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手洗洁的舞蹈

岛田庄司
简介
他相信人天生具有飞翔的本领，然而自己却以飞翔的姿势死在画室的窗外。她恳求上天替自己惩罚负心的人，结果就在她祈祷的时候，那个人在遥远的地方身中数枪，死于茫茫白雪中。每天晚上跳起孤独舞蹈的，究竟是一个痴呆老人，还是被狐狸精附身的可怜人？所有错综复杂谜题中最重要的也许是这一个：御手洗究竟为什么留在日本？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他的近况如何？短篇盛宴再度降临，最华丽的谜团和最真挚的情感再度相遇，带给读者全新的刺激与恒久的感动。

作者简介：岛田庄司

日本推理之神，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1948年10月12日出生于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做过卡车司机、插画师和占星师，制作过私人唱片。1980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出道，为日本乃至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之后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黑暗坡食人树》、《眩晕》、《螺丝人》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

目录

目录

版权页

戴高筒帽的伊卡洛斯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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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某骑士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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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病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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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近况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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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第1版 (2012年1月1日)

丛书名: 午夜文库·大师系列·岛田庄司推理作品·御手洗洁系列：11

平装: 314页

语种： 简体中文

开本: 32

ISBN: 751330470X, 9787513304702

条形码: 9787513304702

商品尺寸: 22 x 14.6 x 2 cm

商品重量: 322 g

品牌: 新星出版社

ASIN: B006WK67T0

戴高筒帽的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戴达罗斯的儿子，与戴达罗斯一起，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时，因为飞得太高，两个翅膀上的蜡被太阳晒得融化了，跌下水里淹死了。

序言

在我心中，依然潜藏着一幅图景。那是一个背部长着翅膀的人，在浓雾弥漫的天空中，一飞而过的记忆。

在我眼前不远处，又有一个像鸟一样的人腾空而起，迎面向他飞去。两人在空中互致问候，稍事寒暄后就此告别。

稍早飞在天空中的那一位，是个身穿华贵燕尾服、头戴黑色高筒礼帽、满脸胡须的男子。他慢悠悠地扇动两只翅膀，在浓雾里一路前行，然后向着一片高楼大厦落下，紧紧扶住一座楼房的墙壁，停了下来。

定睛一看，那面墙壁上，居然还出人意料地开着一扇门——那可是让人仰望上去，都感觉有些头晕的八层楼的高处！当然，他身下并未架有什么金属楼梯之类的东西。那扇门看来像是特意为能飞的人专门开设的。

只见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后轻轻一拧，又转动门把手将门打开。接着，这位头戴礼帽的男子，便消失在了八层高楼的房门中。在他身后，房门又慢慢地关上了。

01

现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就摆着一幅画的印刷品，那是某位已故画家遗作展会的宣传画。

那真是一幅令人大开眼界的画。画面上有一位头戴黑色圆顶礼帽，身穿燕尾晚礼服的男子，手持礼杖，平伸着双手，在云雾缭绕的天空中飞翔。

此时我又在为三天两头发生的欠债而愁眉不展。我答应过时常提交几篇稿件给报纸和杂志社，却总是未能如期完成。眼下，我又被一位杂志编辑，给逼得走投无路了，他要求我，无论如何在月底前，必须提交一篇御手洗洁经手的有趣案件供他刊登。不过说起来，做编辑的也是事出无奈，因为他们也时时被读者催逼得无处躲藏。据说，读者之所以如此催逼，也是因为他们按捺不住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这也许就是世上常有的那种无法解开的连环套吧。可是，这副连环套到了我这儿可就套死了，因为御手洗洁经常埋怨我，总让我少介入他办过的那些案子，别把他私底下的那些秘密拿出去卖钱。因此，我经常处在编辑和他中间，扮演受夹板气的角色。在此我也恳求那些热心的读者，尤其是经常来信，抱怨我懒于动笔，满足不了她们对御手洗洁无休止的好奇心的那些女性读者们，请你们多加宽容。

其实，让我写几篇文章，介绍我的朋友御手洗洁所具有的过人本领，以及他所经办过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有趣案件，这倒并非难事，因为御手洗洁经办过的疑难案件的资料，都在我桌前的资料夹里放着呢。只是一想到文章发表后，御手洗洁尖刻的抱怨和难看的面孔，我的手就又不知不觉地放下了。

另外，把这些有趣的事情写出去，也必须考虑到当事人的感情；加之编辑们总希望我披露的案件越古怪越好……总之要满足以上诸多苛刻条件，而且必须保证能马上动笔，按时交稿，可供我选择的案件也就只有一桩了。因此，我打开了记录一九八二年办案经历的资料袋，把这张图片抽出来，摆在面前。

图片上这幅画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赤松稻平的、行为怪异的画家。他终生只会创作一种题材，那就是在天空飞翔的人物。他笔下的人若是女性，有可能会身穿各种各样的服装，飞行在空中；但若是男性的话，无一例外地都是头戴黑色圆顶礼帽、身穿燕尾服、脸上长着胡须的人物。赤松稻平自己平时就是这身打扮，因此可以说，他画中的飞翔于天空中的男性，无疑就是他本人。

每当喝醉了酒，他总会喋喋不休地重复自己的想法。他始终认为人类是具备在天上飞翔的能力的。他患有酒精依赖症，经常喝得烂醉如泥，身上时刻散发着被酒精浸泡发酵过的难闻气味，嘴里念叨着“人类天生会飞”这套百说不厌的主张。他总是讲，古代的日本和中国，不是都有许多画着人在飞翔的“飞天图”吗？人在经过刻苦修炼后必能成仙，所以在达到某种境界后，他们自然而然就能飞得起来。同样，在西方，但凡提及天使，总要描述他们背上长着一副能飞的翅膀，这都是证明。如果有人提出，这些只不过出自画家们的想象，他便会言之凿凿地反驳：不，那不是出于想象，而是存在于真实世界中的。不过他又强调，人要能飞上天，必须达到某种特定的境界，那就是对人生充满极度的绝望感。绝望感充斥身体各处，甚至抵达骨髓，人的身体和灵魂，顿时便会变得轻飘飘的，那就能飞起来了。

这种奇人自然免不了遭受众人的白眼，甚至被认为完全是个疯子。他的作品当然会被主流画派所排斥，他本人则屡次被送进精神病院进行治疗。他那些画一向无人问津，虽然偶尔也会被选中，作为海报或广告介绍之类的宣传品，或印成图册，用于那些天马行空的服装设计展，但他还是无力解决衣食之忧，时常得依靠他的夫人给予接济。总之，他就像晚年穷困潦倒的梵·高，一位孤独而贫困，可是依旧狂妄的画家而已。

虽说如此，但实际上他的日子过得远远称不上悲惨。他在浅草的隅田公园附近，拥有一间自己专用的画室，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就他而言，这代表每天可以喝到一瓶白兰地，这是必须得到保证的。能享受这样的日子，是因为和他分居的妻子是一家名为克里斯汀·奥基德的时装公司的老板，在业界相当有名气。

据赤松稻平自己说，他这位妻子也具有在空中飞翔的本领，而且自己曾经亲眼目睹过。这对夫妇理应过着相当优裕奢华的生活，因为这位名为冰室志乃的女老板，堪称才貌双全，而且，由她一手创造出的服装品牌，也因为标新立异，而在时装界如日中天，那些欲展示自己与众不同个性的艺人和女演员们，对这个品牌趋之若鹜。她的品牌价值，正处在一路飙升之中，而她本人也具有飞翔的本领。

虽然夫妇分居，对于丈夫一方来说，或多或少是种不幸；但至少每天一瓶酒，能得到保证，而且，还能在余生中，画着自己喜欢的画，悠闲地度过每一天，也算相当不错了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是最让人羡慕的理想生活了。

可是他的一生，却遭遇了多次突如其来的不幸，而且，往往被他人身上发生的悲剧牵连其中。至今除了横滨黑暗坡发生的那桩错综复杂的惨事①之外，我还尚未见过如他所经历的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剧。凭良心说，这桩事件真是既稀奇又可怕，完全无法理解。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切，至今我还心有余悸，手足冰凉，深陷极度的恐怖之中，浑身僵硬无法自拔。

虽说这桩案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但由于当时在社会上，引起过巨大的轰动，想必各位读者都不会忘记，这起不可思议的事件吧。

赤松稻平，也就是这位扬言自己能飞在天空中的画家，被人发现悬挂在数十米高的空中。他吊在两栋楼之间，纠缠的电线上气绝身亡，地点就在位于浅草的这片高层楼群之间。

他死的时候，双手就像他画中常常描绘的那样张开着，头稍微向背部仰去，虽然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礼帽，但他身上穿着一套黑礼服，仿佛正兴高采烈地在空中飞翔。

尽管他横尸的地点是一条窄街的上空，可是离左右两边的高楼也有近十米的距离。若从两边高楼上飞身跃下，虽说并非完全不可能，但仅仅依靠自身力量的话，普通人是很难跳到那个位置上的。

可是看他死后呈现的这个姿势，又绝非缠在哪根电线上捆绕而成。他张开的双手在身前伸直，丝毫没有触到电线，只有胸部和双腿架在电线上，呈现俯卧的姿势，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摆出的姿态。

一大清早，便有人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物体挂在空中，顿时引来无数路人仰头观望。警察闻讯赶来。接着，消防署的云梯车也开来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具空中的男子尸体放到地上。

在这边引发众人骚动围观的同时，有人在附近的隅田公园里，发现了一位装扮入时的优雅妇人，发疯般地四下徘徊。她便是赤松稻平之妻，克里斯汀·奥基德时装公司的社长兼设计师冰室至乃。

事件到此还远未结束，后来听说，事发之前的半夜，东武伊势崎线开往竹之冢方向的末班电车，在行进途中，突然莫名其妙地挂上了一根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则拴着一条人的右臂。

事件的详细报告，留待以后再说，在此我先回到事件的起点，按照时间顺序，把案情介绍一番。

事件发生在一九八二年五月九日，那是个星期天，天气晴朗、温度适宜，让人心情备觉舒畅。御手洗洁和我，无所事事地在横滨街上散了多半天步，好容易挨到傍晚，才回到我们位于马车道的住所。如今我们多少有了些知名度，但那时的我们甚少为人知晓；御手洗洁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很少有人到我们的住所来探访，我们俩自然就时常终日无事可干。而且，上门来找我们的，也无非是一些求占卜的客人，即使有人前来，寻求其他方面的指点，所涉及的大抵也算不上什么案件。总之，要我们解决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足挂齿。不过现在细想起来，也不奇怪，世界上多少名垂千史的著名侦探，在成名之前，都有过与未出道时的御手洗洁相仿的经历。也许正因为这样，才让我有机会近距离地关注御手洗洁的日常生活，看到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与著名侦探这一身份相去甚远的喜剧小故事。

这天傍晚，我们俩回到住处后，又开始了关于“谁来做晚饭”的永无休止的争论。做饭所需的菜和米，已经在散步途中顺便采买完毕，余下的每次必有的争论，只不过是谁系上围裙，到厨房去把饭菜做熟而已。

正在这时，门铃突然被人按响了。我急忙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穿戴像是个学生的男子。

“请问，这里就是御手洗洁先生的事务所吗？”青年用他天真朴实并带着点儿羞涩的声音问道。

我刚刚表示肯定，他又问我：“那么，你就是御手洗洁先生了吧？”

这时，御手洗洁从房间里伸长脖子大声喊道：“御手洗洁是我！跟你说话的这位只是我的私人厨师。他现在正要做晚饭，请先别打扰他，有事到里头来找我说。”

青年像是完全听信了御手洗洁的说辞，扔下了我，径直到屋里找他去了。而我却倒了霉，看来做饭之前，还得给他们泡杯茶送去，于是怏怏地进了屏风后面的厨房。

青年被引到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和御手洗洁面对面坐下后，一反常态地紧盯着御手洗洁看了一会儿，然后怯生生地说：“那本《占星术杀人事件》的书我读过了。”当时这本书还刚刚出版不久，“这本书太有意思了，谜底让我非常吃惊。先生我真佩服你。”

“噢，是吗？”御手洗洁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句。

我在一边暗忖，也许我算是世上最受冷遇的作者之一了。通常这种赞美之词，是该由我这位写作的人，出面领受的吧？也只有我，才肯把一切赞誉之声，都让给御手洗洁一人。

“那么，请说正事吧。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噢，我想请你在书上替我签个名。”说着，青年从身上取出那本《占星术杀人魔法》。

“就为这点小事，专门跑来找我吗？”御手洗洁大笔一挥，签完名之后问道。

“不，还有别的。我想和你商讨一件怪事……不过请先告诉我，怎样才能把事情向你讲清楚？”

“如果可能的话，请先从你的姓名、住址、职业这些基本情况说起，然后，再谈你想和我商讨的事情。”御手洗洁这样告诉他。

以前有不少访问者说话随心所欲，颠三倒四地讲了半天，反倒让人越听越糊涂，因此，我们才指定了这个谈话要领和次序。

“啊！你说得对。我叫汤浅真。汤水的汤，深浅的浅，真实的真；住处在台东达的花川户——也就是浅草——言问桥附近的一处简易旧公寓里。我的职业是印刷工，在向岛的一家印刷工厂工作，每天早晨上班，都会经过言问桥。我步行上班，单程约二十分钟。你看这样自我介绍可以了吧？”

“已经足够了。那么请说你要找我商讨的事情吧。”

“我相信无论什么困难的事情，都能得到御手洗洁先生的指点，于是便找上门来了。无论什么小事，无论事情多么离奇，先生都一定会感兴趣的吧……”

“也许是这样。那么你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把两杯红茶端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也在御手洗洁的身边坐下来听着。

“请问先生，你见过高楼的墙壁上，向着空中的一面还开着一扇门的吗？”青年突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我确实从未见过。”御手洗洁回答。

汤浅接着抬头看了看我，我也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知道。

“噢，是吗？”青年显然带着几分遗憾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倒有个在东京街头边走，边搜寻奇怪东西的喜好。有件事情，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很离奇，就是开在空中墙壁上的门。”

“说详细点，到底是什么样的门？”

“门本身倒是那种平平常常的门，但它开在大楼墙面很高的位置。有的开在四五层那么高；我甚至还见过开在八层楼高处的。也有在二层、三层、四层上各开着一扇门的，门上都安有把手，闪闪发亮，像是平时经常有人使用。

“自然，门的下方没有安装什么楼梯或悬梯。门就开在高层楼房断崖绝壁似的墙壁上，位于数十米高的上方，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真有你说的这种事情？”

“当然有了，我还拍了一些照片呢。”青年人说着，把几张照片摆在面前的桌子上。

果真如他所言，就在普通的高楼墙壁上，常人遥不可及的高处，开着一扇门。有的照片上可以看到，从二层到四层的墙壁上各有一扇门，排列整齐。

“这张是在神田拍摄到的，这张是涉谷，这张是丰岛区的，这张是银座。你看，东京城里到处都有啊！”

“还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居然有这么多。”

“御手洗洁先生，这些门开着都是起什么作用的呢？”这位脸色白净的青年圆睁着双眼，认真地问。

“你是专门来问我对这种门的看法的，是吗？”御手洗洁带着点嘲讽的口气反问道。

“是的，这是其中一个目的。”

“这不会是为了方便，从东京塔上下来的飞侠彼得·潘出入吧？”御手洗洁开了个玩笑。

但青年人听了后，双目炯炯有神地问道：“难道连御手洗洁先生都这么想吗？说实在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其实，对于墙上这种门的用途，我思考了很久，现在终于明白了，世界上还真有能飞的人啊。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地，混在我们中间，平常根本无从识别。但我们身边的日本人中，显然存在着这种具有飞翔能力的人。若非如此，东京街头为何要专门在高墙上开出这些门来？不是多此一举吗？”

青年越说越来劲，我却开始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位青年的脑子，看来是有些不大正常。但是正所谓‘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我这位疯子朋友，却一本正经地听得津津有味。

“你认为这些门，是专为会飞的‘鸟人’进出而设置的，有什么依据吗？”

“当然有了！”青年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啜了口红茶。他原本就瞪得溜圆的双眼，现在睁得更大了。

“我在住家附近的神谷酒吧里，每天都能碰见一位去喝酒的男子。他嗜酒成性，而且，总是戴着一顶可笑的黑色圆顶高筒礼帽。见他每天总是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我便慢慢注意起他来。有一天，他突然开口向我打听印刷图画的事，并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名画家。我们就这样认识了，还建立了不错的友谊。原以为画家总是喜欢戴贝雷帽，却没想到也有喜欢戴礼帽的。”

说到这里，这位青年竟然尖声大笑了起来。

“那么，后来呢？”御手洗洁又催促道。

“后来，我们俩只要在神谷酒吧里碰面，便会亲热地谈论不休。他叫赤松稻平，论岁数，他要比我大得多，起码差了整整一辈，可是我们俩很谈得来，成了忘年之交。赤松先生似乎也没有别的朋友，而我大部分时间也独来独往，因此，我们两个人便越来越亲密，每晚都要在神谷酒吧里见面，喝上几杯，聊聊天。通常晚上七点左右我到那里时，他已经坐着等我了。”

“你们这样每天聚会，有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已经超过两年了吧。具体有多长时间，我也记不准确。”

“好，我明白了。那么后来呢？赤松先生总不至于飞上天去找不着了吧？”

“还真让你给说对了！原来你真的知道啊？难怪都说御手洗洁先生了不起！这件事我告诉过不少人，可是他们谁都不肯相信！”

“噢，这也难怪。世界上只相信一般常识的人，还是占多数吧。那么，你就按照事情的前后经过，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好说给我听听吧。”

“好的。我们俩一起喝过几回酒以后，话也慢慢聊得多了。有一天晚上，赤松先生突然告诉我，一桩奇怪的事情。他说，自己晚上睡着以后，总感觉像是一个人在东京的上空飞着似的。”

“嗬！还有这种事？”

“最早听他提起这件事，大约是在四、五个月以前。那时，我已经去他的住处兼画室，玩过几回了，知道他是独自一人生活在那里。

“那个房间像是从仓库改造过来的，大约二十张榻榻米大，铺了地板。里面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放着一张床，还有画架等绘画的工具。虽然有个洗手池，但没有浴室。他每回洗澡也都和我一样，要到公共浴池里去。这些方面我们俩都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他总是在那间屋子里，日复一日地画画，打发着无聊的日子。虽然他的住处挨近隅田川，还有浅草和雷门这些热闹去处，但几乎看不到他外出散步。而且，他每天画的那些画，千篇一律都是一个人在空中飞的画面。

“据赤松先生说，每逢夏夜，他独自一人躺在这间房子一角的床上做梦，身子便会飘浮起来，从窗口飞出去，在浅草的夜空中翱翔。而只要伸直双手，就能在东京的上空，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我也问过他，你这是在做梦吧？赤松先生非常严肃地告诉我：‘不，不是的。难道有人能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吗？况且，每当腾空而起的时候，他的耳边，都能感觉到风在呼呼地吹过，头发也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拍打着额头。这些感觉一觉醒来之后，还记得非常清楚。做梦哪能做得如此真切？’飞在东京的上空时，他能鲜明地感受到隅田川上空的水汽，东京湾上空海水的味道，以及郊外森林的气息等等。那绝不是做梦所能闻到的，所以，他总是极力否认那是梦境。”

“噢，看来此人的确与众不同！”御手洗洁十分快乐地说。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拥有飞翔的本领，这种事情以前也多次发生。他小的时候就经常发现，晚上睡觉以前，关得好好的窗户居然敞开着。”

“也就是说，他睡着了以后，就会从窗户飞出去？”

“是的。”

“那么，他现在居住的这间画室的窗户是怎样的？”

“这间屋子有好几个窗户，靠外头的这面墙上几乎都是窗户。”

“他的住处在几楼？”

“在四楼，整座楼是五层的建筑。”

“那么，既然房间面积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租金一定也不菲了？赤松先生靠卖画所得，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吗？”

“我看他几乎完全没有收入吧。赤松先生自己也说过，他的画至今连一幅都没卖出去，只是偶尔在海报画和广告上被使用过而已。”

“那他靠什么为生？”我在一边问道。

“听说他和分居的夫人很能干，拥有可观的资产，经营着一家叫克里斯汀·奥基德的时装品牌公司。她是那里的设计师兼社长，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他寄来一笔生活费。”

“嗬！这家克里斯汀·奥基德时装公司的品牌很有名吧？”

“名气倒也不算特别大，不过最近品牌影响力还在不断提升。”

“原宿和青山等地也有她开的店铺吗？”我问。

“不，她的公司开在银座。据赤松先生介绍，店铺就在外堀大街旁边，从索尼大厦往东京车站方向走，距离不远的一座大楼里。”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公司所在的大楼，正是在八层高的墙壁上开了一扇门。”

“噢！”

“而且，赤松稻平先生的夫人开的公司，正好就在那座楼的八层。”

“原来是这样！”

“我听赤松先生说过，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自己的夫人，从八层的那扇门里出来，一下子往天上飞走了。”

“这是真的吗？”

“是的，绝对是真的，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汤浅先生，我想问问你，这位赤松先生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的？不会是喜欢吹牛皮，以耍弄别人为乐的那种人吧？”

“不，他绝对不是那种人。”汤浅马上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他虽然有些怪异，而且还酗酒，但并不是那种不可靠的人；相反，人们往往觉得他话语不多，不善于与人打交道。我感觉，他说话的语气挺真诚，看起来也是个再诚实不过的人。虽然他现在混得不怎么样，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但那只是因为他在社会上混的本事稍差了点儿，本质可是个很好的人啊！我非常喜欢他。尽管他的为人，多少有些古怪，但如果有人因此而讨厌他，我可跟他没完！”

说到这里，汤浅的声音突然颤抖了起来，眼睛里涌出了泪花。御手洗洁见状，猛地睁大了双眼。我偷偷地扫了他一眼，看来，这位年轻人的精神状态，确实有点儿不正常。

“照你说来，他是很认真地坚持自己的说法，说他自己晚上睡着以后，能够在天上飞，而且亲眼见过自己的夫人，从公司高墙上的那扇门里，向天上飞走了，对吧？”

“是的，正是这样。赤松先生一贯主张，人类里有那么一部分有本事的人，确实是能飞的，他们毫不起眼地混杂在我们中间。这些人的住处和办公室，就像我拍到的照片那样，都在空中开着那样一扇门。赤松先生还说，要不是这样，东京为什么有这么多楼房，都特地在空中开着门？那不是很难解释得通吗？”

“按他这么说，他自己睡着了以后才能飞，而他的夫人却是在没喝醉的情况下也能飞，是这样吗？”

“是的。他常常对我说：现在虽然只有在睡着的情况下才能飞，但是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能在清醒的状态下，随时飞起来，以后一定会让你见到这一天。因此，他不懈地进行着精神上的修炼，用不了多久，就能掌握随意飞翔的本领了。他还告诉我，自己每天坚持画那种人在天上飞的画，也正是代表了自己的这种祈盼。”

“他如果想飞的话，不是很简单吗？让自己的夫人来教一教不就得了？”御手洗洁带着讥讽的语气问道。

“不，他们夫妇俩长期以来关系一直不好，听说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既然没见过面，他又怎么知道夫人还能飞？”

“赤松先生经常会到夫人那里去找她，不过，夫人几乎从不肯出来见他。”

“他看见夫人飞上天的时候，不会已经喝得烂醉了吧？”

“看来像是这样。听说那天赤松先生去找她，但夫人不肯和他见面。吃了闭门羹后，他一气之下，就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用廉价烧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喝醉后他又借着酒劲杀了个回马枪，半夜三更找到夫人的办公室去了。”

“这回夫人肯出来见他吗？”

“见是见到了，不过两人只是在走廊上站着说了几句话，夫人就叫了两名保安来，把他拖了出去。被两位保安拖着向外走时，他碰巧看见自己的夫人打开墙上的门，向天上飞了出去。”

“这么说，她飞出去的时候，两位保安也看到了？”

“不，两位保安正好背对着他夫人，拖着赤松先生往外走，而赤松先生正好面朝这边，不情愿地被两位保安夹在中间往后拖，所以才能看见夫人打开空中的门，往天上飞了出去。”

说着，汤浅又站了起来，把两位保安和赤松所站的位置比画了一遍。

“这么说，那时赤松先生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虽然他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但我认为，他绝不会看走眼的，因为他总归是位画家。况且，喝醉酒对赤松先生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而且他的性格又十分诚实可靠……”

“真的是那样。他老实得像是只有一根筋，对任何事都打心底认认真真对待。”

“所以，你相信他根本不可能说假话？”

“是的。”

“这么看来，夫人确实是向天空飞走了。”

“是这样的。”

“这么说，你一定对此深信不疑了？”

“我自然非常相信他的话。不但相信他的夫人能飞，我也相信他睡着了以后，也能飞起来。”

“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真想见见这位赤松先生。”

“可惜已经不可能了。两天前我就找不到他了，也就是说，他完全失踪了。”

“失踪了？”

“是的，看来是飞到天上去了。就这么飞走了。”

“哦？……飞到哪儿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没见他回来过。屋子里一直没有人。现在他的房东，又换了一把锁，把屋子锁得紧紧的，以防小偷进去偷东西。”

“换了把锁？为什么？”

“原来那把锁被我弄坏了。”

“你把它弄坏了？”

“是的，我把门撞坏了才进去的。”

“你为什么要撞门进去？唉，算了，你还是从头慢慢把事情说给我听听。”

“好吧。那是前天，五月七号的事。那天我和平常一样，到神谷酒吧里去找他，见他和以前不一样，情绪显得十分低落。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但他一直沉默着，不肯说话。我正在猜想，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时，他突然开口告诉我，今天晚上他自己能飞了。

“据他说，人要在空中飞起来，必须让自己浑身充满极强的绝望感。因为这种强烈的绝望感，能让人的灵魂变得非常轻。‘今天晚上，我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了，所以，一定能在空中飞起来。’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感到绝望？”

“具体的原因我没有问他。起先他绝口不谈，但随着几杯酒下肚，他又慢慢地开始讲了。他偷偷告诉我，自己的夫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他离婚。一旦离了婚，也就不会再给他每月的生活费了。这么一来，他的生活就完全没有着落，再也过不下去了。”

“那可太可怜啦！”

“那天夜里，他简直醉得一塌糊涂，我也没法再陪他坐下去了。于是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他走了以后，我又和别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突然发现他每天必戴的礼帽，居然忘了带走。于是我就想拿着帽子去还给他。因为我无法想象，赤松先生没有帽子戴，会是个什么样子。忘记了帽子，对他来说几乎就像忘了自己的脑袋一样。”

说到这里，汤浅似乎对自己使用的比喻显得很得意，轻轻地呵呵笑了几声，笑完后又呆呆地入了神，好久也不肯再说话。

“刚才我的话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拿着帽子想去还给他。”

御手洗洁显然越发有精神了，露出一副十分认真的表情。我一向知道这副表情说明，此刻他的脑筋，正在飞快地转动。

“我拿着他的帽子，离开了神谷酒吧，一路摇摇晃晃地向隅田公园走去。我想在公园里稍微走一走，好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儿。走着走着，冷不防从旁边的树荫里，蹿出一个像是流浪汉的人，一把将我从身后抱住。我吓了一大跳，大声喊叫了起来。但这个流浪汉反倒觉得挺好玩似的，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就丢下我跑开了。”

“我想，你那时头上正戴着赤松先生那顶礼帽吧？”御手洗洁显得非常有把握地问道。

“是的，正是那样。因为在手上拿久了很累，我就把它戴在头上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只是说，在日本，历来就有一些变态的同性恋者，专门喜欢戴帽子的男人。”

“噢，还有这种事？”汤浅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我也不由得扭头看了御手洗洁一眼，因为这些话，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可是他却高兴得不得了，不停地搓着手。

“这太有意思了。后来又怎么样了？”

“这时我的酒劲涌了上来，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我登上台阶，走到能俯视河面的高处，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想让自己的脑袋稍稍冷静一下。坐了不到十分钟，我就感觉好多了，于是便站起身来，去赤松稻平先生家里找他。这时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左右。到了他的家门口，我敲了几下门，听见屋里传来赤松先生大声叫喊的声音。”

“这声音确实是赤松先生的？你没听错吧？”

“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我已经很熟悉了，不会听错的。”

“你听见他在叫喊什么？”

“根本听不清他在叫喊什么，总之不像是连贯的话，只是‘啊——’、‘噢——’地大声乱喊。”

“哦！那么接下来呢？”

“我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更使劲地敲门了。”

“那后来呢？”

“从屋里仍然传出他的叫喊，只是断断续续的发出‘啊——’、‘噢——’这一类的声音，像是在呼唤谁。我听了心里很害怕，就大声喊道：‘赤松先生，你怎么啦？是我，我是汤浅啊！我把你忘在店里的帽子送来了！’”

“嗯，那么后来呢？”

“里面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打开窗户，又突然一下子安静了。我听到一阵像是刮擦衣服的声音，猜想赤松先生这时一定正朝窗外跳下去。我便使劲地拧动门把手，想把门打开，但是门从里头被反锁上了，根本拧不动。

“我又重重地敲了几下门，同时猛烈地拧动门把手，又拉又踹了好久，但是门始终一动也不动。没办法，我只好用肩膀去撞门，这一招是在美国大片里经常见到的。我接连撞了好几次，终于把门锁撞开了，进到房间里面。”

“还真进去了，这可太棒了！”御手洗洁兴奋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后来呢？你在里面见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见到。里头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明晃晃的，一张巨大的绘画板竖在屋子中间，上面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可是到处都找不着赤松先生。左边的一扇窗户完全敞开着。”

“画还没画完，是吗？”

“是的。”

“画架上还放着绘画用的工具吗？”

“这些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总之，那时我跨前几步，跑到窗户前头一看，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夜空，赤松先生已经飞得不见踪影了。”

“哈哈，那么你随后又做了什么？”

“我把屋里都找遍了，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发现。所以那时我更加确信赤松先生已经从窗户飞走了。于是我把他的帽子放在床上，自己回家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御手洗洁交替着用食指和拇指按着额头，咂着舌头兴奋地说道。他的动作也引起了汤浅的注意。

“那么，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不，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看来你是对赤松先生从天上飞走这件事深信不疑了，对吧？”

“可以这么说……”

“没进门前，你在走廊上听到的赤松先生发出的声音，确实是从屋里传来的吗？”

“这件事千真万确，肯定错不了。屋里传出他的声音的同时，床板也发出一阵响声。这都是我亲耳听见的。”

“赤松先生不会偷偷躲在屋里的什么地方吧？”

“他为什么要偷偷躲起来呢？完全没有那个必要。我知道他的性格根本不是喜欢耍弄人或者拿别人开心的那一类，他没有理由躲着不想见我……”

“也许他躲起来只是为了吓唬你一下吧？”

“这根本不可能！你要是能和他见上一面，就知道这个人是何种性格了。他可不喜欢逗人开心，平时的态度特别认真，连句玩笑话也不会说。况且，房间里根本就藏不住人。”

“厕所和壁橱里总能藏得下一个人吧？”

“我进去时厕所的门已经敞开了，里面看得一清二楚，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的屋里也根本没有壁橱，那是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有二十张榻榻米大，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他的屋里连衣柜都没有，挂衣服不是非常不方便吗？”

“这对他根本算不上问题，因为他老是穿着同一身衣服。他的衬衣和内衣裤平常就随随便便地扔在屋角的纸箱中，没洗的和洗过的都放在那儿。”

“看来他的生活习惯和我们也差不多啊，石冈君。那么请你在纸上简单地画一幅赤松先生屋里的草图让我看看，行吗？”

“这没问题。”汤浅一边用笔飞快地在纸上画着，一边回答。

“靠走廊的这扇门在什么位置？”

“在房间靠中间的位置上，我手里正画着呢。”汤浅稍有点儿不耐烦地告诉他。

“那么，他床上的样子如何？被子是不是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铺开了，还是皱成一团？还有……”

“喂，御手洗洁，你别急着发问行不行？人家正画着呢。”

我忍无可忍地制止他，可是御手洗洁却对我完全视而不见，紧接着又问道：“床上到底怎么样？枕头也放得好好的吗？”

“不，床上乱七八糟的，完全是一塌糊涂。不仅是床上，平常那人的整个房间也一贯凌乱不堪，就像不把它弄成那样就不甘心似的。我偶尔上他那儿去动手帮他整理整理，他就对我发起火来。”

这时只见御手洗洁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用左手的手掌包住右拳，就像调酒师配制鸡尾酒那样，在面前翻来覆去地上下甩动着。

“看来艺术家们都是如此！这种心情我可是太理解了，就得这么做才对。石冈君，看来这件事不是听上几句就能漫不经心地放过去的，里面肯定有大文章。汤浅先生，房间的示意图画成这样我看已经很好了。你果然是干印刷工出身的，这图画得真棒。我想问问你，前天晚上之后，你又上赤松先生家里看过吗？”

“是的，我去过两回，是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也就是来你这儿的半路上。”

“是个什么样子呢？”

“这我可说不出来了，因为门上已经上了锁。”

“房东是找了把新锁换上的吗？”

“要说新换的倒也不是，只是在门的两边安上合页，用一把简单的挂锁从外头锁上，这样人就进不去了。这位房东本身就是开锁店的。”

“你再把它撞开不就能进去了吗？”

“别开玩笑了，房东本人就住在四楼。”

“那可就没办法了。”

“所以，我只能站在楼下的街边上，抬头朝窗户看上几眼，根本就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觉得屋子里静悄悄的。”

“看来这位赤松先生一定不在里面吧？”

“丝毫看不出他在家的样子，里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那好，我明白了，汤浅先生。看来这真是一桩很有趣的事情，而且我们必须马上赶到那里去看看。不过，汤浅先生，去之前我还想再问你两三个问题。你有什么财产吗？”

“你问我？我能有什么财产，只是一个靠打工挣钱的穷光蛋。”

“那么，是不是你们家里很有钱？或者你父亲手握什么大权，有这样的事吗？”

“我们家在秋田县的山区里，我父亲只是个穷苦的农民，别说汽车了，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

“最近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比如刚刚得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之类的？”

“你是问我父亲，还是问我本人？”

“是问你自己。”

“没有这样的事。”

“不好意思，我想再问问你结婚了吗？”

“不，还没结婚。”

“有未婚妻或者女朋友吗？”

“都还没有。”

“这么说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了，石冈君。不过，汤浅先生，在和赤松先生交往的问题上，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告诉我呢。”

“咦？”汤浅露出极其惊讶的样子，“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事。”

“你享受过那种轻飘飘的陶醉感没有？我指的是酒以外的东西。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东西也能给人带来陶醉感。”

汤浅听了之后，呆呆地说不出话。

“我并不是警察，不但如此，我和警察们的关系还很糟糕，你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都告诉我。即使你已触犯了法律，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做不知道。可是你要是瞒着不说，我可就只好揭发出来了。”

汤浅看起来被御手洗洁的话说中了，心情猛地低沉下去，反问道：“太让我惊讶了……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我的症状从外表上就已经能一眼看出来了吗？”

“要是一位专业医生的话，用不着和你说一分钟的话就能把你看穿。你迷上它有多长时间了？”

“我想，大约已经有一年了吧？”

“是每天用吗？”

“根本不可能。我顶多每周来那么一回，也就是周六日才用一次。是赤松先生劝我用的。”

我忍不住想问他们说的是什么事。

“我们说的是毒品。你用的是哪一种？”

“好多种都用过，有可卡因、大麻、致幻剂等等，凡是他能弄到手的，都分给我一些。”

“你没服食过烈性毒品和甲苯类的东西吧？”

“我不会去碰的！那种东西可从来没用过。”

“赤松先生是从哪儿弄到这些东西的，他告诉过你没有？”

“他说是他夫人给他的。更详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一来就基本上清楚了。那么我们赶紧动身吧。汤浅先生，你是坐电车上这儿来的吧？”

“不，我是从厂里借了辆面包车来的。”

“那太好了，我们就当是到浅草去兜风吧。”御手洗洁说着，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

02

我们一行沿着高速公路向东京方向飞驰而去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汤浅驾驶的车子在上野附近下了首都高速公路，在上野车站前向右拐。不久，他又从浅草的雷门前面的大灯笼旁边开了过去，把车子停在隅田公园的树丛边上。下了车以后，我们闻到了从公园里飘来的阵阵花香。

“这一带就是花川户了。”汤浅对我们说道。

近处净是毫不考虑景观效果而建造出来的一大片灰蒙蒙的大厦，以及外表显得脏兮兮的旧楼房。大厦底部摆放着一排种在泡沫塑料箱里的树木和花草。明明是钢筋水泥的楼房，又在二层开出几扇日式的窗户来，显得不伦不类。也许这正是浅草一带的特色。

在汤浅的指引下，我们三人在建筑物之间的小街巷里转了好久，终于来到一处能看见前方高架桥的地方，只见电车在高高的上方驶了过去。

“咦，那是什么？”御手洗洁问道。

“噢，那就是东武伊势崎铁路线的隔离墙。这边是松屋百货店，里头就是电车的始发站。”汤浅回答着。

我突然发觉不知何时起下了雾。我们从铁路下方穿了过去。东武伊势崎铁路和赤松先生的画室所在的那座大楼中间只隔着另外一座楼，已经十分接近。从赤松稻平的画室望过去，松屋百货店就在铁路隔离墙的右边，几乎紧挨着。他所住的这座楼的一层开着一家卖锁的店，大概就是这座楼房的房东开的，画着一把大锁的卷帘门已经放了下来。楼房入口处的小门还没关上。

“也许赤松先生早就回到自己屋子里了吧？”

汤浅边说边从锁店旁边写着“稻荷屋”几个字的门里走了进去，踏着又旧又脏的楼梯径自往上爬。

到了四层以后，我们走过铺着油毡地板的走廊，在走廊中段的一间屋子前面停了下来。这里共有两扇门，汤浅在近处的这扇门上伸手敲了几下。

“赤松先生！”

他大喊了几声，可是整座楼房静悄悄的，根本听不到有人回答。汤浅又抓住门把手左右拧了几下。

“不行，看来他还没回屋，门还是锁着。”

我们也凑上前去看了看，果然，门上钉着的合页上挂着一把全新的银白色锁头。

“要想进去看，得先向房东打个招呼，从他那里把钥匙取来才能打开门。御手洗洁先生，你想进去看看吧？”汤浅问道。

“我特别想进去看一看。依我的判断，这是一起十分严重的事件。”

“反正我也认识这位房东，我去和他说一声吧。这个时间也许他还在下面的店里。只是这个人的脾气有点古怪，有时不好说话，你们看要不要去找他？”

“那我们就一起去吧。”御手洗洁说道。

我们三人又一起回到一层。汤浅在入口处旁边的门铃按钮上按了一下，接着又连续按了两三回，一个头顶光秃秃的小老头露出脑袋来。

“对不起，我们想看看赤松先生的屋子。”汤浅忐忑不安地说道。

“哦，这回又有什么新理由？”房东毫不客气地问道。汤浅一时语塞。

御手洗洁走到楼前，抬头往四层的窗户方向看了两眼，轻轻嘟囔了一句：“噢，窗户旁边还安了一根排水管呢。”

他回到门前，一见汤浅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回答，便上前一步替他向房东解释道：“有消息说赤松先生失踪了。我受他夫人的委托，正在寻找他的下落，因此得先进屋看看。”

说着，御手洗洁又掏出一张他常用来骗人的名片递了上去。

“我是一名职业侦探，绝不会耽误你宝贵的时间，只进去看五分钟就出来。请打开赤松先生的房门让我们进去吧。”

“你不是警察吧？”

“不，我和警察是两码事，不过我也有许多在警界任职的朋友，几乎全国各地的警察里都有。”

“那你们就站在门口往里瞧几眼吧，别进去了。”

“你要真觉得不方便，那也只好这么办了。”

我们又随房东回到四层赤松先生房间的门前。房东取出钥匙打开了门，又打开了房门旁荧光灯的开关，说道：“你们就站在门口看看吧，可千万别去动他屋里的东西。赤松先生是个神经质的人，会很不高兴的。”

正如汤浅所言，赤松先生的住处只不过是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房门右边的地上立着一块画板，上面还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房门的左边摆着一张床，床脚带着四个小轮。床上凌乱不堪，像是久未整理过的样子，床单也垂到了地板上。床上放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

能称得上家具的也许只有这张床，别的什么也没有。连电视机、收音机和立体音响这些一般家庭常备的东西都没有，让人体会到这位画家日常的生活是多么单调和孤独。

“天花板上还穿着不少管道和电线呢。”

“这里原来是长期当库房使用的。”房东回答。

“门上这把新锁是哪天换上的？”

“昨天早晨。”

“也就是你听见赤松先生从天上飞走后的次日早晨，对吧？”御手洗洁向汤浅问道。

“什么？他从天上飞走了？”房东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

“不，那只不过是个玩笑。也就是说，你发现赤松先生不见了以后，马上就换上了新锁，是吧？”

“是的，这里附近常有些流浪汉出没，有时会趁人不在，闯进别人屋子里美美地睡上一觉。要是不锁门就麻烦了。下面大楼的出入口又不上锁，总有些来历不明的人进到这座楼里来，我不放心，就找了把锁把门锁上了。”

“你锁上门的时候，把屋里全检查过了吗？”

“还检查什么？有什么必要再检查一遍？”房东莫名其妙地回答，满脸不屑的神色。

“说得也是。”

御手洗洁一边回答，一边跨前几步，双眼把屋里各处扫了个遍。

房间里有三个窗户，窗下设有滑轨，靠窗户上固定着的插销在滑轨上的滑动来控制窗户的开合。左侧的窗户打开了半扇。

“那半扇打开的窗户上还挂着一根绳子呢。”御手洗洁小声说了一句。他的视力非常出色，也只有他会在这些毫不相干的小问题上浪费精力。

“我看还是把窗户关上吧？要不，让我……”

“喂，不是告诉过你别进去吗？如果要关也得过一会儿让我来关。”房东马上上前拦住了御手洗洁，“现在正处晚春，气候宜人，夜晚开着一扇窗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好了，不是说看一眼就行吗？我得把房间锁上了。”

房东说着，关上了房门，又把锁锁上了。

“赤松先生能上哪儿去，你猜得到吗？”御手洗洁向房东问道。

“我可一点儿也想不出，他又没说过上哪儿。”房东回答。

“以前也有过突然几天不在家的情况吗？”

“确实有过几回，跟谁也没说就自己一个人出门旅行去了。艺术家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我也摸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人告别了房东走到楼外，只见浅草已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夜色中，雾气也变得越来越浓了。我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刚才汤浅来访时我刚要系上围裙去做饭，却没想到转了半天还没吃上东西。

“喂，御手洗洁君！肚子太饿了，我们总得……”

“嘘……”

御手洗洁抬起右手，打断了我的话，我以为有什么事突然发生了，却只见到高架桥上一辆列车安静地缓缓驶过，对面那座大楼后又露出了另一辆列车的半截影子。

“不就是火车吗？有什么好奇怪的，御手洗洁君？”我问道。

“这辆火车怎么走得这么慢？刚才那辆也够慢的！”

“这附近都是高楼大厦，住着许多人。也许是怕夜里声音大，因此从这里到跨越隅田川的这一段就把速度放慢了。这件事我以前曾经听赤松先生提到过。”汤浅在一旁解释道。

“你说得有道理。这里火车的声音在赤松先生的房间里一定听得很清楚，要是速度快了就会相当吵闹。可是，赤松先生画室对面的那座楼不是离得更近？那里好像也是公寓楼，里头一样住着人，名字叫什么‘大黑公寓’是吧？那座公寓的另一头，也就是靠铁路线更近的那面，不是比这儿更吵吗？”

御手洗洁边说边领着我们向大黑公寓的正门走了过去，又绕到大楼的后面，来到高架桥下。

“你们看，这座大楼的后面，几乎紧挨着东武伊势崎线的铁轨了，火车的导电杆不小心都能把阳台上晾的衣服勾走，在屋子里伸出手就能摸得着火车。这样一来，这座楼里的住户还不得整夜吵得睡不着觉？像石冈君你这种神经质的人就根本别想睡了吧？”

“你也别小看我，只要跟你在一起住上一年半载，这点儿噪音早就不在话下了。先别说这个了，御手洗洁，难道你就不觉得饿？还是就近先找家……”

“你就知道喊肚子饿！现在咱们哪儿还顾得上吃东西？在东京这种大都市，哪怕是半夜三更，想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也容易得很。但你想找个人可就得抓紧时间了，顶多再过两三个小时，大家都要上床睡觉了。汤浅君，真对不起，你得赶紧开车送我们去银座，到那座在墙壁上开着门供飞人进出的大楼去，也就是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所在地。要是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见见赤松先生的夫人。”

听到御手洗洁这么说，我只好捂住饿瘪了的肚子，深深叹了口气。

03

我们坐汤浅的车到达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所在的楼前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外堀大街一带浓雾弥漫，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就连临近的索尼大厦此刻也隐没在浓雾中，看不到它巍峨的身躯了。

我们走到大楼下的辅道上，汤浅抬头指了指八层，说道：“看见了吧？这里的半空中就开着一扇门。”

确实如他所说，空中的那扇门看上去简直不可思议。我们穿过浓雾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断崖绝壁般的大楼墙壁，以及高空中在八层的位置上的一扇门，门上还带着把手。高悬在半空中的门让人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我多看了一会儿，眼前似乎便产生了幻觉，看见上面的门静静地打开了，一位背上长着翅膀的鸟人向前扑进了夜空中的浓雾，翩然飞去。看来我已经对汤浅说的话深信不疑了。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是通常时装公司是不休息的。赤松先生的夫人叫什么来着？哦，是叫冰室志乃吧？看来她还没走，你看，八层的电灯还亮着。”

可是我看了看表，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这时候要拜访一名女性，从时间上说已经不太合适。我刚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御手洗洁，他就不耐烦地对我摆了摆手，说：“这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按了按卷帘门旁边那扇小门上的对讲机按钮。小门当然已经关上了，里面还上着锁。

“喂，你找谁？”

对讲机小小的通话孔里传来一声回应。

“请问是这座楼的值班室吗？”

“我是这里的保安，你们有什么事吗？”

一听对方是保安，我马上便想起，这一定是把赤松稻平先生倒着拖出去的那两位保安之一。

“你好，我们想找八层的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冰室社长，你能替我们通报一声吗？”

“你事先预约过没有？”

“我想我的朋友已经和她约好了吧。”

“那好，对讲机可以接通八层，你直接和冰室社长说吧。你把对讲机上的盖子打开，按八就行了。”

“不，这可不好办……”

御手洗洁慌忙回答，一边用手指按住前额想起办法来。站在他身后的我也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直接找冰室社长的话，她是绝不会给我们开门的。她根本不认识我们，而且时间又接近深夜了。

“我问你，你知道冰室社长的生日是哪一天吗？”

御手洗洁突然提出一个怪问题，对讲机那头好久没有回答。拿这种问题问一个保安，他哪能答得出？

“她的生日就是今天！我们几位朋友凑钱买了一个大蛋糕，还带了许多礼物来。我们想先不告诉她，然后再给她一个大惊喜。你就行行方便吧。”

对讲机的那头还是没有做声，像是在犹豫。

“那好，我可以给你们开门，但请你往后退几步，到我们的监控镜头下方，让我看一眼。”

“那好，你稍等，我到车上搬蛋糕去。”

御手洗洁胸有成竹地回答完，马上凑近我的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这样，你快打开车后门，搬一个纸箱下来。脏的也没关系，反正在镜头下也看不清楚。”

我急忙回到汤浅的车子前。由于车子是印刷公司的，后边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我赶紧挑了个大纸箱搬了下来。不知道里头究竟装的是什么，反正异常沉重。可是已经没时间再慢慢挑了，我好不容易才步履蹒跚地将它搬到两人身边。

这时，小门打开了，站在中间的御手洗洁还不停地挥着手，催着我快点走。

我们三人穿过夜深人静的走廊。虽然刚到五月，我已经累出了一身汗。腹中空空还要干这种重体力活，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石冈先生，你也够倒霉的，怎么偏偏挑中了这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铅字，就数它最重了。”汤浅不无同情地说着，伸手帮我抬了一把。

“喂，御手洗洁君，不用再往上搬了吧？放在这里难道不行吗？”我一边喘着气一边问。

“那不行，要是让监控镜头看见可就有麻烦了。”御手洗洁冷冰冰地回答。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像被人当成了抢银行的劫匪。可是御手洗洁还有心情继续拿我开心。

“喂，石冈君，你得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来。别忘了，箱子里装的可是一块生日大蛋糕哦！”

说着，御手洗洁按了按电梯的按钮。

进了电梯，门关上以后，我才重重地舒了口气。

“凭什么这种重活就该我来干？”

“这不是照顾你吗？偶尔锻炼一回身体又有什么坏处？”

到了八层以后，御手洗洁趾高气扬地出了电梯，我和汤浅两人用几乎麻木的手臂硬撑着抬起那箱沉重的铅字，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楼道里铺着灰地毯，灰色的墙上开着一扇扇黑色的门，装修得十分精致，果然像是一家小有名气的时装公司，品位十分高雅。

电梯门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左边尽头是一堵墙，右边走廊的尽头虽然也是一堵墙，却在墙中间开了一扇门。按理说，门外便是外堀大街上方的空中了。我们把装着铅字的大纸箱放在电梯前的走廊地板上。

“看来这扇门就是专为能飞的鸟人开的吧？”御手洗洁说。

整个走廊呈T字形。出了电梯门向右走，不远处再向右一拐弯，就到了T字最下方的位置。那里尽头处还有一扇门，看来像是个洗手间。

御手洗洁大大咧咧地穿过走廊，在T字形通道靠左边的一间房前站住了，咚咚地在门上使劲敲了几下。

“看来里面没有人。”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上前抓住把手，一下子把门打开了。我十分心虚，腿都软了。

“噢，里头没上锁。这里像是一个试衣间，墙上四面都安着玻璃镜子，看上去挺吓人的，连门后面都装上镜子了。里头排着一行塑料人体模特，像是可以把做好的衣服套在上头。”

御手洗洁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大惊小怪地说着天真的话。我一向最喜欢他这副淘气的样子。

“赤松先生说他经常上夫人的公司里来吗？”御手洗洁问汤浅。

“不，他说过，来这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回，有事也总是靠打电话……”

“噢，是这样，那我明白了。”

御手洗洁装模作样地回答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谁，在这里吵吵嚷嚷地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女性的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我们回头一看，身后的一扇门被推开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中央。她身穿一套黑色的连衣裙，右边胸前别着一个玫瑰形的黑色装饰品。她肩膀很宽，嘴唇很厚，显得十分与众不同，令人印象深刻。她身后还跟着一位个子高高的年轻人，穿一身高档西服。他们生气地大步踩过地毯，向我们逼近。

“你们是谁，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我们的员工早就下班了。”

“那太好了，没想到你还在。”御手洗洁平静地回答，转身关上了试衣间的门。

“你们到底是谁？又是怎么进来的？”女社长高声喝问道。

“这对我们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们是从墙上的那扇门里飞进来的。”御手洗洁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那扇门答道。

这位女社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但仍然色厉内荏地大叫：“你是谁？快出去！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那多费时间啊，不如把保安叫来算了。你就是冰室社长，赤松稻平先生的夫人，没错吧？”

对方一愣，气焰马上下去了不少。但她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先回答我们，你究竟是什么人？”女人身后那位打扮优雅的男子恶狠狠地反问道。此人五官端正，年约三十七八岁。

“赤松稻平先生已经有两天找不到了，看样子已经失踪。我想夫人总该知道一点他的下落吧？”

御手洗洁直奔主题发问，但妇人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因此，他的亲属托我查明他的下落。我是干这个的。”御手洗洁边说边双手掏出他那四处蒙人的名片。这人张口就能编出一套谎话，脸皮厚得连我都看不下去。

“我们现在正忙着，哪有工夫陪你说闲话？”

妇人毫不理会御手洗洁递上来的名片，转身便想离开。

“不就是几句话吗？反正不会耽误你到天亮。我的问题十分简单：你能设想一下赤松先生上哪儿去了吗？另外，最近他给你来过电话，或者直接找过你吗？就是这些而已。”

女社长和那位男子拔腿就向电梯方向走去，根本不予回答。我们三人则像专门追逐明星的狗仔队一样，紧紧地跟了上去。

“这么晚了，你们还上哪儿去？”御手洗洁一边收起名片，一边接着问道。

“这种问题，我们有什么必要回答你？你想找她谈事情，总得事先约好时间吧？”那位像是秘书模样的男子在一旁插话。这时电梯已经上来了，门一开，两人就急忙闪身走了进去。我们正想跟着进去，却被男子伸手挡住了。

“这种时间我们还能往哪儿去？无非就是回家。”社长冷淡地回答。

“怎么，还要走着回家？这回不想飞着回去了？”御手洗洁说。

男子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这人有毛病吧？”可是御手洗洁根本不生气，因为这句话他无论走到哪儿都经常听到。

“有人说你丈夫赤松先生已经死了，难道你也不担心吗？”御手洗洁又随口编了一句假话，紧追不舍地问道。

“根本没有的事儿，我丈夫今天还给我打过电话呢。”

社长说完这句，便把电梯关上了。

“石冈君，你快按住那边电梯下行的按钮，然后记住这边电梯在几层停下……噢，它直接通一层，下到地下停车场去了。这么一来我们就无法追上她了。喂，这边电梯也已经到了。石冈君，辛苦你了，还是把那个生日大蛋糕搬回去吧？”

我们离开大楼回到楼前辅路上时，雾已经越来越浓了，根本无法看清冰室社长的车子是向哪个方向开走的。

“御手洗洁，我先把这个大箱子放回车上吧？”

“不，你还得抱着再站一会儿。”

“你……你说什么？”

“开个小玩笑嘛，何必当真，还不赶紧放回车上！汤浅先生，赤松先生对你说起过女社长的家住在哪里吗？”

“好像记得听他提过，住在南青山，具体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嗯，是吗？看来今天晚上我们是做不成什么了。我倒是想赶过去看看，可是石冈君看来岁数大了，已经头昏眼花，实在挺不住了。也好，我们就近找家地方吃点儿东西吧。”

我已经饿得完全直不起腰，手臂都酸麻了。

幸好，没走几步就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中餐馆。我们赶紧叫了几个菜，胡乱填饱了肚子。吃饭时我右手不住地发抖，几乎连筷子都抓不住了。草草吃过饭后，我们又让汤浅送我们回横滨。御手洗洁和我都累得动也不想动，进屋后简单地冲了冲澡便睡下了。到了半夜，外面下了一场雨，倒也不算太大。

04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浓雾包裹着整个世界。赤松稻平的身子猛地悬在空中，从稻荷屋大楼自己所住的画室的窗口飞身而下。

他的身子飘在空中，看到眼前的东西刷的一下从耳边飞快掠过。可是也许是身体突然失控了，只见他朝着斜对面大黑公寓的外墙一头撞了过去。快撞在墙上时，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儿来一样，身体乘势一转，沿着大黑公寓的外墙向上空腾起，飘了起来。

冰室志乃此刻正在大黑公寓的屋顶上，紧张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05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有桩大事已经在等着我了。我起床后走出卧室，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视机打发时间。正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场面映入我的眼帘。我紧紧地盯着画面，迷迷糊糊的脑子突然惊醒过来，发觉电视上播的正是昨晚我们去过的隅田公园的河岸边一角。我来了兴致，坐在沙发上想看个究竟。随着镜头缓缓地推进，那些熟悉的地方，如大黑公寓、赤松所居住的稻荷屋大楼和一层的锁店都一一展现在眼前。画面随即固定在现场播音员的上半身上。只听他这样说道：“这种状况到底是如何形成的，目前我们还完全不得而知。他摆出的姿势几乎就和鸟人一样。大家可以看到，就在我的身后，对面那座大黑公寓和这边的稻荷屋大楼之间，离地二十多米高的空中，居然挂着赤松稻平先生的身体！”

我惊讶得半天合不上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向前探了探身子，继续听他往下说。“刚才已经介绍过了，赤松稻平先生是个画家，他被发现时已经气绝身亡。两座高楼之间连着几根电线，他的尸体竟然俯身趴在电线上面。”

这时画面中传来像是演播室里主持人的声音。

“大川先生，看来赤松先生简直就像飞上空中，在几根电线上散步似的，对吧？”

“确实是这样。他的尸体北侧下方，就是他的寓所兼画室。”

“噢，还真是桩不可思议的奇怪案件！”

我吓得目瞪口呆，从没想到赤松先生居然会高高挂在稻荷屋大楼跟大黑公寓之间的几根电线上死了。难道他真是在东京的夜空中散完了步，正要飞进自己住处的窗口时，突然被电线给挂住了？几根黑色的电线在一片漆黑的夜里的确很难看清，况且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雾也很少见。

我急忙跑到门口，取回报纸急切地翻看起来。可是翻遍了所有版面，也未见到任何与赤松稻平有关的新闻。报纸的许多篇幅都用来报道昨夜发生在小田急铁路线上一处交叉道口的事故了：一辆轿车在通过道口时不幸与火车相撞，车毁人亡。

我从报纸上抬起眼睛，又盯着电视机屏幕看了片刻。画面正中是一辆红色的消防车，车上还载着云梯，看来是为取下赤松先生的尸体才出动的。

我又接着看起报纸。小田急线的道口事故发生在成城的二丁目，昨天半夜零点十分左右。看来这则新闻报道正好赶得上报纸的复印时间，所以才登在了早报上。死亡司机的姓名不详。这时只听电视里的现场播音员又说道：“赤松先生仿佛正兴高采烈地在空中腾云驾雾，双手伸直，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挂在半空中。”

我把报纸扔在了地上。

这时电视里又出现了据说是赤松先生尸体的首位发现者，一名送报纸的男子，看上去是个中年人。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北地区口音，在回答播音员关于发现尸体经过的提问时，他这样说道：“今天早晨，我想大约是快到七点的时候……当时雾特别大，稍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走到这里时下意识地朝上看了一眼，只见天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隐隐约约飞在雾里。我以为是个广告气球，又要做什么新的宣传了。可是一看又觉得不对，上面挂着的太像一个人了。于是我到这边的大黑公寓五楼送报纸时，专门跑上屋顶平台，扶着护栏探出身子往外看。这回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个人。我就对他大声喊着：‘喂——喂——你在上面干什么？’可是他没有回答。我这才想到他可能已经死了，所以报告了警察。”

“那座大楼是大黑公寓？”

“就是这座。”送报的男子指着身后的公寓回答。

“咦，那栋楼房的屋顶能上得去？”

“谁都能随便上去。”

“当时你吓了一大跳吧？”

“那还用说！何止是吓了一大跳，说实话当时我腿都吓软了。”

“这人你见过吗？”

“你问的是谁？”

“就是挂在空中电线上的那个人。”

“不，我不认识。”

这时电视上又出现了现场播音员上半身的大特写。

“这桩事件真像春晓一梦中发生的怪事。我们刚才已经向大家介绍过，挂在二十多米高的电线上的是位名叫赤松稻平的画家，他就住在电线穿过的这座叫稻荷屋的大楼里。

“稻荷屋就是我身后大家能看见的这座楼房，而它对面的这栋公寓就是刚才提到的大黑公寓。两座大楼其实都是五层的建筑，高矮也都差不多。两座楼的五层顶上有几根横穿马路的电线，将它们连在一起。就在几根电线的中间位置上，这位赤松先生呈俯瞰的姿势死在了半空中。

“赤松先生的住所就在这座稻荷屋大楼的四层，也就是说，他正好死在自家屋子窗户上方的位置。究竟为什么遭遇如此意外呢？浅草警察署的警员们现在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具体的死亡原因只能等待案件侦破了。赤松先生被发现时的装扮也很特别，身穿黑色的燕尾服和裤子，里面是白衬衫，脖上打着黑色的蝴蝶结，让人觉得已经穿戴妥当，准备外出赴死，不再回家了一样。他以这种打扮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然而今天早上发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止这一桩。就在赤松稻先生死亡现场附近，也就是大约这个位置……”

随着播音员向前走动，摄影镜头也跟了上去，画面上出现了我们前一天见过的那个公园的情景。

“这里就是隅田公园。今天早晨有人发现一位穿着入时，体态优雅的妇人醉醺醺地在公园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于是马上通知警察前来将她送进医院进行救助。

“这位妇人看来精神受过某种强烈刺激，什么事都记不起来，问她的姓名也说不上来。她年约四十岁，身高一米六左右，身体偏瘦，身穿一件黑色连衣裙，腿上套着黑袜，右胸上方别着一朵黑色玫瑰花饰品。”

这不是冰室志乃吗？我不禁感到一阵疑惑。

“如果有人知道这位妇人的身份，请马上和我们取得联系。”

画面下方打出一行字幕，是联系的电话号码。我赶紧拿出手边的纸和笔迅速地记了下来。接着，我突然觉得很紧张，心脏跳个不停。我知道这位妇人是谁，正想拿起电话向警方报告情况时，电话响了起来。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汤浅打来的。我举着话筒的手臂一阵钻心的疼，这都是昨晚那场重体力劳动留下的后遗症。

“喂，喂，刚才的电视新闻你看到了吗？”他在电话里问道。

我告诉他已经看到了。“看来事情还挺复杂的呢。”他又问，“既然我们知道那位妇人就是冰室志乃，那是不是应该打电话告诉警方？这事情御手洗洁先生到底是什么意见？”我只得告诉他，那家伙还躺在床上呼呼地睡大觉呢。正在这时，御手洗洁醒了，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说道：“我说，石冈君，这么早就在这儿吵吵嚷嚷地说些什么？电视机声音就不能开小点儿？吵得我都没法睡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伸手挠了挠满头乱蓬蓬的头发。

“那么，我先找御手洗洁先生商量商量，过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说完，我挂断电话，转身瞧了御手洗洁一眼，他还迷迷糊糊地睁不开双眼，就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

“御手洗洁君，你倒真沉得住气，睡得还挺香啊！你可知道今天出了件不得了的大事吗？”

“什么？出大事了？”

此人往往睡醒后就把昨天的一切全忘了。

“你是说今天早晨出大事了？”

“是啊！你没听说赤松稻平先生已经死了吗？据说被人发现时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一听这话，御手洗洁的双眼可是彻底睁开了。

“你说什么？”

“还有，他的夫人冰室志乃，被人发现疯疯癫癫地出现在隅田公园里！”

御手洗洁顿时愣住了。

“什……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此等怪事？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说完，他双手抱住脑袋呆呆地站着，看来事情的进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可实在太让人吃惊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呢？”

也许是因为刚起床，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这时，只听电视里的播音员接着说道：“有人把赤松稻平的照片拿到这位谜一样的女人面前让她看，她却回答说：‘这人能在天上飞。’接着还说：‘我亲眼见过几次他飞在天上。’这句话她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

“我越听越糊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先去洗把脸再过来，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再好好跟我说一遍好吗？”

我只好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等御手洗洁。这时电视里突然打出一行临时插播的新闻字幕，说因事故而暂时停运的小田急线已全面恢复了运营。这时御手洗洁洗完脸回来了，我就开始对他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了他后，御手洗洁双臂交叉，嘴里念念有词：“怪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事件？这种奇闻怪事实在没有听说过！”

其实我心里也颇有同感。

“专门画人在天上飞的画家本人，死在比自己画室窗台还高出一层的架在空中的电线上，同时他的夫人又疯疯癫癫地在附近的公园里到处乱跑，这种事情实在奇妙之至，难以想象。看来赤松稻平果然属于那种能在天上飞翔的奇异人种啊！”

他又跟往常遇到古怪案件时一样，在屋里像没头苍蝇似的来来回回踱个不停。

“不过，探索背后原因所需的重要线索我们都已完全掌握了；虽然无法见到赤松稻平，但我们也和他的夫人照过面了。这两人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初步弄清楚，浅草花川户的现场也亲眼见过了。只要将这些条件综合在一起考虑，我们一定能找出隐藏在其中的秘密。不过一定还有一些重要细节被我们忽视了，当时以为事情十分平常，便未及时加以留意。那些重要细节究竟是什么呢？对于这桩事件来说，它们必定是非常有价值的特殊线索。如果不是这样，事情就不会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我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一声也没吭。我心里当然知道，要是打断他的思路，一定会引得他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对我大喊大叫，那我可受不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这个还没浮出水面的重要线索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就在死者的画家身份上？还是在于死者夫人是个时装公司的社长？要不就是事故发生在浅草？到底奥妙在哪儿呢？”

御手洗洁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越听越糊涂，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赤松稻平的夫人冰室志乃突如其来地精神失常？昨天夜里我们见到她时，她还一切正常，可是仅仅过了一夜，她的精神就全然崩溃了。也许这一夜之间，她精神上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那么，看来昨夜她眼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到这里，我脑子里马上出现一个新的念头：难道她亲眼目睹了赤松稻平飞上天空，结果吓成了这样？

“喂，御手洗洁，我们可是掌握一个连警方都还不知道的事实啊！”我提心吊胆地对他说道。

果不其然，御手洗洁马上拉下脸，嫌我啰唆似的打断我的话：“才一个事实？何止一个！”

我半天说不出话，心里一直琢磨着他的意思，但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于是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这位精神错乱的女人就是那家克里斯汀·奥基德时装公司的女社长冰室志乃。这件事也许警方还不知道。我想，我们是否应该打个电话告诉警方？汤浅君也是这个意思，刚才来电话就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种事哪用我们去打电话？反正总会有人看过电视后一眼就认出她的。”御手洗洁不容置辩地回答。

“可是，就算我们多说一遍，也不为过吧……”

“嘘！”

御手洗洁抬起右手打断了我的话。电视里正在播送另外一条新闻。

“现在又有重要消息要告诉大家。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镜头里的播音员也感到十分意外。

“这又是一条匪夷所思的新闻。昨天晚上东武伊势崎线开往竹之冢的末班火车在驶进竹之冢车站时，偶然发现车顶上的排风口缠上了一根绳索。看来这根绳索一直挂在火车的尾端，而绳索上竟然缠着一条男人的手臂！”

我看了一眼御手洗洁，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画面。

“也就是说，这辆末班火车不知从哪儿挂上了一条男人的手臂，一路上拖带着，直到驶进终点竹之冢车站。

“这条手臂看来是从肩部齐刷刷地断掉的。直到进入竹之冢车站被人发现时，断口伤处还显得很新鲜。

“警方立即出动大量人力，沿途仔细搜寻这条断臂的主人，可是并没找到尸体的下落。既没发现有人被切断了胳膊，也未接到报警说是发现了此类事件。因此，这条手臂到底从何而来，至今还是个谜。

“我们在节目中插播这条昨晚发生的消息，是因为东武伊势崎线的火车就从我们身后驶过，距离非常近。而且这趟开往竹之冢的火车，始发站就在那座松屋百货店的二层，也就是说，正是从浅草车站开出的。那么我们就不能排除它与我们现在报道的事件存在什么内在联系。实在是件令人浑身汗毛直竖的不可思议的事件。”

御手洗洁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睁开，嘴唇也咧开了一点，目光呆滞地陷入了沉思。我知道，这正是他即将揭开什么秘密时的一贯表情。

“对啊！东武伊势崎线……飞上天空的画家，浅草花川户的画室，发疯了的女社长，拖着一条手臂跑了好远的火车，双手伸直死在半空中的穿燕尾服的画家……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不，还没完全弄清，不过起码目前这几件事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事件太复杂了！那好，石冈君，你就出面打电话吧。不管是警方，还是电视台的人，只要告诉他们就行。你就对他们说，你不但知道那位发疯的妇人名叫什么，就连这桩事件的起因，以及背后的来龙去脉你全知道。不过，他们要想知道真相到底如何，还得答应我们一个小条件，那就是得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事实作为交换。其实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像做生意，相互总得有来有往。”

御手洗洁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说完以后又开始背着手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起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转身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了。

我对他当然再熟悉不过了。此人凡是进入思考问题的状态，总会沉迷其间，做出些凡人无法想象的奇怪举动。有时脑袋向下冲墙倒立着，有时爬上写字台高高地站着，有时敲着茶壶听响声，有时还会把杯子摔碎在地上。与其在外头给我添乱，倒不如把自己关进卧室，让我眼不见心不烦。正在庆幸他没给我惹出什么事时，他的屋里就传出了灯泡被击碎的声音。

即使这样，究竟那些困扰着所有人的谜团已经完全解开了，还是刚刚找到突破口，处于正要解开谜团的攻坚阶段？这些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对他是否已经掌握了事情的真相还是多少有些怀疑，因此，虽然他让我给警方打电话，但我还是犹豫了半天。

06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电视屏幕上的那个号码，它是浅草警察署的。我在电话里说，那位突然精神失常的女性叫冰室志乃，是银座的一家叫克里斯汀·奥基德的时装公司的社长。

接电话的是位女警察，她在听了我说的话后显得异常冷静，这大出我的意料，然而我能感觉到自己告诉她的这件事警方至今尚未掌握。

接着，对方问了问我的住址和电话。我把我们卷入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对她说了一遍，还告诉她，我的朋友对于此案的真相有一定的了解，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让他跟你说。对方说：“请你稍微等一等。”我感觉她捂上了话筒在跟别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告诉我，请先挂断电话等着，她会再给我打电话。我便按她说的照办了。

很快电话铃就响了。我以为是警察的电话，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汤浅。他问我和御手洗洁商量的结果怎么样，我便把已经给浅草警察署打过电话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还对他说，也许警方会把我们叫去询问昨天晚上的情况，到时请他也和我们一起去。

“啊……”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为难。我起初不知道原因，后来才想到，也许他是对自己吸毒的事情有所顾虑吧。

我告诉他不会有事的，御手洗洁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方。他听了之后说：“那好吧，去的时候请叫我，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工厂里忙着。”

正在这时，御手洗洁却慌慌张张地从卧室里出来了。

“石冈君！”

“喂，御手洗洁，我已经给浅草警察署去过电话了，也许他们还会打电话来叫我们去把案件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你已经完全揭开了吗？”

我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果不其然，御手洗洁这样回答：“不，还没弄清楚呢。”

多亏我没向警察说我的朋友已经彻底解开了事件中的谜团，要不然脸上可要挂不住了。可是没想到御手洗洁满脸轻松地对我说：“就快了，很快我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用怀疑的目光紧盯着他看了好久，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御手洗洁？你果真能把这桩如此复杂的案件搞明白？不会是弄错了吧？告诉警察后才发现不是那回事，那可就丢人了哦。”

“我跟你说过不必担这个心，赤松稻平事件的真相我已经彻底掌握了。”

“这么说，赤松稻平为什么会死在半空中你也知道了。”

“那当然了。”

“稍微向我透露一点儿吧！他是怎么死在半空中的？”

“他从天空飞回来，想从窗户飞进屋里，在急速降落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被电线给缠住了呗。”

我听了之后，好半天不想说话。

“难道你真打算这么对警察说？”

“那得看是对什么样的警察了，不过，我希望现在你照我说的去办几件事。首先，你去给银座的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打电话，问问那位社长的男秘书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然后你再打听一下社长乘坐的汽车是什么牌子和型号，现在这辆车是否已经开回公司，停在地下的停车场，还有社长秘书今天到公司来了没有。就这些了。你可以假借浅草警察署的名义给他们打电话。”

“万一浅草警察署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那不就露馅了吗？”

“放心吧，警方不是刚刚得知那位发疯的人是冰室志乃吗？起码他们还不可能掌握昨天夜里她和秘书待在一起这件事，因此还不可能有人开始调查那位秘书呢。”

我按照他的吩咐打电话过去，得知秘书的名字叫做古川精治，今天还没见他来过公司。他的住址是世田谷区成城4-16-8-301。社长的专用车是辆型号为300E的奔驰，平常这辆车都是由秘书古川驾驶，目前车还未开回公司。公司的职员还告诉我，社长和秘书至今去向不明，公司里的人都在担心。看来，这家公司的人对于发生了什么事还一无所知。虽然我明明知道他们的社长出了事，但还是强忍着心里的歉疚，没有向他们说明便挂上了电话。我打听过古川的相貌特征，看来的确就是昨晚我们见到的男子。

“那好，下面请你再给古川的公寓打个电话，确认他到底回家了没有。如果他不在家，你就再给他公寓的管理人或者邻居打电话，问问他们看到古川昨天晚上回家了没有，再问问他开的那辆奔驰300E轿车是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上。如果古川有太太，那就直接问他的太太。你打电话这段时间我还要翻翻报纸，查一点消息，你把这地方让给我使用一会儿。噢，对了，电视机你就这么开着好了。”

我又按他的吩咐打电话到古川家里，可是一直没人接。我又给公寓的管理人打了电话，问出了古川邻居的姓名，接着又查阅电话簿找出了这位邻居的号码。打电话过去一问，对方告诉我，昨晚起就一直没见古川回过家，而且停车场里也没见到那辆奔驰。

“太好了，这下子已经基本弄清了。报纸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那么，你再帮我……”

御手洗洁正说着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听，原来是浅草警察署打来的。对方想听听我们所知道的与案情有关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也想让我们马上到警察署去一趟。我看了御手洗洁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于是我回答了一句“那好，我们马上就去”便挂上了电话。

我们在新桥换乘地铁银座线到达浅草。从地铁的台阶走上来一看，出口处正对着雷门的大灯笼。我们就在这个大灯笼前与汤浅会合。去警察署的半路上，御手洗洁老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什么，一句话也没对我们说。我想，一定是案情太复杂，他还在冥思苦想吧？可是到了浅草大街后一问，他居然告诉我，刚才一路上他考虑的是钢琴的发明对于西洋音乐发展的影响。真是个怪人！

在抵达位于浅草四丁目尽头的浅草警察署之前，我们还特意绕道去了花川户的案发现场。拐进松屋百货店和隅田公园之间的那条街一看，周围已经挤得人山人海。汤浅甚至说，这里就好像鬼灯节②卖灯笼草的集市。警车也来了，另外还停着好几辆电视台的报道车。我们使劲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才来到锁店旁边，可是再往前就根本走不动了。我们只好扫兴地离开了那里。

到了浅草警察署以后，我先在入口处报上姓名，说我叫石冈。他们让我们到二楼的案件侦破指挥部去，于是我们三人便从台阶走了上去。

到了二楼一看，只见黑糊糊的走廊尽头有一间门，上面写着“赤松稻平遇害案件侦破指挥部”。我们推门进了这间屋。

“你们好，我叫石冈。”

屋子中间有一排办公桌，我一边说，一边向其中的一张走了过去。没想到三位男子一起站起来，十分和气地对我说：“啊，你们辛苦了，请到这边来。”

其中的一位是个圆脸、小眼睛，看起来非常和蔼的男子。另一位长着圆圆的大脑袋，戴着一副眼镜；他的嘴巴很大，而且微微撅起，长得肥头大耳，看上去很凶。还有一位从相貌上看似乎很和气，但他没理我们，自己走出了屋子。

“辛苦你们几位特地来一趟。来，请这边坐。”那位相貌和蔼的警察对我们说道。

我们三人并排坐了下来。

“我叫后龟山，后面的后，乌龟的龟再加个山字。旁边的这位叫田崎。你们几位是朋友吗？”

“是的。”我回答。

“哎呀，这回发生的事件，简直太奇怪了，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遇到。尸体刚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像飞在天上一样！”

“是这样的……”汤浅开始说道，“赤松先生和我是很长时间的朋友了，他只热衷于画一个人在天上飞的主题，还一直告诉我，说他自己也能飞呢。”

汤浅把当初告诉过我们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警察看来也很感兴趣，一言不发地静静听了好久。

“噢，是这样，他夫人也会飞，这话也是他亲口说过的吗？”

我们快讲完的时候，后龟山点了点头这样对我们说。可是那位姓田崎的警察却撇着嘴微微冷笑着。

“是的，我是听他亲口说过。”

“这么说，他的夫人就是那位精神受刺激后、发了疯的妇人？”

“他夫人现在在哪儿？”御手洗洁这样问道，于是两位警察转头面向他。

“现在已经送进警察医院，在那里住下了。”

“她的情况怎么样？病情还很严重吧？”

“的确非常严重，甚至连她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最早发现她的是警察吗？”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她已经发疯了？”

“当时她口吐白沫，而且眼神迷离。”

“这种状况很特殊啊，以前从来没见过吧？”

“完全没见过，至少我是从来没见过。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御手洗洁，我的爱好是分析研究各种怪异的案件，由这位石冈君把它们写成书出版。那位叫汤浅，他读到那些书后，对我微不足道的能力感到很佩服，才到我横滨的事务所找我来探讨的。因此，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过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见到了冰室女士和她的秘书古川先生。”

御手洗洁把这些情况说了以后，那位田崎警官的嘴撅得更高了，连一开始对我们印象不错的后龟山警官也显得挺不高兴。看来私家侦探和现职警察的确水火不相容，就像天生的仇敌。

“这么说，你们上她那儿去的时候，案子还没发生吧？”后龟山问道。

“是的。可是，在发生这起大案件之前也发生过一些小事件。”

“那又是什么？”

“就是刚才汤浅说过的，他在赤松先生的屋门外听见了他向天空飞去的声音。”

御手洗洁说完后，后龟山才想起汤浅的确提到过这件事，这才相信了。看来汤浅说话时他们根本就没仔细听。

“那么请问，在你研究过的案例中，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田崎这才第一次开口，听得出话中带有讥讽的味道。

“的确发生过。”御手洗洁坦然地回答，“类似案件中有过很接近的例子，不过从属性上看，两者有所不同；而且从可以提供参考的角度来看，差异也相当大。”

“听你说话这么文绉绉的，还真有点儿像个大侦探。”

看来田崎警官对御手洗洁十分反感，说话时总带着些酸溜溜的味道。不过这也不奇怪，以前和御手洗洁打过交道的警察，一开始时一般都持这种态度。

“不，这位御手洗洁先生还真是个大侦探。你们听说过一九七九年发生的那桩梅泽家族的大案吗？”汤浅说道。

“我们没说听说过。”田崎回答。

“侦破那桩案件的就是他。”

“那么，看来你还很有把握，觉得他能破解这次的案件，是吗？我不知道你说的梅泽家的案件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想总不至于比这桩案子来得更加稀奇古怪吧？”

“不，那桩案件说起来要比这桩案子复杂得多呢。”

“不管怎么说，你是认为自己能够破解这桩案子了？”

“当然可以。谜团不就是为了让人解开才存在的吗？”

“那好，我们就洗耳恭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田崎带着挑衅的语气说着，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目前有些细节上的疑点还未完全理清。不过，在我开始说明以前，想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哈，你看，马上就露怯了不是？既然你说已经弄清了案子的来龙去脉，怎么连细节上的疑点都还没理清？这怎么能算破解了其中的谜团呢？”

御手洗洁听了只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我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我看你根本就没弄清这案子是怎么回事吧？”

“你……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田崎警官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有些急火攻心地嚷嚷了起来。

“我是说，你们所指的谜团，是赤松稻平挂在空中的电线上死了，以及他妻子在附近的公园里发疯了这两件事情吧？”

两位警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默默地不说话。

“如果只是这两件事的话，我早就找到其中的答案了。而我现在最伤脑筋的，却是另一个谜团的真相。本来我离找出最后的答案，也已经不远了，但因为你们急急忙忙地把我叫过来，我只好先把考虑了一半的事放下。”

“你所说的另一个谜团，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指的是昨天夜里的事发现场，除了赤松稻平和他的妻子冰室志乃以外，其实还有一位男子，即第三个人在场。”

“有第三个人在场？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那你说的这个人又是谁？”

“是冰室社长的秘书，叫做古川精治。”

“其实我们也考虑过，当时是否有第三个人在场。可这又算得了什么谜团？另外，你又凭什么断定他当时在场呢？”

“我的凭据是那条挂在东武线火车上的手臂。”

“啊……”后龟山发出了惊讶的叫声，“那么，你认为这件事情，与赤松先生死亡的案件有联系？”

“当然有联系。而且正因为这件事，才让那个妇人发了疯。”

“你说的发现一条手臂这件事，我看并不复杂，我们自己也能找出答案来的。”田崎说道。

“我说的不光是这个。东武线火车上挂着的那只手臂，既然和赤松先生的案件有关，而现场当时的第三个人，就是这位叫古川的秘书，那么，那条手臂一定就是秘书的右臂了。可是，这位丢了一条胳膊的古川又去了哪里？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一定疼得受不了吧，怎么会没人见到呢？既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也没发现哪家医院里抬进来一位丢了胳膊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御手洗洁的话令满座皆惊，大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么一想，在听到御手洗洁指出这个问题前，我们都忽视了这一点。

“要是被火车扯断了一只手臂，那这个人肯定在铁路沿线就能找到。有关单位一定已经在沿途每家医院都找过了吧？如果发现哪家医院里确实有这么个人，那么一定会很轰动，媒体也绝不会忘了报道这么大的新闻。可是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也就是说，这位丢了手臂的人至今还没被发现。那么他失去一只手臂以后到底又到哪儿去了呢？”

这回田崎也皱起眉头愣住了，默默地不说话。

“因此，我希望你们能够一个个地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你们还没有答案，那就要马上派人展开调查，争取把答案找出来。要是这些问题全解决了，那么，所有谜团就都真相大白了。到时候如果你们想知道，我便可以把为什么赤松稻平死在半空中，以及他的妻子为什么会发疯这些原因对你们解释个明白。你看如何？”

听了御手洗洁的一席话后，两位警察半晌没出声。也许他们正在琢磨这样做的可行性，又翻来覆去把各种可能性都认真思考了一遍。这种情况下，他们考虑最多的往往就是面子问题。因为他们觉得，要是一个普通人比警察破案更快，那么他一定会把警察看成傻瓜。我想这也许就是手握权力的人常常担心的一件事吧——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一旦发现其实别人比自己有本事，肯定难以接受。权力经常伴随着危险，这句老话永远不会错。

“那你究竟想问些什么事？”

最终还是后龟山打破了沉默，向御手洗洁问道。

“首先我想知道的是火车的发车时间。也就是那辆挂着一条人的手臂、开往竹之冢的东武线末班火车，从浅草站发车的时刻是几点钟？”

“是二十三点十五分。”

“二十三点十五分……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那辆车子的下落。我想，他们昨天晚上一定没打算乘出租车，也就是说，冰室志乃和古川精治两人是开着那辆社长专用的奔驰300E到达案发现场的。请问，今天早上你们是否得到过有关这辆奔驰车的消息？比如说在花川户附近被警方的拖车拖走了，或者发现了一辆车主不知是谁的车辆被丢弃在路上？”

“这……这我们还真不知道。”

后龟山和田崎对视一眼，田崎没有说话。

“我们并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报告。”后龟山回答。

“那就是说，这辆奔驰车不见了。既没有停在银座的公司停车场，也没有停在古川位于成城的公寓门前的停车场。那么，在花川户周围的收费停车场里也没听说有这么一辆超过预付费时间很长，而无人认领的奔驰车吗？”

“这种事我们根本没有听说过。”

“这也很自然，首先，时间那么晚，不会有人把车停进收费停车场吧？而且那时候停车场也已经没人管了。可是，他总不能故意把车往隅田川河里开，那种事故动静很大，不会没人发现的，而且我们也没听过发生了这种事。剩下的一种可能就是把车停在冰室社长家的停车场了。很可能她在自己家附近也租了个停车位。当然，也许他把车停在与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有关系的某家公司的停车场上了，请你们马上打电话去问问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人，是不是有这个可能性。只要能找到车，就一定能追查到古川精治的下落。此外，还必须好好查查东京各家医院，看看有没有哪家收治过丢了一条手臂的重伤员；同时也打听一下出租车载过这个人没有。如果动用警方的力量来进行排查，我看马上就能得出结果。这件事能不能抓紧时间赶快办？”

听到御手洗洁的话，两位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田崎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往门外走去了。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当然还有。”

很快，田崎又回来了。

“挂在东武伊势崎线火车上的那条手臂，是什么血型知道吗？”

“B型，Q型分类的话是Q③。”回到屋里来的田崎回答。

“那么我想问问，它和滴落在大黑公寓屋顶上的血迹，血型相符吗？”

“大黑公寓？”

“屋顶上？”

两位警察不由得睁大了眼，惊讶地反问道。

“这么说，你们还没注意到那里的血迹？”御手洗洁惊讶地问。

两位警察表情尴尬地回答：“昨天夜里下过雨，屋顶上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掉了吧？”

“不，血迹不仅滴落在屋顶上。我想，大黑公寓里的走廊和楼梯，还有其他几个地方可能都滴落着不少古川的血。要是仔细查看的话，我们还能顺着血迹发现昨晚那辆奔驰车究竟停放在什么地方。可是由于昨天夜里下过雨，今天又被那么一群闲人彻底踩踏了一番，看来已经很难查了啊！”

“大黑公寓是座旧公寓，楼道里光线很昏暗，而且血滴又……总之，我们没有注意到那里有血迹。可是，你真能肯定那座楼里滴落着古川的血吗？”

“这一点我完全能保证。从道理上来推断，那里不可能没有血。他整只手臂被扯断时若是穿着衣服，说不定丢了手臂后自己还根本没察觉，里头穿着的衬衫袖子也可能被拧成一团，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临时止血效果。以前不是也听说过吗？有位司机喝醉酒后开车把手伸出窗外，结果手臂被对面的大卡车齐刷刷地削断了。可是司机居然不知道，车子走了二十多公里后才觉得疼，伸手一摸发现少了一条胳膊。当然了，在这个案子里，断了胳膊的古川也许不可能不知道吧。不管怎么说，警方应立即派人到大黑公寓进行勘查，提取古川的血迹进行化验，和东武线电车上挂着的那只右手臂的血型比对后，就知道是不是一致了。”

听到御手洗洁的话后，田崎又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御手洗洁伸手拦住了他，指了指旁边的电话说道：“你打个电话让人去办不就行了吗？这种事只要让鉴定科的人去看看就行了。”

田崎拿起电话，用恶狠狠的口气布置对方到现场去提取血迹。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摆出这种架势是让我们看的。我想这会儿他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又只能憋在心里无法发泄。

“你还有别的事要问吗？”后龟山问道。

“我只能坐在这里等结果了。”御手洗洁说着，舒舒服服地把后背靠在椅子上。

这时，有位年轻的女警察给我们端来几杯茶。我们边喝边等，足足等了快一个小时。

电话终于打来了，把刚才我们希望调查的结果告诉了我们。

首先是对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询问结果。据他们说，社长冰室志乃在南青山的公寓并没有自己的停车位，因为她从来不开车。那辆奔驰车一直是由秘书古川精治开着的。

另外，其他和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有来往的公司也都问过了，均没有发现奔驰E300的踪迹。同时又向古川居住的公寓再打听了一遍，他们说连人带车都没回去过。

交通管理科那边的调查结果是：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接到任何一宗有关奔驰E300汽车违章停车的报告。各家出租车公司也报告说，没有听到哪辆出租车曾搭载过一个失去一只手臂的人到医院去。

难道说，那辆奔驰E300和古川精治除了留下一只手臂外，像水汽般完全消失在空中了吗？

“也许这辆奔驰车还留在花川户案发现场附近的什么地方吧？”后龟山问道。

“不，我认为这绝不可能。这一点我已经打听过了。”

“那么，御手洗洁先生，那辆奔驰车和古川秘书都失踪了，你认为可能到哪里去了呢？”后龟山又问道。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御手洗洁从容不迫地回答道。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后龟山赶紧拿起话筒，和对方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接到的报告是，全东京二十三个区以及京郊的所有地方，从昨天晚上一直查到现在，根本就没发现哪家医院收治过失去了一只手臂的伤者。这太难以理解了。他到底上哪儿去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根本就开不了那辆奔驰车吧？他失去的是右手臂，而奔驰车的方向盘在左边，必须用右手才能换挡。”

“不，还是可以的，因为奔驰车安装的是自动挡，只要启动车子前用左手把挡放在D位上，用左手抓住方向盘，用脚控制油门和刹车也一样能开。”田崎回答道。

“那么，御手洗洁先生，说说你的看法吧。”

“还要再等等，因为还存在其他特殊的可能性。必须等待大黑公寓提取的血迹化验结果出来后，才知道是否和东武线火车上挂着的那条手臂的血型相符。虽然发生这种例外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左右，但万一那条手臂不是古川留下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喂，大黑公寓里找到的血液的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吗？”田崎向后龟山问道。

后龟山轻轻地点了点头。田崎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不再说话了。很快，电话又响了。田崎自己不伸手，而是用眼神示意后龟山去接。后龟山拿起话筒后，一边点着头，一边和对方说了一小会儿。

“御手洗洁先生，刚才物证鉴定科来电话了。他们报告说，从大黑公寓走廊和楼梯上提取到的血迹，经化验与东武线火车上遗留的手臂的血型完全相符。”

御手洗洁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微微张开嘴，露出笑容，双手在身前交握，又像调酒师调制鸡尾酒似的摇晃着。据我的经验，这说明他不但解开了所有谜团，而且连案件的细节也完全分析透了，无一遗漏。

接着，他又在这间案件侦破指挥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最后在窗户边上站住了。我和两位警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些怪异的举动。

后龟山开口道：“依我看，古川这个人总不可能蒸发了吧？要是他和那辆奔驰车真的都消失了，那可就不好办了。也不会是出了事故——这种事故一定会聚拢好多人来围观，因为开车的人可不是受了点儿普通的伤，而是少了一只胳膊！见到的人都会奇怪他的手臂上哪儿去了。

“那么，是他把车开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了？无论他把车开出多远，只要他入院治疗，警方都能接到报告。因为谁都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受了伤不在东京治，反而拖着这么重的伤特地离开东京到这里来？”

御手洗洁在窗边转过身来说道：“会不会存在这种可能性？他直接跑到当医生的好朋友那里，而且不让医生说出去？”

“这种事我想不可能吧，”后龟山回答道，“大型综合医院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因为医生和护士的人数非常多。那么剩下的只有小型的私人诊所了。我们已经对所有的私人诊所进行过大规模的拉网式排查，每家小诊所都一一检查了，同时也仔细查问过哪家私人诊所附近的停车场停着一辆奔驰300E，可是至今也没接到任何有关的报告。估计以后也不大可能会有吧？”

“这么说，此人会不会死在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

“那会是哪儿？”

“比如说，自己公寓里？”

“这不可能吧？再说，我们已经派人到他在成城的公寓去看过了，那家伙至今还没回过家。”

“噢，是这样。这么看来，剩下的可能只有最后一种了。”

“那是什么？”后龟山着急地问道。两位警察和我们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御手洗洁。

“古川精治飞上天后不知上哪儿去了。”

御手洗洁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捉弄人的表情。我实在感觉很生气，尤其是这两位警官能放下自己的面子，虚心地向一个私家侦探询问案情，已经够不容易的了，难道不应该更认真点回答别人的问题？

“诸位，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请大家少安毋躁。特别是石冈君，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说我也能知道。”

御手洗洁一边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举起双手劝阻我们。浅草警察署的这间案件侦破指挥部像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下似的。朝窗外望去，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刚才说的可不是玩笑话。请注意，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而且都涉及本案核心部分的谜团。”

田崎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他苦涩难堪的表情，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多么不好受。

“问题的关键到底在哪儿？就在赤松稻平身上。这位汤浅先生昨天跑来找我，说赤松先生已经失踪两天了。但是今天早上他的尸体才挂在花川户住处的高空上。也就是说，这三个晚上赤松稻平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们都缩起身子默默地听着。

“他的情况看来和这位古川精治类似——古川也同样到处找不着人。如果我们猜想赤松稻平是飞上天空消失了，那么同样可以推测，古川精治也是飞上天之后藏到哪片云后面去了。这种推测并没有任何不自然。”

“你是说，这两人去了同一个地方？”汤浅问道。

“不会吧？难道古川能找到赤松先生的藏身之地，然后自己也躲在同一个地方？”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得完全正确。他们俩的确是藏在同一个地方，只不过这个地方我们都没想到就是了。”

“这地方会是哪儿？你能告诉我们吗？”后龟山催问道。田崎仍然不说话。对他来说，请教别人的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实在太饿啦！”御手洗洁意外地冒出一句毫无关系的话，“从今天早上起我就没吃过东西。好了，出去吃饭之前我先把古川的行踪告诉大家吧。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先设想一下古川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那么无论如何不可能藏得这么好，总会被人发现。他已经重伤在身，绝不可能不去看医生。要是他到哪家医院接受治疗，即使是他好朋友开的私人诊所，也绝不会没有人知道。

可要是他已经死了，也许就很难找到他的下落。因此不妨首先认定他已经死了。能证明他死亡的证据还有很多，但最有涵盖性的一条就是：如果此人现在已经死了，许多事情就比较容易得到解释。”

“可是，就算他已经死了，也不会完全没有消息吧？即使那辆奔驰车停在东京某个偏僻之处，而他躺在车子里死了，那也一定会有人注意到的。那辆车十分显眼，总有些路过的人……”

“不，我看古川不会死在车上。他完全没理由不去找医生，自己一个人躺在车里安然等死。”

“那么他到底死在哪儿了？”

“我想他还是在什么地方出了车祸。”

“不会吧，只要出了车祸就不可能没人知道。因为开车的人只有一只手，这件事一定很快就会传开。”

“要是他开车和别的车撞在一起，倒是很难让别人不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古川并没有开车，而是在走路时被撞死了？可是那样一来，奔驰车又上哪儿去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那辆车还是他在开。后龟山先生，两车相撞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严重伤害，对方的司机肯定会立刻发现他少了一只胳膊。东京市内的车祸现场很少有惨不忍睹的，不管司机是死是活，身体上的损伤通常不会太严重，因此尸体缺一只手便会非常引人注目。但有一种情况是不同的——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分析——万一发生事故的司机受了极其严重的伤，比如手脚都断了，别人就很难立刻注意到他原来是不是缺了一条手臂。尤其是如果车辆碰撞后变得面目全非，挤压变形，车里的死者几乎都不成人样，负责处理事故的警察官根本连头也没法伸进车里看一眼，就更分不清死者在撞车前四肢是否齐全了。这种特殊情况应该考虑在内。”

说到这里，御手洗洁稍稍停了停，我们也只能默默地听他接着往下说。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车子再着了火，那恐怕就根本发现不了了。对于不熟悉各种车辆的普通人来说，原本就很难分清事故车的厂牌和车型，着火后更无法提供准确的线索。刚才我们已经把其他各种可能性都排除掉了，即使现在这种推论的结果非常令人难以置信，但它是唯一的结论。”

在座的人鸦雀无声，都在静静地回味着他的话。

“那好办，我们只要查查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故……”

“不，我认为普通的两车相撞很难出现这种惨状。车子完全变形后还要燃烧起来，这种情况极为少见。”

“你是说，事故并不是由于两车相撞引起的？那到底是什么状况呢？”

“只能是撞上了火车。要是火车以极快的速度行驶过来，又无法主动避让对方，那么撞上它的车子可就惨了。我只能认为是发生了这种情况。

“昨天夜里，古川在浅草的现场因为意外而失去了右臂，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赶紧到医院去。他对当地的环境并不熟，首先想到的必然是成城自己家附近的医院。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在当时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已经顾不上犹豫，也顾不上到处找了。从浅草到成城的话，只要从上野上了高速公路，然后从有贺路口下来，再绕过立交桥就到了。由于是在深夜，首都高速公路上又没什么车，与其到处寻找医院，倒不如这样还来得快些。因此他便开车直奔成城的医院。

“他住在成城的四丁目，这里确实有一家医院。但是从首都高速公路的有贺出口到达那里，无论如何必须通过小田急线的一处火车道口，就是那个世田谷区成城二丁目的道口。”

“啊……”

两位警察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惊呆了。

“我想事情一定是这样的。昨天夜里小田急线的末班火车在通过道口时撞上了古川驾驶的奔驰车。结果不但把车子撞瘪了，而且还起了火。时间也正好对得上。开往竹之冢的这列火车从始发站浅草车站开出时是二十三点十五分，从那里开到成城二丁目的道口时撞飞了这辆奔驰车，其间大约运行了不到一小时。事故时间正好和这辆末班车通过的时刻相符。”

“那就对了，果然是这样！”两位警察激动得大声叫道。

“昨天夜里真发生过这种事故吗？”

“真的发生过！没想到这起道口事故居然……确实有辆轿车在通过道口时被撞得面目全非，而且还起火燃烧了起来，死亡司机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果然是这样，我们怎么就没把这些联系起来？”

“那是因为我们忙得顾不上！”田崎说道。

“那么就请赶紧派人确认一下死者是否就是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的古川精治。我们现在得上前边那家西餐馆吃午饭，这顿饭已经耽搁太久了。一旦确认结果出来请告诉我一声。另外，你们要是还想知道赤松稻平为什么死在半空中，不必客气，请尽量来问我。现在我们已经饿得受不了了，话就先说到这里吧。”

说完，御手洗洁便站起身来。

07

“这么说来，那位古川一定是受伤后疼痛难忍，才没看清道路前方已经放下的铁路道口栏杆，一头撞在火车上了吧？”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御手洗洁。

“情况可能不是这样。据我的推想，古川在遭受了失去右臂的意外后，实在疼得难以忍受。为了止疼，同时也避免受到更大刺激，我想他一定吞服了某种毒品。他本是就是个瘾君子，可能除了海洛因以外还用过许多其他毒品。要是上他成城的公寓里去检查，一定能找出不少这类东西。他想必是在驾车途中服用了致幻剂之类的毒品。经常享受这种快感的瘾君子都知道，吞服毒品以后不但胳膊上的伤口感觉不到疼痛，精神上也能彻底放松下来。他这么做了，结果身上的伤口也许不疼了，但视线模糊，看不清道口的栏杆。”

“噢，原来是这样。”我十分赞成他的说法，又问道，“这么说，他的毒品一定是从冰室社长那里得来的吧？会是她向自己的秘书主动提供的吗？”

“这还很难说。不知道是冰室社长向他提供了毒品，还是古川用毒品把她拖下了水，这两人之间的交易我们不得而知。社长迷上了毒品后又提供给了自己的丈夫赤松先生，就这样，一帮人全都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有些事我在警察面前不想说，在这里说说倒无妨。我想，正因为赤松和冰室夫妻二人对于对方吸食毒品的事知根知底，赤松先生才可能以此为把柄，要挟他夫人每月提供生活费。时间一长，冰室和古川这对野鸳鸯就把冰室分居中的丈夫赤松稻平当成了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我认为这就是这桩事件背后的起因。”

“可是，对于赤松先生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婚姻，也就是冰室社长这棵摇钱树，对吧？”

“正是这样。失掉了她，自己的生活就没着落了。怎么说呢，大多数的惨剧都是这种原因引起的。你们可以把这些情况作为案件的背景资料记下来。噢，后龟山先生往这里来了。我猜他已经得到结果了，证实了发生在成城二丁目道口的交通事故中的死者就是古川精治本人。”

这时，后龟山推开餐馆正面的玻璃门，两条短腿迈着雄赳赳的步伐向这边走近。

“各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

“不，还没尽兴呢！”御手洗洁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那好，我就坐这里陪着各位了。给我也来一杯咖啡吧。噢，我要的是咖啡，可别弄错了。御手洗洁先生，刚才化验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成城那起道口交通事故中被烧死的司机身上确实缺了一条手臂，而血型又正好与东武线电车上挂着的那条手臂，以及滴落在大黑公寓里的血迹完全相符。”

“噢，是吗？”

御手洗洁一边大口地往嘴里塞东西，一边露出早就不出所料的表情回答道。

“另外，不知各位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要是你们没什么事找我，我本来准备在浅草附近散散步，然后直接回横滨去。”

“回横滨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

“不，也没什么急事。”

后龟山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道：“要是御手洗洁先生和各位都没什么要紧事，不妨再陪我们多聊聊吧。”

“这倒没什么问题，可是不知道你还想聊些什么？”御手洗洁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口气故意问道。

我实在看不过眼，便主动帮着后龟山说道：“御手洗洁君，你不是还没把赤松稻平的死因以及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说出来吗？古川的行踪已经知道了，但赤松先生是怎么死的也得对我们讲讲吧？”

听我这么说，后龟山像是终于放下了心。“是啊，要是你把事情好好给我们讲一讲，那可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总不能就在这里说吧？那样马上会有一大堆爱听热闹的闲人围过来，许多记者也会抱着相机凑过来的。”御手洗洁说。

“我这会儿还得赶回公司有事呢。”汤浅也在一旁说道。

“后龟山先生。”御手洗洁扭头看了看这位胖乎乎的警官，露出满脸狡猾的笑容问道，“赤松稻平先生的案子，你真的希望我来帮你找答案吗？”

“是啊，对我来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了。”

“那也是你们浅草警察署案件侦破指挥部全体人员的想法吗？”

“不，这还得听听我们主任的意思……不过，在这种问题上意见很难统一。”

御手洗洁笑眯眯地说：“看来破个案还得请外头的人来帮忙，可以算是前所未有的事，不大合乎警方的惯例吧？”

“是啊，确实如你所说，是不大合乎惯例。”

“可是，那位专爱画空中飞翔之人的画家最后死在半空中，这也算是前所未有、不合惯例的死法吧？那好，虽然我手头还有不少事等着做，但只要刚才那位田崎警官向我提要求的话，我还是肯帮忙的。”

“我想他也会希望你能帮忙的。”

“这里旁边就有部公共电话，你马上就打个电话让他接，我希望听他亲口这么说。”

说着，御手洗洁开始把饭桌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光。后龟山几乎看呆了，想了很久，只好照办。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电话后往里头塞了一枚十元硬币。

电话接通后，后龟山先是压低嗓门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就把话筒向御手洗洁递了过来。御手洗洁慢吞吞地抹了抹嘴，站起来接过了话筒。

“喂，哪位？噢，我以为是谁呢？是刚才接待过我们的田崎警官啊，找我有何贵干？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想赶回横滨去啦。喂，喂，什么事？这电话怎么听不清？请大声点儿。噢，是赤松先生那起案子啊？要是你愿意让我出面帮忙，我可以告诉你。噢，是的，既然你希望我帮忙，这事儿好商量。好，我知道了，没问题。至于怎么帮忙，我先和后龟山先生在这里好好研究一下吧。那好，先这样。”

御手洗洁依然冷冰冰地放下了话筒。对他这种异常的好胜心，我只能暗暗替他感到羞愧。

“我看就这样吧，后龟山先生。今晚八点整，我们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那家锁店门前碰头，到时我再把案件的内情告诉你们。那时候汤浅先生也该有空了吧？那，就这么定了。后龟山先生，请你按时到场。太阳落山以后我解释起来就更方便一些。

“有些小事情还想请你们在去那里之前帮我准备一下。首先，请派人到银座的克里斯汀·奥基德公司，借一个真人大小的人体模特来。要那种用布缝制的，像毛绒玩具一样里头填充着海绵的假人。他们公司的试衣室里就摆着一些。另外再准备一根三十米长的绳子，这两样东西都是做实验必不可少的，因此务必带来。如果缺了这两样东西，说明案情时就费劲多了。

“哦，差点儿还忘了一样。再从那里带一条能拆卸的人体模特的右手臂来，只要肘部以下的这一段就够了。这几样东西请务必替我准备好。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八点再见。”

说完，御手洗洁站起身来。

08

御手洗洁一向很喜欢浅草一带，因此我们俩告别了后龟山先生后，打算花点时间在附近转上一圈。我们先逛过浅草寺，再从仲见世一直漫步到雷门，途中又在六区周围以及街边的花圃里逗留了一会儿。

看来御手洗洁爱去的还是浅草、京都、奈良这些古色古香的去处。正因为喜欢，他对这些地方的风景和来历也都十分清楚。虽然我并未主动问他，但他还是滔滔不绝地把途中见到的古迹向我一一做了说明。比如这里曾经有座十二层的古塔，那边原来是个葫芦形的大水池等等。他说，之所以对于历史古迹知道得这么多，是曾经出于某种需要而专门做过研究。我想，他像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地陶醉在历史古迹中，流连忘返的时候，一定已经把赤松稻平的神秘案件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跟在御手洗洁身后到处走了好久，又到了田原町，爬到大楼顶上遥望了一会儿著名的仁丹塔后，便和他一起来到神谷酒吧，提前把晚饭吃了。昨天直到夜里也来不及吃上一口饭，今天东西摆在面前我又完全没有胃口。可是御手洗洁还是一个劲地催我吃。自从和他一起生活，一日三餐就很少准时开饭了。

一提起神谷酒吧，我首先想到的是那种旧式的，面对着柜台喝酒的小酒馆。可是进去一看，根本和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实际上反而更像一家餐馆。在年头悠久和别具风情这两方面，它倒也并没有走样。因为今天走了大半天路，我实在感觉有些疲惫，心里又总是担心天黑以后揭开案件谜底的过程能否产生戏剧性效果，以及揭出的谜底能否让人信服。可是御手洗洁却像根本没有这些事情等着他一样，依然神采奕奕，谈笑风生。他身上似乎始终有股用不完的精力，我也弄不清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吃过晚饭，又享受过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已是八点差五分了。这时出门，再慢慢走到约定的地方，时间应该正好。因为现场几乎就在酒吧外面。

我们沿着隅田公园向前走去。今天上午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这时早已散去了，排成一行的各家电视台的转播车也已离开，大黑公寓与稻荷屋大楼之间这条小街此刻显得出奇的宁静。

月光铺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小街上，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月光下等着我们的到来。人群中汤浅身上的白色衬衣格外惹眼。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田崎先生和后龟山先生也到啦！那么我们现在开始解说案情吧。麻烦你们准备的假人已经带来了吧？太好了。不，还请再稍等等。那条人体模特身上的右臂也带来了吗？请先把它放在这边。

“下面我带大家一起先从楼梯上到四层。这栋楼房的房东实在不好说话，他把赤松先生的房间锁上后，无论怎么央求，他都不肯让人踏进屋里一步。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由于他这种认真负责的使命感，才使这次的事件最终以这种方式发生。不进入房间的话我们什么也说不清楚，那么只好麻烦你们出面去向房东借房门钥匙，我们先在门口等着。”

后龟山按响了锁店的门铃，向屋里说明了情况，房东这才露出半个脑袋，看过递上的警官证后，掏出钥匙借给了他。即使这样，房东脸上还是带着怀疑的表情，打算也跟着上去看着。我们最后还是让他留下了。看来此人很难相信别人。

御手洗洁在前头快步爬上楼梯，我们几位紧紧地跟在后头，一会儿就来到了四层。一行人走过走廊，聚集在房门前。这里除了我、御手洗洁和汤浅之外，还有后龟山和田崎，以及另外两位我们不认识的警察跟在后面。

“后龟山先生，请你先把房门打开！”

后龟山弯下肥胖的身子打开门锁，推开了门。御手洗洁率先进了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我们几位紧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摆设还和上次见到时一样，右边立着一张画板，上面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油画。左边床上的东西依然乱七八糟，床上还放着那顶黑色圆顶礼帽，可是我总感觉床的位置被人稍稍移动过了。

“各位，这里就是画家赤松稻平先生的画室，隔壁那间则是房东自己住的。赤松先生就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画着憧憬中的飞人图，因为他的最大愿望就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飞到天上去。来，大家都进来吧，把门关上。”

接着，御手洗洁又跟往常一样把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不停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嘴里开始讲解案情。那只人体模特的右手臂看来已被他揣在夹克衫里面了。

“他之所以能每天尽情享受画画的乐趣，并长久地乐此不疲，主要条件就是他的夫人经营着一家公司，并且很赚钱，每月能够定期向他提供所需的生活费用。可是时间久了两人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女社长自从身边有了这位体贴的秘书为她鞍前马后地效劳后，便产生了与分居中的丈夫一刀两断的想法。关于这对夫妻之间长期不和的原因，有赖各位警官另行调查了。我认为除了金钱方面的原因，背后肯定还有各种不为人知的事情在起作用。她的丈夫当然不愿就此分手，拼命想保持双方的关系，终于惹得社长和她的秘书下了毒手，把赤松以伪装上吊自杀的方式杀害了。

“具体的实施时间就是前天。准确地说，是五月七日，星期五夜里十一点左右。两人偷偷带着一条两三米长的绳子到这间屋子来找他，进屋后马上把门反锁，趁赤松先生不备动手杀害了他。我想当时极可能是冰室志乃先找点什么话题和赤松聊了起来，以便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古川精治绕到他的身后，突然掏出绳子套住赤松的脖子，把他勒死。

“两人的杀人计划一开始并没有策划得这么周密，只是打算找个地方把他勒死，再挂到这间屋子的房顶上伪装上吊自杀而已。大家也都看见了，这间屋子的天花板下方有许多管道，他们原本打算把绳子挂在其中一根管子上，再站在床上把他的尸体吊在上面，让人看了以为他是上吊自杀就行了。但实际上他们的杀人计划破绽百出，下面我要说的就是一例：他们企图实施犯罪行为的前一刻，独自一人正在隅田公园里散步的汤浅先生差点儿被古川精治认错而误杀。当时古川已经掏出绳子从背后扑了上去，正要套上汤浅先生脖子时才发现认错了人。为了掩饰自己的举动，古川精治便假装是个流浪汉，在汤浅先生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说得对吧，汤浅先生？

“正是由于计划不周，漏洞百出，才会在当晚的实施过程中遇上意想不到的惊险场面。两人在屋里勒住赤松先生的脖子，即将把他送上西天的紧要时刻，这扇门被人敲响了。两人大惊失色，一时手足无措。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位落魂画家虽然性情古怪，却还能交上这种可以深夜来访的朋友。

“来访的正是这位汤浅先生。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把赤松先生醉酒后遗忘在神谷酒吧的帽子送还给他。可是尽管汤浅先生大声呼唤赤松先生的名字，还把房门擂得山响，抓住门把手乱拧乱晃了半天，房门还是纹丝不动。因为女社长和秘书早已把房门从里头反锁上了。

“也就是说，屋里的两名杀人犯此时正在拖延时间，紧张地思考对策，怎样尽早离开这间屋子脱身。办法终于还是想出来了。当时他们首先采取的行动就是把赤松先生的尸体藏在床底下。这不可能永远掩人耳目，只能算是躲过一时的权宜之计而已。急急忙忙把尸体藏好后，两人就从窗口逃了出去。”

“从窗口逃走的？”我问道，“难道真能从空中飞走吗？”

“哪有这么容易？人要有这种本领当然好，可惜不行啊。他们也是凡人，所以是从窗户左边的排水管攀爬到屋顶上逃走的。”

“啊——”

“屋子里没有尸体，也没有人，偶然来访的朋友或许随便在屋里看上几眼就转身回去了。可是若从常识来判断，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那天晚上也许可以说是出现了奇迹吧。这位访客本来已经隔着房门听到了屋里赤松先生临死前拼命挣扎的声音。然而此人心里却深信赤松先生能从窗口飞上天去，所以只是稍稍在赤松先生房里看了几眼便老老实实地离开了。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个人能往这方面想。

“另外，那对杀人男女从排水管拼死爬上屋顶也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他们运气实在不错，才勉强得以逃脱。因为稍有迟疑，汤浅先生就会撞坏门锁进入屋内，当场撞见他们了。可是他进门后却什么也没发现。他又走近窗户朝夜空中看了过去，可是空中什么也没有。汤浅先生，那时你竟没有注意到近在身边的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是你没发现赤松先生的尸体。当时他就在你的脚边，躺在这张床的下面；第二，你也没发现正龟缩成一团，紧紧抓住排水管躲在窗外的这对男女。你的眼睛只要稍稍朝旁边一扫，就能看见冰室社长和古川秘书狼狈不堪的样子，可是你竟然连近在眼前的事情都没能发现，只是把赤松先生的礼帽摆在床上，掩上房门转身离开了。

“其实这里还有一处具有特征意义的破绽暴露在外面，很难躲过常人的眼睛。至于这个破绽是什么，我实地表演一下，让你们见识见识。请把假人和那根绳子拿到这边来。”

接着，御手洗洁把绳子的一端打上结，套在那个面目呆滞的白色假人的脖子上。

“当天使用的绳子当然要比这条短得多。他们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把勒死后的赤松先生的尸体推到床底下，又把床单拉出，垂在床边挡住视线，让人无法看清床底下的样子……”

御手洗洁挪开床，动手把假人放进床底下，又把床挪回原来的位置，完全把假人挡住了。

“藏在床下的赤松先生的脖子上还缠着那根绳子，因为当时根本来不及把绳子解开。两名凶手抓住窗口旁的排水管躲在外面，可是他们慌不择路地逃脱之际，却把绳子的另一端搭在窗口上了，而且窗户还是完全敞开的。这也是这桩怪异的杀人事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套在赤松先生脖子上的绳索的另一端居然从开着的窗口上露出了一截，垂在正对着大黑公寓的那面墙外。而且尤其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汤浅先生和房东两位曾经进到房间里来的人居然也没把绳子拉进屋里，同样也都没把窗户顺手关上。这一切成了这桩事件最后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人们眼前的一个关键要素。”

说到这里，御手洗洁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俯身看了看床，又开始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当然，两个凶手当晚一定也受了很大惊吓，刚刚勉强从窗口爬到外面，来人就撞坏门锁闯进来了。他们的运气还真不错，来人竟然没有发现藏在床下的尸体；更加幸运的是，其后进来换了把锁的这位锁匠房东又是个不肯动别人东西的人，没仔细查看，也没关窗户，同样没有发现尸体。不难想象，凶手当时几乎已经绝望了，无奈地等待着来人发现尸体后的大声喊叫。可是他们担心的事情居然根本没有发生，浅草花川户一带依然处于死气沉沉的寂静中。

“事后两人又战战兢兢地回来察看。这就是大家常说的，是凶手总会返回作案现场窥视的习性使然。

“那时房门上已经换了一把新锁，无法再次从房门进入屋内。可是总得想办法把尸体偷偷运走，埋在深山里或者沉入海中，以便让它彻底消失。如若不做处理，日后尸体腐烂必定臭气熏天，肯定会被人发现，那样事情就闹大了。一旦事情败露，被怀疑的首当其冲就是他们二人了。

“两人曾经深夜站在楼下往上观望，这才发现窗户一直没有关上，那根缠在赤松先生脖子上的绳子的另一端仍然露出一截在窗外。

“于是两人回去后开始重新商量制订计划。门上的新锁看来十分结实，而且房东自己住的屋子就在四层的隔壁房间，因此砸开门锁把尸体偷运出来是不大可能的。那么剩下可供选择的就只有把尸体从窗口搬到外面这条路了。

“能用什么办法实现这个设想？

其实说起来也十分简单。先上到屋顶，再从屋顶上垂下一根绳子，人顺着绳子下到墙外的窗户边。窗户本来就已经大开着，只要把露在窗外的那截绳头系在屋顶垂下的绳子上，就能站在屋顶把尸体慢慢吊上去了。这种办法看似异想天开，很难实现，可是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于是两人打定主意就这么做。

“当然干这种事在时间上必须有所选择，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必须满足一定的客观条件。不用说，白天干是绝对不行的，得等夜深人静大家都睡熟了才好下手。要是一点月光都没有则更为方便，若能再选一个大雾天当然是最理想不过的了。而昨天夜里，这些求之不得的最佳条件竟然同时具备了。

“两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决定开着那辆奔驰300E到这里来。更凑巧的是，正当他们准备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三人闯进银座的公司里找他们去了。

“他们甩开我们来到这里，可能先把车停在隅田公园附近的某个角落，然后偷偷爬上这个屋顶。接着古川又抓着拴在屋顶的绳索顺墙下到打开的窗户旁边，把露在窗外的那截绳头和自己身上拴着的绳子系在一起，然后又把腿伸进窗口，把床踢开一些，好让尸体容易被拖出去。之后，他把窗户开到最大，爬回屋顶。

“可是把床挪开，以及把窗户开大后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最好是避免它们与原来的位置出现过于明显的差别。其实古川当时要想做得周到一些的话，应该干脆爬进屋里来。那样可以把赤松先生的尸体拖出来，再用绳子捆得结实一些。可是为了避人耳目，加上心虚害怕，他最终没有这样做。另外，他们还需要趁着天亮之前把尸体运往销尸地点处理干净，因此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并不多。剩下的情节我们上到屋顶后再接着说。诸位，我们都到屋顶上去吧。噢，后龟山先生，请你先留在这里。”

御手洗洁讲到这里便住了口，自己大步向门口走去。除了后龟山留下以外，我们几位都跟着走了出去。

大家从楼梯上到屋顶。五月的风仍然很凉，吹得我们的头发在额前飘动。御手洗洁贴着楼边的栏杆，身子探出楼外喊道：“后龟山先生！你把绳索的一头给我扔上来，得使最大的劲！太好了，谢谢！你也一起上来吧！”

御手洗洁把后龟山警察扔上来的绳头抓紧了，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大家。后龟山一路小跑着出现在屋顶上。御手洗洁又开始继续说明案情。他先做出拉紧绳子的动作，然后又猛地松开。

“就这样，两人站在这里把绳索往上拉。正因为古川下去拴绳子时干得不够漂亮，赤松先生的尸体往外拖了一点儿后又被卡住了。无论怎么使劲，两人还是没法拖动尸体。他们实在无计可施，剩下的时间又不多了，看来古川必须重新顺着绳子爬到四楼去处理一趟。不太情愿这样做的古川此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奇招。只能说这实在是个异想天开的怪主意。”

我们几位都屏住呼吸听他接着往下说。

“下面我们得到对面的大黑公寓屋顶去了。后龟山先生，实在对不起，你得再留在这里一会儿，然后把绳索扔到对面屋顶上去。辛苦各位，还得再走一段路。”

大家又跟着御手洗洁一起往外走。

当我们站在大黑公寓的屋顶上时，耳边的风声已经很响了，因此御手洗洁更大声地喊着：“使劲把绳子扔过来，后龟山先生！”

这回仍然只试了一次便成功了。

“他这手本事太棒了，手头的力度控制得真准！”御手洗洁忍不住夸奖了一句。

田崎在旁边应道：“这还用说？浅草警察署软式棒球队的主力投手嘛。”不久，这位主力投手又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出现在大黑公寓的屋顶上。

“你们可能会问，难道是站在这里拉，换个角度就能把尸体拉动？不，他设想的并不是这样，你们下面看到的才是他的实际做法。”

御手洗洁在屋顶上朝稻荷屋大楼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俯身靠在前方的栏杆上。只见东武伊势崎线的铁轨正从距离身体很近的下方穿过。而且此时正巧可以望见一辆货车从浅草车站以异常缓慢的速度开出，朝这里驶来了。

“他的想法是把绳索的这一端打上一个套，再从这边屋顶栏杆下竖着的铁条间穿过，然后瞄准了途经这里的火车顶上像烟囱似的通气孔，把手里的绳子套上去。”

说着，御手洗洁把手里的绳子打了一个套，并在几位警官的惊叫声中，把手里的绳套朝着火车车顶扔了下去。虽然火车距离楼边还有几步远，但由于车速非常缓慢，想把绳套扔准其实一点儿也不难。他扔出的绳索准确地套住了火车顶上的一个通气孔。

由于绳子是从扶手下方的栏杆之间穿过的，因此绳子并不会跟着电车行进的方向移动。随着车子慢慢往前走，绳子便越拉拉紧了。

“各位，请大家转身朝这边看。”

御手洗洁快步朝赤松先生住处的方向走去，只见绳子在他脚下慢慢移动着，开始往这边拖。

我们紧张得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对面赤松先生房间的窗口。随着绳子越拉越紧，从窗口露出了一个浑身僵直的白色假人。先是头部从窗口慢慢出来，不久，整个假人就从屋里一下子飞到半空中，被绳子拖着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飘荡着。

假人在空中飞过了小街上空，径直撞在大黑公寓的墙壁上，又沿着墙壁缓缓地往上爬。这时，我们的身后传来了御手洗洁的声音。

“可是，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突然发生了。赤松先生的尸体被拖着向前，已经无法停下，然而绳子居然一不小心缠住了古川的手臂。就像这样！”

御手洗洁把绳索的中间缠在自己的手臂上，想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的右手被电车拖着往外走，于是他赶紧抽出准备好的刀子，想把绳子割断。可是事情紧急，加上心慌意乱，他怎么也割不断！”

这时御手洗洁的身体已经站不稳了，被拖着在屋顶上走起来。我在后面见了吓出一身冷汗，几名警察也吓得满脸煞白。他的身体就这样慢慢被拖着往栏杆方向挪动。他紧紧地抱住栏杆，嘴里大声喊道：“救命啊！快救命！喂，石冈君！还不赶紧救我！”

御手洗洁大声惨叫着。我正想扑上去抓住他，只见御手洗洁的右手被整个扯了下来，朝铁轨的方向掉进了黑暗里。

“哇！”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头发都竖了起来。

“你看清楚，那是人体模特的手臂啊！石冈君，吓了你一大跳吧？”

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心里实在又气又恼。这家伙居然在这种场合下还拿我开心！我猛扑上去，抡起拳头冲着他的后背没命地狠狠揍了好几下。直到这时，我的心脏还在咚咚地狂跳个不停。

“一场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古川精治的右臂生生地被火车扯了下来，而受了惊吓的冰室至乃也疯了。那么赤松先生的尸体此刻又怎样了呢……”

我猛地想起那个假人，赶紧向屋顶的另一边跑了过去。只见那个假人正好被卡在大黑公寓的栏杆边上。御手洗洁已经把假人身上的绳子解开了，可是假人并没有掉到地上，而是正好掉落在离屋顶不远的电线上，脸朝下顺着电线往前滑，最后停在了两座楼房中间的半空中。

“就这样，鸟人的尸体就位了。由于尸体是以脸朝下的姿势被藏在床下，正处于死后尸僵阶段而变得硬邦邦的，所以保持着双手伸直的姿势。剩下的事情大家已经明白了吧？古川的那只右臂一直被火车拖到了竹之冢车站，冰室志乃则发了疯。古川急急忙忙驾车前往成城的医院，途中在小田急线的道口被火车撞得一命呜呼。想想他也够倒霉的，正好被前后两辆火车轮番捉弄，结果丧了命。以上就是整个案件过程的梗概。”

御手洗洁的案情解说到此结束了。他面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可是观众群里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有隅田川方向吹来的阵阵清风在耳边拂过。

隔了好久，才听到几下稀稀落落的拍手声，那是四位警察发自肺腑的掌声。

“要说我们听过的案件说明也不算少了，可是从来没有今天听到的这么令人大开眼界。实在太引人入胜了。原来我不相信世上能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名侦探，今天真是心服口服。”

说完，田崎警官主动向御手洗洁伸出了右手。

“谢谢！”御手洗洁说着，向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十分佩服你，御手洗洁先生。今后我们要是遇上其他疑难案件，一定首先向你请教。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后龟山也说道。

此时我的心里也感到非常自豪，似乎他们夸奖的就是我似的。

09

事毕，他们用浅草警察署的车子，把我们送回了横滨，当晚我们两人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临别时后龟山曾向御手洗洁表示，要是能送些礼物表示谢意就好了。但御手洗洁却回答说，只要以后能把更难的案件拿来让他试手就是最好的礼物。

次日上午，我趁着和御手洗洁一起喝茶的工夫问他：“看来这桩案件中其实并没有人能飞上天啊！”

“那当然了，怎么可能有会飞的人呢？要真能发现有人背后长着翅膀，那才是怪事，我也想见识一下。”

“你敢肯定绝对没人能飞？”

“那还用说？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连我都飞不起来，谁还有那个本事？”

这种话也只有御手洗洁这种狂人能说出来。

“其实，这些都是瘾君子们恍惚之间产生的幻觉啊。”

“那些话又怎么解释？我是说，赤松稻平先生不是曾经亲眼见过他的夫人冰室志乃打开八层楼上的那扇门，朝天上飞走的吗？难道也是毒品产生的幻觉？”

“当时他喝得烂醉，哪能看得清楚？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样，他的夫人不可能打开空中的那扇门走出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你来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很简单，她打开的只是试衣间的那扇门。奥妙就在这里。那扇门后面是整块大镜子，而且正对着走廊中间丁字形的拐弯口。如果在那扇门开到一百三十五度角的位置上，那么在面朝着它，被人拖着往电梯方向去的人看来，镜子里能见到的恰好就是厕所那道门。赤松先生错把这扇门当做走廊尽头通往空中的那扇了。”

“咦？这么说，他把厕所的门误当成朝空中开出的那扇门了吗？”

“正是那样。冰室志乃根本就不是开了门朝有乐町的上空走去，只是进了厕所而已。”

“竟有这种事！”

“其实，这中间的道理，我在那天闯进她公司的时候就明白了。那家公司房屋结构上的设计产生了这种偶然，只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御手洗洁满脸自信地回答道。

我不禁叹了口气问：“这么说来，那扇门不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吗？”

“是为了紧急情况下逃生而准备的。高层楼房为防止万一发生火灾，必须留有紧急逃难时的特别出口。我想那扇门就是为了这种作用而设计的特殊滑行道。”

“噢，原来如此。”

他的一番解释把我的一切幻想打了个粉碎，让我彻底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我不由得双臂交叉，默默地想了许久。虽然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这桩看似稀奇古怪的案件，如果探明了背后的原因，其实道理也十分平常，只不过是许多很容易解释的表象偶然汇集在一起，才变得复杂。我心里虽然有了得知真相后的释然，但同时也为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人类可以飞天的梦想被他彻底击得粉碎而感慨万端。可是，这就是现实。

御手洗洁对我说：“其实我这回所起的作用，只不过是电视里那种影片介绍节目中的解说者。虽然解说者显得无所不知，但那只是出于节目的需要，他根本不可能影响剧情的发展。因为在他开始解说之前影片就已经拍摄好了，一切结果也早已安排妥当。在我们遇见的这桩案件中，虽然凶手们绞尽脑汁杀害了那位无辜的人，但他们已经受到了上天最严厉的惩罚，我这位名侦探完全没派上任何用场。”

想想也确实如御手洗洁所说的那样。

“汤浅君沉溺于毒品的事你看该怎么办？”

“别管他，随他去好了。既然赤松和古川两位都已经死了，他的毒品供应渠道自然就断了。我想他也不可能再犯更严重的罪行了吧。”

“看来你倒不反对有人偷偷吸毒啊！”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

御手洗洁回答道：“那你就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比警察略微多掌握了一些关于毒品本质的知识而已。其实我也赞成严格禁止吸大麻，那会让人做事丧失理智。对创造性的思维所造成的损害，再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

过了几天，我们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是浅草警察署的后龟山警官寄来的，信中向我们详细地报告了这桩案件的后续处理结果。其实给我们看这些报告完全没什么必要，因为结果全都在御手洗洁的预料中。报告中提到冰室和古川二人长期保持着情人关系，这一点光凭想象也能知道个大概。

不少周刊小报以这桩案件的侦破过程为内容，出版过几期专辑。各种文章铺天盖地地占据着报纸的版面，但无一例外地均未提及御手洗洁在侦破过程中的贡献。因此，我必须原原本本地把案件侦破过程的真相呈现给读者们。

一星期以后，汤浅又给我打来了电话。他也许突然记起了什么事，说是想问问我是否应该给御手洗洁送上些礼物以表谢意。我把话筒递给了御手洗洁，让他们俩直接通话。御手洗洁是这样告诉他的：

“是想送我一些钱吗？那东西在我眼里就和纸片差不多，我对它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放下话筒后，他笑着对我说：“看来他已经被毒品害得不轻了，我甚至考虑是不是得给警方打个电话，让他得到一点教训。你知道他刚才对我说什么吗？他说：‘我想送你三颗迷幻剂做谢礼！’”

可是实际上，在那以后我们并没有听到过汤浅真被警方抓走的消息。也许他已经战胜了毒品的诱惑，重新开始了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吧。但愿他真的如此。

一个月以后，赤松稻平先生的遗作展在银座的一家百货店里隆重举行。画作受到了极大的好评，我和御手洗洁两人也都抽空参观过一次。大多数油画下方都贴着此画已经售出的条子。看来他也和梵·高以及莫扎特等人一样，直到辞世后才有了名气。人已经死了，他的画反而成了众人争购的名作。

赤松先生的画展所筹集到的资金数额相当可观。但由于他生前没有亲戚，只能将这笔巨款汇至冰室志乃的名下，用作她终身治疗精神病所需的开销。因为从户籍上来看，他们俩依旧还是夫妻关系。

我认为这实在是个极大的讽刺。如果当时两人能顺利结束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那么冰室也就得不到这笔资助了。谁也无法想到，赤松稻平竟然以这种形式对妻子生前的援助进行了补偿。

①详见御手洗洁系列另一部长篇作品《黑暗坡食人树》，新星出版社二〇〇九年七月出版。

②日本寺院夏天举行的集市。因日本人把灯笼草叫做“鬼灯”，用于七月十五日盂兰盆节的祭祀，所以每年七月十日会举行“鬼灯节”，集中出售灯笼草。

③即P型血系统中的P1，日本称之为Q，占日本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相对应的P2在日本叫做q，占百分之六十五左右。P1和P2两种抗原均为阴性的血型为p，极为罕见。

插图

某骑士物语

01

记得那是昭和六十四年（1989年），一个春寒料峭的二月底的夜晚，适逢昭和天皇裕仁驾崩不久，隆重的大葬之礼，依然历历在目。我们住处的马车道大街上，春雨绵绵，行人稀疏。我正蜷缩着身子，和御手洗洁一起，围坐在火炉前，一边烤火，一边聊着天。御手洗洁伸得直直的长腿旁边，火苗正在火炉上跳动着。我们谈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也许这种故事，御手洗洁已经见过很多了，对他来说，实在不算新鲜，但至少对于我，这仍是个十分离奇的事件。即使现在握笔在手，打算把这段故事记述下来，给读者们看时，我依然不能确定，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在我们身边。它更让我觉得，像是发生在遥远的异国。

其实，这个故事的确发生在东京近郊。那天晚上我和御手洗洁的谈话，究竞是因何而起的，具体情形，我己经记不清了。

但我还记得聊着聊着，御手洗洁又露出了他狂人的本性，说了些十分惹人生气的话。我当时十分反感，于是就像往常一样，毫不客气地和他争论了起来。

那天我拿出来谈论的话题，是天皇大丧期间，国民是否必须禁止一切娱乐，以示哀悼。御手洗洁听了以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日本国民已经可怜到这种程度了，还好意思拿出来说给人听。这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有什么必要非得放在一起讨论？”他的这种髙见，和往常许多时候一样，听得我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总之，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议论你什么，你都完全不当一回事，对吧？”我说。

“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关注！”他马上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至于旁人的恶语相向，我向来不屑一顾。这些话对我，无异于耳边风，只当它是一群聒噪的乌鸦，或者挤在一起抢奶吃的猪罢了，何必为此而分心呢？”

听了他的话，我感觉十分不痛快，又急又气地说道：“就你行！谁的话也不用听，世界上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要是你认为，有什么艰深难解的谜题，就拿出来让我试试，我正求之不得呢。不过，要是古希腊的芝诺悖论①那种难题，我看就不必了。我甚至觉得奇怪，这种问题，怎么竟成了千古难题？它其实就和国葬期间，是否应该停止娱乐活动一样，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无法得出统一的答案。一个真理，只要稍稍换一种表达方式，也许就成了谬论，然而，真理和谬论，确实清清楚楚被视为对立的命题。正如油和水的关系一样，你把它们搅拌一千年，也无法让它们混合在一起。”

“你是说，完全不必在意别人的想法，可以我行我素是吗？”

“我们的国人，总是过分服从多数人的意见，太过在乎与主流舆论保持一致。”

“那要是你的话，该怎么办？”

“只要把真理像公交车上的吊环似的，紧紧握在手中，任凭满车乘客左右摇晃，我自岿然不动。明明就在眼前，你们却总是抓不住这个吊环。理性与感性兼具，就不会迷失方向了……总之，这个道理向你重复千百遍，你也很难弄懂吧？……喂，你今天怎么竟是这副表情？但凡露出这种神色，我就知道你又有什么疑团未能解决。反正你迟早也会说出来的，不如早些说来听听。我会帮你解决的。”

被他说了个正着，我心里不免十分扫兴。看来我只要想着心事，脸上多少总会有所表露。

当天晚上，我刚刚去过一位朋友的结婚典礼。这位朋友是女性，名叫秋元静香，容貌狡好，是我十多年前担任美术设计师时认识的，当时她曾经给过我不少帮助。

她今年该有四十岁了吧，但还是初次结婚。很多以前得到过她关照的人，都来参加了她的婚礼，其中还是以男性朋友居多。这是因为她不但聪明能干，把自己经营的一家时装商店，打理得红红火火，而且性情豪爽，乐于助人。我从很早开始，便很喜欢她，还请她帮忙介绍过许多业务。而且，她和我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只不过比我早几届。

当晚出席婚礼时，我和不少人聊过天，有些还成了朋友，其中有些人，是我当设计师时就认识的，也有些人是初次见面。以前我也常听到秋元静香的传闻，因为她一直很有魅力，容易产生各种花边新闻。虽然我对她的经历有所耳闻，但当晚，我和婚礼上初次认识的四位男子，聊起她的一些往事时，秋元静香自己，也过来加入了我们的聊天，我这才了解到了，她过去曾卷入过一桩离奇的事件。

这桩事件是一九七四年二月间发生的，细算起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这个数字有着特殊的意义，因此，他们才会毫不避讳地对我谈起来。

“这是我今天出席一位朋友的婚礼时听说的。”我这样开口对御手洗洁说道，“这位朋友名叫秋元静香，以前曾经帮助过我。她今年四十岁了，人也长得非常美，现在在青山和横滨，都有她开的时装店。她的丈夫是横滨一位大地主家的儿子，今年三十六岁。她一直就是个谜一样的女人，今天我在参加完她的婚礼后，又和以前与她熟悉的四位男士，兴致勃勃地聊了好久，这才知道了她的许多往事，还听说，她曾经卷入了一桩不可思议的杀人案件。”

“杀人案件？”御手洗洁好奇地望着我。

“是的，我想那是杀人案件。到底能否称得上蓄意谋杀，我还不太清楚，据说是用手枪，在近距离内把人击毙的，所以我想，应该算是谋杀吧。曾经有人怀疑过那人是自杀，可是，警方解剖尸体后的弹痕分析结论是，开枪距离在三四米内。”

御手洗洁只是默不做声地听着我讲述，眼里微微闪着亮光。门外传来淅淅浙沥的雨声，几乎听不到车子驶过的声音。

“虽然也曾经锁定过犯罪嫌疑人，但此人后来又因为另一桩案件被逮捕了，最后判定他与此案无关。因此秋元静香总是说，那人是被老天爷杀死的。看来她像是对此深信不疑。她说，自己曾经跪在雪地里，向神祈祷过，希望上天除掉那位名叫藤堂次郎的恶人，还一口咬定，正是她的诅咒，才夺取了那个家伙的生命。”

“这么说来，死的正是这个恶人？”

“正是如此，那天就死在离她十几公里外的地方。”

“事发时，你说的那四个和她来往密切的人，都在哪里？”

“都和秋元在一起。”

“嗯，如此看来，凶手应该另有其人了。”

“话虽如此，可是与藤堂有利害关系的，却只有那四位男子和秋元这五个人。案发后经过询问，凡有作案嫌疑的人，最后都被认定没有参与此案。”

表面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这些确是事实的话，这桩无头案子，就只能属于超自然现象了。

02

以下就是我按照当晚和御手洗洁说过的话，整理出来的故事，内容都是参加婚礼当天听说的，只不过其中某些情节，我根据自己之前的若干经历，做了适当的补充。

桥本淳、泷口治、村上宏和依田三郎四人，都是当年藤堂次郎成立“快客服务公司”时，最早加入的成员。这家公司多少像是现在的快递公司的雏形，业务性质是用摩托车，把客人所要的东西，方便快捷地送抵目的地。

六十年代末，东京的道路己经日趋拥堵了，因此那时，快客服务公司想接订单，并不那么费劲。他们的服务对象以出版行业为主，各种体育报刊或周刊杂志，凡有取送稿件以及资料调取业务的，总喜欢委托他们。每逢国营地铁职工举行罢工的季节，也会有物资需要运送，忙得不可开交。这四个人的驾车技术，也的确个个都很了得。

他们几位的聚居地，就在中央干线国分寺车站，往支线西武国分寺线方向，一站地距离的地方，叫做恋洼。他们几人自从上大学起，就一直散居在这个车站附近。藤堂和泷口就读的东京经济大学，就在国分寺；桥本上的是一桥大学，校址在国立市；村上和依田读的是武藏野美术大学，位于离恋洼一站地远的鹰之台。

他们五人因为住过恋洼的同一栋简易公寓而相互认识，以后交情也一直很好。其中的原因之一，是大家都爱玩摩托车。骑着摩托上下学，必须住在方便停放摩托车的简易公寓。

当时他们租住的这栋公寓，名叫“如月庄”。由于几个人都是狂热的摩托车爱好者，共同的话题很多，不久，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很亲密。他们读书时，就从事过出版业的递送服务。最初只是为了打工赚钱，偶尔出去跑上几趙，可是，慢慢越干越多，几乎成了专职工作，因此，在大学毕业后，他们几位干脆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干起这一行来。

他们五人中除了藤堂年纪稍大以外，其他四人都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当时喜欢摩托车的学生，热衷于参加社会上举办的一些场地赛车和拉力赛活动。每月至少还会旅行一次，到关西地方，参加一回场地摩托比赛。

其中只有藤堂和几位稍微有些不同，他对女人更感兴趣。他出生于一九四六年，比他们大几岁，虽然也爱骑摩托车，但车技远不如其他四人。可是他在赚钱、以及经营方面的头脑，却比其他几位强得多，最早也是他提出，倡议共同成立快客服务公司的。

他常开导其他四人说，想在东京站住脚，还能有钱挣，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事快递服务业了。后来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都把自己打工挣到的钱，投进他这儿，还从亲戚家借了不少本钱，一起在东京各处，开办了多家从事快递业务的连锁小店。刚开始他们经营的都是小型饮食店，以客人下订单后，三分钟之内可以将饭菜送达，作为自己的经营方针。他们摸透了当今东京上班族的需求，顾客往往不肯花上比泡一杯方便面更长的时间，来解决午饭问题。这种观念藤堂早已谨记于心。

那时桥本他们尚未完全脱离当学生时的那种单纯思想，对于藤堂提出的如此冒险的主张，竞然一点儿也没产生过怀疑，从这里也能够看出，他们对藤堂的能力是多么信任。而公司在藤堂的打理下，也获得了不错的业绩，到了事件发生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七三年为止，这家公司的年营业额，已经达到了一亿日元。藤堂次郎稳坐公司社长的位子，并且，过上了相当豪华奢侈的生活。

藤堂此人不仅在办公司赚钱上有一手，而且在找女人方面，也很有两下子。一九七一年左右，他就己经和在鹰之台，一家酒馆结识的漂亮女生，开始了同居生活。她就是秋元静香，出生于一九四八年，当时还在武藏野美术大学里学习服装设计专业，与藤堂认识时，秋元静香只有二十二岁，不是临近毕业，就是刚毕业不久。

秋元各方面都很出色，不但身材出众，长得漂亮，而且，外语也相当不错，画画又画得好，还能烧得一手好菜。因此，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不约而同地都对这位年长自己一岁的美女，十分倾慕，心中难免时常骚动不已。

自从和秋元认识并同居后，藤堂便搬出了五人曾共同居住过的、位于如月庄的狭窄公寓，在恋洼车站附近，购买了一套新建的髙档公寓。那是一套三居室的豪华住宅，藤堂把它作为公司的办公室兼自己的住所。其余四位男子，依然住在学生时代就住的如月庄，只是每天下班以后，都会在办公室里逗留到很晚，吃过静香亲手弄的几样菜肴，喝上两杯啤酒，再走上十分钟的路，回到那座破旧不堪的老房子。他们每天的工作，便是骑着摩托车，在城里四处送货，偶尔也会几人相约，选个地方喝杯咖啡小坐一会儿，每天周而复始地，过着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晚上有处栖身之地，可以美美睡上一觉，便心满意足了。

他们四人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换个体面点儿的住所。只要有钱花，偶尔买上点东西够吃够用，加上经常能在静香身边说上会儿话，他们就对这种生活十分满足了。这几位都是平平常常，没有多大野心的平头百姓而己。偶然心里也闪过一丝幻想，能在有生之年，到外国参加一回什么有名的摩托拉力赛，就是最高的人生目标了。可是步入一九七三年之后，一场危机慢慢降临了，把他们这种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击得粉碎。

这一年里，桥本和泷口他们居住的恋洼的如月庄附近，又开通了一条新的武藏野铁路交通线，中央铁路线则在国分寺和国立车站之间，新设了一个车站，起名叫“西国分寺”站。从这个车站往北，就是这条新开通的铁路线了。

藤堂和秋元他们所住的恋洼，只是从国分寺通往西北的东村山方向，一条铁路支线上的小站，武藏野线和西国分寺线两条铁轨，就在恋洼交叉而过，而新开的武藏野线，未在恋洼设立车站，因此这条新修的铁路，对于桥本他们，基本没有多大作用。不过，只要从住处步行到西国分寺车站，不用特地乘坐西武国分寺线，也能直接搭上中央本线的列车了。而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居住的简易公寓，几乎正处于恋洼车站，和新设立的西国分寺车站中间的位置上。

武藏野线铁路的这一段，是南北向的。东京北部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区，沿东西两个方向展开来的东京市里，中间位置上，正好有一片髙地，因此，武藏野线列车一旦开出西国分寺站后，必须马上驶上髙架桥，开一段距离以后，才下到地面，又要立刻像钻进河底一样，沿着较低的髙度向前开，驶入一条很长的大隧道，一直从隧道底下，穿过这片脊粱骨似的高地。

在这条长长的隧道之间，设立了一个叫新小平的车站，像是地铁车站似的。过了这里，又是更长的隧道，到达隧道的尽头时，就已经到新秋津站了。这中间的距离，起码在十公里以上。也就是说，这条十公里的长隧道中间，只设了一个车站。这种路线，可以说在东京都内，绝无仅有，三站之间，只靠一条隧道来连通。这条线路本来车次就不多，而到了夜里十一点左右，还在运营的差不多就是末班车了。

藤堂认为这条武藏野新铁路的开通，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他常对人说，由于这条铁路线，拉近了与市区中心的距离，今后若把埼玉县一带，都纳入业务范围，也并非难事。刚才说过，隧道尽头的新秋津，虽然勉强还属于东京都版图内的东村山市，但只要再往前走，就是埼玉县境内了。

可是与他合伙的这几位，都有不同的想法。这几年，随着业务的大幅度拓展，他们逐渐认识到，业务重心应该向市内方向收缩，因此，他们都对藤堂提议的方针大感意外。其他原因当然也存在，因为，对于继续住在恋洼附近的他们来说，每天干完东京都内的活后，再回到住处，所花费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然而，藤堂一直后悔，当初没趁早把武藏野线通过的建设用地买下来。他常常说，要是多买几块地，今天早就大赚一笔了，当年买过这边土地的人，现在都成了每天躺着数钱的暴发户。

尽管如此，表面看来，快客服务公司的业务，还是开展得十分顺利，而藤堂次郎与秋元静香的关系也十分平稳。期间，秋元静香的弟弟哲夫，也从静冈老家到东京投奔他们，藤堂还把公司旗下，位于新宿的“快客服务公司七色咖喱快餐店”的经理职务交给了他。

秋元哲夫就在国分寺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住着，每天乘坐中央线的列车，到店里上班。闲下来时，也常到恋洼的公司办公室来，和他们几位处得也很不锩。秋元静香对于他们六个人的生日，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逢有人过生日，总要买块蛋糕，把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办个生日晚会。

有时他们也会相约，分乘几辆摩托车，开到高尾山，举行一次集体野餐。由于秋元姐弟俩，都没考过两轮摩托的驾照，因此，姐姐平常总是坐在藤堂驾驶的摩托后座，而弟弟喜欢坐村上宏的车子。众人就是这样，一起前往高尾山，兴髙采烈地游玩一番。

因此，秋元哲考和村上宏的关系，也日渐亲近起来。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村上喜欢鼓捣小型四轮车。他还曾经参加过小型四轮车大赛。只要有点儿空闲的时间，村上就会拿出在大学雕刻专业的全部本领，从外头借来一台煤机，在院子角落里，火花四截地加工组装起自己制作的小轮车来。对于没有驾驶执照的秋元哲夫来说，这几乎是种无法抗拒的诱惑，更不用说他不用驾照，也能骑上几圈试试。因此，他经常到村上的住所找他玩，偶然还会借走他的车，到附近过几把瘾。哲夫还说过，待手头的咖喱店，逐渐步入正轨以后，村上还会抽空指导自己，考取普通轿车和两轮摩托的驾照。

当年秋元哲夫刚满二十岁，和姐姐一样，五官长得非常清秀，因此，新宿的这家咖喱店，总能吸引许多慕名而来的女性顾客。姐姐静香对弟弟疼爱有加，公司里这几位男士，也都看在眼里。正因为知道静香特别疼爱弟弟，大伙也都把哲夫看得十分重要。

从各方面来说，一九七三年的这段日子，也许算是快客服务公司最幸福的时光了。可是好日子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到了七三年底和七四年初的时候，一件不幸的大事，悄悄降临在了他们的头上。

03

―九七四年元旦那天，藤堂次郎、秋元静香和哲夫，以及桥本淳、泷口治、村上宏、依田三郎七人，聚集在恋洼的公司办公室里，由静香主厨，大家热热闹闹地，弄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一起围着喝酒吃饭，过了一个热闹的年。

大家大学毕业后，没有一人打算回故乡创业，而是齐心协力地，想把自己这家快客服务公司，办得越来越大。公司的业务扩展很顺利，众人也都完全看好今后的前景，谁也没对自己的将来担心过。

此时，公司从近几年所获得的巨额赢利中，预留了少量用做购买摩托和汽车的资金，准备将其他资金，全部用于购买附近的土地，作为公司的资产。在购买的这些土地上，建设公司的办公楼的事，也已经列入了计划。另外，公司还准备筹集一笔资金，购买更多土地，用于建设一个赛车场，并购买数台高级比赛专用摩托。摆在几位年轻人面前的，无疑是一片光明的前景。

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一时，依田三郎把摩托车，停放在芝金杉桥的一家拉面馆门前。这时，桥本的摩托车，早己停在旁边了。依田摘下头盔，一边活动着快被冻僅的身体，一边快步走入店内。在寒冷的季节里，没有什么能比找一家小店，好好坐下来吃碗热腾腾的拉面，临走前再来上一杯热咖啡，更让人感到惬意的了。

依田与桥本经常约在这家拉面馆碰头。依田分管的那家体育新闻社，和桥本负责的那家救生会综合医院，都位于芝金杉桥附近，因此，在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两人往往会相约来这里小坐一番，捎带着再好好吃一碗拉面。

依田进来的时候，桥本己经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很久，面前的一大碗拉面，也吃得一干二净了。此时他正叼着一根烟坐着，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好啊！”依田对他打了声招呼，桥本才猛地回过神，扭头看了依田一眼。当时他显得十分惊慌，简直就像刚刚杀过一个人似的。

“你怎么啦？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样子。”依田一边徼笑着，一边凑过来坐在桥本身边。

桥本急忙掐灭了烟头，露出满脸严肃的神情，凑近依田说道：“喂，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我已经等你好久了，你肚子饿了吧？”

“当然早就饿了，快帮我点一碗拉面吧，身体都快偃硬了。”依田三郎说，

“你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刚才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才知道，哲夫被人杀死了！”

“你说什么？”

“是静香告诉我的。她说话时，哭得太厉害，有些话听不清，好像说是，被几个当地的小痞子给杀死的。”

“这些流氓团伙，还会盯上一家小咖喱店？”

“看来的确是这样。我们俩赶紧上新宿去看看吧？”

“那好，赶紧去吧。”两人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秋元哲夫自己一个人管理的这家“快客服务公司七色咖嘌快餐店”，位于歌舞伎町的尽头。店里虽然只有一张长桌，坐满的话也只能容纳十二位客人，但备下了七种咖喱饭的菜谱，供客人们选择，生意一直很不错。

这种七色咖喱快餐店公司，哲夫开了好几家，除了新宿以外，池袋、高田马场、目自等几处都有。店里除了咖喔饭之外，也提供别的饭菜。由于秋元哲夫算是自己人，为了给他开最高的工资，就把收益最好的这家敢舞伎町的店，给他管理。

可是最近，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拨小流氓，整天围在柜台前闹事，接连几天不断地找茬挑衅。昨天夜里，他们又无故狠狠殴打了哲夫一顿。不巧的是，当晚哲夫也喝了些酒，这才酿成了大祸。哲夫挨打后引发了呕吐，呕吐物又呛住了气管，无法呼吸，没过多久就因窒息而死了。

桥本淳和依田三郎赶到歌舞伎町的事发现场时，哲夫的尸体，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他们俩使劲分开黑压压的、看热闹的人群往前挤，看见一位身体强壮、烫着一头卷发的、貌似流氓的人正站在一旁。

“真他妈浑蛋，平白无故把人打死！”

流氓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离开围观的人群走开了。桥本二人记住了，那是个狼神十分凶恶，眉毛很浓的男子。

桥本和依田分开人群进入店里，一位警察正写着现场报告。两人告诉警察，他们是被害人的朋友，还说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职业。他们俩被盘问了一番后，就把刚才进店前，看见的那一幕告诉了警察。

秋元哲夫的遗体被送回静冈县的老家去了。在他的父母家举行葬礼的时候，秋元静香当然回去参加了，但是桥本、泷口、村上、依田四人，因为手头的工作放不下，并没有到静冈去。当然，另一个原因，也许是他们和哲夫认识，仅仅三个月，多少有些顾虑去了是否合适。

藤堂次郎也不见了，他们四人想当然地以为，他也和静香一起，到静冈参加葬礼了，可是没想到，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这以后的三天内，住在恋洼的这四个人，一次也没去过公司的办公室。既然藤堂和静香两人都不在，那么去了以后，也没什么吃的。加上这一星期的工作，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也没什么非得到办公室去商量的。他们每天只是往返于住处，和工作场所之间。

一月二十七日晚上七点，桥本淳和泷口治两人，一起回到了恋洼的如月庄公寓。院子里的停车场。铺着石棉瓦的简易存车拥里，已经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自行车。他们俩好不容易，才挪出一小块地方，把两辆摩托车推了进去，这才熄了火，接着又关上了大灯。

他们脱下了头盔。这季节正是冬天最寒冷的时候，两人的脸和鼻头，都被冻得通红。不但是皮肤，甚至连双眼也像充血了似的，看起来红红的。即使他们在头上裹了好几层围巾，身上套了几件厚毛衣，外面还穿着皮衣裤，但寒气就像钻进了骨髄里，连骨头也冻得硬邦邦的，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寒风中高速驾驶摩托车到处跑，这种活儿若不是特别喜欢开摩托的人，还真干不来，加上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所以才勉强挺得住。

“哎呀，这天气太冷了啊！……”桥本几乎是喊叫着说道，“泷口，你己经吃过饭了？”

“还没呢。”泷口摇头回答。

桥本是个性格开朗、活泼乐观的人，相比之下，泷口却显得有些内向，桥本之所以显得快乐，除了他为人很好之外，还因为他有着天生的运动员性格，个子也很髙。

正当他们俩想进入公寓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类似摩托车的轰鸣声。他们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远远地，开来了一辆小型四轮车，坐在上面的正是村上。

“嗬，你这车马达声还真清脆啊！”桥上凑上前去说道。

村上关上引擎，一脚踏下地站稳了。他是矮个子，人们都说他的身材，最适合驾驶小型四轮车。

“还凑合吧。”村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这次的赛会，你能去吧？”桥本问道。

“去是想去，可是马达还缺一个。”村上回答。相比桥本，村上和泷口两人，相貌都很平常，对于异性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村上自己把四轮车搬了起来。泷口和桥本想上去帮他一把，但村上谢绝了，说道：“我把这辆车能减的重量，都减掉了，己经非常轻便，自己搬也一点儿不费劲。”他把车子搬到停车场的最里面，放好后又盖上了车罩。

“这辆车可是哲夫生前最喜欢的啊。”桥本说道。

“你一提起他，我心里还真不好受。”村上怅然若失地回答道。

“咦，那是什么？”泷口惊叫了一声，大家都把脸转向他这边。

泷口的眼睛望着远处。大家朝他看着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个子娇小的女子，站在水银灯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相貌像是流氓的男子。地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女子的手里还提着手提包。

“静香姐！……”桥本大声喊道。

可是对面的两个人影，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那位女子看起来非常疲惫，只是默默地在水银灯下，直直地站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几个人起了疑心，于是桥本带头走上前，泷口和村上也快步紧跟了上去。

这时，只听那位男子，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还不杀了他！”

桥本他们也都听见了。男子用凶狠的目光，看着围过来的三个人，动作敏捷地转过身，向门外的路上走了出去。

桥本记起来好像见过这个人，他就是哲夫被害后，自己和泷口到新宿去看的时候，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的那位男子。

一见静香的脸色大不寻常，三人连忙跑到她身边。

“到底怎么啦，静香小姐？”桥本淳一边从她手里接过手提包，一边担心地问道。

“真不敢相信，还有这回事！”

静香声音低沉而坚定地小声说了一句，又抬起双手，紧紧抓住了桥本的两只手臂，低下头紧紧靠在桥本的胸前。

这个举动出乎三个年轻人的意料，大家都愣住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虽然还未正式办理过手续，但事实上，谁都认为，静香已经是藤堂的妻子了啦。

桥本犹犹豫豫地，把手按在静香的后背上，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走了的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离开我了，走了。”只听静香用忧郁的声音说道。

“走了？你说的‘他’，是指藤堂吗？”泷口问道。

静香依然把头貼在桥本的胸脯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究竟怎么回事？……我们可是什么也没听说过。”桥本说着，轻轻推开静香的身子，两眼紧紧盯着她。

“刚才藤堂来过办公室了。他告诉我，他己经把那套公寓卖掉了。”

“什么？他把公寓卖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声惊呼起来。

“你们听他提过吗？”桥本问道。

村上只是摇了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公寓管理人员告诉我，藤堂已经私下办完了过户手续。我进屋一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连钱也找不到了。”

“连快客服务公司的钱也不见了吗？”

“什么都没有了。”

“公司购买的鹰之台那块地呢？”

“看来也被他私下卖掉了。我已经向银行和不动产公司打电话问过了，这才知道的。”

三人吃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么，我们对这件事该怎么看……”桥本垂头丧气地小声说。

“这还不明摆着？……那家伙抛下我们，把钱卷走了，我们被彻底利用了！”

“可是一一”

几位男子依然不肯死心，真想不出，这居然是快客服务公司的创立者干出的事。况且，公司还在走上坡路，将来的前景，正一片光明，又不是说业绩一塌糊涂，快混不下去了，才无奈地出此下策。

“他早就把我们快客公司连锁咖喱店的股权，偷偷卖给了别人，在我弟弟被人杀害之前，他就已经卖掉了。只是我们都被他蒙在鼓里罢了，连我和我弟弟也完全不知道。”

三人全都无话可说了，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时哑口无言，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难道说哲夫的死，也与此有关吗？

“那……哲夫到底……”泷口吞吞吐吐地问道。

“哲夫什么也不知道啊，所以才会拼死守住那家店，他哪知道那家店早己卖给了别人？”

“藤堂把它卖给谁了？”泷口连喊带叫地问道。

“卖给了一个叫‘十卒会’的黑社会组织。藤堂很早以前，就和这个黑社会组织来往很密切，所以才会把开得好好的店卖给他们。对他来说，卖掉店铺，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就像把手里的股票甩出去-样。因此，那帮流氓到店里通他交割。刚才你们见到的那位，是另―家黑社会组织的人，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怪不得他嘴里说什么‘还不杀了藤堂’，这种吓死人的话。”

“看来这家伙也和藤堂有仇。另外，他还是哲夫店里的常客，和哲夫的私交也很好。”

“可是，藤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连我们大家的快客服务公司也不要了……”

“他肯定把我们的店卖了个好价钱。”

“那么，卖出来的钱，究竟到哪儿去了？”

“全被那家伙一个人卷走了。大家千辛万苦赚来的血汗钱，全都被他独吞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们一定能找到他。因为我能估计到他会去的地方。很可能就藏在十卒会的一个小喽啰的家里。我也怀疑过他们俩的关系怎么那么密切，原来都是为了商量，如何把公司的店铺私下卖掉。”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把店铺再转手？”

“肯定会的，十卒会己经放出风来了，原来我就怀疑过他们，一定想干什么坏事，要不然，怎么能配合得这么好。那家伙背后肯定还有其他问题，被逼急了才这么做。一定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的公司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散伙了吧！”村上宏问道。

“不散伙还能怎么办？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桥本回答。

“实在太冷了。”静香说。

“那好，我们都先进屋里去吧，大家一起好好商量一个解决办法。”泷口提议道。

“唉，我们现在连办公室都没有了，先上我住的屋里去吧，把依田也叫来，我想他己经回来了吧？”

桥本说着，自己先转身回去了，

04

“这么说来，哲夫就等于是被藤堂杀掉的了。”听完事情的经过以后，依田三郎忍不住跳了起来，“他并不通知哲夫，又派了流氓到店里去。要是他早把店铺已经卖掉的事告诉哲夫，哲夫也不至于拼死拼活地护着那家店了。”

他们几位聚集在如月庄二层的桥本的小屋里。四位男子和秋元静香一起，围坐在屋子中间的电暖桌旁。

“事情的确就是这样。”泷口治也说道。

“我看完全是这样。”静香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嘴里小声说道。

“办公室也被卖掉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刚才，我也给办公室那座楼的管理员，打过电话，问清楚了。”桥本淳站在床边回答。

他从窗帘缝中遥望着对面，铁路公司的宿舍楼，和隔着一条小路围起的铁丝网，以及铁丝网里，武藏野线铁路的路基。接着，他又猛地向大家转过身来，在村上宏旁边挤着坐下。

“看来我们太麻痹了，把什么事情都交给藤堂一个人来办，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竞是这么坏的人。我们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可是，那家伙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做？”

“谁也不知道。”

“辛辛苦苦地干了这么多年，看来全是一场空。咱们几个又成了穷光蛋。”

“咱们以后还能赚到钱，总会有办法的。问题是她以后怎么办？……不但所有的积蓄被骗光，现在连个家也没有了。”

“最惨的是，还丢了弟弟的一条命。”

“嗯，静香姐，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想，要不你先回静冈老家，待几天再说？”

“不！……”静香坚决地回答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不，我无论如何也不回去。我一定要把藤堂找出来。”

“是啊！……我们一起把他找出来，一定要向他讨回我们的血汗钱。”依田大声地说道。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他躲在哪儿？总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吧？”

“我能估计到他大概藏在哪儿。只要去‘十卒会’，那几个跟他关系好的流氓那里找找看，我想一定能找到他的！”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啊！”

“不管危险与否，我一定要找到他。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了。那么，我能暂时在这儿，寄居一段时间吗？”

桥本回答：“这当然没问题，我可以轮流在他们屋里住。”

“真是过意不去。可是，不讨回我们的公道，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几个也会尽全力保护你的。你和刚才那个流氓打交道，可得多加小心。这一礼拜，我还得照常把工作干完，活儿早就预订好了。”

“我也是。”

“我也一样。”

……

大家都点着头回答。

“放心吧，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和刚才那个人，之间没什么来往，他不过只是哲夫的朋友罢了，还不至于会对我怎么样。我会处处小心，避免和危险的人接触的。”静香瞪着桌子上的烟灰缸，神色凝重地说道。

桥本只抱了自己的铺盖卷，随同依田到他的屋里去了，把房间让给了静香。

依田不愧是读过美术大学的，屋子里凌乱地摆着画架、油彩、相机、镜头、画册和相簿之类的东西，把一间小小的屋子，堆得满满当当的，连墙面上，都贴满了品味独特的海报和大幅剧照。

要说在另外三个人中，和桥本淳最合得来的，就数依田三郎了，依田的性格比桥本更为开朗，也是四个人中，最有口才的，算得上是比较讨女孩喜欢的那种人。这种人在摩托车迷中确实不算多，因为在驾驶车子的途中，大家都会把精神放在道路上，没有几个人爱说话。

“喂，依田，你还真了不起，连杠铃都买了？”为了腾出一块地方打地铺，桥本一边把保温桌挪到墙角，一边问道。

“噢，是的，趁着年轻，我想好好锻炼锻炼身体。”

“买一副得花不少钱吧？”

“反正不便宜。我还想再捡两个车轮子，自己动手做一副。你没见我老是到处找吗？”

“车轮子？”

“噢，是这样的。这是村上那小子发明的，他不知从哪儿，捡来几个车轮子，自己加工成杠铃来用。中间一根车轴，两头各安一个去掉轮胎的车轮子，不就成了杠铃的样子了？……那小子一下子就做了两副。”

“车轮子要上哪儿去捡？”

“大概他是从武藏野铁路线工地上捡的吧？捡回来的时候，全都锈迹斑斑的，他用砂纸把它们打磨得闪闪发亮。这种杠铃在室内用完全够了。你没见他老是关起门，自己在屋子里练肌肉吗？”

“那小子也真让人猜不透啊！”

“嗯，是的。”依田一边答应着，一边默默地低头替他铺好床。

“我想，咱们快客服务公司要是真完蛋了，他还不得头一个离开我们？”

“嗯，我看不是他，就是泷口会先离开吧。他对静香的遭遇，似乎并不太热心。”

“我也觉得他看上去不热心。假如咱们几个要找上门去，和藤堂干一仗，我看那小子未必跟着去。”

“他当然不肯跟着去了，那家伙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先不说他，桥本，你看静香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你说能怎么办？她都已经这么惨了。”

“喂，我说，她是不是有点儿喜欢上你了？”

“顶多也就是对我有点儿好感吧。”

“那你呢？说实话，你也喜欢她吧？

桥本愣了一会儿后才回答：“嗯，我挺喜欢她的。”

此后，桥本的屋子，便成了快客服务公司——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一一的食堂，几位弟兄早上一睁开眼，便上那儿去吃早饭，然后分头去干自己的事。晚上回来后，满桌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准备好等着他们了。他们几位也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每天依然像以前那样，骑着摩托车，在市里东跑西颠，晚上又回到恋洼的这个老地方过夜。

每天上午，当送走了他们几位以后，静香便着手四处调查藤堂的行踪，直到傍晚之前才回来。当然，这段日子里，藤堂一次也没给这几位哥们儿，打电话说过什么。

他们四位又找了一家新的银行，重新开设了户头，把干活挣到的钱汇到上面。对于藤堂的所作所为，他们肺都要气炸了，可是值得安慰的是，藤堂总算把静香留给了几位，这让四个人都很开心。

对于重新开始的这种生活，他们也感到十分满足，因为这下子静香就是大伙儿的了。从目前的现状看，静香似乎成了他们四个人共同的妻子。大家也都觉得，将来她自己愿意的话，在几个人中选择一个，嫁了也有可能，不过这种机会，对于四个人来说，同样是均等的。

每天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静香总要把一天中调查到的结果，跟大家说说。用不了几天工夫，他们便都知道了，藤堂目前一定还藏在“十卒会”里，某个小喽啰的住处，而且，他和黑社会组织的交情，远比大伙儿料想的要密切，历史也更长久。可是，再进一步的情况，可就不是靠静香一个人到处跑，就能够轻易了解到的了。

虽然其他四人，也不时地协助进行一些调查，但由于整个阴谋，都是在“十卒会”的操控下，才得以实施的，而他们几位，又从来没跟“十卒会”有过任何来往，因此瞎跑了好几天后，调查也没有取得本质的进展。他们还是没搞明白，藤堂为何要背叛这些同甘共苦数年的老伙伴，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静香的亲弟弟去送死，最后，甚至抛弃了如此可人的静香，自己藏匿起来了。

几个男人倒也看得开。他们都年轻，对金钱的欲望，也并非十分地迫切。由于有静香在他们身边照顾，大伙儿的生活，大家也感到非常满足，总觉得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只有静香一人，并不这么认为。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她心里渴望找到藤堂，报仇雪恨的心情，愈加急切了。

05

就这样，时间转眼就到了二月一日。这天晚上，事情终于发生了。

二月一日这天，从早上开始，天空便阴沉沉的，乌云随着剧烈的狂风，不停地在天空掠过，天气显得格外异样，下午竞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整个东京城，都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

由于雪下得过厚，他们几个人的摩托车，经常陷进雪堆里，几乎无法向前开。即使是汽车，如果不安装防滑链，在雪地里也一样走不动。而快客服务公司原来的优势，就是可以自由穿行于首都高速公路网，用更短的时间，把客人需要的物品，送达客户手边。一旦失去了速度上的优势，那他们也就无活可干了，客户们完全可以仰仗汽车和火车，来配送所需的物品。因此，自当天下午开始，他们几人只好彻底停止了工作。

无奈之下，他们分头把车子寄存在银座、新桥以及芝这几处地方，搭乘中央铁路线的列车，早早地返回了恋洼的住处。这种情况，在快客服务公司开业以来，还是头一回碰到。

傍晚六时左右，几个人都回到了如月庄公寓，见面后，难免无奈地相视一笑。

然而，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每天这时候，总是笑脸相迎，做好饭菜等着他们的静香，居然不见了踪影！目前桥本房屋的钥匙，在静香手里保管着，她早晨离开这里以后，一点儿回来过的迹象都没有。

屋子里冷冰冰的，也找不到任何准备过饭菜的痕迹。

于是他们几位，只好待在桥本的房间里，沉住气静静地等候静香归来。过了十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很快又过了十一点，不但没见人回来，连一个电话也没接到。几个人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各泡了一碗方便面充饥，向外头看去，雪似乎下得越来越猛了，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在身上，几个人等得心都凉了。

他们心里又急又怕，不时来到窗口往外看。可是眼前只有白茫茫的漫天飞雪，连个过路的人影也没有。地上的雪，己经积得没膝深了，只有西武国分寺线、和武藏野铁路线上奔跑的列车，依然还像往常一样，轰鸣着在雪地上驶过，速度也大不如平时。

“外头雪还在下吧？”桥本问道。

“咦，现在似乎已经小了些。”依旧站在窗前的依田回答。

“可是积雪己经太深了，我看这几天，都干不了什么活了。”

“啊，要是这么一直下去，我们岂不得饿死在这里？”

“嗯。可是那些露天商贩不也一样？”

“不，要说起来，我们比露天商贩还强点儿呢。他们下雨天也没生意，而我们下大雨也能跑，害怕的只是下雪天。”

“可是，楼下没有摩托车，心里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空荡荡的。”

“我们几位，就像缩在屋檐下的小鸟，只能慢吞吞地走路了。”

“不管怎么说，静香没理由回来得这么晚。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希望她没碰上什么坏事。”

说到这里，几个人的表情，已经越来越紧张了。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股冷风迎面扑了过来。在门口荧光灯的映照下，有个人披着厚厚的雪，站在那儿。

定睛一看，原来是静香回来了，可是她的脸色，却让大伙吓了一跳。只见静香眉头紧锁，目光呆滞，极度的绝望，使得她看上去像个死人一般。

“静香姐，你可回来了。”他们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来，向门口迎了上去。

静香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呆板的脸上闪过一缕笑容，但很快就无力地跪坐在地板上。几位男子围了上去，争着接过她手里的手提包，似乎觉得，今天这个包格外沉重。

桥本来不及穿上鞋，便直奔门口关上了门。他转回身来，轻轻地脱下了静香的鞋子。她的腿和身体能碰到的部分，全都冰凉冰凉的，似乎快冻僵了。众人让出一块地方，好让她把身子缩进电暖桌下，先暖和一阵。

静香的脸色显得格外严峻，浑身轻轻地发着抖，还伴随着不时的剧烈顫动。显然这不仅是因为被冻着了，大伙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今天她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情，受到了很严重的剌激，才使得她的身体和精神，显得如此异常。

“我已经把事情全都弄明白了。”静香的上下牙不住地打战，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说出了这句话。

“啊……你都弄明白了？别急，慢慢说。喂，桥本，还不先泡杯热咖啡来？”依田这样吩咐道。

桥本马上站了起来，很快端来了一杯热咖啡。静香接过来后，捧在手里，急不可待地一连喝了好几口，然后，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

“这回我才把事情彻底弄清楚了。”

“怎么一回事？”

“那人原来偷偷和青木里沙好上了。”

“青木里沙？真是那个青木里沙？”

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位青木里沙，是经常出现在广告上的当红女模特，在年轻人中的名气可不小。

“原来藤堂和‘十卒会’的一个大首领的儿子，从小就很好。后来经过‘十卒会’的人介绍，让他认识了青木里沙，这两个家伙就鬼混到了一起。他己经彻底被青木里沙迷住了，为了满足她欲壑难填的奢侈生活，达到和她结婚的目的，他急需一大笔钱。她苛刻地要求藤堂，必须马上拿出这笔钱来，不然两人的关系就得告吹。”

“哦，这么说，他才急急忙忙地想出了那些鬼主意。”

“正是这样。他之所以急于卖掉连锁咖喱店，还卷走了我们大家的共同财产，就是为了和青木里沙一起。去过好日子。”

静香说到这里，全身急剧地颤抖了起来。大家都能看出，这与其说是因为寒冷，不如说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愤怒。

“为了她，这家伙不惜害死了哲夫，还抛弃了我……就是为了能得到那个女人！”

说着，静香把手提包拉到膝盖上，打开后，伸手从里头掏出了一件黑色的东西放在桌上。大家一看全都惊呆了，桌面上放着的，居然是一把带弹仓的自动手枪！

“这是四十五毫米口径的真手枪，里面已经装满了子弹，完全可以杀死人。我只弄到了这几发子弹。这把枪是藤堂以前，向十卒会一位专门走私武器的商人订购的，当时，他写的收货人还是我，因此我才能拿到手。那位走私商人看来，还不知道藤堂和我之间，发生的那些奇妙的事情。”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目瞪口呆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会把枪送到藤堂手里的，迟早会的。枪既然是他买的，咱们就得守信用。我会把枪连子弹都还给他，好好在他身上留几个洞。

“那家伙藏在哪儿，我也清楚了，就在埼玉县东所泽的下安松，躲在他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十卒会首领儿子的家里头。只要坐武藏野铁路线的列车一直走，就能找到他那儿去。

“我已经打电话约好了，凌晨一点把枪交还给他。那位‘十卒会’首领的儿子接的电话。看样子，他还挺守信用，说是直接上家里去不合适，让我在他家后面，靠近武藏野铁路线的防护栏旁边碰头。具体位置，是在新秋津车站和东所泽车站的正中间，铁路北侧，旁边长着一棵大樱花树。武藏野铁路和地面平齐，因此，那里很容易找，―眼就看得见。那位‘十卒会’首领的儿子，名字叫关川。你这儿有东京地图吗？”

桥本一听，马上站起身来，到书架上拿了一本地图册，摊在电暖桌上。

“先帮我翻到清濑市和东村山那一页。”静香冷冷地吩咐道。

桥本按她说的，翻开地图册后，静香指着清濑市北边的一处地方说道：“地点就在这儿。我如果要赶去那儿，该怎么走？”

“先从府中街道一直往北走……然后从旧米川町向东，直插过去，到达志木街道……到了小金井街道后，再往左拐。穿过武藏野铁路线后，就没有大路了，只能顺着田间小道，一边走一边打听……距离可不近，起码有十五公里呢。”

“大约得花多长时间？约定的碰头时间可快到了。”

“别着急走，静香姐。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打听到那儿的？”泷口问道。

静香看似不满地狠狠瞪了泷口一眼，便不肯再说话了。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老实告诉你，这是我陪那个走私商睡觉，他才肯告诉我的！……”

静香喊叫着说。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慢慢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嘴唇急剧地抖动着。几位男子都惊呆了。

“这种事我都舍得去做，你们听了害怕了吧？要是害怕了，就躲远―点儿，这件事让我一人干就足够了。你们告诉我，要是我骑摩托去，大概得多长时间才能到？”

桥本平静地说道：“静香姐……今晚我们的摩托车，全都没骑回来。”

“一辆也没有？……”静香几乎无法相信，小声问道。

“今天下午的雪，实在太大了，我们骑不回来，只好寄存在送货的地方附近了。”

“那好，我就乘火车去吧！”静香带着哭声喊道。

“可是，武藏野铁路线的末班车，都已经开走了。”村上说道，“现在都己经十二点半了，哪里还有车？”

“离约定时间只有半小时了。那我就打一辆出租车去。”说着，她就要站起身来。

这时，桥本紧紧抓住了她的左手，说道：“静香姐，你听我说。这个时候在恋洼，已经绝对不可能打到出租车，只能走路到西国分寺，或者国分寺车站，才能打到车，可是你看，外头雪这么深，我想没有出租车肯去的。”

“我想总有几辆车上了防滑链吧？”

依田劝说道：“即使真有的话，你找着这种车，最少也得花十五分钟；就算他的车肯搭你走，在路上绕来绕去，少说也得三四十分钟才能到达那里。大雪天可能走得更慢，只怕花一个小时也走不到。己经赶不上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

“那么，乘西武铁路国分寺线的火车走，从东村山方向，再绕到所泽去的话……”

“这么走也赶不上。开往东村山方向的末班火车的发车时间是十二点零五分，早就已经开走了。”桥本说道。

“这么说，已经没办法可想了？……今天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今天，恐怕将来永远也不可能抓住那家伙了。我听说他很快就要逃到香港去。万一到了那里，我们怎么找他？……我今天把什么都豁了出去，才换来了这个消息，你们怎么也得替我想个主意出来！”静香号啕大哭着说道。

“我们是想帮助你，可是实在没办法。今晚我们不但手里没有摩托车，连自行车也找不着啊。”

“就算摩托车在这里，雪深路滑也实在骑不动啊。即使豁出去了，不怕摔成骨折，紧赶慢赶的话，三十分钟也到不了那里。”

“村上不还有一辆小四轮车吗？”

“开什么玩笑！……那辆车只能一个人开，也没法拴上防滑链。就算拼了命往前开，三十分钟哪能到得了？”

“你们总得帮我想想办法！今天藤堂正独自一人，在那里等着我，这种好机会，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静香姐，你冷静一下，咱们再好好想想吧。”桥本说道。

“今天本来是杀掉藤堂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是偏偏赶上这场雪！这简直就像是老天爷拦着，不让我们去杀他。你们不这么认为吗？为什么偏偏今天，把我们堵在屋里不能出门？”

依田也表示了赞同：“说得对。我们根本不值得为了除掉藤堂这种坏人，而一辈子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你们不觉得，这么干法实在划不来吗？”

“那我弟弟就该白白赔上一条命吗？……我永远也咽不下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万一错过了今天的机会，我一生都会追悔莫及。我弟弟就是因为太相信我和藤堂，才会舍生忘死地守护那家店，结果白白丢了性命！……是我让他相信了我和藤堂的话，相信了那样一个坏蛋！……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要是不能除掉藤堂这个坏人，那我甘愿自己去死！”

静香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紧紧盯着面前的四位男子，咬牙切齿地发下了誓言。说着，她的眼泪又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桥本赶紧抓起手枪，塞进电暖桌上的棉被里藏起来。

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住在楼下一层的一位熟人。

“真不好意思，能跟你要点酱油吗？不凑巧，刚刚用完了……”来人说。

突然，静香趁大家一分神，站起身来猛地一头，向桥本的身上撞去，嘴里大声喊着：“快把东西还给我！……别拦着我！让我走！……”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让你去！……这是大伙儿的意思！……”桥本也叫喊着。

“你们哪能理解我的心情啊！……知道我现在多难受吗，啊？……这种时机，不会再有第二回！早知道的话，我应该去找津津见，他一定肯帮我把藤堂……”

“谁是津津见？就是那位来找过你的小流氓吗？”桥本问道。

“就是他。他可不像你们几个，这么没骨气。我要是肯陪他睡一觉，他一定什么都替我做……”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女人了？”

“快把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的！……我千辛万苦才等到了这个机会，绝不想放过他！……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又哭又叫，还抢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打在桥本身上。桥本只能死命地忍着。

她猛地一跃而起，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来客，连鞋也不穿，就向楼外的雪地里冲去。

众人急忙站起来，套上鞋子，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那把手枪还留在电暖床下的棉被里。

四人分头到处寻找起静香来。这时雪又下大了。可是白茫茫的雪地里，哪儿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到了凌晨一点半，村上宏好容易才发现了静香。如月庄往西方向，大约一百米处，有一间小小的稻荷神社，她就在神社里的祠堂前，她跪倒在雪地里，头抵着雪堆，正在祈祷着。

静香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僵硬了，双脚也冻得像萝卜一般，差一点儿就冻伤了。村上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背着她，一步步地朝桥本的屋子走回去。

06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我对御手洗洁说道。门外的风雨声，还依稀可闻。

“众人把静香扶进桥本的屋子，安顿好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并无大碍，便各自回自己屋子睡觉去了。可是，据村上宏说，他在神社里找到静香的时候，听到她说了一句让人不解的话。”

“噢，她说了什么话？”

“她趴在雪地里，突然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笑了笑，说道：‘藤堂己经死了！……这是老天爷刚刚显灵告诉我的。’”

“那可太好了！”御手洗洁双手合十，微笑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这么说，那个人真的死了吧？”

“是的。推测他的死亡时间，是半夜一点钟，凶器是一把四十五毫米口径的手枪。藤堂的身体上，连中了三发子弹。秋元静香和几位男子，都一致以为，这是津津见干的。可是，事后他们才发现，保暖桌下的那把枪里，子弹竟然真的少了三发！”

“他们几位查看过那把枪没有？……凶器真的就是这把枪吗？……”御手洗洁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点没人检查过，也没人能保证，静香当初把枪放在桌子上时，弹匣是上满的。也许那会儿枪里，就己经少了三发子弹。走私枪支的人也许骗了她，这也并非不可能。

“总之，由于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来要酱油的那个人能证明，当时他们全都在场，没有人会把藤堂被杀的事，和他们几个人联系起来。可是，如果凶手不是出在这几个人之中，这把枪就没理由成为杀人凶器了吧？”

“嗯。如果距离凶杀时间之前十二分钟的时候，那把枪还在恋洼的屋子里，从科学的角度上看，这把枪绝不可能出现在凶杀现场。那么，这把枪的存在，没有被警方和公众知道吧？”

“没有。事后他们把枪包得严严实实的，沉到晴海附近的海底去了。关于这把枪的事，他们始终也没向别人提起过，所以，这把枪是否就是杀死藤堂的凶器，现在巳经无从调查了。”

“可是，这把枪和被害人身上的子弹，口径是一样的啊。”

“也许只是偶然的巧合吧？”

“另外我想问问，那四位男子冲出门去，寻找静香时，房门并未锁上吧？”

“没有上锁。其他三位自己住着的屋子，都己经上了锁，唯独桥本的房间没有锁上。也许是因为太慌张，来不及锁门吧。因此，如果有人趁此机会，进到屋子里，是有可能把手枪偷偷取走的。也不排除津津见做这种事的可能性。不过，即使当时他偷出了手枪，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赶到凶杀现场，作完案后，又把枪偷偷地还回来？……凶杀案中使用的手枪，绝不可能就是这一把，这个结论，应该是无可挑剔的吧？”

“嗯。那好，咱们这儿有东京都的分区地图吗？”御手洗洁突然问道。

我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找到地图，放在御手洗洁的膝头。御手洗洁东翻西找了一番，盯着一张图看了一会儿，便合上了地图，丢在了一旁。

“原来是这样！……”御手洗洁满意地说道，“那以后，他们五个人怎么样了？”

“快客服务公司只好散伙了。依田三郎投靠了大学的一位学长，到他的设计事务所里，替人干活去了；桥本找了家外资企业上班；村上在神奈川的一家摩托车专卖店当店员，而泷口则自己出资，在世田谷区，开办了一家摩托车店；秋元静香早就对时装设计感兴趣，因此很快便出资，开了家时装公司，自己当老板，那家店也一直开到现在。四位男子至今都尚未结婚。他们每年都相约，聚会好几回，关系也一直很好。那个叫做津津见的男子，不久后因犯上其他案件，被警察逮捕了，但他矢口否认，参与过杀死藤堂的案子。总之，这桩案子至今，还渺茫的一无头绪，成了一桩糊涂案。”我这样告诉他。

“这桩案子中，五个人均已被确认，与此案无关了吗？”

“是否有定论，我也并不清楚，但事实上，案件调查并未涉及他们几个人，也可以说，警方认定他们与案件无关吧。至少他们五个人，都认为自己已经洗脱了嫌疑。所以秋元静香才说，这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才杀了人。另外，从动机上看，津津见基本不可能有杀死藤堂的理由。他只不过是哲夫店里的常客，与哲夫私人关系较密切而已。”

御手洗洁站起身来说道：“是吗？……这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案子，倒很适合让我在睡觉前，练一练头脑。今晚我可以伴随着门外的风雨声，彻底睡个好觉了。不早了，你也去睡吧。晚安！……”

“喂，睡觉有什么可着急的？……还是说，这桩案子的真相，你已经完全破解了……”

御手洗洁一听，不耐烦地在房里走了几步，反问道：“不睡觉还能做什么？难道你还有别的打算？”

“就连案件中的凶手都还不知道，怎么能说案件的真相已经大白了呢？……”

“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啊！那我早就知道了！”

“你是说，谁是此案的凶手，你已经知道了？”

“那还用说？……这案子本来就不算太复杂，只要联想到那以后发生的一切，就很容易理解了。只不过，连我也很受触动啊！……这问题该怎么办，我得自己好好想一想。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吧，晚安！……”

御手洗洁快步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每次他想独自好好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这样。

“喂，你还没告诉我呢：凶手到底是谁？”我凑近他的房门边，大声地追问道。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案件己经过了十五年，而且当事的每个人，也都过得很好，何必去翻这种旧账？……”御手洗洁大声地回答。

07

三天以后，另一个细雨纷飞的傍晚，电话铃突然响了。我拿起话筒一听，没想到是秋元静香打来的。我感觉十分意外，问过她以后，我才得知，此时，她正站在我们住所门外，想进来拜访我。

我偷偷看了看御手洗洁的脸色，他现在正好也不忙，只是沉着脸，翻看着手里的杂志。我大喜过望，连忙请她进来。能和她这样的美人，一起坐着聊聊天，对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心里也不禁偷偷生出几分慌乱。

秋元静香身披一件闪着光泽的、质地优良的风衣，打着伞站在门前。她进屋后，脱下风衣，挽在手里，里面是一身整齐的西式套装。我示意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无论谁见了，都会为她浑身上下的高贵气质，和优雅的举止而倾倒。

“御手洗洁先生在家吗？”她用清脆的嗓音询问道。

“哦……我这就来。”御手洗洁在阳台边上的桌子旁，大声地回答。他又看了几眼杂志，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它合上，不耐烦地往这边走过来。

我连忙上厨房泡茶去了。

“我带了一些甜点，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她小心翼翼地问着，把手里的一个白色点心盒放在桌子上。

“真是过意不去，谢谢你了。我和石冈君最喜欢甜点了，尤其是石冈君，简直嗜甜如命，哪怕一日三餐吃的都是巧克力，他也愿意呢。”御手洗洁一边说，一边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噢，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在整个二月份，他每天早晨，吃一大块巧克力当早饭，中午吃的是杏仁巧克力，晚饭是巧克力蛋糕，夜宵时，再来几个酒心巧克力当点心。多亏他和牙医亲如一家。不过，下回你再来，就别带东西了，凡是第二回来访的客人，再给我们带东西，我一律都以贿赂论处，早就立下规矩，不让这种人进门，”

“哇，你这儿的规矩还挺严格的。”秋元静香带笑说道。

“因为我在这个缺乏实心诚意的社会上，混得实在太久了。那么，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见见你这位有名的大侦探。我正要去元町我自己那家店，顺路经过这里。我一听别人说起有趣的事，就总想亲自来看看，见到你之后，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有趣，果然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你这么想，只是因为刚刚和我见面，要是一起过日子，你可就该对我烦透了。不信，你问问石冈先生。可是，我在外面真的那么有名吗？”

“已经有好几本书介绍过你了。”

“喂，刚才你说什么事，让人烦透了？我一边问，一边把盛放着几杯茶的盘子，放在两人旁边。

“石冈先生，那天晚上，你不是来出席我的结婚典礼了吗？……我们告诉过你的那桩案件，你已经转告给御手洗洁先生了吧？”

“是的，告诉过他了。怎么，有什么不合适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御手洗洁先生，你对那个案子怎么看？”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御手洗洁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听他这么说，倒让我感觉十分意外。

“可是，我倒很想问问，你对那桩案件的想法，我对此很感兴趣。”御手洗洁说着，像正在估摸着对方出价的高人，目光冷冷地盯着秋元静香。我不解地抬头注视着他们俩。

“你是说，想问问我的想法？”她迷惑地问道。

我也被弄糊涂了，不知道御手洗洁的葫芦里，到底在卖的是什么药。

“我至今也想不通，津津见为什么要那么说。”

“你是说，津津见始终否认自己杀死了藤堂？”

“是的。”

“因为人确实不是他杀的，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真是那样吗？……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明白了……难道只能用‘老天爷杀了他’来解释了……”

“我认为，你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就是过去的那段经历。我想你也许也一样吧，会永久地怀念，那段女王般的日子一一每天有四名最忠实的骑士，围在自己的身边，无微不至地爱护和关怀你。可是，你在怀疑是上天帮你报了仇之前，难道就从没想过，这件事，或许是那四位骑士中的哪一位，替你干的吗？”

“你是说，藤堂是他们四人中的一个杀死的吗？……会是他们……”

“他们既没有钱，也不是什么大财主的儿子，对吧？……”

秋元静香沉默了。她愣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道：“御手洗洁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比他人地位髙的人，必须充分认识到属下的功劳。如果他们替你干的事情，冒着丢脑袋的危险，就更应该这样了。要想稳坐众人之上，这种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你是说，我早该意识到的事，却并没有意识到，是这样吗？可是我真不觉得，我在这方面有什么过错。我自认为至今为止，每件事我都己经尽心尽力了，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啊！”

“你的确凡事都处理得很周到。你所看重的，只是交往对象的巨额存款，作为礼物赠送给你的宝石，以及他所拥有的房地产的价值。你这一生的目的，都只是在拥有巨额资产的男人的圈子中，去寻找更理想的伴侣，然而，你却失落了比这些更珍贵的东西，因为你把它完全遗忘了。”

秋元静香慢慢地站起身来，说道：“好吧，打扰你了，看来我还是来错了地方。我自认为自己是一步步地往上走的，可是坐在我对面的人，却并不这样想；你对我的一切，彻底地给予了否定。”

“这话怎么说呢……我认为，真正对你的生命和灵魂，有所救赎的良药，它必然是苦口的。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并不是人人都会每天在你面前赔笑脸，又往你嘴里塞糖果。”

“那我告辞了。”她坐直身子，把风衣穿在身上，抄起了放在身边的雨伞，说道，“说实话，我这辈子也见过不少人，虽然不能说个个对我都非常客气，但也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开口侮辱人啊！”

“这些话是为你好我才肯说。秋元女士，说实在的，恰恰是你，无缘无故地侮辱了肯为了你，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的人。当然了，这也许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吧。”

“我对你说的话一点儿也不明白。不过，你要是肯对我解释一下的话……”

“不，我现在并不打算那样做，实在抱歉。”

秋元静香猛地站起身来，拿起伞，自己打开了房门。

“秋元女士。”御手洗洁在她身后呼唤道，“我说得没错吧？……咱们还没相处多久，你已经就对我烦透了吧？”

门被从外头关上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因抑制不住的愤怒，而变得苍白，对御手洗洁有违常礼的举动，实在忍无可忍。如果他对我这么不客气，我多少还能容忍；可是对我的朋友如此无礼，我实在看不下去，况且，这也超过了我所能容忍的限度。

“石冈君，你要上哪儿去？”

“这还用问？……我要追上她，向她道歉。”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进出这句话。

“若是想好好安慰她，她那位身价在数亿日元以上的丈夫，会做得比你好十倍。”御手洗洁若无其事地背靠着沙发，轻轻松松地口吐狂言。

“你这人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大傻瓜！……”我愤怒地吼道，“况且，连最基本的待人礼仪也欠缺，对一位女性竞能说出那么难听的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人家好心好意地专门来看你，你却这样对待她！”

“你倒真以为是女王亲自驾临了吗？她要是为我带来了谁也解不开的谜题，那我倒要好好谢谢她。我会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先从她脖子上挂的珍珠开始赞美，一直说到她左手上戴着的钻戒，然后再彬彬有礼地吻她伸出的指尖。要做到这些，对我来说也不难。遗憾的是，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难道不就是来找我看稀奇的吗？……这盒甜点只是她的参观费。我可不是什么大熊猫，有什么好看的？……”

御手洗洁甩下这番话后，就站起来，快步往他刚才未读完的杂志那边走去了。我却因为难以抑制的怒火，而气得浑身发抖，呆呆地站了五分钟，挪不动脚步。

08

可是，没想到事情刚刚过去一天，我就收到了一封厚实的来信。读过这封信后，我终于了解了那桩事件的全部真相，开始，对我的不明事理，而感到万分羞愧，也对御手洗洁的内心的真意，有了初步的理解。因此，昨天本来已经打算，从此和他彻底绝交的想法，也烟消云散了。

这封信，若是借用御手洗洁的话来说，是那位女王的四位忠实的奴仆之一写来的，也正是由于他的这封信，才揭开了隐藏久远的事情真相。

下面便是来信的全文：

石冈先生敬启：

既然我肯给你写这封信，那就说明在我内心深处，依然希望，有人能知道我十五年前所做过的事情。至于“有人”是谁，我只能肯定，绝不是指秋元静香——不，现在该成为远藤静香了——绝不是指她。

从你所写过的几本书里，我看到了你朋友智慧非凡，无所不能的形象。我知道，那天出席静香结婚典礼的晚上，你听到了我们几个之间，说起发生的事情以后，回去一定会告诉你这位朋友。而在他面前，我的这点小秘密，顷刻间就会暴露无余的吧。十五年前，我在恋洼（这个地名是多么形象）所布下的那个迷局，在你这位聪明过人的朋友面前，无疑将不再成为秘密。

其实说穿了，那也不算多么复杂的迷局。我一直都以为，我的三位伙伴，对我十五年前所做的一切，一定彼此心知肚明，只不过他们全都明白，如果条件许可，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会像我那么干，因此大家也就绝口不提了。

是的，我的行动从计划到实施，完全是我独自一人完成的。从表面看，这代表了我们四人共同的心愿和想法——不，准确地说，甚至也包括静香在内，是我们五个人的共同愿望。

但这里毕竟还有差别。秋元静香是下决心要杀掉藤堂，而我们四忽然人，虽然也对藤堂恨之入骨，但并没有想过要杀掉他。我们四人——不，最后当然只是我——之所以想杀掉藤堂，完全是为了静香，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理由。

那天晚上，静香哭得很惨，忍不住光着脚便冲出桥本的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最早找到她的其实就是我。

在我们所住的恋洼简易公寓附近，有一间小小的稻荷神社。自从藤堂离开我们以后，我就发现静香经常自己一个人，去那里朝拜和祈祷。当我追了出去，和大伙儿分头去找时，头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那里，于是我马上往稻荷神社，飞奔而去。

我抄了个近道，直接穿过小树林，到了神社的后头。一看，她正赤着脚，没命地朝这间狭小的神社跑来。

我躲在树荫背后，一直默不做声地看着她。只见她扑倒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前移了几步，然后双手合十，祈祷起来。我正躲在神社的正后方，因此从我这边看去，她几乎就像在下跪求着我一样。

她浑身乱颤，哭得特别伤心。见她独自跪在漫天雪花之下的样子，我不禁心如刀割，悲从中来，几乎再也无法看下去了。

我仅仅在雪地里站了短短几秒钟，但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似的，把对她的一切思慕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其实自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以来，我的心便片刻也未曾从她身上离开过。当时我的想法，恰似那时刚刚看过的影片《梦幻骑士》②中堂吉诃德拥抱着杜尔西内亚那样，不但一相情愿，而且脱离常轨，终将完全得不到回报。可正是因为这样，那份恋情，却显得分外纯洁动人。

明知这份爱情没有未来，我心中时常郁郁不乐。但同时，我也曾感到过幸福。静香和藤堂要好的那段时间里，我总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幸福，那样满足。对于心存爱慕之情的我来说，只要见到所爱的人活得幸福，这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我见她双膝跪倒在雪地上，因为极度的悲哀和绝望，而浑身发着颤，泣不成声，我的心就像被刀剑穿过一样。同时，我也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只是袖手旁观，得尽一切力量，去帮助她做点儿什么。

那时我的心里，突然闪过《梦幻骑士》中的一幕——自己心爱的女人杜尔西内亚，受到醉汉的侮辱，精神多少有些不正常的堂吉诃德，不顾年迈体弱，颤颤巍巍地舞动一支长枪，把醉汉赶跑了。接着，被问到自己为何还要继续如此艰辛的旅途时，他站立在庭院中，挺着瘦弱不堪的身躯，悲壮地唱起那首名曲《不可能的梦》。

去做那不可能的梦，

去和那打不败的敌人战斗；

承担那无法承受的哀愁，

奔向那勇者们不敢去的地方；

去修正那无法修正的错误，

从远处献上纯洁的爱。

当双臂都已疲累的时候，

仍将继续努力……

伸手——

去探取那遥不可及的星星，

这就是我的理想。

去追寻那颗星星，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没有疑惑……

永不休止地，

为正义而战；

只要我，

忠于这璀璨的梦想。

当——

我被安葬的时候，

我的心，

将会安静祥和；

而世界，

也将变得，

更加美好。

因为，

有个备受责难、

满身剑伤的人，

仍然在……

拼着，

他最后一丝的勇气

去探取，

那遥不可及的星星……

当我记起在银幕上，听到过的这首歌，以及堂吉诃德这位头脑不正常的老人，挺直胸膛的模样，我对自已感到无比羞愧，泪流满面地坐倒在地。那是多么感人的情景，多么令人赞叹的老人啊！而我与他有着相像之处——为了无法实现的恋情，当时的我，竟然伤心成那个样子！……

不，我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像他那样心髙气傲，相像的，只有他对杜尔西内亚的那份，一相情愿和不该有的爱。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静香就是我的一切。只要为了她，无论冒多大的危险，落得多么悲惨的下场，我也心甘情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然而，我的这份情感，所得到的待遇，就和电影中的杜尔西内亚——其实那是堂吉诃德的幻想，她只是荡妇阿尔东萨——对待他一样；我的感情，对于静香来说，只会让她感到厌烦而巳。

电影中的那个发生在旅馆院子里的场面，依然留在我的记忆中，虽然当年的记忆多少有些模糊，但至今仍在我的精神上，深深地留下了烙印。

当阿尔东萨走近堂吉诃德，问他为何倾力帮助自己，到底有何需求时，老人回答：不，我什么都不需要。而她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只能想到对方一定是对自己的肉体有所妄想。

你在撒谎！她大声地责难道。堂吉诃德却回答：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有一个请求。于是她又嚷了起来：你看，这不又是假话？而实际上老骑士的请求，却与她的猜想南辕北辙。

“只要让我为你效劳，把你的音容笑貌留在我心中就够了。”老骑士回答道，“把我的胜利献给你，当我失败而面临死亡时，请让我在内心轻呼你的名字。”

他就是这样回答的。而我内心的情感，完全与此相同。当时我所面临的选择，简直与这部我所喜欢的影片中的情景一模一样。作为快客服务公司的一员，骑上摩托车到处奔走送货时的感觉，就和一位把自己的生命，都献给了秋元静香的骑士一样。

那时的我深信不疑，自己平常无法为她舍生忘死地拼命，今天终于如愿以偿，迎来了天赐良机。我立下决心，要为自己暗暗倾慕着的美人，去实现她那无法实现的梦想，修正那无法修正的错误；为她承担哀愁，奔向那勇者们不敢去的地方。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也要奋不顾身地，鼓足最后一丝勇气，争取遥不可及的胜利，追寻那不可能的梦想，而世界也会因此而变得更好。当时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我悄悄钻出小树林，使尽全力在雪地上奔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如月庄。我先回到桥本的房间，取出手枪，放进兜里，又开门进了自己房间，把从铁路工地上捡来、用作杠铃的四个车轮，从轴上卸了下来。

其实这个办法，我以前曾经周全地考虑过。我从小就是个车迷，尤其喜爱儿童游乐场里的玩具小火车。而我也早就发现，自己醉心其中的小四轮车的轮距，竟然与日本的铁轨宽度基本相同。我自己早就有过一个梦想，要把我的车，改造得能在铁轨上行驶。夜深人静，没有列车通行时，我就可以开上轨道，随心所欲地飞驰一番。

当然以前这只是个幻想，根本没有真正实行的勇气。万一半夜三更，铁路进行施工，或者被哪位铁路职工发现了，都将面临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不但我的赛车比赛参赛资格，会被永久取消，甚至连普通驾驶执照也将被没收。

尽管如此，我还是私下进行过许多试验。比如，把小轮车的轮胎卸下，换上铁路上使用的火车车轮部件，或者把轮距偷偷改装得与轻轨铁路完全吻合等等。我从大学开始，便偷偷积攒电焊用的器材和工具，有时会在公寓的角落里，动手进行加工和焊接，就是为此而做的准备。

、看来今天这些东西，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我拿着头盔，和从杠铃上卸下的四个车轮，离开房间，急忙往停放车辆的地方奔去。到了那里后，我掀开车上的罩布，干净利索地拆下四个轮子，换上这四个改装好的铁制车轮，死命扛起沉甸甸的车子，在漫天飞扬的雪花中，向武藏野铁路线狂奔而去。

我各个方面都资质平平，身材也很矮小，又没有桥本和依田那样吸引女性目光的相貌。为了偷偷倾慕的女人，而不惜自己的生命，我想对我来说，正是日夜向往的人生目标。不，应该说，这才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

我来到铁遒边，先把小轮车系上绳子，靠在铁路拦网上，然后翻身攀爬过拦网，再拉动绳索，把车子吊了过来。我随即把车子架在，左边前进方向的铁轨上试了试，轮距果然分毫不差，车轮跨在铁轨上，正好合适。这是当然的，因为之前我已进行过彻底改造，把车轮轴距调整得与铁轨完全吻合了。

鉴于当晚雪下得过大，除了进行必要的除雪作业，以及偶尔会到线路上施工的铁路工人以外，极少有人会在那时露面。我一不做二不休，完全豁出去了。对于只有二冲程的摩托引擎来说，发生故障的可能性也很大，在这种条件下使用，车子随时都可能报废，以后参加四轮车比赛的愿望，可能就此破灭。可是这些后果，我心理上巳经有所准备。今晚冒险出发，去实现几乎不可能的心愿，即使丢掉性命，我也在所不惜——或许这就是那时，我的真正心理吧。即使是争一口气，也要向她证明：世上除了那个津津见可以信赖以外，还有别人愿意为她献身。当时，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我戴上头盔，拉下护目罩，套上皮手套后，发动了引擎。我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时间已是差五分一点了。我急忙坐稳身子，摸了摸，兜里的手枪依然还在，便在茫茫雪雾中，径直朝埼玉县方向，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

我双手紧紧抱住方向盘，不让车轮脱开铁轨。油门加大以后，我心里渐渐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但是走了一段路后，又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了。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段下坡路，车速越来越快，地面就像裂开一道缝似的，分向两侧，整个把我吞没了，两边就像悬崖峭壁一样，而我就在山谷底下穿行。四周的雪堆得很深，但由于末班火车，刚刚驶过不久，轨道上面并无太多积雪。

进入隧道以后，我把油门加到最大，因为这里完全见不到雪。小轮车的引擎发出的轰鸣声，伴着车轮与铁轨的刮擦声，在隧道内引起巨大的回声，隆隆作响。虽然我也害怕，惊动警察和铁路员工，起床看个究竟，可是，当时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管目视前方，踩住油门，把一段段钢轨甩在身后。漫长而空旷的隧道内，只见一盏盏朦胧的壁灯，排成长长的一列，依次在我眼前掠过。

四轮车并未安装速度计，可是仅凭感觉，我也能大致估计出来，当时的时速，至少接近一百五十公里。由于这段铁路修得笔直，没有任何拐弯，对于保持速度极为有利。不过，那时的我，也早巳把生死置之九霄云外了。

我在心中，把自己比作那位梦幻中的老骑士，只把秋元静香的音容笑貌，牢牢地记在心中，向着那座大风车，孤独地向前冲，因为时间巳经所剩无几了。

从地图上来看，武藏野铁路，似乎向右画出一道弧线，可是沿着铁路飞驰，却感觉是条永远也走不完的直线。因此，即使我把油门加到了最大，其实并未出现任何危险。

途径新小平车站的站台时，我尽力把头和身子伏得低低的，一冲而过，通过下一个车站新秋津时，也是如此。通过站台时，我的神经几乎绷断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站台上居然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在中途也是一样，我一个人都没有遇到，那天夜晚，无论是护路员工，还是空驶的列车，都没有出现过，仿佛我就是整个地球上，唯一幸存的活人。

直到冲出隧道，眼前又见到一片飞雪后，我的泪水才猛地夺眶而出。自己竞然如此可悲，如此愚蠢，只会用这种不为人知的行为，表达自己心中的爱情。

过了新秋津站以后，周围地面的髙度，慢慢降至与铁轨保持平行。原来围在髙处的防护网，也降到和我差不多髙的地方了。我开始逐渐放慢车速。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隐约可见一个身材髙大的人影，正倚靠在前方的铁路护栏边，身子蜷缩成一团，抵御着刺骨的寒冷。我把手枪从怀里掏了出来，右手紧紧按住扳机，慢慢踩下制动踏板。

由于铁轨上传来的奇怪响动，藤堂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慢慢向我这边扭过头来。我很清楚，他一直保持着警惕。由于我带着头盔，眼前又遮着护目罩，藤堂并未看出我是谁。不过我们之间太过熟悉，或许，他巳经一眼就从头盔式样中，认出了我，也未可知。

隔着一道铁路网护栏，我和藤堂之间的距离，顶多不过三米。

“你等了好久吧？”我掀起护目罩问道。

“原来你是村上！”藤堂喊了一声，本能地缩起身子往回跑。

可是已经晚了，我巳经双手端枪，瞄准了他。我跨在车上，没有下来，就这么连续朝他开了三枪，结果全都命中了。藤堂顿时扑倒在雪地上。

出乎意料的是，当时我竟然相当冷静，开枪的或，技能连手都未曾抖动一下。我朝那个中了三枪后，还未断气的家伙，鄙夷地留下一句话：“从恋洼赶到这里，花了不到十分钟，快客服务果然名不虚传吧？”然后，我把小轮车换转方向，发动引擎返回恋洼。回到出发点时发现，就像计算好了一样，汽油竟然正好用完了。来回的途中，没有被任何人碰上，只能说真是天助我也！

我仍然按照来的时候一样，颀利地爬过铁道的护路拦网，扛着车子，快步返回如月庄院内的停车场，卸下四个轮子后，再把轮胎恢复原状，把车轮和头盔等防护用具，悄悄地放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再把手枪塞回桥本房间里的保暖桌的棉被下。

接着，我又向稻荷神社走去。这回我不再抄近道，而是顺着大路，从正门进入了神社。静香仍然像一尊雕像似的，跪倒在雪地上。我慢慢走近她的身边，轻轻地抱起她，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静香像冰块般、几乎冻僵了的身上。

让我意外的是，此时她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在我身边徹笑着，小声说道：“藤堂已经死了。”

“他真的死了？”我只能假装不知，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其实，从她口中听到藤堂的死讯时，我惊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我真想告诉她，这件事就是我干的，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又忍了回去，最后我还是没有把它说出来，默默地把它埋在了心底。

我咬紧牙关背起她，把她送回了桥本的小屋里。我当时想，绝不能连累静香，一旦事情败露，我宁肯自己来承担一切。背着她往回走的时间，虽然不过仅仅几分钟，对我来说，却像沉醉在美梦中那般幸福。我甚至觉得这就足够了；我舍生忘死所做的一切，已经完全得到了回报。

从那以后，巳经过去了十五年。期间，这段冒险的经历，我一个字也没向秋元静香，以及那三位好伙伴提过。我只把在那个雪夜里，自己为了静香，而赌上性命干过的事情，当做自己的骑士精神的具体表现，心中暗暗觉得自豪。

藤堂被枪杀的尸体，在次日便被发现了。他在“十卒会”内部树敌过多，围绕争夺青木里沙而引起的纠葛，也层出不穷，加上藤堂本人，在待人处世上又非常强势，与他不合的人，实在数不胜数。因此，这桩案子，始终没有怀疑到我头上来，令我暗自感到庆幸。

警方虽然也找过我们，并且，还走访了不少邻居和熟人，但由于那位前来讨酱油的邻居出面作证，他在案发时间前的十二分钟时，还见到我们五个人，都聚集在如月庄桥本的房间里，因此，我们的不在现场证明得以成立。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个人，对于当时持有手枪的事情，都一致守口如瓶，警方根本无从得知。

对于我来说，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可是细细一想就知道，只要为静香提供枪支的那位走私商不被逮捕，警察完全无从查出，我们手里那把杀死了藤堂的凶器手枪。

在那之后，我们一起寻机把那把手枪，沉入了晴海附近的海底，然后又解散了快客服务公司。手枪里少了三发子弹的事实，除了静香以外，其余的伙伴们，个个心知肚明，可是，对此，谁都始终三缄其口。

自己的仇报过了以后，秋元静香的心绪，也恢复了平静，感到十分满意。我只要从旁偷偷见到她这副样子，心中便感到无上的幸福。能让她的心情得以平复，也是我的极大荣耀之一。

以上所记述的，就是一九七四年的那个雪夜，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回想起来，也正是由于自己当时还年轻，有着充沛的体力，才能办成那件事情。自那以后，我虽然心里还一直偷偷地仰慕着秋元静香，但她最终还是和别人结婚了。对于这个结果，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从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的。这桩事情，巳经整整过去了十五年，我想，我把这个秘密，守在自己心里的决定，也巳经到了头，完全可以告诉别人了。

在这封信寄出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国外，而且立志移民，永不返乡了。至于我的信中，所提到的一切，应该如何处置，一切都仰赖石冈先生的明断。

你能抽出宝责的时间，来阅读我这封稚拙而无聊的来信，我深表谢意。

衷心希望：我们终有一日，能够再次相逢。祝身体永远康健。

平成元年二月二十八日

村上宏拜上

附注：请代我问候你的那位朋友，告诉他，我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哦。

“原来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啊，真想不到！”御手洗洁一读完这封信，我便迫不及待地感慨道，“不管是谁，一旦得知这位勇敢的男子，为了秋元静香，曾默默地以命相拼，确实不会再对她那么客气了。不管怎么说，她对人的态度还是……”

“还是太过分了一点吧。而且，据我的分析，她早就知道，这个仇是村上宏替她报的，这个可能性，起码超过了百分之五十。她来我们这里，是专门探听消息的，看看我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没有。”

“我看你有点儿过虑了吧……可是，她为什么不肯对村上宏有所表示呢？”

“即便她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总觉得，村上宏配不上自己，因此在整整十五年里，一直假装不知道吧。”御手洗洁笑着说。

“我看还是你把事情考虑得太复杂……”我双臂交叉，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不再说下去，

而御手洗洁却笑眯眯地看着我：“既然这样，她为什么又要专门来一趟，看看这桩案子的真相。是不是被你知道了呢？……我告诉你的这番心里话，请你好好记着：凡是像她这样，对自己十分有自信的女子，总是不断地在周围的男子中，物色最为优秀的角色。当她选定目标后，处理方法不外两种：想方设法把他弄到手：如果不能如愿的话，她也不肯让给其他女人，而会集中火力，把他狠狠地消灭掉。”

我听了，一时哑口无言，答不上来话来。

“你一听我频频对她进行指责，一定又和往常一样，重弹‘御手洗洁讨厌女人，是女性的敌人’这种陈词滥调了吧，还打算把这些写进书里面。可是，我只是把女性，作为平等的竞争者来对待，并不存在厚此薄彼的事。人们往往有个毛病，那就是，对待男女两种性别的人时，不能做到一视同仁。如果是男人之间的话，比如你和我之间，无论说了对方什么，别人都不会往坏处想。可是，万一对个别自以为是的女性人物批评两句，马上就上升为对女性如何如何。把对于个别女人的批评，当成对女性整体的抨击，就像不管是美国人也好，意大利人也好，我们日本人总是一言以蔽之，说‘外国人如何如何’，这是同一个道理。这种陈旧的观念，如同日本闭关锁国时期，认为太阳围着地球转一样，而与这种不正确的认识作斗争的，无疑也只有我了。你别忘了，那些口口声声，说着热爱女性、热爱孩子的人中间，可也有不少是那种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呢！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是特别希望，身边有个女性陪自己的人。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今天难得有好天气，我们一起到海边去散散步吧？”

说完，御手洗洁站了起来。

①古希腊的数学家芝诺提出的，一系列关于运动的不可分性的哲学悖论，最著名的两个是“阿基里斯曲不过乌龟”和”飞矢不动”。

②《梦幻骑士》（Man of La Mancha)是1972年出品的意大利音乐电影，柑橘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名作《堂·吉诃德》改编，主演为彼得·奥图尔和索菲亚·罗兰。

舞蹈病

引子

从窗口望出去，塔就在不远处。这是一座红砖砌成的髙塔，挺拔而伟岸。它孤傲地矗立着，日复一日地俯瞰着脚下那片布满私娼馆的欢乐街。华灯初上时，熙来搛往的人群，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一家家妓院的门口，用一天的艰辛所得，去换取片刻的欢愉。狎客的浪笑声，和廉价的歌舞伎表演，淹没了芸芸众生的不尽烦恼，使生活再次充满了活力。

从嘈杂脏乱的地面望上去，他总觉得塔的灰色尖顶，显得那样美丽夺目，充满神圣庄严的色彩。每次仰望塔顶，他都不由心生感慨，这种壮观的景色，才能称得上是文明。日本虽说地域广大，但在东京，却很难找到如此地般独特的绚丽风景。正是此地让人跟花缭乱的繁荣，和突飞猛进的文明，才能呈现如此令人陶醉的祥和景象吧。

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塔身仿佛是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浮着的一缕淡淡的青烟；而在夕阳西下的黄昏里，它又像一把镀金的利剑一般，直指天际。它雄伟而肃穆，就像有神仙栖身其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膜拜之感，想要双手合十，俯身跪倒在前面。可是，他又时时产生一种可怕的预感，担心面前的一切，终将毁于一旦。因为对神缺乏敬畏之心的人们，如此浑浑噩礓地沉迷于享乐，上天绝不可能坐视不管，这座高耸入云的塔，总有一日会遭受天谴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从心底喜欢这座塔，而且，爱得那样投入、那样无怨无悔。正是为了每天能欣赏窗外的这道风景，他才搬进这个位于二层的房间来的。这样，他便可以日夜守候在窗前，饱览髙塔的宏伟身姿了。每当晚上，塔里点上灯后，那一列窗户里透出的泛黄的灯光，也让人看得心旷神怡。

他崇拜这座塔。对于他来说，塔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成功，意味着文明，也意味着东京，以及这座繁华都市里的，一切奢华和美丽。尽管明知这一切，处于随时可能毁灭的危险之中，但他也喜爱这种毁灭性的危险。这正好奇妙地，和他怀抱着希望，从边远的穷乡僻壤，来到这里谋生，渴望干一番成功事业的心情，不谋而合。

其实，在这条脏乱的街上，从任何一个角落望过去，高塔都像是耸立在眼前一样。他常常一边目不转睛地，深深凝望着这座塔，一边走路，总觉得它是那样髙雅端庄、一尘不染，嘲笑般地俯瞰着男子脚下，那条龌龊不堪的小路。

塔身脚下迷宫般的大街小巷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私娼馆。他有几回从这里路过，记得当时的情景。路边随处可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们，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脂粉味，倚门而立，嘴里娇声娇气地呼唤着客人，不时伸出白嫩的手臂，搭在路人的肩上往屋里拖。整条街上考斥着刺鼻的汗酸味、廉价香水味、和阴沟里令人窒息的腐臭味，贫困的气息四处飘荡，挥之不去。耳边一阵阵地传来艳曲声、醉客们的喧哗声、和沉溺于一时之欢的寻芳客们，声嘶力竭的笑声，让人沉迷于弦歌乐舞、杯酒春色之间，彻底忘却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他只在这条街上走了五分钟，就已不辨东南西北，几乎迷失在灯红酒绿中了。每逢这个时候，他只要仰起头，看见这座髙塔，脑子就会马上清醒过来。他克制着自己，离开此地，朝着高塔那巍峨的身影快步走去。从塔脚向上望去，塔身高耸入云。虽然少了几分从远处眺望时，领略到的神社般的庄严感和灵气，却为它的雄壮和庞大所折服。它那巨大的身躯，傲然地挺立在地面上，具有压倒一切的强烈震撼力，相形之下，你会觉得，自己在它面前，竟然是那么卑微，那么不堪一击。他每次站在塔下，抬起头，内心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登上塔顶，站在最髙层，向下看的情景，那种心惊心跳的感觉，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久久不能忘怀。低头看去，摩肩接踵的人群，在脚下如蝼蚁般，忙忙碌碌地奔走于生计，为获取蝇头小利，而在市井中劳碌。街上到处可见剧场和影院门口，悬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彩旗。站在这里，才能真切地感到人类是那么渺小和庸俗，正好衬托出这座高塔的雄浑之气，和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超然。

他也忘不了，自己曾经站在塔身最高层上，凭栏远眺的情景，那是多么壮丽的景象，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回忆！隅田川、圣天寺、小冢原和吉原游廊，仿佛近在眼前，伸手可及。这真是奇迹，是神的私物，绝非人所能分享的奢华。它绝不可能永久地安然无恙，总会有一天，受到上天的惩罚。神一定会伸出他的万能之手，把这座逾越人神之界的、愚不可及的建筑物，彻底摧垮。

他倚靠在顶层边缘上的扶手上，任凭远方吹来的凉风，轻轻拂过脸庞，忍不住心如刀割，沉重的忧心和无尽的悲凉，一齐在胸中激荡，一股绝望之情令他感慨万端、潸然泪下……这座塔，终有一日会彻底倒塌，

人间极尽鬼斧神工，辛辛苦苦垒起的红砖高塔，必将寿终正寝、归于风尘。这个不争的事实，令他心酸、令他沮丧。因此，只要塔身一日未倒，他总要更加频繁地，前来登高远望，体会神才能拥有的、居高临下的快意观感。他俯瞰着自己每天生活着的地方，那些蝼蚁般忙忙碌碌的人群，不禁悲悯起那些和自己一样，平凡的穷苦大众来，心中平添了几分惆怅。

头戴鸭舌帽的、稚气未脱的童子，提着和服下摆、匆匆赶路的妇人，肩背印花包揪、头戴礼帽的老大爷……他喜欢由这些平平常常的老百姓，所烘托出的节日气氛。他也常常置身拥挤的人群，在为祭祀活动而悬挂的彩旗下穿行。此时，他仿佛觉得，那座塔就是自己。抬头向迎风飘扬的无数彩旗的上方望去，塔是那样神圣庄严地屹立在远方。无论站在这条街的哪一边，塔都在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如同一面永恒地反射着自己身影的镜子。就像水面和磨平的金属，能照出自己的影子一样，塔也每时每刻映照着他，因为那座塔，就是他自己，此外再也找不出别的原因。

他回到住的屋子里，盘腿席地而坐，透过窗户，看着那座紧紧盯住自己的塔，默默地思考着其中的道理。

突然，他高声喊了句：“啊！我一定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便把头埋进火盆边的被子里。

这样每天都在反省和煎熬中度日，让他身心俱疲。为什么自己会落入这种无可挽回的境地？为什么对面的塔，每天都在监视自己？难道，自己真的无路可逃了吗？不管他走到街上的哪个角落，那座塔总是在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使劲抱住腿，把自己缩成一团，脑子里面一边极力思考着：要怎样解脱自己所犯的过失，一边像被海草缠住、拖进水里似的，沉沉地进入了噩梦之中。

一夜醒来，他又睁大了眼睛。窗外已经是艳阳髙照的好天气，可是他到处都见不到塔的影子。他急急忙忙地下了楼梯，往楼外跑去。这回看清了，绝对不是错觉，那座塔凭空消失了。他跌跌撞撞地向人群走去，在平常用来看电影看戏的剧场后方，天空里已经见不到那座塔的身影了。塔己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感觉自己也毁灭了，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不安。这一天从早到晚，他都在到处寻访塔的去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遇见每个人他都要问一句：“那座塔到哪儿去了？”

可是，谁也不能给他一个清楚的回答。

这天夜里，他就像丧失了自我似的，闷闷不乐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突然，他站起身来，脸上露出魔鬼似的狰狞的面目，歪着脑袋，手和脚像痉挛似的，不停地抽搐着，不由自主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跳起舞来了。

他一会儿做出鬼脸，一会儿恢复正常，过了一会儿，又笑容满面，再过一会儿，再次变成冷冰冰的鬼脸。他在自我已经消失的绝望情绪中，剧烈地扭动着身子，不要命地疯狂起舞……啊，他就这样永不停歇，孤独地跳着一个人的舞步。

01

和御手洗洁一起生活，三天两头生点儿气，自然是免不了的，但是从来不会让我感觉无聊。相安无事的日子，通常顶多持续两、三天，到了第四天，他总要惹出点儿事来，让人不高兴。

大多数情况下，他不肯相安无事，是因为有人委托他，来处理案件。但有时并非如此，而是他自己惹是生非。比如：摔坏或者搞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或是做饭时不小心，搞得差点儿失火，再不就是从邻居那儿，弄一只小狗回来逗着玩，让我无法安安静静地写东西。

御手洗洁这个家伙，虽然拥有过人的才华，和超常的行动力，但毛病确实也不少。最让人看不惯的，就是他实在太懒惰了。他一方面觉得，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是活在世上最难熬的事，可是在处理日常生活的小事时，又常常不肯动手。我想，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找点儿事做，打发时间，可他倒好，为了缓解一时的无聊，居然突发奇想，从外头捡了只流浪狗回家饲养。可是只逗弄了一天，他就开始偷懒了，从第二天起，喂狗食和处理狗粪这些麻烦事，就统统都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经常想，这世界上找不到另一个像御手洗洁这样，完全不需要妻子也能生活的人了。同时，我也向大家多次披露过，御手洗洁每天，至少能收到一封来自女性崇拜者的信。不过，他在收到这些信后，一向不肯自己拆开来看，而是先让我替他看一遍，挑重要的内容讲给他听，在他认为来信的内容，有某些独创之处的情况下，才肯自己接过去看看。他这副架势，摆得还挺大，就像什么王公贵族似的，吃饭前还得让仆人尝过饭菜，确认没有下毒后，自己才肯动筷子似的。

对于女性，御手洗洁常常像对待那种对权利充满渴望的人一样，把她们作为戏弄和嘲笑的对象。比如今天，御手洗洁一直穿着那条早晨起来跑步时，专用的短裤不肯脱，下午，还穿着它一直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电视。我刚对他提出质疑，御手洗洁就斜了我一眼，捏着嗓子，学着女人的腔调，娇滴滴地用鼻音说：“这衣服穿着可舒服啦！腰这里特合适！”然后，又故意装出挺着大肚子的样子站起来说，“没空跟你说闲话，我还得回去，给家里男人做好吃的呢。”实在是太气人了。

御手洗洁具备不少让人意想不到的才能，其中尤其出色的，就是模仿别人的声音。如果他连续见一个人两、三面，基本上就能把这个人的声音，学得十分逼真，并经常在我面前露这一手。他最擅长的是模仿那些家庭主妇们的声音。那种既有点儿教养、又非常自以为是的中年女性特征，还有不容他人质疑，什么事都说得特别肯定的样子，他都模仿得出神入化，惟妙惟肖。我身不由己地笑出声来，同时也对他的这种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御手洗洁总能用心观察，平常人注意不到的那些细微动作，并牢记在心，紧紧地抓住这些特征性的要素，来表现不同类型的人。

这种嘲弄女性的玩笑背后，说明了他对那些虚张声势的女性的心理，了解得入木三分。她们在心灵深处，极力想保持自己的女性的身份，而御手洗洁对这一点，把握得特别到位，这才使得他的表演，带有极强的讽剌效果，堪称一流，同时，这也体现了他与众不同的幽默性格。

我刚和御手洗洁认识的时候，简直无法理解，他这种独特的开玩笑的本事。在和他打了十多年交道后的今天，我才终于把他的这个特点摸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是个孤独的人。如今我深深理解了他常念叨的一句话：外人看似轻松的玩笑背后，往往隐藏着自己，对许多社会问题的深思熟虑。因此这辈子，他释怕是很难找到一位，对此心领神会的红颜知己了。

尽管如此，这并不说明，他对女性丝毫不感兴趣。实际上，他经常把那些善良的女性，作为说说笑话、开心聊天的对象。

一九八八年的初夏时节，有个朋友因为碰上了交通事故，而受伤住院治疗。我们曾去医院，看望过这位朋友两、三次，碰巧也在病房里，见过这位伤者的姑姑。她年纪大约五十岁，确实是个很好的老妇人。至少在我看起来，确是如此。御手洗洁也非常喜欢这位妇人，经常故意模仿她的一些动作。比如下午要喝茶的时候，他会专门跑出门外，在门上轻声敲几下，随后推开房门，满脸喜气洋洋地一边点头，一边哈着腰走进屋里来；继而又像老人似的，弯下上身，手里的东西垂在膝盖附近摇晃着，迈着小碎步，从桌子旁边绕到对面。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这位朋友的姑姑，的确每回都是以这样的动作，走进病房、再绕到床那边去的。他模仿得实在太像了，初次见到那位妇人时，我并没觉得有什么可笑之处，可是被御手洗洁这么一模仿，我倒真觉得，她的样子十分有趣了。

“你想知道那位妇人，为什么要把腰弯成四十五度角，然后加快脚步，绕到病床那边去吗？”御手洗洁返回自己坐的地方后问我。

“这……”我实在回答不上来。

“那我来告诉你吧。首先，她对自己的腿形特别不自信，不想让人看见。”御手洗洁满脸认真地说道，“其次，她经常要给院子里种的丝瓜浇水，被蚊子叮咬过好多次，因此，本来就不直的腿上，又多了很多包。她为了止痒，又隔着袜子用手去挠，结果右腿有两处，左腿有一处，经常处于溃烂的状态。她为此感到特别不好意思，因此，一进入病房，便急匆匆地绕到床那头，不想让人看见那些弱点。”

我承认，他的话确实有道理，但又感觉，凡事也不必那么认真，非要弄个明白。表面上看，他似乎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暗地里却观察得这么仔细。

那一天，御手洗洁开了许多玩笑，也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可是，第二天起床后见到他时，他又说头痛，之后竟一连几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坐在沙发上抱怨着。

夏天过去好久之后，到了十一月份。当时是昭和年代的最后一年，也就是一九八八年，我们到国外旅行了一趙，刚刚回国后不久。这位老妇人的事情，我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但有一天下午，我们不知怎么的，又在聊天时提起了她。御手洗洁又来了劲儿，站起身来，把腰弯得低低的，侧过脸来，满脸堆笑，右手挡在嘴边又拿开，反复扭捏了半天，然后，加快脚步直直地向门口走去，嘴里还模仿那位老妇人离开病房时，说着“对不起，我先走了！”的样子。

我乐不可支地着看他表演，却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看着这一切。大门此时不巧没有关上，外面有个人，刚刚走了进来。

这位来客年约五十岁，怎么看，都像是那种在街上开小商店的老板，个子也很矮小。他被自己面前上演的这段滑稽剧，搞得目瞪口呆。不，这么形容当时他的表情，仍然不够准确，可以说，他当时双眼圆睁，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腰都挺不直，几乎想马上掉转身子跑掉。他竟然害怕成这副样子，细想起来，确实让人感觉有些异常。

御手洗洁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前方还有人，仍然费劲地假装低着头，快步往门口冲去。来客吓坏了，嘴里惊叫了一声，拔腿就往回跑。

御手洗洁听见脚步声和惊叫声后，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一个人。他保持着弯腰曲背的姿势，停下了脚步，抬眼看了看客人。

这时客人己经躲到门口走廊的墙角边，战战兢兢地探出一点脑袋，只露出一只眼睛，向这边瞧着。御手洗洁显得有点儿难堪，慢慢伸直了腰，先装模作样地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向这位客人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可是这位客人，还没有从害怕中解脱，竟然吓得一时答不上话来。

“我想……想找御手洗洁先生……”客人上下打量了他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

“哦，是来找我的，刚才把你吓着了吧？”御手洗洁说道。

“不，我打搅你了，那我就先告辞……”说着，他转过身子，就要离去。

“既然来了，就别客气，好不容易来一趟嘛。”御手洗洁大声说道。

客人听到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现在方便吗？”

“出了什么事吗？”御手洗洁问。

“不，我近来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想来……”

客人一边说，一边从墙后面，小心地走了出来。

“请进屋再说吧，刚才我们正在做体操。请把门关上，到这边来。这位是石冈君，是专门给咱们泡茶的。”

客人瞪着大眼，不放心地打量了御手洗洁一番，这才诚惶诚恐地在沙发上坐下。他脸上新剃后、又长出的青色须根，清晰可见，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头顶已经微秃了。

“噢，你别客气，不用特意泡茶了。”他说道。

到了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瞪得很大。看来，他的眼睛原本就长得大，并不完全是刚才被吓着的缘故。

“请先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还有，打算找我商量些什么事……”御手洗洁突然一本正经地询问对方。

“噢，对不起，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阵内严，家住浅草，世代经营着一家餐馆。说是餐馆，其实不过卖点儿关东煮的小食串，还带几样配菜什么的，店面又小又脏。那是战后不久建成的木板房，己经旧得不像样了，本来早就该重新修葺一番，可是手头不宽裕，没办法……”

“噢，是这样……”御手洗洁神情严峻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么，你是听了谁的主意，才过来找我的？”

“是我女儿向我提起的。她有一本书，是介绍你破过的案子的，所以她劝我，到横滨来找你商量商量。”

“你女儿现在住在家里？”

“不，她现在在名古屋读大学，她也说想来看看你。”阵内严笑着说道。

“喚，是这样。这么说，店里只有你们夫妻两个人了？”

“是的，就我们夫妻两个人。”

“那么，你们家总共就三口人？”

“是这样。”

“专门到横滨来找我，一定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吧？……有什么事需要和我商量？

“呃……前些天我碰上了一件怪事。我想，这么奇怪的事情，应该没什么人见过吧，在东京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了。就像是做梦，才能见到的一样。”

“有这么奇怪的事吗？”

“实在太奇怪了，我活了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

御手洗洁听到这话，髙兴得手舞足蹈，全身都摇晃起来。我在厨房泡茶，也看到了他的样子。

“既然事情这么古怪，你就赶快说来让我听听。”

“好的，不过不知道事情该从哪儿说起……你看我，都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头绪太多……”

“茶己经送来了，请慢慢喝，稍微平静一会儿，再从头讲起。头绪太多也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事情整理清楚的事情由我来干。”

“噢，这实在太过意不去了。”当我把一杯红茶放在阵内严的面前时，他客客气气地说着，还向我低了低头。

御手洗洁还是满脸兴奋地说道：“我们所做的工作，其实就像专业搬家公司一样，完全不需要客户自己动手。收拾东西、装箱、打包、搬运、装车，一切都完全由我们负贲。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们家有多少家当，带着我们转一圈儿就好了。”

“还得带你去看看我有多少家当？”阵内惊讶地说道，“我们家只有战后盖起的这座旧房子，实在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啊！”

看来对方完全领会错了御手洗洁所打的比方。

御手洗洁盯着阵内严，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看来，要想让这个人，把事情完整地说清楚，并非一件易事，需要我们不断地耐心进行引导。

“你就随便说吧，从哪儿说起都没关系，你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随便讲了。不过，我这人不会说话……”阵内严仍然一副戒惧地小心说着，“该从哪儿说起呢……说实话，这十来年里，我都没有好好在人面前，有条有理地说过话。”

“没关系，请随便讲。”御手洗洁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其实，在人面前有条有理地说话，根本就不算什么本事。你看街头躺着的那些醉鬼，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几句话能连着说上几小时，让人听了直犯晕。而这就是所谓的‘文明’的本质。语言和文字，虽然代表了我们的文明，但它们本身却并无太大的意义。甚至可以说，在我们所谓的‘文明都市’里面，都还找不到比DNA这类最简单的蛋白质，所暗含的秘密更丰富的内容。”

阵内听了这番话后，不停地眨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御手洗洁。

“最近你遇上了什么难事吗？”

“最大的难事，就是碰上了一个狐狸精附体的人。”

“狐狸精附体？……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被狐狸精附在身上。我遇上了一个狐狸精上身的人，总在我们家跳舞，我实在害怕得受不了。”阵内一边说，一边用手脚比画了几下。

“请你跳两下，眺两下让我看看。”御手洗洁兴奋得几乎要拍起巴掌来。

阵内站起身，前后左右地摇摆着自己短小的四肢，晃动着腰，在屋里快步绕着圈儿走起来。他的脚步就像德岛地方的阿波舞，但比那还要急促得多，腿抬得高高的，小腿反复伸直和弯曲，上身不住地左右摇摆和抖动，手也连续地剧烈挥舞，看起来，就像发了疯似的。可是，更令人诧异的是，他脸部的表情。嘴巴一会儿咧着，一会儿又闭上，一直不停地循环往复；然后，他又伸长下巴，撅起了下唇，再把舌头伸出口外，越伸越长，完全像是精神病发作。

阵内手舞足蹈地，表演了一会儿之后，又坐回到沙发上。

“每天晚上，他都得在我家楼上这么跳上一阵子，实在让人受不了。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真想偷偷离开家，躲到哪里去。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看见这位先生也在跳这样的舞，样子还挺吓人，我以为也是被狐狸精附了体，吓了一大跳，差点儿就想跑回去了。”阵内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不过，我可不是被狐狸精附体，而是被一位老太婆附上身了。”

“咦，被女鬼附上身了？”阵内严惊叫了一声，害怕得几乎要跳起来。

御手洗洁感慨地重重点了点头，说：“我怎么说什么，你都肯信啊。那么，你说的那位被狐狸精附身的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们家的二层。”

“是你家里的人吗？”

“不是，是租住在我们家的房客。”

“在你那儿住了多久了？”

“没多久，还不到一个月。”

“刚一个月？”

“是的。”

“他总是在这样跳舞吗？”

“不是一天到晚地跳，而是到了晚上，我们快睡觉时，他才开始跳舞的。”

“在晚上跳？”

“是的，往往月亮一出来，他就在二楼，把楼板跺得山响，搞得我们家一层的天花板上，落下了一大片灰尘，实在忍无可忍。尤其我们家是开小饭馆的，这真让人头痛啊！”

“既然这样，你们倒不如搬走算了。”御手洗洁出了个不合常理的主意，连我都替他感到不好意思。

“你开什么玩笑！……我在这里又没有亲戚，搬出去以后，我到哪儿去住？”

“这个人平常就表现得不正常吗？”

“不，白天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人很稳当，彬彬有礼的，不像是个胡说八道、靠不住的人。”

“没有见过他精神错乱或者发疯吧？”

“不，从来就没有过。”阵内马上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他完全没有道理，要这么折腾啊。要是他是故意装出来的，那么，你马上就能看穿他，我想我也能知道。”

御手洗洁听了以后，向对方脸上瞥了一眼，那意思分明在怀疑，对方真能看得出。但他很快又问道：“这位寄住在你们家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由利井，名叫由利井源达。”

“由利井源达？……嗅。那么，关于这位由利井先生跳舞的事，是怎么开始的？”

“我有位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名叫八角。他就住在我们家旁边，一座公寓的五层。他原来是个木工，现在靠出租公寓和经营一家游戏中心过日子。一天晚上，我正想睡下时，二楼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说起来不怕见笑，我们家的房子，不但已经旧了，而且，当初为了省点钱，盖得不够结实，楼上动静稍微大点儿的话，楼板和柱子，就嘎吱嘎吱地响……我想，楼上不就住着那位老头子吗？这实在有点儿奇怪，到底他能在上头干什么呢？……我正想到楼上去看看的时候，玄关的大门被咚吟地敲响了。我很纳闷，这都快半夜了，会是谁来了呢？开门一看，原来就是那位八角。

“外头天己经黑得看不清人了，可我还能看出他脸色很紧张，对我说：‘喂，快跟我出来一趟！’……

“‘半夜三更的，你来捣什么乱！’我埋怨了他一句。

“他却告诉我：‘你说什么都行，总之快出来跟我走一趙！’我实在没办法，只好被他扯着袖子走了，他带我进了他那座公寓楼，上了电梯。

“我问他：‘你想拉我上哪儿？’他回答说：‘我告诉你，怕你不相信，得让你自己瞪大眼珠，好好瞧一瞧。’

“在五层下了电梯后，他带我进了他的家门，从小饭厅里穿过以后，又领我进了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他连灯也不打开，把窗户开得大大的，指着下面对我说：‘你朝那边看！’……

“从这个窗口看过去，我那栋破房子，就在窗户的正下方。我正想，不就是我的家吗，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往下一瞧，还真吓了我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猜我那天见到什么了？”

“不会是看见有人眺舞的影子吧？”我随口戏言道。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们家二层的格子门上，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被狐狸精附体的人在跳舞。他的身子左右摇动着，手和脚就像这样不停地舞动。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的灯老在晃动，那扇门上的影子，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蹦跳个不停。那脑袋，一会儿伸长，一会儿又缩回去，看得我心惊肉眺。这就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家二楼上的事情！”

“这么说，不但从八角先生家，从别人家的窗户里，也能看见你们家二层的窗户吧？”

“不，别人家倒是看不见。可是这老头每天晚上都不安分。只要他一开始折腾，我就没办法再睡觉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哦，原来是这样。”御手洗洁回答了一句后，便思考了起来。

“可是，由利井源达被狐狸精附身，跳起舞来以后，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绷紧一会儿又放松，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放松？……”阵内不明白御手洗洁的意思。

“就是你刚才学给我看的那样，脸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噢，后来楼上又开始眺舞的时候，我蹑手摄脚地跑上去，貼在门缝上看见的。告诉你，当时我只偷偷看了一眼，就吓坏了，大叫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跑。”

“这么说，当时你‘啊！……’地叫出声来了？”

“当时我非常害怕，具体的细节，己经记不清楚了。不过，我想，可能的确叫出声来了吧。”阵内严不确信地说。

“你叫的这一声，由利井听见了吗？”

“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反正，我己经全都顾不得了。我想也许他没听见，他还在屋里露出可怕的表情，跳个不停呢。我看那真是被狐狸精勾掉魂了，不像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简直到了鬼迷心窍的境地，什么都忘了。”

御手洗洁听了以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了好久。

“有一天白天，我直接向那位老头问起他跳舞的事。那老头告诉我，当时他无法控制自己，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自己就动起来了……”

“这位由利井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御手洗洁突然问道。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说他原来在我们二丁目附近，开了一家酒楼，可是，现在已经退休不干了。”

“你说的二丁目是哪儿？”

“就是浅草的二丁目。”

“他既然想到你们家借住些日子，那一定是嫌自己开的酒楼，楼上太狭窄，他住不下了，是吧？”

“哪儿呀，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自己家如果全拆掉了，完全够盖一座好大的楼房。那老头要想在自己家里住的话，多大的房间都有的是。你看，他自己家的地下室，是放卡拉OK的歌厅，一层是茶馆。他们家人对我说，最近他们要把房子拆掉盖楼房，所以想让老头子先在我们家租住一些日子。可是我跑去一看，根本就没有想要盖楼房的事儿！”

“太有意思了！……”御手洗洁说着，露出满脸笑容，又把双手抱成拳，前后左右地晃动。

“请把由利井先生自己家的确切地址，以及他们家酒楼的名字，还有你们家的住址告诉我，石冈君请帮我拿笔记下来。”

御手洗洁大声吩咐着，我急忙从桌子下面，取出记录资料用的笔记本。

“由利井先生的家，是台东区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一……”

“酒楼的名字呢？”

“酒楼的名字就叫‘红蔷薇’。我们家的地址，是在台东区浅草二丁目，二十九之七，我叫阵内严，所以给自己的店，起名就叫‘阵内屋’，主要是做快餐生意的。我们家做的关东煮，谁吃了都说好，得到了客人们的一致赞扬。”

“那么，你们家以前，就有房子用来出租，是吗？”

“没有的事，从来没有租出去过！ ……”阵内严突然这么说道。

“从来没有租给别人？”

“没有。”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租给他呢？”

“是‘红蔷薇’的经理突然找上门来，死活要求我把房子租给他。”

“他一定也姓由利井吧？……是源达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我开始就拒绝过他，告诉他，我们家房子从来不外借，而且，也没有所需要的设施，因此请他到别处去找。可是没想到，他突然‘扑通’一下，跪在泥地上，说道：‘非你们家不可，请务必租给我。’”

“浅草一带很难找到出租房和公寓，是吧？”

“不，房子多得是。”

“是他们家付不起贵点儿的租金吧？”

“不是，他们还提出来，愿意出五十万日圆租我的房子呢！”

“出五十万日圆啊？……”

“当时我还犹豫着，不肯答应他，可是，他马上又加到六十万，七十万……什么价码都肯出。而且还提出，只租十一月这一个月。我告诉他，二层连浴室和厕所都没有。可是他说，这些都不用我发愁，可以由他自己雇人来改建。我心里还直嘀咕，光是浴室和厕所这两样，不管多省钱，至少也得花个一百万，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后来我一想，人家给我在二层白建个厕所，倒也不错，再加上只要忍过一个月，就能白白地赚到七十万，这对我太有吸引力了，于是我就答应了他。其实二层除了那间六叠的屋子，还有一间八叠的大屋子，可是他偏偏就挑中了小的。我和老伴平时就是住那间大房子的，这么一来倒也挺方便，再加上一层还有一间四叠半的起居室。由利井一个人住那间六叠的屋子，也不算没法住，唯一的问题只是，那间房子朝西，每天下午都很晒。总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把那间小屋里放着的衣柜、收音机、电视机等，全部搬到自己住的大屋，把小屋借给了由利井先生。”

“这是哪天的事？”

“就是这个月的……哦，是六号的事。当天，他儿子就急急忙忙领着工人，开始改装浴室和厕所，八号就完工了。那天晚上九点左右，他儿子就领着由利井先生，搬到我家来了。”

“今天是二十一号，那他租借的期限到哪天为止？”

“说好是到这个月的月底。”

“这么说，掐头去尾，由利井先生在你们家里，实际上只租了二十天多一点儿，对吧？”

“是这样。”

“只不过租住了三个星期，由利井先生却肯花上一百七十万，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阵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这位源达先生，就每晚都要跳舞，对吧？”

“是的。”

“除了跳舞以外，你还发现他有别的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要说‘不正常’倒也算不上，但总归有点儿让人奇怪。”

“呵呵，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御手洗洁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自那以后，由利井先生的儿子，每天都要来我们家好几回。”

“可能是不放心他父亲，总想来看看吧？”

“不知道，也许是那样吧……”阵地严随口说道。

“源达先生的饭是在哪儿吃的？”

“每天三顿饭，都是我给他做好了，送上二层楼去的，每天的菜谱，也是按照他儿子提出的要求……”

“具体是什么菜谱？”

“也没什么特别的。早上就是纳豆①和豆腐、大酱汤、米饭。中午和晚上也一样，顶多加上几串关东煮、炒鸡蛋、煮萝卜块、糖炖牛蒡丝这些东西。他儿子还反复交代过我，千万不能给他诸如面包、牛肉片、罐头、点心和巧克力这些东西，那样对他的身体不好。”

“嗬！……”

“而且，他还从自己家里，带来专门供他用的餐具。”

“什么？连餐具都得自己带？……你说说看，都带了什么餐具来？”御手洗洁随口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粗瓷大碗，看着并不值钱，而且，那几个碗边上还缺了角。尽管我们家的东西，比他的好，可是他不让用，反复交代我，一定要用他们家带来的餐具。”

“原来是这样。”御手洗洁叹息一声。

“该不是得了什么病吧？……会不会是传染病？对此我很担心。”

“你最近到医院看过病没有？”

“你是问我？……我前天刚去过，检查了身体。”

“结果怎么样？”

“一切都很正常。”

“这样说，就没什么可担心了吧？”

“不过，万一是什么医生还不知道的病就麻烦了。比如‘艾滋病’什么的，不都是新近刚发现的病？”

“不，我看你不用那么担心。这种病不会传给你。”御手洗洁十分肯定地告诉他。

“就算不会传给我，总也是病吧？”

“我想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病，就叫它做‘舞蹈病’吧。在中世纪的欧洲，有这种病的记载，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的了解，不然很难确诊。”

“这种病的原因是什么？

“目前病因还不清楚。”

“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不会的。你顶多再忍一星期，不就过去了吗？……源达先生只是一个人在你那里住吧？”

“是的。”

“他晚上发作，跳起舞来的时候，家里人也没来看过他吧？”

“没有来过。有一天我吓坏了，给他们家打电话，没想到，他们告诉我：你就别管他了，跳累了自己就会睡。”

“哦，这种回答，倒挺有意思啊。”

“不过实际上，也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他跳了一会儿之后，也许真的累了，随后也就睡下了。”

“睡觉时他会关上灯吧？”

“是的，他会关上灯。不过，偶尔也有开着灯，睡着了的时候。”

“他屋子里装的不是荧光灯，是电灯泡吧？”

“原来是荧光灯，可是他们来修厕所的时候，特地把荧光灯拆下来，再装上灯泡。我当时不高兴，还说了他几句。可是他却说，搬进来以前，也没听我说过不准换灯泡，而且他们还答应，搬走的时候，还会恢复原样。这是由利井先生亲口说的。“

“这么说，源达先生什么也不带，光是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不，他搬来时带过来的东西可不少，有柜子、火盆、保暖桌、衣服箱子，连茶具也带了一套过来……”

“仅仅住三个礼拜，要带这么多东西来？”

“是的，光是大型衣柜，就搬来了三个。”

“噢。那么电视机、立体音响这些也搬来了吧？”

“这些东西他都不带，带的净是些旧家具。而且东西全都旧得不得了，已经被摸得乌黑发亮。这些旧古董，连我都从来没见过。那间六张榻榻米大的小屋子，被他那些旧时代的老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的，简直就像一间古董屋。要是凑近了一闻，一股旧木器的气味扑鼻而来，特别恶心。我们家原本世代居住在东京，对那些旧东西，并不是很讨厌，可是，见了那些排得整整齐齐，又陈旧不堪的家具，也觉得实在不舒服，真没办法！”

“那你是看在七十万租金，和帮你修浴室和厕所的面子上，才忍下来的，对吧？”

“要说也的确是这样。”

“那么，阵内先生，你们家祖袓辈辈，一直在这里开店……是吧？”

“是的，已经好几代了。要是往前追根溯源的话，大概得从江户时代算起了。”

“这可真了不起。那么请问，你们家保存着什么古时候传下来的瓷瓶、家谱图、古地图这类值钱的东西吗？”

“一样也没有。以前倒是多多少少，有过几样老东西，不过，都被我寄存或者捐赠给上野百姓家具风俗资料馆了，家里现在没有任何这类物品。”

“你从出生到长大，一直就在现在这个家里吧？”

“是的。不过兵荒马乱时，曾出去躲过一阵子，那是小时候美国飞机来轰炸东京的时候，我被疏散到福岛县外婆的家里住了一段。我只离开过这一回，从那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哪个开发商看上你们家，逼你搬出去，把房子卖给他？”

“逼我搬出去？……不，我这辈子，还没遇上过一回。”

“那么，有没有人来商量过，让你连房子带土地，卖给他们什么的？”

“不，这块地不是我们家的，是向浅萆寺借来的，因此没有权利跟人谈买卖的事。”

“咦，是这样啊。”御手洗洁顿时叹了一声。

“因此，我连留给女儿的财产，都还没有呢。”

“那不也挺好的吗？……所谓‘财产’，不过只是些身外之物，传统的江户小百姓，还不喜欢积蓄什么财产呢，那样连税都不用交了。”

“可是我尽管没什么财产，多年税钱还是照样出了……”

“发生在你们家的，是一桩让人很感兴趣的案子。就我所知，以前还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罪案。我想再问问你，那位由利井先生，除了要让他父亲在你们家，住些日子之外，没向你提过其他的要求吧？”

“别的事一概没有要求过。”

“那七十万租金，到底怎么个付法？”

“己经全部先付完了。”

“没有劝过你，把家卖给他吧？”

“没有提到过。”

“除了乱蹦乱跳，那位老先生没有在别的方面，妨碍过你吧？”

“没有。除开那些旧家具，让我觉得挺讨厌，以及担心他有什么传染病之外——当然，这件事本身，也一直让我心里犯糊涂。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租我这破房子，让他们家老头子来住上一个月？每月只要肯花上两三万，想租向好房子还不是容易得很？”

“说得对，这件事情，的确挺让人费解的。他既然肯花大价钱，来租你的破房子，我想，只能是和你这个家，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你对这件事情，自己有什么猜测吗？”

“我宪全猜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好，我明白了。这件事太有趣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帮你解开这个谜团。我想今天晚上到浅草去一趙，做一点实地调查。”

御手洗洁说完之后，阵内先生点了点头，表示完全没问题。但他并没有马上站起来离开的意思。

“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是的，还有就是……”

“什么事？”

“一些奇怪的事。我是躲在走廊的衣箱里，偷听到的。”

“走廊的衣箱里？”

“是的。”

“那种箱子里也能躲得下？……”御手洗洁十分佩服地问。

“是的。”

“太好了！……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每回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是源达先生说的吗？”

“不，是源达先生的儿子，和领来的人说的。”

“他儿子还领了别人一起来？”

“是的，他儿子就是‘红蔷薇’的经理。他每天都过来，而且，总是带着他的朋友一起来。”

“是男性朋友吗？”

“是的。”

“是同一个男人吗？”

“是的！”

“他儿子结过婚吗？”

“结过婚。他有妻子，搬过来的那天，他们夫妇俩，还一起过来了。”

“那以后他妻子，就再也没来过吧？”

“一次也没来过。每次都是她丈夫，带着那位朋友一起来的。那位朋友总是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蔓草图案的大包袱，两人都戴着圆眼镜……”

“什么？……每回都是这副打扮吗？”

“是的。每回他们来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让人觉得非常奇怪。我们家一共两层，必须穿过店堂，走到里面，才能上到二层。他们每回都打扮成这样，悄悄走进店里来，吃饭的客人，都觉得很奇怪，总是盯着他们看。

“他们上到二层，和源达先生说了不到十分钟话，又下来了。然后，什么也不说，就默默地回家去。可是过了不到一小时，他们又来了。”

御手洗洁这回，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髙兴得手足无措似的，双手在身上拍来拍去。

“你说他们每回来的时候，都是这种打扮吗？”

“每次总是一样；偶尔会把衣服换成西装，但是那顶鸭舌帽，可从来没换过。因此我忍不住起了好奇心。有一天，估计到他们俩该来的时候，我偷偷跑上二层，躲在那间六叠的小屋前面，走廊上放着的箱子里，偷偷地，想听他们说些什么。”

“好，干得真漂亮！……”御手洗洁忍不住，大声夸奖了一句，又问道，“他们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是的。因为源达先生的耳朵有些聋，说话声音小了就听不见。”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御手洗洁急不可耐地往前探出了身子。

“说实话，我躲在箱子里，偷听了不下十次，把他们三个人的话，全都听到了。尤其是这两、三天，我几乎天天躲在里头，偷听他们说话，连店里的事都放下不管了。”

“啊……真够了不起！后来呢？”御手洗洁急不可耐地问。

“要说，那真跟做噩梦一样……”

“到底听见什么了？”御手洗洁焦急地追问，手在身侧搓揉着。

“他们每回说出的话，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喂，阿源！那东西，你替我们放在哪里了？’……”

御手洗洁猛然站起身，把阵内给吓坏了，缩着身子直往沙发里头躲，连我也被他吓了一大跳。只见御手洗洁伸出右拳，叩着自己的门齿，然后又换成左拳，在门齿上敲了好几下，接着又抬腿往屋子中间走过去，结果膝盖在桌子边上，“咚”地撞了一下。他又开始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厘里镀起步来。我急忙伸手护住桌子上的茶杯，扭头与阵内严对视了一眼。

无奈之下，我们俩只能呆呆地看着御手洗洁，在那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就这样持续了足足有五分钟之后，御手洗洁伸出右手的大拇指，紧紧按着自己脑门的正中间，大声地问道：“那时，由利井源达先生什么也没回答，对吧？”

“是的，是的！……”阵内畏缩了一下，又大声回答。

御手洗洁再次加快脚步，急速地在房间中来回走动。

“很好，我终于弄明白了！……没错，他一定用了舒必利！这种可能性太大了。老人一定患了老年痴呆症。阵内先生，那位由利井老先生，已经痴呆了，对吧？”

“啊？……哦，听你这么说……倒真像是哪儿有些不对劲儿，也许是吧。”

“他的年纪有多大？……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对吧？”

“是的，我看也得有八十多了。”

“这真是个很有意思的案件，太有意思了。太感谢你了，阵内先生，你就先回去，在家等着我吧。今天傍晚，我们会在天黑前到你那儿去。我对浅草一带很熟，能很容易地找到。你们家就在花圃东侧的门前不远处……对吧？”

“是的……”阵内严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好，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带来这么有趣的案件。那么，今天傍晚再会了，你可以先回去。石冈君，拜托你买些西瓜和桃，应该不成问题吧？”

“西瓜？……桃？……”我不由得大声反问道。

“是的，就买个西瓜吧，家里己经有很多柿子了。”

“喂，御手洗洁，你可别记错了，现在是几月份？……”

可是，御手洗洁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02

御手洗洁异于常人的特点之一，就是在动脑筋思考问题时，一定要吃些水果。

他的这个特点，当初让我非常难以理解。有一次，刚好有个难题，一时无法破解，他发誓，要在两、三天里拿出答案来，结果那段时间，他一连几顿饭都不肯吃，我劝过他，说这样会损害身体，他便趁势向我，提出一堆要求，不是想吃甜瓜，就是想吃橙子，要不就是草莓和猕猴桃，连续几天，吃的都是水果。偶尔，他也会面色苍白地，走出自己的卧室，吃几块热点心或者巧克力充饥。每当这时，我无论对他说什么话，他都听不进去，我还得好好看紧桌子上的茶杯，防止他一把捏碎了。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就像梦游症患者似的，三口两口把饭吃进肚子里，又回到他的小屋，关上门不再出来，

可是这回，他提出今天傍晚要去浅草，现在总不会又像冬眠的狗熊似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了吧？于是我便到横滨的街上去买西瓜。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在某一家商场的地下食品部里，居然买到了一个金黄颜色的西瓜。

回到家里以后，我把西瓜切好盛进盘子里。御手洗洁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了。看得出来，由于思考过度，他显得筋疲力尽，可是一听说有西瓜和柿子吃，他马上就变得神采奕奕，站起身来，大声唱起一首德文歌曲。我仿佛记得这段歌，是瓦格纳或者马勒的一首名曲，但是，反正他唱些什么，我也听不懂。

等到御手洗洁那东西唱够了，也吃完了，才转身对我说：“走吧，该上浅草去了。”

我们俩，各自穿上一件颜色相似的灰色夹克，大步流星地向车站走去。经过一家宠物商店门前时，御手洗洁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玻璃后的一箱狗粮对我说：“看，这就是那位阵内严先生！”

箱子上写着“爱犬营养维他王”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一只狗的漫画。猛一看，画得确实不大像狗，却像是位刚剃过胡须的、眼睛大大的中年男子的模样。

我们换了几趟电车，来到浅草的街头。这时，太阳己经快下山了，我们前去寻找阵内先生开的那家“阵内屋”餐馆。走过仲世见大街后，我们穿过浅草寺，向寺门前的花圃方向走去。花圃大街的拐角处，有一栋古朴斑驳的木板楼，屋顶上方悬挂着的招牌上，写的正是“阵内屋”三个字。看来阵内先生的家，必是这里无疑了。

“阵内屋”正好位于浅草寺的西北角，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寺门边用水泥新砌出一个不大的水池子，旁边还停着几辆小货车，几个人正在七手八脚地，往车上装着角铁和胶合板之类的建材。我想，这里一定刚刚举办过民间的祭祀典礼。

御手洗洁走到“阵内屋”的大门前，但并不急于进去，而是先绕着店的四周，慢悠悠地瞎逛了一圈。他走过花圃的白色大门，还有写着“浅草观音温泉”的，那座钢筋搭建的楼房边上时，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半天，嘴里还嘟嘟嚷嚷地，不知说着什么。

“喂，你在说什么？……”我问道。

“我是说，这一带的木头老房子，看来就剩阵内先生家这一家了。这条传统的浅草大街，现在己经面目全非，进入钢筋混凝土建筑时代了，可是在我看来，这些房子，还显得不伦不类，徒有其表，传统的内涵却失掉了，实在让人惋惜。这种现代化，我看不要也罢。可惜往日江户的踪影，无处寻觅了。”

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旧时代遗老遗少的悲叹。我也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正如御手洗洁所言，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钢筋水泥砌成的四方形建筑，已经找不到旧时浅草寺迷人的风景了，只有那座鲜艳的红色五重塔，经历了光阴无情的洗磨后，依然巍峨耸立，在树丛中隐约可见。最近这些日子，我们多次与浅草这个地方打交道，也算是结下了不解之缘。

“喂，你看，爱犬的健康美食来了！”御手洗洁小声地说道。

阵内严先生正从店里，笑容满面地迎出来。看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确实让人马上联想起，狗粮箱子上的那幅漫画，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先生！御手洗洁先生！……”他大声喊着，一溜小跑过来，御手洗洁也加快脚步，迎上前去。

“不得了了，先生！……那位由利井老头他一一”

“他怎么啦？”御手洗洁一愣，大声问道。

“他搬走了！……”

“回去了？”

“是的，刚才我回到家，上二层一看，里面己经人去屋空，连家具也没有了，可能是由利井先生搬走了吧。”

“你太太没告诉你出了什么事？”

“她说，来了一辆货车，把家具全搬走了。”

“来搬东西的，一定是他的儿子吧？”

“好像是，我妻子是这么说的。”

“那么，请你赶紧给由利井家打个电话问问，向他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把老头接走了。”

“好的。”阵内严转身，又是一溜小跑地回去了。

这片房屋中，就数阵内屋最破旧不堪，泛着黑色。我们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我们走进店内时，阵内刚刚打完电话，把话筒挂回放在里面，绣花垫子上的电话机上。

“问过他了，先生，说是己经接回家了。他儿子说，给我们添了大麻烦，所以想早点儿接走。”

“嗯。”

御手洗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边答应着，一边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也像他一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来一串我们家的关东煮尝尝怎么样？”

“不用了，阵内先生，有空慢慢品尝也不迟。请问，自从由利井源达先生搬进来，到现在离开为止，也就是从九号到今天的二十一号，总共不过十三天时间，对吧？”

“是的。”

“仅仅住了十三天，就花了一百七十万，嗬！……今天又什么也不说，便匆忙搬走了……”御手洗洁说着，忽然抬头问道，“由利井先生的家，我记得是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对吧？”

“没错。就从那边花圃中间的道路穿过，一直往言问大街方向，慢慢地走下去就是了……”

“那好，我知道了，我对浅草这片地方，本来就不陌生。现在，我们想上由利井先生家去看一看，过一会儿再来找你。好了，待会儿见吧。”

御手洗洁站起身，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阵内屋的门口不远处，就是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花圃大门。傍晚时分，这里反倒显得阴森森的，像是随时可能从花丛中，跳出一个江户川乱步的小说中，盛装打扮的“一寸法师”来似的。

天已经暗下来了，沿着小巷往前走，一路上能体现浅草独特风情的景观，反倒渐渐多了起来。路两边成排的、小巧玲珑的日式民居，虽然进型和颜色各不相同，但相临两户人家之间，只隔着一道墻，因此，没有哪户人家，还在门口留有院子和草坪的地方。家家户户只能在大门外，沿路边摆放各种盆栽和花草，但并不显得高雅和美观。因为这些植物，也和房子一样，透着一种老旧的暮气，而且泛出黑色，仿佛在向路人诉说着，自己生活的艰辛和困顿。这里成片的民房，都是借用浅草寺的地皮修建的，正因为这样，各家各户也就没必要，再留下院子和草坪的空间了，浅草寺就是他们最好的共用后花园。

自从江户时代起，横跨神田川两岸的浅草，就成为夜晚最好的享乐去处，而如今这个传统，也仍然保持了下来。古时候，拥有武士身份的上等人，可以修建宽敞的豪宅，在鲜花绿草的簇拥下，悠然自得地享受生活，而身份低贱的百姓们，只能拥挤在由领主们划定的、狭小的贫民窟里度日。

我正沉醉在怀古的遐想中不能自拔时，突然听见御手洗洁大声对我说道：“不，事情绝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石冈君！”

我吓了一跳。又听他继续说道：“那些武士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好羡慕的。他们的庭院和花园虽然大，可那是为了一旦发起战事的时候，而事先准备好的战场，这个常识你应当了解吧？……这些有身份的武士，统统称为‘旗本’，为了随时阻止江户城里出现战事，领主和诸侯们规定，他们每天晚上，必须回家待命。而且，武士的身份地位越高，晚上越不能外出游玩，更不用说在外留宿过夜了。不但他们本人，要遵守这些规矩；连他们的夫人，也要进守更苛刻的规矩，有些武士的妻子，甚至一辈子不得在外面露面，连上街逛逛都不行。你想，终生只能待在自己家里，连门都不让出，那是什么滋味？……我看，几乎就和被锁禁没什么区别！让我去过这种有钱人的生活，我才不干呢！”御手洗洁略显激动地说着。

我听了也不由得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心里又感到疑惑重重，难道连我内心正在想的事，也被御手洗洁看透了不成？

我正想问问他，御手洗洁又对我说：“快看，前面就是由利井先生的家了，嗬，这房子可不小，是栋钢筋水泥建成的四层小楼呢。一层开了家茶馆，地下是卡拉OK酒吧，叫做‘红蔷薇’，家里的大门设在二层。走吧，我们进去看看。”御手洗洁一边说，一边向这栋房子走去。

上了台阶来到大门口后，他先按下了门铃。只听里头传来女人的应答声，接着，装饰得十分漂亮的沉重大铁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缕光线从屋子里照了出来，还能听见门后拴着的铁链，咔嚓咔嚓地响了几声。

“来了！……”

灯光下，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女人没化妆的脸。她的头发显得乱蓬蓬的，满脸警惕地朝我们俩打量了一番。门内飘出一阵做晚饭的气味，不远处浅草寺里的钟声响了起来。

“晚上好！……”御手洗洁满脸堆着笑，上前打了个招呼。

“找我们什么地干活？”

“我是台东区政府老年人福利科的，想来了解一下，住在这里的由利井源达老先生，最近服过的药物的情况。”

我一听暗暗吃了一惊，抬头看了御手洗洁一眼。

“他不在家，出去了。”女人用呆板的声音回答了一句。

“啊？源达老先生出去了？”

“是的。”

“到哪儿去了？”

“他临走时只留下话，说是上朋友家去。”

“晚上回来吧？”

“也许回不来。”

“哦，原来是这样……”

“没什么别的事了吧？……我正做着晚饭呢！”女人冷冷地说道。

大门又“咣当”的一声，紧紧地关上了，御手洗洁显得有些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说道：“走吧。”说着，又用手指了指由利井家斜对面的一家中餐馆，“咱们就在这儿的二层，随便吃点饭吧！”

我们在二层靠窗口的桌子边上坐了下来，由利井家贴着肉色瓷砖的四层小楼，就在我面前，可以看到他们家二层的一扇小窗户。

一边吃饭，我一边询问御手洗洁，怎么看今天遇上的这件事。他这个人，虽然不喜欢我过问他正干了一半的事情，但偶尔心情好时，又愿意拿出来显摆一番。当我问到这桩案子的实质，到底是什么时，他这样告诉我：“浅草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遗留下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不但能探寻古代人物的踪迹，还有各种古代建筑，和古代流传下的风土人情。那位阵内先生，就算是这里的典型人物之一了，就好像时光倒流回江户时代的人物一样。我真想连他都捐赠给大江户博物馆。可是，这里遗失了的东西也不少啊。说起来，犯罪这种东西，就好像一座城市所产生的排泄物似的，与城市本身不可分割。纽约所出现的犯罪，大多与枪支有关；而伦敦的犯罪活动，大多又与诈骗活动有牵连；新宿和敢舞伎町一带，属于性犯罪多发之处；那么浅草这儿呢？这么―想的话，这桩案件的实质，不就很明白了？

“这条街上到处都充满了古香古韵。小街道的空气中，飘荡着晚饭的香气，老人们穿着木屐走路的声音，回响在历史悠久的杂货铺和古董店间，甚至还有被柏油路分割成一块块的小草丛中，传来的虫鸣声。这一切，多么让人向往啊！

“当然了，这里也有那些围在空地上烤火的流浪汉、躺在冰冷的纸箱子里过夜的老人，还有世世代代在这儿，靠甜言蜜语骗钱的小混混和皮条客，加上那些流氓帮团伙里，可爱的小兄弟们，形成了这条街上黑暗的另一面。可以说，正是有许多传统的东西存在，才造就了这条街上的犯罪率居髙不下……这太好了！这柱事情解决起来，并不那么简单，我想，现在我们，还欠缺一个解开谜团关键的钥匙，所以，还暂时无法把这些事实，一个一个地串联起来。不过没关系，咱们先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会儿，再做打算吧。我总感觉，既然碰上了这么好的难题，不把它彻底解决掉的话，实在有点儿可惜。”

说着，御手洗洁凑近这家中餐馆，那油乎乎的窗玻璃，双手支撑着下巴，往对面看去。

我也越过御手洗洁的肩头，饶有兴趣地观察起由利井家，二层的那扇窗户来。他们家是一座很结实的钢筋水泥建筑，窗框是铝合金的，玻璃后面，还装着木头做的推拉式格子窗框，在这些小小的装饰上，也能够看出浅草独有的风貌。

二层的房间里亮着灯，格子窗户上闪烁着荧光灯，和电视机所发出的惨淡的白光。

这时，一位看似中餐馆老板的中年男子，走近我们的桌子，给我们斟了两杯茶，御手洗洁便和他攀谈了起来。

“我是台东区政府老年人福利科的人员。你认识对面这家住着的，叫做由利井源达的老大爷吧？”

“认识，就是由利井先生的老父亲，我对他很熟悉。”老板被御手洗洁一问，像是吃了一惊，站直了身子回答道。

御手洗洁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又说道：“我们目前正在下大力气，解决老年痴呆症的问题，上级为此也拨下来不少钱……”

“是啊，老年人得这种病的，可真多呢。”店老板赞同地附和了一句，脸上露出了十分沉重的表情。

“据说，由利井老先生的病情，己经很严重了，有时会在家里，莫名其妙地乱蹦乱跳？”

“是啊，这我也知道，病情可不轻，最近有时，都能听见他突然发病时，传出的惨叫声……”

“惨叫声？”

“是的，能听见他痛苦得大声叫喊。”

“经常发作吗？……”

“倒也不算太经常。”店老板老实地说。

“这几天你也听见他叫了？”

“刚才还喊叫过一阵子呢。”

“刚才？”

“是的，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吧。”

“以前也常有这种事吗？

“不，听他叫得那么惨，这还是头一回。”

“你能确定，听到的是源达老先生的叫喊声？”

“我想应该是他。除了他，也不会有人这么喊叫吧。”

“源达老先生是什么时候起变痴呆的？”御手洗洁点了点头，再度满脸严肃地问道。

“自从他搬到我们旁边来，就一直是这样了，我想，年头已经很长了吧？”

“搬到这里来？”

“是的。”

“这么说，源达老先生并不是这里的老住户？”

“不是的，自从他儿子宣孝先生，把他从养老院里接出来以后，他才住到这里来的。那时候，他就已经痴呆了，走在路上偶尔碰上他时，一眼就能看出来。”

“哦，是这样。那么，他发病时会跳舞，你也见到过吧？”

“是的，我也见到过一回。是在今年夏天，正好那天，他们家这扇窗户打开着，我偶然往里扫了一眼，看见老头子发病了，正跳舞呢。那样子实在太难受了。”

“是怎么个难受法？”

“整张脸就这么拧成一团，嘴巴像这样张得大大的，然后，一张―合的，舌头伸出来老长，那样子，真像是被魔鬼附上身了……太可怕了！……”

老板越说越大声，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御手洗洁己经站起来了。这时，对面二层的格子窗上，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有个跳着舞的人影照在上面，那样子，和阵内严模仿给我们的一样，两只手疯狂地舞动着，脑袋前后乱晃，样子十分吓人。

御手洗洁跑向店里的楼梯，下了楼。我也紧跟了上去。

我们出了中餐馆的门，穿过这条小路后，三步并做两步地上了由利井家的台阶，来到门前。餐馆的老板见了，也赶紧跟了上来。

“那好，你上前去把门叫开！”御手洗洁对老板说道。

店老板上去，一把拉开了门，果不其然，门里还拴上了铁链。老板对着门髙声喊道：“由利井先生！”

我和御手洗洁两人，背靠着墙躲了起来。屋里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他们家的人来开门了。我听见了铁链被拉开的声音。

“对不起，我是区政府的，得进去一下。”御手洗洁用他惯常的、不容置辩的语气，大声说了一句（不过说实话，平常他这副腔调，我根本就不买账），然后推开里面的人，硬挤了进去。

前来开门的，还是刚才的那个女人。

御手洗洁在门口脱下鞋子后，快步闯进里面的走廊。我一看，也顾不上犹豫了，紧跟了上去。左手边一间屋子的推拉门开着，一位身材髙大的男子，背对我们，坐在正开着的电视机前面。朝他的前方看去，我见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站在这名男子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他的脸居然肿得像一个吹胀了的气球，嘴巴一张一合，头不停地前后乱摆。这名男子用力去按老人的双肩，但根本就按不住。只见老人的双手，不停地乱舞，两只脚就像跳踢踏舞似，的跳个不停。

老人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完全睁不开，而更加让人害怕的，却是老人那一开一闭的嘴里，不断地有血水淌下来。虽说血并不多，但一直从嘴角流到下巴，又顺着脖子往下流到身上。老人手脚不停地挥动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好了，好了，保持这个姿势都别动！”不知好歹的御手洗洁，迎着两个人走了过去，嘴里大声喊着。

趁这位男子一愣神的工夫，老人挣脱了他的手。御手洗洁上前，掀开男子的眼皮，凑近他的曈孔看了看。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谁？……你看错人了，我没病！”老人的儿子沙观着嗓子，力竭声嘛地叫嚷起来。

“放心，我没看错，宣孝先生，舞蹈病可是会遗传的。你平常有没有出现身体倦怠乏力，以及傍晚时分，发低烧的症状？”

“根本就没有！……我自己还不清楚？我绝对没病，混蛋，绝对没有！”

“那好，夫人，请让我也看看你的眼珠子。”御手洗洁猛地一转身，冲着那位女子说道。

“我不用看！我没病！……”这位夫人尖叫了一声。

“这就好。那么，请把老人扶好，让他躺一会儿吧。夫人，请拿床被子来，然后，把最近他服过的各种药的名字告诉我。”御手洗洁就像真正的医生一样，装模作样地对两人吩咐道。

“宜孝先生，这种‘舞蹈病’的起因，可是与中年以后的生活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我问你，源达先生以前在养老院里，住过很长日子吧？”御手洗洁帮老人的儿子一起，用手按紧拼命挣扎的老人，同时，以肯定的语调发问。

女人抱来被子后，御手洗洁腾出手，和男子一起，把老人抱到铺好的被子上躺下来。

“噢，是的，是的。”男子忙不迭地点着头回答道。

“哎呀！……这老头的劲儿可不小。你们家病人的情况，我还得跟福利科做汇报呢。他以前住的是哪家养老院？”

“幕张市的切止养老院。”

“噢，那地方条件不错，对老人照顾得也很尽心。特别是那儿为了预防老年人得痴呆症，而定期举行的老年人唱歌比赛，可真是太有意思了，特别是老年人合唱队，演唱的那首青蛙的歌，我还特地拉上我的同事们，专门到那里听过好几回。可是，你父亲的嘴巴怎么了？……好像完全发不出声了？”

“不，他偶尔也会这样，没关系，别担心。”这位当儿子的大声回答着。他回头一看，御手洗洁正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父亲的嘴唇，于是赶紧冲上前去，神经质地狠狠拨开了御手洗洁的手。

“噢，是吗？……我身上可没带着止血剂啊……这样不管可不行啊，他连嘴都张不开，可是看起来血己经不再流了。”

“跟你说没关系！没关系！……”由利井拼命拦住他。

“嗯，现在好多了。再给他盖床被子吧。哦，这儿还有不少剪下的报纸呢。”

御手洗洁说的话，又让我吃了一惊，我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镜框，里面全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块文章。

“新桥的‘兰樱珠宝店’重新装修后，举行盛大的开张典礼。英国王妃明早将赴‘兰樱’，选购珠宝饰品……哇，真不少。这里还写着兰樱珠宝店里进了贼；兰樱打算向画廊经营方面扩张……全都是和‘兰樱’这家珠宝店有关的报道啊！”

“我家祖上，也世代经营着一家有名的珠宝店，可是在战争中，已经毁于一旦了。”那儿子惋惜地说着。

“噢，是这样。看，他现在安静多了。夫人，麻烦你把源达老先生最近服用的各种药，拿来让我看一看。”

“是医院给他开的那些药吗？”

“是的。”

夫人打开柜子，取出一个装紫菜卷的罐子。御手洗洁接到手中后，弯腰把盖子打开。里面有好几个药袋子，和一些用透明食用胶囊包装的药丸。

“品种可真不少啊。这些全是医院开的药？”

“是的，都是那边那家综合医院给开的。”

“嗯，是这样。不过我想问问你，由利井先生，你不希望你老父亲，再这么胡乱跳舞吧？”

“要是能那样，当然再好不过了，我做梦都盼着他好起来呢！”由利井宣孝看上去，几乎要对天起誓了，“可是带他看了这么久的病，一点儿也不见好。大夫说，这种病至今还找不到原因，因此，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也实在被他弄得焦头烂额了……”

“那好办，我来帮他治吧。我最近发现了一种办法，对付这种病效果非常好，不过，治疗时得需要一块大玻璃板，你把那个镜框借我用一用。请把它从墙上卸下来吧——对，就是它。”

“是这个镜框吧？”

“对。请拿块布，帮我把上头的灰擦干净，然后，再翻过来，把后头的按钉打开……对，就这样。请把玻璃板卸下来，就放在这儿。”

只见御手洗洁端着玻璃板，朝着身体不断抽搐的由利井源达老先生，肿得跟猪头似的脸上，狠狠地扣了下去，而且还把自己的上身，也慢慢压了上去，

老人的鼻子被压得喘不过气，十分痛苦，拼命挣扎个不停。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

“喂，你怎么能这样做！……没看见老人已经难受极了吗？”他儿子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冲着御手洗洁大声嚷嚷着。

我很理解他的怒火，因为实在没见过，像御手洗洁这么胡闹的。

“你们就放心吧，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不这么做，就治不好，请你们再忍一忍。”

老人终于受不住了，大声哭喊着叫了起来，嘴里哈出的气在玻璃板上，留下了一片雾腾腾的小水珠。他的手脚乱踢乱舞，嘴里发出了像鸟叫似的怪声，身子一伸一缩地抽动了起来。

“哇！……这可不行，全身已经开始痉挛了，要咬着了舌头，可就难办了。”

御手洗洁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抓起放在榻榻米上的剪报，揉成一团，往老人的嘴里一把塞了进去，同时，他把手里的玻璃板放在一边。老人被堵住了嘴之后，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地挣扎着。这时，御手洗洁却站起身来，十分自信地对大家宣布：“好了，这下子我想他不会再跳舞了。”

我们听了都愣在一边，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御手洗洁丢下大家，自己快步向大门口走去，我和中餐馆的老板，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看，几乎是正圆的……”御手洗洁若无其事地赞美起天上的月亮来了。

我们回到那家中餐馆里，付过饭钱后，转身离开了浅草这条小巷，脚边传来一阵阵虫鸣声。

“你告诉他们说，那老先生以后不会再跳舞，这是真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也许明天还会轻微发作一回，但从后天开始，肯定不会再跳舞了，“

“你就用玻璃板那么压他几下子，就能把他的病治好？……真有那么灵吗？”

“那当然了！……我那么一试，就知道他的舞蹈病，不是装出来的。”

“噢……原来你假装治病，目的却是试探他的病，是不是装出来的啊！”

“不，只是顺便捎带着看看真假而己。”御手洗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否认道，“不管怎么说，这回那个老人，是不会再跳舞了。”

可是我仍然不肯相信。要能那么几下子，就治好一种如此奇怪的病，那御手洗洁不就成了神仙？

“你使用的是类似于催眠疗法的医术吧？”

“反正也差不多！”御手洗洁又极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接着呆呆地考虑起了别的事情，“总之，从一个钟头前开始，我已经对这桩案件，有了些朦胧的想法。现在，我们回到那位可爱的阵内先生家里去，温上酒，好好喝几盅，晚上再慢慢琢磨，这其中的道理吧。”

03

这天夜里，我和御手洗洁两人，就留宿在阵内家二层，但并没有住进由利井源达先生先前租的，那间六叠的小厘子，而是住在那间大点儿的八叠的屋子里。从这间屋子的窗口望出去，越过阵内屋屋顶的招牌，我们能看见浅草寺，以及涂成红颜色的那座五层塔。房间虽然旧了一点儿，但是往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房间里并排铺着两床被子。御手洗洁就盘着腿坐在被子上，手托着腮，一个人默默地想了好久。我关上了灯之后，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过了好久，才见他躺下睡着了。

我在别人家过夜，往往睡不熟，做了几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浅草附近住着的老人，半夜全都爬起来，借着月光，摸到浅草寺里聚会，然后一起疯狂地跳舞。一大群老人个个脸都肿得像磨盘，齜牙咧嘴地，露出狰狞的表情，舌头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又缩回去。每张脸都如同气球、或者口香糖吹成的泡泡。也许，是亲眼目睹了由利井源达老先生的“舞蹈病”发作后，受到了太深刺激的缘故吧。

可是这个梦，实在太吓人了，完完全全是个噩梦。到后来老人越聚越多，全东京的老人，都集中到这里来，就像一大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似的，一个个披头散发、手脚乱舞，前仰后合地跳个不停。这情形，像是全体老人都要发泄他们对东京这个城市的愤怒，疯狂地聚在一起，开了个群魔乱舞的动员大会。可是这个梦，又带有几分奇妙的现实感，像是预示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透过窗帘照射在我脸上，我一下子就醒了过来。转身一看，旁边的被窝里空空如也，御手洗洁早就不见了。

我急忙起了床。由利井老先生租住在这里时，特地为他在二层修建了厕所。我在里面洗了把脸，便如飞下了楼梯，只见阵内严也己经出来了，正在忙碌地为营业做准备。他见到我后，对我道了声早安。我问他御手洗洁上哪儿去了，他指了指门外回答：“那不是他吗？”

我扭头一看，御手洗洁坐在不远处，浅草寺的长椅上，和一位老人聊得正欢呢。那天的天气非常好，我走出阵内屋，向两人坐着的方向走去。和御手洗洁聊天的这位老人，我一点儿也不认识，走近后我对他低头行了个礼。

“哦，你看，正说他，他就来了。”御手洗洁说道。

老人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相当锐利，似乎隔着眼镜，老远就能看透对方的内心。

“噢！……”老人像是刚刚认出我来似的，激动地喊了一声，“你看，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吗？”

看来我不记得他，他倒记得我。只见他满脸堆笑地，冲我点了点头，仿佛遇见久别了的老友似的，热情地看着我。

“对了！……你不就是满洲铁路公司干过的那个……那个谁吧？……”老人欣喜地说道。

“啊？”

“家在会津的那位奥田先生，近来身体好吗？”

我听了大吃一惊，感到哭笑不得。看来老人一定把我，错认为是以前的哪位熟人了。可是御手洗洁却在老人身后乐呵呵地笑着，合不拢嘴。

“他可真不简单，最近他老婆又给他生了第六个儿子。”御手洗洁用手指着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他最喜欢老婆、孩子其乐融融。做人就这一辈子，能够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才是理想的，你说对吧？”

老人重重点了点头，心怀感触地答道：“你说得很对！”接着，他又微微咧开嘴唇，目光游移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磕磕巴巴地对我说：“满洲铁路那位长田先生，那年冻死在哈尔滨了。他干起活来不要命，可是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都说为了国家，为了国家，结果，全被军方那些贪生怕死的人骗了。你看，家住千束的那位腰山先生，虽说留在了东京，连牙齿都掉光了。以前这里到处都是流水，现在一条河也找不到了。”

御手洗洁握着拳头，双眼闭着，样子迷茫。呆呆地听完老人的话后，他大声说道：“这太棒了！……可是，你每天关在屋子里，也没多大意思吧？”

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可真说对了。住在那种高楼上，窗户都不让打开，儿媳妇非说那太危险。还有，她一拿起吸尘器，就老是嫌我碍事，嘴里喊着‘混蛋！……闪开！闪开！’，把我轰得到处躲，还狠狠踹过我好几脚呢。痛得我……嗅，冈先生又在叫我了。”

老人突然站起身来，连个招呼也不打，便跌跌撞撞地向那边的老人堆里走去。

御手洗洁的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微笑。每回有所收获时，他的心情总是特别好，看来他从心底喜欢刚才那位老人，这番交谈令他十分开心。

老人说的话，我几乎完全听不明白，但御手洗洁就有这种本事，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马上和人相处融洽。

“其实人老了就跟孩子一样啊！”御手洗洁说。

我在刚才老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需要在自然环境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需要空气和水，或者像家庭主妇需要家长里短的飞语流言，以及商场特价时的奋勇拼搏一样。老人们一旦脱离自然，活得就没什么意思了，生的愿望也就渐渐减弱。战士们失去用武之地，或许能正常生活，可是你试试，把家长教师联谊会的活动全都取消，那些太太夫人不想自杀才怪呢！就算没有去自杀，精神也会越来越不正常。”

“那么刚才这位老人是……”我问道。

“就是通常所说的老年痴呆了呗。”

“噢，怪不得……”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人刚才说的话无法听懂。可是不管怎样，被人误认为是曾在满洲生活过的老头子，对我来说，总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似的。

“那么今天打算如何安排，你想好了吗？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了。”我看了看手表，对御手洗洁说道。

“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我知道，这说明他又遇上难题了，每逢有什么谜题，难以解开的时候，御手洗洁总要找个地方，自己默默地待上一会儿：案件还没有破解以前，他要是老想和我待在一起，那就说明他心里己经十拿九稳，没有什么问题，需要特别费心的了。

“那么，我们还要在这儿待上多久？”我问道。

“先做今天一整天的准备吧。”

“没有什么别的事，要我帮忙吗？”

“当然有了，先去帮我买包豆子，喂喂鸽子吧。”

“……喂鸽子的事，难道也与案件有关？”

“反正时间还早，警察现在还没上班。可是那位卖豆子的老太太早就来了，正等着生意开张呢。到了九点你再替我去一趙浅草警察署，找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察，帮我们打听打听，看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那位由利井宣孝先生的祖父，战前是否在新桥，开过一家名叫‘兰樱’的珠宝店。如果由利井先生说的不是实话，那就要多费点儿工夫，好好查査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以及那位和他住在一起的源达先生，是否真的是他父亲。”

“咦？你是说，那父子俩可能未必是真的？”

听我一问，御手洗洁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说道：“那还用问？……石冈先生，据我看来，由利井宣孝的祖父，在新桥开过珠宝店的可能性，实际上微乎其微。话就先点到这里吧，你去忙你的。咱们中午再在这张长椅上碰面，然后一起吃饭。”

说完，御手洗洁马上站起身来。

04

我老老实实地遵照御手洗洁的吩咐，买了包豆子喂过鸽子，就回到阵内屋吃早饭了。

随后，我到了浅草警察署的刑事科，说要找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可是他们告诉我，刚好发生了一桩紧急案件，他们俩昨夜出去办案，至今未归。过一会儿，也许他们要回来休息一会儿，于是我便坐在门旁边的沙发上，无奈地等着他们。

可是九点半过去了，十点过去了，十点半也过去了，那两位警察，还是不见踪影。我己经交代过刑警科，其他认识的警察了，万一他们从后门回来，想必也会出来找我的。

熬到十一点都过了，我怕一直等下去，就赶不上和御手洗洁碰头了，只好决定下午再来一趙。我刚站起来，准备离开警察署的时候，就看见后龟山先生那张胖乎乎的圆脸，出现在门口的玻璃门旁边，可是田崎先生坟有跟在后头。

“后龟山先生！”我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他回头一愣，眼珠盯着我滴溜溜乱转，打量了一会儿才说道：“噢，原来是你呀！”

由于上次那桩飞人死亡案件，我和他一共见过两、三回面，看来他对我还算有印象。

“看来又有什么紧急案件了吧？”后龟山先生在我身边坐下，我先开口问他。

“不，其实也不算多么紧急。不过昨天晚上忙了个通宵，一分钟也没法睡，现在正想回休息室找个地方，躺上一会儿。怎么，又找我有事吗？”

我这才发现，后龟山先生两眼通红，眼皮像是肿起来了似的。见他满脸疲惫不堪的样子，求他帮忙办的事，到了嘴边，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

“不，看你已经累成这样，赶快好好歇一会儿吧，我下午抽空再来。昨晚发生的案子，是杀人命案吧？”

“目前还不好说。其实我们也挺伤脑筋的，案件背景，至今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看起来非常复杂。要说这桩案子，倒挺适合你那位朋友参与解决。”

“到底是个什么案件？”

“是这样的，今天早晨，有人在千束交叉路口的马路中间，发现了六十八岁的舟屋敏郎老人的尸体。今天上午经过法医鉴定，他的头部显然受过猛烈的外力打击，死亡时间约有七、八个小时了。”

原来案件又是与老人有关的一一我立刻产生了这种想法。

“为什么您认为这桩案子，适合御手洗洁参与破案呢？”我又问道。

“这位舟屋先生，家住两国的五丁目附近，退休之前，一直是当牙科医生的。昨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他的妻子前来报案，说是一个戴着墨镜，脸上戴着大口罩的陌生人，突然闯进家里，硬把舟屋先生给带走了。”

“硬是把人给带走了？”

“他妻子就是这样说的。据我们所知，他以前开在言问大街的牙科诊所，现在由他儿子接手经营。他的妻子马上就打电话问过他儿子，可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哦，是这样。”

“他妻子把昨晚那位戴墨镜的不速之客的体貌特征告诉儿子了，但他也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遇上打家劫舍的强盗了吧？”

“舟屋先生离家时，所带的七万四千日元现金，和一张银行卡全都分文未动，而且，那位戴墨镜的男子闯进家门后，还在会客厅里，和舟屋先生说过一会儿话。当时他的妻子就站在门后偷偷听了一会儿，有些说话的内容，显然可以作为破案线索。

“首先，那位男子自称金谷。不过此话不大可信，我想极可能是个假名。

“然后，据说舟屋先生当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来人回答说，自己小时候找舟屋先生看过牙。接着来人又提出一个要求，说是请舟屋先生，再跟他一起出去一趟，保证不会耽误他太长时间，顶多也就一个小时，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也许还能回来得更早。舟屋先生问他，要上哪儿去，来人说是就到自己家里，如果肯陪他出去这么一小时，他会支付至少一百万日元的酬金。”

“一百万日元！就一个小时？”我听了也大吃一惊。

“这话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清楚，也许只是骗他出去的诱饵而已。不过，据他妻子说，来人倒是当场把五十万现金拍在桌子上，说是先付一半定金。”

“嗯……这种强盗倒真少见，也许还真不是要来抢他什么东西的。可是，他怎么带走舟屋先生没多久，就把人给杀害了呢？”

“正是这样。我们估计此人是自己开车去的，因为我们拿着舟屋先生的相片，问过所有的出租车公司，没有发现哪辆出租车拉过这两个人。而且事情发生在深夜，很难找到目击证人。

“发现尸体是在今天早晨六点左右。由于人正好躺在十字路口正中间，过往车辆虽然很多，但都误以为是谁喝醉了酒，躺在那里，直到天亮能看清楚了，才有人报案，所以，尸体在六点左右才被发现。经过推算，距离死亡时间，大约已有七、八个小时了，也就是说，凶杀时间应该发生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和舟屋先生的离家时间基本吻合。这也说明，他刚被人带走，便惨遭杀害了。”

“原来是这样！”

“可是我们最头痛的就是，至今尚未弄清楚，来人为何要带走舟屋先生，以及杀害他要达到什么目的。此案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我们也对这位舟屋先生，进行了多方调查，发现此人待人处世，并没有什么不到之处，很难与人生怨结仇。目前警方正不知从何下手呢，因此，还想听听你那位朋友的意见。”

“正好御手洗洁也在浅草，过一会儿，我带他来这儿见你们吧。”

“他也来到浅草了？这可太好了！……你告诉他，我想请他来一趟。”后龟山警官急切地说。

“那好，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现在有点儿事想麻烦你，可是后龟山先生，你应该先好好休息……”

“我确实困得受不了了。这样吧，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三个钟头，三小时后你再给我来电话吧。”

“那好，就这样吧。”

“实在抱歉，让你专门跑来一趟，我还没法马上帮你的忙。”后龟山警官和蔼地笑道。

“不，这没关系，下午我会再来找你。”说着，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慢悠悠地在浅草街头散步闲逛，等到约定时间快到了，才回到浅萆寺内。我抬手看了看表，时间正好十二点，可是，上午御手洗洁坐过的那张长椅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我又向寺内四处张望了一番，目光所及之处，根本见不到御手洗洁的身影，只有上回举办什么祭祀活动时，砌成的水泥池子边上，有一群流浪汉，正吆五喝六地大口喝着日本酒。

御手洗洁不遵守约定时间，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尤其是和我约定会面的时候，他要能准时出现，我倒会受宠若惊呢。平常他又不爱戴手表，若能守时那才是件怪事。

我只好先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天气实在不错，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感觉挺舒服。我只能一边晒太阳，一边耐心地等他了。

可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就这么慢慢过去了，仍完全不见他的身影。那群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流浪汉那边，传来的嚷嚷声却越来越大了。

我不无厌烦地往那边看了几眼，只见他们个个蓬头垢面，围坐在压垮了的纸板箱上，手举着大号酒瓶，互相谦让着斟酒。地下摆放的脏兮兮的酒碗，一个个都装得满满的，他们髙高兴兴地端起来碰过杯，便一口灌进肚子里。人群中不时传出阵阵爆笑，倒也觉得其乐融融。其中还有一人，仍然躺在纸板箱里睡着，只把双脚露出箱外，偶尔也能见他手脚乱动着翻身，看来已经醉得不轻了。

我对于这帮人，实在不能不佩服。每天都在如此脏乱的环境里待着，吃喝又不讲卫生，可是也没见他们得什么病，照样过得乐陶陶的。也许他们的感觉器官，早就变得麻木不仁了吧？就算给我一大笔钱，让我跟着他们混上几天，我也不想干。和这群人中的一个一起过日子，我宁肯选择去死。原因之一是：我向来有洁癖，只要一天不洗澡，浑身上下包括头皮都痒得受不了。

我正带着几分同情，看着他们饮酒作乐，不料他们的笑声，却一下子突然停住了。我定睛一看，原来那个睡在破纸箱里的流浪汉，正好翻了个身坐起来。

说了读者们肯定不信，这位站起身来的流浪汉，竟然就是御手洗洁！

我全身的血仿佛都往头上涌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站起身，快步向他的方向走去。

“御手洗洁！”我扯开嗓门对他喊了一句。

这位混在流浪汉群中，毫不起眼的朋友，这才慢吞吞地扭头看了我一眼，说道：“咦，石冈君，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了？”

看来他也没少喝酒，早把和我约定的时间，忘了个一干二净。我急忙绕到他身边，拉住他的右手，把他挽了起来。他趔趔趄趄，连站都站不稳。见他想扶着我的肩膀走路，我急忙闪身，离他远了一点儿。

“各位，那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喝个尽兴吧！”御手洗洁向那帮兴高采烈、浑身污秽不堪的朋友们告了别。他的话音一落，人群里便发出一阵欢呼声。

我们在近处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我嫌他身上脏，让他坐得离我远一点儿，

“你到他们那里干什么去了？”我向他问道。

“还能干什么，不就是探听点儿消息吗？……可是聊着聊着，就成了好朋友了。”他满脸高兴地回答，夹克衫上面，还能闻到汗臭和廉价烧酒的气味。

“跟他们也能交上朋友？看你浑身上下脏成这样，回家洗都洗不掉！”

“那有什么关系！……不就多洗一遍吗？”

“别靠我太近！……我实在难以相信……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让我一大早就到处替你办事，又让我东跑西颠地，到浅草警察署去找后龟山先生，你倒好，这半天都干什么去了？原来当了乞丐，还跟他们混了两杯酒喝！”

“见到后龟山先生了吧？”御手洗洁满脸笑容地问。

“见了又能怎么样？”

“不是让你问他由利井家的事吗？他帮你调查过了吗？”

“是这样，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忙得一个晚上都没合过眼，刚刚才回到署里来。他说能否先让他睡上三个小时，再去找他，还说让你也一起过去一趟。可是瞧你这身打扮，还怎么上警察署去？弄不好，他以为你是流浪汉，先把你带走，关进拘留所去了！”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御手洗洁酒气熏天地向我问道。他上身靠着椅背，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舌头硬邦邦的，连话也说不清。

我虽然看他不顺眼，但还是把从后龟山那里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他转告了一遍。这时，御手洗洁突然直起身来，双眼一下子睁开了。

“昨天半夜，可是下过三十分钟雨呢！”他嘴里突然冒出这一句，接着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脚下也变得稳多了，围着我坐的长椅，开始一圏一圈地踱步。

御手洗洁思考问题时，有踱步的习惯。他的脑筋开动起来以后，坐着还是躺着，都没有太大关系，可是刚开始的阶段，必须得来回走路。因此，像我这样在他身边的人，一到御手洗洁开始思考问题，往往都手足无措。他可不管什么时间和地点，只要脑子里来了新想法，无论在饭馆里，还是坐在电车上，甚至有时还泡在澡堂里，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踱起步来。

这时，我就知道他这个毛病又犯了，于是坐在椅子上不敢吭声，干脆闭上眼睛，养起神来。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耳边的脚步声慢慢变小了，正有点疑惑，忽然听见他在远处喊我的声音：“石冈君！”

我吃了一惊，扭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楼房二层阳台上，向我招手。那座楼就在浅草观音温泉的旁边。我赶紧站起来，跑向那座楼，从楼梯爬了上去。

二层是一家茶馆，玻璃门上写着店名，叫做“美洲豹”茶楼，门口有―部公用电话。御手洗洁拿起话筒，递到我手里。

“赶紧帮我给浅草警察署的后龟山警官打个电话！”然后，他自己却走到阳台边，手扶着栏杆，看起浅草寺里的风景来。只见寺门口那个水泥砌成的小池子边上，他那些浑身脏兮兮的朋友们，还在举着酒瓶狂呼乱喊，大口喝酒。

一阵阵风从浅草寺上空吹过，御手洗洁的头发，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

“我看现在叫他不方便吧？后龟山先生正在睡觉呢。”我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拨了号码。

我扭头看了御手洗洁一眼，发现他正愣愣地看着前方，两眼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呆呆注视着的，是浅草寺方向，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喂，你在看什么？”我问他。

“葫芦形状啊……”御手洗洁嘴里轻轻嘟囔着。

“啊？什么？……”

他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因此我又朝他看着的方向望去，可是，仍然什么也没有。

“什么叫葫芦形状？”

“我是说水池，就是那个小池子。”

御手洗洁满脸不耐烦地，用手指着那群流浪汉坐着喝酒的地方，他们的旁边，就是那个水泥砌成的小池子。

“噢，是它啊！……”我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怎么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呢？这正是我要寻找的最后的事实片断。要是早点儿来这里看看就好了。咦，什么？……你说后龟山先生正睡觉？赶紧告诉他，要是不想抓凶手的话，睡上一星期也没问题。把他叫起来，问问他昨天晚上，闯进舟屋先生家里来的、戴墨镜的可疑男子，是不是脸上留着许多痘疤，说话声音有点儿沙哑，两颗大门牙中间缺了一小块？……你赶紧向他确认一下！”

话刚说完，御手洗洁从栏杆边上转身，一阵风似的向楼下跑去了。

“喂，御手洗洁你要上哪儿去？”

“我上池子那边看看去，你还不快点儿打电话问问！”

我把话筒贴近耳边，听到对方有人接起了电话，于是我让他叫后龟山来接，没想到后龟山居然马上来了。

“咦，刚才你不是说要睡几小时吗？”我问他。

“哦，刚才碰上些零碎事情，现在刚刚处理完，正想去睡觉，你的电话就来了。有什么事吗？”

“那正好。是这样，御手洗洁想让我问你一点事。”

“什么事？”

“他想问问，昨天晚上闯进舟屋先生家，把他带走的那名可疑男子，是不是身髙大约一米七五，脸上有青春痘的疤痕，身体消瘦，声音有点儿沙哑，而且门牙中间还豁了一个小口……”

“正是这样！……”我话还没完，后龟山就大声地回答道。

“这些特征都能对得上？”我感到十分惊诧。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可疑男子是谁？”

“哦，这些我可……”

“御手洗洁先生在你旁边吗？”

其实我刚才已经看到，御手洗洁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跑到那群流浪汉里去了。

“咦，他所在的地方我这里看得见，可是离得还很远啊！”

“你能把他叫来跟我说几句吗？”

“这可怎么叫呢？……他现在正和一大群流浪汉，一起喝酒呢。”

“啊？真的？”后龟山惊奇得声音都变了。

“要不，过一会儿我再让他给你去电话行吗？”

“那倒不如我上你们那儿去一趟吧。”

“不，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我担心……总之，还是过一会儿，我们再给你去电话吧。”

“那好，我知道了，我会一直在署里等着，请尽快打电话来。”

“知道了。”

我放下话筒，跑下楼梯，小心地躲着汽车，横穿过道路，向御手洗洁待着的地方跑了过去，来到那群流浪汉的身边。顿时，从他们身上传来一股难闻的臭气。这气味实在难以忍受，像是热带森林里散发着腐臭，又带着一点甜丝丝气息的花卉似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喂，御手洗洁……”

我正要说话，背对着我的御手洗洁，向一位中年流浪汉问道：“这么说，当时就搭建在这个位置上，对吧？”

那个满脸污垢的流浪汉张大嘴，嘿嘿地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御手洗洁竞然猛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对方那双黑糊糊的脏手。

“喂，御手洗洁，后龟山先生让你……”我特地绕到离那些流浪汉远点儿的地方，伸手抓住御手洗洁的肩膀，把他的身子转了过来。只见御手洗洁的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啦？……我刚才给后龟山先生打过电话……”我问他。

“患舞蹈病的老人、半夜三更被人不知带到哪儿去的退休牙医、花了一百七十万，让父亲住到小餐馆二楼去的酒馆经理……”御手洗洁的口中，轻轻地念念有词。

“咦，你说什么？”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完全和我想的一样。刚才我问过了，这块空地上举办了一个叫做‘平民百姓生活·浅草祭祀’的活动，持续了一个月，两天前刚刚结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御手洗洁说着说着，突然大声笑起来，带着满身的臭气，一把将我紧紧抱住。我惊慌得大声喊叫，可是御手洗洁就像根本没看见一样，反而紧搂着我不放，脚下踏着舞步跳起来。

“就在这个水池边……”

“你放手！……后龟山先生还在等你给他去电话，你还不快点儿……”

可是御手洗洁却放声唱起《雨中曲》来。唱着唱着，他一把推开我，自己“扑通”一声，跳下水池去了。

当然，小池子是临时砌成的，水一点儿也不深，顶多只到御手洗洁的膝盖。他一边在水池里溅着水花乱跑，一边继续高唱着《雨中曲》。他用左腿撑着身体，抬起右腿，啪啪地拍着水面，就这么转了好几圈；接着，又换成右腿站着，用左腿拍着水花转圏子，然后就像用扫把扫地一样，双脚来回哗哗地拨着水。

真不知道御手洗洁为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再加上酒劲发作，几乎把一切都丢到脑后了。水花雅到流浪汉们身上，他们一个个都惊慌地躲闪，但还是高声乱叫着，使劲地为御手洗洁跳的舞鼓掌助威。看见御手洗洁和这伙人，都疯疯癲瘫地乱喊乱跳，我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可是就算不高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独自摇头叹气。

我决定不理他，转过身子，加快脚步，向长椅那边走去。只听身后传来水花四溅的脚步声。

“石冈君！……”他拍着我的肩膀叫了一声。

“别碰我！”我厉声对他喝道，“你怎么不干脆去游一会儿泳？……这身脏衣服我可不想替你洗！……”

“我终于把这些线索全连上了！……这块拼图的最后一片，被我找到了！你看，一切都明白了！”

“你自己洗去！……”我喊道。

“真拿你没办法！”御手洗洁一边说，一边扫兴地往花圃的方向走去，灌满水的皮鞋，不停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你要上哪儿去？喂，御手洗洁！……后龟山先生问起来的话，我该怎么说？”

“后龟山先生？……”御手洗洁奇怪地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反问道，“……那是谁？噢，想起来了，是浅草警察署的？……”他一边说，一边又走回我身边。

“你赶紧去给浅草警察署打电话，让他们先把住在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的由利井源达先生保护起来，得快一点儿，用什么名义都行！另外，你再让后龟山先生帮我，打一份大正十一年②的浅草街区地图来。”

“大正十一年的？……你要用它来干什么？”

“你告诉他，过一个小时，我会到浅草警察署去。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去问问阵内先生，源达老先生在他家借住时，吃过浅草的酱油煎饼③没有？”

“酱油煎饼？”我大声问道，心里不禁产生了怀疑，“喂，你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我是在认真对你说话。另外，不管后龟山先生在不在警察署，请你一直在浅草警察署的刑事科等着我，咱们过一会儿再见吧。”

说完，御手洗洁就往阵内屋方向走去。我赶紧转向瓢湖大街那边，去寻找公共电话。

05

我把电话打到了浅草警察署，后龟山先生听到御手洗洁说，竟然想要一份大正十一年的地图，大吃了一惊，问我：“要这么老的地图干什么？”

可是，连我也说不清御手洗洁要用它干什么，只好告诉后龟山，反正御手洗洁是这么交代我的。后龟山答应帮他找一份，反正也不费劲。

可是，对于御手洗洁提出的，要把由利井源达先生接出来保护好的事，后龟山回答说，实在很难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因此从法律手续上很难办。于是我就把这位老人经常乱跳舞，吵得人实在受不了，我们是受阵内先生的委托，才来到浅草的事告诉了他。可是后龟山听了，只是“嗯嗯”地答应着，并没有明确说去还是不去。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他：“我马上赶到你那儿去，详细情况，见了面再直接跟你说。”说完我就挂上了电话。

接下来我又去了阵内屋，问了问关于酱油煎饼的事。阵内先生告诉我，源达先生最喜欢浅草的酱油煎饼。他儿子每回上这儿来看望他时，都会到附近的仲见世大街上，买一些刚烤好的酱油煎饼，带给他做礼物。

我到达浅草警察署的刑事科时，睡眼惺忪的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正在等我。田崎还是以前那副爱答不理的老样子，可是我向他打招呼时，他还是咧嘴露出一丝微笑，向我点了点头。两人的眼球都是红红的，看来已经好长时间没睡觉了。

后龟山把我请进办公室，让我在窗户边上的沙发上坐下。虽然沙发的档次看上去并不高，而且还是人造皮革的，但秋天下午的太阳，正好晒在上面，因此坐上去感觉暖融融的，特别舒服。

我坐下后，两位警察也走了过来，小心地挪了挪我面前的那张小茶几。田崎就在我的对面坐下来，后龟山也坐在了田崎旁边的椅子上，客客气气地对我说：“你们要的浅草街区地图，我已经托人去找了，我想再过一会儿就能送来。可是，我不知道你们要的是哪一种。是街上卖的那样，只是概略的分区地图就行，还是想要更详细的，每栋房子都标着户名的那一种……”

“这个……”被他一问，我也回答不上来，因为连我也不知道，御手洗洁想用它干什么。

“唉，最好两种都要吧。”我只好随便应付着说。

“御手洗洁先生想让我们，把浅草二丁目二十七之二十的那位由利井源达先生给保护起来，对吧？”

“是的。”

“这是个什么人？”

我只好把昨天下午阵内严是如何找到我们，以及一直到今天，我们都做了什么，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地又对两位警察说了一遍。

“噢，是这样。这么说，他得了传说中的‘舞蹈病’？”后龟山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子。

“在日本，真的有这种病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是真的吗？”田崎向后龟山问道。

后龟山摇了摇头说：“不会是骗人的吧？”

“绝对不会是骗人的，我都亲眼见过了。那天发病时，我就在他面前，那样子太吓人了，就像精神病发作似的，整个脸都变了样，那绝对装不出来。御手洗洁还用自己的方法，检查过真伪呢！”

“结果呢？”

“他很肯定地判断，老人得的病是真的。”我点头说。

“那个人喜欢骗人，他说的话靠不住。”

看来御手洗洁说的话，总是没什么人相信。

“说他喜欢骗人，倒也不假，可是这件事，确确实实是真的。我也看见过，那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老人被狐狸精附了身，一到晚上夜深人静时就跳舞，这说出来无论如何很难让人相信……”

“可是，我明明看见他手舞足蹈地乱蹦乱跳，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呢……”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这种病根本就没人听说过！”

两位警察怎么说都不肯相信。他们这么一坚持，连我也慢慢开始怀疑了起来，可是，我是亲眼见过老人发病的，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这种病，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据说目前原因坯不清楚。”

田崦听了以后，露出那种古怪的笑容，像是把我当成了傻瓜。

“照你们的说法，他是被狐狸精附上身了。这种说法我们能相信吗？”

“可是，这一切都是我亲眼见过的。”

“好，知道了，知道了。可是，这种挺狐狸精附身的人，让我们警察怎么去保护他？难道，你让我们去念法术？……你说呢？”

“说的倒也是……”

“总的说来，就是有个老头子，租住在别人家里，乱蹦乱跳，弄得房主很头痛。于是御手洗洁和你就到这里来，想让警察去管这位老头的事，对吧？这我们可没法办。”

我听田崎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真不知道御手洗洁为什么，要让警察把老人保护起来。

“请问，地图是送到这儿的吗？”

听到声音后我抬头一看，田崎两人的身后，站着一位学生模样的人，拿着一卷B3规格的纸，进了这间办公室。

“噢，是这儿，放在这里就行了。”田崎又用惯常的凶巴巴的声调对来人说道。

那人一放下东西，就打算离去。

“只有这一张？”田崎问道。

“是的。”

“这张是带户籍的地图吗？”

“不是，只是普通的分区图，是浅草寺附近的。”

“是大正年代的吗？”

“是的，是大正十一年的。带户籍的地图还没找到。”

田崎站起身来，朝放着地图的桌子走了过去，嘴里一边说道：“噢，是吗？那好，辛苦你了。”他把这张己经微微发黄的地图拿在手里，一边打开，一边不大高兴地走回我的对面，“咚”的一声狠狠坐在椅子上，将地图摆在桌上，双手摊开它。

“这儿就是浅草寺啊！嗬，原来这里还有座凌云阁呢！”

“凌云阁？……我怎么没听说过？”

“噢，也就是俗称‘浅草十二层’的那座塔。”

“真不知道拿这种旧地图能有什么用……”田崎的话音未落，有人说道：“用处可大呢！这张图相当于请我们参与谜团探索的入场券啊，各位！……”

这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边嗡嗡直响。只见御手洗洁仿佛主角上场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办公室。看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便知道，事情己经有了几分着落。其实，我对他做事充满自信这一点，心里还是挺佩服的。

后龟山警官就像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田崎还是端着架子，慢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了！”后龟山警官说着，热情地伸出手。御手洗洁大大方方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向垂手站着的田崎走了过去，主动将他的手握住了，问道：“你们这儿有铅笔吗？”

“什么？铅笔？……”

御手洗洁开口说的头一句话，就出乎意料，后龟山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到自己办公桌上拿了根铅笔，

“这个地方就是著名的十二层塔，原来如此。阵内屋相当于这个位置，石闪君。”御手洗洁抬头瞥了我一眼说道，顺手在这张珍贵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圆围。

“大正十一年时，这片地方的房主，曾把二层租出去给人住。出租房子的极可能不止一户，总之，靠路边这面的房子，是可以排除的。另外，租住在这家的人，当时的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绝不会更大了。当时出租房子的房主是谁？我想知道他的姓名和职业；如果可能的话，连租住在他们家二层的这位年轻人的身份也想知道。请你们尽快帮我查清楚。”

“你要求我们尽快，那是多长时间，能说具体一点儿吗？”后龟山问道。

“这当然得看你们是否方便了。如果想今天就揭开案件真相的话，那就今天把结果告诉我。”

“你说的案件，到底是指哪一桩？”

“除了舟屋先生被杀害的案件，难道还有别的？”

两位警察一听，几乎都愣在了那里。

田崎说道：“可是，就算我们想把调查结果马上告诉你，毕竞那也是大正年代的事情了，恐怕……”

“让你那位跑腿的年轻人，抓紧时间再找找，不就能很快弄到户籍图了？”

“跑腿的？”

田崎嘴里又念叨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御手洗洁是在讽剌自己对待年轻下属的傲慢态度，于是便不做声了。

“石冈君，我让你问问酱油煎饼的事，结果怎样了？”

“据说源达老先生特别喜欢吃，每天都得嚼上几片。”

御手洗洁一听，又开始双手交握成拳，像酒保调制鸡尾酒似的，上下甩动，同时，双脚就像跳踢踏舞似的，在办公室里跺起地板来，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两位警察还不了解他的这个习惯，愣愣地看着他，好久说不出话来。我也一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兴奋，只能和他们一样，愣愣地看着御手洗洁。

跳过舞后，御手洗洁又恢复了冷静，向我问道：“那位由利井源达老先生，己经接到这里来了？”

说着，御手洗洁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后龟山的脸色一阵红―阵白，十分慌乱地回答道：“噢，先生，你听我说，这事嘛，总之，从法律手续上不大好办……如果没有本人和亲属的申请，我们要把人隔离保护起来，还有困难，需要有证据，说明他处在危险中……”

后龟山结结巴巴地说了不少理由，御手洗洁一听，“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说道：“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救人性命的关头，你还在说什么法律依据！办事哪能这么死板呢！”

说完，他径自往电话机那边走去，抓起话筒，急急忙忙不知拨了哪里的号码，然后口气严厉地回头说道：“大道理我比你们懂，先把事情办了，再找个理由还不容易？你们当警察的，到底是救人命要紧，还是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地混日子？……古人一日三省吾身，我看你们不必那么做；三天反省一回，我看还是很有必要的吧？”说完，他又转身拿起话筒听了听。

“糟了！……电话已经没人接了，看来源达老先生己经被那伙人带走了。我看他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得赶紧去看看。刚才我还确认过他在家，被带走的时间应该不长。后龟山先生，请你马上准备一辆车子。另外，田崎先生，请你帮忙查查刚才说过的大正十一年时房东的姓名。还有，请你调查一下，相隔六十年后的昨天夜里，东京市有没有哪家饭店里，住过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和两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女？他们入住的，肯定是带停车场的大型饭店。这两件事情，你尽量帮我查清楚。”御手洗洁不容分说地，向两位警察官布置了各自该干的事。

警车呼叫着，向浅草二丁目疾驶而去，途中，御手洗洁抱着手臂，坐在后排座位上，紧紧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心里始终忐忑不安。

由于小巷太窄，警车无法一直开到由利井家门前，因此，我们只好在街旁边下了车。御手洗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我们紧紧跟随着他，向由利井家跑去。上了台阶后，御手洗洁推了推由利井家的门，果然不出所料，门已经被锁得紧紧的。

窗户也同样紧锁着。我们绕着由利井家，仔细观察了一圏，显然里头一个人也没有。一层的茶馆己经租给别人了，地下室的小酒馆门口挂着一个“准备中”的小牌子，我们上前看了看，门上也上着锁。

御手洗洁露出失望的神色，回头冲着两位警察抱怨道：“看看你们这些人，以后还敢托你们办案吗？……每回都给我耽误事，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们管！”

看来，源达老人没被及时接出来，让御手洗洁憋了一肚子气。

“那好，只能先这样了。你们两位警察，先到一层茶馆找人打听打听，地下室那个‘红蔷薇’酒馆的另一位伙计，他本人在哪儿，以及他的姓名、住址等基本情况。另外，由利井一家人的去向，也好好帮我查査，在邻居中走访走访。这些活儿，你们总应该还能干吧？我们俩就在警车里等着了。”

说完，御手洗洁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看来御手洗洁待人处世方面的价值，观果然与常人不一样。那些浅草寺里的流浪者，在他眼里是好朋友，可以跟他们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从不嫌他们脏。可是面对警察或者公司高层，这些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时，他倒常常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我们在警车里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平常御手洗洁的嘴巴从来不肯闲着，没事时，总要拿出些无聊的问题，和我争论一番。比如说，用柿子的种子，能不能种出花生；或者是向北和向西走同样的距离，哪个更容易累等等。可是今天，他却罕见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在思考着什么。

我们等了好久，终于见到两位警察，浑身疲惫地回到车子里来了。刚开始时两人谁也不说话，直到御手洗洁问他们，事情办得怎么样时，后龟山才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解释道：“不行，什么也没问出来。‘红蔷薇’酒馆里确实还有一位叫做金谷的服务生，但除了他的相貌特征以外，其他情况，谁也不知道，连他的家庭住址，也都没有问出来。由利井一家到哪儿去了，也根本没人知道，实在不好意思……”

“算啦，现在再道歉也解决不了问题。这些情况请你们以后再慢慢查。万一老人被带走后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可就唯你们是问了。”御手洗洁沉下脸，一点儿也不客气。

“这位老人的处境，有那么危险吗？”

“是的，这一连串事情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我们先回浅草警察署去吧，剰下的话到那里再说。”

御手洗洁连正眼也不看那两位警察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道。

警车开动了，两位警察仍然抬不起头似的，默默地坐着不吭声。从由利井家到浅草警察署间的距离并不远，因此，车子很快便到了。

警车在警察署门前停好后，后龟山警官一边开门下车，一边对田崎说道：“最近牙医们的日子，看来不好过啊！”

田埼点了点头，朝警察署门前的台阶走去。

“为什么说牙医们的日子不好过？”我向他们问道。

“哦，我是说家住驹丛四丁目的一位，名叫雉井的牙科大夫，在六区的路口，不知何故与一位醉鬼发生了争执。两人动起手来，雉井把对方打成了重伤，因滋事斗殴罪，被我们拘留在署里。他的行医资格已经被停止了，弄不好，将来要吊销他的执照。无论怎么说，他出手也太狠了点儿，把人打成那样，也许会留下后遗症……”

这时，走在他们前面的御手洗洁突然回过头，从台阶上转身往回跑，紧紧地抓住后龟山的双臂，大声喊道：“没错，这就对上了！……”御手洗洁双眼直视着天空，“真是上天给我的启示！……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释放他？不，今天就赶紧把他放了，请你们今天就释放他！”

“这种事哪有那么简单？怎么可能说放就放？”后龟山回答。

田崎说道：“不，我记得很清楚，确实是拘留到今天为止。没错，今天就该放他走。”

“现在几点了，石冈君？……噢，都四点半了，今天的晚报已经来不及了。没办法，只能请你们向各报社发布这个消息，争取明天一早见报！”

“就说‘某牙医殴伤醉汉被刑拘，定于今天获释出狱’，是吗？可是这种消息一天不知要发生多少起，报社根本不会感兴趣啊！”

“放心吧，只要今晚不再发生大新闻——比如著名艺人吸食大麻被捕，或者政治家贪污受贿被举报之类的——我想M报和Y报一定会刊登。我在报社里有朋友，过一会儿我去给他们打电话。你们帮着给A报的编辑部做做工作，请他们也刊登一下。只要有一小段消息登出来就足够了。”

“这种消息上不了头版吧？”

“不必了，在第十五版的左下角刊登就行了。我想问问，这位牙医是自己开业吗？”

“是自己开了家小诊所。”

“那太好了。他今年多少岁？

“大约四十岁上下吧……此人至今还打光棍，而且脾气特别粗暴，不但嗜酒，还爱到处找女人，“

“那就更好了。诊所里就他一个人？”

“是的。他不是拖家带口的人，平常就自己住在诊所里。”

御手洗洁一听更髙兴了，几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这再好不过了！……那么，请在地图上，把雉井牙科诊所的位置指给我看，我一早就上门找他去。”

06

事情发生时，那男子正在浅草马道的西餐馆里大快朵颐。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大地，接着，男子脚下的水泥地面，就像奔驰中的马背似的，不停地剧烈晃动起来。

他一时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地朝店后方跑去。店里一片混乱，东西掉得满地都是。他不要命地穿过店堂，跑到屋后，发现后面是个用品库房，四周没有亮光，十分昏暗。放餐具的大柜子，有天花板那么高，此刻从里面倾倒出来的刀叉、盘子，洪水般涌向他，发出咔嚓咔嚓、乒乒兵兵的巨大声响，在他脚边堆得满地都是，闪闪发光。这副场景，让他心惊胆战，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来不及犹豫，深一脚浅一脚，踏着东摇西晃的地面，飞速转身跑回店堂，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正门，来到大街上。放眼望去，整个浅草大街仿佛在巨浪中翻滚的小船，墙倒屋塌声惊天动地，不绝于耳。前方的一堵石墙像纸箱似的，摇晃了几下就坍塌下来。马路上，到处可见一条条宽阔的裂缝，在不断延伸，脚下的地面，瞬间便裂成几片。几位身穿和服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往传法院方向跑去。

男子感到恐怖和惊惧充满全身，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放低身体重心，连滚带爬地也跟着，往传法院方向逃去。脚下的地面还在急剧地摇动，他只能不停地挪动脚步，勉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男子之所以想到那边去，是在担心那座高塔。好不容易跑到传法院的墙边时，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座世人看来、固若金汤的高塔，顷刻间腾起一股白烟，在他眼前，轰然倒了下来。

塔尖上那层像红帽子似的瞭望台，先是慢慢倾斜过来，然后砸到了地上，塔基下顿时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接着，塔身就像一条大鱼抖落浑身的鳞片似的，飞溅出许多砖瓦木石，上半截塔身伴随着一声巨响，顷刻间碎成了几块，跌落在地面上。男子赶紧俯身趴下，无能为力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眼前这座高塔，似乎不是用红砖砌成的，而变做散落在地上的土堆。这座庄严肃穆的髙塔，顷刻间便短了一截，在地动山摇的震动中，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二左右。

耳边依然响彻震耳欲聋的轰鸣，建筑的倒塌声此起彼伏。仿佛世界的末日来临似的，目力所及之处，到处尘埃滚滚，有几处还冒起黑色的浓烟，伴随着火光向四处快速蔓延。轰鸣声中，夹杂着人们痛苦的呼叫和绝望的呻吟。

地面的摇动，好不容易减缓了下来，男子慢慢地从地下站起身。他长久以来担心着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早就预感到会有今日，那座红砖砌成、高耸入云的巨塔，还是为上天所不容。如今，上天的惩罚，终于降临了，正像自己日夜忧思的一样。

他突然担心起，自己最亲密的三位同伙来，他们被浅草警方逮捕了，正拘留在警察署里面。经历了如此严重的大地震，牢狱中的他们，能逃过此劫、保住性命吗？

当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所憧憬和怀念的这座巨塔，己经英姿不再、毁于一旦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偶然触碰到了右侧最里头的臼齿。

07

我们回到警察署内的办公室时，刚才送地图来的、那位带着学生模样的年轻警员，己经在里头等着了。他告诉我们，经过对全市所有宾馆饭店的筛查，终于发现位于新宿的CH髙层饭店里，曾经来过两位男女，领着一个老人，在那里登记住宿。三人曾住在同一个房间。

可是，查找大正十一年时的出租屋的房主姓名一事，目前尚未得到确切结果。时间已经过了六十年，因此，搜寻起来相当有难度。在那时候生活过的人，现在还活着的，己经为数不多了。我想，这也很自然，即使他们还活着，有许多人早就患上老年痴呆了吧？若找不到确切的文字记载，想弄清当时的情况，似乎并不容易。

当天夜里，我和御手洗洁两人，仍旧回到阵内屋二层，那个八叠的大房间住宿。也许，御手洗洁又思念起那帮流浪朋友了，天刚一黑，他就出门到处寻访他们，直到半夜也不见他回来。

第二天早晨八点左右，我被楼下阵内严先生的喊声惊醒了，赶紧爬起身来。

“石冈先生，御手洗洁先生来电话找你！”

我快步跑下楼梯，迷迷糊糊中，脚底一滑，差点儿倒栽葱摔下楼去。

“喂，怎么啦，一大早就打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对手己经上钩了。刚才有人给我这里打过电话，听声音像是由利井。没提到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地追问，那个牙医昨天是不是真的被释放了，还有现在是不是在家。我猜，他很快要上这里来。你一定想亲眼看看，故事是怎样结尾的吧？”

“那还用问？这么说，你现在在驹込？”

“是的，你赶紧到这儿来吧。让阵内严先生也一起来，他也有资格，亲眼看看故事是怎样结尾的。”

“你是在驹込的雉井牙科诊所吧？……去那里怎么走？”

“诊所在驹込车站正南边，就在本乡大街旁边，六义园的前面。到那里一看，就能找到了，是一间很旧的木头建造的屋子。”

“那好，我知道了。我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你出门后到国际大街，就能打上出租车，别忘了跟司机要发票，拿回来，以作家石冈和己的调研费名义，找我报销。进这个家的门时要多留意，小心别让人看见。这里没有后门可以进来。好了，我等着你。”

御手洗洁这号人，说起来真有点古怪。他闲着的时候，懒得像只虫，常常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肯起。快到中午了，才磨磨蹭蹭起了床，又傻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好几个小时不挪窝，我每回扫地，都嫌他碍事。可是一旦有案子找上门来，他又像变了个人似的，就这样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有时还会半夜出门，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过的夜。

这一天的天气依旧相当好，我出门后，见到御手洗洁那群浑身脏得要命的流浪汉朋友，正在排着队，一二三四地做早操呢。我猜昨天夜里，御手洗洁大概又跟他们睡在一起了，一想起那满身臭味，我心里就害怕。

我领着阵内严，一起走到浅草的光景大饭店门口，找了辆出租车，直奔驹込而去。雉井牙科诊所很快便找到了，是一座前面围着石墙的二层木头房子。我们小心地躲着行人的眼光，快步走进了大门，里面是个狭窄的庭院，摆满许多枸橘盆景。房门上钉着一块不大的白色牌匾，上面写着“雉井牙科”几个黑字，油漆已经开始剥落了。

“御手洗洁先生就在里面吗？”

阵内先生那双金鱼眼又瞪得溜圆，指着诊所招牌下挂着的“本日停诊”小纸牌向我问道。

“嗯，他说是在里头。”我回答后，推了推门。

门没有关，后面站着髙髙瘦瘦的御手洗洁，伸出右手，使劲向我们挥舞着，嘴里不断催促道：“快！赶紧进来！……快把门关上！……”

我和阵内严两人，急忙闪身进了屋，把镶着毛玻璃的大门关上，脱下鞋进了房间。屋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我们换上拖鞋，进了铺着地板的房间。

“阵内先生，你请到这边来。”

御手洗洁领着我们，进了大门正面的候诊室。这里摆放着几张木头制成的长椅，右边的磨砂玻璃门上，贴着“诊疗室”三个字，门在开关时，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御手洗洁推开门，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里也铺着木地板，屋子中间，放着一张让病人胆战心惊的牙科手术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椅子上。在它旁边，就是用来在牙床上钻洞的医疗手术器械。

“石冈君，这桩案子的最后一幕，就设定在这个舞台上了。阵内先生，你也沉住气，一块儿欣赏这出好戏吧。”

说完，御手洗洁便掀开东边墙上，悬挂着的那张门帘，走了进去。我们也跟在后头，进了里面那间小屋。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己经在这里守候着，身边还站着一位不认识的、胡子拉碴的男子。

“阵内先生，我来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后龟山警官，这位是田崎警官。这位就是我曾经对你们提过的阵内严先生。哦，石冈君，你还没见过吧？这位便是这间牙科诊所的主人——雉井宗年先生。

“好了，先简单介绍到这里。你们二位都还没吃过早饭吧？……这里还有牛奶和面包可以充饥。你们可以一边吃，一边听我把最后这一幕的剧情说明一下。”

御手洗洁说着，让我们在他身边的两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而他自己又开始倒背着双手，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实在饿得太厉害，便伸手抓过一个面包，打开包装袋，啃了起来。

“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一个电话打到这里来，打电话的人不是由利井宜孝，便是金谷。内容必定是说他的父亲由于牙痛难忍，急需医生为他治疗。”

“这位由利井宣孝，是不是那个脸上留有青春痘的疤痕，声音带着点儿沙哑，门牙缺了一角的人？”后龟山问道。

“是的，就是他。这家伙是这帮人的主谋。”

“把舟屋敏郎先生从家里带走的，也是他吗？”

“正是他。不过，当时他报的是同伙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一定会往这里打电话？”

“原因我下面正要告诉你。他想让这位牙医为他父亲——当然了，实际上和他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出诊看牙。那位由利井源达老先生，最里面那颗白齿需要动手术。”

“可是，为什么他非得选这家诊所？……整个东京市的牙医，还不多得是？……为什么一定要认准这家诊所，来请医生呢？”

“就因为这位源达老先生，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而且，还患有奇特的病，必须采用不同寻常的治疗方法，才能解决问题。如果到一家患者多的医院找医生，这个消息很快便会泄露。他是想避开闲言碎语，才找到这里来的。”

“你说源达老先生，是个特殊人物，是不是指他经常乱跳舞？……你提到的不同寻常的治疗方法，又是什么呢？”

“这个方法太特殊了，他才肯向雉井医生支付高达百万日元的诊疗费。”

“啊……百万日元？”两位警察和阵内先生的眼睛全都瞪圆了。

“你们也知道，这回雉井医生打伤人后，惹上了大麻烦，连行医资格也成了问题，因此，在以后的很长时间内，他将得不到收入，急于挣钱。因此，由利井认为，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对方都一定会答应。另外，由于诊所无法营业，这里除开雉井医生外，连护士也不会有。凑巧的是，雉井医生又是单身一人，因此，消息更不容易被传出去。只要肯多付些封口费，这件事便神不知鬼不觉了。这家小诊所，可以说具备了由利井希望的各种好条件，因此我可以肯定：由利井没有理由，不找到这里来。大家明白了吧？”

“嗯，我看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阵内严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佩服地赞同道。

后龟山警官问道：“照你这么说，杀害舟屋敏郎先生的凶手，就是这位由利井宣孝了吧？”

“正是如此，不过，我想他并非有意杀死舟屋先生的。”

“既然并非有意，那舟屋先生是怎么死的呢？”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金谷和由利井的妻子两人，己经在新宿的CH髙层饭店，租下了一间屋子，并带着源达老先生住了进去，在那里等候由利井宣孝，把舟屋敏郎带到房间里来。事情虽己安排妥当了，但在宣孝开车，把舟屋送往饭店的途中，舟屋先生心里越想越害怕，因此，在途经千东的十字路口时，他不顾一切地打开车门，跳了出来。不走运的是，他落地时，一头撞在马路上，因此意外身亡。正巧这时候，下了三十分钟的雨，一切痕迹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死亡现场未能完好地保留住，使我们很难区分，这是否是一起杀人弃尸案件。”

“……是这样啊！……”后龟山重重呼出一口气后才回答道，“那么，为什么要把舟屋敏郎先生，偷偷带往新宿的饭店里去呢？”

“是为了给源达老先生进行牙科手术。”

“做牙科手术，还得费这么大的劲儿？……而且，动一个牙科小手术，也用不着付五十万定金吧？”

“这正说明了这次手术的重要性。花了一百七十万，强租阵内屋的二层小屋、用缺了口的破饭碗来为老人做餐具，以及指定了那些供老人食用的菜谱、探望老人时戴着鸭舌帽，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都是为了源达老先生，这颗宝贵的牙齿吗？现在你理解了吧，阵内先生？”

御手洗洁用他咄咄逼人的眼神，盯着阵内严看了好久，而阵内却睁着大眼睛，不解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说完他垂下头，叉着手臂思考着。

“别着急，其中的道理请你慢慢想。那么，过一会儿要是由利井来了电话，雉井先生，还是由你出面去接。今天早晨，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假装出你的声音说了几句，不过，这太危险了。另外，假如他提出要求，让你上哪儿出诊，你可千万要拒绝。告诉他，你现在不愿意见任何人，也不想离开家门一步。或者干脆告诉他，即使肯出一千万，也别想让你去，不过我想，他也不会同意出如此高的价钱。这么一来，他一定会提出带上患者，到这里来找你。你可以告诉他，这个你完全可以答应，另外，对方也许会在电话里，提一些奇怪的要求。你告诉他，只要多给钱，一切都好商量。他一定还会问，诊所里另外还有谁，你就告诉他，连一个护士也没有，就你自己一个人，电话里这么回答就行了。如果一切如我们所料，进展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后，我们便可以回阵内屋，去喝庆功酒了。关于雉井医生行医执照的事，我看适当情况下，也可以酌情给予一些关照吧？……你看如何？……”

这时电话铃响了，两位警察和我，顿时紧张了起来，可是，阵内严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依然叉着双臂，呆呆地思考着什么。

“雉井先生，你来接电话。我的声音恐怕己经被他记住了。”御手洗洁不慌不忙地催促着。

雉井摆出医生的架子，傲慢地往电话机旁走去。

“喂，我是雉井。”他故作威严地压低嗓子拿起话筒说道，“好，好……说了半天，原来你是警察啊！”说着，他用手掌盖住话筒下方，回头说道，“是浅草警察署打来的。”

我们马上松了口气，田崎上前一把接过话筒：“喂，我是田崎。什么？喂，呢，哦……是吗？……那好，我知道了，谢谢。”

他把话筒放回原处，扭头说道：“昨天问的事有着落了。当年这个区域——噢，就是昨天他用铅笔在图上画围的那个区域——在大正十二年九月，发生关东大地震前，的确有户人家住过外人——不过，其实也说不上是外人，他们是在那里干杂活的学徒。房东平常管吃管住，学徒们干活就在一层，而二层则是宿舍。这户人家姓坪田，据说借住二层的学徒不止一个，但是具体名字已经记不清了。现在那家的女儿，仍然活着，住在浮间附近。是她把自己当年记得的事，提供给警方的。”

“原来是这样。有关借住者的年龄，她都说过什么？”

“据说几位学徒当年都很年轻，具体岁数她说记不清了。”

“借住者的姓名她还记得吗？”

“说是完全忘了。”

“请再问问她，是否名叫小日向、铃木或者鉴？另外，即使不是他们，也问问她，对这几个名字，是否还有印象。”

“小日向、铃木、鉴……这几个名字怎么写？”田崎掏出本子边记边问。御手洗洁一一做了说明。

“那好，我记下了，让他们再去问问。”田崎边说，边拿起话筒，突然又停下手问道，“噢，请问，这户人家当年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牙科医生。”御手洗洁回答。

田崎一听，眼睛都睁大了：“这就说得通了。可你是如何……”

“这事以后再说吧。先把事情交代完。”御手洗洁用手在鼻尖前挥了一下，田崎急忙拨了电话。雉井诊所和阵内屋的电话一样，都是有拨号盘的黑色老式话机。

在田崎打电话布置调查的时候，御手洗洁的心情，显得出奇的好，说明目前一切都正在按照他的设想，逐步实行。

可是那以后，又过了很久，直到中午过后，窗外已经起风，院子里的鸣虫声音，也已经清晰可闻，电话仍然没响。我们几位已经饿得坐不住了，御手洗洁兴髙采烈的心情，也在慢慢消退。

“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先去买点什么充饥吧？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田崎断然回答，“这里没有后门。如果让人送餐，一下端进六人份的食物，也太显眼了吧？”电话终于响了。御手洗洁让雉井出去接。

“喂，我是雉井。”他刚听了一句，整个表情便又松弛下来，回头说道，“是找田崎警官的。”

田崎上前接过话筒说道：“我是田崎，什么？……噢，是吗？姓鉴？……嗯，那好，我知道了，谢谢。”

放好电话，田崎转身向御手洗洁说道：“那位坪田女士己经回电话了，说是对‘鉴’这个名字多少还有印象，隐隐约约记得一点什么。可是，至于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就是寄住她家的几个学徒之一，己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噢，是这样。”御手洗洁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声，看来多少有些失望。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我到这里的时间，大约是在早上九点，算算已经待了将近八个小时了。看来，即使御手洗洁料事如神，也总有失算的时候。

田崎脸上的表情却与御手洗洁相反。随着御手洗洁的推测，逐渐变得渺茫，他反而开始幸灾乐祸起来，不停地找些无伤大雅的笑话，说给后龟山听，一边乐哈哈地掩口大笑个不停。

御手洗洁根本没把他这副样子往心里去，突然站起身来说道：“田崎先生，你别把问题理解错了。刚才我之所以高兴，是听说源达老先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要他们肯往这里打电话，带人前来就诊，就说明源达老人还活着，可是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许，根本不在乎夺走源达老先生的生命，只要人在他们手里，杀掉他可谓易如反掌。所以你别忘了，万一他们不往这里打电话了，你们也就惹下了大麻烦。因为那就说明，他们改变主意，把源达老先生杀害了，而昨天你们没把老人保护好的事，就会变成明显的失职，这道理你该明白吧？”

御手洗洁一边踱步，一边毫不客气地把话挑明。田崎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太阳已经慢慢落山了，外头渐渐开始暗了下来，可是左等右等，电话铃还是没有再响。御手洗洁满脸焦急的神色，周围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心急如焚，开始在屋里走走停停，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久。

紧锁眉头思考了半天后，御手洗洁嘟囔着：“难道他们又想出了什么别的好办法？去找别的医生商量？要不就是己经动手，把人杀了……”

御手洗洁低低的自言自语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这无异于向我们宣布了，自己计划的失败。望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不由暗暗替他着急。

诊疗室里挂着一个旧式的大挂钟，每逢整点，都会发出响声报时，此刻已经敲过八下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到这里，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一个钟头。御手洗洁坐在椅子上，俯下身子，用拳头顶往前额，眉头拧成一团，咬紧嘴唇，满脸愁苦不堪，默默想着心事，一动也不动。

“我可实在受不了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法熬下去。我看还是轮流出去，吃点东西再来吧？”田崎说道。

“想去你自己去，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啊。”御手洗洁没好气地回答了这么一句。已经站起身来的田崎听了，只得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雪白的荧光灯照射下，时间正一分一秒地不停流逝。门帘那边的旧式挂钟响了一声，说明时间己经到了八点半。

周围越是安静，钟摆咔嚓的摆动声，就听得越清楚。外头的本乡大街，车水马龙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窗外鸣虫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入耳中。

椅子“嘎吱”地响了一声，只见御手洗洁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帘前面，又猛地转过身子，朝着我们，双手背在身后，想开口说些什么。

正在这个当口，外面传来大门被人推开的吱呀声。接着，一个压低嗓子的沙哑声音传来：“对不起，有人在吗？”

御手洗洁一惊，马上伏低身子，同时小声地交代后龟山，把这间屋子的灯关上。后龟山关掉开关后，我们这间屋子里，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

“雉井先生，你先出去应付一下，无论如何得把他们带到旁边的诊疗室来。万一他们转身往外逃，你就大声叫喊。”

雉井医生掀开门帘，出去以后，御手洗洁马上又把门帘拉好，然后凑近我的耳边，对我小声说道：“原来如此，他们不到天黑，不敢出来。既然己经估计到他们会来，那就不过是迟一步、早一步的事情了，应该表现得更有自信才对。”

然后他又对着两位警察，小声说道：“没错，来人正是由利井这伙人。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吧？……抓住他们，想必问题不大，对方只有两名男性，还有一位老人和一位妇女，我开始往外冲时，你们俩也要紧紧跟上，其中一人先把通往候诊室的大门关上，这样才能保证瓮中捉鳖。”

门口方向传来雉井医生和由利井宣孝两人对话的声音，可惜隔着一间屋子，内容很难听清。御手洗洁竖起耳朵，警觉地贴在门帘上，倾听着外头的动静。灯光透过薄薄的白色门帘，映照在御手洗洁的脸上，他紧抿着的嘴角，无声地显示出擒获这伙恶徒的坚毅决心。

虽然御手洗洁平常性情古怪顽固，但此时有他待在身边，我还是感觉放心多了。几个人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越来越近。

雉井医生领着他们，推门进了诊疗室。外屋传来由利井宣孝那沙哑的嗓音：“医生，我父亲有颗牙痈得厉害，请你给看看吧。”

“好的，那请他在手术椅上躺下，我好好看看。”雉井回答。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刮擦声、纷乱的拖鞋脚步声、和有人躺在手术椅上的声音。

“就是这颗牙，外头包了金子的那颗，看见了吧？……请你把外头的包金打开，取出里面的填充物，再把牙神经抽除。”还是那个沙哑的嗓音在说话。

“咦，是这颗牙吗？我得先告诉你，这颗牙的神经早就抽掉了，不然当年无法镶金牙。”

“不，那怎么可能啊？……当年的手术水平，根本就不行，说不定，根本没有去除神经。”

“我看可能性不大吧？……这颗牙的神经，不会没取掉的。”

“那为什么会牙痛呢？”沙哑的嗓子在问话。

“这颗牙还会痛？我来敲敲看！……”

老人叫道：“不用不用，我不痛。”

“哎呀，你看！……我父亲已经呆傻成这样，也许自己都忘了，刚才路上还说痛呢。别管他，医生，你还是赶紧动手术吧。”

“那我给你动手术了，行吗？”雉井医生转而向老人问道。

“不用！不用！……”

“你听，他本人反对动手术。既然本人反对，我当医生的只能……”

“你他妈还算什么医生！……行医资格，不是早他妈被停止了吗？”另一个男子恶狠狠的声音传来，“别给脸不要脸地摆架子！……老子说让你做你就做，还他妈的啰里八唆地说什么。不按老子说的做，就一枪崩瓢了你！……”

这时，又传来一阵咔咔嚓嚓的、拉动枪栓的金属声音。

“老子身上带的这玩意儿，是吃干饭的？里面装的可是霰弹！照着你的肚子来一枪，我看你想取出铁砂都困难！……混蛋，还不快动手？老子的枪子儿可不认人！……”

男子的声音越骂越凶狠，我偷偷瞧了御手洗洁一眼，两位警察也大惊失色地盯着他。御手洗洁透过门帘的小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表情十分严肃，看来对方身上带着枪这件事，多少出乎他的意料。

他轻轻咂了咂嘴……

电动牙钻的呜呜声响了起来，同时还能听见老人短促的呻吟声。牙钻的声音响过一阵后，停了下来，又响起牙钳和镊子碰撞医疗器皿的咔咔嚓嚓声，以及微弱的嘎吱声响。窗外的虫鸣声，依然一阵高过一阵，看来屋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毫不影响它们高声欢唱的好兴致。

“喂，老爷子，你别乱动。医生，你快动手吧，我按住他了！……好……好……”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说话：“你把大正年间镶嵌上的金方套搁到一边去，先将里头的填充物取出来。噢，出来了，太好了！……先把它放在盘子里……”

一看时机已经到了，御手洗洁掀开门帘，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两名警察也紧紧跟着猛扑向诊疗室，我和阵内先生跑在后面。

“混蛋·……”御手洗洁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先抓住那名年轻人手里的猎枪枪身，与对方扭打成一团。我害怕他吃亏，便扑了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那人的腰。只听“啪”的一声，对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原来是御手洗洁一脚，踢向他的足踝，一下便把他制伏了，

这时，屋子里东西纷纷倒地，物品碎裂，到处响起“咣当”、“叮咚”的声音，扭打声和喘气声，也不绝于耳，但不可思议的是，双方在打斗中，全都默不做声。

御手洗洁先夺下那把枪，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阵内先生扔去。阵内接过枪后，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腾出手来，把被我摁倒在地的男子的右臂，反梓到身后。

“石冈先生，你得先按住这个关节，然后向后使劲，把手这样拧过来。”

御手洗洁居然还有闲工夫，向我示范擒拿动作的要领。

屋子里传来“咚”的一声沉重的巨响，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田崎警官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用柔术中的背投技，把由利井宣孝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一本”。

“呀！……”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传来。

也许是这个声音，引发了连锁反应，只听四处响起了“浑蛋”、“他妈的”这样的怒吼，男人们开始恶狠狠地互相骂个不停。

“后龟山先生，赶紧拿手铐，把这几个家伙铐上！阵内先生，你看住那女人，别让她逃了！……枪不用总抱在怀里，靠墙根放着就行了。田崎先生，你手里那家伙先交给我，你马上给署里打电话，叫两辆警车来。咱们得早点儿把活千完，好去吃晚饭！……”御手洗洁指手画脚地，向每个人发出指示。

“浑蛋！原来是你这小子啊……”由利井宣孝不服气地瞪着御手洗洁喊着。

“没错，就是我。台东区政府老人福利科职员。你自己讨厌这位老人，就强行拔掉他嘴里的牙，这属于虐待老人的行为。”

“骗子！浑蛋！……早就看出你没安好心！好，我记住你了！”

“话可别说得这么难听吧？我想你还应该感激我呢。那天我替你给老人动手术后，源达老先生晚上，已经不跳舞了吧？”

我这才想起来，不知老人的“舞蹈病”，后来到底怎样了？可是源达老人仍然悠闲地躺在牙科手术椅上，对身边发生的打斗，视而不见。

“雉井医生，请你给源达老先生的这颗牙，重新镶上金。哦，这盘子里取下的填充物，可不能随便倒掉，否则这帮人会骂我的！……你把它另外收好，再用别的材料，重新填充就行。”

“浑蛋！……你要把那块石头拿到哪儿去？”由利井力竭声嘶地喊叫着。

“该还给谁就还谁，你别操心了！……”御手洗洁回答道。

这时，只听门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两辆警车呼啸而至。那名叫金谷的年轻人，双手被田崎用手铐铐得紧紧的，但他还是脸朝天，不服气地喊道：“我早说过，要把那个家伙干掉，你又不听！……真是个笨蛋！……”

08

“他提到的石头到底是什么？”

由利井和金谷，还有由利井的妻子，都被警车带走后，后龟山这样问道。两位警察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源达老先生，还要继续接受雉井医生的治疗。

“哦，他说的那块石头……”

说着，御手洗洁走到雉井医生的身边，从桌子上，随随便便地拿起源达老人的白齿中，取出的那块填充物，轻轻说了声“对不起”后，把它放进水杯子中洗了洗。

洗完后，御手洗洁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它，对着荧光灯。霎时，一束刺眼的白光，晃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灯光下，他手里的东西光芒四射，熠熠生辉。

“这回发生的一系列戏剧性的情节，都是由它而起的。”

“哦！……”我们几人不禁惊呼了起来。这对于我来说，是完全没想到的事情，看那两位警察惊讶的样子，我想他们也和我差不多。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后龟山已经吃惊得几乎语无伦次了，“真想不到，你就像在变戏法似的……”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这颗就是闻名于世的，名为‘巴比伦女王之星’的大钻石。”

“它能值多少钱？”田崎马上条件反射似的问道。

“价值可没法评定啊！……反正怎么也不会少于一个亿吧？或许好几亿也说不定。你想要吗？……那就送给你吧。”

说着，御手洗洁还真把手里的巴比伦女王之星，往后龟山的方向扔了出去，后龟山惊叫着，用双手紧紧地接住。

“你住手！……弄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我也不加思索地喊了-声。

“这又算什么？不就是能发光吗？说白了，只是碳元素构成的结晶物而己。”

御手洗洁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他把手中价值数亿的珍宝视如粪土，就像是以此坚定地宣告，自己绝不为金钱所动。

“你能把事情的真相，向我们说明一下吗？”后龟山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实在太饿了，先简单告诉你几句吧。”说着，御手洗洁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大正十一年，也正是关东大地震发生的前一年，位于新桥的一家叫做‘兰樱’的著名珠宝店，遭到了盗贼的洗劫。他们盗走了不少宝石，但很快地，盗贼便被一网打尽，大多数被盗的宝石，也被追回。可是唯有其中最值钱的一颗，也就是名叫‘巴比伦女王之星’的名贵钻石，还没有踪影。这是因为：几位盜贼早就估计到，官府要千方百计地进行搜捕，因而预先把它寄放在一个最好的朋友手里了。”

“就是这位源达先生吧？”我打断御手洗洁的话问道。

“你说得对，这位朋友正是源达老先生。当时他正在一家牙科诊所当学徒。钻石拿到手后，他心生一计，把它镶进自己正在接受治疗的臼齿里面。他打算等风头过后，再取出来，还给这几位盗贼朋友。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关东地区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在拘留所中待着的几位朋友，全被活埋在废墟下送了命。源达虽然受了一场惊吓，但生活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因此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六十年的岁月，如流水一般过去了，这时的源达老人，孤身一人生活，晚景凄凉，被送进了幕张市的养老院。而那位小酒馆的老板由利井，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这位孤苦伶仃的老人手里，居然藏着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只不过，他无从得知老人把钻石藏在了哪里。

“于是他想到一个办法，冒充自己是老人的儿子，把老人从养老院接回家中，供养了起来，还为老人办理了户籍登记，使外人看来，就像亲生父子一样。他想方设法，打探‘巴比伦女王之星’的下落，不过他遇到了一个大困难——这时的源达老人，巳经患上了严重的痴呆症，连自己是谁也记不起来，更不要说那颗钻石，藏在什么地方了。其实，他要不是得了痴呆症的话，根本不会被送进什么养老院，只要把那颗钻石取出来一卖，立刻就会成为亿万富翁，在高级老人公寓里享清福了。

“昨天我找到他原来待过的那家养老院，他们只记得，当年收容过，这位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清的老人。为了便于记忆，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富’。这是因为老人整天‘呼……呼……’地长吁短叹，因而取谐音为老富。

“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儿子，就是那位满脸青春痘症、声音沙哑的男子。他口口声声要把老富接回家抚养，养老院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

“被送进养老院收容以前，老富就混在浅草寺周围的一群流浪汉里，靠乞食度日。有一天，他不小心被车撞伤，送进了医院，伤愈后便被幕张的养老院收容了。他能够因祸得福，遇上愿意出钱，送他进养老院的人，也是因为撞伤他的，是一家大企业董事长的私车。

“据我推测，接他走的人，之所以知道他被送进养老院，也是从浅草的流浪汉那里打听来的。因此，我那天才出钱，打了几斤烧酒，专门犒劳了一番浅草街头，这帮可爱的弟兄们，这才从他们口中，问出了事情的经过。用这种办法打探消息，我想我可比警察要高明多了。据这帮要饭的弟兄们说，以前这里，确实有过一位痴呆的老头，整天到处打听‘凌云阁怎么不见了’等奇怪的问题，可是，关于他患病以前的情况，还是无人知晓。

“由利井宣孝和他的妻子，以及在‘红蔷薇’酒馆里当伙计的，这位名叫金谷的年轻人，几人勾结在一起，千方百计地想从老人口中，打听出钻石的去向，希望老人能慢慢回忆起来，到底把钻石藏在哪儿了。可是这个愿望却很难实现，因为老人的脑子己经非常混乱，实在记不起来了。于是由利井便到处寻找，六十年前的旧报纸，把那些与‘兰樱’珠宝店失窃案有关的报道，一张张剪下来，装进画框里，挂在老人屋子里的墙上，想让老人接受这种刺激后，慢慢恢复记忆，有朝一日能回想起来。可是―直试验了好久，还是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但他们并非一无所获。有时，老人的嘴里，会突然冒出几句话，比如说从窗口望去，能看见凌云阁，又比如常常会念叨那几位大正年间，当盗贼的朋友的名字。于是由利井宣孝又想出一个主意，干脆利用老人己经痴呆了的特点，由自己和金谷，假扮成那几个老人的朋友，从老人的口中，把钻石的藏匿地点套出来。他们认为，只要天天以朋友的口气和他聊天，总有一天老人会说出钻石的去处。

“这时，恰好在浅草寺附近，举办了一场名为‘庶民的生活·浅草祭祀’的庆典活动，而且，这次活动最吸引之处，是在浅草寺内，重新搭建了一座复制的凌云阁，以前的凌云阁，俗称浅草十二层塔，在大正十二年发生的关东大地震中，己经毁于一旦。但在当年，它可以算是毫不逊色于东京塔，和新宿的那些摩天高楼的髙层建筑物，是繁华的东京的象征性地标，其威严雄壮，名冠日本列岛。这座高塔，和塔身下的名叫‘瓢湖’的葫芦状水池，是浅草地方的著名风景之一，而现在搭建的这座复制的凌云阁，却是木头建造的，小巧玲瑰，高度只有四层。其中一层是商店，售卖一些有浅草特色的纪念品。宣孝看到这座塔，又从中得到了一些启发，想利用这次活动，弄出点儿名堂来。

“他经过东走西问，终于打探出来大正十一年，当兰樱珠宝店遇窃时，源达老人正寄住在一家叫做‘坪田’的牙科诊所的二层。地点位于凌云阁的北面，从他住的屋子的窗户里，就能望见那座十二层宝塔。因此他想到，如果能让老人住进一个地方，从南边的窗口，就能望见这次活动中，搭建的这座塔的模型的话，就能有助于他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加上自己和金谷两人，再装扮成大正时代的人，经常去那里和源达老人聊聊天，也许老人就会把钻石的藏匿地点说出来。在常人看来，这种举动简直像个笑话，可是对于痴呆老人来说，这种戏剧性的因素，还确实是非常管用的。

“可是，从由利井宣孝自己家望去，无论哪个位置，都看不见那座搭建的珞。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符合这种条件的日式房子。工夫不负有心人，这座房子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那就是……”

“不用说，就是我家了吧？”阵内先生大叫一声，打断了话头。

“说得完全正确！……正是为了上述目的，由利井宣孝才肯花大价钱，把阵内屋的二层，按以前的样子，进行了改建，苦苦哀求你，让源达老人住上一个月，而且，他还每天装扮成大正年代人的模样，到你们家去找源达老先生，一见面，他就用那几位盗贼朋友的口气问：‘喂，阿源！……那东西，你替我们放在哪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才恍然大悟，佩服地说了一句。

田崎又接着我的话问道：“那么，源达老人想起来了吗？”

“看样子是想起来了，因此，他们才那么着急地，到处寻找牙科医生。”

“原来如此，因此，他们才把住在两国的舟屋先生……”

“正是这样。他们把那位退休老牙医强行带上车，是打算让他把源达老人嘴里的金牙打开，取出装在里头的那颗钻石。可是半路上，老医生越想越害怕，就从车子里跳了出来，不巧一头撞在地面上死了。所有的事情，后龟山和田崎两位警官，都已经亲身参与过，我就不多说了，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

田崎警官嘟囔着说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死心眼，非要找牙科医生，替他们取出宝贝来呢？”

“自然，由利井当初是考虑过自己动手来取。他就在家里，让金谷和自己的妻子两人，死死按住老人的头和身子，不管老人如何大声呼救，硬把钳子伸进老人的嘴里，想把包着的金牙拔下来。可是他们费尽心机，试了好几回，还是没有成功。我们初次见到老人时，他满口都是血，就是因为这几个人，在老人嘴里又拔又拉，把他弄出血来了。这都是这位自认是老人儿子的好心人干的。经过数次折腾以后，由利井宣孝终于死了心，打算改请专业的牙科医生，替他动手术。

“可是，他又担心医生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或者在手术过程中，看穿了他们的秘密。为避免出现问题，由利井专门选择，只有一个医生，连个护士也没有的诊所，来替他动手术，还不惜重金，寻找能替他保守秘密的医生。这么一来，他才肯乖乖地钻进我给他下的圈套，因为他实在己经迫不及待了。好了，话说到这里为止，我们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御手洗洁不容分说地站起身来。

“你再等等！”我大声喊道，“他那么兴师动众地，每天替他买酱油煎饼，那到底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御手洗洁一边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极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回答道：“这还用问？……无非就是用它确认一下，源达老人嘴里的是不是假牙啊！”

“……咦？哦，对呀！如果老人嘴里装的是假牙，那么得出的推论，就根本不成立了……正因为知道他嘴里都是真的牙，才想到……”

“明白了就好。还不赶紧穿上夹克衫，准备出门了！”

“你要是早告诉我不就好了？”

“我要早跟你讨论，这位跳舞的老人，嘴里的牙是真还是假，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御手洗洁不客气地顶了我一句，我一时无话可说。

“对了，那舞蹈病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话留着吃过饭再说吧！……”御手洗洁甩开大步，自顾自地往大门口走去了。

09

吃过饭，我和御手洗洁向两位警察道过别，又回到阵内屋里，悄悄举杯庆祝这次行动的胜利。后来两位警察告诉我，由利井源达老先生的户籍，已经从由利井家迁出来，恢复了原来的名字，又把他送回幕张的那家切止养老院了。

养老院本来想把老人的称呼，改回原来的“老富”，但老人已经习惯了由利井宣孝为他取的名字“源达”，因此，以后还打算接着用。那颗巴比伦女王之星钻石，如何处理还未有定论，总之，一切都已恢复到事情发生之前的状态了。

阵内严先生为我们端来了啤酒和热腾腾的关东煮，然后，又回去忙起自己的生意了，看来，阵内屋的生意是相当兴隆。

我和御手洗洁对饮了几杯啤酒后，忽然又想起了“舞蹈病”的问题。于是我就开口问道：“据说老人得的是原因未明的‘舞蹈病’，可是那天，在由利井家里，我只见你在他身上，胡乱折腾了一会儿，难道真的就把病治好了？”

御手洗洁得意扬扬地微笑着，不肯回答。

“那天你搬了块玻璃板，压在他身上，折腾了半天，到底是在干什么？那么做，真的就能把源达老人的病治好吗。”

“是，也不是。”御手洗洁回答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演的那个小把戏，其实有好几个目的。首先最主要的是，判断源达老人跳舞的毛病，是不是装出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把它弄到手。”御手洗洁从身上，那件令人掩鼻的、脏兮兮的夹克衫里，掏出一卷己经变黄了的纸。我抢过来一看，这是一张报纸上剪下来的旧文稿，上面登着一条消息：兰樱珠宝店失窃案已破案，但尚有“巴比伦女王之星”未追回。

我大吃一惊，忙问：“这是哪儿弄来的？”

“本来装在镜框里，在由利井家的起居室里挂着呢。这是从大正十一年的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由利井找到它，剪下来，挂在源达老人住的屋子里的墙上，让他每天都能见到，以便回忆起当年有关钻石的事情。在那间屋子墙上的几份剪报中，这张是把事件的核心，说得最全面的一张。我装做把它揉成一团，塞进老人嘴里，而在塞进去的―刹那，我偷偷换成了一卷手纸。得到这张剪报后，我来回读了好几遍，这才彻底弄清了，这场闹剧背后的真正原因。我正是从这份剪报上，知道了鉴、小日向和铃木这几个盗贼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说得有道理。看来，你这偷鸡摸狗的本事，我以后还不能不防啊！……你这家伙……”

“由利井本人，曾经给花柳行业的杂志当过记者，因此，在采访中，接触到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一次釆访中，他得知了大正年间，‘兰樱’珠宝店发生过的这起窃案，以及那颗天价钻石，还未找到的事实。从这里，他一步一步地打探到了当时住在幂张的，切止养老院的源达老人身上。”

“这么说，那天你进行的所谓‘治疗’，并不是真的。可是，听说老人还真的不再继续跳舞了，那是碰巧让你给折腾好的，是吗？”

“那怎么会是假的？我不过顺手把老人的‘舞蹈病’，给治好了而已。”

“连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怪症，还能让你轻易治好？……你别开玩笑了，想骗谁啊？”

“我说的可是真话，没骗过谁。”

“你是用药把他治好的吗？”我大感惊异。

“说得对，是用药把他治好的。”

“那你让他吃的是什么药？”

“你看，就是它。”

说着，御手洗洁又从夹克衫的衣兜里，摸出了不少胶囊状的药丸，一一摆在桌子上，这些药丸用塑料小袋，分成了一个个小包。他的衣兜里，还真能装进不少东西呢。

“这些胶囊，到底是什么药？”

“这叫做‘舒必利’。”

“是治疗‘舞蹈病’的特效药？”

“石冈君，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就是因为老人很长时间里，每天早中晚，都要服用这种药，才导致他出现了跳舞的症状。”

“咦？……”听了他的话，我越发糊涂起来。

“我很早就开始对这类问题感兴趣。我的结论是：过量服用这类药物，对于其中一部分人，是十分危险的。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吗？……我非但不让老先生服这种药，反而趁机偷偷从那个海苔罐子里，把这些药拿走了。只要他们手里没有了这些药，老人不就可以不用服药了吗？……因此，他的病就治好了。”

“这是真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些药也是从医院开出来的吧？”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药？……我看倒不如说是毒药吧？”

“石冈君，药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这样，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剑啊！这种叫做‘舒必利’的药，原来是作为一种治疗消化系统溃疡的药物，而被研发出来的，后来发现，对于智力发育迟缓的儿童，以及老年痴呆患者，它也有一定疗效，最后，竟变成一种专门治疗老年痴呆病的特效药，而被固定了下来，而且，它确实对于老年人智力丧失，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可是，每个人的身体，都存在一定差异，对于老年人来说，这种差异就越发明显了。这种个体差异，具体表现在哪里呢？举个例子来说，药物进入人体后，被分解排泄出来的量和时间，就存在很大的个体不同。通常这药按规定，是每六小时服用一次，而正常的人体，也会在六小时内，将药物分解吸收、或者排泄干净，然后，再加以补充，以达到体内药力效果的平衡。然而人到老年以后，分解药物的速度，就比年轻人缓慢多了，尤其是一些体质较弱、新陈代谢缓慢的老人，更是如此。如果上次服用的药物，现在还残留在体内，而新的药物又继续进入，这样反复多次以后，老人的体内，就会积攒下大量的剰余药物。这种状态若持续数年，那这位老人的身体不出现问题，那才是怪事呢，极可能会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副作用。就拿源达老人来说，他就出现了体内肌肉随机抽动和松弛的怪现象，也就是说，病情发作时，手脚不听指挥，不由自主地乱跳乱动，乱挥乱舞，脸部出现各种挤眉弄眼的怪表情。这些都是药物副作用下，出现的症状，也就是‘舞蹈病’，这种所谓的现代怪病的真正形成原因。”

“噢……原来竟是由于药物过量摄取造成的……”我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病，与遗传因素并无关系。我从很早开始，就对这种药物产生了怀疑，通过这桩案件，我已经能够得出大致的结论。不过，我想这桩案件，迟早要被你写进书里，因此，对待这种‘舞蹈病’，你应更加准确地加以说明。若把所有舞蹈病的病因，全都归结于过量使用某种药物的话，那也不是完全正确的。

“这个案子提交司法审判时，我想辩护律师可能会否定舒必利药物，与身体动作失控两者之间，存在着必然关系。可是，若从客观效果来看，老人身上出现的这种症状，肯定是由药物作用引起的。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至今仍把这种病，当做传染病一样对待，尽量远离或躲避这种病人，这明显出于某种偏见或者无知。

“不过，‘舞蹈病’的发病原因不止这些，它是身体运动机能失控的各种病例的总称。其他类型的‘舞蹈病’，也还存在好几种。

“最为世人热知的，是一种叫作‘亨廷顿’的舞蹈病。这种病多见于西欧，医学界普遍认为，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遗传性疾病。此病多发于患者成人以后，病人表现出不规律的舞蹈样动作，以及智力发育迟缓等症状。这种病属慢性进行性疾病，发病后，患者生活渐渐不能自理，最终几乎形同废人，通常在病发十至十五年内即死亡。目前此病尚无有效的治疗方法，不过，它虽然可以通过近亲遗传，但只要父母双方年过六十，仍然没有发病，其子女通常也终生不会发病。

“另有一种，俗称‘小舞蹈病’的类似疾病，多见于十岁左右的孩童中，其表现为突然出现舞蹈样动作，写字时乱涂乱画，以及做出非本人意愿性的挤眉弄眼等古怪表情，同时，伴有手指急剧震颤，和无缘无故地乱发脾气等症状。这些患者中，几乎一半以上，都在小时候，得过一种叫‘风湿热’的疾病，因此，两种疾病间的关联，己经引起广泛注意。不过，由于患者都是孩子，精神方面的因素，以及学习生活面临巨大压力等原因，也可能导致发病。另外，外来剌激引发的病例，也时有耳闻。

“总之，‘舞蹈病’的发生，各有其内在原因，而这桩案件中，因过量服药而导致的发病，仅仅是诸多原因之一。由于这种患者行为怪异，给人感觉似乎有些神秘，不少人为此担惊受怕，或者以此为借口，而歧视患者，甚至限制其人身自由等等，都属于违反科学的无知行为。

“嗯！……”我听了，不禁叹了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极为压抑的感觉，“可是，这些药不也是医院给开的吗？”

“石冈君，其实现在日本的医疗体制，还存在着许多类似的矛盾啊！日本人对医生，表面十分尊敬，但实际上，只是相信他们开的方子，和打针注射的药物，而对医生的口头医嘱，却意识不到其中的价值。因此长期以来，日本的医疗机构，大多依靠提供药物来获取利润。日本人尤其不愿为医生个人的能力、或者医术水平这类眼睛看不见的商品掏钱。治疗老人的疾病时，按理说，应该先掌握患者个人药物代谢的速度，才能适当开药。可是现在却不然，如果开药数量少了，医生经济上必然吃亏。因此，对于医生来说，倒不如索性加大处方量，或者开出未必符合患者病情的猛药，三下五除二，把病症先治好再说。这就容易造成滥用药物，损害患者利益和健康。可是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处理方式，能很快缓解病情，因此很少有人深究。然而在此背后，却不知有多少老人，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忍受着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巨大痛苦，而无法讨回公道。即便如此，又有谁会去在意，那些痴呆老人撕心裂肺的呻吟呢？……

“每当想到这里，我就坐立不安。多少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痛苦不堪的呼救，可是我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啊！……”御手洗洁不无惋惜地说着。

“可是医生们难道也无动于衷？”

“医生们对此，当然心知肚明，可是令人遗憾的是，他们中为数不少的人，只是为了挣钱行医，内心缺乏某种信念。凡是未列入卫生部严格限制处方剂量药品名单的烈性药，他们都可能过量地提供给痴呆老人服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医生们也只不过是群弱小的羔羊，只是收入较高的打工者，又不是通过了国家考试，来甘当无名英雄的。”

说到这里，御手洗洁稍稍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让我越听越觉得带有几分怒气。

“可以说，我国的医疗卫生制度，己经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关头。尖端科技的发展，每年都能为我们开发出不计其数的新化学药品。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又有许多新药，已经被送入库房，正在等待卫生部的批准文号，以便随时推向市场。而这些药品得以发售之日，又会有更多的老人，像源达老先生一样，长年累月一日三回，像那个海苔罐子似的，被药物所填充。这种状况，他们至死都得忍受啊！……

“石冈君，我自己就经常在想，这个国家的教育体系，对于培养忠诚的企业职员，的确十分合适，而对于培养医生这种人才，却并不适当。每天死记硬背，在残酷的考试竞争中冲杀出来的人，未必具有较高的道德和理想。

“他们每天沉浸在从早到晚一刻不停的学习中，早就把真正的自信，抛到九霣云外去了，最后只能成为螺丝钉似的、毫无生气的职员，相对于道德、理想、信念，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他们更信奉的是银行存款数量和月收入，这些数字化的东西。”

“你要能当一名医生就好了。”我不无沮丧地说。

御手洗洁听后笑了笑，回答道：“那倒也不错。我要能当医生，一定把处方剂量减少到最小限度，那么，像你这样具有一般社会常识的人，也许都会在背后笑我，说我是个有钱不赚的傻瓜医生吧？”御手洗洁无论何时，总忘不了讽剌一下别人。

“可是，我想那也值得，为了社会思想道德水平有所提髙，我一向甘愿做出牺牲。”

“真没想到，这回的案子，层层揭开以后，根源倒寻到日本的医疗卫生制度的缺陷上来了啊！”

“可是你想到过没有：正是由于这种缺陷的存在，才彻底暴露了由利井宣孝一伙人的罪恶。如果不是过量服用‘舒必利’这种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导致源达老人跳起舞来，我们也许还无法侦破，这桩奇妙的案子呢。”

“噢，要说倒也真是如此。”

“这个世界上，仿佛到处都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现象和行为，都能简简单单分成‘善’和‘恶’两种类型，明明白白地，分别装在两个筐里，那该有多好！”

阵内严端着盘子，给我们添酒来了，这时，恰好走到御手洗洁身边。只见御手洗洁望着高处，呆呆地一动也不动。

“老天爷给人的启发，总在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不过，却永远与各种暗藏的信息，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我每天，只是为了解开这些永远也解不完的秘密而活着啊！……”

御手洗洁感慨万端地说着，把面前杯子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阵内严却呆呆地望着御手洗洁手中空杯子，指向的天花板，一直在那里站了好半天。

①纳豆是黄豆经纳豆菌发酵，制成的豆制品，起源于中国，由唐朝鉴真东渡时期，传入日本，并在日本得到发展。纳豆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纳豆激酶，具有良好的抗血栓功能。

②即一九二二年。

③也叫酱油仙贝，是一种正方形的烤制米饼。

后记 近况报告

01

我把御手洗洁这个离经叛道，或许也可以说是与一般日本人大相径庭的怪人，一点一滴地介绍给各位，不知不觉间也有十年的时间了。

十年间我们发行的书的数量，加上这一次的书的数量，虽说相当的稳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间日本各地，御手洗洁的粉丝俱乐部开始纷纷出现，会员几乎全部是女性，听到这件事的我，最近也开始不那么吃惊了，只是那时觉得女性真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而已。不管御手洗洁是个多么奇怪的人，他的粉丝俱乐部还是运作得下去。这世上有这么多女性，对御手洗洁抱持着兴趣，让我顿时兴起了把这个男人，完全呈献给各位读者的念头。

托各位的福，每到了情人节的时候，送到这里来的巧克力都堆得像山一样高。这当中还有用马口铁的罐子装着的，一年分的心型巧克力这种东西。御手洗洁对这些巧克力没有兴趣，我就从春天开始，经过夏天，秋天然后是冬天，到明年的情人节之前，一个人自顾自地，默默地把去年的巧克力慢慢地吃掉，这样也总算是没有把这些巧克力白费掉了。

让人头疼的还不止这些呢，当横滨博物馆刚开幕的那一阵子，情人节那个星期六，马车道那一带，都站满了年轻女子组成的集团，少数小姐还会一起大声尖叫：“御手洗洁先生——！”。一直不绝于耳地叫到星期日的早上都还有。她们多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说起话来十分地可爱，御手洗洁在那个时期的星期日，都会特别早起床，跑到某个地方去云隐一阵子。

御手洗洁的粉丝，实在都是些很勇敢的女孩子，有直接打电话到我们事务所来的啦，也就直接来拜访我们的，或是跑来要签名和握手的也有。因为我一个人待在家，所以知道这些事情。还有人把薄薄两本书放着就走，我的眼睛才一瞥到那些书，就吓了一大跳，那些都是关于我和御手洗洁的书，里面描绘了我和御手洗洁，在他们想像中的日常生活，漫画和图片都有。一册叫‘BEWITH’，另一册叫‘人马宫时代’，那个‘BEWITH’还是季刊，现在已经出到第三册了。

我所知的这类书只有这两本，但是用影印机复印出来其他类似的书，不知还有多少在外头流传着。友人被世间这样热爱着，我的高兴却有限，像御手洗洁这样一个奇怪的人物，我当初绝对怎么样都不曾想到过，他竟然会变成女性之间，如此有名的人物。

御手洗洁这个人，当初对于我把他的事写进书里，实在没表示过多少关心。所以对于那些同人书，我在大笑之中读完后，发现里面有张“测测你和御手洗洁相似度！”的测验表，我对此兴趣浓厚，就真的把他拿给御手洗洁去做，而当然他连接都不想接过去。于是晚饭过后，我就把量表的内容，一条一条读给他听，他就随随便便地回答“是啦”或者“不是这个样子了啦”，我就一点一点地记下来。结果因为他的答案竟然都是“当然”的正确选项，而获得了三十分的满点。

我读了一下三十分地方的解说：“你是御手洗洁先生呢，那么这次请帮我签名！”那里这么写着。

但是当我自己按着事实，经过若干修正去做这个测量表，碰到御手洗洁确实说过的话，才圈起来时，结果却是：“0～7分。你应该是石冈君吧？”

竟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这男人对自己的性格如此缺乏自觉呢？举例而言，当量表上问他：“扯朋友的后腿让你很得意吗？”

他就会说：“感动不就是从疯狂的行为中得来的吗？”

还有，当我跟他说：“你有说谎癖。”

“你应该自己考虑好，在记述故事时，要明白时间和场合嘛！”

在回答到量表上的这些项目时，他就会很认真地回答“No”。以前，我不晓得在那里写过这样的话——人总是不了解自己。

这两册的书，还有许多很有趣的地方值得一提。不像这样拿着笔边看边写下来的话，很快就会全部忘了。

啊，我还想到一件事，这些书里面，很多是她们世界的专用语，读过一遍之后，大部分都令我感到意义不明。什么“汗珠”、“心跳”的充斥着字里行间，像这类的东西，虽然已经被年轻女性读者写来的信件训练到免疫了，举例而言，像是“有这么邪恶的幻想，真是对不起哟。”也好，“啊——最讨厌了啦！”像这样的句子，我真是一时理解不能。我拿去问御手洗洁，他也说不知道。

虽然说有这些相当令人难解的元素在，我自己还是从这些书里，得到极大的乐趣，这里面还收录了我和御手洗洁在十几岁青少年时代的描绘，一开始对它们不表示兴趣的御手洗洁，在最新的《BEWITH》第四期送来的时候，也一面说着“让我看看，是哪本？”，一面接过去，以阅读拉丁文献般的困惑表情，仔细地读了起来。

这些书籍类的东西外，最近御手洗洁好像也常收到一些不明读者的信，也有直接打电话给御手洗洁的勇敢女性，她们都有个坚决要求的事情——那就是希望我把御手洗洁生活的近况，再更加详细地报告给各位知道。

不论如何，无论是御手洗洁有什么才能，事件相关以外时的日常生活，心里在想什么，向身为同居人的我说了些什么，读了些什么书，有什么兄弟之类的，还有到底要在那里渡过晚年，到目前为止过了什么样的人生，为什么讨厌女人，为什么经常这样病奄奄的样子等等的事情，就让我展现笔下的魅力，来报答这些勇敢的女性们吧！

关于讨厌女人这部分，说御手洗洁像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①，还有柴可夫斯基②，这一类有恋母情结的变型的人，其实相当普遍。如果回答说没有这种倾向的话，寄来的信上，还详细追加了数十个项目的询问事项，那种把御手洗洁完全当成病人来看待的信，数量也不在少数。这种时候，御手洗洁不例外的会非常嫌恶，甚至还会很不高兴地出门去。

提到他平常都去了那里，他曾经受邀加入四十岁的主妇团体中，参加她们余暇时的读书会，也曾很高兴地和人一起打网球或软式网球，但这些事也都做够了。有人请御手洗洁去演讲的话，御手洗洁就会斜着眼睛，用可以说是怜悯的青脸，把打算叫他出去的电话慎重地挂断掉。对方的邀请因为没有得到回应，以后十天内，都会过着心神不宁的恐惧生活。如果是和那个人见到面的话，就会口头非难我说，都是你写了那种无聊的书，然后喊着我想要的，只是谁也解不开的难题而已，不是这种事情。主妇的团体，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发出不请自来的宣言。

这些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台相机的胖太太们不请自来的那天，御手洗洁企图从浴室窗户钻到排水管里逃脱出来，但却因为失败而扭伤了左脚踝，这之后两天内都得待在沙发或床上不能动，我就趁这机会，渐渐试着把他的许多过去问出来。

也有人希望我把我和御手洗洁生活的这个屋子的模样，用图的方式详细地画出来。浴室，厕所，玄关的位置，方位等等的，都希望能完全理解，像这样担心的信也有。所以这一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会利用图的方式把它完全介绍出来。

还有希望我把御手洗洁的饮食生活，详细告诉他的饮食研究家。不管是卡路里的计算，还是营养的偏颇与否，总而言之她不希望御手洗洁变得太胖的样子。御手洗洁的腹部如果稍有赘肉，或是有双下巴徵候出现的话，便请我马上自己打电话来跟她说，她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地点和自宅，还有寝室的电话全都告诉了我们。

希望我告知御手洗洁喜欢的料理，喜欢的酒，喜欢的甜食等等的，目前为止也已多不胜数了。想到担心御手洗洁身体健康的人，在这世界上竟有这么多，我的胸口就不禁热了起来。御手洗洁比自己想的程度还多千倍地，受到世间人的爱护，诚然是个幸福的男人吧。

御手洗洁这个人，对于这些寄来的信，一概没有表示过任何兴趣。不只认为麻烦而且还不屑一顾，事件以外的信，他连碰都不碰一下。

这里我对于友人的不讲义气感到诧异之余，从现在开始，也希望能对那些人们炽热的愿望加以回应。从现在开始所写的东西，是像回这些信一样的感觉，不是事件的报告，而是我这个同居人的近况报告。这一次，都会采取这样的方式，御手洗洁事件的纪录簿，一概不打算在这次的作品中打开来。

可以这样想的话，就可以避免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虽说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件，正是可以见识到御手洗洁思索能力，还有他头脑能力的地方，但是实际上那些事件有一部分我是相当不喜欢的。我想我无论如何，都应该把事件以外御手洗洁的日常生活，向世人加以介绍一下，我想这对日本人所谓教育的价值也相当高就是了。

他平日常常对某件事情，表现持续热中的状态，并且不停地思考着。但有的时候，他的脑袋也会陷入一时的真空状态，整个休眠下来。他睡觉的时候就是如此，事实上经常他眼睛睁开后第一句话就是：“啊啊累死了。”

像这样子的话。

他好奇心的对象往往是复数的，并不是只有犯罪一项而已。所以和他一起生活的我，常听他说些奇妙的话，比起和事件相关的话题，某些孩子气的话题可能还比较多一点。像现实中事件的话题，对他而言多半只是解闷的意义而已。平常的他，就像个比较学者的样子，投入犯罪中时会废寝忘食，跟着他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过程，给予我相当多的收获。事实上他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大学执过教鞭这种事了，我问他教什么学科，他的回答是日本还没有这样的学科，也就是DNA的学问。因为生物学的相关知识他都用英文说，所以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对了，在美国执过教鞭的事情也好，他以前还曾泄露过自己拥有美国国籍，类似的玩笑话层出不穷，搞到后来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楚。他是许多东西的研究家，这不久前我还打算清楚地询问他。他是美国人的这件事，说不定也会吓到不少女性的粉丝吧。

反正总而言之，纵使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从他那边问出来关于他出身的问题，就像是折断骨头的作业一般。他这个人，对于自己的事情几乎是一字不提，因此像前面所提到的问题，有大半我并没有比各位读者获得更多的解答。

但是仔细想起来的话，比起日本语他的外国语更强得多，特别英语是他的强项。比起日本国内的事情，不，日本国内的事情，对他而言只是世界地图的一部分，他在很短时间内就能加以把握，然后加以思考并且确定。现在他虽然暂时待在日本，他自己的体内，其实完全不认为自己是个日本人。

比如他会跟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日本的医大已经没有专门在教急救外科的地方了。甚至连医师搭上救护车的行为，也被法律所明文禁止，甚至大声疾呼着这是一种犯罪，并且认为应该即刻改善，还呈上细部的资料加以劝说。他还会这样想，认为日本大学的建筑科，和土木科的学生是受到同等的构造力学教育的，这就是日本的优点之一，他会这样忽然地跟我说这些。御手洗洁这个男人，不管在那见到我，都会详细地和我说些教育或医疗的问题，把问题点指摘出来，并且常来外国的诸般例子加以比较，涉及的案例也相当多。多半他只对外国的事情熟悉吧！

也因此，有些人希望我能告诉他御手洗洁的书架上都放些什么书。他的书多半是洋书，特别是欧美那边定期送来的杂志，种类非常的多。印刷物中，多是英语的以外，也有德语的，法语的，西班牙语的，义大利语的，中国语和韩国语等等五花八门的语言。他能说几国语言我不知道，但是单就阅读而言，这种程度的外国语书籍他都能够自由自在地加以掌握。

御手洗洁以前，似乎跟我说过，他认为外国语的学习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大柢只要是拉丁语系，西班牙语系的语言，他只要一周的时间就能够完全精通。这对连英语都说不好的我来说，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但是对他而言，这一点都不是什么特别痛苦的事，只是一种雕虫小技而已。

所以我有一天就问他说，你为什么现在会待在日本呢？我像这样问他。他就把一张古代的世界地图，在桌子上摊开，在上面细心地并排放上一个一个的十元硬币，然后看着它们说：“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呢，石冈君。你对这些有什么想法？”

他用活像个大学教授般的态度问我。

“十元硬币吧！”

我说。

“就是这样，谁看了都会说那是些硬币。事实上会认得出这是别的东西的人，这个世界上恐怕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别的东西？”

“是的，具有别种概念上的意义。”

御手洗洁这样说着，从拉链口拿出了更多的十元硬币，在地图上继续并排放着：“地球就像个球状的西洋棋盘，在那上头，画着许多不可思议的黑色线条，我们称呼它为‘国界线’。在那个像中国一国那样狭小的欧洲上，画有许多这样的黑线。这些都是第一次大战时，飞机和坦克都还品质不佳，飞弹和电脑都还尚未被发明，战争都是明刀明枪像是长头发一样的时代，所画出来的东西。今天仍然不变地残留着。那些大国自己，也不见得能动摇多少。

这些黑线所区隔的，不只是山川海洋、自然地形，更是宗教、思想、语言，还有各种各样的疾病。这种常识性的见解，还是以一定的比率存在于这个世间。”

“疾病？”

“是的，疾病。但是真要说怎么做的话，实际的地点在这个时点还没有办法画出区分的线来，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这个地图上也没有标示出来。为了在这里把他画出来，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这里和那里的线首次画出来……不，就是为了要做出这些线，才会有这张地图出现的。而把这些线全画出来的罪魁祸首，全部都在这里。”

御手洗洁往地图上被埋在十元硬币下的地方一指。

“获得经济力的国家，同时也会获得所谓的军事腕力。这种军事腕力相扑的结果，就是决定这些线的关键。为了方便希特勒和史达林间的战争，波兰的国境线就这样被决定了。

所以说，如果俄罗斯没有钱的话，铁幕就会因此而消失了，东欧就会自由化。这是在巴黎统筹委员会的规制下失去经济力的美国，以巴黎统筹委员会为目标，和马尔他握手达成协议的结果，就这样铁幕消失了。这个世界，就像是被巨大的腔肠动物的咀嚼一样的蠕动着，历史也因此往前进了一步。不论是美国的思想体系或是军事行动的理由，都可以从这里得到说明。这里也是展现金钱力学的地方。马克思主义是和这种金钱力学紧密相接而发生的，因此像这一种的思想，就会具有最终变成容许暴力组织的单轨性格。也因此所有的宗教，到最后总会变成容认肉食的存在，也容许战争的存在了。像金钱力学这种填满了自卖自夸的东西，所有对宗教持反对论述者是什么也得不到的。虽然很遗憾，但是这就像是容许暴饮暴食者，和贩卖胃肠药的药局间的关系一样啊。”

这样说着的御手洗洁，仍然继续默默地排列着十元硬币。这个时候的御手洗洁，脸上充满着讽刺一般的微妙恶意。

“暴饮暴食哪。说不定这些东西全是这样哪。所有飞黄腾达的人都不例外地成了美食家。锻练好的肌肉，如果不常使用他的话，就会衰弱下来。这就是战争的理由吧。像这种无用的事情，正是那些达官贵人声张威望的宿愿，紧紧地意气投合的结果啊！然后那些就变成了这些十元硬币。”

我再向御手洗洁的手边看去。满布着十元硬币的世界地图上，被称为陆地的地方，全都被那些硬币给掩埋起来了。

“这些十元硬币，正是人类愚蠢的证明哪！一九四五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终结以来，有这些国家等级战争战争经验的国家，就是被这些十元硬币给击溃的啊！”

我站了起来，以便再次看到桌子上的地图，十元硬币把地图一点不剩地全埋了起来。剩下的地方，只看得见海而已。

“还剩下海不是吗？”

“地球上大部分的国家，这四十五年间不是大张旗鼓开战，就是暗中进行着战争，欧洲的国家固然是如此，非州大陆中的国家也是，美洲大陆的国家也是，亚州大陆的国家也全部都是。”

“这个世界上，竟有那样的战争吗？！”

我惊讶地问道。

“这日本人或许不知道吧！这个国家的人民，已经处在和战争危险相关的冰河期的另一方了，日本人啊，在战前和战后，相差有百万光年之多，我想已经变成另一个时代了。这就是现实哪。但是海的另一端的那些国家，事实上却是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没有多少改变。不，我并没有说这样不好的意思，说实在的人类做的事情本来就一直没什么改变，从有史前以来，这些事情总是毫不迟疑地一直延续到现在，就算这之中出现了核武、发明了电脑，开始使用高科技武器后也没有什么不同。现在生活在有着可以让每个人死上十次都不够的核武这个时代的人们，从事肉搏战的世界战争的可能性，事实上已经大幅地后退了。”

“是这样吗？”

“这是幸还是不幸，还很难说。从我所知道的情报，把这些事情做总合判断的结果，在一九九O年的现在，全面核战争的危险性已经变得几乎不可能了。因为这是人为的水准。除此之外，通常兵器的国家间战争的可能性，也大幅地减低了。”

“那么，世界上从此就不会再有战争了吗？”

“这么天真的事情可能性当然是零。在这个俗世中，人类这种病的存在是不会绝迹的，而且机率是零哟。淘气的孩子们全员死绝了，变成虚弱的孩子们，但是这些虚弱儿们，才正准备开始互相厮杀。所谓病人就是这种东西啊。”

“病人？”

“就我所见，这个世界才正开始进入LIC③的时代。”

“LIC？”

“是的。这个世界，被各自朝几千几百不同方向维系着平衡的丝线所缠绕着的政治存在，所谓靠着自我意志行事，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事实上，就算是一点点力量的减缓，也仅仅是受到何止十条的线，向不同的反对方向，将你牵拉的结果而已，国际政治就是这样的典型啊。把这个国家的国力减弱，然后去成全另一个国家的利益，他们就是用这种关系彼此重叠相合的。因此希望某个国家国力减弱的大国，就会给予那个国家中革命的反乱份子资金援助，也会提供给他们武器。这并不是国家间战争那种大量的金钱消耗，而是一种便宜的战争方式啊。”

“这就是LIC？”

“没错，在那些狭小的地域上，一直存在着大国利益在背后拉扯的战争哪！”

“这种事情，到现在为止都还莫可奈何吗？”

“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啊石冈君！为了自己国民的利益而相信，像这样实际锻练自己的腕力，这些全都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军事参谋的工作从来就没有休息过，这就是锻链肌肉这种事的本质啊。”

“嗯嗯……”我努力地理解御手洗洁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的努力，常常会有先设定抵押的要求。以不想输给任何人的热情努力，再加上要求抵押品的企图，这是那些成为美食家的人类，究极的理想啊！在空中飞的鸟，游泳的鱼，不再赤红的邮筒④，这些都将会成为今后世界最重要的事物啊。”

再好好看看这张地图，还没有被十元硬币所覆盖的地方只剩下这样了。没有被十元硬币所蒙蔽的国家，就仅仅只有这个斯堪地那维亚半岛，还有亚洲也是一个，以及我们如今所在的日本而已了。”

“嘿——”

“但是，人类战争的时代结束这种事情，其实是日本人冒失的误会罢了。在一九九O年的现在，这个误会还没有改变。只是兵器变成金钱而已啊。但是日本人自己，早已先一步草率地走入经济战争的时代了，因此现实状况是追在日本人的误会之后的。因此这个领先，让日本没有产生储金的危机。但却产生了金钱用途上的错误。”

“嗯。”

“这个金钱的用途是谁决定的，你知道吗？”

“是大企业的决策者吗？”

“不是这样的哟。你要把企业利益的效率也一并考虑进去啊，就算穿上军服，也不会有参与的思想哪。日本的税法是种玩弄人类的制度。税金纳入的系统就是像这样：企业的钱向国内还流，然后再向国外流出。

但是反正像这样的行政，也就是只顾着吃怪物企业所投与的饵食的时代，也很快就要结束了。为了防止这种事的发生，这里也有无法终止的战争要打。在税法的一文字被错误立法的将来，时代不用电脑加以模拟得知已经不行了哪。

如果日本把这些大量剩余的资金，全部投入LIC中，那么事情就糟糕了。就我所见者，这场LIC行动最可能发生的战场，就是北韩。因为就在日本的近邻，日本人今后必须非常地小心，东京是个很大的、四处流窜着各种秘密的情报战战场，这个狭窄小岛中的人们，有种不把事情了结就不甘心的怪癖，所以今后解决不了也解释不了的事件，很可能就会在东京的周边附近发生。更进一步的话，世界上数量有限的头脑全都失败的场合，也同样容易发生在这个地方。”

“嘿，是这样啊……这就是你现在人在东京的理由吗？”

“说这是其中一个理由也没错。”

“嘿——”

我有点小小的惊讶。

“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这个战争地图，其实还有着另外一个意义。而这些十元硬币，同样也有着另外一种涵意。”

“那是？”

“就是毒品喔。”

“毒品？”

“是的，毒品！这个地图，同时也是被毒品所污染的地图喔。”

“啊啊，咦咦？”

“战争这种东西，毒品是必须的。现在的日本，四面都被水所环绕着，进来国内毒品的量却并不小。认为这些技术国外也可以输入的这种意见也有，这些人全都赞成毒品的输入呢。这就是宪法上放弃战争、远离战争最好的特效药啊！”

“为什么战争会和毒品……”

“这个嘛，也有多不胜数的理由在啊！像战争那样愚蠢的行动，不用毒品就不行的理由当然也会有啊，最近的阿富汗就是最好的例子。苏联军混凝土制的狭小据点中，十数个人必须站在那里挤上几周的时间，谁只要靠近那里一点都能明白，据点的周围全是一点一点亮如白昼的爆炸光芒。

苏联军战败之后，这些地方，被人发现了有毒品的痕迹。然后如今，苏联国内正被毒品迅速的污染着。

而美国的污染化，当然和越南脱不了干孙。战时的私贩商，在两军间流通着毒品的交易。而在战争中被这些东西改变了脑子的人们，回国之后当然不可能马上变回文具店的和霭老爷爷。潜入战火中的那些人们，现在改成潜入警察的耳目中，成为美国中毒品贩卖者等等事业的一员。

日本在太平洋战争后，也处于类似上述的状态中。因为军队中使用了觉醒剂的关系，这些毒品的制造机械到战后都还留存下来，用这些机器所制造的觉醒剂，只需普通街上的药局就有贩卖。这个一直到昭和二十年代的前半都还维持着这样的状况。

除了这个方向以外，这也是拥有强权的国家遂行殖民地支配行为最好的方法。这种案例实在是非常多，其中一个手段就是，由支配国准备大量的毒品，输入被支配的殖民地国。

日本在满洲国统治的时代，用大量的金钱成打地买进大量的拿药，然后撒给满洲国的人民。越南和寮国的支配国法国，则是堂堂地在西贡设立毒品贩卖公社，来从事营业。这个店到一九五五年为止都还持续存在着。

但是呢，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事实了。现象面的事实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类的脑子这种东西啊，并不是像大家所想像的那么单纯的东西啊。”

“那是怎么回事呢？”

“战争时，人只要稍微持续地面对杀人这种事情的话，人类的脑袋，就会变化出某种以此为乐的性格出来。”

“咦咦？这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你空想的产物而已？”

“不不，这种想像，过去学界各方面早已层出不穷了。不过学界到现在为止还少进展，这就是说，那些种类的毒品般的物质，是可以由脑内自己制造的，这个大致上已经被加以确认过了。”

“咦咦？”

“现在已经是这种时代了啊，石冈君。但是啊，这样的危险当然在一般常识中还是无形也无影的事物，就连学界当中，也只有和亡灵一样差不多稀少的人首度发现并且认真考虑着这个问题，毒品这种东西，和一般人的理解比起来，我想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以我的想法看来，现在市面上一般流通的，我们称为毒品的东西，只是这种脑内毒品的代用品而已，而这种伪毒品的效能，我想不去重视他是不行的呀！

在革命后数月间，就在柬埔寨杀了四百多万人的这种状况下，正是这它这种脑子明显变质的最好故事啊！这货真价实的，是脑内毒品物质的作用应该是不会错的。

由植物提炼的毒品类，像是海洛因、古柯硷、印度大麻等等的生物硷，人体原本的成分中绝对是不存在的，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让人类的脑子感到兴奋，那是因为人类的脑子本身，本来就已经拥有与此类似的原本的物质，当人进入这种亢奋的状态中时，就会在脑内部出现。我会做出这种推理，当然也是有相当的盖然性做为引导的。在战争时体验过大量杀人这种亢奋的人，在回到通常世界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受到类似的，可以使他们感到兴奋的伪毒品所诱导。我的推理，就是从这里推导出来的。

这种脑内毒品，也就是纯正的毒品，到一九七五年时才被正式命名为安克啡琳，最近都以脑内吗啡这个总称来称呼他了。

最近，这个探索脑内毒品物质的时代已经来临。七九年宫崎医大和群马大学发现，α—安克啡琳这种脑内毒品物质，拥有吗啡的二十五倍以上的兴奋效力，同年十一月史丹佛大学，则发现了强啡肽这种有吗啡两百倍的毒品活性的物质。这就是毒品这种东西一直以来存在的理由哪，终于被摊开来曝露在阳光下了。学问还是近代科学这种东西，古往今来，往往和道德或宗教的场域所看见的东西不太一致。

不，说不定宗教也不见得就是那么的不一致。印加的神像，两手就是拿着古柯硷的叶子的啊。我并不是肯定毒品的人类，但是人类的进化，就我的观察，和这些脑内毒品是有必然的关系的。我现在正在思索着如何证明他们的方法。

脑内吗啡这种东西，是从最原始的生物中也可以发现的，生物只要在最初级的阶段体内就有这样的事物。而这些事物可以比吗啡更有效地抑制疼痛。并且创造快感。中国的针灸麻醉这种东西，所谓针灸的刺激，其实我想就是促进脑内吗啡分泌的技术而已。

但是其实脑内吗啡，和快感的产生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他的作用只是抑制Y-胺基丁酸这种神经传导物质的作用罢了，Y-胺基丁酸则是一种抑制多巴胺这种物质活动的东西，总而言之脑内吗啡这种东西，具有活化性多巴胺的活动的性质，而这个多巴胺，则和人生存的根源有关……”

事实上御手洗洁，把这些话说完后，又继续开始之前所提到的话题。但是因为我实在理解不能了，所以关于这些话的描写就暂且在这里打住好了，何况再写下去读者也会退却的吧！总而言之御手洗洁他，总是对着我，以这种方式不断地继续这一类的话题。而御手洗洁的推理能力，平常也多从这个方面被加以发挥就是了。

大概这个时候的御手洗洁，因为我想这应该是他犯罪研究的方面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因此将他书写下来。除此之外，杀人这种事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因为脑内吗啡的作用，另一种则是单纯为生活的必要所迫，有这样两个种类。而纪录后者这种犯罪模式的日本书籍，就是被世人称之为社会派小说的东西了。

02

关于御手洗洁的嗜好，我似乎始终没有太多的着墨。

御手洗洁确实是个兴趣很广的人类，他对自己感兴趣的那些项目，大致上都能达到Top Level的水准，这是我所确认无误过的。他对吉他的兴趣，我之前已经介绍过了，相当的高明，就连门外汉的我对此也没有丝毫怀疑。以前似乎也有灌过唱片的样子。御手洗洁的床旁边，总是立着那架被他称为335的电吉他，而旁边则摆着比较小的扩大器。

除此之外，不用插电的传统吉他也有一把，以前除了这两把之外，他还有很多的吉他。但是后来不是被偷了，就是送人或丢掉了，竟没有多少残留下来。

传统吉他的名字是吉勃逊J-200，从在纲岛那时与我相遇起，他就一直保留到现在。御手洗洁热中的事物总是很容易被他弄坏，但这两把吉他竟然一直安然无事。他好像曾经说过，这是充满回忆的物品，所以这两把吉他是怎么也不会放弃的。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回忆，我到现在还没听他确实说过，不久后应该好好查明一下，以便介绍给各位才是。

以前，只要他想事情的时候，房子里就会听到充满着弹奏吉他的声音。但是最近他越来越不常弹了，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技术却几乎完全没有任何退步。

御手洗洁只要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就会一日复一日地只集中在那个事物上头，完全废寝忘食。而一但玩够了之后，就会马上把他全忘得干净。举例而言，占星术就是这样。我和御手洗洁相遇的那时候，他对占星术抱持着极大的兴趣，把古今困难的文献纪录等等原书全都读过了，但是我现在问他占星术什么的时候：“占星术是什么鬼？”

他竟然这样子说。

和容易厌烦稍微不同的是，什么事情都要做到彻底的反面，所带来的反动就是他的健忘症，不是常人可以相比拟的。五分钟前才见过面的人的名字，他也可以马上忘记，早饭前才见过面的人，他连曾会过面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这对他来讲已经不是多稀奇的事情了。

这种时候，其实我是有些不安的。比如他会拿着一颗苹果，在房子里来来回回地打着转，自己把他暂时放到冰箱上面，回头却来问我：把苹果放在那里的人是谁？

如果他热中着考虑什么事情的时候（通常一天之中有大半的时间都是这样），像这种程度的健忘还仅仅是刚刚开始而已。再更进一步，当他全神灌注的时候，甚至会连自己是谁、是做什么的人类，也全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我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可以为了思考一个难解的遗传学上问题，一直到深夜都还躺在床上想个没完。一个人溜达着从房子里冲出去，穿着睡衣在月夜下的马车道来来回回地跑来跑去这种事也有，不慎掉到山下公园的海里这种事也有。这种时候，我就不禁会想，这个男人一直到与我相遇为止，恐怕经常都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吧！

提到活下去这件事，这世界上实在找不到比御手洗洁还不关心吃这件事的人类了。就算偶尔有些钱入帐，像是邀我去我喜欢的法国料理店吃个晚餐这种事情，御手洗洁一次也没有表示过兴趣。有时某些餐厅的老板也喜欢御手洗洁的事，因为工作上的原因认识，而顺便去拜访谁的时候（这时候御手洗洁总会拖拖拉拉地不想去，如果不是两个人一起他绝对不会去），餐厅老板总会大喜过望，吩咐用最好的材料做出精致的料理。但是御手洗洁这个人，却总会摆出一副他只想在最廉价的中华料理屋吃炒饭，不想改吃这种东西的脸来回敬对方。

不过御手洗洁其实并不是不会欣赏不同料理的男人。女性杂志上介绍的几种店他也会喜欢，但如果某些店主们因为和他相识而以此炫耀和自满的话，他就会马上在心底轻蔑对方，就连和那种人坐在隔壁桌这种事，他也会觉得讨厌至极。

御手洗洁对于那些假绅士聚集的场所，是最讨厌不过了。吃饭的时候固然会选择没有那些人的，便宜的餐厅，散步的时候也会选择在人少的地方转悠，不过比起这些，他还是最喜欢一个人留在房子里思考事情。和人见面的话，他总是有种微妙的阳气，不过只要一提到他喜欢那一方，他决不是个喜欢和人碰面的男人。

但为了帮助他人而行动时，他就忽然不懒惰了。但是他却很讨厌别人感谢他。因此他总是早早抢在前面行动，然后在对方来得及感谢他之前，就赶快从那个地方逃走。

举例来说，最近也有发生这样的事。御手洗洁和我，都是嗜吃甜食如命的人，在离我们的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叫“LD”的蛋糕店，那里有种叫“鸡蛋慕丝”的传统蛋糕，我们最近才发现到。这种蛋糕十分有人气，我们发现他的时候更是如此，最早在午后四点以前，就会全部卖光光了。所以我们散步的途中，总是尽量赶在四点之前到那家店去，好买到那个蛋糕。

没错，怪人如御手洗洁，他是个买东西的苦手。自己想要什么东西，绝对不会自己去买。就算是跟我一起去店里，买的人也一定是我。他自己会在外面等着，如果是比较大的店，他就会在店里无所事事地转来转去，等到我买完回来给他为止。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当时，我把纸币从钱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店外面的玻璃门开了，有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走了进，脸红红的，脸上挂着必死的表情。

“那个，不好意思。”

她说。我这边的女性店员小姐朝说话的小女孩看了过去，小女孩又说：“那个，起士蛋糕一个要多少钱呢……？”

她用相当礼貌的口吻书道。店员小姐似乎觉得她这种坚决的表情奇怪，“是四百三十元。”

她笑着回答道。小女孩把自己的卡通钱包的拉链打开，两百元、三百元……一面出声念出来，一面仔细地计算着。

“啊啊，不够——！”

她忽然发出悲声叫道，然后说，

“非常谢谢你……”

她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说道。把钱包拉链关起来，向店员行了个礼，然后就直起身来往玻璃的方向出去了。忽然这或许是她的厄日吧！她和门前的某个人撞在一起，钱包口的钱全洒了一地出来。

我还在想是谁这么不小心撞到小孩子，但我很快就看到撞到她的人是谁。那是我的友人御手洗洁。

御手洗洁大概也觉得是自己不好，急急地低下身来：“啊啊，对不起！”

他说。然后和那个小女孩一起把钱集在一块捡了起来。

“两百元、三百元、四百元……咦，你看！这里不是有四百八十元吗？这样就可以买起士蛋糕了哟。”

我的友人把捡起来的硬币，塞到小女孩的手上说道。

“咦咦，真的耶！”

小女孩说。

“这样不行哟，你没有好好地数过嘛！”

御手洗洁笑着说道。小女孩高兴地握着那些钱币，从我旁边跑了回来，总而言之，这个小女孩最后终于能买到起士蛋糕了。

看着拿着装有三个鸡蛋慕丝盒子的御手洗洁，往伊势佐木町铺道的方向跑去，我突然明白今天目击的事件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知为何地，品尝到一股淡淡的感动。

那个小女孩，其实并没有算错钱。我的友人故意让小女孩撞到他，趁着钱包落地一起捡钱时，把自己的百元硬币加在里面，好补足四百三十元的价钱。我在那个瞬间，对于这个平日习惯的、半狂人的好朋友，感到打从心底的感谢起来。

“御手洗洁君，你这个人也有好的地方嘛。”

我说道。但是御手洗洁他，却用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说：“什么？”

他这样装傻。我们默默地散步了一段路，他忽然不再装傻而是用领悟的表情说：“那个小女孩啊，说不定是为了买掌上型游乐器，所以才买个起士蛋糕去收买她妈妈也说不一定啊！”

说这种多余恶毒的话。

御手洗洁这个人，付出自己的诚意后，对别人的感谢却非常讨厌。当他不能接受我的感谢那种意识苏醒时，他就会把事情往最坏的事态想。他是那种一直很小心，不让自己沉醉在自己善行中的男人，绝对不想被人认为是一流的绅士。

御手洗洁固然是个怪人，他所做的事也经常阴晴不定，但他的本质却确实经常可见善良的地方。这种诚意的态度，现在的日本已经几乎就快绝迹了，这或许就是谁也没办法理解御手洗洁心理的原因吧！因此只会对他的行为留有非常识啦、他是个怪人这一类的印象在。

回到我们的屋子以后，当然就是泡个红茶配蛋糕吃了。

御手洗洁他并不是个会对食物罗唆的男人。这个和他自己的料理才能几乎接近没有，有很大的关系。像红茶这种程度的东西他都嫌麻烦，自然就不会对我太过苛求了。

御手洗洁他对品牌这种东西也没有任何的坚持，“福斯曼（Foursyun）⑤”也好、“福特拉姆·玛森（Fortnum& Mason⑥”也罢，这些世间评价最高的红茶，让他喝看看，他也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特别地表示感激。还有“锡兰”、“川宁（Twinings）⑦”等等的红茶，他喝起来也是一副和茶包泡得茶差不多的表情。

御手洗洁评价为喜欢的红茶，我在这里按着次序纪录一下。

“布鲁克·邦德（Brooke Bond）⑧”牌的“大吉岭”和“阿萨姆”两种茶，配上牛奶变成奶茶，是他最喜欢的茶种之一。我们家附近的吃茶店，因为那里的女性经营者，是御手洗洁的粉丝，因此经常把店铺营业专用的，装在金色大罐子里Broole Bond的茶分卖给我们一部分，那种茶和一般市面上卖的Brooke Bond Tea味道或许是有不同的也说不一定。

还有同样“Brooke Bond”的“祈门”红茶，御手洗洁常说那才是真正的红茶。

然后前述的“Twinings”和“Earl Grey”红茶，用水和牛奶各半，再一起放到锅子里煮的话，御手洗洁也非常喜欢。夏天他也喜欢喝冰的Earl Grey奶茶。

“Foursyun”的话，我记得曾听他说过，他的“水果茶”很好喝。

御手洗洁喜欢红茶喜欢到一天喝几次都不够，用金色罐子蓝色标签装着的一大罐茶叶，很快就会被他喝完了。有时候客人来了也会来出来泡给他们喝。

御手洗洁也喜欢红茶以外的日本茶，还有牛奶，但是咖啡这种东西他却一滴也不碰。之前的访客之要问他要来点咖啡吗？他马上就会回答，我不想喝咖啡。如果是没有问就直接送到他面前的情况，他就会连一口都不碰那杯咖啡。在这方面上，他是诚心诚意地做得很彻底的。像这种完全不顾别人的心情坚持己见的行为，我是怎么学也模仿不来得。

提到彻底实行这件事，御手洗洁对抽烟这件事也抱持相同坚决的态度。自己固然是绝对一根烟都不抽，只要看到有人在抽，就算是我他也会强硬地阻止我，以后也会严密地监视我，并且很清楚地向我宣言，今后如果我再吞云吐雾的话，就要跟我绝交。当我被御手洗洁的行为严重危害到心情时，像烟囱一样尽情地抽到高兴这个诱惑，也会随之加深。

御手洗洁他真的要考虑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绝不会靠近那些可以吸烟的几酒场，或是吃茶店。他会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街上散步，在山下公园的长椅上一个人坐着看着大海。下雨时公园不行的话，他就会到附近的县立博物馆里，一个人待在那里好好想着。

御手洗洁很喜欢那一个博物馆。特别喜欢那个有着造景和深海鱼类的水槽，还有几个并列的房子他也很爱，常常一个人外出到那里去。

家附近御手洗洁常去的地方，有“线锯与锯齿”这个酒吧，还有位于马车道十番馆二楼的“英国酒场”这个酒吧他也常去。虽然说这几个地方御手洗洁都相当地喜欢，他却不是那种每天往返声色场所的那种男人。就我看到的，他在那些地方露脸的次数，大概一周就只有一次左右而已。比起酒吧，他更喜欢去博物馆或是图书馆之类的地方。

和抽烟不同，御手洗洁还满喜欢酒的，但喝醉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他常和我说，连日酗酒和抽烟一样，都是对脑子很不好的事情。这种事情就算不用他说，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御手洗洁是洋酒的大爱好者，特别是白兰地，但是考虑到他自己的身体，总是喝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停下来了。说真的，如果一个男人动不动就喝到和烂醉者或醉汉差不多，日日为饮酒过量所苦的话，我是绝对不能加以忍受的。

御手洗洁说过好喝的酒，接下来我也一并纪录在这里。御手洗洁比起波旁来，他是更喜欢苏格兰酒的男人，麦酒的话，“波摩（Bowmore）⑨”和“家豪（CARDHU）⑩”这两种酒，我记得他曾称赞过。苏格兰白兰地的话，“王中王（King of Kings）【注11】”、以及“麦金利皇家威士忌（Mackinlay Royal）【注12】”这两种酒的陶制酒瓶，现在我想应该还在御手洗洁的卧室里找得到。

白兰地的话，他确实说过，喜欢“马提尼（Martel）”的“极品陈酿”和“轩尼诗（Hennesy）”中，他比较不喜欢“特级”的，而反而喜欢“XO”级别的【注13】。但是这些他喜欢的酒，不到过年过节这些特别的日子，他是不会把它们拿出来喝得。

御手洗洁平常喝得酒，大概就是啤酒了。这个他也相当地喜欢。至于他喜欢的商品是什么，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听他提过。不过，我倒是常听到透露，他很想喝一种他在英国的Pub时，常喝的他们叫做“Dark Bitter”的生黑啤酒。日本喝得到的，装在铁罐里那一种黑啤酒，总是像墨一样黑得要命，同时味道也“太黑了”。最好的啤酒，比起问他是那种包装的罐装品牌，他会认为是伦敦和柏林出产的，可以喝得到的生啤酒吧！

但是在日本的话，他是决不会到店里头去喝啤酒的。晚上时，他会在房子里，喝着国产包装的罐装啤酒。他曾经被人告知，装在铝罐里的东西对身体实在不是很好的样子。但是含有丰富维它命及蛋白质的啤酒，稍微喝得过量一点对身体和脑子也是决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害处的。

像这样喜欢啤酒的御手洗洁，对于去有女性集团的酒吧，是绝对不会做的。或许一生也不会去也说不定。御手洗洁的行动常给常人奇异的印象，他这个人，一但确立了某种行为准则，就会义无反顾地照着它去行动。御手洗洁就是这样一个变动不定、深不可测的人。他的人生规则，和一般人是大不相同的啊。

御手洗洁和狗的好感情，不提一下是不行的。这也是女性读者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和御手洗洁感情很好的狗，目前为止有三只。一只是名为米格鲁的马尔济斯犬，它的饲主夫妇出去旅行的时候、去听音乐会的时候，就会把他暂时寄在我们家。御手洗洁为了欢迎它的到来，整个星期天，就会什么也不做，起居都在家里，好陪伴那一只狗。它的脸是黑色的，两只眼睛和鼻子这三个点则是白色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被命名为米格鲁的原因【注14】。

不知道为何，米格鲁比起我来，和御手洗洁明显亲近得多了。像是“手来”、“再来一次”这种指令，御手洗洁只要一下它就马上会照着做，看见是我的话，它就会摆出一副拖拖拉拉爱做不做的样子。

御手洗洁也非常疼爱这一只狗，房屋里的布置也好，食物的说明也好，他都会非常认真地把狗当做对象和他说个清楚，米格鲁也配合着乖乖坐好，一面听一面微微点着头，非常努力地听着御手洗洁说明的感觉。

然后御手洗洁只要说：“好，去睡觉罗！”它就会哒哒哒地站起来跑出去，钻进御手洗洁的寝室中。碰地一声跳到御手洗洁的床上，不知为何它是只很喜欢睡觉的狗。

如果御手洗洁又说：“好！那么睡觉前先去尿个尿！”，然后到厕所里的话，米格鲁也会跟着进到浴室中，蹲下来自己乖乖小便，连腿都不用翘起来，这也是米格鲁的拿手绝技之一。

虽然她（米格鲁是母的）的食物多是我自己做的东西，但我似乎总是怎么也无法和他融洽相处。御手洗洁到那里去，米格鲁就会跟到那里，然后就这样躺在御手洗洁的床上，把下巴枕着御手洗洁的手，而御手洗洁向着旁边，把下巴枕在一旁的布团上，一起沉沉睡去。早上我把门打开时，总会看到一人一狗感情很好地睡在一块。

这只马尔济斯性格也相当奇怪，平常的时候很少听到他叫，但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御手洗洁只要一朝我靠近，把手啪地一声搭在我肩膀上，汪！他就会低低地闷吠一声，御手洗洁啪，啪地拍我两下的话，汪！汪！他就会跟着也叫两次。大概是为了有趣，御手洗洁这时就会故意抱住我，然后汪汪汪！他就会大声的叫起来。如果紧紧抱住的话，汪！汪！汪！汪！汪！不等御手洗洁把我放开，她就会坚决地不停地叫下去。看来这只狗具有相当奇怪的人生观啊。

除此之外御手洗洁的友人，还有两只分别叫海蒂和尤瑟夫的亲子狗。那是一种叫作Golden Retriever的，这种我没怎么听过的狗种。是种相当大型的狗，毛色乍见之下是浅褐色的，再好好看一下的话就会发现他其实有点金黄色。尤瑟夫则几乎接近是白色了。虽然说样子说不上是可爱，但是都是头脑非常聪明，性格也相当优秀的狗儿，尤瑟夫是母亲海蒂，在日本生下的儿子。是家附近的英国夫妇，因为商务的原因来日本时，把海蒂一并带到日本来了。

这对夫妇，非常喜欢御手洗洁的各种事迹，因此先是借了一只狗给御手洗洁，很快的就两只都借给他了。很讨厌买东西的御手洗洁，只要是和这些狗一起，就会非常踊跃地往肉店或是超市前进，而且这两只狗，对于帮忙人类这件事也很有兴趣，会把买来装在容器里的东西帮忙提着，不过它们当然不是用手提，而是用口衔着了。御手洗洁觉得很有趣就愿意去买东西了。大致上御手洗洁都不用电梯而是爬楼梯回家，而敲门的声音一响，门一开时，尤瑟夫就会跳进篮子里好让御手洗洁带他一起走。这种时候，我一直都是留在家里看家的那个人。

这两只狗最喜欢的食物是牛肉乾棒，我只要放一根在那里，它很快咕噜一声一口就把它吃掉了。多半是因为它的体型大食量大的关系吧。这两只狗经常和米格鲁格斗，双方都有四十公斤以上的体重，有天早上我在床上睡觉时，尤瑟夫竟然为了叫我起床而跳到我身体上，结果害我骨折了。

这两只狗，即使御手洗洁触碰我的身体，它们也不会乱叫，只是母亲海蒂有个很头痛的地方，那就是她听不懂多少日本话。不只是如此，这两只动物对于不会说英语的人类，似乎总会摆出一副格外轻视的脸孔。

托这两只狗的福，虽然我还记起不少英语，但要说得流利是不可能的，发音也很糟糕，所以对方经常都听不懂。我请御手洗洁教我说：“我想吃起士，所以请帮我拿来。”的英语，因为发音实在是糟到让人无所适从，所以海蒂的反应是自己把它吃掉了。不行啦！当我这样跟它说得时候，因为一时说不出英语，结果就是它继续痛痛快快地吃起士吃到饱了。

御手洗洁用标准英国腔所传达的命令，海蒂才会对之表示最高的敬意。如果讲美式英语的话，他就会用玩笑的态度看轻那个命令。实在是很麻烦的一条狗啊！它还是个严厉的英文老师，我要是想起什么英文单字来，就会去和它练习，但我还没办法和人类对谈。这竟然变成是一种国际问题了。这是因为“手来”也好、“再来一次”也好，就连“坐下”这种话都要用英语说的关系哪。

至于尤瑟夫这只狗，因为是在日本出生的，所以完全可以理解日本话。目前是三只狗中与我最为友好的一只狗。

英国夫妇快回国的时候，因为英国的疫病检役制度，这两只从外国回来的狗，必须在机场待上六个月的留置期间。他们认为与其这样的话，倒不如把他们送给日本的谁都比那样好，御手洗洁对此真的认真地加以考虑过。我虽然也有和尤瑟夫一起生活也不错的念头，但如果不是附有庭院的大房子，长期养这样的大型犬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所以一直都抱持反对的态度。

御手洗洁就做出现成的事实给我看。他把那两只狗带到自己的卧室里起居，因为有两只而且是那样大的狗，根本没办法放到床上去，只能让他们在床旁边靠着睡觉，就算把床给抬高，御手洗洁也必须把自己缩成团子状才能容纳那两只狗进来。

海蒂、尤瑟夫实在是两只很老实的亲子狗，但这两只狗和米格鲁齐聚一堂时就不是这样了。我们那间仅有两房一厅的陋居就变成了大运动场，三只狗从寝室纠缠追逐到浴室里，米格鲁这只有着不可思议性格的狗，自己虽然是小型狗，但一看到大型的狗，就会站起来哒哒哒地朝它冲过去，真是对体格有特殊癖好的狗。

尤瑟夫最初对它这种行为会退避，之后就开始相处融洽，而后就闹在一块了。要制止这些玩闹，就必须对尤瑟夫和米格鲁使用日本语，对海蒂使用纯正英国腔，这些不注意一点去学习事情可就糟糕了啊。

03

我们房屋的配置，就如下面张所绘的图。阳台那一侧，可以俯瞰整个马车道视野最好的一边全让御手洗洁给占领走了。我的房间，因此就位于门口的右前方。

从玄关一进来马上就会看见客厅，客人用的桌子和沙发就放在那儿。怀抱着难解纠纷的人们，千里迢迢来到我们的栖所，就是坐在那些沙发上，和御手洗洁谈话的。

这个接待客人的沙发组，是我和御手洗洁在散步的途中，在元町的古道具屋找到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好喜欢那种英国风的古物。而御手洗洁在纲岛时代的家俱、沙发等等东西，我们就全部送给日出之町的流浪汉们了。

那后面就是有着洗碗槽和瓦斯炉的厨房，我想大部分从玄关进来的客人一进来马上就会看到厨房不太好，所以就买了一个在中华街找到的，有着螺钿装饰的黑色折叠屏风，把来客的视线挡起来。我一直想把这里改造成放有高脚凳和柜台席的配置，可是因为没有预算，所以一直都没办法实现它。

在这个旁边，是用来喝下午茶，还有早餐的圆形小桌。

阳台棚的旁边，则一直有张大型书桌，也有椅子。这是御手洗洁和我，拿来当食桌兼书桌的东西。我的房间因为向阳，所以到了下午开始，房间的灯光就会开始暗下来，所以我在这里工作的时间会比较多。事实上这张原稿现在也是在这边完成的。御手洗洁总是用他那台NEC电脑完成他那些不知道什么的研究，我对机械非常弱，所以一直都是使用文字处理机。御手洗洁他什么工作都不做的时候，就会把两脚搁在这张书桌上，读着他想读的书。

在那旁边，则放着御手洗洁的音响。从客厅一直延伸到阳台外面去。在那个后头，挂着有晦涩枯叶颜色和花朵图案的窗帘。

御手洗洁他从以前就对音响这东西相当注意，这一组音响，好像是相当高级的东西。我对机械上头的知识很弱，因此对这台音响好到什么程度并不是非常明白，至于品牌的名称，我也就只能把从御手洗洁那听到的解说写在这里了。那是玩家微软系的操作盘，放大器是马克·列文森（Mark Levinson）【注15】的，调频器则是山叶的，喇叭是JBL-4331，机体和CD都是中道（Nakamichi）公司【注16】的产品，而它的音效也确实很好。我曾被御手洗洁带着到知名的爵士吃茶店去，但在那里我觉得也听不到比自己的家品质更好的音乐环境。

除了那个马克·列文森（Mark Levinson）的放大器外，御手洗洁也用薄污的真空管做了另外一个，他的唱片实在是很多，有时也会切到这个放大器来听。电视则是27寸型号的索尼（Sony Profile）。

晚上的时候，我大多和御手洗洁两个人，一边喝着茶，一听着马勒和华格纳。最近御手洗洁在自己的床旁边，放了一台可携式的CD Player，比较常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床上听着贝多芬。当他说要思考什么事进房间，仔细窥听看看的话就会有贝多芬的音乐钻入耳中。御手洗洁是个非常非常喜欢音乐的男人，或许和书比起来，他还比较喜欢音乐得多。

而御手洗洁听的音乐，也非常地多元，从古典音乐到民族音乐都有，御手洗洁喜欢音乐的种类，实在很难对于那些女性粉丝集团详加介绍。或许他比较喜欢吉他音乐多一点，他的枕头旁边，总是堆满了成堆的CD，那里面有一半以上，都是吉他的音乐。

我记得有一次御手洗洁曾跟我提过吉米·韩德利克斯【注17】这个人，他说自己或许可以不用再弹吉他，但是那家伙的吉他却是怎么也不能错过的。

比起他喜欢的音乐，问他不听什么音乐倒是可以很快地举出来。他的电波接不上的音乐，有日本的演歌、偶像歌曲、冲绳民谣、乡村民谣，像这一类的歌曲。

我自己多少也听一些日本的歌曲，但我如果用客厅里的音响听这些音乐的时候，御手洗洁就会恶毒地嫌个不停，所以现在，我自己也用我自己房间的携带式CD Player来听那些东西了。

御手洗洁在纲岛时代，拥有为数惊人的藏书，搬家的时候，几乎用了一整台卡车才能把它们一起全都搬过来这边，搬来马车道时，他苦情地说自己为了那些乱成一团的书而困扰，于是我就把部分的书处分掉了，所以现在已经变得整齐多了，他的房间也变得广阔了一点。

这些书的收藏的整理，是我抢在前头，有点半强迫地推着他进行的。这之后御手洗洁还常常垮着脸对我说，这里面有多少多么贵重的作品你知道吗？虽然如此，但是当初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现在大概需要一间书的仓库来储存那些书了。

因为御手洗洁碎碎念着录音带的拷贝是无论如何也必要的作业，所以我就顺手一起做了这个工作。但是这回他却又来嫌我对我的录音品质不太满意了。

提到那个时期，是我和御手洗洁刚开始这段共同生活的时候，这几乎是一种革命的体验。到目前为止为了置身于一个优质的居住环境中，这些处理东西的工作，大半都落到了我身上来了。

但是我始终还留着西狄洼那边的公寓暂时没有解约，遇到御手洗洁怎么也不肯让步的场合，我为了要决断地实行我的大变革，就会扔下我要回去在西狄洼的娘家这种话来胁迫他。御手洗洁也许也觉得这种事情不太愉快，托这样的福他现在总算过着比较像人类的生活了。

现在正在我旁边的御手洗洁，把他手上正在读的书阖了起来，忽然对我这样说：“确实如今这个时代，是那些幻想的黑暗逐步被人们所驱逐的年代。亡灵也好，怪谈也罢，恶魔和神也是，科学洁白的光线一照出来，这些事物的立足之地也就失去了。中世纪之秋，如今已在遥远的彼方了。现在每个星期天到教会去做礼拜的人们，到底还有多少相信摩西的奇迹、还有玛莉亚的处女怀孕呢？这样一说起来，传说也好，宗教也罢，现在也都遭逢到类似的遭遇了。

所以我们身处于这样的时代，幻想的黑暗全数都被消灭殆尽了。但是我终究不那样想，怎么说呢，我刚阅读完美国最新的科学资料，这些满口说得好像对那些东西一点疑问也没有的人们，真的对科学最前线如此地知之甚详吗？

现在科学这种东西，说得好像就是比宗教高一等一样。你啊，对于某个人物的生涯，知道如何用DNA的螺旋串，也就是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和胸腺嘧啶（T）这四种文字来思考如何书写他的人生剧本吗？”

“不知道，DNA是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动物，体内都有这种遗传物质。也就是所谓的去氧核糖核酸。这个螺旋构造上的丝带，我们称呼他为盐基。那是由四个化学物质按顺序排列组合而成的东西，把暗号清楚地写入里面。人类这种生物，就是由这种暗号所写成的剧本决定了这个人的人生。什么时候会发病、你的长相、身高高矮、体质、发量和发色、寿命、猫舌与否、脚力是快些还是慢些，还有说话快慢与否，决定这些事物的暗号，在出生时就已经全部都写好剧本了。然后用那些DNA螺旋体写成书面文字，再一个一个地植入每一个细胞当中。”

“嘿……”

“所以说，如果把那些未来注定要得大病的人、或是体质虚弱的人，把他们的DNA暗号顺序稍微修正一下的话，将来会生的病在理论上就可能全部都消灭了。”

“是这样吗？”

“所以说现在，世界上正进行着这个DNA暗号解读的竞争活动，完全把它解读出来的人到现在还没有。”

“嗯……”

“这样来说好了，深入某个人一个细包中的DNA盐基配列，用一天十个小时，仅仅是用眼睛略过的方式去读它的话，读完也要花上一百年以上的时间。用我们平常眼睛习惯大小的字把盐基的配列写在纸上的话，那张纸的可以展开绕上地球一圈，差不多可以到四万公里那样长。”

“嘿，但是这样的话，不是可以用电脑来读他吗？”

“当然已经这样做啦！这个研究现在进展最大的地方，就是在加洲的工科大学。那里所使用的电脑，如果要把它全部读完的话，他们预计还需要用上十五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做到。但是，如果要把这些读完的暗号全都解读开来的话，他们说大约还要往后两百年是绝对跑不掉的啊。”

“嘿——”

“但是呢，虽然说人类会得到疾病，现在学界中还继续认为，确实是因为这些暗号配列文字书写时形成的错误。因此，只要把这些文字配列稍微地调整替换一下，就可以将未来那个婴儿可能会得到的疾病完全排除掉，说到这个，你觉得疾病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嗯……”

“也不尽然是疾病。说是人类和动物形态变化所需要的东西也无不可。如果我们用进化称呼它的话，不，或许这就是到目前为止我们称呼为进化的东西的真正本质，疾病和进化是几乎同质的东西，从这个方向去想才能明白。”

我对御手洗洁用不经意的语调说得这番话，感到本能的恐布起来，一时默然无语。在这之中，我有种彷佛从细缝中窥见了神的真面目的感觉。

“疾病也好，战争也罢，那些毒品啦，进化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现在好像万能的科学，以势如破竹之势追讨着那些幻想的黑暗，但面对这个问题时，现在却显得完全地无力。

我们之所以称呼DNA，是一种暗号形式的人生剧本的理由，是因为细胞在细胞分裂时，自己会暗照次序一个个自我复制，而DNA并不是独立的一个的剧本，DNA的螺旋在分裂的瞬间，RNA这种message会自动一个一个的和相对应的盐基附着上去，暗号也就由此写成。然后再从这里离开，到他们真正工作的场所，在暗号的大街上与氨基酸相碰，再和蛋白质合成在一块。人体就是像这个样子被造出来的。而RNA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后天才进入细胞中的病原体这种说法，如今也渐渐从这里抬头了。”

“啊……”

“总而言之所谓疾病，正是造就我们现在生命剧本的东西啊！”

“嘿，我实在是不太懂呢……”

“很奇妙的事情吧！这个人体的形成与塑造，还有维持它运作的系统，事实上就和军队组织相当地类似，做为message的RNA，就好像以前被征服过的敌军将兵，现在把他拿来活用而已。”

“啊……”

我完全不明所以。

“战争这种东西，依人类历史所经历过的，和人类农耕的出现，储蓄型财产或是村落概念的形成，是在同一个瞬间在历史中发生的。而且不亚于今日水准的战争呢。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把人体这种东西，比喻为内拥有储蓄型仓库的农村社会，你觉得怎么样呢？”

“啊……”

“人体啊，这种东西，如果说要问决定它生存时间的是什么样意志的话，其实就是RNA传令的选择罢了。

人类体内总有许多微小的杂菌细菌前仆后继地入侵身体，而迎击这些细菌的就是那些巨噬细胞，我们称呼为B细胞的兵团。而发出指令指挥这些兵团的，就是T细胞这种下士官长，而心脏的上部存在有胸腺这种士官学校，让这些T细胞接受彻底的英才教育。从他们小时开始，就由骨随把这些士官候补生，从家里运送到胸腺上的斯巴达练习中心。而能够从那里毕业的只有少数的比率而已，其他的全都在讯练中死绝了。

T细胞的外敌攻击策略是相当彻底的，那些巨噬细胞把敌人破坏后，就会把敌人的破片往体外送。而T细胞会和巨噬细胞们定期地进行谈话，好获取记下正确的敌人情报，然后将这些情报加以分析，再向巨噬细胞和B细胞发出确实的攻击命令。我们的体内，就是正进行着这种绵绵不绝的区域战争。这个与其说是医学，不如说还比较像是作家或诗人的领域呢！

这种强力的T细胞，在人类老的时候，会因为情报不足而陷入混乱，而攻击自己的宿主人类，把自己赖以生存的世界自己毁灭掉。

但是，这个时期的到来是有个别差异的，这个也和DNA暗号情报的写入有关，因此不存在差异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用相对论来解释的话，宇宙也好时间也罢，都不是以一定的速度在流动，这确实是没错的。那就像是橡胶伸缩一样，就好像有了重力，光就很容易产生曲折现象一样。

这些宇宙间所有的物体，是从某个未知的空间开始，受到不可思议的指令开始移动。

而RNA或是这些疾病的存在，就我的想法看来，这些写进DNA中的暗号情报，就好像这个宇宙绝对存在的命令书一样。总而言之我们这些人，就好像被什么人驾驭着而存在着一样。我们这些存在，是由宇宙里的某个人凭藉自己的意志，所创造出来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这个人类的制造方法，是经由DNA的暗号操作这种方式来加以演出，有时也用疾病的方式来加以操作也说不定哪。我上个礼拜，就是在想办法证明这个理论。

这个想法，世界上还没有学者注意到这个地方。石冈君，你不如把这个证明出来，整理成论文，去拿个诺贝尔奖怎么样呢？”

御手洗洁说完，搓着他的手笑了起来。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上，还需要更多幻想的黑暗去刺激诗人的感性呢！短期之内，我的脑袋也还不能休息啊。”

然后，御手洗洁很高兴地把椅子的背转过来靠着。这个姿势是御手洗洁的特殊喜好。

“但是呢，”御手洗洁看着我的脸，继续说道，“犯罪搜查的谜，和那些东西相较，犯罪搜查不论怎么说都要简单得多了。杀人的谜题什么的，和近代科学比起来就好像诗的程度一样，是不够惊险刺激的呀。或许称得上是伟大的谜，未来再也不会在我面前出现了的话，我再回到这边这个世界的诱惑，就变得微乎其微啦。”

就这样，御手洗洁的侦探事业，渐渐步入和占星术同样的命运。我除了祈祷能让御手洗洁再次奋起的强烈的谜，一刻也好地快点出现以外，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不论如何这个地方，就是一九九O年时，御手洗洁曾所立之处。

①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也称“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1888年8月16日至1935年5月19日）因在1916年至1918年的阿拉伯大起义中，作为英国联络官的角色而出名。他成为公众偶像的部分原因是美国旅行家兼记者洛维尔·托马斯（Lowell Thomas）所写关于那场起义的轰动一时的报告文学，还有劳伦斯的自传体记录《智慧的七柱》。许多阿拉伯人将他看成民间英雄，推动了他们从奥斯曼帝国和欧洲的统治中获得自由的理想；相似地，许多英国人将他包括在他们国家最伟大的战争英雄之中。但是，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自己却在著作中，表现出强烈的恋母情结。

②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俄文：Пётр Ильич Чайковский，英文：Peter·Ilyich·Tchaikovsky）：又译为柴科夫斯基（1840年5月7日—1893年11月6日），十九世纪伟大的俄罗斯作曲家、音乐教育家，被誉为伟大的俄罗斯音乐大师；其本人的性取向一直饱受争议，大部分学者认为柴可夫斯基有同性恋倾向。他的音乐是俄罗斯文化在艺术领域内的最高成就之一；其风格直接和间接地影响了很多后者；主要音乐作品有六部交响曲、三部钢琴协奏曲、小提琴协奏曲、幻想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音乐会序曲《1812》、歌剧《叶甫根尼·奥涅金》、《黑桃皇后》、芭蕾舞剧《天鹅湖》 、《胡桃夹子》、《睡美人》等。

③LIC：即“低强度冲击”，是一个军事术语，指两次战争中间，暂时的和平状态，频繁使用武力的地方很少，但存在不明朗性和间歇性，因此，仍然难以把握战争的总体局势。

④日本的邮箱都是红色的，所以这里就指“不可能”。

⑤福斯曼（Foursyun）芬兰著名红茶品牌。

⑥福特拉姆·玛森（Fortnum& Mason）历史长达百年的英国食品百货公司，以高档的品质及昂贵的价格而闻名遐迩，其中，名贵茶叶是其经营的主要商品之一。

⑦川宁（Twinings）总部位于英国汉普郡安多佛的茶制品制造商，销售多种不同地区和品味的茶叶制品，以各种各样的平价袋泡茶，为人们所熟知。

⑧布鲁克·邦德（Brooke Bond）英国茶叶公司，其所产茶叶在南亚地区尤其闻名。

⑨波摩（Bowmore）苏格兰最古老的酿酒制造厂之一，始建于1779年，以生产单一麦芽威士忌而闻名。

⑩家豪（CARDHU）苏格兰著名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品牌，1893年被尊尼·获加（Johnnie Walker）收购，是尊尼·获加混合威士忌酒的重要组成部分

【注11】王中王（King of Kings）：产于苏格兰芒罗（Munro）山区的一种陈年威士忌，用红褐色带提把的瓷灌包装，

【注12】麦金利皇家威士忌（Mackinlay Royal）：一种用白色细瓷瓶包装的苏格兰威士忌。

【注13】XO：干邑白兰地的级别依次为普通、中级和精品，精品干邑白兰地又分为拿破仑、蓝带、特陈和极品，XO即特陈精品干邑白兰地，需要窖藏六年半以上。

【注14】米格鲁：它的发音与日语中“三”和“黑”类似。

【注15】马克·列文森（Mark Levinson）：世界顶级的晶体管公放品牌。

【注16】中道（Nakamichi）公司：日本最高级的音响公放厂商。

【注17】吉米·韩德利克斯（Jimi Hendrix，1942-1970）美国著名的吉他演奏家、歌手以及作曲人，被公认为世界流行音乐史上，最著名的电吉他演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