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事

郑楚夕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美女和房子论

我为什么喜欢香港

剑桥的中庸之道

首尔vs香港——购物天堂的“根”

杭州的血性与硬朗

享乐主义的上海

务实主义的上海

洛克菲勒中心的前世今生

纽约客如何把高架变公园？

一滴永恒的泪珠——泰姬陵

伟大是等出来的——圣彼得大教堂

单身生存宝典——便利店

单身生活宝典——宜家

美女和房子论

起完这个题目发现很有欺骗性，但也想不出更契合的了。

如果有人问，什么样的才算是美女？相信大部分的人可以立刻给出答案——当然答案是五花八门的——这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虽然永远也没有办法统一思想，但总还是有一个大众的标准可以参考和借鉴。

但若是有人问，什么样的才算是好房子？答案又会是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脸蛋三庭五眼，皮肤吹弹可破，身材凹凸有致的才称得上是美女；但年龄渐长，阅历深厚的时候，突然发现环肥燕瘦也各有各的剔透和玲珑。在我念书的时候，觉得好房子首先必须得有一个好地段，再然后，就需要细细探讨尺度是否宜人，材料是否舒适，空间有没有收放自如……直到有一天，我的想法突然改变了。

那一年在米兰无意中迷了路，闯进了一个当地的居民区。在这个多层公寓为主的居民区中，斑驳的混凝土墙面，和国内的很多小区无异，显然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富庶的区域，但是却昂扬着勃勃的生机——每家每户的窗台上，都放满了精心种植的鲜花和盆栽，透过这些窗户，仿佛就能看到家家户户的其乐融融，欢声笑语。这一个细节中透露出对生活的热爱，有着强烈的感染力，穿越了物质的束缚，重新赋予了建筑第二次生命。我突然领悟了，抛开各种硬件指标，能够在精神上触动人的，才能真的算得上是好房子。

所以，其实建筑和人一样，都有着灵魂，无论是一个城市，还是一座房子，它的诞生，按照我的理解要通过三次重要的仪式：第一次是在建筑师的图纸上，在这里它被塑造出了骨骼和血肉；第二次是在工地上，完成验收交房后，它被创造了皮肤肌理和衣衫打扮；第三次则更为微妙和精细，居住在房子里的人，他们用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直接和间接地影响着建筑，当然，建筑也交互影响着居住其中的人。时间长了，就像画龙点睛一般，房子有了灵魂，有了自己的气质和性格。只有完成了这三个步骤，房子才是活生生的。

这就好比欣赏一个女孩的美，虽然那些有着端正的骨骼构造，细腻的皮肤和精巧的着装打扮，就足以被称为美女。可是，那些先天条件并不优越，但却有着独特的气质和性格的女孩儿也同样充满了魅力，甚至比前者更能够抵挡住岁月的侵蚀。

举个例子，同样都是上海的石库门建筑群改造项目，同样都是今天上海旅游的热门终点站，新天地和田子坊就是两个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和灵魂的“美女”。

新天地是一个典型开发商主导的旧城改造项目，它是香港人称“靓仔”的瑞安集团主席罗康瑞的心血之作，隶属于瑞安太平桥改造项目。瑞安邀请了来自美国的建筑设计公司Ben Wood负责对新天地项目进行了整体的改造设计，把传统居住功能的石库门建筑改造成拥有餐饮、休闲、零售等业态的持有型商业区。在建筑外观上，大量保留了当年的砖墙屋瓦的传统意象，在局部则加入了包括玻璃、钢材等现代建筑元素；在建筑的内部，则按照各个业态的不同需要进行了调整。此外，瑞安成立了专门的商业运营管理公司负责项目的统一招商和运营管理，在项目前期为了吸引众多一线品牌，不惜对一些知名商家提供免租合约及补贴装修费用，使得它最终成为了上海的一个集国际水平的时尚休闲文化娱乐中心。不仅驻扎着包括劳力士、萧邦、欧米茄等一线奢侈品牌和众多中高端的时尚潮牌，也有鼎泰丰、宝莱纳、俏江南等知名的连锁餐饮品牌。

精致有序的上海新天地

统一规划、定位、设计、施工，、招商、运营，在新天地，一切都精准而讲究。如果说走在新天地内，能感受到的是海派精英文化的传承，那么田子坊则是创意和艺术的先锋阵营。

同样也源起于20世纪90年代末期，同样原来也是石库门形式的居住区，田子坊是由艺术家和民间力量为主导，政府政策支持为框架的旧城改造项目。在这里，没有什么总规划师和总设计师，在卢湾区政府进行了打浦桥地区的功能定位后，一切都凭着艺术家的先锋实验和坊间商业的先天嗅觉自然形成。在1998年末，一路发文化发展公司首先进驻，不久又有陈逸飞、尔冬强、王劼音、王家俊等艺术家和一些工艺品商店先后入驻。原来居住功能的石库门建筑（其中有一部分原来是工厂厂房），后来慢慢地变成了画廊、展厅、工作室、酒吧和餐厅，所有的老房子都是由各个艺术家和商家自行出资、自行改造而完成的保护性修缮。因为是自然生成的，田子坊今天依然保留着原来石库门的肌理结构，走在狭窄的里弄中，就好似走在一个迷宫中，各种个性特色的小店和艺术工作坊会不期然地跃入眼帘。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田子坊依然缓慢而又坚实地生长着，而著名画家黄永玉题词的“田子坊”这个名字，早就成了沪上新地标。

今天的田子坊，熙熙攘攘

黄永玉创作的画作《田子方》，田子坊来源于同音的古代画家田子方

百年历史的上海石库门，经过不同方式的打造，分别变成了今天的高端时尚的新天地和潮流创意的田子坊——两种截然不同个性迥异的风采——前者是一个有着完美成长履历的摩登都市女郎，每一寸都精心设计打造，小心翼翼地和你保持着距离，在她身上你找不出任何的不妥当；后者是才华洋溢坚持自我的潮流叛逆女先锋，时而奔放时而婉约，小毛病一堆但魅力独特让人欲罢不能。她们都被市场证实了是公认的“美女”，那么，哪一个更是你的心头好呢？

反正我都喜欢，美女嘛，多多益善！

我为什么喜欢香港

当我在2009年踏上香港的土地生活时，香港已经不是我儿时印象中的香港了。

如同人生的变幻莫测，一个城市的命运也往往与时代的洪流交织在一起，不间断地演绎着这个世界的悲欢离合。可以说，当代香港的命运与房地产行业是休戚与共的。在20世纪的80年代中后期，香港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黄金十年，整个香港社会都昂扬着锐不可当的气势，房价也水涨船高。那个时候，对较为封闭的中国内地来说，她还是一片遥不可及的梦幻土地。在这之后，香港开始了剧烈变迁的10年——1997年香港回归，香港的房地产泡沫到达顶点，旋即伴随着亚洲金融危机而应声破灭，无数人倾家荡产；2003年楼市稍有缓和，港人又经历了SARS的冲击，房价应声而落再次探底，整个香江哀鸿遍野；2009年上半年，美国的次贷危机波及全球金融市场，全球分析师都看空香港楼市，情势岌岌可危一触即发。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猜错了。自2003中国内地开放“自由行”等系列政策后，彼时的香港愈发地与整个中国内地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内地客源源不绝地涌入楼市，房价经历了小幅的回落后，转身攀爬，再次达到并超越了1997年的高点，直到现在依旧高企，更是硬生生地改变了香港的半山豪宅文化，创造了包括西九龙在内的多个新兴豪宅区域。

由多个发展商开发的新兴豪宅区，位于西九龙Union Square之上

这时的香港，已经退下了神秘而高贵的面纱：报纸杂志上耸动的大标题是房屋中介自豪地讲述如何把豪宅卖给中国内地客的经验，电视里播放的娱乐新闻是香港明星北上开拓内地市场的豪情壮志，周末的天星码头和附近的海港城，四周围绕着的全是说普通话的人。香港笑容可掬，服务周到，与内地只是咫尺之遥，触手可及。

如果你在上下班的时候待在中环一带，会讶异看到如此之多的俊男和美女。我特别爱看香港的男孩穿西装，一套剪裁简单的西装，能被他们穿得妥妥帖帖，里里外外都透露着自信和专业，就像新鸿基（被公认为是香港最顶尖的地产开发商）在上海陆家嘴建造的国金大厦，没有多么夺人眼球的外表，只需静静地站在那里，走近了就能感受到它从内而外散发的精英式的一丝不苟。香港也一样，她以其开放、专业和规范的区域治理闻名，远远领先于内地。即使只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造访，仍能对此感受颇深。

譬如公共交通系统的组织——且不说港铁的四通八达与人性化的细节设计，单单是空中连廊与人行天桥就有600余条，或由政府，或由开发商出资建造，这些空中的步道与庞大的地下通道相结合，为城市的行人提供了完善的步行体系。其中全港最长的空中连廊位于港岛的中心位置，从上环西港城的信德中心开始，一直延绵至中环的怡和大厦，东西全长1000余米，加上支系共有3000余米。通过这一条连廊，可以使行人轻易地到达包括立法会、港交所、邮政局、客运码头、图书馆、大型商场、各银行以及保险公司等公共空间，十分便捷。此外，很多开发商在开发屋苑时，也会修建一些个人运营公共空间（Private Operated Public Space）的空中连廊，把住宅区与公共交通以及商业设施连接在一起，方便住户和附近行人使用，将人流与地面道路的车流区隔。这一种人车分流的交通体系，高效便捷，为高速运转的香港提供了有力的支撑。

香港骨子里还是那一个香港，不轻易让人捕捉到落幕后自己真实的一面。

和公共建筑中交通系统的恢宏便利相比，香港人的私人空间十分狭小。我刚到香港的生活是狼狈不堪的，居住空间让人瞠目结舌——30多平方米的房子就要做成两室一厅，标准配置的卫生间往往比卧室大，床一般三面都靠墙，衣服是收纳在地台下的，客厅也需要兼作储藏室。加上香港的春天特别潮湿，让生活起居都变得十分不便。所以当时我打心眼里佩服那些香港同事，三天两头加班到半夜，第二天上班还能生龙活虎，难以想象他们如何在料理完家里那些琐事的同时还可以把自己收拾得那么西装笔挺。

其实，香港的陆地面积有1000多平方公里，但建成区（指城市行政区内实际已成片开发建设、市政公用设施和公共设施基本具备的地区）却只有不到200平方公里（相当于上海的20%，北京的15%），这直接造成了居住空间的狭窄。就这个问题我曾请教当地的朋友，他幽默地说：“一来因为我们香港人都喜欢住在市中心，感觉比较好；二来我们每天工作都到很晚，大家收工后都想快点回家。”

密密麻麻的香港住宅楼

客观地来理解，香港之所以变成这样一个房价昂贵而密度超高的城市，与香港的地形地貌、历史发展、土地政策以及生态保护等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隐藏在我那位朋友看似玩笑的回答中，香港人完全认可和接受了这一个状况，他们好守规矩，接受现实而不轻易反抗，他们脚踏实地又好面争强、任劳任怨，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终有一天可以获得满意的生活。

住在香港那阵子，有一位清洁工阿姨会不时来帮忙打扫卫生，她是我迄今为止找到过的最优秀的阿姨——带着整套的清洁工具上门服务，不放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会把放在厕所的地垫都清洗一遍。回到内地后，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让人省心的阿姨。很多人担心香港的未来，2010年中央政府确立将在2020年把上海发展成国际金融中心，2013年上海更是开始了自贸区的尝试。可以预见与崛起中的上海相比，香港的优势正在慢慢消失，发展前景也变得飘忽起来。但我相信，这些挑战对历经风雨的港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当一个城市的人们，把他们的搏命精神放在所有的专业领域时，他们一定能够在任何的困境中都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如今的香港被高高地甩到了一边的高点，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终点，总有一点，她还会被抛向另外一边的高点——虽然因昔日的美丽而闻名遐迩，虽然今天仍然风采依旧，但香港之所以独特而可爱，终究是因为她不愿为外人所道的，努力在夹缝中开出美丽花朵的倔强和勇敢。

剑桥的中庸之道

我喜欢你年轻时的美丽，但我更爱你现在饱经沧桑的容颜——玛格丽特·杜拉斯

岁月会给一个人带来很多，譬如经历和智慧；岁月也会让一个人失去很多，譬如青春和体力。坦白说，成长和衰老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巧妙地维持岁月天平两端的重量，让年龄在给自己带来皱纹的同时，也能恰如其分地让阅历转化成魅力。也有比无法优雅老去更可怕的事，那就是追求不自然的，塑胶人一般的年轻。

城市也一样。如果一座城市能够尊重过去历史留下的文脉，适当地予以保留和利用，并在这个基础上有机地更新和发展，那么，她就能自在地吸收历史给予的养分，并顺利地将之融入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我想，剑桥堪称是这其中最极致的典范。在2007年踏上剑桥土地生活和学习的时候，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上述的感受。纵使多年之后，记忆已不那么清晰，但是那些点滴的生活片段依旧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在冬天踩着高跟鞋“咚咚”地穿过铺满石板的创平顿街去温暖的Anchor酒吧和朋友聚会；在秋天迎着满街的金色落叶骑着脚踏车去校图书馆为论文而温习资料；在夏日的假期中惬意地躺在小船上自康河顺流而下欣赏两端古老学院的风貌；在春天和同学一起窝在建筑系大楼对面的小咖啡馆里讨论方案。这些模糊而美妙的记忆，无一不在剑桥那些古老而生机勃勃的建筑里发酵。

位于康河东侧，坐落着剑桥最古老的学院，在图左侧从下至上依次是国王学院、克莱尔学院、冈维尔与凯斯学院、三一学堂和三一学院。而创平顿街右侧则是市议会、教堂、餐厅、零售商业等设施

与传统理工科大学的刻板形象截然不同，虽然剑桥大学亦是以科研而闻名于世的学府，但其所在的剑桥镇，正如20世纪20年代诗人徐志摩诗中所描绘的，是一座充满柔美和秀丽风情的英格兰小镇。以剑桥的脊骨康河（River Cam）为基准，剑桥大学的历史沿革起源于东岸，自中世纪起，几所最古老的学院就在此落地生根。随着英国的崛起，与王室有着紧密联系的大学发展迅猛，各个新建的学院和科系逐渐突破了康河的限制，向西、向南、向北不断扩张，形成了今天的城市格局。在这一过程中，有很多精良的历史建筑被保留了下来，也有很多房子被推倒，取而代之以当时代表科技与工业水平的新建筑，还有一些建筑则重新修葺和整顿，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和使命。富饶的剑桥大学，经过800年的历史发展，拥有各个历史时期所建造的不同流派的建筑，堪称是一座活生生的建筑博物馆。

论起剑桥大学最闻名于世的景观，当属从康河一端眺望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的后院和礼拜堂了。大草坪上，总有学生在此休憩，波光粼粼的康河上，除了天鹅和野鸭游弋，还偶有撑篙人悠然划过。在这一方岁月静好的景色中，国王学院礼拜堂也是剑桥最出名的建筑之一。

剑桥最著名的景观，从康河对岸眺望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的庭院。中间为国王学院礼拜堂，左侧为克莱尔学院，右侧为国王学院院士楼

这一座完工于16世纪的礼拜堂，耗资巨大，将近100年方才修建完毕，在其建造期前后经历了5任君王的统治，还见证了英国历史上的玫瑰战争——这一王权变更史和漫长的建造过程也反映在了这座建筑内部的差异上——最先修建的礼拜堂东侧前5个隔间，保留了原来素洁朴实的风格，而资金中断后重新修建的西侧的隔间则充满了多铎式的装饰。此外，礼拜堂所使用的多种不同石材，亦可以反映出时代的变迁。可以说，早期的兰卡斯特王朝国王为这一礼拜堂确立了建筑规模和风格，而后期的多铎王朝国王则添加了繁复石雕、华美穹顶和彩绘玻璃，最终使国王学院礼拜堂成为了英式哥特建筑的杰出作品。这一运用在国王学院礼拜堂中的传承式的建设手法——在同一个建设基调下，不偏不倚，不仅尊重前人遗留的成果，也如实地反馈当下历史时期的建造工艺，也正吻合了剑桥小城从古至今的发展建设理念。

几百年后的今天，在这一座古老的礼拜堂内，还延续着传统的仪式。自1928年以来，英国广播公司在每年的圣诞夜都会现场直播在这一宏伟礼拜堂内举办的音乐会，将天籁般的童声自剑桥送入全英国乃至全世界的千家万户。

在剑桥，像这样的文物建筑比比皆是，但幸运的是，它们并未被束之高阁，反而能继续为生活在其中的莘莘学子提供服务。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种不光是对古老建筑本身，而且是对围绕着古老建筑而展开的生活方式的保留，不啻为是一种更为高明而有意义的保护方式，而且真正使得这些古老的建筑得以焕发欢颜，历久弥新。

有一句英文是这么说的，“Everything in the world is a matter of degree”，中文的意思就是中庸之道。偏激的全然或许能够带来美，但那种美显然无法持久。剑桥的智慧，正在于她能在不同的时期，完美地平衡自身的古老和发展的需要，在旧与新，传统和创新，沧桑和活力之间找到一个折中的平衡点，带着一身厚重的沉淀穿越历史，缓慢而坚定地迎向未来。

后记

剑桥是一个非典型的特例，她的发展之道无法被其他的城市照搬照抄，但她对历史文脉的尊重，却值得被广泛地推广和借鉴。

一座城市里的每一座老房子都是这个城市的一条皱纹，可以留下她们，也可以拆除她们。但如若一座城市永远只懂得推崇一张光洁如新的脸孔，那就有如一直停留在只懂得欣赏年轻美丽的审美水准，空抱有一个塑胶皮囊，却丢掉了那里面的魂魄。

首尔vs香港——购物天堂的“根”

导语：同样是购物天堂，中国香港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没有个性的标本，越来越无趣；而首尔却保持住了自己的特点，个性鲜明。发展城市应该把根留住，本地化才能真正走向世界。

首尔街头的个性化咖啡馆

前阵子，我带着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去了首尔。那几天，除了购物和游览，发现遍地都是咖啡馆。不仅在弘大、梨大这些大学生爱凹造型的小清新区域中每隔百米就能撞见一家，甚至在明洞、东大门一些租金昂贵的热门商业区中，都能见到各类咖啡馆挤在化妆品商店和服饰店中间（餐饮业的坪效比零售业低很多，租金远低于后者）。

一开始惊讶于韩国人的咖啡癖好，如此高密度的咖啡馆竟能被市场消化；后来发现和国内不同，这些咖啡馆中很少见到类似星巴克这样的国际连锁品牌，主流的咖啡馆，除了一些韩国本地的连锁品牌如Caffe Bene，HOLLYS，Angel-In-Us外，剩下的就是本地人自己经营的各种个性化的精品咖啡馆。

不仅如此，在韩国的街头遍布着的各种化妆品专卖店基本也被韩国本地的品牌垄断，要想找到雅诗兰黛、香奈儿、雅顿等国际品牌，对不起，请去大商场。而在中低端的服饰零售业中，韩国本地设计师的品牌也异常活跃，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例如，在东大门的Doota商场，类似Hermes、Burberry这样的国际名牌竟然被混塞在三楼很不起眼的位置，从地下一楼到地上二楼，主要的柜位都用来展示不知名的设计师作品。和我一起去的姑娘开玩笑说：“韩国人的路数让人看不懂。”

这让我想起了前阵子刚去的香港，同样是购物天堂，中国香港和首尔是两个很可以拿到一起来说的城市。

在我眼里，香港固然繁华，却是越来越无趣的地方。全球化趋势下的今天，香港已经被压缩变成了一个没有个性的标本，所有的国际品牌都能在这里找到——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被发掘了。铜锣湾和尖沙咀看起来遍地商业，但是细细品鉴，其中只有四类街铺：一、化妆品类（如SaSa、卓悦）；二、黄金珠宝和手表类（如周大福、周生生）；三、保健品滋补品及进口奶粉类；四、偶有几家3C产品类。租金高企，港人务实的作风被内地自由行游客强劲的消费力冲击到了极致，只有上述几类坪效高的零售业以及一些连锁品牌能够在那里存活下来。

这样的一个趋势，虽然能在短期内让几位在香港从事零售业的新晋富豪跻身财富排行榜，让一部分前往香港购物的游客获得满足之外，实际上存在着很多隐忧。

首先，香港如今在零售业上的优势并不能获得长期保证。因为免税政策和汇率的优势，使得很多国际连锁品牌在香港的价格是内地价格的70%～80%，所以才吸引如此之多的内地客前往香港购物，但政策性的条件并不能被长期确保，中国政府在海南和上海计划推行的一些试点，有可能在看得见的未来打破这一平衡，届时香港的商业势必会出现新一轮的洗牌。

其次，对游客来说，香港的特征日渐消失，除了购物，似乎再难觅其余的体验。高昂的租金，把港人和游客区隔了开来。在香港旅游，很难感受到港人的生活：他们是什么人，是怎么生活和工作的，他们的娱乐又是什么。我想，这是很多游客在满足基本购物需求后，在精神上渴求拓展体验的一大需要，而国际范儿十足的香港，恰恰在个性化这一方面极其匮乏，很难长久地吸引和留住游客。

更重要的，是本地人归属感的缺失。在这些街区成长起来的港人，失去了童年的记忆线索，而仍在这些街区生活的港人，不仅在生活上很不便利，而且被剥夺了对家园的归属感。几乎没有什么香港人会在铜锣湾和尖沙咀这些地方逛街，即使他住在这些地方。当被问到为什么的时候，一个香港朋友风趣地回答道：“难道要我每天去买一块手表吗？”

比起中国香港，我更喜欢首尔。虽然那里没什么丰富的美食，更没什么宏伟的历史古迹，但她是一个很有自己特点的城市。

游客很多，但漫步在首尔街头——无论是在光华门广场上欣赏展览和表演，在清溪川畔散步游览，还是在明洞购物休闲，总能轻易找到首尔人和他们的生活痕迹。很显然，纵使大力发展了旅游业和零售业，首尔首先满足的还是本地人的需求。

造成中国香港和首尔如此巨大差异的原因繁复，但我想，主要还是集中在两方面。首先是民族性的不同。相比港人的务实，韩国人身上有一种固执，按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身土不二”的个性，总能够坚定不移地保护自己的民族传统和文化；其次，则是政府的政策导向不同。中国香港政府一直都坚守着无为而治的主张，而在过度发展财阀经济后，韩国政府却有意识地加强了对中小企业的扶植。例如咖啡店，就属于中小企业的固有行业，享受着在行业内各种政策的优惠和法律的保护。

高度的商业化发展，往往容易让人走到一个物质化的极端，而忽略了内心的渴求。尼采曾经说过：“人就像一棵树，他愈想伸向高处和明亮处，它的根就越要向下，向泥土，向深处。”城市也一样，再怎么发展，也需要留着一口气，把根留住，本地化才能真正地走向世界。

后记

写完购物天堂后，突然发现中国香港和首尔还有其他相似却迥异的地方。譬如同是丘陵多山的城市，中国香港发展成了超高密度的城市，建成小区，几乎人人都住在高楼里；而首尔人则选择把城市铺开，把家都盖到了山上。再譬如这两个城市的姑娘都特别爱美，于是中国香港发展出了遍地的瘦身中心，而首尔的整容医院已经世界闻名。

杭州的血性与硬朗

金黄色的梧桐叶，挂满了整条北山路，望不到尽头。微凉的秋风吹过，一些叶子飞了起来，在风中舞了一会儿后，又飘落到了地上，慢慢地越积越多。骑着自行车穿过马路时，还能听到车轮碾过干枯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北山路的梧桐落叶

很多年过去了，但有关杭州的画面，一直都定格在这一幕。那个时候是2001年，我刚进大学，在浙大的玉泉校区念建筑系。每个周一和周四下午都会背着画夹，骑着自行车去西湖边游人稀少的角落写生。偶尔有游客经过，会大大咧咧地迎上来找我们聊天。更多的是杭州本地人，礼貌地保持着距离，在我们身后好奇地张望几眼后，又静悄悄地离开。

没错，一直以来，杭州都给人以一种女性化的印象：优美的风景，良好的治安，富庶的环境，温文儒雅的市民——天生就有“柔情万种”的独特魅力，更有“偏隅一方”所需要的殷实财富。而这个城市的男人，就像这个城市血性与硬朗的另一面，在大家的眼中一直有一些模糊。他们总是远远的，没有热情洋溢的澎湃激情，静静的，没有大开大合的爽朗个性，让人很是看不真切。

但倘若真就如此定义了杭州，我想，将会失去另一片风景。

2002年，在浙大的某个讲座上，一位来自台湾东海大学建筑系的老教授曾不无遗憾地表示，因为规划得不合理，西湖边的天际线已经被建设中的杭州破坏了。那个时候，我尚不明白什么样的天际线才算得上是好的，只是在写生的时候常常会发现，西湖边又冒出了一些新盖的高楼，挡住了远处青山的轮廓——年轻时更多的注意力，是被身边好吃好玩的东西所吸引，尤其对念建筑系的我们来说。每当交设计作业的日子临近，在专业教室中熬夜画图是家常便饭，因此在附近寻找夜宵就变得非常重要了。青芝坞，紧邻浙大玉泉侧门旁的一个小村，成了我们常去光顾的美食街。

说是美食街，其实当时的青芝坞，村道坑坑洼洼，房子破破烂烂，但因为菜价便宜又离学校近，浙大的学生们都喜欢去。当然也只有大学生们会去，很长的一段时间，纵使餐馆越开越多，环境一直都很差，杭州的普通市民都会绕着走。毕业多年后，一直以为那里会消失，心中还颇为伤感。当时的杭州，就像大多数其他的城市，经济发展迅猛，政府也展开了大刀阔斧的城市建设，每年大约拆除100万平方米的旧建筑，许多高楼大厦纷纷在城区中间出现，而很多历史街区和传统的民居被逐一抹去。所以，纵使这个小村落承载了许多学生时期的美好记忆，但作为城市和景区中心区域脏乱差的一个典型代表，被拆除应该是当时大刀阔斧政策下一个意料之中的选择吧。

但万万没有想到，离开多年后再回到杭州，青芝坞还在那里，而如今的她已经完成了华丽转身，跻身城中热点。

如今的青芝坞

一切都源自2007年杭州的规划调整，将城市建设的主基调从“改造”变成了“更新”。在这个大方针的影响下，2010年开始的青芝坞整治工程，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一拆了事，而是采用一种更加精微的方式：170多户农居被实施了立面整治和旧危房改造，130多户的违章建筑被实施了拆除。

焕发新生后的青芝坞，仍旧保留了她休闲餐饮的功能定位，除了原来的农家乐，新增的特色餐饮、青年旅社、民宿和咖啡馆又让青芝坞多了几分别样的风情。而公共绿地明显增多，村道被拓宽，两侧的人行道全部用青石板铺就，还有一条自灵峰探梅引水而下的小溪流淌在侧。伴着潺潺清溪，新式农居点缀在秀美湖山间，幸运的青芝坞，如一幅山水画卷，巧妙地将东侧的植物园与西侧的浙大玉泉校区衔接了起来，俨然是杭州“慢生活街区”的又一个典范。

青芝坞被留下了，许多有关浙大，有关这个城市的文化和记忆也被留下了；杭州被改变了，那种单纯追求宏大规划，追求巨额资金投入和回报的城市建设方式也被改变了。而这种改变并不容易。

古今中外，城市一直都喜欢用新的建筑来展示城市成功的形象。公元一世纪，罗马皇帝韦帕芗下令建设宏伟的罗马斗兽场以纪念征服耶路撒冷的胜利；而1600年后的沙俄则有另一个极端的例子，克里米亚总督波将金把贫困脏乱的村舍粉砌成了表面繁荣的假村庄来向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邀功——直到今天，很多城市仍然误以为豪华的住宅项目，高档的写字楼，或梦幻般的高科技运输系统足以证明他们的成功发展。的确，某种程度上，城市经济的繁荣确实能够推动建筑技术的进步，也能够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定居生活，但是，建设是城市成功发展的结果，而不是原因。走了几年弯路后，杭州很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转而开始将发展的重心落实到提高城市居民生活品质上。

所以整个西湖以及周边的所有公园都免费向公众开放了。除了青芝坞、梅家坞和茅家埠这些景中村都被整修更新以外，西溪湿地也逐渐发展了起来，附近的西溪慢生活商业街区也已成形，良渚文化村成为了全国居住社区的典范，还有之江文化创意产业园、杭州丝联166、大兜路、外桐坞村、胜利河美食街、龙井路等，这些或政府主导或民间自发的大小项目如雨后春笋一般崛起，紧贴百姓的日常生活，让杭州成为“高幸福指数”的江南天堂。

没有一个人或者一座城市不会在前进步伐中绕弯，这是成长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真正的血性与硬朗，并不是打架的时候冲锋陷阵，也不是买单的时候舍我其谁，而是能够及时反思过去的不足，用脚踏实地的态度，为生活在家园中的人们创造美好的生活而勇往直前。

杭州从来就没有什么声势浩大的口号，也从不标榜自己的最高最强，他有“她”婉约细腻的一面，也有“他”务实可靠的一面——一个男子汉的血性与硬朗，不就应该是把照顾家中妻儿平淡真实的幸福生活为首要目标吗？

秋天刚刚又过去了，今年我没赶上时间去北山路欣赏梧桐落叶，但相信那个画面，不仅会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也会一直停留在这座城市中。一座血性与硬朗的城市，一定会尽全力保留尚存在这个城市中的渺小的美好。

享乐主义的上海

上海陆家嘴

在国金的莫尔顿与客户吃完牛排，坐上奔驰商务车里，让司机送去华山路绅公馆参加几个朋友包场的节日聚会；带着秘书和助理，在私密会所的豪华包厢中与几个老板朋友连干几瓶法国红酒后，车队前往石门二路凯撒国际会所唱KTV；在恒隆广场的办公室里加班到晚9点，匆忙把桌上赛百味的包装扔到垃圾桶，赶赴新天地的UME影院与女友观赏电影；和几个儿时伙伴在人民广场的TNF魔岩馆活动了下筋骨，再转战衡山路Zapata继续狂欢……是的，这些只是千千万万种上海夜生活中的一小部分，无论是外企高管，是土豪老板，是白领精英，还是普通上班族，只要在上海，都能发掘出无穷无尽可以找到乐子的地方。

和如今蜚声国际的其他大都市一样，上海也有着及其辉煌的过去，时至今日，不仅依旧遁身于街头的蛛丝马迹中，也传承在很多上海人的血脉里——一丝不苟的油头，大方戒，欧米茄手表，两件套甚至三件套的笔挺西装，配上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这泛着浓浓老克勒味道的男士形象，隔了半个多世纪，至今仍显现在很多上海男人的身上（想想周立波就是一个典型）。在努力工作之余，享受生活，享受财富，这是上海人，或者说选择在上海生活的外地人，从未改变过的生活哲学。

上海已完成复兴，或者更加严谨地说，上海正在无限地接近成功复兴的路上。每一座伟大城市的成功都有截然不同的原因，但归根到底，都得益于大量人才的聚集。历史上，佛罗伦萨的艺术家们用文艺复兴的风潮让资本主义大船扬帆启航；伯明翰的商人们投入资金引入发明开设工厂开创了工业革命，将人类发展带入了新纪元；而华尔街的精英们则用大量的创新金融服务让纽约在经历服装纺织业的衰落后重返舞台前沿。富有拼搏精神的精英们会合在一起，在各个生产建设的领域里，碰撞出智慧的火花，尔后创造出引领新一轮进步的新技术或新概念。到了科技高度发展的21世纪，精英人才的流动则更加便捷和频繁，他们总是寻找合适的地方去工作和消费。这时，一座能提供多元化和多层次消费的城市，就变得具有吸引力了。

上海正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位于上海浦东的主题乐园——巧克力开心乐园

同是江南城市，我的故乡杭州和上海有着非常相似的气候条件和自然环境，而论起普通居民的生活成本和安逸程度，其优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记得当时比较过浙大建筑系毕业生在两地的收入，在绝大多数案例中，比起上海，无论是毕业生当年收入，或是升迁至设计事务所中层甚至高层的收入，杭州的优势都非常明显。本科毕业时，有很多人选择留在了杭州，也有一部分人选择到上海拼搏。而几年后，那些留学海外并在毕业后回国的同学，选择来上海发展的人显然占据了更大的比例。我和其中的很多人聊过，大家所关注的焦点，除了上海有更多的可能性和想象空间外，还有就是比起消费选择偏扁平的杭州，与国际接轨的上海更为丰富多彩。

譬如餐厅，在杭州，很少可以找到正宗的法国餐馆，类似印度餐厅、尼泊尔餐馆这些小众的消费场所则更难觅踪迹，而在上海，很轻松就可以寻觅到世界各地的美食；譬如酒吧，在杭州，除了流行全国的慢摇吧和音乐吧以外，很少可以看到环境舒适的其他选择，但在上海则种类繁多，甚至还有一家主打老年爵士乐队表演的老上海风情酒吧；此外，更无须赘述参与大小聚会，观赏各类音乐演出和舞台表演的机会了。拥有庞大人口总数以及多元化人口组成的上海，能够在城市中搜集到足够数量的消费者来支撑人们大部分非主流需求。不仅如此，大量人才的会聚也有利于人们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人并与之交流，为寻找知音，搜集知识，以及创造更多的火花创造了条件。

而比起另一座大都市北京，上海则更显得平易近人。这是一座强调生活，允许普通人享乐的城市。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负担得起在新天地朗庭酒店喝一个下午茶套餐，但大部分人都可以选择在附近买一杯丝袜奶茶边走边逛；不是每一个人都住得起新鸿基开发的滨江凯旋门，但大部分人都可以坐地铁到外滩欣赏对岸的陆家嘴风貌——而这些平民消费是否能给人们带来愉悦，都是基于这座城市良好的社会治安，便捷的交通设施和优良的城市环境之上的。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上海领先北京颇多，后者对很多外来人口而言，显得并不是那么开放和友好。

成功的城市，也是让富豪精英们聚集的城市。正如胡润的2012年上海财富白皮书中所披露的：该年上海排名前两位的富豪分别是来自四川的刘永行和来自浙江的周成建，而82位登上《2011胡润百富榜》上海地区的“阳光富豪”中，有59位是外地出生，占据7成。当然，相信无论是大学毕业选择留守上海创业的（譬如复星的郭广昌、梁信军，盛大的陈天桥），或者是创业成功后迁居至上海的（譬如东方希望的刘永行，美邦的周成建，世贸的许荣茂），当时主要考虑的是上海良好的创业环境和宽阔的国际平台。显然，越来越多聚集在上海的丰沛的人力资源为这些企业家的事业发展增添了显著的筹码，而结交其他更多有共同话题的亿万富豪朋友，组成良好的事业与娱乐的伙伴关系，则是他们迁居上海带来的额外红利。

精英会聚所带来的火花，不光体现在新型的设备或创造性的金融手段中，也包含在丰富多彩的娱乐设施和休闲选择里，在激励人们充分享乐的同时，也更加勤奋地投入生产，创造财富。今日的上海，因为他丰富多彩的娱乐和消费会聚了越来越多的各阶层的人群，而其中的精英阶层则带领这座城市的居民们，在努力创造更为平等开放的环境之余，也努力地为大众创造更多快乐的可能——上海的享乐与上海的务实，已然形成了一个优质的良性循环。

后记

我想，一座真正成功的城市，应该是可以让所有在这座城市中努力奋斗的人，过上体面而快乐的生活。就像其他任何城市一样，上海当然无法创造完全公平的环境，满足所有人的需要。但至少，在上海这座城市里，可以看到希望，也能看到方向。在下一期专栏中，将为大家探讨上海的务实主义。

务实主义的上海

上海南北高架

前几年因为工作关系常要出差北京，出发前都会提心吊胆，害怕交通的问题会没办法完成原定的行程。好几次站在路边一两个小时，都等不到一辆愿意停下来的出租车，最后只好拖着行李箱来回倒公交车。曾有一个段子是专门揶揄北京出租车的拒载问题，说某一个媒体人当街看到一位著名的女大模被出租车司机拒载，发出感慨“真搞不懂他们到底要什么，一不图钱，二还不图美色！”

所以每当回到上海从虹桥机场航站楼走出来，双眼被晃着绿色顶灯的出租车长龙占据时，就会从心底泛滥出安全感，有止不住热泪盈眶的冲动，“上海人民实在是太靠谱了！”

上海人是真的靠谱。很多人都评价上海人是国内最有职业精神的人，没有很多花哨的把式，但就是能把事踏实地做好。20世纪80年代，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极端的事件。

那个时候，连接浦东和浦西没有可供通行的大桥、隧道和轨道交通，市民日常往来浦江两岸只能依靠上海市轮渡公司的21条航线。1987年12月的某一天，黄浦江上骤起大雾，能见度在30米以内，按照安全航行的有关条例所有轮渡停摆。那天正值上班高峰期，在轮渡停摆的几个小时内，陆家嘴轮渡站聚集了大量前往浦西的乘客，保守估计有4万人。大约9点，大雾散去，第一班渡船顺利开航；但在第二班轮渡登船时，由于码头上的乘客着急上班，人群开始急躁，大量乘客和自行车涌向摆渡船，很多人推着自行车难以保持平衡，接二连三的乘客连着自行车摔在地上，进而引起更多的人跌到，场面失控。

这起事故造成了66人死亡，2人重伤，20多人轻伤（另有一说为17人死亡，2人重伤，70多人轻伤）。无论如何，这是解放以后发生的最严重的踩踏事故。事后，西方媒体迅速报道了这一事件，有评论道：“上海工人阶级具有军队的纪律，为了准时上班，甚至不顾生命安危。”当然，上海工人阶级并没有像西方媒体所报道的军事化纪律。酿成这出悲剧的深层原因，是因为当时的奖金制度——如果职工迟到一次，不但要扣除当月的奖金，还可能会殃及季度奖和年度奖。这一事件发生后，上海迅速做出了大幅的调整：重新制定了奖金管理制度，规定凡是遇到大雾导致市轮渡停航，职工一律不算作迟到；一旦黄浦江起雾，上海电台、电视台要提前做好预报以及滚动报道。更为重要的是，上海决定立即加快浦东和浦西的交通建设——延安东路隧道的建设提速，第二年隧道即宣告建成通车；同时市区范围内建造过江大桥也被迅速提上议事日程。

这起当年发生的极端事件，折射出上海在两个层面上的务实心态：对普通的上海人来说，按照规矩办事，保障收入稳定非常重要，所以在工作上总是兢兢业业，站好自己的岗位；在政府决策层面上，出现问题能及时反思不足，主动承担责任，并且能迅速且有针对性地对相关的政策和条例做出修改。

所以上海的出租车让人省心是很自然的事。虽然司机师傅们往往都不怎么爱说话，但不管刮风闪电，还是打雷下雨，只要没有极端的天气出现，他们的出勤率都非常高，乘客被拒载和绕路的状况也不常出现。上海的出租车好打，也正与上海两个层面上的务实心态有关：上海司机师傅们有较高的职业素养；上海的出租车管理制度更为科学与人性化，而上海的路况相较而言也更加通畅。

早在1985年，上海就开始对高架进行了规划，逐渐形成了如今的“申”字型格局。它的核心，是南北高架与延安高架形成的十字形与内、中、外环之间形成的有效网络系统，对各个方向的车流都起到了分解作用。而国内许多城市，只是在拥挤路段上空修建高架道路，未能将高架连接成系统（北京的环线设计是典型）。

除了高效的高架系统，上海有较为通达的路况，也得益于对私车牌照的管理办法。早在1994年，当中国社会尚未进入私人小汽车时代时，上海已率先推出了机动车牌照拍卖制度。根据2011年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社会建设蓝皮书》数据显示，当年北京每百户私家车的拥有量已经达到60辆，而同比上海的数据则不到20辆。截至2012年底，上海注册的私家车总数约为140万辆，上海市建设交通委员会宣布，私车牌照拍卖16年来已减少170万辆机动车的自然增长，也就是说，一半以上的消费增量被控制住了。

争议一直是不断的，曾发生过上海著名律师斯伟江公开起诉，质疑这项制度的合法依据。但客观来说，“牌照拍卖”不仅对上海的私家车增长速度起到了有效的抑制作用，对比北京后期实行的私家车牌“公开摇号”制，在制度制定方面，也更显公平合理与有据可循。公开数据显示，从1994年到2012年，上海实行车牌拍卖制度以来，累计收入已经超过300亿。2013年12月，上海政府通过微博与微信公众账号“上海发布”将车牌收入支出向公众作了简要说明，其中，2011年至2012年度上海市车牌拍卖收入共计118.12亿元，支出共计107.89亿元，支出主要用于轨道交通建设、公交购车补贴、公交优惠换乘补贴、老年人免费乘车补贴、公交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等。

此外，上海在交通治理上的领先还体现在轨道交通的通达性上。据统计，截至2012年底，上海已经开通的轨道交通总长度为480公里（北京的数据为428公里），而根据新一轮轨道交通建设规划，到2015年，上海市的线路总长将超过780公里（北京为660公里），其轨通长度一直排名全国第一，相对面积更大的北京，这无疑是一大领先。

平心而论，上海在过去几十年中对交通方面的治理，不能说没有走过弯路，没有犯过错误，如何在动态中平衡执政者的业绩考核，本地普通居民的生活需求和吸引外来人才以及资本，是相当考量一座城市管理能力的难题。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上海人以其务实的态度，已经交出了一张比较让人满意的答卷。

一座成功的城市，应该是那些同时对富人和穷人都具有吸引力的城市。她应该不仅能够满足日益增长的审美和消费水准，更重要的是，能够完善城市职责范围以内的公共资源，包括便捷的交通、安全的街道、充足的就业机会、优良的教育系统以及医疗卫生系统等。上海人骨子里就有的务实态度，更容易与此形成自然的对接。毕竟，再有吸引力的工作机会或娱乐设施，如果没有一条舒适便捷的通勤之路，都会变得暗淡无光。

洛克菲勒中心的前世今生

当我们谈论到建筑的时候，往往很难简单地把它们归纳到艺术创作这一范畴之内。毋庸置疑，人们会臣服于矗立在亚穆纳河畔用纯白大理石砌成的爱情圣殿泰姬陵，会醉心于高迪挥洒在巴塞罗那圣家族大教堂的奇异灵光，也会被陈列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中的建筑师手稿打动心弦——但这类艺术从来都不便宜，不仅在诞生前就捆绑着不菲的土地价值，在建设中需要大量建材与施工支出，在建成后也需投入运营及维护费用。这些都毫不留情地为建筑师们冠上了一枚镶钻的紧箍咒：无论在形式上如何体现，在功能上，它们必须达到和满足业主的要求，创造价值最大化。

而如若这栋建筑将被安置在类似伦敦，纽约或上海这样寸土寸金的大都市之中时，蕴含此间的对商业及社会意义的需求则会更加的迫切。事实上，能够流芳百世的建筑，除了小部分划时代的里程碑作品外（譬如标志着现代建筑起源的萨伏伊别墅和巴塞罗那世博会德国馆，后者只存在了半年就被拆除，却依旧对20世纪的建筑艺术风格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都不会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无一不与背后所体现的巨大而积极的社会效应紧密相关。

堪称是美国标志性建筑之一的洛克菲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位于纽约中央花园以南，最初建成的洛克菲勒中心是一组由14栋建筑组成的城市综合体，占据曼哈顿中心位置的3个街区，东西以第6大道和第5大道为界，南北则以西48街与51街为限。开发商在1960年和1996年又先后在周边增建了4栋国际风格的大楼以及著名的城市音乐厅。建成后的洛克菲勒中心包含商业办公、酒店、零售、戏院、公共艺术中心、室外溜冰场等多种物业形态，同时在地下还设有商业广场，贯穿众多布满商店和餐厅的地下商业街，直接接驳至发达的纽约地下铁网络。

正如它的名字所体现的，洛克菲勒中心的诞生与鼎鼎大名的洛克菲勒家族有关。1929年，著名的慈善家小约翰·洛克菲勒（洛克菲勒家族第二代传人）向当时的土地所有人哥伦比亚大学签下了这块土地的长期租约，期望通过兴建大都会歌剧院新址（Metropolitan Opera House）以一举振兴此区域。彼时，这块宗地中充斥着地下酒吧、妓院和低端的出租屋，龙蛇混杂，是纽约臭名昭著的混乱街区。但是旋即这一愿景就几乎陷入了绝境——纽约的房地产市场在经历19世纪晚期蓬勃发展的辉煌后，开始陷入衰退。更加严峻的是，就在1929年当年，纽约的股票市场崩盘，将整个国家经济送入了下行区，举国笼罩在无助的绝望中，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很快，大都会歌剧院决定退出这一项计划，小洛克菲勒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状态，他后来曾回忆这一段艰苦时期：“……经济陷入大萧条期，价值正飞速下跌，而我却签下了长期土地的租约，并在周围找不到任何一家企业愿意提供支持。”

面对困境，小洛克菲勒没有退却，决意依靠自己的力量独自推进计划。人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形，他很想逃避，却无路可逃。于是他就朝着向他敞开的唯一一条路往前走，人们称之为勇气。他聘请了两位赫赫有名同时又有截然不同风格的建筑师——雷蒙德·胡德和沃伦斯·哈里森。前者曾设计了著名的帝国大厦，后者后来成为联合国大楼的总设计师，也成为了洛克菲勒家族的首席建筑师。1931年，这宗战前美国最大规模的私人持有物业开发方案正式开工，并在1940年完成了14栋大楼的修建。在那段艰难岁月里，这个项目的建设共为纽约提供了超过4万份的工作岗位，极大地振兴了当时的建筑市场，鼓舞了纽约人抗争低迷经济的士气，它的落成也成为美国人民用顽强意志度过金融风暴的象征与骄傲。

在洛克菲勒中心的建筑设计上，深谙古典艺术的胡德与年轻的哈里森互相影响，他们用一种更为简洁和明快的手法诠释了当时流行美国的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并在其中巧妙地融入了现代主义的设计手法，使得建筑整体轻盈而不失典雅。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一可租赁建筑面积超过74万平方米的庞大建筑群，具有前瞻性的突破了那个时代强调单一功能的现代主义思潮，创造性地将商业办公、零售、酒店、娱乐、交通等功能整合在一起，开创了城市综合体这一新型的建筑概念——直到20世纪70年代，过去强调城市功能分离所带来的弊端才在世界范围内被反思，功能完整的城市综合体开始被认为是一种提供更为可持续生活方式的建筑模式——在可步行的距离内，人们可以完成工作、居住、娱乐等多种基本需求，不仅有效提高了社会资源的使用效率，同时还避免了城市功能分离带来的“城市空心化”“死城”等一系列社会问题。

80多年前陷入孤军奋战的小约翰·洛克菲勒先生，为了完成这个项目自掏腰包赔进了1.1亿美元（折算到目前有20多亿美元），但纵观他的履历，这一选择并不出奇。这位企业家同样达济天下，一生中为了慈善事业多次放弃将家族企业发扬光大的机会。他的儿子、洛克菲勒帝国第三代掌门人大卫·洛克菲勒曾回忆父亲“在大做慈善事业的过程中，他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见证了80年的沧桑巨变，这座城中之城依旧繁荣而充满活力，每天接待与服务穿梭于此间的游客与租户高达35万之众。如今，这里汇聚了全美国顶尖的企业总部，最高端的零售店铺，堪称是华尔街之外的纽约第二心脏。正门位于第五大道，如果穿过被法国大厦与英国帝国大厦围绕的海峡花园，就到达了周边插满世界各国旗帜的下沉广场。在每年的冬季，这里是世界闻名的室外滑冰场，而到了温暖的季节，则摇身一变成为户外餐饮区。在阳光下，端坐在下沉广场闪着金色光芒的普罗米修斯雕像，右手举着为人类从天堂盗取的火种，充满慈爱地注视着广场上活动的人群。在他的身后，矗立着整个洛克菲勒中心最核心的建筑，高达70层的通用大厦。

冬日的下沉广场变成了滑冰爱好者的天堂

而当年支撑小约翰·洛克菲勒先生走过飘摇岁月的人生信条，在他过身的两年后，被永久地镌刻在海峡花园与下沉广场之间的石碑上。这段“我相信”的文字，堪称是整个洛克菲勒中心赖以矗立至今的根基之所在。

I believe in the supreme worth of the individual and in his right to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我信奉个人至高无上的价值，信奉生命的权利、自由和对快乐的追求。

I believe that every right implies a responsibility; every opportunity, an obligation, every possession, a duty.

我相信每一种权利皆包含一种责任；每一个机会皆包含一个义务；每一次拥有皆包含一份职责。

I believe that the law was made for man and not man for the law; that government is the servant of the people and not their master.

我相信法律因人而制定而非人为法律而存在；政府是人民的公仆而非他们的主人。

I believe in the dignity of labor, whether with head or hand; that the world owes no man a living but that it owes every man an opportunity to make a living.

我相信劳动的尊贵，无论是脑力还是体力；对于生计，世界不亏欠任何人，世界只亏欠每个人一个谋生的机会。

I believe that thrift is essential to well ordered living and that economy is a prime requisite of a sound financial structure, whether in government, business or personal affairs.

我相信节俭是理性生活之不可或缺，我相信无论是在政府内，还是在商务或个人事务中，节约在健全的财政架构中是最基本的需要。

I believe that truth and justice are fundamental to an enduring social order.

我相信真理和公正是保持社会秩序持久的基础。

I believe in the sacredness of a promise, that a man’s word should be as good as his bond; that character - not wealth or power or position – is of supreme worth.

我相信诺言神圣，相信人当言而有信；我相信品德——而非财富、权力、地位……的价值无限。

I believe that the rendering of useful service is the common duty of mankind and that only in the purifying fire of sacrifice is the dross of selfishness consumed and the greatness of the human soul set free.

我相信乐善好施是人类共同之义务，我相信只有在奉献的纯净火焰中，自私自利的渣滓才能毁灭，人类灵魂的伟大才得以自由展现。

I believe in the all-wise and all-loving God, named by whatever name; and that individual’s highest fulfillment, greatest happiness and widest usefulness are to be found in living in harmony with his will.

我信仰全能全知和博爱的上帝，不论如何冠其名，皆可以与上帝意志和谐的生活中发现一个人的最大的满足、最大的幸福和最广泛的价值体现。

I believe that love is the greatest thing in the world; that is alone can overcome hate; that right can and will triumph over might.

我相信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因为她我们能克服仇恨，因为她正义能够且将战胜一切。

纽约客如何把高架变公园？

俯瞰纽约高架公园（图片来自高架之友主页，Iwan Baan© 2009）

若你经过纽约曼哈顿的西区，会看到很多行人——他们中既有游客，也有本地人，他们成群结队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多年前，美剧《欲望都市》中让观众认识了这一新兴区域。但事实上，这些人前行的目的地，既不是有着众多精品店的肉类包装区（Meatpacking District），也不是有着大量艺术表演及画廊的第十大道，而是一处设在高空中的公园——高架公园（The High Line Park）。作为城市公共空间改造的成功典范，从2009年开放至今，它不仅成功地为纽约人留住了高架铁路的城市记忆，改善了西曼哈顿的景观，更为区域的更新和提升注入了卓越的新鲜因子，带来了极大的经济效应。而这一切，都缘于1999年的一次社区发展会议，以及随后联合起来的两个普通男人——一个手表商人和一个作家。

20世纪20年代末期，为了改善日益严峻的地面交通状况，纽约市政府和铁路公司决定在运输压力庞大的曼哈顿西区建设高架铁路，减少交通负荷。经过50年的发展运作，到了20世纪80年代，这条原来以运送冷冻火鸡肉为主的高架铁路逐渐失去了往昔的功能。也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是否拆除这条高架铁路的争议就一直存在着。

1999年，有关拆除这条高架铁路的提案又被列入了日程。从《纽约时报》上看到相关的报道后，在纽约开设了好几家手表专卖店的商人罗伯特·汉蒙（Robert Hammond）和旅游作家约书华·大卫（Joshua David），决定以居民的身份参加当地的社区发展会议。会议的进展与他们原本的设想大相径庭，大部分的与会者是高架铁路附近地块的产权所有人，他们都坚决站在拆除这一方的阵营里。而汉蒙和大卫，这两个原本互不相识的普通人，因为在会议中比邻而坐而结识，并发现彼此都对保存铁路有着相当的热情，于是，虽然势单力孤，但创建一个保护铁路的非营利组织的念头在这次会议中萌芽了。

“高架之友”（Friends of High Line），也就是汉蒙与大卫创建的这家非营利组织，迅速地在那次社区会议后成型，并持续向大众推广他俩对这一条高架铁路的愿景——让它成为曼哈顿一条延绵不断的城市绿带公园。但梦想虽美，现实却有诸多障碍。大部分的下西区居民和高架铁路的物业所有人（CSX Real Property）都倾向拆除这一庞大的铁路废墟，时任纽约市长的鲁道夫·朱利安尼（Rudolph Giuliani）也支持大部分业主和居民的拆除态度。

陷入如此的逆境中，一项称为Rail Banking的联邦法案为高架之友带来了转机。这项法案规定，当铁轨不能再使用时，任何民间团体、地方政府机构都能与联邦铁路达成协议，利用现有的轨道用地作为公园或其他公共用途。CSX在推进处理废弃高架铁路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一项法案的存在，并主动将它公之于众，这使得汉蒙与大卫的提案有了极大的法律依据，他们迅速向公众和政府提出了保存和再利用旧铁轨的方案。

时值2002年，纽约市迎来了一位新市长——来自华尔街的亿万富豪迈克尔·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他从一个精明的金融交易员创业，并成长为服务于华尔街交易商的信息技术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在商业创新领域建树颇丰的布隆伯格并没有像他的前任那样对保留高架铁路持坚决的反对态度，他更感兴趣的是：如果把废弃的铁轨改造成高架公园，究竟能为纽约带来多少的经济效益？

如果登上高架铁路沿着铁轨向北走，能看到杂草重生的绿轨一直向北延伸而去，尽头就是帝国大厦；而转身向后，整条绿轨就好似切过曼哈顿西边，自由女神像就在不远处。这个景色一直印刻在汉蒙和大卫的脑海中，也是启迪他们设立高架公园的灵感来源。汉蒙曾在接受媒体访问时讲述了对这个城市绿带愿景的美丽梦想。而且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停下来。与博隆伯格所期待的一样，随着对整个项目背景和区域状况的不断深入挖掘，“高架之友”开始着力评估整个方案潜在的现实效益。

随之完成的专家报告极具说服力，报告指出：按照临近地块的经验估算，高架公园完成建设后，周边的土地价值能提升13%～16%。就这样，带着纽约客的创新思维与务实态度，“高架之友”不仅说服了议会和政府——在2004年，纽约市政府决定出资5000万美元支持这个公园项目，也成功地说服了纽约人——城中一大批社会有识之士，上至名流富商下至普通居民纷纷慷慨解囊。作为第一个表明支持立场的政府官员，博隆伯格率先从私人腰包中掏出了200万美元。

2006年，布隆伯格市长宣布高架公园正式启动兴建。在公园的规划初期，“高架之友”在facebook和twitter上广邀纽约市民参与讨论共同商讨，获得了极大的反响，依据收集到的市民意见，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高架公园。

纽约高架公园三期的规划路线（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从北向南眺望西三十街以南的一、二期高架公园（图片来自高架之友主页，Iwan Baan© 2011）

目前开放的高架公园是一、二两期，南起曼哈顿下西区的甘斯沃特街（Gansevoort St），沿着第十大道向北延伸，直到西三十街。负责项目的主要设计团队是由著名的景观建筑设计师詹姆斯·考纳（James Corner）领衔的纽约团队Field Operation和Diller Scofidio＋Renfro建筑师事务所。设计概念广泛融入当地居民意见，在建成使用的这条长达4公里的高架公园中，充分呈现了“让过去和现在的每一个画面和角落相互穿越融合为一”的设计概念。

如果在午后的阳光下从位于甘斯沃特街的入口爬上这个在10米高空的高架公园，就能看到斑驳的历史痕迹被巧妙的现代设计手法吸纳。透过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部分被保留下来的铁轨，呈几何形地穿插在人行步道之间——不仅保留了废弃铁道原本杂草重生的印迹，也通过绿色植物表达了对新生的浓浓祝福。自南往北前行，展现在眼前的是丰富多彩的空间：大量的座椅和躺椅，甚至还有喷泉，观景平台等提供访客在同一个层面和不同层面与他人互动的可能。

在一些视线通透的交叉路口，设计师在高架上设置了许多大型的玻璃窗或有特殊造型的方框，站在桥上的人透过这扇“窗”观赏路面上的街景，而在路上的行人，亦可以透过这个画框欣赏或站或坐在高架上的游人，饶有趣味。

高架上为访客提供的休憩空间（图片来自高架之友主页，Iwan Baan© 2009）

高架公园为访客设置的玻璃窗，用于观赏街景（图片来自高架之友主页）

如高架之友所预期的，落成后，这个项目不仅在设计上成功地实现了历史文脉的保留和城市景观的提升，也为整个区域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应。

自2009年高架公园对公众开放后，每年造访的人数从2010年的200万人次攀升到了2012年的440万人次。沿着高架公园两侧，大量的高级餐厅、精品酒店和俱乐部陆续开张。据统计，高架公园至少为曼哈顿西区带来了30个新建项目，1000间酒店客房，2500个住宅单位和12000份工作机会，经济效益总和达到20亿美元。除了数不胜数的间接经济提升，在直接经济效益上，高架公园的贡献也十分惊人。当初汉蒙和大卫曾保守估计，高架公园的兴建将为周边土地提升13%～16%的价值，在20年内为纽约市政府带来2.5亿美元的税收。而事实上，在项目落成后，这一数字远远超过预估，这一区域的房价已经直逼上城区，根据英国国家广播公司报道，在20年内，高架公园将为纽约市政府带来近9亿美元的税收。

从南至北的纽约高架公园，蜿蜒匍匐在曼哈顿西区，就像这个区域的脊柱，把矗立在周围的或古老或现代的建筑和街区连接了起来。80年前，纽约高架铁路为纽约人的日常生活补给物资，80年后，两位普通的纽约人携手，在一位纽约市长的帮助下，将高架铁路变成城市公园。他们用纽约客的创意和务实态度，将梦想变成现实，把历史写进了未来。

一滴永恒的泪珠——泰姬陵

夕阳下，透过东侧边门眺望泰姬陵陵堂

人常常会遇到词穷的时候，佛教的说法有“眼耳鼻神身意”，当这六种维度的感知同时打开时，那个瞬间身体获得的感受远远超过大脑，很难用语言传达。

所以艺术家们出现了。

他们可以敏锐地截取一种感受，将它放大，尔后用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呈现给观众。或许是一首曲子、一部电影、一幅画……总之，你的某一种体验被唤醒了，某一种情绪被呼应了，喜怒哀乐也好，酸甜苦辣也罢，它超越了思维的局限性，直抵人内心深处。

无论包裹着什么样的外衣，伟大艺术传递给世人的，莫过于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悲悯——月有阴晴圆缺，总在转眼成过眼云烟；人最怕悲欢离合，却也随时间灰飞烟灭——唯有留存给这片土地的最朴素的爱才能超越时空的樊篱。

曾被泰戈尔誉为“一滴永恒泪珠”的泰姬陵，就是这样的一种艺术。

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这座莫卧儿王朝铸就的爱情圣殿，在那些流传甚广的图片中，倒映在水中的洁白身影随波荡漾，与端坐的主殿交相辉映——仿若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仿若美妇，出尘脱俗，白璧无瑕。她让人几乎忘记了这其实是一座陵墓。但建筑艺术的美妙，又岂是几张图片可以代替。如若亲身探访，必将成为终生难忘的旅程。

多年前，我曾去到安格拉见到了这座伊斯兰建筑史上的丰碑。伊斯兰建筑和西方的传统建筑一样，都集中关注建筑形体以及它的内部空间，并在此领域达到了非常高的高度（想想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复杂多变的内部空间），在建筑的外部空间创造上，却着墨甚少。而泰姬陵所成就的，除了建筑形体外，还包括了外部空间的有机结合。

坐落在亚穆那河的南岸，泰姬陵的陵园呈长方形，东西宽290米，南北长580米。入口在南侧，整个陵园被门廊和砖墙横向分成了两进（第一进为横长方形，第二进为正方形），都采用了中轴对称的布局。正方形的第二进花园是典型的伊斯兰式布局，在两轴中线挖出了十字形的水道，十字形交点中心为方形喷泉水池，地面被按比例切割成了正方形、方格网的路径之外，铺满了大片草坪和树木。

泰姬陵总平面图：1.南门，2.二门，3.陵堂，4.清真寺，5.接待厅，6.亚穆那河

主殿被安排在了中轴线的尽头，下面是96米见方，高5.5米的白色大理石基座，陵堂边长为58米，它的四个立面完全一致：中央是一个尖拱大龛，左右和抹角为两层尖拱龛。屋顶两侧覆盖内穹窿，中间再耸起一个高达65米的鳞茎形外穹窿。白色大理石基座的四角是四座高40米的圆柱形宣礼塔，塔上为穹顶小亭。白色大理石的主殿和四座高塔，在陵园岩红底色（辅殿、地面、门廊和砖墙）衬托下更显夺目，变化统一的比例与建筑体量，互相呼应，典雅隽永。

就如之前谈到的，建筑艺术的美妙，不仅在精美绝伦的建筑主体设计中，还存在于移步换景的外部空间中。设计师们就好像一部电影的导演，对每一位访客的脚步都精心安排，引导着你感受他所希望呈现出来的富有戏剧性的舞台氛围。

从庭院的水道上眺望泰姬陵主殿

所以，倘若穿过南门主入口，首先进入的是古木参天的窄长庭院，这是一片岩红和墨绿的世界，仅有从恢宏门殿洁白的穹顶中，方能隐约窥探到形似泰姬陵的身影。带着疑虑和期待，再走进第二道门洞，忽然间豁然开朗，就像突如其来交响乐章的高潮，直泄而下——远方洁白色的主殿，仿若高贵的皇后，端坐主位，静待着世人前来一探究竟。穿过这道门洞，就如缓慢展开了一幅画卷，历史长河无数的硝烟故事，都沉淀在这方宽阔静谧的庭院中。沿着水道拾步向前，依次清晰分辨和感受到的，首先是泰姬陵的建筑体量和比例关系，尔后是她的结构与材料。但这还不是结束，登上大理石基座，那些跃入眼帘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肌理细节，才是伟大工匠们呈现的最后震撼人心的尾声——大理石墙面上镶嵌着五色宝石（有来自中国的宝石、水晶和玉，巴格达和也门的玛瑙，中国西藏的绿宝石，斯里兰卡的宝石，阿拉伯的珊瑚等），组成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带有浓厚的伊斯兰风格的装饰图案。也正是因为这些宝石，让泰姬陵在不同的时间中，能依靠光线的折射呈现出千姿百态的面貌。

这座陵墓，起先是因为一位皇帝为纪念爱妻而穷尽一切力量完成诺言的决心，后来是依靠着成千上万工匠夜以继日耗尽了22年的时间和心血。传说中，这位后来被儿子篡位的沙·贾汗国王，人生最后的岁月被囚禁在离泰姬陵不远的安格拉红堡八角宫内，在去世前8年的时间里，每天透过小窗，遥望着远处河水中浮动的泰姬陵倒影，凭吊逝去的爱妻。

主殿墙面上的各种花纹图案，主要以茉莉花朵为主

如今几百年过去了，那些历史故事中的人物都早已随风而逝，只有依然屹立亚穆那河畔的泰姬陵，每天接待着一批又一批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访客。不知每个到访的人在离去时，心中留下的是怎样的一个她？1000个读者眼中有1000个哈姆雷特。在泰戈尔眼中，泰姬陵是“一滴爱的泪珠”，是“孤独凄凉的美的形象”，那如果是你呢？

附：泰戈尔的诗。

沙·贾汗，你宁愿听任皇权消失，却希望使一滴爱的泪珠永存。

You allowed your kingly power to vanish, Shajahan, but your wish was to make imperishable a tear-drop of love.

岁月无情，它毫不怜悯人的心灵，它嘲笑心灵因不肯忘却而徒劳挣扎。

Time has no pity for the human heart, he laughs at its sad struggle to remember.

沙·贾汗，你用美诱惑它，使它着迷而被俘，你给无形的死神戴上了永不凋谢的形象的王冠。

You allured him with beauty, made him captive, and crowned the formless death with fadeless form.

静夜无声，你在情人耳边倾诉的悄悄私语已经镌刻在永恒沉默的白石上。

The secret whispered in the hush of night to the ear of your love is wrought in the perpetual silence of stone.

尽管帝国皇权已经化为齑粉，历史已经湮没无闻，而那白色的大理石却依然向满天的繁星叹息说：“我记得！”

Though empires crumble to dust, and centuries are lost in shadows, the white marble still sighs to the stars, " I remember."

“我记得！”然而生命却忘却了，因为生命必须奔赴永恒的征召：她轻装启程，把一切记忆留在孤独凄凉的美的形象里。

“I remember." But life forgets, for she has her call to the endless: and she goes on her voyage un-burdened, leaving her memories to the forlorn forms of beauty.

伟大是等出来的——圣彼得大教堂

圣彼得大教堂和前端的圣彼得广场

几乎没有一座其他城市可以媲美罗马丰厚的建筑遗产。这座沉淀了近2500年历史的城市，曾几度被摧毁，又几度重返到世界舞台的正中央。感谢那些天才的建筑师和艺术家们，无论是古罗马的辉煌，文艺复兴的风潮，还是天主教廷的无上尊崇，所有这些伟大的时代，都幸运地留存下了被铭刻上历史标记的伟大建筑。

当行走在罗马的帝国广场大道（Via dei Fori Imperiali）上时，我的内心是无比澎湃。这条从威尼斯广场直通古罗马斗兽场的道路两侧，罕见密度地布满了一座座显赫的历史遗迹——图拉真广场、奥古斯都广场、涅尔瓦广场、君士坦丁凯旋门，以及许许多多还在考古挖掘中的现场。这些留存千年的伟大遗产，低调而安详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围挡，无声地诉说着古罗马帝国的硝烟往事。

而仅仅在帝国广场大道向西北大约两公里，跨过台伯河（Fiume Tevere），就到达了罗马西北角的梵蒂冈高地。被公认为文艺复兴鼎盛期最重要的一件作品，也是世界上最大教堂的圣彼得大教堂就坐落在这里。

鲜有像圣彼得大教堂这样的作品可以集结如此众多的艺术巨匠，在它星光熠熠的名单中，包罗了如拉斐尔、米开朗琪罗、贝尼尼这样瑰宝级别的多位艺术大家，这些文艺复兴历史上的显赫人物轮番接力，为其诞生倾注了超过150年的心血。

传统上，圣彼得大教堂被认为是耶稣12宗徒之一的圣彼得的安葬地。在大约1700年前，君士坦丁大帝曾在此修建过一座拉丁十字形状的巴西利卡式教堂，史称老圣彼得大教堂。到了16世纪初，教皇朱利奥二世决定重建圣彼得大教堂，并任命多纳托·伯拉孟特担任总设计师，于1506年破土动工。

从左至右是几代建筑师对平面的多轮反复修改，最终成型于最右玛德尔诺的拉丁十字型

教堂的建设过程充满了戏剧性。最初伯拉孟特的设计是四臂等长的希腊十字集中式平面布局；在1514年，拉斐尔被委任为总设计师，他又在前方加了一座长长的大厅将平面由希腊十字改成了拉丁十字，可惜没多久，拉斐尔就不幸高烧猝逝于罗马；尔后，在1547年，72岁高龄的米开朗琪罗接棒在此工作了10年之久的小安东尼奥·桑加罗，他重振建筑雄风，将前端的大厅去除，把平面恢复为希腊十字的集中式，并亲自设计了位于十字中央上方的大穹顶；可惜到了17世纪初宗教复辟的潮流中，最后一任教堂建筑师玛德尔诺还是在教皇的授意下，在建筑的前端加上了中殿和前厅，拉长了进入穹顶下圣坛的纵向深度，以便在渲染宗教神圣感的同时容纳更多前来朝圣的信众。

如此反复的修改，不仅是源于艺术上的切磋，更多是源于几代教皇对圣彼得大教堂设计理念的差异——这一座建筑，究竟是应该诚服于建筑艺术不朽丰碑的纯粹性，还是强调宗教至高无上的神圣性？

被立面遮挡的穹窿顶

穹窿顶全貌

暂时看起来是后者获得了胜利。1626年在玛德尔诺手中完工的圣彼得大教堂，其正立面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整个设计中最不让人满意的部分。当初由于教皇对工期的要求，迫使玛德尔诺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充分的考虑，且一直对是否延续米开朗琪罗在建筑另一侧的设计模式而犹豫不决。英国著名的建筑评论家James Lees-Milne认为，玛德尔诺主立面的问题包括过长的宽度，过于繁复的细节和过于厚重的阁楼层设计。而他在设计上最大的失误，则是这座加出来的大厅严重地遮挡住了米开朗琪罗设计的雄伟穹顶，只有当人们离开建筑足够远的距离，才能获得建筑垂直方向上的完整性。

西方建筑的传统，一直重视建筑主体和内部空间，而忽略外部空间的营造。圣彼得大教堂的这一明显缺陷，适时地为西方建筑界敲响了警钟。但真正的改变，又等了几十年才发生。

济安·劳伦佐·贝尼尼，被称为巴洛克艺术之父的著名雕塑家、建筑师和画家，在完成圣彼得大教堂祭坛上方铜质华盖30年之后，最终获邀为圣彼得大教堂设计前广场。

米开朗琪罗设计的穹顶和贝尼尼设计的华盖

从穹顶鸟瞰圣彼得广场

为了尽可能地展现圣彼得大教堂的全貌，贝尼尼将广场拉长，纵向的梯形与横向的椭圆形交融穿插，避免了单调和沉闷。此外，他设计了284根塔斯干柱式，并在柱子上雕刻了各种神采各异、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像，这些柱子组成了规模宏大的柱廊，将广场围合了起来，相互掩映的灰空间与开敞的广场结合，在日光下呈现明暗的多重对比，空间变得层次丰富了起来。在广场中央，耸立着一座41米高的埃及方尖碑，在它的两侧是两座美丽的喷泉，汩汩的清泉象征着生命之水，被宏伟的柱廊环绕，就如被母亲的双臂拥抱。德国伟大的诗人歌德曾盛赞这座广场，他说，在圣彼得教堂广场的柱廊中散步，犹如聆听一首美妙的乐曲。

广场的完工，意味着等待超过150年的罗马终于收获了一座完美的教堂。时至今日，每年重大节日时，成千上万的教徒都会会聚在贝尼尼的圣彼得广场中央，聆听站在玛德尔诺主立面2层祝福阳台上教皇的祝福和教诲，而米开朗琪罗那直径41.9米，总高137.8米的大穹顶，端坐在四座边长18米的墩座上，默默俯视着远方。

对历史长河来说，150年间的反复和蹉跎只是沧海一粟，这些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巨匠们，除了贝尼尼之外，虽然都未能亲眼看到教堂完工的圆满，但人们都相信，他们早已跨越时空，透过建筑艺术相识相知，在亚平宁半岛的星空上，把酒高歌，相谈甚欢。

后记

今天上海依旧下着雨，天气闷热而潮湿。

最近身边的朋友发生了很多事，朋友圈也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这阴霾的天，纷纷扰扰的世界，还有那些常常出现在身边或大或小的烦恼，常常轻易就扰乱了我们的心绪。无论怎么努力和挣扎，问题一直在那里，让人奈它何？

既然无可奈何，那么就等一等吧。就像圣彼得大教堂等了150多年才等到了贝尼尼，万事万物的发展都有一个过程，强求是没用的，暴力相向更不可取。

难道不是吗？即使是小事，如果一直盯着，也会变成天大的灾难；就算是坎坷，如果放长远了看，也就是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等一等，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别着急悲观绝望或怒目相向，也别着急痛哭流涕或手足无措，时间终究会带来答案。

“等一等”，其实有关人生的很多智慧，都在这三个字里。

单身生存宝典——便利店

家门口的便利店

3年前，我刚在上海买了房，当时每天下了班就要去张罗着收拾新屋子，一个人空着肚子忙到深夜12点多是常有的事。记得那个时候是上海的初春，半夜吹来的风还是凉飕飕的，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远远地望见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仿佛是专为我亮着一般——就已经让人很满足。而坐在高脚凳上，听着店里的广播，就着关东煮的热汤吃下一盒可口的便当后，才算为这辛劳的一天画下了温馨的句号。

单身的生活，很容易就会依赖上便利店。忙碌工作之余，不愿意独自下厨——一个人生活无论是自己烹饪还是下馆子，都很难掐算合适的分量，多了吃不下，少了又不能搭配营养。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上一份搭配好的便当带回家，不仅解决了上述的烦恼，而且干净卫生经济划算，还避免了饭后收拾锅碗瓢盆的琐碎。

便利店就像一个百宝箱，总能很温柔地变出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尤其是各种食品——普通的便利店一般有3000多项的商品品项，其中食品品类占据50%以上。这几年，随着生活在中国各大城市中的中产阶级的逐年成型，尤其是其中青年族群的增长，便利店作为一种有效的生活方式补充，正处于蓬勃的发展期。

一般人都会认为便利店就是小型超市，但在本质上，便利店虽然也以销售货物为主要经营范畴，但其更关注的是贩售与民生相关的物资以及食物，同时提供日常生活的配套服务。一般便利店的规模不大，在20平方米到100平方米之间，在许多发达国家里，它不仅广泛地散布在各个居住社区里，也遍布于各商务区中。便利店虽然起源于美国，但如今活跃在国际市场中的——尤其在亚洲市场，日系的品牌占据了很大的比例，而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有着日式便利店经营管理方式的影子。

便利店的起源是20世纪20年代末的美国得克萨斯州，南方公司成立了一家贩售冰品、牛奶和鸡蛋为主的杂货店，到了1946年，由于营业时间延长到了上午7时至晚上11时，商店的名字改成了7-ELEVEn。到20世纪70年代，日本伊藤洋华堂获得7-ELEVEn授权，率先在服务业高度发达的日本市场展开经营后，将便利店定位在介于超市与杂货店之间的一种全新的业务模式。

将经营的焦点深入每一个单一的商品品项——这一称为“单品管理”的管理理念，正是7-ELEVEn开创便利店行业风潮的最重要的经营精神，也是使便利店作为零售业中的一种商业模式开始得到极大的发展和繁荣的核心要素。便利店行业是一个小而精的行业，狭小的空间内，需要最大限度地定位与满足目标客群的各类需求。

铃木敏文先生将7-ELEVEn引入日本后，同时面对诸多难题——超商和杂货店的竞争，将美国模式本土化的挑战，以及如何从零开始建立起完整的便利店业务模式，并成功的推销给客户。为此，他深入每一项单品产品的研究，对销售额、满意度、订货情况、优缺点等都进行了数据追踪与分析，提出了改善或摒弃的方案，由此发展出了详尽的订货策略指导。据说，当时伊藤洋华堂董事会每天在午饭时间都会开会，每个董事面前都会摆放一份7-ELEVEn自家的便当产品，边吃边分析是否有改进之处，长此以往，直至产品臻于完美。

对每一项单品的风险做到最大限度的管理与掌控，追求最佳的产品表现，这是7-ELEVEn成功的经验，也是日式便利店成功的经验。到了20世纪80年代，在7- ELEVEn的引领下，日本本土的便利店顺应国内需求，品牌如雨后春笋，成长为如今活跃在国际市场上的主流品牌，例如全家、罗森、Mini Stop，也正是因为在日本市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7-ELEVEn成为了世界最大的单一便利商店体系，在1991年经历股权变更，正式成为了一家日本企业。

随着经济的发展，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也面临着巨大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脱离了传统家庭式的作息习惯，需要多元化的服务来满足基本的日常生活需求。一家日式的便利店通常是这样经营的：24小时的营业时长，全年无休；店内主要销售食品、酒类和日用品，通常30%的销售额都来自店内贩售的即食商品，如便当、饭团、三明治、关东煮等；此外，店内设置有复印机、传真机、ATM机，柜台还会代办接收干洗衣物、快递服务、车船旅馆预约、票务服务以及公共费用和税金的支付等。这种全方位的服务，发展至其他的国家和地区，也逐渐衍生出更多的品类，譬如在中国香港，消费者不仅可以在7-ELEVEn享受到免费的WiFi服务，更可以在店内缴付美国签证的申请费用。

这几年，国内的便利店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常常可以在上海地铁中看到五月天为“全家”代言的大幅广告，全家的即食产品迅速占领了上海市场，成为沪上便利店品牌的第一。我家附近的那家店铺，在前年经历了重新装修后，店面面积扩大了一倍，加设了用餐区，摆放了供顾客堂食的桌椅——这标志着国内第三代主打美食和便利服务的全能型便利店的诞生。“全家就是你家”，这一口号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全家的服务定位，也预示了未来便利店的发展态势。

第三代全能型便利店加设了用餐区

早晨上班前买一份豆浆三明治做早餐，晚上下班后买一份便当加热做晚餐，平日忙碌之余，在便利店里用一杯简单的咖啡后，顺便带一些日用品和食品回家，月末可以在这里交电费、取现金，甚至可以在店里自提在亚马逊下的订单。步行就能到达的便利店，已经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一家狭小但精致的便利店，能满足脱离传统家庭生活模式人群的所有基本需求，一跃成为现如今都市年轻人的生存法宝之一。

另外，得益于网络消费而快速成长的快递行业，最后的1公里配送（也就是中转站到顾客手中的最后一段距离）一直是最耗费资源，最让人头疼的一段路，越来越多的商家意识到，拥有强大覆盖网络的便利店，已经成为未来商品流通的一个有效通路。许多快递企业表现出了对便利店的强烈兴趣，在2011年，顺丰速运与多家便利店展开合作，授权代办快递业务，还在深圳开出了20多家便利店作为试水。可以想象，在未来，便利店将以更加紧密的方式在线上与线下与消费者的生活捆绑在一起。

单身生活宝典——宜家

宜家的样板间往往可以给人带来很多灵感——譬如沙发不一定需要贴墙，后面装上隔板，隔板下面就可以用作收纳空间

每个人都向往有一个家，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即使是最坚持独身主义的人，也会在内心留有一个柔软的角落。在那里没有逻辑和理性，也无须武装和防备，那是让灵魂休养生息、灌溉营养的地方。倘若把这处内心的角落用一种物质的形式表现出来，便是我们通常叫作家的地方。

家对我们是何其的重要，尤其对那些单身在外漂泊多年的人来说，纵使映射在旁人眼中的是五光十色的潇洒自如，但还需要一个温暖的角落，去藏匿那些无人知晓的狼狈不堪和孤独失意，当然，她也会装载前行路途中的高歌猛进与春风得意，以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生活陋习。

家对我们是何其的重要！所以一个人生活，更需要学会怎么去打理她，就像需要学会怎么去取悦自己——把家里清扫干净，自己心里的污秽也会一并洗去一般的畅快淋漓；把从外搜罗回来的新鲜玩意儿添置到屋里，心情也堪比为自己置办靓衫美包的阳光明媚。

所以单身生活更需要宜家——抱歉，我确实没能力给宜家冠上一个简单的定语，相比其他的家居供应商，也难以找到一家类似的企业。如果非要赋以一个前缀的话，那可能将是“生活方式体验馆+家居用品零售商”，但这也无法完全覆盖宜家带给大众消费者的感受。

和十几年前刚进入中国市场时不同，如今提起宜家，已经很少有人会质疑她以“低廉价格”帮助“更多人创造更好家居生活”的经营理念，与其他家居零售商的报价相比，宜家显尽温柔本色。

事实上，诞生于20世纪40年代初期的宜家家居，在创建伊始就定位于以低廉价格满足市场需求，17岁的瑞典人英格瓦·坎普拉德（Ingvar Kamprad）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天才，最初是从贩卖铅笔、皮夹、相框、桌布、手表等开始宜家业务，1955年涉入自有品牌家具设计。当时正值瑞典经济的高速增长期，在城市化进程的时代浪潮推动下，宜家家居和它的经营理念逐渐发展成熟。

在20世纪90年代末，宜家家居开始进入中国市场，但直到2006年止，这家全球最大的家居零售商在国内只有4家店，远低于当时百安居的59家——按照零售连锁行业的盈利规律，只有门店数达到一定的数量，才能充分发挥物流、供应链的效应，从而减低成本，拉动利润增长。但宜家一直坚持自己缓慢的战略发展节奏，在2007年，终于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当时亚太区总裁杜福延（Lan Duffy）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我们用了九年时间来研究和适应中国消费者，现在到了提速的恰当时机。”即使是这样，截至2013年底宜家在内地也仅扩张到了14家门店。

宜家在企业经营发展上的理念，与主流的商业世界所倡导的追求利润最大化有很大不同，美式消费理念下所诞生的产品，往往引导消费者追求超前时髦和奢侈浪费，而宜家则扎根于北欧，像一位出世的剑客，用开放的心态慷慨的胸怀，依然可以在商业江湖中进退自如。

宜家为消费者提供售价1元的包装盒，用以携带杯碟碗等易碎品

很少有商场会准许顾客拍摄商品，但宜家不这样：在这里，相机没有被禁止，反而更多的样板间被制造了出来——专门教授普通消费者如何更好地布置和搭配家居产品；很多商家在陈列布置样品时，往往会挂上“请勿触摸”的告示，但宜家不这样：在这里，很多商品也会贴上提示，但上面写的是“请试一试，感觉一下它是多么舒服！”自信地鼓励用户提前体验产品；市场上还存在着少量的商家，用虚假的信息自抬身价企图蒙蔽消费者，更多商家虽然不会主动作假，但也不会主动地披露所有信息，但宜家不这样：它实行“透明式营销”，主动提供有关产品、价格、功能等方面的全部真实信息，甚至还会在现场演示测试器对产品耐用度的实验。

还远远不止这些。在宜家，有一款叫尤尼塔的雨伞，晴天的会员价为14.9元，而雨天的价格则为9.9元；又譬如，在这里甜筒的定价是1元，果汁饮料5元畅饮……供瑞典风味的宜家餐厅，所有的食物价格都低廉得不可思议——但可曾想宜家餐厅已是全球餐饮巨头，每年全球营业额高达20亿美元，2013年大约有7亿顾客光顾餐厅。

人们喜欢宜家，愿意逛宜家，不仅仅只是因为它能提供物美价廉的产品，它还是家居教室，他还有很棒的餐厅，还可以提供免费的停车服务，没事逛逛宜家，已经转变成众多休闲娱乐活动中的一种选择。

而宜家的产品设计理念亦与其经营理念一脉相承——现代但不赶时髦，实用而不乏新颖，既不会受制于传统手工材料的束缚，也不会一味地使用现代意识强烈的材料组合（如玻璃、不锈钢等）；既不盲目追求功能主义的“完美无缺”，也能始终如一地将解决用户需求放在首位。

IKEA PS 2014系列产品

譬如，就在这个月，宜家发布了一款新的家具系列——IKEA PS 2014，这款以“Furniture for Modern Living”为宣传口号的产品，专为需要频繁搬家的都市蜗居年轻人设计，具备节省空间、多重功能、搬运便捷和价格亲民等特点。全套组合共有40款单品，这些产品中，有售价在399元的11钩墙隔板，充分利用墙角空间，将物品或悬挂或搁置得井井有条；有售价299元的LED脚凳灯，可以同时提供照明、置物、座椅和装饰等多种功能；还有售价199元的储物单元，将6个表面简化为3个，同时保留8个边角，用一半的材料就完成了全部的收纳组合功能……以上种种不胜枚举，曾有一位朋友如此总结宜家式的设计“顺应多种个体需求的普世情怀和尊重自然法则的乌托邦美学”。

很多人都瞄准中国的下一个商机来自于“消费升级”——经济的迅猛发展和百姓可支配收入的增长，预示着消费时代大幕的开启。但我想，比起更多的奢侈品牌，更多样化的商品种类，本质上来说，真正“升级”的应该是用户的体验——一种可以超越物质需求，带来更多精神层面满足的体验。

前一阵子，我给自己放了一个奢侈的悠长假期，不仅养成了很多全新健康的生活习惯，也利用这段时间重新“升级”了自己的家。那段时间没少逛宜家，它给我带来了很多的灵感。于是乎，赶在重返工作岗位前，我在玄关多安了一排挂钩，方便进出门顺手取挂外套和手提包，在客厅墙壁上挂装了可以开合的全身镜（可在镜子后隐藏挂钩增加收纳空间），在沙发后的墙上钉上隔板用来放书和摆放陈列品，等等——自己逛商场，自己搬运，自己安装（当然，在墙上用冲击钻打洞这种事还是叫了一个师傅帮忙）——很多人诟病的宜家“平板包装”和“DIY安装”，如果换一种方式来理解，也正好让人有机会体验一把用双手创造美好的乐趣和成就感。

所以，有空可以去逛逛宜家，为一个更好的家，一定会有收获。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目录

美女和房子论

我为什么喜欢香港

剑桥的中庸之道

首尔vs香港——购物天堂的“根”

杭州的血性与硬朗

享乐主义的上海

务实主义的上海

洛克菲勒中心的前世今生

纽约客如何把高架变公园？

一滴永恒的泪珠——泰姬陵

伟大是等出来的——圣彼得大教堂

单身生存宝典——便利店

单身生活宝典——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