，宛如空气，整群挡在前方，从光与暗的模糊中现形。

摩亘用残阳余晖点燃剑柄上的火光，一路烧到剑刃，再将自己隐入阴影，让脑海充满黑暗。他的攻击意在取对方性命，但在筋疲力尽的绝望中，他也知道自己等于半是激对方杀死他。摩亘杀死两名易形者，却随即发觉他们其实自愿受死，对他而言，这像是种可怕之至的嘲笑。易形者不肯与他交锋，也不让他南下。他再度变成狼形，沿湖岸往北跑进树林。一大群狼聚集在他身后，他再次转身反扑，狼群咆哮、啃咬、与他扭打，直到他和一只紧咬自己前臂不放的巨狼在蕨丛上滚成一团，他才发觉这群狼并非易形者。他发出一波力量震开巨狼，燃起一圈光亮圈住自己。狼群在朦胧中围着他不停打转，嗅到他肩膀擦伤处的血味，但不确定他是什么。摩亘看着它们，这番阴错阳差的误认让他突然很想大笑，但喉间发出的声音却比笑声苦涩太多。有一会儿他无法思考，只能看着没有星光的夜色流过荒野，闻着上百只绕着他打转的狼散发的浓重气味。摩亘想到或许可以借此攻击易形者，便蹲下身迎视狼眼，把它们的心智收拢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但某种东西打破他的束缚，狼群在夜色中散去，留下他一个人。摩亘没办法飞，因为受伤的手臂热辣辣而又僵硬。渐暗的冰冷湖水传来孤寂的气味，将他淹没，他任周围的火光熄灭，困在易形者和俄伦星山的黑色惊恐间，动弹不得。夜色随着一段段记忆愈发深浓，团团围住站在黑暗风中颤抖的他。

另一个心智的碰触像翅膀轻轻拂过他的脑海、他的心，他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仿佛破除了一道咒语。风的声音改变了，从四面八方吹来低语，在夜色中填满瑞德丽的名字。

那种意识到她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但他伸手将蕨丛触点成火，感觉她可能在四周任何一处、每一处，在身旁耸立的大树里，在燃烧的枯叶温暖他脸庞的火光中。他撕下罩衫袖子，清洗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躺在火边凝视焰心，试着了解易形者和他们的企图。摩亘突然发现脸上正淌着热泪，因为瑞德丽还活着，因为她与自己同在。他伸出手，一把土埋了火，藏身在黑暗的幻象中，沿着白仕女湖广袤的湖岸再度往北。

他到达湖的最北端，没再遇见易形者，汹涌的白色水流从这里奔窜出去，形成席维河。由此望去，可以看见以西格隘口后方，以西格山遥远起伏的山麓和光秃的山峰，还有俄伦星山。为了自由，摩亘又不顾一切地跳进席维河湍急的水流中，一会儿是鱼，一会儿是枯枝，任水流将他卷入翻涌的深处，冲过急流和轰鸣的瀑布，完全失去时间感、方向感和光线。水流卷着他冲过无数急流，最后冲进一潭平缓碧绿的水中。他是一根被水浸透的木头，打转了好一会儿，除了木质的黑暗外毫无意识。温和的水流把他推进岸边一堆纠缠的枯叶和树枝中，直到他变成一只湿淋淋、脏兮兮的麝鼠，越过树枝爬上岸。

阴影中，摩亘再次易形。此处远不如他推想的那么偏东，庞然静止的俄伦星山正矗立在远方，披挂着傍晚的影子。但他知道现在比较接近以西格了，如果能安全到达那里，便能躲进迷宫似的地底通道，要躲多久就躲多久。他等到夜色降临才再度移动，以一头熊的形体在黑暗中沉重地跑去，朝着以西格山上空星座的方向。

他跟着星座跑，直到曙光乍现、星光消逝，而后不知不觉改变了路径。四周的树林变得茂密，让他望不见以西格山，丛丛浓密的灌木和荆棘迫使他一再偏离方向。地势陡然下降，他沿一条干涸的溪流穿过一处深谷，以为正朝北走，直到溪床逐渐升高变成平地，才发现自己面对着俄伦星山。他转向再度往东，树木在周遭围拢，在风中喃喃低语，树下的灌木也变得浓密，挡住去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了他的方向。最后他蹒跚着涉越一条浅河，却又在前方树林的空隙间看见俄伦星山。

摩亘在河中央站住。太阳悬垂西沉，像火把一样点燃整片天空。他身上的熊毛又脏又乱，他感觉又热又饿。听见蜜蜂的嗡鸣，他便闻嗅空气中有没有蜂蜜的味道。一条鱼在他眼前的浅水中一闪游过，他一掌拍去，没抓到。某种念头在熊的脑袋里低沉咕哝，变得愈来愈锐利，进而变成语言。他在水中人立，头左右摆动，皱着鼻子，仿佛能闻到在周遭一再变幻、将他挡离以西格的那些形体。

他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逐渐堆积，释放出一声深沉轰隆的咆哮，咆哮声震碎寂静，回荡在山丘与岩峰间朝他回吼。他又以隼鹰之形直冲上天，在高空划出一道金光，直到看见内地荒野无垠无涯地伸展在下方，然后朝以西格山飞去。

易形者从林间现身飞起，追在摩亘身后。有一段时间，他以盲目狂冲的高速飞在易形者前方，飞向远处那座青山，但日落之际，易形者逐渐赶上。他们的形体没有名字，翅膀让落日染得又金又红，眼睛和利爪都是火焰，尖锐的喙苍白如骨。易形者包围他，向他飞冲，又啄又撕，直到他羽翼零落，胸前血迹斑斑。他在空中摇摇晃晃，易形者一拥而上，用翅膀遮蔽他的视线，直到他发出一声尖利绝望的鸣叫，转头不再朝以西格飞去。

一整夜，摩亘在燃烧的眼睛的包围中飞行。近黎明时，他看见俄伦星山的面容耸立前方，索性在空中变回原形，任自己往下掉，坠落的高速让他喘不过气，下方森林旋绕着愈来愈近。落地之前，有东西劈过他的脑海，令他旋转着沉入黑暗。

摩亘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这里有潮湿岩石的味道，远处可听见一道微弱、恒久的潺细水声，他突然认出那声音，双手紧紧握拳。他躺在冰冷赤裸的岩石上，全身骨头发痛，皮肤上满是爪痕。山的沉默如噩梦般压在胸口，他肌肉紧绷，昏乱盲目地竖直耳朵，等着一个并未出现的声音，而记忆则像一只只巨大粗壮的猛兽，围着他来回踱步。

黑暗随着呼吸缓缓流进摩亘脑海，他的身体似乎随之消融。他惊慌地坐起，睁大眼拼命瞪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从思绪中那无星之夜的某处，他取出光与火的记忆，在掌中点燃呵护，逐渐看见笼罩在头顶的巨大石洞——就是在这座监狱里，他度过这辈子最悲惨的一年。

他张嘴，一个字像块宝石一样卡在喉咙里。火光映闪无数光点，石壁上有冰、有火、有黄金，有带着风吹般的银线条的天蓝，像内地荒野的夜幕上镶满百万颗星。山内的岩石正是御地者用以建造城市的石材，他还可以看见石板被凿去后留下的痕迹，仿佛冻结的皱褶。

摩亘缓缓站起，一处处棱角切面映出他的脸，呈现出各种宝石的色泽。这间石室巨大无比，他用火光的映影将火燃得愈来愈旺，直到火舌高过头顶，但头顶上仍只见一片黑暗，微微闪烁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纯金。

那道永不停止、永不改变的水流，从一片岩壁上细细流下，刻画出一道白如钻石的蜿蜒。他移转火焰，火光照见一片静止的湖面，静得有如以黑暗雕成。这湖广阔无比，湖岸全是岩石，对岸最远端的那面岩壁一片纯白，宛如白霜。

摩亘跪下触碰湖水，涟漪在黑暗的湖面上一圈圈扩散，令他忽然想起风之塔那盘旋向上的圆。他喉头紧缩，干渴如火，便倾身探向湖面，以未持火的那只手掬水喝了一口，随之一阵干呕。水中充满矿物质，又涩又苦。

“摩亘。”

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僵住了。他蹲跪着转过身，迎视亟斯卓欧姆的眼。

那双眼睛怔忡又躁动，充满不属于巫师本人的力量。摩亘只来得及看到这么多，黑暗便吞噬了他手中的火，让他再度盲目。

“所以，”摩亘低声说，“创立者也受到了束缚。”他无声地站起，想一步跨出至尊王位所在的大殿，走向崩裂门扇外的破碎黎明，却掉进一道深渊。他失去平衡，叫喊出声，跌入一片空无，最后落在湖岸上，紧抓着亟斯卓欧姆脚边的石块。

摩亘将脸埋在前臂上，试着思考，探向一只躲在隐秘角落的蝙蝠的脑海，但巫师在他易形之前抓住了他。

“你逃不掉的。”声音变了，变得缓慢柔和，仿佛正倾听隐藏在那声音底下的另一个声调，或者聆听遥远浪潮骚动的节奏，“佩星者，你不能使用力量，只能乖乖等待。”

“等待，”摩亘低声说，“等待什么？等待死亡吗？”他又一顿，“待死”和“岱思”两个词义在脑海里交错出现。“这次没有琴声来维持我的生命了。”他抬起头，再次睁大眼睛拼命瞪着黑暗，“难不成你在等至尊？就算你等到我跟御地者的孩子一样都变成石头，至尊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兴趣。”

“这一点我很怀疑。”

“你？你根本算不上存在，你已经没有怀疑的能力了，连安恩的幽灵都比你更有自我意志。我甚至看不出你到底是死是活，不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些巫师一样，虽受力量束缚，但内心深处多少还算活着。”摩亘稍稍压低声音，“我可以替你对抗他们。为了得到自由，我甚至愿意这么做。”

握住他手臂的手松开了。摩亘摸索着探进那被大海填满的陌生心智，寻找其中的名字，却找不着。他挣扎着穿越涨涌的大浪和潮水，直到巫师的心智把他抛回自己意识的岸边，他拼命大口喘气，仿佛先前忘记了呼吸。他终于听见巫师的声音在黑暗中退去：

“对于你，‘自由’这个词不存在。”

摩亘睡了一会儿，试着恢复体力。他梦见水，强烈的干渴让他醒来。他摸索着探向湖水，试着再喝一点，没咽下就又吐出，跪着拼命咳嗽。他再度漂回昏乱的睡梦中，又梦见了水。他感觉自己落进水里，周遭是一片冷凉的黑暗，愈来愈深，沉进它静止的中心。他吸进了水，惊慌地呛醒，几乎溺毙。一双手将他拉出湖外，让他在湖岸上呕出苦涩的水。

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安静地躺着，凝视着黑暗寻思，如果让黑暗填满脑海，不知黑暗是否也会像水那样将他溺毙。他让黑暗慢慢渗进思绪，直到那长达一年的黑夜记忆压倒了他，惊慌之余，他在空气中点燃火焰，短暂地瞥见亟斯卓欧姆的脸。巫师伸手拍向他的火焰，刹那间火像玻璃般变成碎片。

摩亘低声说：“每一座无门的塔，都有一道开门的谜题。这是你教我的。”

“这里就有一扇门，一道谜题。”

“就是死亡。但是你不相信，否则你刚才就会让我淹死。如果至尊对我是生是死都不感兴趣，你要怎么办？”

“等待。”

“等待。”摩亘躁动不安地动了动，昏乱的思绪冲向某个答案，“易形者已经等了好几千年。在他们束缚你的前一秒，你找出了他们的名字。当时你看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强大得足以赋予御地者力量？御地者存在的力量及律法来自所有生物，来自大地、水火，来自风……至尊被易形者赶出俄伦星山，然后你来了，发现传说中至尊所在的王位大殿空无一人。你变成了至尊，玩着权力的游戏，等待着某个人，那些石头孩子只知道那人叫‘佩星者’。你监视所有具备知识和力量之处，把巫师聚集到朗戈，还在凯司纳教书。结果有一天，一个赫德侯的儿子来到凯司纳，靴子上沾着牛粪，脸上带着一个问题。但那还不够。你现在仍在等，易形者也在等，等待至尊。你们用我当饵，但他若对我感兴趣，早就可以在这里找到我了。”

“他会来的。”

“我很怀疑。至尊任你欺骗疆土好几个世纪，显然他对疆土内人民或巫师的福祉并不感兴趣。他任你夺走我的国土统治力，为此我该杀了你。他对我不感兴趣……”摩亘再度沉默，看着黑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听着聚集冻结在每一滴液体岩石中的沉默，说，“有什么强大得足以摧毁御地者的城市，还迫使至尊躲藏？有什么跟御地者一样强大？”他又沉默了，然后一个答案浮现在他脑海深处，像一抹火焰一样燃烧成灰。

摩亘坐了起来，突然间空气似乎变得稀薄火热，他觉得呼吸困难。“易形者……”刀锋般的干渴再度泛上喉头，他双手遮眼，聚拢视线中的黑暗。有声音在低语，来自他的记忆，来自他周遭的岩石：战争不曾结束，只是沉寂下来，等待重新集结的时机……海里来的那些人。埃多伦，塞克。他们毁灭我们，因此我们无法继续生活在大地上，无法统御大地……是御地者那些死去的孩子的声音。摩亘的双手沉重地落在岩地上，但黑暗仍推挤着他的眼。他看见那个在梦境中碰触一片树叶的孩子转过身来，望向一片平原，脸紧绷地等待着。“他们只要碰触一片树叶、一座山、一颗种子，就能了解它、变成它。瑞德丽看到的就是这一点，她爱他们这种力量。然而他们却互相残杀，把自己的孩子埋在山下等死。御地者通晓大地之上所有语言、所有形体动作的律法。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不是误打误撞，发现了某种没有律法只有力量的东西？”他的低语声仿佛不是出于自己，而是从梦境中传出，“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突然沉默，打着冷战却满身大汗。水的味道无情地拉扯他，他又伸手探过去，喉咙饱受干渴的折磨。手在碰到水面之前停住，瑞德丽的脸在他双手间的静止水面上望着他，美得一如梦境，长发飘散在脸旁，仿佛阳光之火。摩亘忘记了干渴，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低头凝视那影像，不知道也不在乎它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渴望所造成的幻影。接着一只手挥过去，打碎那影像，只剩下无数涟漪一圈又一圈朝湖岸彼端扩散。

一股充满杀意、无法控制的狂怒使摩亘陡然站起，他想用双手杀死亟斯卓欧姆，却连看都看不见对方。一股力量一而再再而三地击中他，他几乎浑然不觉痛苦，各种形体比语言还快地闪过脑海，他一一抛开，寻找唯一够强大、足以容纳他愤怒的形体。摩亘发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消泯无形，一个声响充满脑海，深沉、粗砺、狂野，是来自内地荒野最偏远角落的声音，但那些声音不再空荡，有样东西震遍他全身，在空中劈现一道光。他感觉许多思绪摸索着要进入脑海，但他自己的思绪没有语言，只有一个声响，像一根未调音的琴弦在震荡共鸣。摩亘感觉内心的愤怒扩展开来，遍及石室内所有的空洞和形状。巫师被他抛到洞穴的另一端，像风中的树叶般瘫贴在岩石上。

摩亘顿时醒悟自己变成了什么形体。

他跌回原形，内心的狂野能量突然消失。他跪在石头上发抖，近乎啜泣，畏惧又惊异。他听见巫师踉跄地离开石壁，断断续续喘着气，像是断了肋骨。亟斯卓欧姆在洞穴中移动时，摩亘听见四周满是声音，说着大地的各种复杂语言。

他听见火的低语、叶的颤抖，一只狼在内地荒野孤寂月光中的嗥叫，玉米叶窸窣的谜题。然后远方传来一声响，仿佛这座山叹了口气。摩亘感觉身下岩石微动，一只海鸟发出尖鸣，有人伸出以树皮和光线形成的手，把他掀翻在地。

他感觉有人抽走身旁镶星的剑，苦涩地低声说道：“一道谜题，一扇门。”

他在黑暗深处等待剑锋落下，却没东西碰到他。在两人紧绷的等待中，他突然僵住了，喘不过气来。瑞德丽的声音在一声巨吼中传来，震得洞顶落下石块，震得他不再等待：“摩亘！”

巨吼过后，剑身剧烈嗡鸣，摩亘听见它弹落在石块上。他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恐大喊瑞德丽的名字，身下的地面再度拱起。他朝湖的方向滑去，剑也跟着滑落，被他抓住时还在振动，发出奇异的高音，等他收剑入鞘后才静止。又传来一声响，仿佛石壁上有颗水晶裂开了。

裂开之际，那颗水晶唱着歌，一个低沉和谐的音调，粉碎了它自己的核心。其他水晶也开始低吟，山底的地面隆隆震动。洞顶的巨大石块挤在一起，尘埃和碎石嘶嘶落下，半成形的水晶断裂落地，摔得粉碎。蝙蝠、海豚、蜜蜂的语言传遍室内，一股张力穿过空中，摩亘听见瑞德丽的尖叫。他哽咽地咒骂一声，努力站起身。脚下的地面先是低吼，继之咆哮，一侧地面高高掀起，沉重地砸在另一侧上，震得摩亘跌进湖里。整座湖就像放在坚固岩石底座上的巨大圆钵，开始倾斜。

他被一波黑暗的潮水淹没，好一会儿才浮出水面，听见一个声响，仿佛这座被连根拔起的山在呻吟。

一阵风猛然吹进石室，吹得摩亘什么也看不见，叫喊声也给吹得咽了回去。风把湖水吹成一个黑色旋涡，将他一路往下拉扯。被水吞没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不知是血液在耳朵里窜流，还是低沉的风声中传来仿佛调得精准的琴弦发出的琴音。

水又把摩亘冲出来，湖愈发倾斜，将他连人带水倒向彼端的石壁。他猛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试着逆流游开，但水把他冲了回去，往坚实的岩壁上抛。他感觉面前模糊耸立的石壁愈来愈近，这时石壁裂开，水从裂缝中倾泻而出，他也跟着被冲走。轰然如雷的水声中，他听见山最后的震动，埋葬了它自己的心。

湖水把摩亘冲出扭曲的裂缝，冲出岩石缺口，进入翻腾的溪流。他试着脱身，攀抓着边缘，攀抓着满是粗砺宝石的石壁，但那阵风仍与他同在，把他推回水里，推赶着水往前奔窜。溪流暴涨的水冲进另一条溪中，旋涡将摩亘拉下石岸，又把他冲进另一条河。最后河水带着他流出山外，飞溅水沫的激流冲着、抛着，把血管里满是苦涩湖水、快要溺毙的他送进欧瑟河。

摩亘终于爬上岸，趴着紧贴阳光下的地面。那股狂野的风依旧吹袭，参天巨松也让风吹弯了腰，发出呻吟。他呛咳着吐出先前吞下的苦涩湖水，好不容易爬过去要喝欧瑟河清甜的淡水时，风又差点将他吹进河里。摩亘抬头看山，山侧已坍塌下陷了一大块，树木有的被拦腰折断，有的被连根拔起，散落在严重移位的土石上。他极尽目力望去，只见风一路吹下隘口，树木弯得几乎折断。

摩亘试着站立，却已毫无气力。风似乎催赶他离开自己的形体。他伸出手，握住粗大的树根。树在他手中颤抖，他感觉到它苍劲的核心。

摩亘紧攀树身的虬结和洞孔，支撑自己站起，然后松开手向旁边踏出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抱住风。

他的双手、发间长出树枝，思绪如树根纠结在地，身体猛然挺立蹿高，树脂像泪水流下他的树皮。他的名字形成自身的核心，四周围着一圈圈沉默的年轮，脸高高升起在森林之上。他紧抓大地，弯腰承受狂风，消失在自己内心，消失在由他的经历所形成的、饱经风雨刻画的粗硬屏障里。

第十章

一个风雨交加的秋日，摩亘缓缓缩回原形。他站在冷风中，眨去眼中的雨水，试着记起一段漫长时光的无言流逝。灰如刀锋的欧瑟河在他面前流过，隘口的岩峰半埋在浓密的云层里。四周的树紧紧攀附大地，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存在，再度牵引他，他的心智溜进粗硬潮湿的树皮，回归缓慢的安宁，树群正是环抱着这份安宁生长、茁壮。但一阵风吹动他的记忆，吹垮一座山，吹得他跌回水中，跌回雨里。他迟疑地移动，打破与大地间的束缚，转身面对俄伦星山，看见蒙蒙雾霭下山侧那道疤痕，深暗的水仍然从中翻涌而出，流入欧瑟河。

摩亘凝视许久，拼凑一场黑暗扰人的梦境的碎片，梦的意味让他完全清醒，在滂沱大雨中打起寒噤。他用心智搜寻整个下午，隘口杳无人迹，没有陷阱猎人，没有巫师，也没有易形者。一只饱受风吹的乌鸦乘着上升气流飞越他，他急切地攀向乌鸦的脑海，但它不懂人类的语言，他只能放它走。狂野响亮的风在山峰间穿梭，发出轰然空洞的声响；四周树木呼啸，散发出冬的气息。他终于转身，在风中弯身缩背，准备沿着欧瑟河走回人世。

但他踏出一步便停下，看着滔滔河水从眼前流向以西格、欧斯特兰、疆土北部的各座商港。他的力量使自己动弹不得——疆土之内不该有一个能解开国土律法束缚，还能形塑风的人。河流回响他听过的那些声音，说着连巫师也无法了解的语言。他想着那张黑暗而空白的脸，那是风，是至尊。除了他的生命之外，至尊什么也不给他。

“为了什么？”摩亘低声说。他突然想大吼，想对俄伦星山那饱经风霜、毫无表情的脸吼出这句话，但风会吞没他的叫喊。他又踏出一步，沿河朝哈特的方向走，在那儿，达南·以西格会给他遮风避雨、温暖舒适的栖身之处，但给不了他任何答案。他被过去围困，只是一场古老战争的卒子，那战争他如今终于开始了解。他内心有种模糊的渴望，渴望探索自己这份无法预测的奇异力量，这渴望让他害怕。他在河边伫立良久，直到山顶雾霭渐暗，阴影横越俄伦星山的面容。最后他转身背离那山，在雨水与冰冷的雾气中，走向此处与北方荒原交接的山区。

尽管高山上的雨有时会变成霰，攀爬时手底下的岩石也冷硬得像冰，摩亘仍以自己的形体穿越山区。起初几天他的性命简直危在旦夕，但他却丝毫不觉。他发现自己正在进食，却不记得如何猎杀；或天亮时在干燥的山洞里醒来，却想不起自己如何找到栖身之处。之后他逐渐醒悟到自己不愿动用力量，便对求生之事多用了点心思。他猎杀野山羊，拖到山洞里剥皮，吃肉维生，将毛皮晾干使之变硬；又磨利一根肋骨，在毛皮上戳洞，从身上的罩衫上撕下布条，穿进洞里用来绑系，就这么做了一件带帽兜的粗毛大斗篷，也给靴子里填了毛皮。完工后，他穿上这些东西，再度移动，走下隘口北面，走进荒原。

这片荒原少雨，只有凛冽的狂风，以及使平坦单调的大地在日出时宛如着火的霜。他像幽灵般四处飘荡，饿了就狩猎，幕天席地而睡，几乎不觉得冷，仿佛身体已不知不觉消泯在风中。一天，他发现自己移动的方向已不再横越太阳升沉的轨迹，而是转向东方，朝日出的方向走去。他可以看见远处的群山，阴山便耸立其中。那是一座蓝灰色的艰险山峰，但它实在太过遥远，他几乎不曾去想它的名字。他走进仲秋，除了风声一无所闻。一晚他坐在火堆前，恍惚感觉风吹拱着身体，低头看见手里拿着那把镶星竖琴。

摩亘不记得自己曾伸手到背后取琴。他凝视竖琴，看火光在琴弦上沉默地流动。过了片刻，他挪挪身子，把琴放好就位，手指毫无规律、几乎无声地拂过琴弦，依随着风粗犷野性的歌声。

摩亘不再觉得必须移往他处，就此留在荒原上这与世隔绝的一处，周遭只有几块石头、一株歪扭的矮树，硬土上有一道裂缝，水流在裂缝处露出几尺，又消失在地底。除了打猎，摩亘从不离开，即使离开也总找得到路回来，仿佛归返自己琴声的回音。他随着从早吹到晚的风一起弹琴，有时只拨动一根高音弦，听着细瘦、紧绷、哀鸣的东风；有时拨弹所有琴弦，最低那根弦的音调瑟瑟呼应着咆哮的北风。有时抬起头，他会看见一只聆听的雪兔，或遇上一只白隼惊讶的眼神，但秋意渐浓，动物愈来愈少，大多到山里觅食或避冬了。他独自弹琴，像一只全身覆满毛皮、没有名字的奇怪动物，除了双手间的琴音以外发不出任何声响。酷烈的风磨利他的身体，他的心智却像这片荒原一样进入休眠。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儿待多久，直到某晚，风吹过火堆，他抬起头瞥见了瑞德丽。

瑞德丽披着厚重的银色毛皮斗篷，发丝被风吹散在帽兜外，在黑暗中飞舞如焰。摩亘坐着一动不动，双手停在弦上。瑞德丽在火堆旁跪下，摩亘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脸，那张脸神色疲倦，白如寒冬，刻画着细致不变的美。他寻思眼前的她是不是一场梦，就像在那潭黑暗的湖水里、在双手间看见的那张脸。然后他才看见瑞德丽不停打着冷战。瑞德丽脱下手套，用双手将那堆饱受风吹的火变成稳定光亮的烈焰，摩亘慢慢想起两人上一次交谈是多久以前。

“朗戈。”摩亘低声说。在这狂风大作的荒原，“朗戈”一词似乎毫无意义。但瑞德丽踏遍全世界，到这里来找到了他。摩亘将手穿过火焰，触摸她的脸。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摩亘，盘腿坐下，缩在毛皮斗篷里抵御寒风。

“我听见了你的竖琴声。”瑞德丽说。摩亘无声地抚过琴弦，回想着。

“我答应过你，我会弹竖琴。”太久没说话，摩亘的声音显得沙哑。他好奇地问：“你这段时间都在哪里？你一路跟着我穿过内地荒野，也跟我一起在俄伦星山。然后你消失了。”

瑞德丽又盯着他，他心想，不知她会不会回话。“我没消失，消失的是你。”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你就这么从疆土内消失不见，所有巫师四处找你，易——易形者也是。还有我。我以为你可能已经死了，但你在这里，在这冻死人的寒风里弹琴，却不觉得冷。”

摩亘沉默不语，手中原先与风一起歌唱的竖琴似乎突然变得冰冷。他把琴放在身旁的地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到处找。变成各式各样想得到的形体四处找。我想你也许跑到雪麟群里了，就去找亥尔，请他教我易形成雪麟。亥尔答应了，但他一碰触我的脑海就停手，说我用不着他教。我向他解释我为什么不懂易形，他要我把俄伦星山里发生的一切全告诉他。听完后他什么也没说，只说必须找到你。最后他带我越过阴山，到雪麟群里，我跟着雪麟群到处走，渐渐在脑海边缘、在风的边缘听见你的琴声……摩亘，如果我找得到你，别人也能。你是来这里学弹竖琴的吗？或者你只是跑掉了而已？”

“我就只是跑掉了而已。”

“嗯，那你——你打算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

瑞德丽沉默不语，面前的火焰激烈地闪烁，与寒风交织。她让火势重新平稳，始终看着摩亘，突然移到他身旁紧抱着他，脸贴着他肩膀处破旧的毛皮。

“我或许能学会在荒原上生活。”她低声说，“这里好冷，什么也长不出来……但风声和你的琴声很美。”

摩亘低头，伸手揽住瑞德丽，将她的帽兜往后推开，脸贴着她的脸颊，感觉她的存在。某样东西触动了他的心，是一种他终于感觉到的寒冷的疼痛，或暖意初生的刺痛。

“你在俄伦星山也听到了易形者的声音。”摩亘断断续续地说，“你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他们知晓所有语言，他们是御地者，历经千万年仍与至尊对抗。我是陷阱里的诱饵，所以他们始终不杀我，要利用我来抓至尊。如果他们毁了至尊，就会毁灭疆土；如果他们找不到我，或许也就找不到至尊了。”瑞德丽开口欲言，但摩亘兀自讲下去，逐渐冰融的声音更加凌厉，“你也知道我在那座山里做了什么。当时我愤怒得想杀人，便将自己形塑成风去杀人。有这种力量的人不该存在于疆土之内，谁知道我会用这种力量做出什么事？我是佩星者，是死者的一项承诺，要打一场比各王国的名字更古老的战争，我与生俱来的力量让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了名字……只剩下一股可怕的渴望，渴望使用这种力量。”

“所以你才跑来这片荒原，因为这里没有任何理由动用力量。”

“对。”

瑞德丽伸手探进摩亘的帽兜，轻抚他的眉和颧骨上的疤。“摩亘，”她轻声说，“我想你若真的想用，你还是会这么做，只要你找到理由。前往朗戈、穿越内地荒野这一路上，你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能动用自己的力量。我爱你，我愿意为你而战，也愿意跟你一起坐在荒原上，直到你变成飞舞的雪。国土统治者全都爱你，他们需要援助，如果连这点都无法说服你离开，那还有什么能？在俄伦星山的黑暗中，是什么伤了你？”

摩亘沉默不语。风从四面八方的夜色中咆哮着吹来，像一团庞大的混乱，聚集融合在这单一的光源上。那些风没有脸孔，没有他能了解的语言。他凝望着风，低声说：“至尊不会比一块花岗岩更能说出我的名字。我知道我们之间有某种束缚牵系，他重视我的生命，却连我的生命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佩星者，他会给我生命，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希望、没有正义、没有同情——这些词只属于人类。我留在这片荒原上，便不会危及他人，也能让自己安全，让至尊安全，让疆土不受这种动用起来太危险的力量扰乱。”

“疆土已经受到扰乱了。你比至尊更能让国土统治者心存希望，因为他们可以跟你交谈，至尊却无影无踪。”

“如果我把自己变成御地者用来作战的武器，连你都会认不出我。”

“也许吧。我仍害怕自己的力量时，你说过一个谜题，说一个名叫艾丽亚的赫伦女人把一只吓人又不知名的黑色动物带进家里。你一直没告诉我那谜题的结局。”

摩亘稍稍动了动：“最后她恐惧而死。”

“那只动物呢？它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它在艾丽亚坟前哀嚎了七天七夜，声音带着无比的爱意和哀伤，听见的人全睡不着、吃不下。然后它也死了。”

瑞德丽抬起头，嘴唇微张。摩亘想起已死的过往中的一刻：他坐在凯司纳一间小小的石室里，研读谜题，感觉自己的心随着那些出人意料的转折而喜悦、而怖惧、而悲伤。摩亘又说：“那谜题跟我无关。”

“我想是吧。你应该知道。”

摩亘再度沉默，挪挪身子，让瑞德丽的头靠在肩窝，双臂环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发。“我累了。”摩亘简单地说，“我已经回答了太多谜题。御地者早在史前就发动了一场战争，那场战争杀死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如果我对抗得了他们，我愿意为疆土而战，但我想我对抗不了他们，除了自己白白送命，还可能害死至尊。所以我采取在我看来唯一有道理的行动，就是什么也不做。”

瑞德丽久久没有回答。摩亘静静拥着她，看着火光在她斗篷上映照出闪耀的银光。她缓缓说道：“摩亘，还有一道谜题你或许该回答。你除去了亟斯卓欧姆的一切幻象，找出易形者的名字，还唤醒至尊，打破他的沉默。但是有样东西的名字你还没找出来，而且它不会死去……”她的声音颤抖着归于沉默，隔着两人身上厚重的毛皮，摩亘突然感觉到她的心跳。

“是什么？”这三个字声音极低，她不可能听得见，但她还是回答了。

“我在朗戈以乌鸦的形体跟羿司交谈，所以当时不知道他是盲人。后来我去以西格找你，在那里遇到他，他眼睛的颜色就像被光烧灼的水。羿司告诉我，他的眼睛是亟斯卓欧姆毁灭朗戈时瞎的，我也没多问。他是个高大、温和的老人，达南的孙子全跟着他跑遍以西格山，在岩石和树林间到处找你。一天晚上，碧尔拿了一把自己做的竖琴到大厅请羿司弹，羿司笑了笑，说自己虽有‘朗戈竖琴手’的称号，却已七百年没碰竖琴了。但他还是弹了一下……摩亘，我认得出那琴声。当时在通商大路一直缠绕着你，把你引到亟斯卓欧姆手里的，就是那同样笨拙、犹疑的竖琴声。”

摩亘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突然感觉风霜烧灼着全身的骨髓：“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世上会有几个弹不了琴的盲眼竖琴手？”

摩亘吸了口风，风如冷火烧遍全身：“岱思……已经死了。”

“那么，他就是从坟里向你挑战。羿司那晚弹竖琴给我听，正是让我把他琴声的这道谜题带给你，不管你在疆土的哪个角落。”

“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我知道他想找到你。我还知道，如果他真的曾是一个名叫岱思的竖琴手，跟羿司一样随你走过通商大路，那么他编织的谜题实在太秘密、太高明，不只蒙蔽了亟斯卓欧姆，甚至还蒙蔽了你——赫德的御谜学士。我想你或许该找出他的名字，因为他正玩着自己沉默又致命的游戏，而且他可能是全疆土唯一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见赫尔的鬼了，他到底是谁？”摩亘突然控制不住地打起冷战，“岱思在凯司纳拿过御谜学黑袍，是个解谜人，又比我更早知道我的名字。我曾怀疑他可能是朗戈巫师，还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他是至尊的竖琴手。我便问他，羿司制作我这把竖琴的时间，早在他出生一百年前，他怎么会在以西格。结果他叫我信任他，信任得超出逻辑、超出理性、超出希望。然后他背叛了我。”摩亘把瑞德丽拉近贴着自己，但风吹在两人间，锐利如刀，“好冷。以前从没这么冷过。”

“你打算怎么做？”

“他要什么？他是不是御地者，为了得到权力而独自玩着他的游戏？他要我活还是要我死？他要至尊活还是死？”

“我不知道。你是解谜人，而他正在挑战你。去问他吧。”

摩亘沉默不语，回想起通商大路上那个不发一语就能召引他的竖琴手，只凭断续残缺的琴声便能将他引出夜色，引进亟斯卓欧姆手里。他低声说：“他太了解我了。我想不管他要的是什么，他都能得到。”一阵强风夹带着雪的气息袭来，冰冷的牙啃噬着摩亘的脸和手。那风驱使他站起，他呼吸急促，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心中突然充满一股无助的渴望，对希望的渴望。他回过神来，发现瑞德丽已经易形，一头金蹄金角的雪麟正用深邃的紫眼凝视他。他抚摸雪麟，雪麟温暖的呼吸磨蹭着他的手。他低头，额头靠在雪麟两眼之间。“好吧。”他说，语气几乎没有反讽意味，“我就跟岱思玩一场猜谜游戏。以西格在哪个方向？”

瑞德丽领着摩亘走过阳光和星光，往南穿过荒原，再往东走下隘口所在的山脉，及至第二个黎明，他已看见以西格山的绿色面容耸立在欧瑟河彼端。两人在黄昏时分抵达国王宅邸，那是一个苍茫的灰色秋日，积雪已让山峰白了头，哈特四周的参天松树在北风中歌唱。两人一到恪司就变回人形，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向哈特。哈特的大门上了闩，守门的矿工手持达南的炉火所淬炼的宽剑，认出两人，让他们进了门。

两人走进宅内，正在吃晚饭的达南、薇朵和六七个孩子起身相迎。穿着御寒皮袍的达南给他们熊一般粗壮有力的拥抱，孩子和仆人则在他的指挥下团团转，为两人张罗用品。但达南看出他们非常疲倦，只问了一个问题。

“我在荒原上，”摩亘说，“弹竖琴。瑞德丽找到了我。”他没意识到这答案有多奇怪，回想着又加了一句：“在那之前，我是欧瑟河旁的一棵树。”他看见国王的眼神透出笑意。

“我说得没错吧？”达南喃喃说道，“我说过，变成树就没人找得到你。”他带两人走向通往东塔的楼梯，“我有千百个问题想问，但我是棵耐心的老树，问题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说。羿司也在这座塔里，你们在他附近会很安全。”

他们走上盘旋的楼梯，摩亘老觉得有个疑问，终于想到了：“达南，我从没见过你的宅子有人看守。易形者是不是来这里找过我？”

国王的双手握了起来。“他们来过。”他沉重地说，“我的矿工折损了四分之一。要不是羿司在这里跟我们并肩作战，死伤会更惨重。”摩亘停下脚步，国王伸手促他前进：“我们已经为他们哀悼得够久了。要是我们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要什么就好了……”他感觉到摩亘的某些情绪，那双烦恼的眼坚持向他要求真相。“你知道。”

摩亘没回答，达南也没逼问，但脸上的皱纹突然变得更深。

国王带他们到塔里的一间房，房内的墙壁、地板、家具全披盖着毛皮。空气冷冽，瑞德丽燃起一堆火，仆人也随即到来，带来食物、葡萄酒、更多柴薪和温暖厚重的衣服。碧尔提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水，挂在炉床上方的钩子上。他对摩亘微笑，眼里满是问题，但很努力地全咽了回去。摩亘脱去穿了好久的罩衫以及毛全纠结成团的羊皮，洗去酷烈的寒风还没从他身上刮走的泥土。梳洗干净、吃过饭后，他穿着柔软的毛皮和天鹅绒坐在火堆旁，惊异地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离开了你。”他对瑞德丽说，“其他一切我几乎都能了解，但就是这一点我不能了解。我居然浪迹到人世之外，离开了你……”

“当时你累了。”她睡意蒙眬地说，“你自己也这么说过。也许你只是需要时间思考。”她躺在摩亘身旁，躺在深及脚踝的毛皮厚垫上，声音里有火堆和葡萄酒的暖意，已是半睡半醒。“或者你是需要一个地方，好开始弹竖琴……”

瑞德丽的声音消失在睡梦里，抛下了他。摩亘为她盖上毛毯，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看着光和影在她疲惫的脸上相互追逐。寒风像潮水般轰然拍打在塔墙外，风中有着回音，那音调萦绕着他的记忆。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拿出竖琴，随即想起不能在国王宅里弹那个音，以免打破这里脆弱的平静。

他轻声弹起其他音，弹出民谣片段，弹出风的回音，没有形状，没有旋律。弹了一阵，他停手，坐在那里一再无声地拨动一个音调，某张脸在火焰中不断出现又消失。他站起身倾听，宅里似乎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些遥远细微的声响。他静静走过瑞德丽身旁，经过门外守卫，没让他们注意到自己离开。他走上楼梯，走到一处挂着白毛皮的门口，门内透出的一道光线落在他脚下。他轻轻掀开门帘，走进半明半暗中，停下脚步。

巫师正在小睡。那是个坐在火堆旁椅子上打盹的老人，留有疤痕的双手摊放在膝上。他看起来比摩亘记得的要高，身穿深色长袍，宽肩但瘦削。摩亘看着他醒来，睁开未受惊吓的浅色眼睛，叹口气，弯下腰摸索柴薪，仔细放进火堆，用手指探摸迟滞的火焰；火焰蹿起，照亮一张坚如岩石的脸，像树木残株一样饱经风霜。他似乎突觉旁边还有别人，一瞬间一动不动宛如石像，摩亘感觉脑海受到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出的碰触。而后巫师恢复了动作，眨眨眼。

“摩亘？”巫师的声音低沉洪亮却沙哑，充满隐藏的事物，像一口深井，“请进。或者你已经进来了？”

片刻后，摩亘移动。“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他轻声说。羿司摇摇头。

“刚才我听到你在弹琴，但我以为要到明早才有机会交谈。达南告诉我，瑞德丽在北方荒原找到了你。有人追捕你吗？所以你才躲到那里去？”

“不是，我只是去了那里，留在那里，因为想不出任何回来的理由。然后瑞德丽来了，给了我一个理由……”

巫师沉默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端详：“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请坐。”

“你怎么知道我没坐下？”摩亘好奇地问。

“我能看见你面前的椅子。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心智的联结？我正用你的眼睛在看。”

“我几乎没注意到……”

“因为我不是联结你的思绪，只联结你的视野。在通商大路上，我靠着不同人的眼睛前进。偷马贼攻击你们那晚，我知道其中一人是易形者，因为我透过他的眼，看见了你隐藏着让一般人看不见的三颗星。我去找他，想杀死他，他却逃脱了。”

“我循着岱思的琴声走去的那晚呢？你是否也看穿了那个幻象？”

巫师再度沉默，低下头，脸微微一侧，脸上深深的皱纹颤动着，充满无比的羞愧和苦涩。摩亘忍不住朝他踏出一步，震惊于自己竟问得如此无情。

“摩亘，对不起。我不是亟斯卓欧姆的对手。”

“当时你也帮不上忙。”摩亘双手紧抓椅背，“不管你怎么做，一定都会危害到瑞德丽。”

“我只能尽绵薄之力，在你们消失时补强你的幻象，但是……那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你救了我们一命。”记忆中竖琴手那张令人悲伤的脸突然再度出现在眼前，那双眼睛让火焰封缄成一片苍白，呆瞪着半空，直到摩亘在他面前消失。摩亘松手放开木椅，遮住双眼，听见羿司动了动。

“我看不见了。”

他垂手坐下，满心疲惫。风在塔外盘旋呼号，混杂着许多声音。羿司不动，倾听他的沉默。摩亘未打破沉默，羿司便温和地说：“俄伦星山里发生的事，瑞德丽尽她所知都告诉我了。我没进入她的脑海。能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吗？或者你想自己讲出来？总之，我必须知道。”

“从我脑海里拿去吧。”

“你现在不会太累吗？”

摩亘微微摇头：“无所谓。你要什么就拿去吧。”

摩亘面前的火焰变小，变成明亮的记忆碎片。他得重新忍受一次内地荒野那段狂乱孤寂的飞行，然后从天上落进俄伦星山深处。塔里涌满夜色，他咽下苦涩一如咽下湖水，视野外的火焰低喃着他不解的语言。一阵风穿透那些声音猛然刮来，将它们从他脑海中卷走。四周的岩石塔墙颤抖着，被一阵风低沉精确的音调震碎。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他在夏日阳光中打起了盹。然后他又醒来，变成一个奇异狂野的身影，身上的羊皮外套迎风飘动，慢慢沉进纯粹而致命的冬之声里，愈沉愈深。

他坐在火堆旁聆听风声，但风在一圈石头之外，吹不到他，也吹不到火。他动了动，眨眨眼，夜色、火光、巫师的脸复归原位，他的思绪再次聚集在塔里。他倾身趴下，喃喃低语，累得只想融入将熄的火焰。巫师站起身，无声地踱步片刻，直到一口衣物箱挡住去路。

“你在荒原上做什么？”

“弹琴。在那里，我可以弹最低的那个音，那个能震碎石头的音……”摩亘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诧异于自己居然还没语无伦次。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知道。也许有一段时间，我有一部分曾经是风……我害怕回来。我该拿这么强大的力量怎么办？”

“使用它。”

“我不敢。我有能控制国土律法的力量，我想要它、想用它，但没有权利这么做。国土律法是君王代代相传的力量，由至尊加以束缚。我会毁了所有律法……”

“也许吧。但国土律法也是全疆土最大的力量来源。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帮助至尊？”

“他不曾要求我帮忙。就像一座山，山会要你帮助它吗？或者一条河？它们不需他人帮助，它们只是存在。如果我去碰他的力量，也许会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动手毁灭我，但是——”

“摩亘，你对我为你打造的这三颗星难道一点希望也不抱吗？”

“没错。”摩亘闭上双眼，又努力睁开，吃力得想哭。他低声说：“我不会讲石头的语言。对至尊来说，我只是存在而已。他只看见三颗星从无数世纪的黑暗中升起，在这段黑暗的岁月里，有些叫作人类的无力形体稍微碰触了大地，几乎不对他造成任何干扰。”

“他给了这些人类国土律法啊。”

“我原先是一个拥有国土律法的形体，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命运的形体，唯一的命运存在于过去。我绝不再碰任何一位国土统治者的力量了。”

巫师沉默，低头凝视火焰，火光在摩亘眼中不断变得模糊。“你对至尊这么生气吗？”

“我怎么能跟石头生气？”

“御地者取用了所有形体。你怎么能这么确定至尊变成过各种形体，就是不曾变成人、说人的语言？”

“为什么——”摩亘话声一顿，低头瞪着火焰，直到火焰烧去脑海中的睡意，让他恢复思考能力，“你要我在疆土内释放我的力量。”

羿司没回答。摩亘抬头看他，重新看见他那张坚毅、古老、充满力量的脸。火焰再度冲刷思绪，摩亘突然想到，或许至尊不一定是他所想象的样子，不一定是一阵说着石头语言的风，而是某个遭到追捕、易受伤害、身处险境的对象，只能以沉默当作唯一的武器。这思绪让他一动不动，思考着。他渐渐意识到，在自己的问题和答案间，沉默正一刻一刻累积。

摩亘停止呼吸，聆听那缠绕着他的奇异沉默，仿佛那是他曾经珍惜的事物的回忆。巫师的手稍稍伸向火光，握起，握住掌心的疤。他说：“疆土内四处是释放而出的力量，都在寻找至尊。你的力量不会是最糟的，毕竟，有一套特殊的规范束缚着你，其中最美好也最难理解的一项，似乎是爱。你可以征求诸位国土统治者的允许，他们信任你。当你和至尊似乎都不存在于疆土上的任一角落时，他们便陷入无比的绝望。”

摩亘低下头：“我没想到他们。”他没听到羿司移动，直到巫师的深色长袍拂过椅子。巫师一手按着他的肩，动作非常温和，仿佛摸着一只心怀畏惧、怯生生闯入他沉静里的野生动物。

那只手的碰触让摩亘心中的困惑、愤怒、争执全都流走了，连抗拒这巫师微妙力量的气力和意志也消失了，只留下沉默，还有一股难以理解的无助的渴望。

“我会找到至尊的。”摩亘说。接着他又开口，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承诺：“没有任何东西能毁灭他。我发誓。没有任何东西。”

第十一章

摩亘在山王宅邸里睡了两天，只醒过两次，一次起来吃饭，另一次看见瑞德丽坐在身旁，耐心地等他醒来。他握住瑞德丽的手，微微一笑，翻过身又睡着了。一晚，他终于醒来，神志清明。房里只有他一人，他约略听到交谈和刀叉杯盘的声音，知道正是晚饭时间，瑞德丽大概跟达南等人在一起。梳洗过后，摩亘喝了点葡萄酒，继续侧耳倾听，在屋内的喧哗热络中，听见辽阔、黑暗、永恒的沉默，形成以西格山内的空洞和迷宫。

摩亘伫立，与那沉默相连，直到它在脑中形成交错的渠道。一股冲动使他离开塔楼，悄悄走到大厅，厅里只有瑞德丽和碧尔注意到他，两人在嘈杂声中静静看他走过。摩亘沿着梦里走过的路径，穿过空无一人的上层竖井，在一条黑暗隧道入口处的石壁上取下火把，举步走入，壁上未经雕琢的宝石被火光映得闪闪发光。他在记忆中迟疑地穿梭，走过蜂巢般错综复杂的通道，经过水流和深渊，穿过未经开采、闪着黄金光芒的山洞，愈来愈深入庞然的黑暗与岩石，直到似乎将那份静定与古老呼吸进骨髓深处。最后，他感到一样比这座巨山更加古老的东西。脚下的小径消失在崩塌碎裂的石块里，火光照见一扇曾为他的名字而开启的深绿石板门。他停步，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地上尽是碎裂的岩石，通往御地者孩子葬身之所的门扇被破开，半扇门沉重地倒在洞穴内。墓穴里塞满一块块原先位于洞穴上方、满嵌宝石的巨大石块，两侧岩壁则挤在一起，藏住了洞里那些苍白异石的最后一点痕迹。

摩亘踩过石砾走到门前，却进不去。他一条手臂弯靠着门，脸贴着，让思绪流进岩石，渗透大理石、紫水晶、黄金，终于碰触到某样东西，像半被遗忘的残余梦境。他深入其中探索，但找不到任何名字，只感到某种曾经活过的生命。

他靠在门上不动良久，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走进山里，感觉全身血液狂窜着，变得冰冷，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自己命运的门口时一样。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安然屹立头顶的这座山，意识到山里的国王，国王的古老心智依循山内迷宫的形状，掌握一切安详和力量。摩亘的思绪再度移动，慢慢进入门内，直到碰触岩石核心，感觉达南的心智也存于山内这一隅，与之束缚牵系。摩亘让自己的头脑变成石头，丰富，深思，饱经风霜。摩亘吸收它的一切知识、苍劲力道、最内心的色彩、最脆弱之处，那一点只需以思绪碰触，便会粉碎。知识变成束缚，变成他自己的一部分，深入脑海。他继续在石块里寻觅，再度找到那份无言的意识，那份将国王与岩石、国土统治者与王国寸土相互束缚牵系的律法。摩亘掌握并打破那份意识，这块石头将只留有他的名字，不再有别人的名字。

摩亘让自己对这道束缚的意识消散在脑海某处的黑暗洞穴中，慢慢直起身。空气清凉，他却流着汗。手上的火把灭了，他随手一碰再度点燃，一转身看见达南正在他面前，如以西格般庞然静止，如岩石般面无表情。

摩亘不自觉地全身紧绷。一瞬间，他寻思能否解释自己到底在拿这块石头做什么，以免达南缓慢沉重的愤怒掀动沉睡的石块，将他活埋在御地者孩子的墓穴旁。然后他看见国王握拳的大手松开。

“摩亘，”达南惊诧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原来把我引来这里的是你。你在做什么？”看到摩亘答不出来，达南碰碰他，“你在害怕。你在做什么，让你需要害怕我？”

片刻后，摩亘动了动，全身气力仿佛流尽，身体笨重如石：“我在学习你的国土律法。”他靠在身后泛潮的石壁上，抬起脸，任由达南的眼神探询。

“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从亟斯卓欧姆身上来的吗？”

“不是。”摩亘突然激动地又说一遍，“不是。我死也不会对你做那种事，我绝不会进入你的脑海——”

“你已经进入了。以西格正是我的头脑、我的心——”

“我再也不会打破你的束缚了，我发誓。往后我只形成我自己的束缚就好。”

“可是，为什么？你要这些关于树木和岩石的知识做什么？”

“力量。达南，那些易形者是御地者，我不可能对抗得了他们，除非——”

国王的手指像树根一样紧紧缠住摩亘的手腕。“不。”他说，就像亟斯卓欧姆先前面对这一点时所说的，“摩亘，不可能啊。”

“达南，”摩亘低声说，“我听过他们的声音和语言，见过深锁在他们眼里的力量。他们确实是御地者。”

达南的手松开滑落。山王缓慢沉重地坐在一堆碎石上，摩亘低头看着他，突然纳闷达南究竟几岁了。那双许多个世纪开采雕琢岩石而磨出茧的手，此时做了个徒劳的手势。“他们要什么？”

“至尊。”

达南瞪着他。“他们会毁了我们，”他的手再度伸向摩亘，“还有你。他们要你做什么？”

“我是他们跟至尊之间的联结。我不知道我和至尊怎么会有束缚牵系，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因为他，我被迫离开自己的国土，一再遭到袭击，被折磨得获取力量，现在则变成是我自己驱使自己获取力量。御地者的力量似乎受到束缚，被某种东西压制……也许压制他们的就是至尊，所以他们才急于找到他。一旦御地者找到他，他们释放出来的对抗至尊的力量可能会毁灭所有人。至尊可能永远受自己的沉默束缚，我很难拿我的生命和你的全心信任去为一个从不开口的人冒险，但至少我若为他而战，也就是为你而战。”摩亘顿了顿，盯着周遭满布宝石矿脉的粗砺石壁，壁上映出点点火光。“我不能要求你信任我，”他轻声说，“因为连我都不信任自己。我只知道逻辑和饥渴都引着我朝同一个方向走。”

摩亘听见国王在阴影中发出疲惫的叹息。“‘直到时代结束’……你上次来这里时，就曾这么告诉我。伊姆瑞斯已近乎全毁，看来战争迟早会扩散到安恩、赫伦，会往疆土北部推进。我有一批矿工，大君有她的侍卫，狼王……有他的狼。但这些怎能抵挡一群重获力量的御地者大军？一位赫德侯又怎能对抗他们？尽管你有能力获取国土律法的知识。”

“我会找到方法的。”

“怎么找？”

“达南，我会找到方法的。除此之外只有死路一条，但我太顽固了，不肯死。”他坐在国王身旁，看着四周的碎石，“这地方怎么了？我本来想进入那些死去孩子的脑海，看进他们的记忆，但什么都不剩了。”

达南摇头：“夏季将尽时，我曾感到一阵翻腾出现在我这世界的中心某处。不久后，那些易形——御地者就来这里找你了。我不知道这地方怎么被毁，又是被谁所毁……”

“我知道。”摩亘低声说，“是风。是深沉的风粉碎了石头……是至尊毁了这地方。”

“可是为什么？这是他们仅存的安息之地啊。”

“我不知道。或许……或许他另外找到了安顿孩子的地方，怕他们即使在这里也无法安息。我不知道。也许我可能找到他，让他以我能了解的某个形体出现，问他原因。”

“如果你能做到，就算只做到这一点，那么不管你从疆土取得多大力量，也都对得起诸位国土统治者了。至少这样我们不会死得不明不白。”达南站起身，将一只手按在摩亘肩上，“我了解你在做什么。你需要御地者的力量以对抗御地者。你若要扛起一座山，我就把以西格给你。至尊给我们的是沉默，你给我们的是不可能的希望。”

国王离开，留下摩亘。摩亘丢下火把，看着它烧尽，遁入黑暗。他站起来，没有对抗自己的盲目，而是吸入山的黑暗，直到它渗透心智，掏空全身骨骼。他的思绪摸索着进入四周的岩石，穿过岩石通道、透气管道、水槽里迟缓的黑水。他从无尽的夜色中雕刻出山，让山依循他思绪的形状。他的心智进入坚实的岩石，向外扩展，穿过石头、沉默的空洞、深深的湖水，来到泥土覆盖岩石之处，感觉到雪，感觉到朝下摸索的树根。摩亘的意识充满整座山底，缓慢不断地向上流。他碰触各种心智，有盲眼的鱼，有住在一成不变世界里的奇怪昆虫。他变成包藏在岩石内的黄玉，有个矿工正将之凿出；他进入一只蝙蝠的脑袋，头下脚上地悬垂，瞪着眼前的空无。他自身的形体消失，骨骼围绕一片古老的沉默，向上无尽延伸，充满沉甸甸的金属和宝石。他找不到自己的心，在一层层岩石间寻找时，感觉到了另一个名字，另一个人的心。

他未去打扰那个束缚在每一寸山石中的名字。许多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数时间，只慢慢碰触山的每个层面，稳稳往上攀升，穿过矿坑竖井，穿过花岗岩，穿过山洞，那些山洞就像达南的秘密思绪，闪烁着自身的美。许多个小时变成许多天，他仍然没去数，他的心智根植在以西格底层，贴合所有裂缝与隧道的形状，终于穿破披着初冬新雪的山顶而出。

他与山一同感觉沉重庞大，思绪扩散全山。下方黑暗中的某处遥远的小角落，他的身体像块碎石躺在山底，他仿佛遥遥俯视，不知该如何将广袤无边的思绪收回那具躯体。最后，内心似乎有只眼睛疲倦地闭上，他的心智融入黑暗。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翻过他的身。他醒了，还没睁开眼就说：“好啦，我已经学会以西格的国土律法，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掌握国土统治权。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要我这么做？”

“摩亘。”

摩亘睁开眼，乍看之下以为黎明来到山内，因为周遭的石壁似乎微微发光，环绕着他和盲眼羿司那张疲敝的脸。摩亘悄声说：“我看得见了。”

“你吞下了一整座山。站得起来吗？”那双大手没等摩亘回答，就将他拉起站稳，“你或许可以尝试稍微信任我一点。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你全试过了。往前走一步。”

摩亘正要说话，但巫师的心智在他脑海里填进一间火光照耀的塔楼小室。摩亘走进那房间，看见瑞德丽起身走来，身后火光迤逦。他向瑞德丽伸出手，她却似乎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等摩亘终于碰触到她，她却熔成了一团火。

摩亘醒来，听见瑞德丽正轻声吹着一名工匠送她的笛子。他看着瑞德丽，她停止吹笛对他微笑，但看起来疲惫苍白。他坐起身，等待脑中的一座山滑入定位，然后亲吻她。

“你等我醒一定等烦了。”

“要是能跟你说说话就好了。”瑞德丽惆怅地说，“你不是在睡觉，就是消失不见。今天白天羿司几乎都在这里，我念一些古老的咒语书给他听。”

“你真好心。”

“摩亘，是他要我念的。我实在好想问他问题，却问不出口，那些问题似乎全都毫无意义……直到他离开。我想我该学巫术，那些巫师知道的古怪小符咒甚至比女巫还多。除了害得你自己半死不活之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在做你叫我做的事，玩一场猜谜游戏。”摩亘站起身，突然饿得不得了，但只找得到葡萄酒。他大口喝下一杯，瑞德丽则走到门口，跟守门的矿工之一说了几句。摩亘又倒了一杯，对走回来的瑞德丽说：“我跟你说过吧，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一直都是这样。”瑞德丽沉默地看着他。他加上一句：“我不知道。也许我已经输了。我会去欧斯特兰，对亥尔提出同样的要求，要求获取他国土律法的知识。然后去赫伦，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接着再到伊姆瑞斯……”

“伊姆瑞斯到处都是御地者。”

“到那时候，我的思考方式就会逐渐接近御地者了。也许到那时候，至尊会从沉默中伸出手，不是因为我乱碰他的力量而毁灭我，就是向我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喝完第二杯酒，突然激动地对瑞德丽说：“除了御谜学的训诲之外，我什么都不能信任。智者知道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具有力量，所以我伸手去取那力量。你觉得这样是不是错了？我觉得害怕。但我依然伸出手……”

瑞德丽似乎跟他一样没把握，但只冷静地说：“如果有哪里看起来出了差错，我会在你身旁告诉你的。”

那天夜里，摩亘在国王大厅和羿司、达南商谈。其他人都睡了，三人凑在火炉旁围坐，摩亘看着火光映照国王和巫师满是皱纹的老脸，感觉两人都深爱这座大山。他应羿司要求取出竖琴，巫师双手抚过一根根琴弦，听着音调，但并未弹奏。

“我必须尽快前往欧斯特兰，”摩亘对达南说，“向亥尔要求我跟你要求的东西。”

达南看着羿司：“你要跟他一起去吗？”

巫师点头，淡色的双眼仿佛无意间与摩亘四目相视。“你打算怎么去？”羿司问。

“大概飞过去吧。你也熟悉乌鸦的形体。”

“三只乌鸦飞越欧斯特兰死寂的田野……”羿司轻声拨动一根弦，“娜恩在伊莱，跟狼王在一起。你睡觉时，她带了些消息来。先前她在三大地区帮塔里斯找你。安恩的麦颂正集结一支囊括活人和死者的庞大军队，要去援助伊姆瑞斯的部队。他说他不打算坐等无可避免的事情发生。”

达南直起身。“是吧。”他倾身向前，粗大的双手合握，“我也正想动员所有矿工，给他们剑、斧头、鹤嘴锄——我们拥有的一切武器——然后带他们南下。我在恪司和克拉尔准备了好几船武器和盔甲，打算送到伊姆瑞斯。我可以带支军队一起去。”

“你……”摩亘说不下去，声音哽住了，“你不能离开以西格啊。”

“我的确从没这么做过。”国王承认，“但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而且，如果伊姆瑞斯失守，以西格迟早也会。伊姆瑞斯是疆土的堡垒。”

“可是达南，你又不是战士。”

“你也不是。”达南不容争辩地说。

“你要怎么拿鹤嘴锄去跟御地者打仗？”

“我们在这里就这么打过，在伊姆瑞斯也会这么打。至于你，看来只有一件事该做，就是赶在他们之前找到至尊。”

“我正努力啊。我摸遍以西格国土律法的每一道束缚，至尊却似乎毫不在乎，简直就像正合他意似的。”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发出奇异的回音，但羿司打断了他的思绪，伸手够酒却摸不着位置。摩亘把酒杯递给羿司，免得他打翻。“你现在没用我们的眼睛看东西。”

“是的。有时我在黑暗里可以看得更清楚，心智可以向外伸展，形塑出周遭的世界，不过比较短的距离就拿捏不准了……”羿司将镶星竖琴递还摩亘，“过了这么多年，我仍记得自己调每个音时，配合了哪一条山泉溪流、哪一段火焰低语、哪一声鸟鸣……”

“我很想听你弹琴。”摩亘说。巫师不为所动地摇摇头。

“不，你不会想听的。我现在弹琴弹得很差，问达南就知道了。”羿司转脸朝向达南，“如果你真要去伊姆瑞斯，就该快点动身。你们此去是在冬季即将来临之际作战，这季节可能是他们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伊姆瑞斯战士不喜欢在雪地里作战，但御地者根本不会注意什么雪不雪的。御地者加上恶劣的天气，会是残酷无情的对手。”

“嗯，”一阵沉默后，达南说，“如果我不在伊姆瑞斯的冬天对抗御地者，就得在自己家里对抗他们。我明天开始聚集人手和船只。我会把艾絮留在这里，他一定不高兴，但他是我的国土继承人，若我们两人都去伊姆瑞斯冒生命危险，就太没脑子了。”

“他一定会想代替你去。”羿司说。

“我知道。”达南的声音很冷静，但摩亘感觉得到他内心的力道，那种岩石般的顽硬，让他一辈子可能会有一次如雷鸣般行动起来，“他得留下。我老了，如果我死……饱经风霜的古老巨树倒下时，造成的伤害最大。”

摩亘紧紧握住椅子扶手。“达南，”他恳求道，“别去。你没必要冒生命危险。你深深根植在我们的脑海里，联结着疆土最早的岁月，如果你死了，我们内心的希望也会有一部分跟着死去。”

“有必要。这是为一切我所珍惜的事物而战，包括以西格、以西格山里所有的生命、所有受这座山的生命束缚牵系的东西，还有你。”

“好吧。”摩亘低声说，“好吧。就算我得把至尊脑海里的力量全晃出来，逼他从藏身之处伸出手来阻止，我也一定要找到他。”

那晚，离开国王大厅后，摩亘跟瑞德丽谈了许久。两人并肩躺在炉火边的柔软毛皮上，她沉默地听着摩亘说自己的打算、达南的战争计划、娜恩带来以西格的关于她父亲的消息。瑞德丽边把一撮撮羊毛扭成结，边说：“他这么决定，大家一定会大吼大叫跟他吵。不知道安纽因的屋顶震垮了没。”

“他会这么决定，一定是认为战争已经无可避免。”

“的确。他那双乌鸦的眼睛早就看出会有这场战争……”她叹了口气，拽着羊毛，“我想卢德和杜艾会一左一右跟在他两边，一路吵去伊姆瑞斯。”瑞德丽停口望着火，摩亘看见她脸上突然出现的渴望，伸手摸摸她的脸颊。

“瑞德丽，你要不要回家一阵子，去看看他们？你用不了几天就能飞到家，之后我们再到某处碰头——比如赫伦。”

“不要。”

“我把你拉到又热又满天灰尘的通商大路上，不停地烦你要你易形，又让你落进亟斯卓欧姆的手里，还在你孤身面对御地者时跑掉——”

“摩亘。”

“然后，当你掌握了自己的力量，一路跟我穿过内地荒野到俄伦星山，我又跑到荒原上，一个字也不说就抛下你，害你在整个北方到处找我。你带我回来之后，我连话都没跟你讲几句。见赫尔的鬼了，你怎么还受得了我？”

瑞德丽微笑：“我不知道。有时我也纳闷。然后你就用带着疤痕的手摸摸我的脸，读透了我的心。你的眼睛认识我。所以我跟你走遍全疆土，不管是光脚还是冻得半死，诅咒太阳或寒风，或者诅咒我自己，因为我竟傻到爱上一个在夜里连张让我容身的床都没有的男人。有时我也诅咒你，因为全疆土再也没有别的男人能像你那样叫我的名字，我这辈子一直到死，都会竖着耳朵等着听你叫我。所以，”瑞德丽对一语不发、低头凝视她的摩亘说，“我怎能离开你？”

摩亘俯下脸靠着她的脸，两人额颧相触。他深深望进一只琥珀色的眼，看它流露笑意。瑞德丽拥住摩亘，亲吻他的喉头、胸口，而后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嘴间。摩亘贴着她的掌心喃喃抗议。她说：“我要跟你讲话。”

摩亘坐起身，深呼吸，往火堆里抛进一根柴薪：“好吧。”

“摩亘，如果那个弹竖琴的巫师又背叛你，你怎么办？如果你替他找到至尊，才发现他比亟斯卓欧姆更狡黠、更迂回，怎么办？”

“他确实既狡黠又迂回，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摩亘沉默地思索，双臂环抱膝盖，“我想了又想。你在朗戈有没有看到他使用力量？”

“有，用来保护那些奋战的商人。”

“那他就不是御地者。他们的力量受到束缚。”

“他是巫师。”

“或是另一种我们不知其名的东西……我怕的是这一点。”他动了动，“他完全没劝达南别带矿工去伊姆瑞斯，连试都没试。那些矿工不是战士，一定会遭残杀啊，何况达南也绝不该死在战场上。他曾说过，等时候到了，他要变成一棵树，站在太阳和星空下。话说回来，他和羿司相识已经好多个世纪了，或许羿司知道没法跟岩石争论。”

“前提是他真是羿司。你会不会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

“不会。他弹了我的竖琴，就是为了确保我知道这点。”

她沉默不语，手指沿摩亘的背脊上下移动。“嗯，”她轻声说，“那么你也许可以信任他吧。”

“我已经试过了。”摩亘低声说。瑞德丽的手停止动作。摩亘躺回她身边，听松木在火焰中哭泣。他举起手腕遮住眼睛：“我会失败。我无法跟他争论，连杀都杀不了他，只能等他表露自己的名字，但到时可能太迟了……”

片刻后瑞德丽说了句什么，但摩亘没听见，因为他脑海的黑暗处有某个没有定义的东西骚动起来。起初，感觉像是某人碰触他的心智，他无法阻止，便加以探索，那感觉随即变成声音。摩亘张开嘴，急速干渴地喘气。那声音愈来愈大，变成一声声低吼，像是大海的低吼，海水猛扑而来，席卷码头和拖上岸的小船和渔夫的家，然后浪头愈涨愈高，扑上一处峭壁，冲毁田地，冲倒树木，在夜色中发出黑暗的咆哮，淹死尖叫的人畜。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回应他在赫德国土统治者脑海中听到的那声叫喊。

“不！”

摩亘听见许多混杂的声音，翻腾的黑色洪水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全身似乎布满国土律法的经脉，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巨浪回卷，卷走一袋袋谷物、绵羊和猪、啤酒桶、谷仓和房舍的断裂墙壁、篱笆、大汤锅、耙子、在黑暗中尖叫的孩童。恐惧、绝望和无助的愤怒涌满他与埃里亚全身。一个心智探抓着他的心智，但他与赫德相缚相系，远在千里之外。一只手狠狠地打痛了他的脸，把他震回来，震离那景象。

摩亘发现自己正瞪着羿司的盲眼。他觉得巫师此举太不公平、太不可理喻，火热的愤怒强烈地涌上心头，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只一拳挥去。羿司的沉重出乎他意料，这一拳打得摩亘从手腕到肩膀的骨头全都猛然被震痛，指节皮开肉绽，仿佛打在岩石或木头上。羿司看起来有一点点惊讶，身体摇晃，在倒地之前消失，稍后重新出现，坐在火炉边，手抚着流血的颧骨部位。

门口两名侍卫和瑞德丽脸上全是同样的表情，也似乎都动弹不得地愣住了。摩亘缓过气，突如其来的愤怒消散，他说：“赫德遭到攻击了，我要回去。”

“不行。”

“海水都冲到峭壁上了，我听到——我听到他们的声音，埃里亚的声音。如果他死了——我发誓，如果他死了——要不是你打我，我就能知道他怎么了！刚才我就在他脑海里。托尔——托尔毁了，所有的一切，所有人。”他看着瑞德丽，“我会尽快赶回来。”

“我也去。”她低声说。

“不行。”

“行。”

“摩亘，”羿司说，“你会送命的。”

“翠斯丹，”摩亘握紧拳头，咽下哽在喉头的灼痛，“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闭上眼抛出心智，抛过黑暗的雨夜，抛过广袤的森林，抛得尽可能远。摩亘朝意识边缘踏去，但有个影像在他脑海中形成，在他行动的同时将他拉回。摩亘睁开眼，看见塔墙上的火光。

“这是陷阱。”羿司说，声音仿佛被疼痛掏空，但非常有耐心。摩亘没多费唇舌回答，只顾从脑海里抓出鹰的影像，但还来不及易形，那影像已迅速变成一双灼盲的淡色眼睛，看进他脑海，把他拉回己身。

“摩亘，我替你去。易形者正等着你，但他们几乎完全不认识我。我动作很快，马上回来。”羿司突然站起，因为摩亘在他脑海里填满火光和阴影的幻象，并在幻象中匿迹消失。摩亘就快走出房间，但巫师的眼再度穿透他的思绪，打破他的专注。

他怒火又起，继续往前，却碰上坚实的石头幻象挡在门口。“摩亘。”巫师正说着，摩亘陡然旋身，在羿司脑海里吼了一声。那吼声应该能扰乱巫师的注意力，让他无法维持幻象，但巫师的脑海却像一处巨大而黑暗的深渊，吼声只在其中回荡，造成不了伤害。

摩亘站着不动，双手平按在那石头幻象上，脸上冒出细细一层汗，既是畏惧也是疲倦。那片黑暗有如警告，但他让自己的心智再度碰触，试着穿过幻象，触及巫师思绪的核心。然而他只是踉跄着往黑暗更深处探去，感到某种广大的力量不断退到他搜寻范围之外。他追个不停，直到再也找不着回来的路……

他慢慢离开黑暗，发现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火边，瑞德丽在他身旁，握着他无力下垂的手。羿司站在他们面前，疲倦得脸色几乎发灰，眼里满是血丝，靴子和长袍下摆沾满干掉的泥浆和结块的盐，脸颊上的伤口已经愈合。

摩亘猛然一惊，身旁另一侧的达南弯下身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摩亘，”他轻声说，“羿司刚从赫德回来。现在是上午，他去了两夜一天。”

“你做了什——”摩亘起身太急，几乎因昏晕而倒地。达南扶住他，等他眼前的一片黑消失。“你是怎么对我那么做的？”他低声说。

“摩亘，原谅我。”那紧绷、疲惫的声音中似乎萦绕着另一个声音的回音，“当时御地者在赫德等你，你要是去了，必死无疑，而且会有更多人为了保卫你而丧命。他们到处都找不到你，所以想激你从藏身处跑出来。”

“埃里亚——”

“他没事。我找到他时，他正站在艾克伦的残骸堆里。那波海浪摧毁了托尔、艾克伦，还有西岸大多数的田地。我跟农夫谈过，他们说看到奇怪的人拿着武器相斗，那些人都不属于赫德。我问了一个幽灵，他说很难跟水的形体打。我告诉埃里亚我是谁、你在哪里……事出突然，他好像愣住了。他说他知道你感知到了这场大祸，但很高兴你没傻到跑回去。”

摩亘吸了口气，那口气似乎烧遍了全身：“翠斯丹呢？”

“就埃里亚所知，她没事。不知哪个没脑子的商人对她说你失踪了，所以她离开赫德要去找你，不过凯司纳有名水手认出她，把她拦了下来。她正在回家的路上。”摩亘用一只手掩住眼睛。巫师抬起手伸向他，但他往后退。“摩亘。”筋疲力尽的巫师勉力开口道，“那道束缚并不复杂，只是你当时思绪不清楚，所以破除不了。”

“我当时的思绪很清楚。”摩亘低声说，“我是没力量破除它。”他停口，感觉身后的达南尽管满心困惑，但仍信任他们两人。这巫师的力量像道黑暗的谜题，再度笼罩摩亘的思绪，笼罩整片疆土，从以西格直到赫德，似乎无处可以逃躲。摩亘绝望地哑声啜泣，再也没有其他答案。巫师肩膀垮垂，仿佛全疆土的重量都压在背上，只能对摩亘报以沉默。

第十二章

翌日，三人离开以西格。达南工坊的冶炼炉喷出滚滚浓烟，三只乌鸦从中飞起。他们飞越欧瑟河，飞过恪司码头，码头里每艘泊船都正全面翻修，准备顺河而下，驶入秋季波涛汹涌的大海，展开漫长的行程。在欧斯特兰森林上空，灰雨打在他们身上，一里又一里的古老松林看起来弯腰驼背、无精打采，阴山耸立在远处一片雾气中。东风和北风推拥着他们，乌鸦在气流间上上下下，风向不停改变，一会儿吹顺，一会儿又吹乱他们的羽毛。由于常常停下歇脚，夜色降临时，他们飞往伊莱的路程还未过半。

他们在一棵老树宽广的树荫下过夜，粗壮的树枝在雨中无奈地叹息。他们在树上找到一处遮风避雨的角落，两只乌鸦紧靠彼此停在一根树枝上，另一只则栖息在他们下方，这只饱受风吹的黑色大鸟自从离开以西格后始终缄默不语。他们睡了好几个小时，有交织的枝叶遮蔽，有风声助眠。

午夜，风停了，雨势渐弱，先是有如低语，而后消逝。云层散开，逐渐露出繁星，背景是炫目的黑暗。这出乎意料的沉默传入摩亘的乌鸦梦境，他张开了眼。

身旁的瑞德丽一动不动，像一小团柔软的黑色羽云。下方的乌鸦也毫无动静。摩亘的原形正隐约召唤他，想呼吸夜色中的各种香气，想变成月光。片刻后，他展翅无声地飞落在地，变回原形。

他静立，任欧斯特兰的夜色拥抱，敞开脑海迎接夜色中所有的声响、气味、形体。摩亘将手按在树干潮湿粗糙的表面，感觉那树昏昏欲睡。他听见某个夜间猎者的脚掌踏在柔软潮湿的地面上，闻到松树丰富纠结的气味，闻到脚下枯死的树皮和土壤。他的思绪渴望变成这片大地的一部分，在银色月光轻盈的碰触下，他终于让心智漂进这片没有涨落的广袤夜色中。

他让自己的心智依循各式各样的形体，有树根，有埋在土里的石头，有与他的意识交错而过却浑然不觉他存在的动物头脑。在所有事物里，他都感到亥尔律法中那把古老沉睡的火，它是亥尔眼底那微弱而永恒的火焰。他碰触地里死者的零星片段，触到人类和动物的骨头与记忆。不同于安恩的幽灵，它们静止不动，安息在这片野性大地的内心。摩亘无法抗拒内心的渴望，静静地将自己的意识与知识束缚交织在欧斯特兰的律法中。

慢慢地，摩亘明白了国土律法的根。冰雪和阳光的束缚触及所有生命，狂野的风为雪麟的奔驰定出速度，变化剧烈的分明四季形塑狼的头脑，冬夜渗进渡鸦的眼。他了解得愈多，便愈深入其中：以角鸮的眼凝视月亮，跟野猫一起融入蕨丛，甚至让思绪缠入脆弱的蛛网，进入紧紧盘绕一棵树的坚韧的常春藤。他深深沉浸其中，及至碰触到一头雪麟的心智，也未加以查问。稍后，他又碰到另一头，突然间，不论他的心智转向哪里都会碰到雪麟，仿佛它们是月光幻化而成，就这么出现在四周。它们奔跑着，像一阵无声的白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摩亘好奇地探索它们的冲动何在，感觉到是某种危险驱使它们在夜色中奔逃，不禁纳闷在亥尔的国度里有什么敢打扰雪麟。摩亘更深入地探索，接着迅速脱离，惊讶之下猛然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头脑为之一清。

黎明将至，摩亘以为的月光其实是第一抹银灰色的曚昽的曙光。雪麟离他非常近，这一大群都被亥尔唤醒，它们的心智受一种细致本能的驱使，冲向打扰国王睡眠、扰乱国王古老心智运作的人。摩亘站着不动，考虑着是该当下变成乌鸦躲上树、变成雪麟，还是该试着探向亥尔的脑海——希望亥尔没有愤怒到不肯听他解释。他还来不及行动，便发现羿司已站在身边。

“别动。”羿司说。摩亘听从了这很难做到的建议，对自己的默许感到愤怒。

他逐渐看见四周的林间全围满雪麟。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而驱使它们全数毫无误差地奔向林中特定一点的那股驱力则十分诡异。没多久，它们全聚集在摩亘周遭，包围住那棵树。雪麟没威胁他，只站成一圈紧密静止的圆，陌异的紫眼凝视着他。他放眼望去，树林中和苍白的清晨天空下，全是雪麟犄角的金色圆弧。

瑞德丽醒了，发出一声惊讶的微弱呱叫。她的心智探进摩亘脑海，用疑问的语调叫他的名字。摩亘不敢回答，她也就此沉默。太阳照白了东边的云墙，而后消失。雨又下起来了，沉重阴郁的雨滴直接从无风的天空中坠下。

一小时后，雪麟群中有了动静，像一波涟漪。摩亘全身湿透，心中咒骂羿司的建议，这时看见动静，松了口气。一对巨大的犄角穿过雪麟群而来，摩亘看着金亮的圆不断在它之前散开，又在它之后聚拢，知道来者一定是亥尔。他用湿透的衣袖抹去眼中的雨水，忽然打了个喷嚏，离他最近的雪麟本来一直静静站着，这时立刻像雄鹿般发出鸣声，人立起来，一只巨大的金色蹄子划过，离摩亘的脸仅仅几寸，令他全身的肌肉僵硬如石。而后那头雪麟退下，站稳，继续安详地凝视他。

摩亘也盯着那头雪麟，感觉心跳声大得令自己不安。圆圈前方再度散开移动，那头巨大的雪麟走出来了。雪麟易形了，站在摩亘面前的是狼王，眼中的笑意说明他对任何打扰他睡眠的人都不怀好意。

狼王认出摩亘，笑意尽退。他转头锐声说了一个字，雪麟便如梦般消散。摩亘沉默而紧绷地等待着，等待狼王的批判，但狼王没批判他，只拨开覆在他脸上的头发，露出那三颗星，仿佛在回答一个疑问。狼王看着羿司。

“你应该先警告他。”

“我在睡觉。”羿司说。亥尔闷哼一声。

“我还以为你从不睡觉呢。”狼王朝树上一瞥，脸色变得柔和起来。他举起一只手，乌鸦飞落在他指上，他把乌鸦放在肩头。摩亘动了动，亥尔看着他，冰蓝的眼睛闪烁着，那颜色就像吹过荒原天空的风。

“你，”狼王说，“在我脑海里偷火。你就不能等到早上再说吗？”

“亥尔……”摩亘低声说，摇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接着向前走去，低着头让亥尔拥抱。“你怎能这样信任我？”他质问。

“有时候，”狼王承认，“我确实不太理性。”亥尔松开手，稍稍推开摩亘，端详他，“瑞德丽在哪里找到你的？”

“荒原上。”

“你看起来就像是倾听过那些致命之风的人……到伊莱来吧。雪麟的速度比乌鸦快，而且在这么深入欧斯特兰的地方，成群奔跑的雪麟不会惹人注意。”亥尔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巫师肩上，“骑在我背上吧，或摩亘背上。”

“不。”摩亘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亥尔的视线转回他身上。

羿司赶在国王开口前说：“我用乌鸦的形体停在你身上吧。”他的声音十分疲累，“以前的我会愿意冒险盲目奔跑，只因热爱奔驰。但现在不了……我一定是老了。”他易了形，振翅飞到亥尔另一侧肩膀上。

狼王眉头微蹙，乌鸦的影子落在他经风霜刻画的脸上。他似乎在摩亘的沉默底下听到什么，但只说：“我们别在这里淋雨了。”

他们奔跑了一天，直到黄昏：三头雪麟朝北奔向冬季，其中一头犄角的圆弧间有只乌鸦。夜色降临，他们抵达伊莱，放慢步伐，最后在院子里停下脚步，体侧因喘气而起伏。橡木镶金的厚重门扇砰然打开，艾雅走了出来，腿边跟着几只狼，身后是在烟雾中微笑的娜恩。

娜恩先是拥抱雪麟模样的瑞德丽，在她恢复原形后又抱了一次。艾雅滑顺的象牙色头发没绑成辫子，她盯着摩亘片刻，非常温和地亲吻他的脸颊。她拍拍亥尔和羿司的肩，用她那平静的声音说：“我叫所有人都回家了。娜恩已经告诉我会有谁来。”

“我告诉她的。”羿司先开口，省得亥尔询问。国王微微一笑。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厅，长长的火炉里烧着熊熊大火，炉旁一张桌上摆着一盘盘热腾腾的肉、热乎乎的面包，装着加了香辛料的酒、烫得发出嘶嘶声的黄铜钵，冒着烟的炖汤，以及蔬菜。他们还不及坐下，便大啖起来，吃得又快又猛。饥饿感稍退后，他们端着酒杯在火旁坐下，开始交谈。

摩亘揽着瑞德丽坐在长凳上，正快打起瞌睡，亥尔对他说：“所以，你到欧斯特兰来学习我的国土律法了。我跟你谈个交换条件。”

这惊醒了摩亘。他注视国王片刻，简单地说：“不用。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亥尔轻声说，“听来是个交换国土律法的合适条件。你可以自由漫游我的脑海，只要我也可以在你脑海里这么做。”羿司微微偏转过头，亥尔似乎感到其中有什么意味。“你反对吗？”

“只是想说，我们实在没多少时间。”羿司说。摩亘看着他。

“难道你建议我从土地本身取得这份知识？那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不是。”

“那你是建议我根本不要取得它啰？”

巫师叹了口气：“不是。”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听见摩亘声音中的些许挑衅，瑞德丽在他臂弯中动了动。亥尔坐在巨大的雕刻座椅上一动不动，膝旁那只狼突然睁眼凝视摩亘。

“你这是，”亥尔讶异地说，“在我的大厅里找羿司吵架吗？”

巫师摇摇头。“是我的错。”他解释道，“几天前，我们在以西格时，我用了一道摩亘没意识到的心智拘控，阻止他行动。当时赫德遭到攻击，我觉得别让他走进陷阱比较好。”

摩亘双手紧握杯缘，克制住一句愤怒的反驳。娜恩迷惑地问：“什么拘控？”羿司沉默地看向她，片刻后，她的神色变得平静而遥远，仿佛在做梦。羿司放开她，她扬起眉毛：“见赫尔的鬼了，你从哪里学来的？”

“很久以前，我看出有这种可能性，便加以探索发展。”羿司的语气带着歉意，“若不是出现非常状况，我绝不会使用。”

“唔，要是我碰上这种事，也会生气。不过我当然了解你为什么那么做。如果御地者在疆土另一端到处找摩亘，我们何必把他们要找的人自动送上门？就让他们继续找他们的吧。”

摩亘低下头，感到亥尔的视线碰触着他，迫使他抬头，无助地迎视那双不留情的好奇的眼睛。国王突然放开他。

“你需要睡觉。”

摩亘低头盯着杯里的酒：“我知道。”他感觉瑞德丽的手从他身侧往上移，摸摸他的脸颊，心头沉重的绝望因而稍稍缓解。他打破大厅里的沉默，断断续续说道：“但是你先告诉我，雪麟会那样护卫国土律法，是受到了什么样的束缚？我从没意识到它是雪麟。”

“我自己也几乎没意识到。”国王承认，“我想那是一道很古老的束缚。雪麟的力量非常强大，我相信它们会挺身而出保卫国土和国土律法。但许多个世纪以来，它们唯一要对抗的只有狼群，这道束缚便沉睡在我脑海深处……当然，我会给你看那道束缚。明天。”狼王越过火光望向巫师，巫师正慢慢把加了香辛料的温热酒液倒进杯里，“羿司，你去了赫德吗？”

“对。”液体逐渐满到杯缘时音调随之改变，羿司放下酒钵。

“你是怎么穿越伊姆瑞斯的？”

“非常小心地穿越。我前往赫德时没耽搁半点时间，但回程的时候稍停了几分钟，跟阿洛依谈了谈。我们两人脑海相连，我不必动用力量就能找到他。他跟艾斯峻·伊姆瑞斯在一起，还有喀尔维丁附近仅存的国王部队。”

又一阵沉默。一根树枝在火里折断，一蓬火星朝屋顶上的排烟孔蹿去。“还剩多少人？”

“艾斯峻不确定。风之平原失守时，半数士兵被赶进路恩，其他的往北逃了。叛军——不管他们是什么，是活人、死人还是御地者——没有攻击喀尔维丁，也没攻击伊姆瑞斯其他任何一座大城。”透过某人的眼睛，羿司若有所思地凝视火堆，“他们只顾攻占古城遗迹。路恩有很多，东昂孛有一两处，还有就是喀尔维丁附近的国王之嘴平原。艾斯峻和手下将领正在争论该怎么做：将领认定叛军占领国王之嘴平原时必会攻打喀尔维丁，艾斯峻则不希望为了一处废墟无谓地牺牲更多人的性命。他逐渐开始认为，国王的部队和叛军打的不是同一场战争……”

亥尔闷哼一声站起，枕在他膝上的狼头滑下：“这个独眼人倒是眼光锐利……他有没有看到战争的结束？”

“没有。但他告诉我，他一直被关于风之平原的梦境纠缠，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平原上那座塔依然受到一股活生生的力量束缚，束缚在幻象中。”

“风之塔。”摩亘出人意料地说出这三个字，仿佛因为巫师的话而挖出某道谜题的碎片，“我都忘了……”

“我曾试着爬上塔顶。”娜恩回忆说。

亥尔拿着杯子走到桌边斟酒。“我也是。”他问眼神瞥来的摩亘，“你呢？”

“没有。”

“为什么？那是一道谜题，你是个解谜人。”

摩亘回想：“我第一次去风之平原，是跟艾斯峻一起，那时我失去记忆，只对一道谜题的答案有兴趣。第二次……”他动了动，“我在夜里匆匆经过。当时我在追一名竖琴手，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我。”

“那么，”亥尔轻声说，“也许你该试一试。”

“你这话太不用脑子了，”娜恩抗议，“那平原上一定到处是御地者啊。”

“我一向都很用脑子。”亥尔说。一个惊人的思绪突然窜过摩亘全身，他不知不觉又挪动身体。瑞德丽抬起脸，眨着眼。

“那座塔受幻象束缚……所以没人能爬到塔顶。没有人会特地制造幻象，除非那里藏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但是，有什么东西能在塔顶藏这么久？”

“至尊。”瑞德丽睡意蒙眬地说。众人凝视她，娜恩的烟斗在手上冒烟，亥尔正凑到嘴边的杯子停在半空。“呃，”她接着说，“这是唯一一样每个人都在找的东西啊，而且那里可能是唯一一处没人找过的地方。”

亥尔望向摩亘。摩亘一手拢过头发，脸色逐渐开朗，进而转成惊异。“也许吧。亥尔，你知道我一定会去试。但以前我一直以为那幻象是某个已死的御地者遗忘的东西，而不是……而不是出自一个还活着的御地者之手。等一下。”他突然坐直，瞪向前方，“风之塔。这名字，这名字……风。”风突然在他记忆中吹起，俄伦星山的深风，荒原的狂风，与他竖琴的每一个音调唱和。“风之塔。”

“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一把以风为弦的竖琴。”风消逝在摩亘脑海中，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问话的人是谁。影像退去，只留给他一些字句，他只知道这一切之间必定有某种关连。“那座塔。镶星的竖琴。风。”

亥尔赶开座椅上的一只白色黄鼠狼，慢慢坐下。“你能像束缚国土律法那样束缚风吗？”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你是还没试过。”

“就算要试，我也不知从何做起啊。”摩亘又说，“有一次我易形成风，是为了杀人。我只知道我能做到这一点。”

“嗯——”他停口，摇摇头。大厅里非常沉静，动物的眼睛在灯心草堆里发亮。羿司放下酒杯，杯子碰到托盘边缘，发出一声引人分神的轻响。娜恩帮他摆好酒杯。

“近距离最难拿捏了。”他喃喃地怨叹。

“我想，”狼王说，“如果我开始问你，这会是我这辈子问过的最长的谜题。”

“最长的谜题你已经问过了。”摩亘说，“早在两年前，你在暴风雪里救了我一命，把我带进你家时，就已经问了。我至今还在试着为你找出答案。”

“两年前，我给了你雪麟形体的知识；现在你回来，向我要国土律法的知识。下一次你会跟我要什么？”

“我不知道。”摩亘喝干杯中的酒，双手圈住杯口，“也许是信任吧。”他倏地放下酒杯，手指在无瑕的杯缘滑动，突然感觉筋疲力尽，想把头埋在满是盘子的桌上睡去。他听见狼王起身。

“明天再问我吧。”

亥尔碰碰他，他努力睁开眼，站起来跟在国王身后走出大厅，不觉得这答案有什么奇怪。

艾雅为他们准备了温暖舒适的房间。摩亘在瑞德丽身旁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明。天空逐渐亮起，雪麟慢慢聚集在他脑海中，在四周围成紧密无比的圆，使他动弹不得，而它们都有双秘密的淡色盲眼。摩亘突然醒来，喃喃说了什么，瑞德丽伸手摸向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梦话。等她再度静静睡去，摩亘便轻悄悄起床穿衣。他闻到松木柴薪烧成余烬的清甜气息从沉默的大厅飘来，不知怎么地知道亥尔一定还在那里。

国王看着摩亘走进大厅。摩亘安静地走过蜷缩在炉火旁睡觉的动物，在亥尔身旁坐下。国王用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将他包在一片温和自在的沉默中。

片刻后，亥尔说：“我们需要隐秘的地方，否则商人会把谣言一路传去安纽因。最近他们常成群跑来我这里，问我问题，问娜恩……”

“后面那间小屋如何？”摩亘建议，“你教我易形成雪麟的那间。”

“似乎满适合的……我来叫醒胡堇，他可以照料我们。”亥尔微微一笑，“有段时间，我以为胡堇会回去跟雪麟待在一起，因为他在人群中变得非常羞怯。不过娜恩来了，把她所知的关于苏司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我想他说不定会变成巫师……”国王沉默下来，摩亘猜想他正将思绪传送到安静大宅内的另一个角落。片刻后，胡堇信步走进大厅，眨着惺忪的睡眼，手指梳理着白色头发。看见摩亘，他猛然停步。他有着雪麟的大骨架和优雅的姿态，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害羞。胡堇红着脸稍稍拨弄一下灯心草堆，雪麟如果会笑，绽出微笑之际或许就是这模样。

“我们需要你帮忙。”亥尔说。胡堇颔首表示同意，凝视摩亘，终于讲得出话来了。

“娜恩说你跟那个杀死苏司的巫师相斗，救了朗戈巫师的命。你有没有杀死创立者？”

“没有。”

“为什么？”

“胡堇。”亥尔喃喃说道，然后顿了顿，好奇地看着摩亘，“为什么？难道你复仇的热血都在那名竖琴手身上用完了吗？”

“亥尔……”摩亘的肌肉在亥尔手底下紧绷起来。国王忽地眉头一皱。

“怎么了？有幽灵缠着你吗？昨晚，羿司告诉我那竖琴手是怎么死的。”

摩亘无言地摇头。“你是解谜人，”他突兀地说，“你告诉我吧。我需要帮助。”

亥尔紧抿着嘴站起身，吩咐胡堇：“拿食物、酒、柴薪去小屋，还要地铺。等安恩的瑞德丽起床，让她知道我们在哪里，带她过来。”男孩的脸涨成深红，亥尔有点不耐烦地加了一句，“你跟她说过话。”

“我知道。”胡堇突然微笑起来。不过在亥尔带有疑问的眼神注视下，他又恢复正经的表情，开始行动。“我会带她去。还有一切必需品。”

当晚及接连九夜，他们都待在国王宅后那间烟雾弥漫的圆形小屋里。摩亘白天睡觉，似乎永不疲倦的亥尔则利用白天处理国事。每天黎明，摩亘离开亥尔的脑海时，都看到瑞德丽在一旁，还有胡堇，有时还有娜恩，敲着烟斗把烟灰往火堆里倒。摩亘很少跟他们说话，不管睡着或醒来，他的心智似乎都与亥尔联结，形成树木、渡鸦、白雪皑皑的山峰，狼王脑海深处所有形体皆与他的意识牵系相连。那几天里，亥尔把一切都给了他，不向他要求任何东西。摩亘透过他探索欧斯特兰，用自己的意识形成束缚，牵系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树根，每一颗石头，每一只幼狼、白鹰、雪麟。摩亘发现国王通晓许多奇奇怪怪的巫术，能跟猫头鹰或狼交谈，还能跟铁打的刀或箭镞交谈，告诉它们往哪里砍、哪里射。亥尔熟悉国土上的人与兽，仿佛那些全是自己的家人，他的国土律法甚至延伸至北端荒原的边缘，在那里的一片冰雪荒漠上，他曾与雪麟赛跑。亥尔由自己的律法塑造成形，他内心的力量先以冰、继以火淬炼摩亘的心，直到摩亘似乎变成亥尔脑中的又一个形体，或亥尔变成摩亘力量的倒影。

而后，摩亘脱离亥尔，倒在地铺上睡去，像国土继承人一般梦见亥尔的记忆。他的梦境扰动不安又激烈，横跨数百年，其中有历史，有鲜少的几场战役，还有延续数天甚至数年的猜谜游戏。他建造伊莱，听巫师苏司说出五道奇怪的谜题让他保管，在狼群、雪麟群中生活，生下子嗣，主持国事，变得愈来愈老，老到没有年龄，成为永恒。最后，这些纷乱丰富的梦境终于结束，他回到自己内心深处，回到无梦的夜，一动不动地睡着，直到一个名字飘进脑海。摩亘紧抓住它，把自己带回这个世界，眨眨眼醒了过来，发现瑞德丽跪在身边。

瑞德丽微笑着俯视他：“我想搞清楚你是不是还活着。”她碰触摩亘的手，摩亘一把握住。“你还动得了。”

摩亘慢慢坐起。小屋里没有别人，他听见屋外的风正试着掀翻屋顶。他想讲话，但好一会儿才发得出声音：“多久——我睡了多久？”

“亥尔说，两千多年。”

“他这么老了？”摩亘愣了一会儿，然后倾身亲吻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中午。你睡了将近两天，我很想你。这些天，大多只有胡堇陪我讲话。”

“谁？”

她的笑意更浓了：“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摩亘点头：“你是一个两千岁的女人，叫作瑞德丽。”他握着瑞德丽的手静静坐着，将四周的世界归纳成形，最后站起身，由瑞德丽搀扶着站稳。他一开门，风便猛然掀开门扇，点点初雪在风中飞旋着消失不见。风打破他脑海的寂静，缠绕挥打着他，顽强冰冷，把他拉出梦境，重回自己。他跟瑞德丽一起跑过院子，进入温暖的深色宅邸。

那晚亥尔来找他，他正躺在房里的火堆旁，回忆并慢慢吸收取得的知识。瑞德丽让他独处出神。亥尔进门，他回过神来，两人的眼神越过火堆相视，是一种平和、无言的彼此认知。亥尔坐下，摩亘直起身，拨动柴薪，直到昏昏欲睡的火焰醒转。

“我来，”亥尔轻声说，“取你欠我的东西。”

“我欠你一切。”摩亘等待着。眼前的火光逐渐模糊，他再度迷失，这次是迷失在自己的记忆里。

国王在他的记忆中探寻，有些漫无章法，不确定会找到什么。才探索没多久，亥尔就大为惊诧地放开摩亘。

“你居然动手打一个瞎眼的老巫师？”

“是的。我没法杀他。”

国王的眼闪着冰河似的光芒，似乎要说什么，但只再度抓住摩亘记忆的线条，前后来回编织，从通商大路到朗戈，再到俄伦星山，然后是摩亘在荒原上迎风弹奏竖琴的那若干个星期。他看见竖琴手死去，听见羿司在以西格对摩亘和达南说话，听见瑞德丽给了摩亘一道谜题，把他从那片死寂之地重新拉回活人的世界。国王突然放开摩亘，像只狼一样在房里大步地走来走去。

“岱思。”

这名字让摩亘感到一股出乎意料的寒意，仿佛亥尔一说出这两个字，就把不可能变成了事实。国王踱到他身旁，终于停步，低头瞪着火堆。摩亘疲倦地把脸埋进臂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比全疆土任何人的力量都大。你也感到那道心智拘控了——”

“他向来拘控着你的心智。”

“我知道。而且我无法反抗，我就是没办法。你也看到他在通商大路上怎么把我引去……他根本什么都没做，只凭一把他几乎弹不了的竖琴，我就去找他了……在安纽因，我无法下手杀他，甚至根本不想杀他，一心只想找个不杀他的理由，他便给了我一个理由。我以为他已经永远走出我的生命，因为我让他再也不能在疆土任何一处弹竖琴。我留了一个地方让他去，他对我弹竖琴，然后再度背叛我。我眼看着他死去，但他没死，只是把一副面具换成另一副。他打造了那把我差点用来杀死他的剑，把我像根狗骨头一样丢给亟斯卓欧姆，同一天又在御地者面前救了我。我不了解他，也不能挑战他，因为我毫无证据，而且，他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指控，都有办法脱身。他的力量让我害怕，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他只给我沉默，就像树木的沉默……”摩亘的声音渐弱，进而消失，他发现自己正聆听着亥尔的沉默。

他抬起头。国王仍凝视着火，但他觉得国王的凝视仿佛隔着数百年的距离。亥尔一动不动，似乎没了呼吸，摩亘从没见过他的面容如此沧桑，仿佛被一阵吹得他国土满是伤痕的无情冰风刻出一道道痕迹。

“摩亘，”他低声说，“你要小心。”摩亘慢慢醒悟，这句话不是警告，而是恳求。国王跪坐下来，非常温和地握住摩亘的双肩，仿佛抓着某个难以捉摸、没有实体、正逐渐在手中现形的事物。

“亥尔。”

国王摇头，摇去摩亘的问题。他凝视着摩亘的双眼，眼神出奇地明亮，直直看进让他困惑不已的内心深处：“让那竖琴手说出自己的名字……”

第十三章

除此之外，狼王没再给摩亘任何答案。亥尔眼底另外还藏着某样事物，但他不肯提起。摩亘感觉到了，羿司也感觉到了。离开伊莱的前一晚，羿司问：“亥尔，你在想什么？在你说的每一句话底下我都听到某种东西。”

他们正坐在炉火旁，风呼啸着吹过屋顶，引着一股股烟穿过排烟孔飘出去。亥尔越过火堆看向巫师。狼王的脸依然被自己已洞察的某样事物刻画得坚毅而古老，但他对巫师说话的声音中仍只有熟悉而干涩的亲昵。

“不是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

“在这座大厅里，在这许多个世纪以来你都用解谜、猜谜获得真相的地方，”羿司喃喃说道，“我怎么就是觉得这话不可信呢？”

“相信我。”亥尔说。巫师的双眼在盲人私密的黑暗中朝国王探寻。

“你要去伊姆瑞斯。”

“不行。”摩亘突兀地冒出一句。他已不再对抗羿司，巫师在场时他小心翼翼，仿佛面对着一只他难以预料的强大动物，但巫师这句介于陈述与命令之间的话令他一惊，脱口表示反对：“亥尔，你去伊姆瑞斯除了送命外，还能做什么？”

“我，”亥尔说，“一点也不打算死在伊姆瑞斯。”他一只手朝火焰摊开，掌心如凋萎弯月般的疤痕是力量的痕迹。这无言的手势令摩亘难以忘怀。

“那你打算做什么？”

“你给我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我就告诉你。”

“亥尔，这不是游戏！”

“不是吗？一座诸风之塔的顶端有什么？”

“我不知道。等我知道，一定会回来告诉你，只要你耐心等一等。”

“我的耐心已经用尽。”亥尔说着站起身，心绪不宁地来回踱步。他走到巫师的椅旁，捡起两小根柴薪，跪下身放进火堆。“如果你死了，”他说，“我在哪里也就无关紧要了，不是吗？”

摩亘沉默不语。羿司倾身向前，一只手扶着亥尔的肩保持平衡，接住一小块燃烧着滚来的碎木，丢回火里。“要突破重围到风之塔是件难事，但我认为在艾斯峻部队的协助下，或许办得到。”他放开亥尔，拍拍手上的灰。国王站起身，摩亘看着他阴郁的脸，咽下争论，只在自己脑海中狠狠下定决心。

翌日黎明，三只乌鸦告别亥尔，展开漫长的旅行，南下前往赫伦。一路下着雨，飞行格外辛苦。巫师带路的准确度惊人，他引领他们穿过欧斯特兰平坦的牧场，穿过直抵欧瑟河畔的森林，直到越过冬河，来到欧斯特兰和伊姆瑞斯之间广大的无人地带，三人才恢复原形。这是旅行的第三天，近傍晚时分雨终于停歇，他们几乎不用言语沟通，不约而同地飞落到地面上，变回原形休息过夜。

羿司好不容易点燃一堆湿透的木头，摩亘紧接着便问：“见赫尔的鬼了，你到底用什么方式带路，居然能领着我们丝毫不差地直飞到冬河？你又是怎么从以西格去赫德的，竟能在两天内来回？”

羿司朝摩亘出声的方向瞥了一眼，火焰在他双手间燃起，吞没了木头。他收回手退开。“本能。”他说，“你飞的时候想得太多了。”

“或许吧。”摩亘退让，不再争论，在火堆旁坐下。瑞德丽深呼吸充满松树气息的湿润空气，向往地看着河水。

“摩亘，你抓条鱼来好不好？我好饿，真不想变回乌鸦的模样去吃——乌鸦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抓鱼，我就去找蘑菇。”

“我闻到苹果的味道。”羿司说着站起来，循着某个气味信步走去。摩亘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就没闻到苹果味，”他喃喃地说，“而且我飞的时候几乎什么也不想。”他站起身，又弯下腰亲吻瑞德丽，“你闻到了苹果味吗？”

“我闻到鱼味，还有会再下雨的味道。摩亘……”她突然用一只手揽住摩亘的肩膀，不让他起身。摩亘看着她思索合适的字句。

“什么事？”

“我不知道。”瑞德丽用另一只手拢过头发，眼神迷惑，“他在大地上四处行走的模样，简直像大地的统御者……”

“我知道。”

“我一直想——我一直想信任他，直到我记起他曾经如何伤害你，就又好害怕他，怕他这么有技巧，不知会把我们带去哪里……但我总是很容易忘记这些恐惧。”她手指轻拉摩亘软垂的发，有点心不在焉，“摩亘。”

“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突然站起身，对自己感到不耐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瑞德丽到空地另一头去察看一堆白蘑菇。摩亘走进宽广的河，涉到浅处，老树残干一般站立不动，注意着游鱼，试着不思不想。他两度溅得自己一身水，却只落得鳟鱼从指缝中溜走。最后他让自己的脑海变成一面镜子，反映河水及天空的灰，开始用鱼的方式思考。

他抓到三条鳟鱼，因为没别的工具，只好很不顺手地以剑将鱼开膛剖腹。他转身把鱼拎回火边，发现羿司和瑞德丽正在看他。瑞德丽面带微笑，巫师的表情则深不可测。摩亘走到两人身旁，把鱼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剑在草上蹭干净，再入鞘收回幻象中，然后在火堆旁蹲下。

“好吧，”摩亘说，“就算是本能吧。”他接过瑞德丽的蘑菇，塞进鱼肚，“但那也不能解释你怎么能那么快地去赫德打了个来回。”

“你一天可以跋涉多远？”

“大概可以横跨伊姆瑞斯吧，我不知道。我不喜欢用穿越时间的方式长途奔波，那样非常累，而且完全不知道会碰到谁的脑海。”

“嗯，”巫师轻声说，“当时我别无选择。我不希望你在我还没回去前就挣脱心智拘控。”

“我根本不可能——”

“你有那个力量。你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摩亘不发一语地瞪着巫师，全身泛起一阵寒意。“原来是那么回事？”他低声说，“是一段记忆？”

“以西格的黑暗。”

“或是俄伦星山的黑暗。”

“是的。就那么简单。”

“简单。”摩亘记起亥尔的恳求，轻轻呼吸，直到哽在胸口的疼痛和纠结的字句逐渐松动。他用湿叶包住鱼，把放鱼的石头推进火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简单的。”

巫师抚着一茎草叶，沿着弧度抚到叶尖。“有些东西是，例如夜晚、火焰或一根草叶。如果你把手放进火里，心里想着自己的痛，你就会被烧伤；但如果你只想着那火焰，或只想着那夜晚，接受它，不去回忆……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我无法遗忘。”

巫师沉默不语。鱼被烧烤得油星四溅时，雨再度下起来，他们匆匆吃完，易形，冒着滂沱大雨飞上树遮蔽栖身。

两天后，他们飞越欧瑟河，在这条湍急野性的河边变回原形。时值向晚，天空潮湿明亮，光影在他们脸上交错游移。三人彼此相视，有一点迷惑，仿佛惊讶于自己的模样。

瑞德丽叹口气，坐在一根倒地的树上。“我累得动不了了。”她低声说，“当乌鸦当得好烦，我快忘记怎么说话了。”

“我来打猎。”摩亘说。他想动，却仍站在原地，倦意似水涌遍全身。

羿司说：“我来打猎。”两人还来不及回答，巫师已再度易形，变成一只鹰凌空飞起，愈飞愈高，强有力地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穿过雨水和阳光，终于不再升高，开始盘旋。

“怎么可能？”摩亘低声说，“他看不见，怎能打猎？”他突然有股冲动，想穿过阳光火速飞蹿到那只鹰身旁。他压抑那股冲动，看鹰俯冲而下，迅速又致命地冲进幢幢的阴影中。

“他就像个御地者。”瑞德丽说。摩亘周身泛起一阵古怪的寒意。瑞德丽似乎也被自己的话语刺痛。“他们全都有那种可怕的美。”两人看着鹰从地面飞起，身影在骤逝的天光中显得更暗，爪间抓着某个东西。瑞德丽慢慢站起，动手捡拾柴薪。“他会需要烤架。”

摩亘从一株小树上取下一段树枝，剥去树皮。鹰飞了回来，在瑞德丽生起的火堆旁放下一只死野兔。羿司再度站在他们面前，一时间，他的眼睛看起来陌生，充满天空的清澈狂野及鹰猛锐准确的猎杀力。而后那双眼又变得熟悉。摩亘问了那问题，声音听起来压抑。

“我闻得到它的恐惧。”巫师说着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刀，坐下，“你来剥皮好吗？要我来的话会很困难。”

摩亘一言不发，动手剥兔皮。瑞德丽捡起那根要当烤架的树枝，削好。她突然开口，语调近乎害羞：“你会说鹰的语言吗？”

那张盲眼、充满力量的脸朝她转去。摩亘看见巫师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温和，手上的刀为之一顿。“会一点。”

“可不可以教我？我们一定要用乌鸦的模样一路飞去赫伦吗？”

“如果你想……我本来以为，因为你来自安恩，所以乌鸦的形体会让你比较自在。”

“不，”她轻声说，“现在我变成很多东西都不会觉得不自在了。但还是谢谢你想到这一点。”

“你变过哪些形体？”

“哦……好几种鸟，还有树、鲑鱼、獾、鹿、蝙蝠、雪麟——早算不清了，那时我在找摩亘。”

“你总是能找到他。”

“你也是。”

羿司心不在焉地摸着四周的地面，寻找支撑烤架的小树枝：“是的……”

“我也变过一次野兔。”

“野兔是隼鹰的猎物。你是依循大地的法则易形。”

摩亘把皮和内脏丢进蕨丛，伸手拿烤架。“那疆土的法则呢？”他突兀地问，“这些法则对御地者全都没有意义吗？”

巫师静止不动，眼神深处似乎骚动着鹰的无情力量。摩亘感觉自己的挑衅很鲁莽，随即转开视线。羿司含糊地说：“不全是。”摩亘用烤架插好野兔，在火堆上架好，转了两下看看是否牢靠。此时他突然醒悟到巫师这句话模棱两可，不禁跪坐下来凝视巫师。但瑞德丽正在对羿司说话，她语调中清晰可辨的痛苦让摩亘保持沉默。

“那么，你觉得我在风之平原上的那些亲戚为什么要对抗至尊？如果力量是件简单的事，就是认识雨水、认识火，那么这些事物形成的法则就是大地的法则？”

羿司再次沉默。太阳消失了，这次消失在西边云层深处，一片朦胧的暮色和雾气逐渐笼罩他们。巫师伸出手摸到烤架，慢慢转动：“摩亘猜想至尊控制住御地者，让他们无法施展全部力量，我想摩亘猜对了。光是这样，他们就很有理由对抗至尊……但在这一点之下，似乎还埋藏着很多谜题。许多个世纪前，以西格那些石头孩子把我引去他们的墓穴，因为我感觉到了他们的悲伤。他们的力量被夺走了。孩子是继承力量的人，也许这就是他们遭到毁灭的原因。”

“等等，”摩亘的声音颤抖着，“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至尊的继承人就埋在那座墓穴里？”

“似乎有可能，不是吗？”兔肉的肥油在火中噼啪爆响，羿司再度转动烤架，“也许就是那个小男孩，是他告诉我必须在一把竖琴和一把剑上各镶三颗星，等待许多个遥远世纪之后的某个人前来领取……”

“可是，为什么？”瑞德丽仍然低声追问，“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鹰的飞翔……其中有美，也有致命的力量。如果这股力量不受任何律法束缚，那么这股力量和人们对它的贪婪欲望会变得太可怕——”

“我就曾经想要它，想拥有那股力量。”

那张坚毅而古老的脸再度融成令人惊讶的温和。羿司碰触她，一如先前碰触草叶：“那就去拿。”

羿司放下手。瑞德丽低着头，摩亘看不见她的脸，伸手想拨开她的发，她却突然站起，转身避开摩亘的手。摩亘看着她走进树林，她双手紧紧交握臂膀，仿佛感到寒冷。摩亘喉头突然有如火烧，没有什么说得通的原因，只因巫师碰触瑞德丽，而瑞德丽抛下了他。

“你什么都没留给我……”摩亘低声说。

“摩亘——”

他站起身，跟在瑞德丽身后走进逐渐聚拢的雾气中，留下鹰和它的猎物。

接下来几天，他们继续飞行，有时变成乌鸦，天气放晴时就变成鹰。其中两只鹰用尖锐的声音相互鸣叫，另一只则沉默地听着。他们以鹰的形体猎食、睡觉、醒来，用清澈野性的眼神望向苍白的太阳。下雨时他们变成乌鸦，稳稳地飞过湿淋淋的空气，下方的树林绵延无尽，让他们感觉简直像在同一处不停地打转。但扑打他们的雨停了，太阳像幽灵似的在云层后窥看，前方地平线上的一抹模糊也逐渐固定成形，变成森林远处冒出的一环山丘。

太阳忽然短暂露脸，接着逐渐西沉。光线拂过整片土地，河流如同银色的叶脉，湖泊则是翠绿大地上的小钱币。三只鹰疲倦地飞着，形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前后相距半里。第二只鹰仿佛对夕阳着了魔，倏地往前飞蹿，在阳光和阴影中来回穿梭，生气勃勃地朝目的地直飞而去。它的兴奋让摩亘脱离原本单调的节奏，加速飞过带头的鹰，去追赶那飞射过天空的黑影。他从不知道瑞德丽能飞得这么快。摩亘乘着北风气流前行，但那鹰仍领先好一段距离，他拼命朝它飞去，直到仿佛已将自己的形体抛在身后，只剩下一股追求速度的热情，在光的顶端飞蹿向前。他慢慢追上那鹰，等到看见它翅膀的长度和深色的腹部，才发现这是羿司。

摩亘保持速度，全身心只想赶上那只充满自傲力量的鹰，超越它。他使尽力气冲去，直到风仿佛在燃烧，燃烧着掠过他、穿透他全身。下方的森林有如大海起伏。他逐渐拉近与那只鹰的距离，直到自己变成那鹰在满天红霞中的影子，接着追到它旁边，与它等速齐飞，翅膀拍打着相同的节奏，却无法超越。他拼命飞过空气和光线，抛开一切，甚至抛开心中强烈的渴望，就像必须抛开压舱重物以保持速度。但那只鹰不让摩亘追上它，只引诱他愈飞愈快，直到摩亘所有的思绪和心头的阴影全随风而去，直到他感觉心跳若再加快一下，自己就要燃烧成一阵风。

摩亘鸣叫一声，脱离那鹰身侧，朝下方的和缓山丘降落。他几乎连翅膀都拍不动了，只让一股股气流交互托着，最后降落在地。他变回原形，四周的长草迎向他，他张开双臂紧紧贴靠大地，直到胸口的狂跳缓和，直到呼吸从火焰变回空气。他慢慢翻身站起，那鹰在他头顶盘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先前的极速飞翔让他对自己的力量有了惊鸿一瞥，这时那感觉再度强烈地涌上心头。他渴望地朝鹰伸出手，鹰像块落石直接向摩亘飞降。他任鹰飞过来，任它降落在肩上，鹰爪紧扣住他，深邃的眼一片空盲。摩亘仍在它牢牢的掌握中，深陷在它的力量和骄傲中。

那晚，三只鹰睡在赫伦的山丘上。天亮后，三只乌鸦飞过潮湿的雾，飞过村庄和多岩的放牧草地，在旋风中不时看见一株虬结的树或一块突兀竖立的巨石。雾融成了雨，细细地飘洒在他们身上，一路伴随他们到众环之城。

这一次，大君未曾预见他们到来。但巫师亦弗正在庭院耐心等待，大君好奇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三只湿答答的黑鸟落在屋前，接着惊愕地看着他们恢复原形。

“摩亘……”大君温和地捧起摩亘消瘦憔悴的脸，这时他突然醒悟到自己把谁带进了大君的家门。

羿司安静地立定，似乎心有旁骛，仿佛联结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正努力分辨一团混杂的影像。大君拨开瑞德丽脸上的湿发。

“你已经变成安恩最大的一道谜题了。”大君说。瑞德丽迅速移开眼神，低头看地，但大君抬起她的脸，微笑着亲吻她。大君转向两名巫师。

亦弗将一只手放在羿司肩上，用他那安详的声音说：“蔼珥，这位是羿司，我想你们没有见过。”

“确实没有。”大君颔首为礼，“炼星者，你的到来令敝处蓬筚生辉。进来吧，别在屋外淋雨。通常我都看得见有谁正穿越赫伦山丘，可以及时准备招待客人，不过我没注意到三只疲累的乌鸦。”她一手轻扶羿司的手臂，为他带路，“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以西格和欧斯特兰。”巫师说，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沙哑。迷宫般的华丽走廊上有侍卫驻守，她们注视着来客，一动也不动，但眼神里闪着惊讶的猜测。摩亘看着羿司的背，看他走在大君身旁、头偏向她声音的来向，之后才慢慢注意到亦弗已放慢速度走在自己身旁，正对自己说话。

“赫德遭到攻击没几天，消息就传到这里了——这消息迅速传遍疆土，造成很大的恐慌。凯司纳多数居民都离开了，但他们能去哪里？伊姆瑞斯？还是安恩？麦颂即将领军北上，安恩会变得几无防御之力。还是朗戈？那城市还没从自己的惊恐遭遇中恢复。全天下无处可去。”

“学院师傅也离开凯司纳了吗？”瑞德丽问。

亦弗摇头。“没有，他们拒绝离开。”他的语气有点恼，“大君要我去找他们，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需不需要派船搬迁他们的人和书。他们说，也许巫术的训诲中含有避开死亡的秘密，但御谜学的训诲则说，转身背对死亡是不智的，因为一转身只会发现它又出现在面前。我叫师傅实际一点，他们却说对他们最有帮助的可能是答案，而不是船只。我说他们可能会死在那里，他们却问我死亡是不是最可怕的事。到了那时，我也开始稍懂御谜学了，不过还没厉害到可以跟他们玩猜谜。”

“智者对谜题，”摩亘说，“就像守财奴对一枚快滚进地板裂缝的硬币一样，穷追不舍。”

“显然如此。你能不能做些什么？在我看来，那些师傅似乎非常脆弱，对疆土而言又非常珍贵……”

摩亘眼中的微微笑意消失了：“我只能做一件事——把他们要的东西给他们。”

大君踏进一处敞亮的大房间，毡毯和帷幔上有金色、象牙色和丰润的棕色。她对摩亘和瑞德丽说：“仆人会拿必需品来，让你们住得舒服。整栋屋子都有侍卫驻守。等你们准备好了，就到亦弗的书房来，我们可以谈谈。”

“蔼珥，”摩亘轻声说，“我没办法留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话。”

大君沉默不语。摩亘猜想她在猜谜，尽管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大君将一只手按在他手臂上：“我把驻守各处城市和国界上的侍卫全召回来了，蔻禾正在这里训练她们，准备南下，如果你需要的是这个的话。”

“不要。”摩亘激动地说，“我在朗戈已经看到太多侍卫战死了。”

“摩亘，我们必须动用我们所有的力量。”

“赫伦有比这强大得多的力量。”摩亘看到大君的脸色这时变了。他意识到巫师就在大君身后，静止不动，像个影子。他不指望能得到答案，只纳闷自己聚集力量究竟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还是因为那鹰的引诱。“我来是为了这个。我需要它。”

大君的手指紧紧扣住他前臂。“国土律法的力量？”她难以置信地低声说。摩亘哑然地点点头，知道只要她流露出半点不信任，自己的心便会永远留下伤痕。“你有这种力量？能够获取它的力量？”

“是的。我需要国土律法的知识。我不会碰触你的脑海，我发誓。在亥尔那里，他同意我进入他脑海，但是你——你的脑海里有些地方，我不该涉足。”

大君眼神深处有某个思绪正在形成。她仍然紧抓摩亘，静静站着，说不出话。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大君面前易形，变成某种跟世界一样古老的东西，四周缠绕攀附着谜题、传说、夜晚和黎明的色彩，像是为人遗忘的无价宝藏。这时他好想进入她脑海，想找出自己严苛混乱的过去里究竟有什么让她把他看成这样。但大君松开了手，说：“你需要什么，就尽管从我的国土和我这里拿吧。”

摩亘站着不动，看着她沿通道走去，一只手扶着羿司的手肘。仆人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仆人生火烧水、热酒的同时，摩亘轻声对瑞德丽说话：

“你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会去多久。我们俩都不会很安全，但至少羿司和亦弗在这里，而羿司——他确实要我活着，至少我知道这点。”

瑞德丽的手攀上他的肩，神色烦恼：“摩亘，你那天在飞行中，已将自己跟他束缚在一起。我感觉到了。”

“我知道。”他执起瑞德丽的手，按在心口，“我知道。”摩亘又说，无法迎视她的眼神，“他用我自己来引诱我。我告诉过你，如果我跟他玩，我会输。”

“也许吧。”

“你多照看着大君。我不知道我究竟把什么带进了她家。”

“他绝不会伤害她的。”

“他已经对她说过一次谎，背叛过她一次。一次就够多了。如果你需要我，就问大君我在哪里，她会知道。”

“好。摩亘……”

“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回答，这答案在这些天里已出现过好几次，“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羿司说过，火焰和夜晚都是很简单的东西，只要你清楚地看见它们。我一直在想，你不知道羿司是什么，是因为你看到的从来不是他，只看到黑暗的记忆……”

“不然你指望我看见什么？他不只是竖琴手，不只是巫师。瑞德丽，我正在努力看清楚，我——”

仆人瞥向他们，瑞德丽用手掩住他的嘴。“我知道。”她突然紧紧抱住他，他感觉自己在发抖，“我不是要惹你生气，可是——安静地听我说。我正努力在想。一个人除非忘记自己、变成火，否则便不能了解火。你就是这样学会在黑暗里看见东西的，因为你变成了一座大山，那座山的心就是黑暗。你能了解亟斯卓欧姆，也是借由取得他的力量。那么，也许你唯一能了解那竖琴手的方式，就是让他把你牵引进入他的力量，直到你变成他的心的一部分，开始通过他的眼睛看世界……”

“这样一来，我可能会毁了疆土。”

“也许。但是如果他很危险，你不了解他又怎么能对抗他？而如果他不危险呢？”

“如果他——”摩亘一顿。周遭的世界似乎稍稍移转，整个赫伦，山上的王国，南方的国度，全疆土，都在那鹰的眼底下各就其位。他看见有力而沉默的飞鹰的影子横越疆土，感觉它落在背上。这景象瞬息而逝，影子旋即变成一段黑夜的记忆。他双手紧握成拳。“他很危险，”他低声说，“他向来如此。我跟他之间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束缚？”

当晚，摩亘离开众环之城，在赫伦的国土律法中度过不知几天几夜，躲在全世界都找不到、几乎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无形无状，飘浮在雾气中，渗进静止危险的沼泽，当晨霜冻结在泥泞、芦苇和坚韧的沼泽野草上时，他也感觉自己的脸染上了一层银白。他发出一只沼泽野鸟的孤独叫声，透过一块毫无表情的平扁石头凝望星空。他遍游低矮的山丘，心智与岩石、树木、小河联结，探进深藏在山丘内部的丰富矿藏，其中有铁、有铜、有宝石。他思绪的触角像一张巨大的网，遍及沉睡的田野和雾蒙蒙的青翠牧地，把自己与残株枯根、结冻的沟壑、放牧绵羊的纠结草地联结。这片土地的温和让他想起赫德，但其中又有一股黑暗扰动的力量，以凸岩和巨石的形体冒出地面。他探索这股力量，飘到非常接近大君心智之处，感到她的警觉和聪敏是出于需要，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沼泽和突然而至的雾气对在此定居的人非常危险，一代代大君便传承具备了这样的特质。这片土地的奇异岩石中蕴藏神秘，山丘中蕴藏富饶，历代大君的心智也依循这些事物形塑。摩亘逐渐深入它的律法，脑海几乎变得同样和平宁静，同时受环境需要的束缚而具备敏锐细致又清晰的意识与眼力。终于，他开始用大君的眼光看事情，能够看进事物本身又超越其外之时，他回到众环之城。

摩亘回时一如去时，像赫伦沉静冷夜里从地面升起的一片雾，静静地飘入。他恢复原形，循着大君的声音走去，发现自己站在她那空间虽小但十分优雅的大厅里，站在火光与阴影中。他出现时，大君正在跟羿司交谈；摩亘感觉自己仍与大君心智中的冷静相连，他也不去刻意打破这份冷静，只安然处在她的和平和宁静中。莱拉坐在大君身边，瑞德丽则坐得离火比较近。众人刚用过晚餐，桌上只剩下杯子和大酒壶。

瑞德丽转过头来看见摩亘，对他眼中的某种神情报以微笑，没打扰他。莱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为了晚餐的场合，她穿了一件轻盈飘逸、火一般明烈的长袍，盘起的发辫上罩着一层金线发网。她脸上已不复往昔那熟悉的骄傲自信，眼神也似乎变得比较苍老脆弱，眼中挥之不去的是在朗戈见到手下侍卫死去的记忆。她对大君说了什么，摩亘没听见，而大君的回答很简单：

“不。”

“我要去伊姆瑞斯。”莱拉深色的眼睛顽固地迎视大君，但争论的语调很安静，“如果不跟侍卫队一起去，就骑马走在你旁边。”

“不。”

“母亲，我已经不是你的侍卫了，我从朗戈回来就请辞了，所以现在你不能指望我不假思索地服从你。伊姆瑞斯是可怕的战场——比朗戈还可怕。我要——”

“你是我的国土继承人。”大君说。她的脸色仍然平静，但摩亘感到她脑海深处的恐惧，如赫伦的雾一般凛冽又如影随形。“我要把赫伦所有侍卫都带去伊姆瑞斯，由蔻禾指挥。你说过你再也不想碰矛枪了，我很庆幸你这么决定。伊姆瑞斯不需要你去打仗，但这里却非常需要你留下来。”

“以备你万一送命。”莱拉说得直截了当，“我根本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但我会骑马跟在你旁边——”

“莱拉——”

“母亲，这是我的决定。我服不服从你已经跟侍卫队的荣誉无关，要做什么由我自己选择，而我选择跟你一起去。”

大君握着杯子的手指在杯缘稍移，她似乎对自己的动作感到惊讶。“嗯，”她冷静地说，“如果你这个决定无关荣誉，那我也不一定要采取很荣誉的行动。你留在这里，不管我得用什么方式确保这一点。”

莱拉的眼神略有些闪动。“母亲。”她犹疑地抗议。

大君说：“是的，我是你母亲，但同时也是大君。赫伦正面临重大危险，如果伊姆瑞斯被攻陷，我要你在这里尽一切努力保护国土。要是我们俩都死在伊姆瑞斯，赫伦的处境就不堪设想了。”

“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亥尔要去，”大君轻声说，“还有达南，还有麦颂——疆土内所有国土统治者都必须去伊姆瑞斯，为疆土的存亡而战……甚至是为了比这更重要的理由。疆土中心有一团纠结的谜题，就算冒生命危险，我也要见到它解开。我要得到答案。”

莱拉沉默不语。柔和的火光中，她们两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都那么细致、清朗、美丽。但大君的金色眼睛掩藏了她的思绪，莱拉的眼中则有一览无遗的火焰与痛苦。

“那名竖琴手已经死了，”莱拉低声说，“如果你想要解答的是这件事。”

大君垂下眼帘。片刻后，她动了动，伸出手摸摸莱拉的脸颊。“疆土内没有解答的问题不止这一个，”她说，“而且我想，这几乎是最不重要的一个。”但她的眉头紧蹙，因为一阵无法解释的痛突然袭来。“无解的谜题可能很可怕，”过了一会儿她说，“但有些是可以忍受的。其他的……羿司认为，佩星者在风之平原上的行动很重要。”

“他认为你也需要去那里吗？如果风之平原真的这么重要，那至尊在哪里？他为什么对佩星者和整个疆土不理不睬？”

“我不知道。也许摩亘可以回答其中一些——”她突然抬头，看见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的摩亘。摩亘自己脑海中的思绪重新苏醒。

大君微笑，伸手表示欢迎。摩亘慢慢走向桌旁，羿司动了动，或许透过大君的眼看见了他。刹那间，摩亘眼中的羿司很是奇怪，像赫伦的雾气和巨石，是他的心智可探索、可理解的东西。他坐下，巫师的脸似乎避着他的眼。他无言地朝大君颔首。大君说：“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是的，竭尽我能承受的限度。我去了多久？”

“将近两星期。”

“两……”他动着嘴唇，没能说出声，“这么久？这段时间有没有新消息？”

“很少。商人从呼勒里来，把我们腾得出来的武器全买走了，准备带去喀尔维丁。我一直看见一片雾从欧斯特兰往南移，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那是什么。”

“雾？”摩亘想起亥尔掌心的疤痕，映着红色的火光，“是雪麟？亥尔要带雪麟去伊姆瑞斯？”

“它们成千上百，正穿过森林前进。”

“雪麟很能打斗，”羿司说，语调听起来疲倦，不想面对争执，但很有耐心，“也不害怕伊姆瑞斯的冬天。”

“你早就知道了。”摩亘的思绪激动得脱离了原来的平静，“你明明可以阻止他。矿工、雪麟、大君侍卫——你为什么要在全疆土到处招引出这么一支脆弱又缺乏作战技能的军队？你是瞎子，或许眼不见为净，但我们其他人到时候却得眼睁睁看着人兽在那片战场上惨遭屠杀——”

“摩亘，”大君温和地打断他的话，“我的决定并不是羿司替我做的。”

“羿司——”摩亘住口，双手掩面，试着阻止自己跟他徒劳地争执。羿司站起身，摩亘再度望向他。巫师的动作不甚灵活，他穿过铺在地上的垫子，走到火旁，低头站在那里。摩亘看见他那双掌心有疤的手突然握起，紧握着无法说出的话。这时摩亘想起岱思的手，那双在火光中因疼痛而扭曲的手，然后听见一个回音从静静的赫伦夜色中传来，是他曾在那竖琴手的火堆旁、沉默中短暂获得的奇异平静。突然间，他与那竖琴手、那鹰的一切束缚牵系，他满心的渴望和无法理解的爱，令他完全无法招架、无法自已。他看着光影掩映的那张坚毅、盲眼的脸，心里突然明白自己愿意献出一切，不管是雪麟、大君侍卫、诸位国土统治者还是整片疆土，他全愿意交给那双带有疤痕、饱受折磨的手，只为换取在那鹰的荫庇里有处栖身之所。

一旦明白这一点，摩亘突然获得不甚自在的奇怪平静。他低下头，瞪着打磨光滑的石桌面上自己的黑暗倒影，直到注视着他的莱拉突然说：“你一定饿了。”她替他倒了杯酒，“我去拿些热的东西给你吃。”大君看着莱拉敏捷优雅地走出大厅，神色疲倦。摩亘从没见过大君如此疲倦。

她对摩亘说：“矿工、雪麟和我的侍卫在伊姆瑞斯或许没什么用，但摩亘，所有的国土统治者都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我知道。”他凝视大君，知道她心里有某段深爱的记忆带来了烦忧。大君给了他这么多，他多么希望也能回报她些许平静，于是突兀地开口：“亟斯卓欧姆说你在朗戈附近等岱思，是真的吗？”

大君对他的唐突似乎有些吃惊，但仍点点头：“当时我想他或许会去朗戈，那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了，我可以问他……摩亘，你我都累了，那名竖琴手也已经死了。也许我们应该——”

“他的死——他的死是为了你。”

大君在桌子另一端盯着他看。“摩亘。”大君低声说着，警告他别再说下去，但他摇摇头。

“是真的。问瑞德丽就知道，或者问羿司——当时他也在场。”这时巫师那双火灼的淡色眼睛转向摩亘。摩亘的声音颤抖起来，但仍继续说下去，把竖琴手那一生的谜题不加解答地还给他，不要求任何回报：“亟斯卓欧姆要岱思选，是要挟持瑞德丽还是挟持你当人质，这样才能逼我去俄伦星山。但是岱思宁可选择死，宁可逼亟斯卓欧姆杀他。他对我没有同情……或许是因为我就算没有同情也熬得下去，但是你和瑞德丽，他是真心爱着你们。”摩亘停口，感觉呼吸有些疼痛，他看见大君把脸埋入掌中，“我让你难过了是不是？我不是有意要——”

“没有。”但大君在哭，他看得出来。他在心里诅咒自己。羿司仍然看着他，他不知道巫师在用谁的眼看，因为瑞德丽的脸也掩在发后。巫师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只手摊开朝向光线，仿佛表示认输，把什么还给摩亘。然后他伸手往摩亘背后的空气一探，镶星竖琴便出现在手中。

温润的音符响起，大君抬头看向摩亘，但摩亘手里是空的。他正凝视羿司，字句像冰块一样哽在喉头。巫师的大手以完美无瑕的精准拨动由自己调音的琴弦，琴弦答以风声水声般的乐音，那是俄伦星山漫长黑夜中的琴声，充满致命之美，也是全疆土各国土统治者听了好几个世纪的琴声。那是一名曾有“朗戈竖琴手”称号的伟大巫师弹出的琴声，大君聆听，似乎只有惊迷叹服和些许惊讶。然后竖琴的曲调一变，大君的脸刹时血色全无。

那是一首深沉、优美、无言的歌，从摩亘记忆中勾出某个雾蒙蒙的黑夜，在赫伦的沼泽地上、火堆旁围着一圈大君的侍卫，莱拉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出现，说了些什么……他努力想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大君正瞪着羿司，摩亘看着她苍白木然的脸，想起了岱思专为她谱写的那首曲子。

摩亘全身打了一阵冷战。那首美丽的曲子接近尾声，他不知竖琴手究竟能对大君说些什么来为自己解释。弹琴的手动作渐缓，弹出最后一个温柔的和弦，平按在琴弦上止住声音。他怀抱竖琴坐在那里，微低着头，双手放在三颗星上方，火光在全身流转颤动，在空中织出种种光影图案。摩亘等他开口，但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时间一刻刻缓慢地流逝，他仍沉默地坐在那里，那沉默仿佛来自树木、土地或花岗岩饱受风吹日晒的坚毅面容。摩亘聆听那沉默，终于醒悟到竖琴手的沉默不为逃避回答，而正是答案。

摩亘闭上眼，心突然好痛，似乎跳到了喉头。他想说话，却说不出，竖琴手的沉默环绕着他，那份和平安详他在全疆土的生命深处都曾感受过。沉默慢慢渗进他的思绪、他的心，直到他无从思考，只知道自己寻寻觅觅这么久、以为永无希望找到的东西，原来始终不曾远离他身旁，即使在他最绝望的时刻。

竖琴手站起来，那张疲惫苍老的脸是受风吹袭的山的面容，是带着伤疤的疆土的面容。他与大君四目相视良久，直到大君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颤抖起来，然后她低下头视而不见地瞪着桌面。竖琴手走向摩亘，将琴挂回摩亘肩上。摩亘感觉到那轻微迅速的动作，如在梦中。他似乎流连了一会儿，伸出手非常轻柔地摸摸摩亘的脸，然后走向火焰，消失在交织的光影中。

第十四章

摩亘摆脱沉默的束缚，开始移动。他将心智抛入夜色，但不管往哪里找，都只找到沉静的夜。他站起身，将字句紧握在胸中和手中，仿佛不敢说出口。大君似乎也不太愿意开口，只僵硬地动了动，又恢复静止，低头凝视桌面映出的一星烛光。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神情有所改变，摩亘终于说得出话来了。

“他去哪里了？”摩亘低声说，“他对你说了话。”

“他说——他说他刚刚做了他这漫长一生中唯一的傻事。”大君双手紧紧交握，蹙眉低头，努力集中心神，“他说他本来打算等到你聚集了足够力量，能够为自己而战时，才让你知道他是谁。他离开，是因为现在他会给你带来危险。他——他还说了别的。”大君微微摇头，再度开口，“他说，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承受力也有极限。”

“风之平原。他一定会在伊姆瑞斯。”

大君抬眼看他，但没争论：“摩亘，你要找到他，不管这对你们两人有多危险。他孤单得太久了。”

“我会的。”摩亘转过身，跪在瑞德丽身旁。她正瞪着火看，摩亘轻拂她脸上火光的映影。她看向摩亘，眼神中有种古老、强烈、半人半非人的东西，仿佛已看进至尊的记忆。摩亘握起她的手：“跟我一起去。”

她站起身，摩亘联结两人的心智，远远抛进赫伦的夜色，直到碰触沼泽地彼端一块他记得的石头。莱拉正端着他的晚饭走进大厅，他朝莱拉一步踏出，便消失不见。

两人并肩站在雾里，眼前只见白茫茫一片，犹如幽灵聚集。摩亘让自己的意识旋绕前进，穿过雾气和矮丘，横越至远方，超乎以往传送心智的距离。他的思绪攀住一株松树虬结的心，把自己向彼方拉去。

摩亘站在树旁，站在赫伦和伊姆瑞斯之间饱受风吹的森林里，感觉使用过度的力量突然衰竭，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思绪似乎被风吹得千疮百孔。这段时间他只偶尔照应身体的需求，现在身体发出了不得不从的命令，他浑身发抖，一直想着莱拉端来热腾腾肉食的香味。竖琴手生命中的许多片段在他脑海里不断闪现，他听见那细致疏离的声音对国王、商人、亟斯卓欧姆说话，不断编织谜题，用的不是说出的字句，而是未说出的话语。此时一段记忆烙透摩亘所有的思绪，他颤抖着叫出声，感觉北风刮削入骨。

“我差点杀了他。”想到几乎铸下如此大错，摩亘又惊又畏，“我居然踏遍全疆土追杀至尊。”接着一股尖锐而熟悉的疼痛穿入心中，“他把我丢在亟斯卓欧姆手里。他明明用半个字就能杀死创立者，但他却只是弹琴。难怪我从没认出他是谁。”

“摩亘，这里好冷。”瑞德丽一手揽住他，连吹拂在他脸上的发丝也好冰。摩亘试着理清思绪，但风不断吹进脑海，他又看见竖琴手的脸，盲目地瞪着天空。

“他曾经是御谜学士，是御地者……”

“摩亘。”他感觉瑞德丽的思绪探进自己的脑海，惊讶地让她进来。瑞德丽的思绪非常清楚，摩亘感到她的存在，安静下来，而后退离她的心智，穿过黑暗看着她的脸。

“你当时那么生气，其实不是为了我。”

“哦，摩亘。”瑞德丽又抱住他，“你自己也说了，你熬得过去，就像疆土里一切坚强的事物。他需要你变得这么坚强，才让你落在亟斯卓欧姆手里。我知道我这种讲法很怪……”感到他身体紧绷，瑞德丽连忙分辩，“但总之你学会了生存。一连好几百年在亟斯卓欧姆手下弹琴，苦苦等待佩星者出现——你以为他那样做很容易吗？”

“是不容易。”过了一会儿摩亘说，想着竖琴手残缺的双手，“至尊不论利用他自己或利用我，都一样无情。但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去找他，问他。”

“我连动都动不了。”摩亘低声说。瑞德丽的心智再度碰触他的脑海，他终于让思绪栖息在她还不甚有把握的掌控中，耐心地等她努力探索远处。瑞德丽碰了他一下，他就这么不知何往地开始移动，他这才明白自己先前向她要求的是多大的耐心和信任。摩亘感觉两人没有移动多远，但疲倦而感激地等着，等瑞德丽一步步穿越森林。天亮之际，两人抵达伊姆瑞斯北界，歇息一阵；预示风暴的红日升起，从东方吹来不祥的风。

他们以食腐乌鸦的形体飞过马彻。这片粗犷多山的边陲地区看起来似乎平静，但及至向晚，两只乌鸦看见一群身负武装的男人护着一列商队，沉重缓慢地驶往喀尔维丁。摩亘朝他们飞降，降落在路面之际攀住一名战士的脑海，以免对方一见他易形便出手攻击。摩亘从空气中拔剑出鞘，朝瞪着自己的那人亮出剑上的三颗星，星星在灰霾的光线中发出诡谲的光芒。

“赫德的摩亘。”那战士细声说。他是个发色夹灰、身有伤疤的老兵，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笼罩着阴影，曾在许多战场上凝视曙光和致命的暮色。战士拦停身后的车队，翻身下马。身后的人全沉默不语。

“我得找到羿司，”摩亘说，“或者阿洛依，或者艾斯峻·伊姆瑞斯。”

那人摸摸摩亘剑上的三颗星，手势奇特，宛如宣誓效忠。他眨眨眼，看着一只乌鸦降落在摩亘肩上，说：“我是连恩·马彻，昂孛领主的表亲。羿司我不认识，艾斯峻·伊姆瑞斯在喀尔维丁，他可以告诉你阿洛依在哪里。我正要送一批武器和补给品去喀尔维丁，虽然不知道能派上多大用场。佩星的大人，我要是你，在这劫数难逃的土地上我连一根眼睫毛都不会露出来，更别说那三颗星了。”

“我是来这里作战的。”摩亘说。这时土地对他低诉律法、传说、脚下地底的古代死者，他的身体似乎渴望融入其中。那人打量摩亘瘦削的脸，他身上敝旧的华丽罩衫与这危险的冬季山丘显得颇不搭调。

“赫德。”战士说，眼里的绝望突然被惊愕的笑意打破，“唔，除此之外我们可什么都试过了。大人，我很乐意请你同行，但我想你一个人反而比较安全。比起你，艾斯峻更想见到的人，全天下大概只有一个，不过这一点我也不敢打包票。”

“荷鲁。艾斯峻还没找到他。”

那人疲惫地点点头：“荷鲁大概在疆土某处，介于死活之间吧。连那位巫师都找不到他。我想——”

“我找得到他。”摩亘突然说。那人沉默，眼里的笑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忍的赤裸裸的希望。

“真的吗？艾斯峻的梦里全是荷鲁的思绪，可是就连他也找不到荷鲁。大人，你——你是什么样的人，尽管你站在这里冷得发抖，我却仍愿意相信你的力量？我熬过风之平原那场死伤惨重的战斗，但有些夜里我从梦中醒来，却恨不得死在那里算了。”战士摇摇头，手再度伸向摩亘，但还没碰到便放下，“快走吧，收好那些星星，希望你到喀尔维丁一路平安。大人，请你尽快。”

两只乌鸦朝东飞去，一路经过其他长长的队伍，是装载补给的车辆和一列列马匹。他们在大宅屋檐下休息，宅院里满是烟雾和冶炼炉的嘈杂。战袍的鲜艳色彩和耕马流着汗的深色身躯在烟雾中闪动，士兵集结前往喀尔维丁。行伍中有年轻男孩，也有饱经风霜的脸孔——牧羊人、农夫、铁匠，甚至商人，只受了些仓促紧急的武器训练便加入喀尔维丁的驻军。这景象激使乌鸦更努力地往前飞，沿萨尔河前进。河水流向大海，在垂死的田野上刻画出一条黑暗的痕迹。

他们在日落时分抵达喀尔维丁，天空像一面鲜艳的旗帜被酷烈的风吹裂。全城四周围绕着成千上百处火堆，仿佛遭到了己方部队围攻，但港口倒是畅通，来自以西格和安纽因的船只正乘着晚潮驶来。伊姆瑞斯历代国王的宅邸，那栋以御地者城市碎片建造的美丽房屋，像颗宝石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亮。宅门紧闭，乌鸦降落在门外的阴影里，在空荡的街上变回原形。

两人相视无言。摩亘将瑞德丽挽在身旁，不知自己的眼睛是否也像她那样疲惫不堪。他碰触瑞德丽的脑海，接着寻进国王宅邸中心，找到艾斯峻的脑海。

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正独坐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里，摩亘出现在他眼前。艾斯峻先前在处理公事，书桌上堆满地图、信报、补给列表，此刻房里几乎全暗。他也没点蜡烛，只瞪着面前的火堆，苦恼忧虑的脸毫无血色。摩亘和瑞德丽从街上一脚踏进模糊的光影里，但艾斯峻完全不显惊愕，只凝视两人片刻，仿佛他们跟他的希望一样虚幻。然后他表情一变，站起身，椅子在身后砰然倒地：“你跑到哪儿去了？”

这句问话充满各式各样的情绪，是松了口气，是体恤，也是恼火。摩亘朝自己的过去瞥视一眼，眼神一如伊姆瑞斯王子色如冬雪的独眼那般锐利，他简单说道：“我去回答谜题。”

艾斯峻绕过书桌走来，扶瑞德丽坐下，倒了葡萄酒给她喝，她的脸色才逐渐不再那么呆滞木然。艾斯峻半跪在她身旁，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摩亘。

“你从哪里过来的？我不停想着你和荷鲁、你和荷鲁，别的什么都想不了。你瘦得像根锥子，但至少平安无恙。你看起来——如果可以形容一个人看起来像武器，那你就是了。这房里充满一股有如宁静雷声的力量，你从哪里得到这力量的？”

“整个疆土。”摩亘自己倒了杯酒，坐下。

“你救得了伊姆瑞斯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必须找到羿司。”

“羿司？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摩亘摇摇头：“他离开了。我得找到他，我需要他……”他声音渐低，呆瞪着火堆，手中的酒杯是一圈空洞的金。艾斯峻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才发现自己差点睡着。

“摩亘，我没见到他。”

“阿洛依在这里吗？他的脑海跟羿司相连。”

“不在，他跟麦颂的军队在一起，驻扎在通商大路附近的森林里。摩亘。”艾斯峻倾身抓住摩亘，不让他滑进突然排山倒海而来的绝望中。

“他就在我身旁，我却笨得不知道转身面对他，只晓得追着他的影子跑遍疆土。我随他弹奏竖琴，跟他争执冲撞，还试过要杀他，但依然爱他；等我终于找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却消失了，留下我继续追寻……”艾斯峻紧握着他的手突然勒得他痛。

“你说什么？”

摩亘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哑然地与艾斯峻四目相视。摩亘再次看见那张陌生奇怪、没有血色的脸，当自己既无声音也无名姓地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醒来时，正是这张脸俯视着自己。面前这名身披锁子甲、外穿没扣好的深色紧身罩衫的战士，再次变成海边小屋里那个半是巫师的人，在风之平原的城市废墟里猜谜。

“风之平原……”摩亘低声说，“不，他不可能不带我就自己去，而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艾斯峻松开手，毫无表情的脸色白如骨。“你要找的究竟是谁？”他说得谨慎，把每个字像碎片一样拼凑。这时竖琴手那隐含死亡意味的名字令摩亘全身一震：很久以前一个晴朗的秋日，竖琴手已在托尔码头上给了他这第一道黑暗的谜题。他咽下喉头的干涩，突然不知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

瑞德丽在椅子上动了动，脸靠住椅背上的一袭毛皮斗篷，闭上眼。“你已经回答了好多谜题。”她喃喃地说，“最后一道未解的谜题不在风之平原，还会在哪里？”

摩亘怀疑地看着她。她往毛皮里埋得更深，没再移动，艾斯峻在她手中的杯子掉下之前将它拿走。摩亘突然站起，走到房间的另一端，俯身在艾斯峻的书桌上，两手按着伊姆瑞斯地图。

“风之平原……”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地图上的各块深色区域，指着西路恩的一块黑，“这是什么？”

仍蹲在火旁的艾斯峻站起来。“一座古城。”他说，“米尔蒙和铎尔的御地者城市几乎已全被他们拿下，路恩的一些地区也是。”

“有没有路可去风之平原？”

“摩亘，只要你开口，要我不带军队自己一个人跟你去都行。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好让我跟将领解释，为什么要把整支军队带离喀尔维丁，让这城市毫无防卫，只为了平原上的几块破石头？”

摩亘看着他：“有没有路可去？”

“这里，”艾斯峻从喀尔维丁画了一条线，穿过铎尔和东昂孛的暗色区域，“不过有些风险。”线沿着米尔蒙的南部边界走，“麦颂的军队在这里。如果对手是普通人类，遭我们这两支强大的军队夹攻，可以说毫无胜算。但是摩亘，我估算不出他们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没人估算得出。他们予取予求，完全照着自己的步调来，现在已不再假装跟我们作战了，只在我们凑巧挡路时，把我们扫荡敉平。疆土是他们的棋盘，我们只是卒子……而这场棋戏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为什么要带着部队南下，去一个几百年来杳无人迹的地方，在寒冬中找架打。”

摩亘碰碰风之平原上的一点，那是那座孤塔可能所在的地方。“达南正带着矿工南下。亥尔带着雪麟，大君则带着侍卫。羿司要他们去风之平原。艾斯峻，为了保护疆土的诸位国土统治者，这个理由够不够？”

“为什么？”艾斯峻一拳敲在那平原上，但瑞德丽动都没动一下，“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会把他们拦在马彻。”

“你拦不住的。他们全都受到某种牵引，要前往风之平原，我也是。如果你希望看到我们任何一人活到明年春天，就率军南下吧。这季节不是我选的，全疆土跟着我走的这支军队也不是，这场战争更不是。我——”艾斯峻双手握住他的肩，他停了口。“艾斯峻，我没有时间可以给你了。我已经看到太多，别无选择，更别无理由。”

如果摩亘允许，那只独眼会看进他的思绪：“那么，替你做选择的是谁？”

“到风之平原来。”

王子放开摩亘：“我去。”

片刻后，摩亘转身走开，坐下，疲倦地说：“我必须离开。”

“今晚？”

“是的。我小睡片刻就走。我需要答案……”他看向瑞德丽埋在毛皮里的脸，长发下只有脸颊和下巴略微可见。他用非常轻的声音说：“我不会叫醒她。她醒后可能会跟来，叫她飞过风之平原时要小心。”

“你要去哪里？”

瑞德丽的发模糊成一团火。他闭上眼：“去找阿洛依……去找一阵风。”

摩亘一眠无梦，几小时后醒来。艾斯峻给瑞德丽盖了毛皮滚边的毛毯，她在毯下缩成一团，几乎看不见。艾斯峻躺在炉火旁的兽皮上，在两人之间守卫，剑出了鞘，他将一只手按在剑刃上。摩亘以为他睡着了，但才一站起，他便睁开独眼。艾斯峻没说话。摩亘弯腰碰碰他的肩膀，沉默地道别，攀向石墙外的夜色。

摩亘飞着，激烈的夜风在周遭争斗纠结。喀尔维丁到风之平原的这段路上，他不敢施展力量。天亮了，照见灰霾的冷雨、雨中瑟缩的树林、没有生机的田野。他整天奋力逆风飞行，暮色四合之际抵达了风之平原。

他在平原上空低飞而过，整个人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食腐乌鸦，苦涩的眼神扫过无人埋葬的荷鲁部队遗骸。平原上别无动静，倾盆大雨中，连吃腐肉的鸟类或小动物都不见踪影。天光朦胧，平原上满是无数发着微光的武器，雨水打在镶珠宝的剑柄、盔甲、马的头骨、人的骨骸上，一视同仁地将它们全淋得深陷入潮湿的土地。乌鸦缓缓朝古城废墟飞去，没看到其他任何东西，但在乌鸦本能的屏障外，他感觉到一道沉默而致命的警告传遍整个平原。

那座巨塔高高地耸立在城市废墟之上，盘旋着指向夜空。摩亘拍翅飞过塔旁，让自己的脑海空无思绪，只意识到潮湿泥土的气味和自己缓慢疲倦的飞行节奏。他未做停留，直接飞越平原，飞到伊姆瑞斯南界，终于看见麦颂的军队驻扎所在，看见一堆堆午夜的篝火沿着通商大路附近的河岸延伸。他飞降栖息在叶已落尽的浓密橡树林中，直到早晨。

黎明为大地覆上一层白霜，空气凛冽如刀。他一恢复原形便觉得寒冷，呼出的空气迅即冻成冷雾。他打着冷战，循着木柴燃烧的烟和热酒的味道，走到河边的火堆旁。死去的安恩战士守在这里当哨兵，他们似乎在摩亘身上认出一点安恩的东西，没有眼珠的惨白头骨对他咧嘴一笑，便让他通过，并未阻拦。

在国王帐幕外的火堆旁，摩亘找着了正与塔里斯谈话的阿洛依。他安静地走到两名巫师附近，站在那里取暖。光秃秃的树林间，他看见其他火堆，看见醒来爬出帐篷的人拼命跺脚，好让血液流通。马匹喷着鼻息，呼出肺里的寒意，躁动不安地扯着缰绳。帐篷、马具、士兵的武器和罩衫，全是安纽因战袍的色彩：蓝与紫，滚边是悲伤的黑。至于幽灵，想披挂起自己身体的记忆时，则穿着各自古老时代的色彩。他们活跃而自由地穿梭在活人间，但活人如今对许多事情都已司空见惯，并没过多注意那些死者，只对自己的早餐有兴趣。

摩亘的身体终于暖和，他开始聆听巫师的对话。身材高大的阿洛依注意到他，话讲到一半蓦然停口，燃烧的蓝色眼神越过火焰向他看来，眼里的忧虑转成惊异。

“摩亘……”

“我在找羿司。”摩亘说，“艾斯峻说他跟你在一起。”塔里斯的两道细眉扬起，他正要开口又打住，走到国王帐幕前掀开帐门，朝里面说了什么。麦颂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他刚才还在这里啊。”塔里斯说。摩亘叹了口气。“他不可能走得太远。见赫尔的鬼了，你怎么穿过风之平原的？”

“在夜里，我变成食腐乌鸦飞过来。”摩亘迎视安恩国王那双探寻的黑色双眼。麦颂脱下斗篷，不耐烦地说：“这里冷得连死人骨头都能冻僵。”他把斗篷披在摩亘肩上，“你把我女儿留在哪里？”

“喀尔维丁。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等她醒了，就会跟来。”

“跟来？独自飞过风之平原？你们两个对彼此还真不留情。”麦颂拨动火堆，让火焰燃得愈来愈旺，几乎烧着橡树最低处的树枝。

摩亘拉紧斗篷，问：“你说羿司刚才还在这里？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出来喝杯热酒，这季节老头子可不好过。怎么了？这里就有两名伟大的巫师可以为你效力啊。”他没等摩亘回答，疑问地看向阿洛依，“你和羿司相连。他现在在哪里？”

阿洛依低头瞪着冒烟的橡木柴薪，摇摇头：“也许在打盹吧，他的脑海一片沉默。他一路横跨伊姆瑞斯，来得很赶。”

“从摩亘的样子看来，他也来得很赶。”塔里斯评论道，“羿司为什么没跟你一起走？”

摩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举起一只手拢过头发。他看见那双乌鸦般的眼突然闪过一抹亮光。“羿司这么做，”麦颂说，“无疑自有原因。没有眼睛的人看得见神奇的事物。你说你在喀尔维丁歇脚？艾斯峻和他手下的将领仍然意见不合吗？”

“可能吧。但艾斯峻会把整支军队带来风之平原。”

“什么时候？”阿洛依质问，“我三晚前还跟他在一起，他完全没提啊。”

“现在。”摩亘补充说，“是我要他这么做的。”

一阵沉默。一身白骨、穿戴金色盔甲的哨兵骑着马无声地走过，麦颂的眼神随那幽灵远去。“所以，只有一只眼睛的人看得见什么？”麦颂自问自答，声调中有认出事实的木然震惊，“死亡。”

阿洛依躁动不安地说：“现在可不是猜谜的时候。如果昂孛和铎尔之间的路畅通无阻，他到风之平原要花四天，如果路不通……你最好准备率军北上救援。万一出了差错，伊姆瑞斯的部队可能会全军覆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摩亘，“你已经获得惊人的力量，但你准备好独自使用那些力量了吗？”

塔里斯一手按住阿洛依的肩，说道：“你有伊姆瑞斯战士的头脑，充满肌肉和诗意。我不是解谜人，但我在三大地区住了几百年，多少也学会一点微妙的行事风格。你能不能仔细听听佩星者的话？他把全疆土的部队都聚集到风之平原，而且他并不打算独自奋战。风之平原。艾斯峻看出来了。羿司也看出来了。最后的战场……”

阿洛依沉默不语，凝视塔里斯，某种神色挣扎着在他脸上浮现，像是脆弱、迟疑的希望。“至尊。”他猛然望向摩亘，“你认为至尊在风之平原？”

“我想，”摩亘轻声说，“不管他在哪里，如果我不快点找到他，我们全死定了。我多回答了一道不该回答的谜题。”两位巫师同时开口，摩亘摇头。“到风之平原去。不管我找到什么答案，都会在那里给你们。我应该直接去那里的，但我以为或许——”他停口。麦颂替他接下去。

“你以为羿司在这里。朗戈的竖琴手。”麦颂发出一声粗哑、干涩的声音，像乌鸦的笑声。但他瞪着火，仿佛正看它将一场梦境编织到尾声。他突然转开视线，但摩亘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黑眼毫无表情，就像他国土上的死者，那些被真相侵蚀入骨的亡者。

暮色中，摩亘站在风之平原边缘的树林里，等待夜色缓缓地将空荡的古城和低语的长草再度拥入怀里。他在此一动不动地等了数小时，几乎一不小心便要生根变成一株光秃扭曲的橡树。漆黑无星的夜空笼罩着世界，尽管他能在黑夜中视物，但夜色暗得似乎连那座色彩斑斓如同宝石的塔都染上了黑。他开始移动，再度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他朝塔踏出最后一步时，云层突然散开，一颗星从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浮现。

摩亘站在阶梯底层往上看，就像两年前一个潮湿的秋日，第一次看见这道阶梯时那样。他记得那时自己转身走开，并不好奇，也不觉得必须上塔。台阶是金色的，所有传说都说这道阶梯盘旋向上，永无止境。

他逆着强风似的低下头，开始爬楼梯。四周的塔壁是散发着光泽的黑，星星点缀其间。金色的台阶绕着塔心一圈圈向上，坡度并不陡。他绕足一圈，开始爬第二圈时，塔壁从黑变成浓重的深红。他发现风声不再是白天那单薄而愤怒的声音，变得浑厚有力。脚下的台阶似乎以象牙雕成。

爬到第三圈时，风声又变了，风里有他在北方荒原上随之弹琴的音调。他的双手渴望应和，但弹竖琴会带来杀身之祸，他没有行动。第四层的塔壁似乎是厚重的纯金，台阶仿佛以星光之火雕成。阶梯不断向上，脚下的平原和废墟愈来愈远，爬得愈高风也愈冷。爬到第九层，他纳闷自己是不是在攀爬一座山。风、台阶、周围的塔壁全如融雪般清澈。楼梯的圆圈变小，他想一定离塔顶不远了。但接下来一层变成诡异的黑暗，仿佛用夜风雕成台阶。那段黑暗的台阶似乎怎么也走不完，然而等他终于走出黑暗，月亮却仍挂在先前看到的地方。他继续往上爬，塔壁变成美丽的黎明灰，台阶则是淡粉红。风锐利逼人，无情又致命，推挤着摩亘，逼他脱离形体。他继续走，一半是人一半是风，周遭的色彩一变再变，直到他跟先前尝试的人一样，终于领悟，不管在这不断变幻的色彩中一圈圈爬多久，都走不到尽头。

他停下脚步。下方的古城如此遥远，在黑暗中已完全看不见。抬起头，他可以看见那难以捉摸的塔顶离自己非常近，但它似乎好几个小时之前就这么近了。他寻思自己是否走进了一场梦的碎片，这场梦在弃置的岩石间已矗立千万年。然后他醒悟，这不是梦境，乃是幻象，是一道被某人心智束缚的古老谜题，而他一路走来，其实一直带着那谜题的答案。

他轻声说：“死亡。”

第十五章

四周的墙高耸升起，将摩亘围绕。午夜蓝的石壁上开了十二道窗，扰动不宁的风在窗外低语。他感觉到一下碰触，吃惊地转过身，重回自己的形体。

至尊站在他面前，手是巫师那双有疤痕的手，脸则是竖琴手那张细致而疲惫的脸，但他的眼既不像竖琴手也不像巫师，而是那只鹰的眼，锐利、易受伤害，具有令人生畏的强大力量。摩亘在那眼神注视下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有些后悔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翻腾许久、终于显现出黑暗面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没勇气发问，嘴巴干得说不出话。

他向至尊空泛的沉默低声说：“我来，因为我必须找到你……必须了解。”

“你还是不懂。”至尊的声音听起来影影绰绰，充满风声。他将令人敬畏的力量束缚于内心某处，变成那名安静、熟悉的竖琴手，好让摩亘发问。这番变化使摩亘再度讲不出话，那张脸令他心中顿时涌起错综矛盾的情绪。但当至尊碰触他身侧和背后的星星，让剑和琴彻底现形之际，摩亘抬起手紧抓竖琴手的臂膀，不让他动。

“为什么？”

鹰眼再度定住摩亘，他无法转开视线，仿佛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读着记忆，看见至尊进行的这场沉默而古老的游戏，对手忽而是御地者，忽而是亟斯卓欧姆，忽而又是摩亘，无数谜题编织成一片无尽，其中有些经纬如时间本身一般古老，有些则在即将跨进巫师的房门之前，或佩星者表情一变之际织出。摩亘的手捏得更紧，几乎紧勒入骨。一名御地者，从某场未完的大战阴影中独自走出……躲藏了千万年，有时是一片叶，隐身于落满枯叶有如厚重织毯的森林地面；有时是一抹阳光，照在松树干上。之后，有一千年，他取用一名巫师的脸；又一千年，他用的是一名竖琴手沉静秘密的脸，以力量本身毫无表情的眼凝视力量的扭曲模样。“为什么？”摩亘低声又问一遍，看见自己坐在赫德码头边，拨弄一把他根本不会弹的竖琴，至尊竖琴手的身影落在自己身上。是海风或至尊的手拨开他的头发，露出发际的三颗星。竖琴手看见那三颗星，是一个来自古老过去的承诺，那段过去如此久远，早已埋葬了他的名字。他无法言语，便将自己的沉默织成谜题……

“究竟为什么？”不知是泪还是汗刺痛了摩亘的眼，他伸手一抹，仍紧抓着至尊的手臂，仿佛要阻止他变成别的形体，“你只需心念一转，就足以杀死亟斯卓欧姆，但你却服侍他，还把我交给他。难道你当他的竖琴手当得太久，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至尊一动，紧紧反抓摩亘的手臂：“想一想。你是解谜人。”

“你向我挑战的那场游戏我已经玩过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想一想。我在赫德找到了你，你纯真、无知，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连竖琴都不会弹。全疆土有谁能唤醒你的力量？”

“那些巫师啊。”摩亘咬着牙说，“你大可以阻止朗戈被毁，当时你也在场。这样朗戈巫师便能自由地活着，训练我，让我有能力提供你需要的任何保护——”

“不。如果我施展力量阻止那场战役，就会引来御地者，但当时我还没准备好，力量远不足以对抗他们，他们会毁了我。想想他们的脸，记住他们。你曾在俄伦星山里看见那些御地者的脸，我也是他们其中一员，他们爱过的那些孩子就埋葬在以西格山下。当时一派天真的你，怎么可能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渴望和他们无法无天的行为？全疆土有谁能教你这些？你说过你要有选择，我便给你选择。你从亟斯卓欧姆身上学到力量后，大可变成他那种力量的模样，无法无天、毁灭成性、什么也不爱；或者，你也可以吞咽那片黑暗，直到能形塑它、了解它，并且仍能容纳更多。你挣脱亟斯卓欧姆的力量之后，为什么追杀的是我不是他？他夺走了你的国土律法力量，我夺走了你的信任、你的爱，而你追逐的是你最珍视的事物……”

摩亘的双手放开又握紧，呼吸不受控制，全身开始猛烈地颤抖。他屏住呼吸，令气息稍微稳定片刻，让他足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在我身上要的是什么？”

“摩亘，你想一想。”那平稳熟悉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几乎听不见，“你可以形塑欧斯特兰的野性之心，可以形塑风。你见过我死去的儿子，他埋在以西格山，你就是从他手中接过了注定你命运的这三颗星。尽管你已充满力量、充满愤怒，却还是找到这里，来找出我的名字。你是我的国土继承人啊。”

摩亘沉默不语，紧紧抓着至尊，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音调，感觉很奇怪，仿佛从远处传来：“你的继承人。”

“你是佩星者，是以西格山里的死者所预见的继承人，我已经等了好多个世纪，等得超出希望。不然你以为你怎么有力量获取国土律法？”

“我没有——我没去想。”摩亘的声音变成低语。然后他想到赫德。“所以你会给我——你会把赫德还给我。”

“等我死后，全疆土都会交给你。你看来很爱这方疆土，甚至包括那些幽灵、死脑筋的农夫、致命的风——”摩亘叫出声，至尊停口。摩亘脸上满是泪水，像一道道闪亮的谜题，一丝一线交织缠绕在塔心。他松开双手，伏倒在至尊脚边，低着头，紧握着带有疤痕的双手按在心口。他说不出话，不知这只如此无情地形塑他人生的鹰会听得进何种光亮与黑暗的语言。他木然地想着赫德，赫德似乎就在心口，就在自己的手底下。至尊跪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那双眼是竖琴手的眼，黑如夜色，不再沉默，而是充满痛苦。

“摩亘，”他低声说，“我真希望你不是我这么爱的一个人。”

至尊拥住摩亘，那拥抱充满激烈的力量，一如曾经笼罩摩亘的鹰影。他以沉默环绕摩亘，直到摩亘感觉自己的心和塔壁及塔外的星空都不再是血肉、岩石或空气，而是竖琴手的沉静。摩亘仍无声地哭着，不敢碰触竖琴手，仿佛他会再度易形。某种像是哀伤的坚硬尖锐的感觉插进他的胸口、他的喉头，但那不是哀伤。在那痛楚之外，他亦感觉并体会到至尊的痛苦，他说：“你的儿子怎么了？”

“他在战争中被毁，力量被夺走，无法继续存活……他给了你那把镶星的剑。”

“而你……你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孤单一人，没有继承人，只有一个承诺。”

“是的。我过了千万年的秘密生活，除了一个承诺、一个死去孩子的梦境之外，别无希望。然后你出现了。摩亘，为了让你活下去，我不择手段，竭尽所能。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连那些荒原你都会给我。我爱它们，真的好爱，还有赫伦的雾、雪麟、内地荒野……当初我发现自己有多爱这一切的时候，我很害怕。每一个形体都吸引我，我无法阻止自己想要——”痛楚像刀锋穿过他的胸口，他艰难而痛苦地吸了口气，“我想向你要求的只是真相而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把我爱过的一切全给我。”

摩亘再也说不出话来，痛哭得五内欲裂，不知自己还能否承受这副形体。但至尊拥住他，护住他的形体，用双手和声音抚慰他，直到他安静下来。他仍然说不出话，听着低语的风穿过塔壁，听着偶尔一阵雨洒在石壁上。他把脸埋在至尊肩上，沉默着，栖息在至尊的沉默中，直到终于能再开口，发出粗哑疲倦、较为平静的声音：

“我从来没猜到。你从来不让我看穿我的愤怒，看到那么远。”

“我不敢让你看到太多。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而你对我又如此珍贵，我想尽办法让你活下去，利用我自己，利用你的无知，甚至利用你的恨。我不知道你可不可能原谅我，但全疆土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我需要你变得强大、心绪紊乱、不停搜寻却又永远找不到我，尽管我始终离你不远……”

“我跟……我跟瑞德丽说过，我如果离开荒原跟你玩猜谜，一定会输。”

“不。你在赫伦让我吃了一惊，惊得暴露出真相，那时候我就输给你了。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都能忍受，但你的温和却让我承受不住。”至尊用手抚平摩亘的发，放下手继续紧抱着他，“是你和大君让我的心没变成铁石。我不得不把我对她说过的一切都变成谎言，但你却把它又变回真实。即使对你恨的人，你都这么慷慨。”

“就算在我最恨你的时候，我一心想要的也只是随便一个借口，一个让我爱你的借口，即使它七零八落、说不过去也好。但你只给我谜题……那时候，我以为亟斯卓欧姆杀死了你，觉得好哀伤，却又不知为什么。我在北方荒原迎着风弹竖琴，累得无力思考时，也是你把我引出来……你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摩亘握拳的双手慢慢松开，他抬起一只手，近乎怯生生地放在至尊肩上，又稍稍退缩。至尊眼中也流露出若干倦意，还有那可怕的无尽耐心，是这份耐心让他在凡人世界里保住性命。片刻后，摩亘又低下头。

“我甚至曾经想杀你。”

竖琴手碰触摩亘的脸颊，拂去落在他眼上的发：“亏得如此，我的敌人才没有怀疑我。但是摩亘，如果那天你在安纽因没停手，我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施展力量阻止你，那么之后我们两人都活不了多久；如果我出于绝望让你杀死我，因为我们把彼此逼进这样胶着的绝境，那么我死时传到你身上的力量会摧毁你。所以我给你一道谜题，希望你会转而思考它。”

“你实在太了解我了。”摩亘低声说。

“不。你总是不断让我惊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跟这片平原上的石头一样老了，御地者建造的伟大城市都毁在一场战争里，没有任何人类能在那种战争中存活。事情的开端其实有些天真。我们拥有那么大的力量，却不了解力量可能带来什么涵义。所以我要你了解亟斯卓欧姆，了解他是如何毁了自己，即使你因此恨我，也在所不惜。在那些伟大的城市里，我们的生活曾经非常和平。城市开放，接受风带来的每个转变。我们的脸随季节而改变，从万事万物中撷取知识，从内地荒野的沉默，一直到横扫北方荒原的凛冽冰霜。但我们不知道的是，在每块石头、每道水流天生的力量中，都同时包含着存在和毁灭，等我们醒悟时，已经太迟了。”他顿了顿，对摩亘似乎视而不见，嘴里尝到了某个字词的苦涩，“那个冒爱蕊尔之名出现在你面前的女人，是我们当中第一个开始聚积力量的人，而我是第一个看出力量可能带来什么涵义的人……那种矛盾淬炼了巫术，也使学习解谜成为必要。于是我做了一个选择，开始用大地上所有形体本身的律法将它们跟我束缚在一起，不让任何东西破坏那份律法。但为了保持国土律法，我必须对抗敌人，于是我们学会了战争。现在你所知的疆土，在那些战役中熬不过两天。我们把自己的城市夷为平地，毁灭彼此，甚至毁灭自己的孩子，从他们身上吸取力量。我之所以保住性命，全是因为当时我已学会统御诸风。我束缚最后一批御地者，使他们除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之外，无法动用别的力量，然后将他们扫进海里，让大地慢慢疗伤复原。之后，我埋葬了我们的孩子。那些御地者终究还是从海里闯了出来，但无法挣脱我对他们的控制，而且他们找不到我，因为风总是将我隐藏起来……

“但我很老了，没办法再控制他们多久。这一点他们也知道。在我变成名叫羿司的巫师，以便为继承人打造琴和剑之前，我就已经老了。亟斯卓欧姆从以西格山的死者那里得知佩星者，于是变成又一个受到无穷力量诱惑的敌人。他心想，只要控制佩星者，就能吸收佩星者继承的力量，变成名实相副的至尊。其实那会要了他的命，但我没多费口舌对他解释。我发现他在等你，便开始监视他——先在朗戈，后来在俄伦星山。我取用朗戈城毁时丧生的竖琴手的形体，开始服侍亟斯卓欧姆。我不想让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受到伤害。等我终于找到你，看见你坐在托尔码头，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满足于统治赫德，手上拿着一把你几乎一窍不通的竖琴，床下放着奥牟国王的王冠，这时我才醒悟，在这么多个世纪漫长无尽的寂寞岁月中，我最没料到的就是出现一个我可能会爱的人……”他又顿了顿，在摩亘的泪眼中，他的脸变成模糊水亮的线条，“赫德。难怪那片土地会孕育出佩星者，一位充满爱心的赫德侯，统治着无知又顽固的农民，那些农民什么也不相信，只相信至尊……”

“我现在也没变多少……还是一样无知又死脑筋。我来这里找你，是不是已经毁了我们俩？”

“没有，这是唯一没人料得到的地方。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经过伊姆瑞斯前来时，没碰它的国土律法。”

摩亘放下手。“我不敢。”他说，“而且我满脑袋只想着你，我必须在御地者找到我之前先找到你。”

“我知道。我把你置于很危险的处境。但你找到了我，而我持有伊姆瑞斯的国土律法，你需要它。伊姆瑞斯拥有很强大的力量，我要你从我脑海里取得这份知识。别担心，”至尊看到摩亘的表情，说道，“我只会给你那份知识，不会多给什么你承受不了的东西。坐下。”

摩亘缓缓坐在岩石地板上。雨又下了起来，风夹带雨势吹进石室，但他并不觉得冷。竖琴手的表情变了，疲敝烦恼的神色因观想自己的疆土而转为平静，变成恒久的和平安宁。摩亘看着他，饥渴地吸取他的平静，直到受沉静包围，至尊似乎就碰触在心上。摩亘再度听见那影影绰绰的深沉之声，那鹰的声音。

“伊姆瑞斯……我就是出生在风之平原。在雨声底下、在死者的叫喊声底下倾听它的力量。这块土地就像你，烈性又充满爱心。静止下来，倾听它……”

摩亘静止下来，静得能听见草在雨水中弯腰，听见许多个世纪前曾在这里说出的古老名字。然后他变成了那草。

他慢慢抽离伊姆瑞斯，心跳如雷，伴着它漫长而血腥的历史回响着，身形则依随着青绿的田野、狂野的海岸、充满奇异思绪的森林。他感觉自己老得像第一块从俄伦星山开凿出来立在大地上的石头，并且知道了太多他不忍得知的事，知道最近的战争在路恩造成何等惨重的死伤。他发现伊姆瑞斯有未受吸取的强大力量，他曾瑟缩着避开这力量，仿佛那是一片汪洋或一座山挡在面前，他的心智完全无法容纳。但它也偶有平静的时刻：一座沉静隐秘的湖，映照出许多事物；奇异的石头，以前曾有人让它们开口说话；森林里隐匿着纯黑色的动物，生性害羞，只要被人看见就会死去；西边疆界一亩亩橡树林中，那些树还记得人们最早迁徙进入伊姆瑞斯的岁月。这些，他都非常珍惜。至尊只把自己脑海中关于伊姆瑞斯的意识给了他，他再度看见那双鹰眼时，眼底令他畏惧的力量仍然蓄而未发。

时值黎明，不知哪一天的黎明。摩亘发觉瑞德丽在身旁，讶然出声：“你怎么上来的？”

“飞上来的。”

这答案太简单了，一时间似乎没有意义。“我也是。”

“你是爬楼梯上来的。我是飞到塔顶的。”

他一脸茫然惊讶，瑞德丽不禁微笑：“摩亘，至尊让我进来的。否则我会一整晚绕着塔顶飞来飞去，呱呱叫个不停。”

摩亘闷哼一声，握住她的手，感觉得到她非常累。她的笑容随即消逝，只留下眼中某种令人不安的神色。至尊站在窗边，蓝黑色的石块染上了第一抹曙光。在天空的映衬下，竖琴手的脸看起来疲倦，皮肤紧绷在骨头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是羿司的眼，满盈淡光，秘不可测。摩亘注视他良久，没有动，仍然被他的平静包围，直到那张毫无改变的熟悉脸孔似乎融入淡银的晨光。至尊转身迎视摩亘。

他要摩亘走到身旁，但不需手势示意，只消无言的意愿召引。摩亘放开瑞德丽的手，僵硬地站起，走到房间另一端。至尊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摩亘说：“我没办法全部吸收。”

“摩亘，你感到的那股力量来自死去的御地者，是那些曾跟我并肩奋战，战死在这片平原上的御地者。等你需要时，那股力量就会出现。”

摩亘虽处于平和安详之中，内心某处却像黑暗中的盲眼猎犬，闻出至尊话里某种气味而抬起头。“那，竖琴和剑呢？”他保持语调平静，“我几乎完全不了解它们的力量。”

“它们自会派上用场。你看。”

低悬的沉重云层下，平原上有一大群雪麟，仿佛一片白雾。摩亘难以置信地俯视，脸贴在冷凉的石块上。“它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

“艾斯峻的军队呢？”

“一半困在铎尔和昂孛之间，但先发部队闯了出来，替雪麟、大君的侍卫和达南的矿工开了路。他们就在雪麟后面。”至尊读出摩亘的思绪，放在他肩上的手稍微紧了紧，“我不是带他们来这里打仗的。”

“那是为什么？”摩亘低声说。

“你会需要他们。你我必须很快结束这场战争，这是你生来就要做的事。”

“怎么做？”

至尊沉默不语。在那平静内敛的眼神中，摩亘感到强烈得不可思议的倦意，还有他较为熟悉的耐心：竖琴手或是在等待摩亘了解，或是在等待某种超乎他理解的东西。至尊终于非常温和地说：“赫德侯和他的农民已经在南边疆界跟麦颂的军队会合。你如果想让他们活下去，就会找出办法。”

摩亘陡然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从一扇向南的窗户探出头，仿佛能在叶已落尽的橡树林间看见一群面色凝重、手持耙锄镰刀的农民。他的心突然恐惧地涨痛，泪水涌进眼里。“他离开了赫德。埃里亚把他的农民变成了士兵，离开了赫德。这是怎么回事？世界末日吗？”

“他来为你而战，也为他自己的国土而战。”

“不。”摩亘转身，双手握拳，但不是出于愤怒，“他来，是因为你要他来。大君和亥尔来，也是这个原因——你牵引他们，就像你牵引我，用一阵吹入心头的风，一种神秘感。到底怎么回事？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已经将我的名字给了你。”

摩亘沉默。塔外开始下起小雪，大片雪花零星地飘在风中。雪花落在他手上，烧灼他，然后消融不见。他突然打了一阵冷战，发现自己已不想再问问题。瑞德丽不在他或至尊身旁，她站在小石室中央，看起来分外孤独。摩亘走到她身旁，她抬起头，脸却朝向至尊。

至尊走向她，犹如受她牵引，就像自己牵引摩亘一般。他轻轻拂去瑞德丽脸上一绺被风吹乱的发丝：“瑞德丽，你该离开了。”

“不。”她摇头，声音很安静，“我也有一半御地者的血统。经过这么多个世纪，你总算有个同类为你而战了。我不会离开你们。”

“你处在危险的中心点啊。”

“是我选择来这里。为了跟这些我爱的人在一起。”

至尊沉默不语，一时间他只是那名竖琴手，没有年龄，内敛，孤寂。他轻声说：“我从不曾预料到你。如此强大，如此美丽，又如此充满爱意。你就像我们的孩子，在大战前成长、得到力量的孩子。”他执起瑞德丽的手一吻，翻开她的掌心，露出那道多边形疤痕。“有十二道风。”他告诉摩亘，“只要将之束缚、控制，诸风就是全疆土最精准最可怕的力量，胜过任何武器、任何巫师的法力。但它们若不受束缚，就可能摧毁疆土。诸风也是我的眼、我的耳，它们形塑一切，听见所有字句和动作，而且无所不在……瑞德丽握在手上的那颗宝石由风切割成形，是我有一天拿风来做着好玩的，远在我运用风的力量作战之前。那段记忆便这么映现在宝石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摩亘的声音轻颤，“我没办法控制风。”

“是的，还不能。你现在还不用担心。”他用手揽住摩亘的肩，轻易地把他再度包围在自己的沉静中，“听。在这间房里，你能听见全疆土的风。聆听我的脑海。”

摩亘朝至尊的沉默开启自己的脑海。塔壁外模糊断续的低语经过至尊心智的折射，变成镶星竖琴上所有纯净美丽的音调。琴声充满摩亘的心，带来轻柔的夏风，还有他爱的那种深沉狂野的风；缓慢而丰富的节奏则与脉搏相应和。突然间，他好想把那琴声和竖琴手全拥留在此刻，直到白色的冬季天空再度在阳光下绽开。

琴声归于宁静。他说不出话，也不希望至尊做出任何动作。但揽着摩亘肩膀的手臂还是移动了。至尊轻轻地抓住他，面对他。

“现在，”他说，“我们有一场仗要打。我要你找到荷鲁·伊姆瑞斯。这次我会事先警告你：你碰触他的心智时，会触发一道为你而设的陷阱，御地者会知道你在哪里，也会知道至尊和你在一起。你会在风之平原上再度点燃战火。御地者本身没有什么心智力量，因为受我束缚，但他们控制了亟斯卓欧姆的心智，可能会用他巫术的力量企图伤害你。我会破除亟斯卓欧姆对你心智造成的任何束缚。”

摩亘转头，看着瑞德丽。她的眼神说明他已经知道的事，那就是不论他怎么说、怎么做，她都不会离开。他再次低下头，沉默地对她和至尊表示同意。随后他让意识离开这片宁静，进入塔四周潮湿的土地。他碰触一茎草叶，让自己的心智形塑它，从最细小的根直到叶尖。这草同时也根植在荷鲁脑海的国土律法架构中，于是变成他与伊姆瑞斯国王间的联结。

他感到一股持续不断、挥之不去的痛，感到混杂交错的无助愤怒与绝望，听见海浪来来去去，声音遥远而空洞。他已习得海岸每一块突出岩石和峭壁的形状，认出这里是米尔蒙的一处海岸，闻到潮湿的木头和灰烬的气味。国王躺在海滩上一间烧得半毁的渔人小屋里，离风之平原只有一二里远。

他抬起眼睛，想开口，这时大海淹没了他，冲透所有思绪。他似乎正沿一条又长又黑的通道看过去，看着亟斯卓欧姆闪着斑斑金色的陌异双眼。

他感觉对方受缚的心智惊讶地认出了他，一道心智拘控随即袭来，巫师的眼烧灼着他，搜寻着他。心智拘控遭人打断，摩亘摇摇晃晃地后退。至尊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定。他再度想开口，但那双鹰眼阻止了他。

他等待，狂跳的心突然令他全身颤抖。瑞德丽也受缚在同样的等待中，看起来又变得好遥远，属于世界的另一部分。他拼命想说话，想打破这让他们全如石像般静止不动的沉默，但他似乎被咒语镇住，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至尊意志的延伸。空中划过一道动静，接着又一道，那个深色头发、美丽细致、冒爱蕊尔之名的御地者站在他们面前，旁边是亟斯卓欧姆。

一时间，至尊拦截住聚集包围他的力量。女人认出竖琴手，眼中有惊愕和讶异；巫师终于得以面对自己遍寻不着的至尊，激动得几乎打破了拴制住他心智的拘控。而鹰眼冷如北方荒原，露出淡薄的笑意。

“欧姆师傅，”他说，“就连死亡也是一道谜题。”

黑暗的愤怒遮蔽了亟斯卓欧姆的眼。不知什么东西将摩亘抛到房间另一端，撞在深色墙上，墙应声而垮，他落进散发着光辉的蓝黑色幻象中。他听见瑞德丽叫了一声，一只乌鸦飞掠眼前，他伸手去抓，但它扑翅从他双手间飞走。一个心智紧抓住摩亘的心智，但束缚立遭破除；一股他没有察觉的力量劈来，也被吞没。摩亘再次看见亟斯卓欧姆的脸，在奇异的光线中显得模糊，接着觉得身侧被猛拉一下，不禁叫喊出声，虽然并不知道被拿走了什么。他翻过身，才看见镶星的剑在亟斯卓欧姆手里，仿佛永无止境地向上高举，聚集影与光，直到三颗星爆闪着火光和黑暗笼罩了他。摩亘动弹不得，三颗星牵引他的眼神、他的思绪，他看着星星升到最高点，接着猛然挥下，变成一片模糊。然后摩亘再度看见竖琴手，他站在三颗星即将落下的地方，一如先前在安纽因王宅大厅里一般沉静。

一声狂喊冲出摩亘的口。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挥下，劈中至尊，刺进他的心脏，随即折断在亟斯卓欧姆手里。摩亘终于能够动弹，伸手接住至尊倒下的身躯，只觉得无法呼吸，哀伤如利刃穿心。至尊紧握他的臂膀，那双手是竖琴手残废的双手，也是巫师带有疤痕的双手；至尊挣扎着要说话，在摩亘的泪眼中，他的脸模糊不清，面容忽而是此，忽而是彼。摩亘抱紧他，感觉心中一股狂怒和剧痛的呐喊正在堆积，但至尊已逐渐消失，只伸出一只仿佛由赤红的岩石或火焰形成的手，抚过摩亘脸上的星。

他低语摩亘的名字，手滑到摩亘心口：“释放诸风。”

第十六章

摩亘呐喊出声，那不是呐喊，是风的声音。至尊在他手中变成一团火，而后仅余回忆。他发出的声音在整座塔内回荡共振，深沉的低音愈来愈强，直到四周塔壁的石块全为之震动。狂风吹袭塔身，他感觉自己像不断拨动的琴弦，由哀伤拨动。周遭所有狂野、混乱、美丽的声音中，他不知道哪一个属于自己。他伸手摸索竖琴，琴上的星已变得黑如夜色。他伸出手——或者说那是一阵锐利如刀锋的风——拂过琴弦，弦应声而断。最低音那根弦哀鸣断裂之际，周遭的石块和石块的幻影震散开来，他往下坠落。

风在四周盘旋又散开，那些风就是石块的颜色，如火，如金，如夜。塔身发出轰然的咆哮，坍塌成巨大的一堆碎石。摩亘跌落在碎石堆旁的草地上，双手双膝着地。他丝毫察觉不到亟斯卓欧姆或爱蕊尔的力量，仿佛至尊在临终那一刻用自己的死将他们束缚消灭了。雪花在四周飞旋，几乎落地即融。天空一片死白。

他感觉天旋地转，脑海中充满国土律法。他听见手底下草根的沉默，用站在平原边缘一个安恩幽灵一眨不眨的眼看着风之塔的庞然残骸。内地荒野一处湿淋淋的山坡上，一株巨树让雨打得站立不稳，他感觉得到巨树倒下时树根的松动。艾斯峻的部队中，一名号角手将长长的金色号角凑到嘴边。诸位国土统治者的思绪纠结在摩亘脑海，充满哀伤和畏惧，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原因。整片疆土似乎都在他手底下的草地上成形，拉扯他，把他从寒冷空旷的荒野一路拉伸到安纽因优雅的宫廷。他是石头，是水，是一片垂死的田野，是一只逆风挣扎的鸟，是一位躺在风之平原下方海滩上的受伤绝望的国王，是雪麟，是幽灵，是千百种脆弱的神秘，是害羞的女巫，是会说话的猪，是一座座孤塔，他必须在自己脑海中找到空间容纳这一切。号角手把嘴凑上号角，开始吹奏，同时安恩部队爆出一声巨吼，响彻平原。这些声响，这些急涌进来的知识，加上沉重地压在心头的哀恸，让摩亘突然招架不住。他再度叫喊出声，趴倒在地，脸埋在湿淋淋的草里。

力量波动着传遍摩亘脑海，模糊了他与大地形成的束缚。他醒悟到，至尊一死，御地者的力量便自由了。他感到对方的心智，古老而狂野，像火焰和海洋，美丽又致命，一心要摧毁他。摩亘不知该怎么对抗他们。他没动，但心智之眼已看见御地者从海中向风之平原包抄而来，像一波潮水在流涌，变成人类和动物的形体，心智奔驰在身体前方，闻嗅气味。他们一再碰触摩亘，连根拔起他脑海中的知识，打破他继承的各种束缚，直到他对林中橡树、对雪麟、对赫德耕马、对路恩农夫、对疆土各处小东西的意识逐渐消失。

这使摩亘感到另一种可怕的失落，让他茫然无措。他看着那波潮水愈来愈近，试着反抗，却像试图阻止浪潮冲走手中的沙粒一样徒劳无功。艾斯峻和麦颂的部队分别从北南两端轰隆隆冲进平原，鲜艳的战袍宛如冬季天空下濒临凋落的树叶。摩亘知道他们会被摧毁，就连死者也不例外；这股力量连他的力量都能侵蚀，何况是死者残存的意识或记忆。麦颂一马当先地奔驰在部队前面，树林里的亥尔正准备叫雪麟冲进平原，达南的矿工左右两边是大君的侍卫，也跟在艾斯峻的军队后开始前进。他不知道要怎么帮助他们。然后他发现，在平原东南角，埃里亚和赫德农民正顽强地向前迈进，要来救他，尽管他们的武器只有榔头、刀子和赤手空拳。

摩亘抬头，关于他们的意识突然减弱，另一个心智模糊地交叠在他的心智上。全疆土似乎都变暗了，他生命的片段逐渐滑落。摩亘努力向那心智扑抓，双手紧紧握缠草叶，感觉枉费了至尊对自己的一切寄望。这时，一扇门在他心智的某处朦胧角落打开，他看见翠斯丹走出来，站在艾克伦的门廊上，在冷风中微微打了个寒噤，双眼充满黑暗忧惧，望向大陆混战之处。

摩亘拼尽那座小岛灌输在他身上的所有坚韧顽强的意志，先是跪起，而后用手撑地。一阵风猛然挥打他的脸，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他就在混乱的中心，活人、死者和御地者即将在四周遭逢交战，疆土的国土律法正被人从他身上剥走，而他已释放诸风。那些风呼啸着横扫疆土，告诉他森林已快要折断，村庄正被渐渐吹垮，茅草和木板屋顶被卷入空中。如果他不采取行动，逐渐翻腾卷起的海浪就要淹死荷鲁·伊姆瑞斯；如果他阻止不了埃里亚，埃里亚也会死。他试着接触埃里亚的心智，但在平原上四处搜寻之时，却只让自己纠缠在其他心智的网里。

那些心智剥除他的知识、他的力量，一如浪潮侵蚀峭壁。他似乎逃脱不了，脑海中无法形成任何和平的影像加以阻挡。他看见面前有样东西在闪烁，是他那把毁坏的竖琴，躺在草地上，琴弦沉默地闪着光，任风弹奏。

突然间，一阵不属于他的强烈而清晰的愤怒冲刷全身，烧去了所有加诸他心智的束缚，让他的心智澄明如火。他发现瑞德丽在身边，用她的愤怒短暂释放他片刻。他真想朝瑞德丽跪下，因为她还活着，因为她在自己身旁。在她给予的这短暂片刻，他醒悟到该怎么做。疆土各方部队在他面前蜂拥而上，死者的骨头、活人的闪亮锁子甲和鲜艳盾牌、洁白有如眼前飘落雪片的雪麟、手持梣木镶银细长矛枪的大君侍卫，全跟御地者无情又非人的力量冲撞在一起。

摩亘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雪麟死前的悲鸣，它们哀愁地对同类叫唤。他感到死者的名字在自己脑海中泯灭，如吹熄的火焰。男人和女人，拿着矛枪、刀剑、鹤嘴锄、战斧，对抗一群没有固定形状的敌人，对方永远变幻不停的形体就像催眠，催使他们陷入绝望和死亡。摩亘感到他们的死，仿佛自己的一部分随之死去。达南的矿工像结实的树木一样倒下，而赫德的农民面对这些远超出理解极限、故乡的平静历史从不曾提及的对手，似乎困惑得连自卫能力都丧失了，生命像植物般由人从摩亘身上连根拔走。眼前的平原是一只挣扎扭动的生物，是摩亘自身的一部分，正为生存而战，不抱任何存活的希望，对抗那决心杀死疆土、黑暗强壮且尖牙利齿的野兽。就在战事初起的短短几刻中，摩亘感觉到第一位国土统治者正在死去。

摩亘感到荷鲁·伊姆瑞斯脑海中的挣扎，负伤又孤立无援的荷鲁试着了解自己国土上的混战，但他太虚弱，承受不了如此折磨，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听着澎湃的海浪和风之平原上垂死者的叫喊。摩亘感觉国王的生命力流回伊姆瑞斯，战场上正奋战着力求保命的艾斯峻突然承受了一股排山倒海的哀伤，内心所有的国土本能也猛然苏醒。

艾斯峻的哀伤再度唤醒摩亘，为了至尊，为了荷鲁，为了疆土本身。这片疆土被托付在他手中，如今却在他内心逐渐死去。摩亘的脑海猛然敞开，绽出一声竖琴的音调，是琴音也是召唤，召唤在内地荒野焚焚吹袭的一道南风。他发出一声接一声尽以悲伤调音的琴音，将解脱束缚的诸风唤回风之平原。

风从四面八方奔来。有的来自北方荒原，冰冷灼人；有的来自内地荒野，雨水淅沥；有的来自海上，充满咸味和雪的气息；有的来自赫德，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这些风所向披靡，敉平整片原上草，把他的形体吹入半空，将平原边缘的橡树连根拔起。诸风呻吟着他黑暗的悲伤，尖锐愤怒的哀嚎撕扯着天空，各方人马如米糠般飞散，没了骑士的马拼命奔逃，死者消隐回记忆中，盾牌像树叶被吹上天，男男女女趴倒在地面，努力想爬离风的范围。就连御地者也给拦住，不论易形成什么模样，都闯不过风。

摩亘的心智变成断断续续的琴声，挣扎着想在其中理出头绪。低沉的北风哼着低音穿透他，他让风充盈脑海，直到自己像一根琴弦一样颤抖着发出声响。他攀抓另一个细薄火热的声音，那是来自偏远内地荒野的风，带着甜美又可怕的音调烧进他脑海，他随之燃烧，将之吸收。另一道从海上横扫而来的风将一曲狂野狠狠吹进他的身体。他用狂野回唱，将自己和风中的声音变得温和，翻涌聚集在赫德岸边的巨浪也随之逐渐平息。又一阵风唱进他脑海，带着以西格隘口的沉默，带着仍在俄伦星山的黑暗中回响的琴声。他将那沉默与黑暗形塑进自己的曲子。

摩亘奋力统御诸风时，几乎意识不到御地者的心智。风的力量充塞他，挑战他，却也保护他。他的心智与风密密交织，平原上没有任何心智碰得到他。他自己遥远的一部分看着这片与他相互束缚的疆土，士兵正往平原边缘的森林里逃，抛盔弃甲，连伤者都无法抬走。他挣扎着统御诸风，远在凯司纳、喀尔维丁、赫德也听得见这番巨大的声响。众巫师离开平原，摩亘感觉到他们力量的流向、他们的迷惑和畏惧。暮色缓缓笼罩平原，他与冰冷、坚韧、狼嗥般的黑暗诸风扭打着。

摩亘将诸风的力量调整至极为精确，可以让一道东风对准身旁碎石堆的最中心，将石块吹散至平原每个角落，也可以让风拾起地上的一片雪花，或将战死倒地、身覆薄薄一层积雪的某名侍卫翻过身，看见她的脸。成千的火堆布满平原两侧，燃烧终夜，疆土上的男男女女在火堆旁无眠地等待，等待摩亘一刻接一刻自逐渐流逝的时间中抢救出他们的命运。他们照顾伤者，不知自己能否活着看见至尊的力量顺利传承。最后，至尊的继承人给了他们黎明。

曙光像一只独眼，穿过白雾瞪来。摩亘回到自己身上，双手盈满诸风。安静的平原上只有他一人。御地者已将战场东移，横扫路恩。他静立片刻，不知自己是活过了一夜还是一整个世纪的夜晚。而后他将心智转离前一夜，开始追踪御地者的去向。

御地者横越路恩奔逃，沿路的城镇、农庄、贵族宅邸全成了断壁残垣，田野、森林、果园被他们的力量烧灼挖耙得面目全非，困在他们心智范围内的大人、小孩和动物无一幸免。摩亘的意识经过这片焦土，感觉自己内心逐渐涌起一首竖琴曲，掌控之下的诸风随那曲调骚动，愤怒又危险，把他扯离原形，直到他变得半人半风。他是一名竖琴手，用一把无弦竖琴弹奏一曲死亡之歌。

摩亘激起埋在全伊姆瑞斯各伟大古城遗迹下的所有力量。先前他曾在至尊的脑海中感到这股力量，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御地者要攻取这些故城。这些城市全是一堆堆纪念死去御地者的破碎的纪念碑，那些死者的力量在地底休眠了千万年。但就像安恩的幽灵，他们的心智亦能由记忆唤起；摩亘的心智深挖进石堆下，用自己的哀伤震醒他们。他看不见他们，但一股力量在风之平原、国王之嘴平原、全路恩各处和东昂孛的废墟集结，悬在石堆上方半空中，像风暴将至前天空那令人难以承受的诡异而紧绷的张力，连在喀尔维丁和废墟周遭幸存的城镇里都感觉得到。那天黎明，无人说话，只是等待。

摩亘开始朝风之平原的另一端移动，一支御地者的死者大军跟随其后，流遍伊姆瑞斯，找出还活着的御地者，要结束一场战争。风追猎着御地者，把他们从借以藏身的岩石和树叶的形体中赶出来；死者逼近他们，带着决不罢休的沉默决心，那决心来自他们生前深爱的大地。死者散布在内地荒野，穿过潮湿幽暗的森林，越过光秃秃的山丘，横越朗戈七湖冰冻的湖面。摩亘有诸风为前导，死者跟在身后，一路将御地者追到冬天的门前，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朝俄伦星山赶去，一如他们曾经毫不留情地将摩亘赶去那里。

在被摩亘逼进山中之前，御地者做了最后一次困兽犹斗的反击，但死者坚如磐石地矗立在摩亘四周，诸风猛烈地吹袭。摩亘原可以摧毁御地者，夺走他们的力量，就像他们先前想摧夺他的力量；但他们的美有一部分仍流连在瑞德丽身上，让摩亘知道他们曾经可能有多美，因此他下不了手。他甚至没动他们的力量，只把他们逼进俄伦星山，他们逃躲，逃进水和宝石的形体。摩亘以自己的名字封缄整座山，封缄所有坑道、暗泉、地表、岩石底层；又将死者重新束缚在树木与岩石间，束缚在阳光和风里，束缚在山周围，让他们守卫这座山。而后，他释放竖琴曲里的诸风，风将北地的冬天吹遍疆土。

受记忆的牵引，摩亘回到风之平原。雪落满平原，落满所有破裂堆叠的岩石。平原四周的林中冒出一缕缕烟，所有人都不曾离开，男人、女人、动物仍群集于此地等他回来。他们已埋葬了死者，派人送来补给品，准备在这里过冬，仿佛被束缚在这处平原上。

在倾圮的塔旁，摩亘从风中取回原形。他听见大君对蔻禾说话，看见亥尔正帮一头跛了腿的雪麟检查伤口，但不知埃里亚是否还活着。他抬头看着这堆庞然的碎石，迈步往前，走进自己的悲伤。他把脸靠在其中一块冰冷美丽的石头上，伸开双臂环抱，想把石堆整个抱进怀里，抱进心中。他突然感觉受到束缚，仿佛自己是幽灵，而他的过去全埋在这堆石块里。他在这里哀悼，其他人开始从平原的四面八方朝这里移动，摩亘不需去想，便能在心智之眼中看见他们：微小的人影受到牵引，走过遍地白雪茫茫的平原。等摩亘终于转过身，才发现他们沉默地围着他站成一圈。

摩亘感觉这些人受他牵引，就像他始终受岱思牵引一样，没有理由，没有疑问，只出于本能。疆土的诸位国土统治者，还有四名巫师，都跟他一起静静地站着；见摩亘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力量和哀伤中，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响应着他内心的某种事物，那事物已让和平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平原上。

摩亘看见这些如此熟悉的脸全刻画着悲伤，为至尊悲伤，为逝者悲伤。他发现埃里亚也站在这里，感觉心跳猛然疼痛地加速。埃里亚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毫无血色又坚硬，一如冬季的地表。赫德农民有三分之一已被送回赫德，即将葬在冻结的地里。这个冬天对生者会很难熬，摩亘不知能怎么安慰他。但在埃里亚哑然注视摩亘的眼神中，也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是历代赫德侯那永远不变、脚踏实地的传承中从不曾有过的：他被神秘触动了。

摩亘的眼神转向艾斯峻，荷鲁的死和突然传到身上的广大力量，似乎让他仍有些怔忡茫然。“对不起。”摩亘说。这三个字听来轻飘飘又无意义，像落在身后巨石堆上的片片雪花。“我感觉到他的死，但是没办法——没办法帮他。我感觉到好多死亡……”

白色的独眼似乎看进摩亘内心，看着“死亡”这个词。“你还活着，”他低声说，“至尊。你活了下来，终于为自己命名，并让和平降临在这个早晨。”

“和平。”摩亘感觉身后的石块冷如冰。

“摩亘，”达南轻声说，“我们看到那座塔倒塌时，没人想得到还能活着看见另一个黎明。”

“但也有很多人没活下来。你手下好多矿工都死了。”

“但也有很多人没死。我有一座长满树林的大山，是你把它还给我们，让我们有家可归。”

“我们活了下来，目睹至尊的力量传承。”亥尔说，“为见到这景象，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但是……我们活下来了。”在纯净而奇异的光线中，亥尔的眼神出奇地温和。他挪挪肩上的斗篷：这是一位古老遒劲的国王，心中有疆土最早的记忆。“这场游戏你玩得非常漂亮，而且你赢了。别为至尊哀伤，他已经老了，力量也到了尽头。他留给你一片陷入战火的疆土，一份几乎不可能挽救的传承，还有他所有的希望，而你没辜负他的托付。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回家去，再也不用害怕出现在门口的陌生人。如果家门被冬天的风突然吹开，我们从温暖的炉火旁抬起头来，发现至尊来到家里时，那个人会是你。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礼物。”

摩亘沉默不语。尽管他们说了这些，悲伤仍再度碰触他，轻轻地，像一道探索的火焰。这时他感到其中一个人也跟自己一样，有着字句无法抚慰的悲伤，他循着那份也属于自己一部分的悲伤寻去，发现它来自麦颂。麦颂神色疲倦，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摩亘朝他踏出一步：“是谁？”

“杜艾。”国王说着吸了口干涩的空气。雪地映衬着他黑暗的身形，宛如幽灵。“他不肯待在安恩……我这辈子跟人争论就只输过这么一次。我的国土继承人，有着大海一样的眼睛……”

摩亘再度哑然，不知自己有多少束缚被打破，有多少死亡自己未能觉察。他回想起什么，突然说：“你早知道至尊会死在这里。”

“他给自己命了名。”麦颂说，“这点我不需做梦也知道。把至尊葬在这里，葬在他选择死去的地方吧。让他安息。”

“我没办法。”摩亘低声说，“我就是他的死亡。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是他的命运，他是我的命运，我们的生命是一个持续不断、迂回复杂的猜谜游戏……他打造了那把会杀死他的剑，而我却把剑带到这里。如果我早想到……如果我早知道——”

“你又会怎么做？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打赢这场战争，但他知道你可以，只要他把自己的力量给你。这一局，他赢了。你就接受吧。”

“我不能接受……还不能。”摩亘将一只手按在石块上，准备离开。他抬起头，在天空中寻找一个无法在自己脑海中找到的东西，但天空一片苍白，毫无动静。“瑞德丽呢？”

“她跟我一起待了一阵子。”大君说。她的脸色非常宁静，仿佛使全世界为之静止的冬日早晨。“我以为她去找你了，但也许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哀悼亲人。”摩亘迎视她的眼，她的微笑触动了他的心弦。“摩亘，他死了，但有一小段时间，你让他有了一个能爱的对象。”

“你也是。”摩亘低声说。然后他转过身去，想在疆土某处为自己的心找到抚慰。他变成了雪或空气，也或许保持原形，他不确定，只知道自己在雪地上没留下任何能让人跟循的足迹。

他四处漫游，变过许多形体，重新修补破裂的束缚，直到全疆土没有任何一棵树、一只昆虫、一个人是他意识不到的，只有一个女人除外。无所不在、好奇心无穷的诸风告诉他，伊姆瑞斯无家可归的贵族和士兵住进艾斯峻的宫廷，商人则力抗汹涌的波涛，把安恩和赫伦的谷物及赫德的啤酒运送到这片惨遭战火摧残的国土。风还告诉他，雪麟回到了欧斯特兰，安恩国王再度把死者束缚在三大地区的土地里。风听着众巫师在凯司纳讨论重建朗戈的伟大学院，师傅则安静地为列单上最后几个未解的谜题写上答案。摩亘感觉亥尔在等着自己，在他冬天的火堆旁，狼群绕在他腿边守望。他感觉大君的眼神不时穿透屋墙、翻越山丘，看看他有没有出现，看看瑞德丽有没有出现，寻思两人身在何方。

摩亘试着让自己不再哀伤，像一团纠缠的老树根一样在荒原上一坐数日，逐渐拼凑竖琴手的那场游戏，回想并了解了他的每一个行动。但了解不能带来安慰。他试着用琴声抚慰自己，他的竖琴广及整片夜空，上面镶满星星，但仍无法让心得到安宁。他心乱如麻，从寒冷的秃峰移动到安静的森林，甚至出现在酒馆和农舍的火炉边，旁人当他是寒冬路过的陌生人，对他亲切以待。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要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竖琴手的幽灵在他心中飘荡不已，不肯停息。

一天，摩亘从北方荒原的风雪中抽离出自己，觉得必须南下，却不太确定为什么。横越疆土的一路上，他不停变换形体，却没有任何形体能带来安宁。他与逐渐北上的春意交错而过，心绪随之更加紊乱。从西边和南边吹来的风充满耕土和阳光的味道，为他的风之竖琴增添了较为温和的声音，他自己的情绪却不温和。他以熊的形体摇摇晃晃地走过森林，以鹰的形体猛飞过正午的阳光，还变成一只海鸟，在一艘商船的船首待了三天，随船在海里颠簸起伏，直到水手觉得这只鸟的眼神静定得奇怪，把他赶走。他沿着伊姆瑞斯海岸前进，有时飞，有时爬，有时与野马群一同奔驰，直到抵达米尔蒙海岸。然后他循着记忆中的气味，来到风之平原。

在平原上，他找到一名赫德侯的形体，双手有疤，脸带三颗星。战役的回音响彻他全身，石块无声地坍落消失，草叶像断了的琴弦般颤抖。逐渐西沉的一道阳光灼亮地射进他的眼。他转过身，看见了瑞德丽。

瑞德丽在赫德，坐在托尔上方海滩的一块岩石上，捡起贝壳往海里丢，潮水在她四周拍打飞溅。她脸上神情奇特，混合着心绪不宁和忧伤，似乎正反映着摩亘心里的感受。那神情像一只手一样牵引他，他飞过水面，在阳光中闪烁隐现，以自己的形体出现在瑞德丽面前的岩石上。

瑞德丽抬头无言地凝视他，手里还拿着一枚贝壳；摩亘也想不出能说什么，不知自己是否已在北方荒原忘记了所有的语言。过了一会儿，他在瑞德丽身旁坐下，只想靠近她。然后他接过她手中的贝壳，丢进浪潮里。

“你一路把我从北方荒原引到这里。”摩亘说，“那时候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某种很冷的东西吧。”

片刻后她有了动作，拂开摩亘眼睛上一绺蓬乱的发丝。“我还在想，不知你会不会来这里。我想，等你准备好了，就会来找我。”瑞德丽听起来似乎很认命，向某种超乎他理解的东西认命。

“我怎么会晓得要来？你离开风之平原后，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

她盯着摩亘看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你是至尊啊，连我下一句要说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摩亘从裂缝里捡出一块贝壳的碎片，抛进潮水中，“你跟我的脑海之间没有束缚。我要是知道你在哪里，早就来了，可是我根本不知从何找起。”

她看着摩亘，沉默不语。摩亘终于迎视她的眼，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她的发有海盐的味道，脸逐渐晒成棕色。“我被幽灵缠绕。”他说，“我想我的心被埋在那堆石头底下了。”

“我知道。”瑞德丽亲吻他，往下挪挪身子，把头靠在他肩窝。一波海浪翻腾到两人脚边，退去。托尔的码头正在重建，从北方运来的松木一根根躺在海滩上。她望向海的那一头，凯司纳在逐渐消退的天光中半明半暗。“御谜学院重新开放了。”

“我知道。”

“如果你什么都知道，我们要谈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什么都不谈吧。”摩亘看见一艘船从托尔开出，船上载着一位赫德侯和一名竖琴手。船停靠凯司纳，两人下船，开始他们的旅程……他动了动，不知这一切何时才会结束。他把瑞德丽抱得更近，脸颊贴着她的发。在这暮色的微光中，他很想弹琴，但镶星竖琴已毁，琴弦被哀伤割断。他摸到紧攀岩石的一只贻贝，想到自己从来不曾变成贻贝。大海偶现片刻的宁静，在岩石旁微微晃荡，那一刻，他几乎听见一首曾经深爱的乐曲的片段。

“你把那些御地者怎么了？”

“我没杀他们。”他轻声说，“我连他们的力量都没动，只把他们束缚在俄伦星山里。”

他感到瑞德丽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本来我都不敢问。”她低声说。

“我没办法摧毁他们。我怎么下得了手？他们是你的一部分，也是岱思的一部分……要解除他们的束缚，要么他们死，要么我死，就看谁死在前头了……”他疲惫地观想未来的几千年，“御谜学。这就是结束吗？是不是所有谜题最后都会结束在无门的塔里？我觉得我好像是用一颗又一颗石头、一道又一道谜题慢慢盖起那座塔，可是最后一块安上去的石头却毁了它。”

“我不知道。杜艾死的时候，我真的好伤心，觉得心撕裂了一块。让他死在那场战争里实在好不公平，他明明是我们当中头脑最清楚、最有耐心的人啊。这道伤口终究痊愈了。但是竖琴手……我总是侧耳等着听见他的琴声，从闪亮的水面下、从光线之下传来……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没办法让他安息。”

摩亘拢住并抚平她被风吹乱的发。在他的意识表层下，永远有众多思绪在持续流动。他随手一汲，便听见翠斯丹边在艾克伦的桌上摆放餐具，边随口跟埃里亚拌嘴；在赫尔，娜恩和赫尔的雷司正看着一头小猪出生；在朗戈，亦弗正在烧毁的巫师图书馆里抢救幸免于难的书本；在众环之城，莱拉正跟一名赫伦的贵族青年交谈，告诉他一些她从不曾提起的、关于朗戈那场战役的事；在风之平原，一把断剑的碎片正逐渐掩埋在草根底下。

他闻到暮色笼罩赫德的味道，充满草地、翻掘过的泥土、太阳晒暖的叶子的气息。那首不是歌曲的歌曲，那段奇异零落的记忆，再度攀上他的心。他努力侧耳倾听，几乎听见了。瑞德丽似乎也听见了，靠着他微微一动，脸上的神色在温暖的落日余晖中变得安宁。

摩亘说：“赫尔有一头会说话的猪刚出生，娜恩和赫尔领主就守在旁边。”

她突然微笑：“这是三百年来第一头。不知道它生来要说什么？摩亘，我等你的时候，得做些事打发时间，于是我探索大海，结果找到一样属于你的东西，现在放在艾克伦。”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你要我读你的脑海吗？”

“不要，绝对不要。要是你读了我的脑海，我还怎么能跟你争吵？”摩亘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的笑意更浓了。

“是匹芬的王冠？”

“埃里亚说是。我先前从来没见过它。上面缠了一大堆海草和藤壶，只露出一大块像清澈眼睛的宝石……我好爱大海，也许我会住在海里。”

“那我就住在荒原。”他说，“每隔一百年，你从海里发出光芒，我就去找你，或者我用竖琴声把你牵引到风里……”这时他终于听见了它，在一波波潮水来去之间，在他们坐着的岩石里，古老而温暖，深深地固定在大地之上，在海底深处。他的心逐渐怯怯地开启，迎向某种他已经好多年不曾有过的感受。

“怎么了？”瑞德丽仍微笑着看他，眼里满是夕阳的余晖。摩亘沉默良久，聆听，而后牵着她的手站起。两人一同走上海岸边的路，走上峭壁。最后几道阳光倾洒在绿色的田野上，他们面前的路似乎直直地通往光亮。他站住，心像一叶新苗般舒展，听见全赫德、全疆土都散发出一种熟悉的静谧，这静谧来自所有事物的中心。

那沉默深深钻进摩亘的脑海，在此栖息。他不知道它究竟是一段记忆，是他传承的一部分，还是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他拥紧瑞德丽，难得地不觉得自己非知道答案不可。两人循路走向艾克伦。瑞德丽用宁静的声音开始对他述说珍珠、发亮的鱼群、大海深处潮水的歌声。太阳逐渐落下，朦胧的暮色漫步着走过疆土，走在他们身后的路上，像个一头银发、身后跟着黑夜的陌生人，脸永远朝向黎明。

和平安宁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颤抖着，出人意料地，在摩亘心里扎下了根。

主要人物和地名

A

阿廓尔　赫尔的第三代国王。

阿洛依　一名朗戈巫师。

埃多伦　一名御地者。

埃符恩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鹰牧”。

埃里欧　赫尔领主雷司之弟。

埃里亚　赫德侯，摩亘之弟。

蔼珥　赫伦的国土统治者，全名为蔼珥雅荷丹。

艾克伦　赫德国土统治者的住所。

艾丽亚　一名来自赫伦的谜题女主角。

艾斯峻　荷鲁之弟，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

艾梭尔　摩亘、埃里亚和翠斯丹已故的父亲，赫德侯。

艾许·史崔　克拉尔的商人。

艾絮　达南·以西格之子兼国土继承人。

艾雅　欧斯特兰的亥尔之妻。

爱蕊尔　一名易形者，是柯芮格和瑞德丽的族人。

安恩　包括三大地区（安恩、奥牟、赫尔）的王国，由麦颂统治。

安纽因　安恩的海港，也是安恩国王的住所。

安诺丝　伊姆瑞斯的荷鲁的御医。

昂孛　伊姆瑞斯中部的领土。

敖博　奥牟的匹芬之后裔。

敖恩　安恩古代的国土统治者。为了抵御敌人入侵，他刻意摧毁安恩的部分土地，自己也因此而死。

奥牟　被安恩征服的古王国。

B

碧尔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子。

布黎·柯贝特　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

C

春茵·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已故的母亲，艾梭尔之妻。

翠卡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翠斯丹　摩亘之妹。

D

达南·以西格　以西格的国王及国土统治者。

岱思　至尊的竖琴手。

杜艾　麦颂之子，安恩的国土继承人。

铎尔　伊姆瑞斯的领土之一。

E

俄伦星山　至尊的古老居住地。

F

法尔　赫尔的末代国王。

费雅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风之平原　位于伊姆瑞斯，该地有风之塔和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

风之塔　风之平原上的古城废墟中唯一完整的建筑，塔顶无法到达。

G

葛拉妮雅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妻子，索尔之母。

葛阴·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的总管。

国王之嘴平原　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所在地。

H

哈特　达南·以西格位于山上的住所。

哈尔·石东　赫德农夫。

海拉·黑晨　安恩的一名贵族，在赫尔东部拥有领土。

亥尔　狼王，欧斯特兰的国土统治者。

荷鲁　伊姆瑞斯国王。

赫德　一座小岛，由赫德侯统治。

赫尔　安恩王国的三大地区之一。

赫伦　由大君统治的王国。

黑吉斯　已故安恩国王，麦颂的祖父。

呼勒里　一座小商港，离赫伦不远。

胡堇　巫师苏司之子。

J

加里尔　伊姆瑞斯古代国王，与阿洛依同一时代。

贾尔·阿克　已故欧斯特兰商人。

亟斯卓欧姆　朗戈巫师学院的创立者，冒充至尊。

K

喀尔维丁　海港，伊姆瑞斯第一大城，荷鲁的宫廷位于此地。

卡勒　安恩第一代国王，以“巨吼”赢得一场危急的战役。

卡浓·马斯特　赫德农夫。

凯司纳　海港，商城，也是御谜学院的所在地。

柯芮格　一名易形者，是瑞德丽的祖先。

克恩　古代赫德侯，是唯一一道出自赫德的谜题的主角。

克拉尔　港口城市，位于冬河入海口。

克隆　赫伦古代大君，全名为易柯克隆司。他的竖琴手是提伦涅岱思。

恪司　以西格的商城，位于欧瑟河畔。

寇尔　赫尔古代领主。

蔻禾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L

拉昂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跟奥牟的匹芬进行猜谜游戏时丧命。

莱拉　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蔼珥之女，全名为莱拉露馨。

朗戈　由亟斯卓欧姆创建的城市，巫师学院所在地。

连恩　马彻领主的亲戚。

雷司　赫尔领主。

列司·渥德　赫德的摩亘的外曾祖父。

卢德　麦颂的次子，杜艾及瑞德丽的兄弟。

卢卫　赫伦第四代大君，全名为戴卢卫司，建造了环绕王冠城的七层城墙，在寻求一道谜题的答案时丧命。

鲁斯丁·考鄂　商人。

路洱　伊姆瑞斯的渔村。

罗克　昂孛领主。

M

马彻　位于伊姆瑞斯北部的领土，由马彻领主统治。

玛蒂尔　安恩古代女巫。

玛拉·克洛格　席因·克洛格之妻，人称“安恩之花”。

麦普·惠里恩　一名年轻贵族，在奥牟南部拥有领土。

麦颂　安恩国王。

梅洛·铎尔　铎尔的领主及统治者，臣属于伊姆瑞斯的荷鲁。

米尔蒙　伊姆瑞斯海岸地区的领土。

摩亘“佩星者”，曾是赫德侯。

N

纳米尔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养猪的”。

娜恩　一名朗戈巫师。

O

欧洛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受诅咒的”。

欧姆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欧斯特兰　北方王国，由亥尔统治。

欧温　征服奥牟的安恩国王，曾建塔困住女巫玛蒂尔。

P

匹芬　奥牟古代领主。

Q

琪亚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R

瑞德丽　安恩的麦颂之女。

瑞乙　触怒了一位赫尔的古代领主，为了保障自身安全而请人筑墙，不料却被赫尔领主困在了自家的土地上。

S

塞克　一名御地者。

瑟尔　达南·以西格送给艾斯峻的野猫。

瑟瑞克　至尊的守门人，受过朗戈巫师的训练。

豕那·拿脱　赫德的养猪人。

索尔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儿子。

苏妮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女。

苏司　一名古代巫师。

T

塔里斯　一名朗戈巫师。

特尔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特瑞尔　罗克·昂孛之子。

提伦涅岱思　赫伦古代统治者克隆大君的竖琴手。

提尔　御地者；地与风之御者。

托贝·莱　商人。

托尔　赫德的一座小渔港。

W

王冠城　赫伦第一大城，亦称众环之城，有七层圆形城墙围绕，赫伦大君蔼珥的宫廷位于此地。

薇朵　达南·以西格之女。

温顿·艾莫瑞　赫德农夫，有一女名叫艾琳。

乌翁　三个世纪前赫尔的竖琴工匠。

伍斯汀　奥牟古代国王，因奥牟被安恩征服，悲伤而死。

X

奚斯廷　奥牟现任领主，臣属于麦颂。

席尔·渥德　赫德农夫。

席康的泽克　把三颗星镶入竖琴的工匠。

席翁妮　安恩的麦颂之妻，瑞德丽与卢德之母。

席因·克洛格　奥牟领主，在奥牟东部拥有领土，是奥牟历代国王的后裔。

Y

伊莱　欧斯特兰的亥尔的住所。

伊泷　安恩古代国王，为一位安恩王后与易形者柯芮格所生之子。

伊茉尔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伊姆瑞斯　由荷鲁·伊姆瑞斯统治的王国。

以西格　山中王国，由达南·以西格统治。

以西格隘口　以西格与俄伦星山之间的一处隘口。

以琅　古代竖琴手，服侍欧斯特兰的亥尔。

亦弗　一名朗戈巫师。

羿司　一名眼盲、法力强大的朗戈巫师。

阴山　伊莱所在地，欧斯特兰的亥尔居住于此。

英格里斯　此人拒绝收容伪装出巡的欧斯特兰的亥尔，并因此而死。

御地者　至尊疆土上的远古神秘居民。

Z

至尊　疆土内国土律法的维护者。

众环之城　赫伦大君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