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夫航行记

（美）乔治·R·R·马丁

简介

图夫航行记 乔治马丁 中文版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精校版2.0）

图夫航行记

Tuf Voyaging

【美】乔治·马丁 著 朱佳文 译

引子

目录（六）

山迪洛文化与知识发展中心

外星人类分组

物品描述：晶体语音代码

物品发现地：赫罗·布拉纳（坐标：SQ19，V7715，121)

暂定年代：记录于约276个标准年前

分类见下：

哈兰甘人的奴隶种族

赫鲁恩族群的传说与神话

未确认疾病

贸易基地，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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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哈罗？

哦，它还能用。很好。

我是代理人学徒拉里克·霍特文奇，在此警告任何找到这段留言的人。

黄昏降临，对我来说这是最后一次。太阳沉入西方的绝壁之下，将大地染成鲜血的颜色，暮色无情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朝我逼来。星辰接连现身天际，最要命的是那颗日日夜夜燃烧不停的星星。它总是跟着我。在天空中，它的明亮仅次于太阳。那是灾星。

今天我亲手埋葬了贾妮尔。我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挖掘，从黎明到午后，直到手像火燎一样疼。当上天给我的考验终结，当最后一铲肮脏的异星泥土撒上她的头颅，当最后一块石头在她的石冢上就位，我站在她的头顶，朝坟墓吐了口唾沫。

都是她的错。当她奄奄一息时，我指责过她不止一次，在末日到来之前，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孽。她错在让我们来这儿。她错在在我们能离开时没有让我们离开。她错在她死了——是的，不用怀疑——而我自己的死期到来之时，我将暴尸荒野。我的血肉将成为那些黑暗中的野兽以及我们曾期盼与之通商的飞人和黑夜猎手的美食。

灾星微微闪耀，将清澈明亮的光芒洒向大地。这很糟糕。我跟贾妮尔说，倒霉的星星不都应该是红色的吗？它的色彩本应更加鲜艳，包裹着猩红色光辉，在夜晚留下血与火的低语。像它这么清澈洁白，怎么会和瘟疫有关呢？最初，租来的飞船着了陆，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小小贸易基地得以开张，而它把我们放下之后就开走了。那时的灾星在这片异星天空里只不过是五十颗一等星之一，几乎无从辨认；那时我们对原住民的迷信观念一笑置之，这些落后的蛮族还以为疾病是从天而降的呢。

然而灾星随即由亏转盈，每一夜都变得更为明亮，直到在白天都清晰可见。而在那之前很久，瘟疫就开始蔓延了。

飞人们在逐渐暗淡的天空中盘旋。它们不断滑翔，远远看去，异常美丽，它们让我想起了莱兹亚星那“活海”上的布达卡——我的家乡——的影鸥。可这儿没有海，只有高山、丘陵和干燥的荒地，我也明白，近在眼前的飞人就没那么美了。它们瘦弱又丑陋，有半个人那么高，鞣革般的皮肤在怪异的中空骨骼上绷得紧紧的。它们的双翼如鼓皮般干燥坚韧，指爪锐利如刀，窄小颅骨后方伸出钩刃状的巨大骨冠，骨冠之下的眼睛呈现出骇人的红色。

贾妮尔说，它们是智慧生物，它们会说话。我听过它们的语言，那是一种在人类听觉神经边缘徘徊的尖细叫声。我从没学会这种语言，贾妮尔也没有，但她认定它们是智慧生物，可以做生意。哈，确实，它们不想杀我们，可也不想做生意，它们会偷——这也就是它们智慧的极限了。我们之间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会死。

飞人们死了。还有那些有着庞大扭曲的肢体和粗糙的两拇指手掌的黑夜猎手，它们肿胀头颅上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犹如将熄的余烬。哈，它们也死了。尽管它们拥有惊人的力量，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能在掩蔽灾星的暴风雨中视物。猎手们居住在巨大的洞窟中，低声向着曾为之效命的主人祈祷，它们说主人是伟大的智者，必将于某日归来，号召它们重开战端。可智者没有归来，黑夜猎手却死了——正如那些飞人，正如我们在坚硬的山丘上找到的更为奇异的生物，正如那些无智慧的野兽，正如作物和树木，正如贾妮尔和我。

贾妮尔告诉我，这世界遍地是黄金，可实际上，这里遍地都是死亡。在她古老的宇航图上，这儿叫做赫罗·布拉纳，我却不会这么叫它。她知道这儿所有居民的名字。我只记得一个——赫鲁恩，即那些黑夜猎手真正的名字。它们是奴隶种族，曾被它们的大敌哈兰甘人奴役，一千年前奴隶主们被人类打败了，将他们的奴隶遗弃至今。

她说这儿是个失落的殖民地，有一大帮渴望通商交易的智慧生物。她知道得那么多，我知道得那么少，可如今埋葬她、朝她的坟墓吐口水的人是我。真相是，如果说它们是奴隶，那无疑也是蹩脚的奴隶，因为它们的主人让它们置身于地狱之中，置身在灾星苦难的光辉之下。

最后一艘补给船到这儿来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们本该离开，当时瘟疫已开始蔓延。

飞人们缓缓攀上山巅，自悬崖滚落。我找到了它们。它们皮肤红肿流脓，双翼现出巨大的裂纹。黑夜猎手们带着满身青黑的疖子出现，向我们购买数量可观的雨伞，以保护它们免受灾星光线的侵害。补给船着陆时，我们就该走的，可贾妮尔不愿意，她自认为能辨别出杀死飞人和黑夜猎手的那些疾病，并能找出治愈那些疾病的药物。“我知道那些药品，”她说，“我们可以成为医生，得到蛮族们的信任后，发上一笔横财。”于是她不仅买下船上所有的药品，还多订购了一些，接着，我们开始治疗她能叫出名字的那些瘟疫。

下一次瘟疫到来时，她还是叫得出名字。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也同样如此。可这些瘟疫根本无穷无尽。她先是用光了药品，接着用光了名字，而今早我开始挖掘她的坟墓。她过去是个苗条活泼的女人，临死时身体却变得僵硬，四肢肿得有从前的两倍那么粗。我只好挖了个很大的墓穴，才放得下她僵直膨胀的尸体。我给杀死她的那种病取了名字，我管它叫“贾妮尔瘟疫”——哈，我对取名可不在行。我自个儿的病和她不一样，而且没有名字。只要我一走动，就仿佛有熊熊烈焰涌进骨髓，皮肤也变得苍白易碎。每当我在黎明时醒来，就会发现床单上布满了从骨骼上脱落的肌肉碎屑以及伤口渗出的鲜血。

灾星高挂头顶，那么庞大，那么明亮，到现在我才明白它为何是白色的。哈，白色代表洁净，灾星是在净化这片大地。可它洒下的却是堕落与腐朽。真是绝妙的讽刺，对吧？

我们带来了许多武器，卖出的却很少。黑夜猎手和飞人用任何武器都没法跟屠杀它们的东西对抗，它们打一开始就更信任雨伞而非激光。

我取来储藏室里的火焰枪，将一杯黑葡萄酒浇在身上。

我站在这凉爽的地方，对着这枚晶体诉说感想，一边痛饮葡萄酒，一边欣赏那些飞人，那少许几只仍然存活的飞人，看它们在夜空中起舞翱翔。远远望去，它们和活海上的影鸥如此相像。我会痛饮葡萄酒，回想当初，回想自己还是会梦见星辰的布达卡孩童之时，那大海的阵阵涛声。待美酒喝干，我将使用这把火焰枪。

（漫长的沉默）

我想不到可说的了。贾妮尔知道许多术语和名字，可我今早

就把她给埋了。

（漫长的沉默）

如果有人发现了我的留言……

（短暂的停顿）

如果真如黑夜猎手们所说，灾星有衰退期，而留言是在瘟疫消退之后发现的，那么千万别踏进这个陷阱。这不是个平等的世界，也不是个适合生命的世界，这儿只有死亡和数不清的瘟疫。灾星必将再次闪耀光芒。

（漫长的沉默）

我的酒喝完了。

（录音结束）

第一章 灾星

“不，”凯杰·尼维斯坚定地说，“不成。蠢蛋才会跟什么星际大公司扯上关系。”

“哦，得了吧。”赛丽丝·瓦安反驳道，“我们非去那儿不可，对吧？我们需要飞船。我以前在星辰泊地租过船。简直舒适得要命，那些船员彬彬有礼，美食享用不尽。”

尼维斯回以令人生寒的表情。他的脸就是为这副表情量身定做的——棱角分明的脸盘，向后梳拢的头发，弯刀似的鼻梁，黑色的小眼睛在密实的睫毛下若隐若现。“你租船的理由是什么？”

“哎呀，当然是旅行考察啦。”赛丽丝·瓦安回答。她抄起面前碟子里的另一只冰激凌球，用拇指和食指优雅地夹住，丢进嘴里，“我监理过很多重要考察，资金是由中心那边提供的。”

“让我指着你该死的鼻子告诉你，”尼维斯说，“这次不是旅行考察，不是去打探土著的交配风俗；也不会像你的老本行那样，到处寻找正常人都不当回事的晦涩知识。我们是去追寻一份价值难以估量的宝藏，找到之后，也不用装出一副要把它交还给失主的样子。你要我用不太合法的途径弄到它，可你又不相信我，上路之前都不肯告诉我那鬼东西到底在哪儿——而这个莱昂甚至还雇了保镖。好吧，我不在乎，不过你得明白，我并非山迪洛星上唯一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这里边既有利益，也有权利问题，假使你还要继续跟我唠叨伙食问题，我拍屁股走人便是。我宁可不坐在这儿数你有几层下巴！”

赛丽丝·瓦安轻蔑地哼了一声。她是个高大丰满、脸色红润的女人，鼻息潮湿而响亮。“星辰泊地是家知名企业，”她说，“除此之外，救援法——”

“根本没有意义。”尼维斯说，“山迪洛有一套法规，克莱勒诺马斯另有一套，玛雅那儿有第三套，随便哪套都没有半点儿作用。而且如果真的采用山迪洛法，我们只能得到寻获物的四分之一——如果能找到点什么的话。假使那颗灾星真像莱昂想的那样，假使那玩意儿真的管用，那不管是谁控制了它，都能在本星域获得无可匹敌的军事优势。我向你保证，星辰泊地和其他星际公司都跟我一样贪婪无情，而且他们规模够大，势力够强，各行星政府都不得不防着他们。让我提醒你，以防你忘记：我们只有四个人，算上那雇工，也才五个。”他朝露齿冷笑的瑞卡·晓星点点头，“一艘大船上光做点心的厨子就超过五个。就算是小型邮船，船员的人数也比我们占优。若等他们发现我们弄到了什么，你觉得我们还能留得住吗？”

“他们敢使诈，我就去告他们。”肥胖的人类学家道。她的话音里透出些许气恼，说着抓起最后一只冰激凌球。

凯杰·尼维斯哈哈大笑，“向什么法庭告？在哪颗星球上告？况且我们得先活命才行！妈的，你真是个蠢得要命的丑婆娘！”

杰弗里·莱昂不安地听着这场争吵。“好了，好了，”他终于插嘴，“脏话就免了吧，尼维斯，别这样。说到底，我们都已经掺和进来了。”莱昂个子矮小，身材方方正正，穿着军用变色夹克，上面装饰着几条在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战争中获得的勋带。他的衣物在这家小餐馆的昏暗灯光中变成了尘灰色，和那铁铲似的胡须相得益彰，而他宽阔光秃的前额浮现出汗水的微光。凯杰·尼维斯让他神经紧张，毕竟这人恶名在外。莱昂环顾四周，寻求其他人的支持。

赛丽丝·瓦安板起脸，盯着眼前的空盘子，仿佛她的目光能再变出一盘子冰激凌球。瑞卡·晓星——也就是尼维斯说的“雇工”——身体靠向椅背，亮绿色眼眸里闪着讽刺的笑意。在土黄色运动服和银色铁网背心的包裹下，她高大结实的身体似乎很放松，几乎显得有些慵懒。她才不关心雇主们会不会没日没夜地争论下去呢。

“人身攻击没有益处。”阿尼塔斯说。很难说清这个电子人在想什么：他的脸的骨架是锃亮的金属，脸上的肌肤是半透明塑料，完全看不出表情。他右手亮堂堂的蓝钢手指和左手咖啡色的肉质手指互相交扣，两只闪闪发光的银铁眼球在黑色塑胶眼窝里平稳地转动，打量着尼维斯，“凯杰·尼维斯的观点很正确，他在这些领域很有经验，我们没有。如果我们不听他的劝告，那让他参与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啊，正是如此。”杰弗里·莱昂赞同，“那么你有何高见，尼维斯？如果我们非得避开星际公司，该怎么到灾星上去？”

“我们需要飞船。”赛丽丝·瓦安大声陈述着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凯杰·尼维斯笑了，“星际公司可没垄断所有飞船。这就是我建议我们在这里，而不是去莱昂的办公室碰头的原因。这鬼地方离港口不远，我敢肯定，我们需要的人就在这儿。”

杰弗里·莱昂显出犹豫的神色，“你是说自由贸易人？他们之中某些人的名声，呃，不太体面，不是么？”

“就像我。”尼维斯提醒他。

“可是……我听说他们不仅干走私，甚至还从事劫掠。该冒这种风险吗，尼维斯？”

“我们不该冒任何风险，”凯杰·尼维斯说，“也不会冒风险。关键在于你认不认识合适的人选。我认识很多人，合适的，不合适的。”他朝某个方向微微颌首，“好了，瞧瞧后头那个戴黑色珠宝的黑女人。那是杰莎麦恩·凯吉，‘自由冒险’号的女主人。毫无疑问，她会把船租给我们，以相当合理的价格。”

赛丽丝·瓦安伸长脖子打量着凯吉，“就她吗？我希望她的船装了重力网格。失重会让我犯恶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杰弗里·莱昂问。

“我不会去找她。”尼维斯告诉大家，“哦，我是曾让杰莎麦恩帮我运过一两次货，可我不会冒险跟她一同旅行，让她参与这种大事我更是想都不会想。‘自由冒险’号上有九个船员——足够搞定我跟咱们的雇工了。无意冒犯，莱昂，但是你们剩下的人都派不上用场。”

“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个军人，”杰弗里·莱昂用受伤的语气说，“我打过仗。”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尼维斯说，“就像我说的，你们剩下的人都派不上用场。杰莎麦恩要想干掉我们，就像吐口唾沫那么容易。”那双黑色的小眼睛从大家身上扫过，“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需要我的原因。没了我，你们只会天真到去雇用杰莎麦恩，或是找上哪家星际公司。”

“我侄女在一个非常成功的自由贸易人手下供职。”赛丽丝·瓦安说。

“你说的是谁？”凯杰·尼维斯问。

“诺亚·瓦克福斯，”她说，“‘便宜货世界’号的船主。”

尼维斯点点头。“胖诺亚，”他说，“这可有趣得紧。或许我该提醒你：他的船一向保持在无重力状态。重力会要了那老变态的命——不过这不重要，没错，瓦克福斯算不上特别嗜血，他杀我们跟不杀我们的几率是五五开。可他跟别的家伙一样贪心又狡猾，他起码会想办法分一杯羹，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会独吞一切。他船上有二十个船员——都是女人。你问过你侄女具体的工作吗？”

赛丽丝·瓦安涨红了脸，“我非得听这个男人冷嘲热讽吗？”她问莱昂，“这可是我的发现之旅。我才不要被这个三流恶棍侮辱，杰弗里。”

莱昂不快地皱起眉头，“够了，别再吵了。尼维斯，你没必要卖弄自己的专业知识——我们让你参与的理由很充分，这点我想大家都同意。对于带我们去灾星的人选，你肯定心中有数了，对么？”

“当然。”尼维斯承认。

“是谁？”阿尼塔斯紧接着问。

“那家伙算是个自由贸易人吧，不怎么成功的那种。他在山迪洛已经待了半个标准年，但没等到一笔生意。他肯定已经开始绝望了——为什么不呢？所以能有这么个机会，他会高兴得不得了。他有一艘又小又破、名字却又蠢又长的飞船，不怎么奢华，然而关键在于，它能把我们带到那儿去。没必要担心船员，船上就他自个儿。至于他本人——哦，他是有点儿古怪荒唐，不过不会给我们惹麻烦。他块头挺大，可外表和内心都很温和。我听说他喜欢养猫，真是个他妈的奇怪习惯。他酒量大，饭量更大。我怀疑他身边根本不带武器。据说他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只能在星球之间飞来飞去，用那艘破旧飞船去推销些可笑的装饰品和毫无用处的小摆设。瓦克福斯觉得这家伙是个笑柄——就算他判断错误，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假使他威胁要举报我们，我和雇工就干掉他，然后拿他去喂他的猫。”

“尼维斯，我不跟你谈这个！”杰弗里·莱昂出言反对，“我可不会参与谋杀。”

“不会？”尼维斯说，他对瑞卡·晓星点点头，“那你雇她干吗？”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显得颇为露骨，而瑞卡·晓星咧开嘴，回以满怀恶意的嘲笑。“瞧，”尼维斯说，“我就知道来这儿是对的。我们要找的人来了。”

他们之中只有瑞卡·晓星不动声色。剩下的三个人向门口转过头，望着刚刚进门的那个男人。此人个头很高，差不多有两米五，细小的金属腰带勒不住柔软的大肚子。他有一双大手，一张带着茫然与好奇的长脸，身体姿态笨拙而僵硬。他的肤色惨白，仿佛漂白过似的，全身上下似乎没有半根毛发。他穿着闪亮的蓝色长裤和栗色衬衫，鼓起来的袖管末端已被磨破。

他肯定是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只见他转头回望，苍白的面孔上全无表情。他就一直那么打量着众人。赛丽丝·瓦安首先别过脸，接着是杰弗里·莱昂，最后是阿尼塔斯。“他是谁？”电子人问凯杰·尼维斯。

“瓦克福斯管他叫图斐，”尼维斯说，“他的真名，就我所知，是哈维兰·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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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以与他的块头不相称的灵巧拿起最后一座绿色的星际堡垒，一脸满足地看着游戏盘。整张棋盘都成了红色：巡洋舰、无畏战舰、星际堡垒，所有的殖民地，红色无处不在。“我不得不宣布，我赢了。”他说。

“你又赢了一次。”瑞卡·晓星说。她舒展身体，抚平在游戏台上趴了数小时后衣物留下的折痕。她拥有母狮般致命的优雅，而在她银色的铁网背心之下，一把射钉枪紧紧地塞在肩上的皮制枪套里。

“或许我该斗胆建议再赛一场。”哈维兰·图夫说。

晓星大笑。“不用了，谢谢，”她说，“你太擅长这个了。虽然我天生是个赌徒，可跟你比赛，连赌博都算不上。我输够了。”

“我只是一直走运而已。”哈维兰·图夫说，“毫无疑问，我的运气快要回归正轨了，而你只需要再尝试一次就能消灭我那可怜的军队。”

“哦，正是如此。”瑞卡·晓星咧嘴笑道，“不过请原谅，我打算把这次尝试稍稍延后，等到穷极无聊的时候再说。至少我比莱昂强。对么，杰弗里？”

杰弗里·莱昂坐在飞船控制室的角落里，津津有味地读着一堆老旧的军事书籍。他的变色龙夹克变成了与身后舱壁的合成木板相同的褐色。“这游戏不符合真实的军事法则。”他的语气中带有些微的恼怒，“我运用了‘北斗星’斯蒂芬·科伯特在第十三人类舰队攻击赫拉奇安时采取的战术。图夫的反击在这种情况下是完全错误的。如果规则编写正确，他该溃退才对。”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这就是您胜过我的地方，先生。毕竟，您有幸成为一位军事史学家，而我只是个卑微的商人。我不像您那样精通历史上的伟大战役。我一直都很走运，仅仅由于游戏机制本身的缺陷和我自身莫名的运气，加在一起方才弥补了我的无知。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进一步掌握军事法则的机会。假如您乐意再次尝试这款游戏，我会仔细学习您精妙的战术，以便将来能在我拙劣的玩法中加入更为真实合理的招术。”

杰弗里·莱昂，这位在过去一周中不管和谁玩游戏都会失败的银色舰队指挥官清了清喉咙，露出不安的神色，“是的，呃，你看，图夫……”他开口道。

隔壁舱室突然响起尖叫声和粗野的咒骂，将他从困窘中解救了出来。哈维兰·图夫立即起身赶过去，瑞卡·晓星紧随其后。

当他们来到走廊时，赛丽丝·瓦安正摇摇晃晃地走出起居室，追赶着某个黑白相间的细小形体，那东西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钻进了控制室。“抓住它！”赛丽丝·瓦安朝他们高喊。她的面孔涨得通红，看起来怒气冲冲。

门很小，而哈维兰·图夫的块头很大。“我能否问问，这是出于何种目的？”他堵住去路后问道。

人类学家伸出左手，手掌上有三道又短又深的抓痕，血流如注。“瞧瞧它都对我做了什么！”她叫道。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可你又对它做了什么？”

凯杰·尼维斯带着淡淡的冷笑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她把它抓起来，丢到了房间另一头。”他说。

“那是我的床！”赛丽丝·瓦安叫嚷道，“我只想打个盹儿，可这该死的东西睡在我床上！”她飞快地转过身，面朝尼维斯，“还有你，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微笑。我们被关在这艘小破船里已经够糟了！我才不要跟这恼人家伙的肮脏小畜生分享我半点儿空间！都是你的错，尼维斯，是你害得我们这样的！现在，给我做点什么，我要你让图夫扔掉那些野蛮的害虫，听到了没，我要你这么做！”

“打扰一下。”瑞卡·晓星在图夫身后说。他转脸瞥了她一眼，走到一旁，“这就是你说的野蛮的害虫吗？”晓星咧开嘴笑问，一边步入走廊。她左手环抱着一只猫，右手抚摸着它。那是只大个儿公猫，有一身柔软的灰色长毛和一对傲慢的黄色眼睛。它少说有二十磅重，可瑞卡轻松地抱着它，好像它是一只小猫咪。“你要图夫对老‘蘑菇’做什么呢？”她问。猫儿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弄伤我的是另一只，黑白花纹的那只。”赛丽丝·瓦安道，“不过这只也一样坏。瞧瞧我的脸！瞧瞧它们对我做了什么！我几乎没法呼吸，全身长满了疹子，而且每次我想小睡一会儿，醒来时都有只猫趴在我胸口上。昨天我弄了点零食，刚把它放下一会儿，等我回来，那只黑白花纹的猫已经打翻了我的盘子，把我的辣味松糕在灰尘里滚来滚去，好像那是玩具似的！在这些畜生身边就没什么是安全的。我已经丢了两支光芯铅笔和一枚漂亮的粉色戒指。而这次，这次是一起袭击！真的，这简直让人没法忍受。我坚持，立刻把这些该死的畜生放进货舱。立刻，你听见没？”

“谢谢，我的听力还算正常。”哈维兰·图夫说，“如果您到航程结束还没找到丢失的财产的话，我很乐意照价赔偿。可您关于蘑菇和‘浩劫’的请求，我只能遗憾地予以拒绝。”

“我是你这艘可笑的星际飞船的乘客！”赛丽丝·瓦安朝他尖叫。

“您非得在侮辱了我的听力之后再侮辱我的智商吗？”图夫答道，“您作为乘客的身份显而易见，女士，您没必要特意指出这点。不过请允许我指出，这艘您觉得可以随便侮辱的小飞船可是我安身立命的家园。此外，正如您拥有无可辩驳的乘客身份，因而能够享受某些权利和设施一样，蘑菇和浩劫拥有更充分的理由享受更多的权利，因为这儿可说是它们的常驻居所。让旅客搭乘‘价廉物美量又足’号可不是我的习惯，正如您看到的，这儿的空间几乎还不够我自己用。很遗憾，近来我的事业一直在走下坡路，所以我并不否认，当凯杰·尼维斯来找我时，我这儿的设施还不太齐全。可为了让你们踏上这艘您如此污蔑的飞船，我已经费尽心力，甚至还为你们让出了飞船的起居室，把我可怜的床榻安置在控制室里。尽管我有无可辩驳的需求，可现在却着实为自己签订租约时那股愚蠢的利他主义冲动而深深懊悔，尤其是想到我接受的酬劳几乎不够支付这场航行的燃料和口粮，外加山迪洛的入境税。我觉得，你们可鄙地利用了我容易受骗的性格。不过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而且我会尽己所能把你们送抵那个神秘的目的地。然而，在航行期间，我必须要求您忍受蘑菇和浩劫，就像我得忍受您一样。”

“哦，我才不要！”赛丽丝·瓦安斩钉截铁。

“我也不想。”哈维兰·图夫说。

“我再也不要忍受这些了，”人类学家说，“我们没有理由像兵营里的士兵一样挤在一个房间里。这艘飞船从外面看绝不止这么小。”她用一条粗短的手臂指了指，“那扇门通向哪儿？”她质问。

“储存室和货舱。”哈维兰·图夫平静地说，“共有十六间。我得承认，最小的那间也比我寒酸的起居室大上两倍。”

“啊哈！”瓦安说，“我们运了什么货物吗？”

“十六号舱装满了库格里许星祭神面具的塑胶仿制品，我不幸没能在山迪洛将它们卖出去，那次我低声下气地去找诺亚·瓦克福斯，而他却狠狠杀价，剥夺了我赚取利润的渺茫希望。十二号舱我存放了一些私人财产，各式各样的装备、收藏品以及小摆设。剩下的舱室都空得很，女士。”

“好极了！”赛丽丝·瓦安叫道，“那样的话，我们就把那些小舱室换成每人一间的私人居所好了。搬运床铺应该不是件难事吧？”

“非常简单。”哈维兰·图夫说。

“那就快去做啊！”赛丽丝·瓦安大喊。

“如您所愿。”图夫说，“您还想租一件压力服么？”

“什么？”

瑞卡·晓星咧嘴笑起来，“那些货舱位于维生系统之外，”她说，“没有空气，没有供暖，没有压力，甚至没有重力。”

“一定很适合你。”凯杰·尼维斯插嘴。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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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际飞船上，昼夜之差失去了意义，但人体的古老规律仍在发号施令，科技也只得俯首听命。除了那些巨型三挡式战舰和星际公司的商船，其他如“价廉物美量又足”号这样的飞船得有自己的睡眠周期——属于黑暗与寂静的时间。

瑞卡·晓星从她的帆布床上起身，接着检查射钉枪——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赛丽丝·瓦安鼾声正隆；杰弗里·莱昂辗转反侧，在脑海中虚拟场场凯旋；凯杰·尼维斯迷失在财富与权力的梦境里。电子人也已入眠，尽管那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入眠。为逃避无聊的航程，阿尼塔斯躺在一张帆布床上，接上飞船的计算机，随后关闭了电源。他的机械半躯监控着自己的有机半躯。他的呼吸缓和沉稳，富有规律，体温很低，而能量消耗降低到接近零点，但那对没有眼睑的传感器——也就是他的眼睛——有时会微微移动，追寻某种看不见的景象。

瑞卡·晓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上方的控制室里，哈维兰·图夫独坐在那儿。他的大腿被那只灰猫盖得严严实实，他巨大而苍白的手掌在计算机按键上游移。浩劫，也就是那只小一些的黑白花纹的猫咪，正在他脚边玩耍。它抓着一支光芯铅笔，在地板上反复拍打。图夫根本没听见瑞卡进门——没人能听见瑞卡·晓星的脚步声，除非她想让别人听见。

“你还没睡。”她背靠着门柱说。

图夫转过座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出色的推论。”他说，“我就坐在你面前，被飞船的各种仪器驱使着，忙得不可开交。你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仅凭眼睛和耳朵竟然就得出了我尚未入睡的结论，你的判断力实在令人惊叹。”

瑞卡·晓星从容地走进房间，躺在图夫那张从上个睡眠周期到现在仍旧干净整洁的帆布床上，舒展着身体。“我也醒着呢。”她微笑着说。

“我简直无法相信这点。”哈维兰·图夫说。

“相信我吧。”瑞卡说，“我睡得不多，图夫，每晚两三个小时。对我的职业来说，这是项优势。”

“毫无疑问。”图夫说。

“可在飞船上，这就有点儿不方便了。我很无聊，图夫。”

“也许，你想玩一局游戏？”

她笑了，“也许是某种不同的游戏。”

“我一向渴望能见识新游戏。”

“很好。我们来玩阴谋游戏吧。”

“我不太熟悉规则。”

“哦，规则简单得很。”

“的确。也许你愿意费心讲解讲解。”图夫的长脸上平静如常，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假如上一次游戏我询问瓦安的时候，她答应和我联手，你是绝对赢不了的。”瑞卡开始侃侃而谈，“结盟，图夫，对所有参与者来说都有利可图。你跟我在这儿都孤立无援。我们是雇工。假如莱昂对灾星的了解是正确的，他们几个人将分享这笔庞大得难以想象的财富，而你和我只会得到一点儿赏钱。在我看来这非常不公平。”

“公平与否往往难以裁决，加以实现则更为困难。”哈维兰·图夫说，“我或许希望报酬能更加丰厚，但毫无疑问很多人都有同样的心愿，而且这始终是双方经过商谈后谈妥的钱。”

“商谈可以重新开始。”瑞卡·晓星提议，“他们需要我们，我们俩。我觉得，如果我们联手，也许能够……呃……争取到更高的报酬。全额分配。六人平分。你觉得怎么样？”

“诱人的计划，有诸多可取之处。”图夫道，“有的人或许会冒昧地提出，这不符合职业道德，可另一方面，真正久经世故的人在道德上都会保有某些变通的可能。”

瑞卡·晓星对着那张苍白且毫无表情的长脸端详了好一会儿，接着露齿而笑，“你不买账，是吗，图夫？在内心深处，你是个执著于规则的家伙。”

“规则是游戏的精髓，是游戏的核心所在。只要你愿意遵守规则，它就会赋予我们小小的竞赛以内在的联系与意义。”

“有时候，把游戏盘踢翻更有趣，”瑞卡·晓星说，“也更有效率。”

图夫十指交叉，放在面前，“尽管我对那少得可怜的赏钱并不满意，但我必须履行自己和凯杰·尼维斯的契约。我可不想让他说我或者‘价廉物美量又足’号的坏话。”

瑞卡大笑，“哦，我想他不会说你的坏话，图夫。我猜他根本不会提起你，等你的使命完成，他就会把你一脚踢开。”她满意地看到自己的话让图夫震惊地眨巴起了眼睛。

“的确。”他说。

“你对这些就不好奇吗？比如我们要去哪儿，瓦安和莱昂为什么直到上船之前都对目的地秘而不宣？还有，莱昂为什么要雇佣保镖？”

哈维兰·图夫抚摸着蘑菇长长的灰色毛发，可他的目光片刻不离瑞卡·晓星的脸庞，“好奇是我最大的恶习，恐怕你已经看穿了我的内心，现在又在设法利用我的弱点了。”

“好奇害死猫。”瑞卡·晓星说。

“令人不快的暗示，不过从字面来看不太可能。”图夫评论。

“何不满足好奇心呢？”瑞卡总结，“莱昂知道那地方很大，很危险。要从那地方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需要尼维斯，或是像尼维斯那样的人。他们准备四人平分，可凯杰的名声让人生疑：他怎么可能会满足于区区四分之一？我是被雇来监视他的举动的。”她耸耸肩，拍拍肩上皮套里的射钉枪，“此外，我还要负责应付任何可能出现的复杂状况。”

“我是否应该指出，你自身就构成了一种复杂状况？”

她冷冷地笑了。“别向莱昂指出就行。”她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好考虑吧，图夫。在我看来，尼维斯低估了你，但你可别低估他，或是我——永远，永远，永远不要低估我。总有一天你会希望自己有一位盟友的。而且那一天到来得会比你想象得更快。”

三天的缄默不语之后，赛丽丝·瓦安在用餐时又发起了牢骚。图夫做了哈喇格林风味的辣味蔬菜杂烩：这是一道辛辣美味的开胃菜，可实际上这已是他在这次航程中第六次做这道菜了。人类学家把碟子里的蔬菜翻来搅去，做了个鬼脸，然后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吃点儿真正的食物？”

图夫犹豫了片刻，他用叉子熟练地叉起一块肥美的蘑菇，将它举到面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接着变换角度，从另一个视角望去。他转动着叉子，观察它的外形，最后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它。“我没能领会您这句抱怨的实质，女士。”他最后开口，“至少，以我拙劣的判断力来看，这块蘑菇足够真实了。的确，它只是整只蘑菇中一块小小的边角。或许，您的意思是说剩下的杂烩菜都是幻影，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

“你知道我的意思，”赛丽丝·瓦安尖声说，“我要的是肉。”

“我理解，”哈维兰·图夫说，“我也想要难以计数的财富。做这种白日梦很容易，但要实现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受够这些鬼蔬菜了！”赛丽丝·瓦安尖叫道，“你是要告诉我这整艘鬼船上都没有一丁点儿肉吗？”

图夫十指相交，抵住下巴。“当然了，我并不想传达这样的错误信息。”他说，“我本人不是个肉食者。但我可以坦率承认，‘价廉物美量又足’号上存有少量的肉食。”

兴奋的神情掠过赛丽丝·瓦安的脸庞。她的目光在其他用餐者身上依次扫过。

瑞卡·晓星正试图忍住笑，凯杰·尼维斯已经在笑了，而杰弗里·莱昂看起来焦躁不安。“你们看，”她对他们说，“我告诉过你们，他把好食物全留给自己。”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碟子，将它丢向房间另一边。碟子撞上金属舱壁，里面装着的辣味杂烩菜全都掉到了瑞卡·晓星还没铺好的床上。瑞卡甜甜地笑了，“我们换铺位了哦，瓦安。”她说。

“我不在乎。”赛丽丝·瓦安说，“我就要得到一顿像样的美餐了。我猜你们都想跟我分一杯羹吧。”

瑞卡露出微笑，“哦，怎么会呢，亲爱的？它全属于你。”她吃完自己那份杂烩菜，用洋葱面包的皮把盘子擦干净。莱昂似乎心神不定，凯杰·尼维斯则说：“假使你能从图夫那儿弄到肉，它们就都是你的。”

“好极了！”她宣布，“图夫，拿肉来！”

哈维兰·图夫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确，我和凯杰·尼维斯之间的协议要求我在航行过程中喂饱你们。然而，其中完全没提到食物的种类。一直以来我都受人欺骗，现在看起来，我又得为了您的突发奇想去置办食物了。如果我满足您的怪念头，您是不是也该满足我的才算公平？”

瓦安警惕地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图夫摊开双手，“没什么，真的。作为对您渴望的肉食的回报，我只要求片刻的满足。我最近变得非常好奇，而我只想满足这份好奇心。瑞卡·晓星曾经警告我，好奇害死猫啊。”

“她说得对。”人类学家说。

“的确。”图夫说，“不过我坚持这项交易。我向您提出——用食物，用您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要求的那种食物，来交换一个毫无价值的信息，这样的让步不会给您带来任何损失。我们就快到达赫罗·布拉纳星系了，也就是租约中所说的目的地。我想知道我们前往那里的原因，还有你们究竟想在那颗灾星——我听你们提起过——上面寻找什么。”

赛丽丝·瓦安再次转身面向其他人。“我们已经为食物付过不少钱了，”她说，“这是勒索。杰弗里，说点儿什么！”

“唔，”杰弗里·莱昂道，“跟他说说也没什么不好，赛丽丝。等我们到那儿之后，他无论如何都会发现的。也许现在是时候告诉他了。”

“尼维斯，”她问，“你什么都不打算做吗？”

“做什么？”他反问，“这他妈的根本没差别。告诉他实情然后拿走你的肉。要不就别说。我才不在乎。”

瓦安怒视着凯杰·尼维斯，接着以更愤怒的眼神盯着哈维兰·图夫那张冰冷苍白的面孔。她环抱双臂，然后说：“好吧，如果非这样不可，我就为我的晚餐高歌一曲好了。”

“正常的说话方式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图夫说。

赛丽丝·瓦安没睬他，“嗯，我会说得简短动听。发现灾星是我最伟大的功绩，是我事业的顶点，可你们缺乏智慧和礼貌，不懂得对探索者心存感激。我是山迪洛进步文化与知识发展中心的人类学家，我的学术专业是研究某种特殊的原始文明——大战争之后被孤立的殖民星球文化及科技的衰退。当然，许多人类星球都受到了相当的影响，其中不少都是热门的研究课题。我负责的领域相对不太有名——对非人类文明地区的研究，尤其是针对哈兰甘人从前的奴隶星球。我研究的其中一颗星球就是赫罗·布拉纳，它曾是繁盛的殖民地，是赫鲁恩人、指形人和更加小型的哈兰甘奴隶种族的繁殖地，可如今它成了一片废墟。仍然生活在那里的智慧生物只能度过短暂、丑恶而野蛮的一生，和大多数衰落的文明一样，他们也讲述着已经消失的黄金年代。关于赫罗·布拉纳最有趣的事是一个传说，对他们而言独一无二的传说——灾星。

“容我强调一下，赫罗·布拉纳遭到过严重破坏，人口严重不足，尽管事实上那里的环境并不特别恶劣。为什么？哦，赫鲁恩人和指形人殖民者那些衰落的后裔，他们彼此的文明截然不同，而又相互对立，但他们对此有着共同的答案：灾星。每三个世代过去，在他们即将从不幸的深渊中爬出之时，在人口再次开始膨胀之时，灾星就会在那儿的夜空中越变越大；而当它成为天空中最为明亮的星辰后，瘟疫的季节便会开始。疫病会席卷赫罗·布拉纳，并且一次比一次可怕。药物对此无能为力。作物枯萎，动物消亡，四分之三的智慧生物都会死去，幸存者被迫回归最为野蛮的存活方式。接着灾星会衰退，随着它的衰退，瘟疫将在三个世代内远离赫罗·布拉纳。这就是传说的内容。”

在聆听赛丽丝·瓦安讲故事期间，哈维兰·图夫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有意思。”这时他说，“可据我推测，我们这次远征的目的并不是进一步调查这个引人入胜的民间故事，以助您职业的发展。”

“对，”赛丽丝·瓦安承认，“没错，我曾有此打算，因为这传说看起来是一篇学术著作的绝佳主题。我试图向中心申请资金，以便进行现场调查，可他们拒绝了我的要求。我被惹火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群鼠目寸光的白痴！我向同事杰弗里·莱昂倾诉了怒火，以及引发怒火的原因。”

莱昂清了清喉咙，“是的，”他说，“我的专业领域，正如你们所知，是军事历史。当然啦，我被激起了好奇心。接下来我埋首于中心的资料库。我们的档案不像阿瓦隆和新荷马那样完备，可没时间进行更彻底的研究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你看，根据我的理论——好吧，说真的，它不仅仅是个理论——我相信，事实上，我差不多能断定灾星是什么。它不是传说，图夫！它是真实的。它肯定是一件弃置物，是的，被人遗弃，却运转正常，在大崩溃之后的一千年里始终贯彻着指令。你还不明白吗？你猜不到原因吗？”

“我承认我不能，”图夫说，“我对这项课题不像您那么精通。”

“那是一艘战舰，图夫，一艘以椭圆形轨道环绕赫罗·布拉纳旋转的战舰。它是古地球用来在太空中与哈兰甘人对抗的最具破坏力的武器之一，像传说中来自大崩溃前最后时日的地狱战舰一样可怕。它潜在的益处和危害同样巨大！它是一座仓库，贮藏着联邦帝国最先进的生物科技；它是一件功能强大的古老造物，满载着人类失落的秘密。”

“的确。”图夫说。

“它是艘播种舰，”杰弗里·莱昂总结道，“一艘生态工程兵团的生物战播种舰。”

“而现在它是我们的了。”凯杰·尼维斯说着，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哈维兰·图夫盯着尼维斯看了片刻，点点头，站起身来，“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宣布，“现在我必须履行交易中我的那部分了。”

“啊哈……”赛丽丝·瓦安说，“我的肉。”

“储量充足，但不可否认的是，品种很少。”哈维兰·图夫道，“我不得不把处理这些肉食的任务留给您，以便您能按照最适合自己口味的方式进行烹饪。”他走向一间储藏室，输入一段密码，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小的纸盒夹在腋下，回到了桌边，“这是我飞船上唯一的一种肉食。我无法对它的口味或是品质进行担保，不过，我也从没收到过任何与之相关的投诉。”

瑞卡·晓星突然放声大笑，凯杰·尼维斯也窃笑不已。哈维兰·图夫灵巧而有条不紊地从纸盒里拿出一打罐装猫食，把它们堆在赛丽丝·瓦安的面前。浩劫跳上桌子，喵呜喵呜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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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我期待的那么大。”赛丽丝·瓦安用一如既往的愤愤语气说。

“女士，”哈维兰·图夫道，“眼睛常常会欺骗人。我的主显示屏的尺寸无疑很有限，直径不超过一米，而它上面显示的任何东西的尺寸无疑都会变得更小。那艘战舰本身的尺寸应该相当巨大。”

凯杰·尼维斯转脸望来，“怎么个大法？”

图夫把两只手叠放在凸出的肚子上，“我没法说得很精确。‘价廉物美量又足’号差不多算得上是艘中型贸易飞船，但它拥有的传感设备并没达到应有的水准。”

“那就大概说说！”凯杰·尼维斯厉声喝道。

“大概说来，”图夫解释道，“考虑到显示屏现在展示的角度，并且将最长的轴线视为‘长度’，我们正在接近的战舰应该有……大约……三十千米长，五千米宽，大约三千米高——除了船中部的穹顶，那儿相对略高一些，还有前方的舰塔，大概比所在位置的甲板再高出一千米左右。”

大家齐聚在控制室里，甚至包括原本在电脑控制下沉眠的阿尼塔斯，他是被减速的飞船惊醒的。一片沉默，似乎连赛丽丝·瓦安也一时无话可说。所有人都盯着显示屏，盯着在星空中飘浮着的细长、黝黑而扭曲的形体，整艘战舰外壳闪耀着微光，脉动着不可见的能量。

“看来我是对的。”杰弗里·莱昂最后咕哝着，打破了这阵沉默，“一艘播种舰——一艘EEC播种舰！别的船都不可能像它这么大！”（注：EEC即“生态工程兵团”的首字母缩写。）

凯杰·尼维斯笑了。“妈的！”他说。

“它的系统肯定十分庞大。”阿尼塔斯推测，“地球帝国军比我们先进得太多了，它也许拥有某种人工智能。”

“我们发财了！”赛丽丝·瓦安激动地说，在这一刻，她忘却了自己花样繁多的牢骚，不由自主地抓起杰弗里·莱昂的手，和他跳了一圈华尔兹，舞步相当轻快。“我们发财了，发财了，我们不仅发财而且出名了，我们都发大财了！”

“这并不完全正确。”哈维兰·图夫说，“我毫不怀疑你们会在不久的将来变得富有。然而，从目前来看，你们口袋里的钱并不比之前更多。而且，瑞卡·晓星和我也无法分享你们经济状况改善的美好前景。”

尼维斯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在抱怨吗，图夫？”

“我怎么能抗议呢？”图夫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只是在纠正赛丽丝·瓦安的错误陈述。”

凯杰·尼维斯点点头，“很好。”他说，“现在，在发财之前，我们得先登上那玩意儿，瞧瞧它的状态如何。就算是艘废船，我们也应该能净赚一笔救助酬金，可要是这船还能正常运转，那钱可就数都数不清啦。”

“它显然运转正常。”杰弗里·莱昂说，“在这一千个标准年里，它每过三个世代就会向赫罗·布拉纳降下一场瘟疫。”

“是啊，”尼维斯说，“哦，说得挺美，可这还不够。瞧，它现在在轨道上一动不动。驱动引擎怎么了？细胞库呢？计算机呢？我们有好多东西要检查。我们该怎么上船，莱昂？”

“应该可以从船坞上去。”杰弗里·莱昂回答，“图夫，能看见那个穹顶吗？”他伸手指了指。

“我的视力没有问题。”

“哦，好吧，我相信那下面就是降落船坞，几乎跟太空港一样大。如果我们能弄开那穹顶，你就能把船开进去了。”

“如果，”哈维兰·图夫说，“一个最为难解的字眼。如此简短，又如此频繁地伴随着失望与挫折。”仿佛在为他的话语作注解一般，一道微弱的红光突然出现在主显示屏底部。图夫抬起一根细长苍白的手指。“注意！”他说。

“那是什么？”尼维斯问。

“一次通信。”图夫说。他倾身向前，按下激光通信器上一只磨损不堪的按钮。

灾星从屏幕上消失了，它原先所在之处出现了一张疲倦的脸庞——那是个坐在通信室里的中年男子，前额有深深的皱纹，面如死灰，满头稠密的黑发，还有疲倦的蓝灰色瞳孔。他穿着一件历史录像带里才看得到的制服，头戴一顶绿色贝雷帽，帽子上装饰有金色的希腊字母θ。“我是‘方舟’号。”他称，“你已经进入我们的防卫区。表明身份，否则即行开火。这是第一次警告。”

哈维兰·图夫按住发送按钮。“我是‘价廉物美量又足’号，”他清楚地回应对方，“由哈维兰·图夫指挥。我们是来自山迪洛的手无寸铁的商人。‘方舟’号，能否允许我们接近以便停泊？”

赛丽丝·瓦安张大了嘴巴。“还有人驾驶，”她说，“那名船员还活着！”

“令人着迷。”杰弗里·莱昂说着，捋起了胡子，“也许他是原EEC船员的后代，也许他们使用了时间翘曲！歪曲时间构造的本身，加快它的进程，或是令它静止不动，是的，这些他们都能做到。时间翘曲！想想看！”

凯杰·尼维斯发出一声咆哮，“都过了一千个该死的年头，然后你告诉我他们还活着？我们该他妈怎么应付？”

显示屏上的影像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那个身着地球帝国军制服的疲倦男人随即说道：“我是‘方舟’号。你的身份代码错误。你正在穿过我们的防卫区。表明身份，否则即行开火。这是第二次警告。”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我要抗议！我们手无寸铁，而且毫无防护。我们无意伤害您。我们是和平的商人、学者，善良的人类。我们没有任何敌意，此外，我们没有任何能伤害像‘方舟’号那样强大的飞船的设备。难道我们碰个面就非得交火不可吗？”

屏幕闪动，“我是‘方舟’号。你已经穿过我们的防卫区。立即表明身份，否则即行摧毁。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是录像。”凯杰·尼维斯突然说，他的声音里带有些许狂热，“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冷冻贮存，没他妈的静滞场。那里头根本没人。只有一台电脑在对我们播放录像。”

“恐怕你是对的。”哈维兰·图夫道，“可有个问题不能不提：如果这台电脑被设置成朝接近的飞船播放录像程序，那它还有可能被设置些什么功能？”

杰弗里·莱昂打断了他的话：“代码！我的晶体芯片库中有一整套联邦帝国的代码和身份序列号，就放在我的文件里！我这就去拿来。”

“了不起的计划。”哈维兰·图夫说，“但其中有一个明显的缺陷，那就是找到并使用那些代码芯片需要时间。要是我们有足够的闲暇，我会为你的提议鼓掌的，但恐怕我们没有。瞧，‘方舟’号已经朝我们开火了。”

哈维兰·图夫把手伸向控制台。“我要转入快速航道了。”他宣布。可就在他细长苍白的手指轻触按键时，“价廉物美量又足”号突然剧烈摇晃起来。赛丽丝·瓦安尖叫着伏下身去，杰弗里·莱昂撞到了阿尼塔斯身上，甚至连瑞卡·晓星也不得不抓住图夫的椅背，以免立足不稳。接着，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哈维兰·图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恐怕我的话说得太快了；又或者，更准确地说，行动得太慢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迷失在寂静、黑暗与恐惧之中，等待着终结他们的第二次炮击的到来。

紧接着，黑色减退了少许，暗淡的灯光出现在他们周围的控制台上，就好像“价廉物美量又足”号的仪器进入了某种闪烁不定的半衰期。“我们还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哈维兰·图夫僵硬地坐在指挥椅上宣布说，他的大手在键盘上游走，“我会弄一份损毁报告。也许我们还有撤退的能力。”

赛丽丝·瓦安开始发出某种噪音：一阵尖锐、空洞、歇斯底里的哀号，经久不息。她趴在台子上，一动不动。凯杰·尼维斯转身看着她。“闭嘴，你这头该死的母牛！”他呵斥着，踹了她一脚。她的哀号转为哭号。“坐着不动就死定了。”尼维斯大声说，“下一炮就会把我们炸成碎片。该死的，图夫，让这玩意儿动起来！”

“我们的动力没有减少。”图夫回答，“我们受到的那一击并未让飞船停止前进，但它确实稍微偏转了原先我们飞向‘方舟’号的航线。也许这就是我们此刻没受到进一步攻击的原因。”他研究着其中一面较小荧光屏上显示的暗绿色图形，“恐怕我的船有些机能受损。现在再要进入快速航道就很不明智了：压力无疑会把我们撕成碎片。我们的维生系统受到了损坏，根据估算，我们的氧气会在大约九个标准时内耗尽。”

凯杰·尼维斯咒骂了一句，赛丽丝·瓦安则开始用拳头敲打桌面。“我可以通过再次关闭自己来节约氧气。”阿尼塔斯提议。没人睬他。

“我们可以杀掉那些猫。”赛丽丝·瓦安建议。

“我们能动吗？”瑞卡·晓星问。

“控制引擎仍然可用，”图夫说，“但没有了切换到星际航行模式的能力，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算要去赫罗·布拉纳，也得花上大约两个山迪洛年。不过，我们之中的四个人可以在压力服中寻求庇护，压力服的空气过滤背包可以无限再生氧气。”

“我才不要在压力服中生活两年呢。”赛丽丝·瓦安坚定地说。

“好极了。”图夫说，“既然我只有四件压力服，而我们却有六个人，您这就帮上大忙了。我将对您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铭记不忘，女士。但在执行此计划之前，我想我们该考虑另一种选择。”

“什么？”尼维斯问。

图夫在他的指挥椅上转了一圈，就着昏暗的控制室里的微光依次望了望每一个人，“我们必须寄望于杰弗里·莱昂的晶体芯片里确实含有正确的接舷代码，这样一来，我们或许可以成功地停泊在‘方舟’号上，而用不着被远古军事武器打成筛子。”

“芯片！”莱昂叫道。他的身影很难看清：在黑暗中，他的变色龙夹克变成了深黑色。“我这就去拿！”他匆忙转身，朝起居室奔去。

蘑菇悄无声息地在舱室中穿行，接着跃上图夫的膝盖。图夫把一只手放在它身上，这只公猫便喵呜喵呜地大声叫了起来。不知为何，这声音让人感到安心。或许，他们最后都不会出什么事吧。

可杰弗里·莱昂去得太久了点儿。

终于，他们听见了他归来的脚步声，那沉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挫败的感觉。

“怎么？”尼维斯说，“东西呢？”

“不见了。”莱昂说，“我到处都找遍了。它不见了。’我发誓我把它带来了。我的文件——凯杰，真的，我的确把它们带来了。当然，我不可能带上所有东西，可我复制了绝大多数的重要记录，那些我认为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关于战争、EEC以及本星域内的某些历史资料。我的灰箱子，你知道的，里面有我的小电脑，外加超过三十枚晶体芯片。我昨晚还在床上检查其中的几枚，记得吗？我在回顾播种舰的资料，我们知道得太少了，接着你对我说，我害得你睡不着觉。我有一枚装满了旧式代码的芯片，我知道我的确有，而且我真的想要把它带来。可它不在里面。”他走近了一些。他们看到他拿来的掌上电脑，那紧握的姿势仿佛是在奉献祭品。“我在箱子里仔细翻找了四遍，又翻出我曾经拿出过的芯片，床上，桌子上，到处都找遍了。它不在里面。我很抱歉。或许你们有人把它拿走了？”杰弗里·莱昂的目光扫过房间。没人出声。“我肯定是把那些代码忘在山迪洛了，”他说，“我们走得那么急，我……”

“你这糊涂的老傻瓜！”凯杰·尼维斯说，“我应该马上杀了你，给剩下的人节约点空气。”

“我们就要死了！”赛丽丝·瓦安哀号道，“就要死了，死了，死了。”

“女士，”哈维兰·图夫抚摸着蘑菇，评论道，“你的结论还是下得太早。你此刻的死亡并不比你方才的富有更加真实。”

尼维斯把脸转向他，“哦？你有主意了么，图夫？”

“不错。”哈维兰·图夫说。

“那么？”尼维斯敦促道。

“‘方舟’号是我们唯一的救星，”图夫说，“我们必须上船。但没有杰弗里，莱昂的代码芯片，我们不可能让‘价廉物美量又足’号去接近‘方舟’号，否则恐怕会再次遭受炮击。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想到了个有趣的主意。”他抬起一根手指，“也许‘方舟’号对较小目标的敌意会比较少——比方说，一个穿着压力服、装备有喷射器的人。”

凯杰·尼维斯似乎陷入了沉思，“等那个人到了‘方舟’号上，接着该怎么做，是不是该敲敲船壳问问里面有没有人？”

“缺乏可行性。”哈维兰·图夫承认，“但我相信，我同样拥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们等待着。图夫抚摸着蘑菇。“继续啊。”凯杰·尼维斯不耐烦地说。

图夫眨了眨眼睛，“继续？的确，但恐怕我得先请求你们的宽容。此刻的我心烦意乱。我可怜的飞船遭受了严重伤害。我仅有的谋生手段已被破坏殆尽，又有谁来为我支付必需的修理费用？即将发大财的凯杰·尼维斯会为我慷慨解囊吗？恐怕不会吧。杰弗里·莱昂和阿尼塔斯会买一艘新飞船给我吗？不太可能。尊敬的赛丽丝·瓦安会赠予我一笔远远超过酬劳数目的奖金，用来弥补我的巨大损失吗？她可都暗中发过誓要向我索取赔偿，没收我可怜的船只，吊销我的登陆执照。我该怎么去应付这些？有谁会向我伸出援手？”

“别管那些了！”凯杰·尼维斯说，“我们要怎么进到‘方舟’号里去？你说过你有办法的！”

“我说过？”哈维兰·图夫说，“嗯，我相信您是对的，先生。不过，只怕悲哀的重压已将那办法驱离了我可悲而困惑的心智。我全忘了。我能想起的只有我可怜的经济状况。”

瑞卡·晓星大笑，用力拍了拍图夫宽阔的后背。

他抬头看着她，“而现在我又被痛打了一顿，被凶狠的瑞卡·晓星。请别碰我，女士。”

“这是敲诈！”赛丽丝·瓦安尖声说，“我们凭这个就能把你送进监狱里去！”

“现在我的正直又遭受了非难，还受到连番恐吓。我没法思考可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对么，蘑菇？”

凯杰·尼维斯咆哮起来，“好吧，图夫！你赢了！”他扫视四周，“有人反对让图夫正式入伙么，五份平分？”

杰弗里·莱昂清了清喉咙，“如果他的计划可行，那他至少应该得到这么多。”

尼维斯点点头，“你入伙了，图夫。”

哈维兰·图夫无比庄严地缓缓起身，将蘑菇拂下膝盖。“我的记忆恢复了！”他宣布，“储藏室里有四件压力服，就在那边。如果你们其中有人愿意穿上一件，并让我从旁协助的话，我们就能一起从十二号储藏室拿出一件最有用的装备。”

“真见鬼！”当他们带着战利品回来时，瑞卡·晓星惊呼道。她笑起来。

“这是什么？”赛丽丝·瓦安问道。

哈维兰·图夫（他穿着银蓝色压力服的身形显得颇为庞大）双膝及地，帮凯杰·尼维斯把那东西竖了起来。接着他拿掉头盔，满意地审视着那件宝贝。“这是件太空服，女士，”他说，“我想这是显而易见的。”

它确实是某种太空服，但却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太空服都不一样，而且很明显，它的制造者——不管是谁——根本不知道人类是个什么样。它远远高出所有人，甚至比图夫还高：巨大头盔上的羽饰比甲板足足高出三米，几乎能碰到顶部舱壁；四只粗壮的可屈伸式手臂，两只臂膀的末端是闪闪发光的锯齿状螯爪；双腿宽阔到足以容纳小树的树干，而脚掌状如巨大的圆形碟子；隆起的宽阔背部之上，配有四只巨大的箱子；右肩上竖着一根雷达天线；而它坚硬的黑色金属外壳上到处都有奇特的红色和金色旋涡图案作为装饰。它屹立在他们之间，就像一位身着盔甲的古代巨人。

凯杰·尼维斯用拇指戳了戳那盔甲。“它现在在这儿了，”他说，“那又怎么样？这怪玩意儿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他摇摇头，“我看它就像一大堆垃圾。”

“得了，”图夫说，“你如此蔑视的这件机械装置，是一件历史悠久的古物。当我经过安奎星所在的星域时，付出了对我而言不小的代价，方才得到这件迷人的外星制品。这是一件正宗的安奎战斗服，先生，是一千五百年前就已灭亡的哈默因王朝的象征，历史比人类到达安奎星群的时期要早得多。它已经被彻底修复了。”

“它有什么用，图夫？”瑞卡·晓星的发问一如既往地直入主题。

图夫眨了眨眼睛，“它的功能繁多。考虑到我们目前的窘境，其中两种最为有效：首先，它拥有一副强化外骨骼，在充满电力的情况下，能够增大穿戴者本身的力量，大约能增大十倍；此外，它的装备中还有功能卓越的切割用激光枪，根据设计，它在零距离直接使用时，能够切开一米半厚度的高强度合金，或是更厚的钢板。简而言之，这件古老的战斗服能帮助我们进入那艘远古战舰——而那艘船看来是我们唯一的救星。”

“妙极了！”杰弗里·莱昂说着，赞赏地鼓起了掌。

“它也许管用吧，”凯杰·尼维斯评论道，“具体怎么做？”

“我必须承认，我船上用于深度太空飞行的装备有些不足。”图夫回答，“我们的资源总共包括四件标准压力服，但只有两个喷气推进器，此外，我可以很愉快地宣布，安奎战斗服拥有自己的推进装置。基于以上情况，我提议按照以下计划行事：我穿上战斗服，由瑞卡·晓星和阿尼塔斯穿上动力服和喷气推进器陪同，为‘价廉物美量又足’号开道。我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向‘方舟’号进发。如果我们能安全抵达，就利用战斗服出色的能力打开某个空气闸。我听说阿尼塔斯是远古计算机系统和旧式电脑方面的专家。那么，很好，一旦到达舰内，他无疑能轻易取得‘方舟’号的控制权，取代原先那个充满敌意的程序。到那时，凯杰·尼维斯就能驾驶我损坏的飞船进入船坞，继而确保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赛丽丝·瓦安刹那间化身为张牙舞爪的红色恶灵。“你要把我们丢下等死！”她尖叫，“尼维斯，莱昂，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一旦他们上了‘方舟’号，就会炸死我们！我们不能相信他们！”

哈维兰·图夫眨了眨眼。“为什么我的德行总要受到指控？”他问道，“我是个正直的人。你提出的这一系列设想从没在我的脑子里出现过。”

“这是个好计划。”凯杰·尼维斯说道。他笑了笑，开始脱压力服，“阿尼塔斯，雇工，快换上吧。”

“你也要让他们把我们遗弃在这儿吗？”赛丽丝·瓦安质问杰弗里·莱昂。

“我相信他们不会伤害我们。”莱昂捋着胡子说，“而且如果他们真想这么干，赛丽丝，你觉得我该怎么阻止他们？”

“咱们把战斗服搬到主空气阀那里去。”哈维兰·图夫对凯杰·尼维斯说，与此同时，晓星和电子人开始着装。尼维斯点点头，踢开了他自己那件压力服，前去帮助图夫。

他们十分吃力地将那件庞大的安奎战斗服搬到“价廉物美量又足”号的主闸门前。图夫脱下压力服，打开厚重的入口舱门，接着拉过一只垫脚的凳子，艰难地朝里爬去。“等一下，图斐。”凯杰·尼维斯说着，抓住了他的肩膀。

“先生，”哈维兰·图夫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放手！”他转过身，不由惊讶地眨起了眼睛。凯杰·尼维斯拿出了一把振动匕首。那嗡嗡响着、能够切开坚钢的纤细刀刃，此刻距离图夫的鼻子不到一厘米。

“我说这是个好计划，”凯杰·尼维斯说，“不过得稍微做点儿改变。我来穿这件超级战斗服，然后跟阿尼塔斯和小瑞卡一起去。你留在这儿等死。”

“我无法赞同这项人员变更，”哈维兰·图夫说，“连你都毫无根据地质疑我的动机，这真让我感到懊恼。我向你保证，就像我跟赛丽丝·瓦安保证过的那样，那种背叛的想法从没在我的脑子里出现过。”

“有趣，”凯杰·尼维斯道，“可它出现在我脑子里了，而且看起来还他妈是个好主意。”

哈维兰·图夫摆出一副尊严受创的表情。“你的卑鄙计划是不会成功的，先生，”他说，“阿尼塔斯和瑞卡·晓星已经来到了你身后。众所周知，瑞卡·晓星之所以受雇，就是为了防止你出现类似行径。我建议你立刻投降，这样你我都省事。”

凯杰·尼维斯咧嘴笑了起来。

瑞卡把头盔环抱在臂下。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轻轻摇了摇漂亮的脑袋，叹了口气，“你应该接受我的提议的，图夫。我告诉过你，这一刻将会到来，而你会为自己没有盟友而感到遗憾：”她套上头盔，合上盖子，又抓起一只喷射背包，“我们走吧，尼维斯。”

赛丽丝·瓦安那张大脸上终于现出了理解的神情。这一次她没有向歇斯底里屈服，这点好歹值得赞赏。她四处寻找，却没找到趁手的武器，最后她抓起了蘑菇——它正站在一旁，好奇地静观事态变化。“你，你，你！！”她大喊着，把猫儿扔向房间另一头。凯杰，尼维斯低头躲过，蘑菇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号，接着从阿尼塔斯身上弹落下来。

“请别再把我的猫儿丢来丢去了！”哈维兰·图夫说。

尼维斯用极度令人不快的方式朝图夫挥舞振动匕首，逼得图夫缓缓地向后退去。随后尼维斯抓起图夫丢弃的压力服，熟练地把它切成一打长长的银蓝色条带。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爬进那件安奎战斗服里。瑞卡·晓星为他做好密封。尼维斯花了点时间来熟悉这种外星控制系统，大约五分钟之后，凸出的面罩开始闪动不祥的血红色光芒，而沉重的肢体也笨拙地移动起来。他试着控制那对长有螯爪的下臂，与此同时，阿尼塔斯打开了内部闸门。凯杰·尼维斯笨拙地爬了出去，钳子咔嗒作响，接着是电子人，最后是瑞卡·晓星。“抱歉了，伙计们，”当那扇门渐渐滑落时，她大声说，“这和个人看法无关。只是做个简单的算术。”

“的确，”哈维兰·图夫道，“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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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于黑暗中落座指挥椅，注视着面前不断闪烁的仪器。尊严饱受侵犯的蘑菇趴在图夫的膝上，大度地听任图夫抚慰。“‘方舟’号没有朝我们从前的伙伴开火。”他告诉杰弗里·莱昂和赛丽丝·瓦安。

“都是我的错。”杰弗里·莱昂说。

“不，”赛丽丝·瓦安说，“这是他的错。”她用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图夫。

“你可算不上懂得感激的女人。”哈维兰·图夫评论。

“感激？我有什么好感激的？”她怒道。

图夫用双手抵住下巴，“我们的资源没有用尽。首先，凯杰·尼维斯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件功能齐全的压力服。”他指出。

“却没有推进装置。”

“其次，随着人数的减少，我们的空气将能维持两倍长的时间。”图夫说。

“可总会用完的！”赛丽丝·瓦安大喊。

“最后，凯杰·尼维斯和他的同伙在离开之后没有使用安奎战斗服摧毁‘价廉物美量又足’号，而他们原本可以的。”

“尼维斯更想看到我们苟延残喘着死去。”人类学家回答。

“我不这么想。实际上，他可能打算把这艘飞船作为最后的避难所，以防他登陆‘方舟’号的计划失败。”图夫思忖着说，“目前，我们拥有掩体、口粮和移动的可能，尽管能力相当有限。”

“我们拥有一艘残废飞船和一堆飞快消耗的空气！”赛丽丝，瓦安说道。她开口想要叫嚷些别的什么，这时，浩劫跳进了控制室，精力充沛地跳上跳下，热切地追逐着眼前滚动的一小块首饰，它停在了赛丽丝·瓦安的脚边，随即猛扑过去，试探性地挥出一爪，首饰开始旋转。赛丽丝·瓦安大喊：“我的曜石戒指！我一直在找它！诅咒你，你这肮脏的小偷！”她弯腰想抢回那枚戒指。浩劫朝她跑来，她用拳头重重地砸向猫儿，却没打中——浩劫的爪子更精准些，赛丽丝·瓦安尖叫起来。

哈维兰·图夫站起身。他抓起猫和戒指，一边将浩劫塞到自己的胳膊下面，一边僵硬地把戒指交还给它血流不止的主人。“您的财产。”他说。

“在死之前，我发誓要抓住这畜生的尾巴，把它的脑子在墙上撞个粉碎——如果它有脑子的话。”

“您还是不懂得欣赏猫科动物。”图夫退回椅子上，说道。他安抚着浩劫的情绪，就像早先安抚蘑菇一样。“猫儿是最聪明的动物。实际上，所有的猫都会一点儿心灵感应，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据说古地球的原住民把它们奉若神明。”

“我还研究过崇拜排泄物的原住民呢。”人类学家暴躁地说，“这畜生就是只肮脏的野兽！”

“猫科动物是十分讲究卫生的。”图夫平静地解释，“浩劫并不比小猫大多少，她贪玩和喜怒无常的本性尚未消退。”他继续说，“她是只极度任性的生物，可那正是她的魅力之一。说来也怪，她习性难改，当她玩耍着地上的小玩意儿时，有谁不会为她的欢欣而感动？而当她频频在控制台下弄丢玩具时，有谁不会为她的愚蠢而发笑？的确，有谁呢？只有那些脾气最坏、心肠最硬的人。”图夫飞快地眨起了眼睛：一下，两下，三下。在他平静的长脸上，酝酿着一阵情感的雷电风暴。“下去，浩劫。”他说着，轻轻地把猫儿拍下膝盖，然后他站起身，艰难而庄严地蹲了下去。哈维兰·图夫双手和膝盖着地，在房间里爬行，将手探进控制台下方，开始摸索。

“你在干什么？”赛丽丝·瓦安问道。

“我在寻找浩劫丢失的玩具。”哈维兰·图夫说。

“我在流血，我们的空气就要用尽，可你却在寻找猫咪的玩具！”她恼怒地说。

“我相信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图夫说。他从控制台下拖出一把小玩意儿，接着又是一把。直到他的胳膊扫遍所有地方，又细细抚过一遍之后，才停了下来。他站起身，拍落身上的尘土，开始挑拣这些灰尘中的宝物。“有意思。”他说。

“什么？”她问。

“这些是你的。”他对赛丽丝·瓦安说，他手里是一枚戒指和两支光芯铅笔。“这些是我的。”说着，他把另两支光芯铅笔、三艘红色巡洋舰、一艘黄色无畏战舰和一座银色星际堡垒拨到一边。“还有这个，我想，是你的。”他递给杰弗里·莱昂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拇指指甲大小的晶体。

莱昂差点跳起来，“芯片！”

“没错。”哈维兰·图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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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夫发送完停泊请求之后的那段时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条细小的裂纹出现在巨大的黑色穹顶中央，接着又是一条，和先前那条形成交叉的角度。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穹顶裂成上百块馅饼状的小楔子，缩进“方舟”号的船壳里。

杰弗里·莱昂松了口气，“代码起作用了。”他用满是敬畏与感激的语气说。

“我在不久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图夫说，“就在我们成功穿越防卫区且没被炮轰的时候。现在只能算是确认而已。”

他们观察着显示屏上的动静。穹顶下方出现了一块着陆甲板，其大小与不少小号行星的港口相当。甲板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环形着陆台，其中几座已被占据。在他们等待时，一道蓝白色光圈在一座空置的着陆台周围闪烁起来。

“我不是命令你们怎么做。”哈维兰·图夫说，他两眼看着各类仪表，双手谨慎而有条不紊地操作着，“不过，我建议你们把自己绑得结实一点。我正在展开着陆肢，并输入在指定位置着陆的程序，可我不清楚飞船受损的程度，甚至不确定三条着陆肢还剩几条。因此我奉劝你们，小心为上。”

着陆甲板在他们下方张开黑色的大口。他们在巨穴般的深坑中庄严地下落。着陆台的照明光圈在一面显示屏上变得越来越大，另一面显示屏则显示出重重侧影，那是“价廉物美量又足”号重力引擎发出的蓝色光芒映照着远处的金属墙面与其他飞船留下的。在第三面显示屏上，他们能看到那穹顶开始合拢，一打尖锐的牙齿再度咬合，仿佛他们被某种巨大的宇宙生物吞噬了似的。

冲击轻柔得令人惊讶。他们的着陆伴随着一声叹息、一句低语，还有一阵再轻微不过的颠簸。哈维兰·图夫关闭引擎，花了点时间研究仪表和荧幕，然后转身看着其他人。“我们已成功进港，”他宣布，“制订计划的时刻到了。”

赛丽丝·瓦安正忙着解开身上的束带。“我要离开这儿，”她说，“去找尼维斯和瑞卡那婊子，然后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由你来好好教训他们？这大概是种矛盾修辞法吧。”哈维兰·图夫说，“我想，你提出的行动方案在当下的非常时刻显得非常不明智。此刻，我们应当把从前的同僚当做竞争对手来看待。他们刚刚把我们丢下等死，我们还活着无疑会让他们困惑，而且很可能会采取措施来矫正这一差错。”

“图夫说得对。”杰弗里·莱昂说。他从一块荧幕走向另一块，看得出了神。这艘远古播种舰重新点燃了他的热情和想象力，令他全身活力四溢，“我们得想法子对抗他们，赛丽丝。这就是战争。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干掉我们，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必须像他们那样残酷无情！是采取巧妙战术的时候了。”

“我将洗耳恭听您在军事方面的高见。”图夫说，“您要提出怎样的策略？”

杰弗里·莱昂捋着胡子。“好吧，”他说，“好吧，让我想想。现在双方各自的优势如何？他们有阿尼塔斯，那家伙自己的半个身体就是电脑。只要他能接触到飞船的系统，就能确定‘方舟’号的功能状况，是的，也许还能尝试操控它。那会很危险。他也许已经在尝试了。我们都知道，是他们先上了船。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们也上来了。也许我们拥有出其不意的优势！”

“而他们的优势是拥有全部的武器。”哈维兰·图夫说。

“这倒无所谓！”杰弗里·莱昂急切地摩擦双掌，“毕竟，这是一艘战舰。虽然EEC研究的是生物战，可这是一艘军用飞船，我相信船员们会有些单兵武器之类的东西。肯定有座军械库。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没错。”哈维兰·图夫说。

莱昂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们的优势，哦，别觉得我妄自尊大，我们的优势在于我。除了阿尼塔斯在电脑里找到的东西之外，他们就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了。可我研究过旧联邦帝国的飞船。我了解它们的一切信息——”他皱起眉头，“至少是一切尚未丢失或是已经归类的信息。我对这些播种舰的构造略知一二。我们得先找到军械库，然后封锁它。按照标准程序，武器都存放在登陆甲板附近，这是为了地面部队的方便着想。在武装好之后，我们应该去寻找——唔晤，让我想想——哦，对，细胞库，这至关重要。播种舰拥有规模巨大的细胞库，取自数以千计的星球的克隆原料就保存在静滞场里。我们必须查明那些细胞是否可用！如果静滞场已失效，样本已腐烂，那么我们得到的就只是一艘非常大的飞船而已；可如果系统仍旧运作正常，那‘方舟’号就是件货真价实的无价之宝了！”

“在你说到细胞库的重要性时，”图夫说，“我突然想到，舰桥的位置或许更为紧要。我做了个似乎毫无根据但仍颇具吸引力的设想——‘方舟’号原先的船员在一千年之后没有一个活下来，这艘船上只有我们和我们的对手，谁先取得船的控制权，谁就享有相当惊人的优势。”

“有道理，图夫！”莱昂感叹，“那么，我们走吧。”

“没错，”赛丽丝·瓦安说，“我要离开这猫咪陷阱。”

哈维兰·图夫举起一根手指，“请稍等。出现了一个问题。我们有三个人，总共却只有一件压力服。”

“我们是在飞船里面，”赛丽丝·瓦安的语气里满溢着讽刺，“要压力服来干吗？”

“也许不需要。”图夫承认，“的确，正如您所暗示的，这片着陆场似乎起着一道巨大的空气闸门的作用；我的仪器显示，现在我们周围是完全可供呼吸的氮氧气体，它们是在穹顶完全闭合之后注入进来的。”

“那还有什么问题，图夫？”

“或许我是过分小心了。”哈维兰·图夫说，“然而，我得承认自己有些不安。这艘‘方舟’号，尽管遭到了抛弃，可仍旧恪尽职守。证据在于瘟疫仍定期拜访赫罗·布拉纳；也在于当我们靠近时，它保卫自己的行为。到目前为止，我们不知道这艘船被抛弃的原因，也不清楚最后一批船员的结局，可看起来他们有意让‘方舟’号继续运转下去。也许外部防卫区只是好几道自动防御体系里的第一道。”

“引人入胜的想法，”杰弗里·莱昂说，“你是指陷阱？”

“某种特殊的陷阱。等待着我们的空气也许充斥着瘟疫、传染病，或者生物感染疫疾。你们敢冒这个风险吗？就我自己来说，穿着压力服会让我感觉好些，但做什么决定是你们的自由。”

赛丽丝·瓦安面露不安。“压力服应该归我。”她说，“我们只有一件，而你欠我的，因为你那样残忍地对待我。”

“我们不需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女士。”图夫说，“我们现在在一片登陆甲板上。在我们周围，有九艘样式不同的太空船。一艘是赫鲁恩歼击舰，一艘是莱安农商船，另外两艘的样式我不熟悉；还有五艘是某种航天飞船，样式完全相同，都比我可怜的飞船大，毫无疑问，它们是‘方舟’号自己的配备。根据我的经验，航天飞船总是会配备压力服。因此，我打算穿上我们仅存的压力服，下船，在邻近的飞船上为你们每人找出一件压力服。”

“我不喜欢这样——”赛丽丝·瓦安打断他，“——你自己出去，而我们都得待在这里。”

“所谓世事无常，”图夫说，“有时，我们不得不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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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闸门给他们添了点麻烦。那是一道手动控制的小型紧急闸门，他们毫无障碍地打开外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身把它关紧。内门则是一个难题。

当外门关闭之后，空气涌进宽敞的舱室，可内门不知怎的却卡住了。瑞卡·晓星先试了一次：那架巨大的金属转轮拒绝转动，控制杆也压不下去。“别挡道。”凯杰·尼维斯说。他的声音在安奎战斗服内置外星通信回路的扭曲下，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嘶吼。他从瑞卡身边挤过，巨大的碟状双足在甲板上发出响亮的哐哐声，接着，战斗服那对粗大的上肢抓住转轮转动了一下，转轮抵抗了片刻，接着扭曲变弯，最后彻底从门上掉了下来。

“干得好。”瑞卡通过压力服的扬声器说。她哈哈大笑。

凯杰·尼维斯纵声咆哮，无法听清楚的话语如雷鸣般炸响。他握住控制杆，试图推动，却只是成功地折断了它。

阿尼塔斯走向这道顽固的内闸门。“这里有一组代码按钮。”他边说边指了指，“如果我们知道正确的代码序列，无疑就能打开它。它也是计算机的端口之一。如果我能够进行界面连接，或许就可以从系统中找出正确的代码。”

“那你还等什么？”凯杰·尼维斯质问道。他的面罩闪耀着不祥的光芒。

阿尼塔斯抬起双臂，徒劳地翻转手掌。他有机的那部分身体被覆盖在银蓝色压力服下，银色的金属眼球透过塑胶面罩向外窥视，令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像机器人。凯杰·尼维斯在他身边巍然耸立，像个大上几号的机器人。“这件压力服，”阿尼塔斯说，“设计得不够合理。除非脱掉它，否则我没法进行界面连接。”

“那就脱掉它。”尼维斯说。

“那样安全吗？”阿尼塔斯问，“我可不确定。”

“这儿有空气。”瑞卡·晓星插嘴，并作势指了指相应的指示器。

“你们俩都没有脱下压力服，”阿尼塔斯指出，“要是我出了岔子，打开的是外闸门而不是内闸门，我在再次关闭它之前就会死掉。”

“那就别出岔子。”凯杰·尼维斯隆隆地说。

阿尼塔斯环抱双臂，“而且空气也许会对健康有害。这艘船已被废弃了一千个标准年，凯杰·尼维斯。就算是最精巧的系统有时也会当机，出现些故障或失灵。我可不愿意拿自己冒险。”

“哦？”尼维斯咆哮道，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的一条下臂缓缓举起，锯齿状金属螯爪张开来，钳住阿尼塔斯的腰部，把他钉在临近的墙壁上。电子人大声抗议。一条上臂伸来，覆有金属手套的巨掌扣住压力服的领口拽了一下，头盔和压力服上半部便从阿尼塔斯身上脱落了。他的脑袋几乎也和身体分了家。

“我爱死这盔甲了。”凯杰·尼维斯得意地说。他用钳子轻轻捏了一下电子人。

金属的外壳碎裂，鲜血涌出。“你还在呼吸，对不对？”

事实上，阿尼塔斯正大口吸气。他点点头。

安奎战斗服把他扔到地上。“那就去干活。”尼维斯告诉他。

瑞卡·晓星开始感到紧张。她不经意地向后退去，倚着外闸门，那是她能和尼维斯拉开的最远的距离。阿尼塔斯脱下手套和损坏的压力服，将右手的蓝钢手指插入那台计算机的插槽。

瑞卡把肩部的枪套绑在了压力服外面，为的是那把射钉枪能够触手可及，可突然间，它的存在不再像以往那样能完全令她安心了。她研究了一番安奎盔甲的厚度，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在盟友的选择上做得不够明智。固然三人平分要比只拿杰弗里·莱昂的微薄酬劳好得多，可若是尼维斯觉得他自己不喜欢这种分配方式呢？

他们听到一声尖锐的、毫无预兆的响声，接着内门逐渐滑开。闸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黑暗的深处。凯杰·尼维斯走到门口，朝那片黑暗望去，他闪耀着的红色面罩在墙壁上映出猩红色的光，接着他笨拙地转过身。“你，雇工！”他对瑞卡·晓星隆隆地吼道，“去打探一下。”

她做出了决定。“好的，好的，头儿。”她一边说，一边拔出射钉枪，迅速地闪进门去，沿走廊前进了大约十米之后，来到一条交叉的走道前。她转头回望，只见穿着巨型盔甲的尼维斯挤满了整道空气闸门，阿尼塔斯站在他身边。这位电子人的沉默与能干一如继往，但此刻却在瑟瑟发抖。“待在那儿别动，”瑞卡道，“这儿不安全！”接着她转过身，随便选了个方向，开始没命地飞奔。

哈维兰·图夫花了比预计要久得多的时间才找到那些压力服。最近的一艘太空船是赫鲁恩歼击舰，这台坚固的绿色机械全身挂满了武器。然而，它却被密封得太过完好，尽管图夫绕了好几圈，对好几个像是控制入口的装置都研究了一番，可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达成目的，最后他只得被迫放弃，继续前进。

第二艘船是那些陌生飞船之一，它的入口敞开着，他漫步其间，看得有些入了神。飞船的内部是一座由狭窄走廊组成的迷宫，舱壁像洞穴壁般粗糙不平，但触感柔软。飞船的仪器根本无从辨识。船上的压力服——那些他找到的像是压力服的东西，也许功能完备，可任何一个高过一米且身体左右对称的人都穿不进去。

图夫的第三个目标，莱安农商船，内部早已损毁：他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最后，他别无选择，只好一路走向远处那五艘在特制发射泊位上紧贴成一排的航天飞船。它们都是些大飞船，比“价廉物美量又足”号要大，有着满是黑色凹坑的船壳和流线型机翼，可它们显然出自人类的设计，而且看起来维修状况良好。图夫折腾半天，终于走进了其中一艘飞船，它的泊位上有块金属板，上面刻着一种幻想生物的轮廓，在某些传说中它们名为狮鹫。图夫在通常放置压力服的地方找到了几件。这些压力服的状况非常良好一考虑到它们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并且同样惹眼：深绿色，配有金色头盔、手套和靴子，每件的胸口处都有个金色的字母θ。图夫拿着其中两件，返回充斥着回声与微光的登陆甲板，走向那伤痕累累、残缺不全的泪滴状飞船——他那艘用三条登陆肢蹲伏于地的“价廉物美量又足”号。

当他走到通向主闸门的斜坡底部时，差点儿被蘑菇绊倒。

这只大个儿公猫正坐在甲板上。它爬起身，发出一声悲鸣，然后用身体摩挲起图夫的靴子来。

哈维兰·图夫停顿了一下，看着这只老公猫。接着他笨拙地弯下腰，抓起猫儿，抚摸了它一会儿。随后他攀上空气闸门的斜坡，蘑菇紧跟在后，图夫发现必须得把它赶到一边才行，他的两条手臂下面可都夹着一件压力服呢。

“来得好。”图夫进门时，赛丽丝·瓦安说。

“我告诉过你，图夫没有抛弃我们。”杰弗里·莱昂说。

哈维兰·图夫把压力服扔在甲板上，它们躺在那儿，就像一堆金绿相间的泥巴。“蘑菇在外面。”图夫用一种干脆而毫无感情的语气说。

“哦，是的。”赛丽丝·瓦安说。她抓起一件压力服，努力挤进这件绿色的金属织物里。衣服的腰部绷得紧紧的，看起来生态工程兵团没有像她这么丰满的成员。“你就不能给我拿件大号的来吗？”她抱怨，“你确定这些衣服还管用？”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图夫说，“有必要把飞船培养基里残存的随便哪种活体细菌注进空气背包里去试试。蘑菇怎么到外面去的？”

杰弗里·莱昂不安地清了清喉咙。“呃，是这样，”他说，“赛丽丝担心你不会回来了，图夫。你去得太久。她觉得你把我们丢在这儿了。”

“卑劣而又毫无根据的猜疑。”图夫说。

“呃，是的。”莱昂说。他转过身，伸手去拿剩下的那件压力服。

赛丽丝·瓦安套上一只金色的靴子，封上口。“这是你的错，”她对图夫说，“要是你没去那么久，我就不会心神不宁了。”

“的确。”图夫说，“可我斗胆问一句，你心神不宁跟蘑菇又有什么关系？”

“哦，我觉得你不会回来了，而我们总得离开这儿。”人类学家说。她封好第二只靴子。“你弄得我很紧张，你知道的，那些瘟疫的说法吓到我了，所以我把那只猫放出了空气阀门。我本想抓那只该死的黑白花纹的猫，可它总能逃掉，还一边对我嘶嘶乱叫。灰色的那只倒是允许我抱起来。我把它丢了出去，接着通过屏幕观察它会不会得病。如果它没显示出任何症状，哦，那或许我们冒险出去也不会有危险。”

“我明白你的理论了。”哈维兰·图夫说。

浩劫蹦蹦跳跳地跑进房间，玩耍着什么。它看到了图夫，便带着小猫式的顽皮，大摇大摆地向他走去。

“杰弗里·莱昂，”图夫说，“劳驾你，请抓住浩劫，把她带回起居室，关在那里。”

“呃，好的。”莱昂说。当浩劫从他身边跑过时，他抓起了它，“原因是？”

“我打算从现在开始保护浩劫的安全，不让它再接近赛丽丝·瓦安。”图夫说。

赛丽丝·瓦安用手臂环抱着头盔，发出一声嘲笑，“哦，胡说八道。灰色那只根本没事。”

“请允许我提一个你或许并不熟悉的概念，”哈维兰·图夫说，“它通常被称为潜伏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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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宰了那婊子。”凯杰·尼维斯扬言。此时，他正和阿尼塔斯沿一条黑暗的走道前进。“真该死。你就别想找到个像样的雇工。”安奎战斗服那巨大的头部转过来，看着电子人，他的面罩闪着光，“快点儿。”

“我和你的步幅根本无法相比。”阿尼塔斯说着加快了脚步。由于努力跟上尼维斯的步伐，他的身侧隐隐作痛；他的机械半躯和钢铁一样强壮，与电子回路一样反应迅捷，可他的有机半躯却是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血肉，鲜血从尼维斯在他腰部划开的伤口处不断涌出。他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发烫。“没多远了，”他说，“沿走廊往前，向左转，第三道门。那是一座重要的分控站。我先前接入界面时就感觉到它了。我可以在那儿跟主系统合并。”还得做点别的，他想。他已经疲倦不堪，半边有机躯体在痛苦地抽搐。

“我要你把这些该死的灯都打开，”尼维斯命令，“我要你帮我把她找到。你明白了没？”

阿尼塔斯点点头，强迫自己加快步子。两个细小的红点开始在他脸上烧灼，可他的银铁眼球却无法看见。转瞬之间，他的视野颤抖着模糊成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停下脚步。

“又怎么了？”尼维斯问。

“我正在失去某些身体机能，”阿尼塔斯说，“我必须前往计算机室，对我的系统进行检测。”他再度迈开步子，身体却开始摇晃。接着，平衡感将他完全抛弃，他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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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卡·晓星确定自己已经甩掉了他们。凯杰·尼维斯穿着那身庞大的金属制服时令人畏惧，这点毫无疑问，不过他也和安静绝了缘。瑞卡拥有图夫的猫儿一样的眼力，这是她的另一项职业优势。能够看见东西时，她就奔跑；而在漆黑一片的走道里，她就摸索着前进，步子尽量放快，也尽可能放轻。“方舟”号内部是众多房间与曲曲折折的走道，她小心翼翼地在这座迷宫里穿行，转弯，回身，转弯，再原路返回。她仔细听着尼维斯丁零当啷的脚步声逐渐变轻，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直到确信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瑞卡·晓星才开始探索身处的这片迷宫。墙壁上嵌有照明金属板，其中一些在她的碰触下起了反应，另一些则没有。所到之处她都尽可能地点亮。她首先走过的区域是居住区——小小的卧室被狭窄的走道隔开，配有床、桌子、电脑控制台和荧光屏。有些房间空空荡荡，而在另几间里，她发现了没叠好的床铺和散落一地的衣物。一切都整洁干净，要么是居民前天晚上才搬出这里，要么就是“方舟”号对这部分进行了密闭、封锁和维护，直至他们的到来以某种方式开启了它。

下一个区域就没这么幸运了。这儿的房间充斥着尘埃和垃圾，而在其中一间里，她发现了一具古老的骸骨，那是个女人，睡在一张许多个世纪以前就溃散成一团无形腐物的床上。一点点空气就能造成这么大差别，瑞卡心想。

这些走道通向另一些较为宽敞的走道。她看着储藏室，看着装满设备的房间和另一些塞满空笼子的房间，看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实验室接连不断地出现在走廊两边，排成整齐的两列，仿佛山迪洛城的林荫大道。这条路引领她，最后来到与一条更宽阔的走廊交会的地方。她犹豫着，迟疑了片刻，接着拔出射钉枪。这条路通往控制室，她想——或者，至少是通向某个重要的地方。她走上这条大道，却发现角落里有些东西：外形暗淡，蜷缩在墙壁下方的狭小空间里。瑞卡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走近之后，她倚着墙笑了起来。那些黑色的轮廓是一排“速可达”之类的东西——一种小小的三轮汽车，每辆都有两个座位和又大又软的气胎。它们被放置在墙壁上的充气槽里。

瑞卡拉出其中一辆，优雅地转过身，坐进驾驶座，接着咔嗒一声打开电源。仪器显示车子充满了电。这辆车甚至还有前灯，灯光凌厉地刺穿了前方的黑暗和阴影。谢谢你，她咧嘴笑着，车轮滚动，沿宽敞的走道前进。她的速度不算很快，可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她是在接近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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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莱昂带他们来到了一座军械库。就是在那儿，哈维兰·图夫杀死了蘑菇。

莱昂把便携火把举过头顶，兴奋地飞快挥舞着，还对着一堆堆激光导弹、射弹武器、射线枪和耀光手雷大喊大叫。赛丽丝·瓦安抱怨说她不熟悉武器，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自己能杀死任何人。她毕竟是个科学家，不是军人，她觉得这样做野蛮得很。

哈维兰·图夫把蘑菇环抱在臂弯之中。当图夫从“价廉物美量又足”号里出来、抱起它的时候，这只大个儿公猫曾经叫唤得很大声，可那已是“过去时”了。现在它的声音令人同情，半是呻吟，半是哽咽。图夫抚摸它时，那些细长的灰色软毛成把成把地脱落下来。蘑菇尖叫起来。图夫看见，它嘴里有种东西正在慢慢变大：黑色真菌块上长出的纤细黑毛织成了网。蘑菇再次哀号起来，这次叫得更响，接着，它挣扎着想获得自由，徒劳地用爪子抓挠图夫那件压力服的金属表面。它那对黄色的大眼睛覆上了薄翳。

其他人都没留意。他们的注意力放在远比这只陪伴图夫航行了一辈子的猫儿更重要的事上。杰弗里·莱昂和赛丽丝·瓦安正在争吵。不管蘑菇如何挣扎，图夫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它。他最后一次抚过它的毛皮，出言安抚。接着，他干脆利落地折断了这只猫的脖子。

“尼维斯差点就干掉我们了。”杰弗里·莱昂对赛丽丝·瓦安说，“我才不管你有什么疑虑，但说真的，你必须负起责任来。你不能指望由图夫和我担负起保护大家的重担。”在压力服那厚厚的塑料面罩后面，莱昂皱起了眉头。“我希望对尼维斯穿的盔甲多一些了解，”莱昂说，“图夫，激光能穿透那件安奎盔甲吗？或者高爆射弹武器会更具效力？要我看，激光就行。图夫？”他转过身，来回挥舞着便携火把，两人的影子在舱室的墙壁上跳起疯狂的舞蹈，“图夫，你在哪儿？图夫？”

可哈维兰·图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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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机房的大门拒绝开启。凯杰·尼维斯踢了它一脚。金属门朝中心弯折，顶部从门框上脱落下来。尼维斯又踢了一脚，再一脚，他巨大的装甲靴挟着可怕的力道砰然撞上这扇薄薄的金属门。接着，他把残破不堪的门的残骸从面前推开，走了进去。他僵直的下臂抱着阿尼塔斯。“我他妈爱死这盔甲了。”他说。阿尼塔斯呻吟起来。

这座分控站里充斥着亚声波的嗡响，那是种令人焦虑的蜂鸣声。细小的彩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就像一只只萤火虫。

“到回路里去。”阿尼塔斯说。他的手虚弱地舞动，仿佛在打手势，又或许是在痉挛。“把我放到回路里去。”他重复道。他那部分有机躯体看起来情况很糟，皮肤上满是黑色的汗珠，尤如液态乌木那样的液滴从身体的每个毛孔中渗透出来。黏液从他的鼻子里无法遏止地流出，而他那只有机耳朵也血流不止。他没法站立或是步行，语言能力似乎也在逐渐退化。安奎战斗服头盔的暗红光芒为他的身体覆上了一层深红色的薄膜，令他更显虚弱。“快点，”他对尼维斯说，“回路，请把我放进回路里去。”

“闭嘴，要不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尼维斯回答。阿尼塔斯发起抖来，就好像尼维斯被放大的声音是对他肉体的某种攻击似的。尼维斯扫视房间，直到发现界面控制台。他把电子人拖到那边，将其放在一张仿佛是从控制面板和桌子下滑出的白色塑料椅上。阿尼塔斯尖叫起来。“闭嘴！”尼维斯重复道。他笨拙地抓起电子人的手臂，几乎扯脱了关节。穿着这件鬼衣服的时候，很难估算自己的力量，要做精细的动作就更难了，可他不想脱掉它——他喜欢这盔甲，喜欢得要命。阿尼塔斯又尖叫了一声。尼维斯没睬他，只是展开机械人的蓝钢手指，并把它们塞进控制板的接口里。“好了！”他说，随即朝后退了两步。

阿尼塔斯向前倒去，脑袋重重地撞上了金属和塑料制成的控制面板。他嘴巴张开，鲜血从中涌出，混合着某种浓稠的黑色流质，几乎像是石油。尼维斯板起了脸。难道是他行动太慢了？难道这该死的电子人已经被他给害死了？

灯光闪亮，微弱错杂的嗡鸣声逐渐变响，那些细小的彩灯飞快地亮起、熄灭，往复不停。阿尼塔斯进入了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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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卡·晓星沿着大道继续向前。当前方的黑暗化做闪耀的光芒时，那种得意的感觉几乎让她忘记了一切。在她头顶，舱壁上的面板接二连三地自长眠中惊醒，她前进了一千米又一千米，所到之处黑夜变成明亮的白昼，光线一时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惊叹之余，她刹住车，看着那灯光的浪涛涌向无限遥远之处。她望向身后。在她经过的那些地方，黑暗再次占领了走廊。

她注意到了某种先前在黑暗中并不显眼的东西。走廊的地板上嵌有六根平行的细线，这些半透明的塑料导向带分别呈现红、蓝、黄、绿、银和紫色，每一条无疑都导向某个地方，可惜她并不知道它们分别导向哪儿。

可就在她看着的时候，那条银色的导向带随着内置的灯光亮起而在她面前伸展开来，那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银亮细带。与此同时，她头顶的面板暗淡下来。瑞卡皱了皱眉，让速可达又前进了两三米，离开阴影，回到灯光下。可当她停下时，灯光又随之熄灭，地板上的银带坚持不懈地闪动着。“好吧，”瑞卡说，“就照你说的做。”她加大速可达的油门，沿着走廊前进，灯光在她身后旋即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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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当走道亮起灯时，赛丽丝·瓦安不禁放声尖叫。她被吓得一跳三尺高。

杰弗里·莱昂站在原地，双眉紧锁。他手里握着一支激光来复枪，腰侧的皮套上塞着一把高爆钉刺手枪，另一侧是一支切割枪。一门巨大的两人用电浆加农炮稳稳地系在他的背上，他右肩披着的弹药带里装着心灵炸弹，左肩的弹药带里塞着耀光手雷，一把大号振动匕首插在他腿上的刀鞘里。他戴着金色的头盔，微笑着，他的血液在沸腾。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从最后一次在斯凯格雷志愿军中与黑天使作战算起，他已经一个多世纪没有体验过这样美妙的感觉了。让那些枯燥的理论全见鬼去吧。杰弗里·莱昂曾是个行动派，现在他觉得青春已经归来。

“安静，赛丽丝，”他说，“没有人会来。这里只有我们。灯亮了，仅此而已。”

赛丽丝·瓦安好像没被说服。她也装备了武器，可她一直在甲板上拖着那支激光来复枪，因为她觉得枪实在太沉了。而杰弗里·莱昂有些担心：假如她试图拿起并投掷一颗耀光手雷，又会发生什么？“看，”她指了指，“那是什么？”

杰弗里·莱昂看到地板上嵌有两条彩色塑料带，一条黑色，一条橙色。橙色的那条是亮着的。“这是某种电脑控制的导向带，”他说，“我们跟着它走吧。”

“不。”赛丽丝·瓦安说。

杰弗里·莱昂皱起眉头，“听好了，我是指挥官，你得照我说的做。我们能解决所有麻烦。现在前进。”

“不！”赛丽丝·瓦安顽固地说，“我累了。往前走不安全。我要待在这儿。”

“我在直接对你下令。”杰弗里·莱昂不耐烦地说。

“哈，胡说八道。你不能命令我。我是正牌学者，而你只是个副手。”

“这里又不是中心，”莱昂恼怒地说，“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她在走廊中央坐了下来，环抱双臂。

“那么好吧，祝你好运。”杰弗里·莱昂转身背对她，独自沿着那条橙色导向光带走去。在他身后，他那支拒绝前进的部队顽固而愠怒地看着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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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带着蘑菇柔软的躯体，漫步走过无尽的黑暗、狭窄的走廊，艰难地思考着，没有任何计划或是目标。最后，他所在的走道似乎变成了巨大的洞窟。墙壁在他身旁向后退去。他被空旷的黑暗所吞噬，而他的脚步声在远方的墙壁处回响。黑暗中有声音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堪可耳闻，还有种较为响亮的声音，像是潮水，又像是无尽的地下河流的水声。可他不在地下，哈维兰·图夫提醒自己，他在一艘名叫“方舟”号的远古星船上迷了路，船上有很多恶棍，而蘑菇死在了他自己手里。

他继续前进。至于走了多久，他也说不清。脚步声响彻耳际。地面平坦，毫无遮蔽，而且仿佛永无止境。最后，他在黑暗中和某样东西撞了个正着。他走得很慢，因此没受伤，可在碰撞中蘑菇脱手落地了。他朝前方摸索，试图弄清是什么东西阻止了他前进，可隔着手套很难感觉出来。那东西个头很大，而且弯弯曲曲的。

就在这时，灯亮了。

射出的并非刺眼的光线，它模糊、昏暗而柔和。它从顶上照射下来，于四处投下不祥的黑影，而被照亮的地方是古怪的绿色阴影，就好像上面覆盖着某种发光苔藓似的。

图夫看着四周。这里不像洞窟，更像隧道。他刚才就这么横穿了整条隧道，在他看来，这段距离少说有一公里。隧道的宽度完全无法与长度相比，它肯定贯穿了整艘船，有主轴线那么长，因为两个方向似乎都昏暗得看不到尽头。天花板被绿色的阴影遮蔽，在头顶高处，声音在隐约可见的拱顶上回荡。这里有机械，许许多多机械——有嵌入墙中的计算机分控站，有哈维兰·图夫从没见过的古怪设备，那平坦的控制台中嵌有数支沃尔多机械臂和迷你机械手。可在这条巨大的、充满回声的隧道里，最有特色的是那些桶。

到处都是桶。它们靠着墙壁两侧排列成行，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有几只桶甚至被挤得从天花板处掉落下来。其中一些桶很大，它们那膨胀的半透明桶壁围成的空间足以装下“价廉物美量又足”号。而另一边的桶只有人的手掌那么大，数量成千上万，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犹如塑料做成的蜂巢。计算机和工作站在它们旁边也显得微不足道，好似被人忽视的微小细节。此刻，图夫找到了自己先前听见的流水声的来源。透过淡绿色的阴影，他看到多数的桶是空的，只有几只例外——这儿一只，那儿一只，稍远处还有一只——它们似乎装满了彩色的流质，冒着气泡，又或是随着桶内某个半隐半现形体的无力翻搅而摆动着。

哈维兰·图夫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条狭长的通道，它的规模让他感到自己十分渺小。最后，他转过脸，打算弯腰捡起蘑菇。弯腰时，他看到了自己在黑暗中撞上的是什么：一只桶，比起大号的来算是中等，透明的桶壁呈曲形延展开来。这只桶里装满了浓稠、浑浊的淡黄色液体，遍布着不断旋转的红色旋涡。图夫听到微弱的潺潺声，接着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动，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搅。他靠得更近些，眯起眼睛，探头望去。

在桶里，一头漂浮不定、尚未出生却已有生命的霸王龙低头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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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路里他没有痛苦。在回路里他没有身体。在回路里，他有心灵，纯洁、美好、干净的心灵。他是某种存在的一部分，某种庞大、有力、远比他伟大、比所有人都伟大的存在。在回路里，他不仅仅是人类，不仅仅是电子人，不仅仅是纯粹的机械。在回路里，他就是神灵。在回路里，时间毫无意义：他快如思想，快如硅电路的开合，快如沿超导肌腱传播的信息，快如微型激光器在中央矩阵里编织无形罗网时的闪光。在回路里，他有一千只耳朵、一千只眼睛、一千只拳头。在回路里，他无处不在。

他是阿尼塔斯。他是“方舟”号。他是电子人。他是超过五百个卫星站和显示屏，他是二十台帝国“监控者”，他用二十台分散在四处的分控站管理着飞船的二十个区域，他是作战指挥、代码破译员、飞船导航员、船医、医务中心、航行日志、书库管理员、生物库管理员、显微外科医师、克隆生物保管员、维护员和修理员、通信设备和防御体系。他是所有的硬件、所有的软件、所有的备份系统、所有的次级和第三级备份系统。他已有一千两百年的寿命、三十千米的长度，而他的中心是中央矩阵，仅仅两米见方，却庞大到几近无限。他看到了一切，随后继续前行，他的意识沿着回路奔跑、分离、起舞、驾驭着道道激光。知识在他体内迸发，就像一条肆意奔流的大河，他享受着来自高压电缆的那些清爽、稳定、甜美、纯净的电力。他是“方舟”号。他是阿尼塔斯。他即将死去。

在他身体的内部，在这艘飞船的内部，在九号空气阀门边的十七号分控站里，阿尼塔斯的银铁眼球转动着，最终停留在凯杰·尼维斯身上。他笑了。他那张半是人类的脸上，显出一副怪诞的表情。他露出铬合金钢牙齿。“你这傻瓜。”他对尼维斯说。

那件安奎战斗服威胁似的靠近一步，一只钳子伴随着金属的摩擦声抬高，开开合合，“看好你的嘴。”

“你确实是个傻瓜。”阿尼塔斯告诉他。他发出骇人的惨笑，笑声中满是痛苦和金属的回响，而他的嘴唇血流不止，在闪亮的银白牙齿上留下潮湿的红色污渍。“你杀了我，尼维斯，而且无缘无故——只是因为不耐烦。我本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给你。它是空的，尼维斯。这艘船是空的，他们全死了。系统也是空的。我在里面是独自一人。回路里没有别的思维。它是个白痴，凯杰·尼维斯。这艘‘方舟’号是个白痴巨人。那些地球帝国军人，他们害怕它。他们能造出真正的人工智能，哦，是的，他们拥有过巨大的人工智能战舰，机器人舰队，可这些人工智能有自己的思想，接着就发生了事故。历史里有记载——坎达拜尔、李尔王星撤退行动，阿勒克图与哥连叛乱等。这些播种舰太过强大，他们将其造出的时候就清楚这一点。‘方舟’号曾拥有两百名服役人员——战略师、科学家、生态工程师、船员和军官——它还可以再运送超过一千名士兵，并为所有人提供食物，同时还能满负荷运转，去毁灭别的星球。哦，是的，这系统能造出一切，尼维斯，它可是个安全的系统、庞大的系统、精密的系统，一个能够自我修复、自我防御，能够同时做一千件事的系统——如果你让它这么干的话。两百个工作人员能让它更富效率，可你只靠自己一个人就能让它运转起来，尼维斯。尽管不够高效，是的，更别想达到完全功率，可你能让它动起来。它不能自我运作——它没有脑子，没有人工智能，它在等待指令——可是只需一个人就能告诉它该做什么。一个人！我能轻易做到。可凯杰·尼维斯失去了耐心，然后杀了我。”

尼维斯又走近了些，“听起来你还没死。”他说着，张开钳子，威胁似的猛地合拢。

“可我死定了。”阿尼塔斯说，“我从系统中汲取能量，增大我电子躯体的功率，让自己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可我仍然在走向死亡。瘟疫，尼维斯。在最后的时日，这艘船的人手严重不足，只剩下三十二个人，但随即是一次袭击，一次赫鲁恩人的袭击。他们破译了代码，打开穹顶，接着上了船。他们冲进了大厅，人数超过一百。眼看着他们即将获胜，眼看着他们就要接管飞船，防守方却只能步步败退。守卫封锁了‘方舟’号的所有区域，排出了所有空气，关闭了所有电力。他们只剩下几个人。他们设下埋伏，寸土必争。有些地方在战斗中被破坏，出现机能障碍，超出了‘方舟’号的自我修复能力。他们放出细菌、病毒和寄生虫，从培养桶里召唤出他们的梦魇宠物，他们战斗，死去，最终获得了胜利。最后，所有赫鲁恩人都死了。还有，凯杰·尼维斯，你知道吗？防守方也死得只剩下四个人，而这四个人中的一个受了致命伤，还有两个得了病，另外那个最后也死在了船上。你想知道他们的名字吗？不，我想不会。你没有好奇心，凯杰·尼维斯。这没关系。图夫会想知道的，还有那位上了年纪的莱昂。”

“图夫？莱昂？你在说什么？他们死了，全都死了。”

“错了。”阿尼塔斯说，“他们现在都在船上。莱昂找到了军械库。他现在就是个会走路的军械库，而且他直冲着你来了。图夫找到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瑞卡·晓星正沿银色导向带前往主控制室，前往舰长的宝座。你看，凯杰·尼维斯，这群人全在这儿。我已经唤醒了‘方舟’号所有尚能运转的区域，而我正亲手带领他们前进。”

“那就停下，停下！”尼维斯命令道。他没有犹豫，巨大的金属螯爪伸出，扣住了阿尼塔斯的有机金属喉咙，“马上让他们停下！”

“我还没说完刚才的故事，凯杰·尼维斯。”电子人道，他嘴边血迹斑斑，“那些最后的帝国军人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便关闭了飞船，把它留给真空、寂静和虚无。他们把它变成了一件废弃物。尽管并不完全是，你明白的，他们害怕会再有一次袭击，来自赫鲁恩人的袭击，又或许是来自另一些未知的敌人，所以，他们告诉‘方舟’号进行自我防御。他们装上电浆加农炮和太空用激光炮，并且保留了防卫区的机能，这些我们已从飞船上那起悲剧中知晓。然后，他们给飞船设定了程序，让它为他们进行可怕的报复，对赫罗·布拉纳，对赫鲁恩人出现的地方进行永无休止的报复，为他们送去瘟疫和死亡的赠礼。为避免赫鲁恩人进化出免疫力，他们不断地对瘟疫柜进行辐射，以促进病毒不断变异。接着，他们又创建了某种程序，用它来进行自动基因处理，以便造出更新奇也更为致命的病毒。”

“我他妈的才不在乎这些。”凯杰·尼维斯说，“你阻止了他们没有？你能杀了他们吗？我警告你，赶紧动手，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我反正都快死了，凯杰·尼维斯。”阿尼塔斯说，“我告诉过你，是瘟疫。他们留下了这第二道防御体系。只要再有人强行登船，‘方舟’号的程序就会自我唤醒，把走道里填满空气，哦，没错，是空气，但却是被无数不同种类的病原体污染过的空气。瘟疫柜在一千个标准年的时间里一直在翻搅和沸腾，凯杰·尼维斯，一次又一次地变异。我感染的那种病毒没有名字。是某种孢子，我想，船里有抗原，药物和疫苗——‘方舟’号也生产这些东西——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太迟了。我把病毒吸了进去，而它正活生生地吞食着我的有机半躯——幸好我的机械半躯是不可食用的。我本可以让我们俩得到这艘船，凯杰·尼维斯，我们能一起拥有神灵般的力量，而不是一起死去。”

“你会死，”尼维斯纠正他，“然后船就是我的了。”

“我不这么想。我狠狠踢了这白痴巨人一脚，凯杰·尼维斯，让它再次醒来。哦，是的，虽然它仍是个白痴，不过它醒了，并且等待着执行任何命令，而你既没有知识，也没有能力来下达命令。我正带领杰弗里·莱昂笔直地朝这里走来，瑞卡·晓星此刻正向上方的中央控制室前进，还有——”

“没有了。”尼维斯简短地说。那只巨大的钳子夹碎了金属和骨骼，迅速合拢，干净利落地剪掉了电子人的头颅。那颗头颅在阿尼塔斯的胸口弹起，撞上地板，滚了几圈。鲜血从颈部喷溅而出，一根粗大的外接电缆徒劳地嘶嘶作响，甩出一串蓝白色火花，整个身体随即倚着电脑控制台瘫软下去。凯杰·尼维斯收回手臂，再猛烈挥击，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控制台，直到把它彻底破坏，成百块塑料和金属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一阵响亮而空洞的嗡嗡声传来。

凯杰·尼维斯转过身，面罩散发着鲜亮的血红色光芒，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地板上那颗头颅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对闪亮的银色眼球转动着，最终停在尼维斯脸上。它咧开嘴，露出鲜血淋漓的笑容。“还有，凯杰·尼维斯，”脑袋对他说，“我启动了那些最后的帝国军人设计的终极防线。静滞场已经关闭。梦魇此刻正在苏醒。那些守护者即将出现，随后将你毁灭。”

“该死的！”尼维斯大叫。他抬起一只巨大而平坦的脚踩在电子人的头上，然后用全身的重量压了下去。钢铁和骨骼在冲击下嘎吱作响，而尼维斯接二连三地用力踩，直到他脚下除了沾满红灰色稠浆的白色和银色碎片之外再无一物。

这时，他终于得到了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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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漫长的路途过后——两公里，或者更长——地板上那六条导向带仍然保持平行，尽管只有银色的那条在闪耀着光芒。红色那条首先脱离，它在某个路口转向右方。又前进一公里之后，紫色也到达了终点，通向一扇宽敞的大门，那是一尘不染的自动化厨房——食堂综合大厅。瑞卡·晓星被勾起了兴趣，她停下来，略微探索了一番，可那条银色的路线仍然在闪动不止，而头顶的灯光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催促她继续沿大道前行。

最后，她来到了终点。这条宽阔的走道逐渐折向左方，与一条同样宏大的走廊会聚。它们的交会处是一只巨大的“轮子”，“轮子”中央有半打较为狭窄的岔道延伸出去，就像是一根根轮轴。天花板高悬在头顶。瑞卡抬头看去，看到这里至少有三层，分别连接狭窄的甬道、舰桥和巨大的环形平台。“轮子”的中央是硕大的转轴，从地面一直攀升到天花板——显然，这是架电梯。

蓝色的导向带跟随一组轮轴，黄色跟随第二组，绿色跟随第三组，而那条闪亮的银色导向带则直指那扇电梯门。就在她到来时，门开了。瑞卡把速可达一直开到转轴底部，然后停住下了车，又犹豫起来。电梯很诱人，可它内部看起来封得很严实，或许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犹豫得太久了点。

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只剩下银色的路标，那根细如手指的线条，直指前方。还有电梯，灯光闪亮。

瑞卡，晓星皱起眉头，拔出射钉枪，走了进去。“请往上。”她大声说。门扇合拢，电梯随即开始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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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莱昂的步子轻快有力，全然不在意自己身上武器的重量。自从把赛丽丝·瓦安抛到脑后，他的感觉比之前更好了：无论怎么看，那女人都只是个麻烦，而且他很怀疑她能否在冲突中派上用场。他考虑过隐匿行动，但随即加以否决。他并不害怕凯杰·尼维斯和他的战斗服：哦，那装甲厚得可怕，这不用怀疑，可说到底，它只是件外星产品，而莱昂装备的却是地球帝国军最致命的武器，代表古地球联邦帝国在大崩溃之前军事科技成就的巅峰。他没听说过安奎人，他们又能多擅长武器？肯定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哈兰甘奴隶种族。只要找到尼维斯，他就能迅速地解决那个混蛋，还有那个背信弃义的瑞卡·晓星——她和她那把愚蠢的射钉枪。他想看看射钉枪会如何跟电浆加农炮相抗衡。是的，他想见识见识。

莱昂猜测着尼维斯和他的同伙制订了怎样的计划。无疑是某个非法且不道德的计划。哦，没关系，因为他就要接管这艘船了——他，杰弗里·莱昂，山迪洛军事历史中心的二级研究员，前斯凯格雷志愿军第三联队第二战术分析员。他即将夺取一艘EEC播种舰，或许得借助图夫的协助（如果能找到他的话），但他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的。那之后，他不会把这件宝物用来换取可笑的个人财富。不，他会乘着这艘船，一路前往阿瓦隆，前往那座伟大的人类知识研究学院，以让他留下负责其研究的条件将它转让给他们。这项事业将陪伴他度过余生，当他过世之后，杰弗里·莱昂，这位学者与战士的名字，将被众人与克莱勒诺马斯——那位学院的创始人——相提并论。

莱昂昂着头，在走廊正中央大步前进，跟随那条橙色的导向带，他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那是种轻松的行军曲调，是他四十多年前在斯凯格雷志愿军学会的。他边吹边走，边走边吹。

直到那路线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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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丽丝·瓦安在甲板上坐了很久，她环抱双臂，贴紧胸口，皱眉的怒容在她脸上定了格。她坐在那儿，直到莱昂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坐在那儿，对自己被迫忍受的所有侮辱和不公愤愤不平。这些简直让人没法忍受，所有的这些。在跟这么一群毫无前途而又粗暴无礼的船员结伴之前，她本该三思的。阿尼塔斯比起人来更像机器，瑞卡·晓星是个傲慢无礼的小贱人，凯杰·尼维斯根本是个粗野的罪犯，哈维兰·图夫更是坏不可言。甚至连杰弗里·莱昂，她的同事，最后也被证明靠不住。灾星是她的发现，是她让他们参与进来的，可她又得到了什么？闹得身心不适，被蛮横无礼地对待，最后还遭到遗弃。很好，赛丽丝·瓦安不想再忍耐下去了。她下定决心，不跟他们任何人分享这艘船。这是她的发现，而她要返回山迪洛，根据山迪洛救援法确认自己的所有权，这是她的权利。假使她那些卑劣的同伴有任何怨言，也只好去起诉她。在此期间，她不想跟他们中的任何人说话，再也不想了。

她屁股隐隐作痛，双腿也开始麻木——她一个姿势坐得太久了，背也在痛，而且她很饿。她很想知道，这艘弃船上是否有地方能让她弄到一顿美味大餐。也许真的有。计算机似乎还在运作，还有防御系统，甚至还有灯光，所以，或许补给库也在正常运转。她站起身，决定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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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维兰·图夫看来，显然有事就要发生了。

在这条巨大的通风道里，噪音的等级正在缓慢却足以令人察觉地攀升。他很清楚地分辨出某种低沉的嗡鸣声，那些潺潺的流水声也更明显了。而在那只装着霸王龙的桶里，那些悬浮的流质似乎变得稀薄，不停变换着色彩。红色的旋涡消失不见，又或许是被吸走了，而那些黄色的液体每过一刻就变得更加透明。图夫看到一只沃尔多机械臂在桶的一侧伸展开来，它看起来好像在为这只爬行动物注射药剂，因为光线很差，图夫没法看清细节。

哈维兰·图夫决定采取战略撤退。他离开装着恐龙的大桶，开始沿通风道前进。走了没多远，他就来到了先前看到的电脑控制台和工作区，他停下脚步。

图夫没费什么工夫，就判断出了这间他碰巧进入的舱室的本质用途。“方舟”号在其中心拥有一座巨大的细胞库，名副其实地容纳有上百万种不同动植物的组织样本，以及来自无数星球的病毒生命体。杰弗里，莱昂差不多是这样说的。这些样本是克隆体，由船上的战术师和生态工程师们维护，有需要时，“方舟”号和它失落的姐妹们能通过散播病毒来杀戮一颗星球上的居民，用昆虫来破坏其作物，用迅速繁殖的小动物大军毁灭其生态系统和食物链，甚至放出可怕的外星食肉生物，将恐惧深植于敌人的内心。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克隆开始。

图夫找到的是克隆室。这个工作区拥有明显是用于综合显微外科的设备，而那些桶无疑是用来照顾和培养细胞样本的。莱昂也跟他说过时间翘曲的事，那是地球帝国失落的秘密，某种能够名副其实地扭曲时间本身构造的区域，尽管作用范围很小，且消耗的能量巨大。用这种方法，能够在几个小时内把克隆体培育成熟；又或是停住时间，让它们活着，却毫无变化，逾时千年。

哈维兰·图夫对着工作区、电脑控制台，还有他仍然带在身边的蘑菇的小小身躯思考起来。

克隆只需要一个细胞就能开始。

那种技术无疑就储存在电脑里。也许，甚至会有说明程序。“的确。”哈维兰·图夫告诉自己。这听起来合乎逻辑。当然，他不是电子人，可他是个有智力的人，他一生中操作过各式各样的计算机系统。

于是，哈维兰·图夫走到一座控制台旁边，把蘑菇轻柔地放在微显示屏的护罩上，然后开启了电脑控制台。起先，他根本不知该如何下达命令，但他坚持不懈地尝试。

几分钟过后，他仍在专心致志地工作——专心到丝毫没留意身后那喧闹的潺潺声，在那装着恐龙的桶里，稀薄的黄色流体正逐渐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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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杰·尼维斯从系统分控站砸出一条路来，寻找可供杀戮的东西。

他很生气——为自己没有耐心，也为自己的轻率而生气。阿尼塔斯本来是很有用的，尼维斯只是没考虑到飞船的空气被感染的可能性。当然，这该死的电子人终归会被他干掉，可那不应该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现在，一切都脱离了掌握。安奎战斗服让尼维斯有安全感，可他仍旧心神不宁：他不喜欢听到图夫和其他人不知怎的登陆上船的消息。毕竟，图夫要比他更了解这件该死的盔甲，或者说更了解它的弱点。

凯杰·尼维斯已经自行查明了战斗服的弱点之一——他的空气储备在下降。现代化的压力服，比如图夫穿的那件，都带有空气背包，注入其过滤器中的细菌能够以人类把氧气转化为二氧化碳相同的速率将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因此不会有空气耗尽的危险，除非那些该死的细菌消失了或者死光了。可这件战斗服很原始：它背上那四个大箱子带着大量却并非无限的空气储备。还有他头盔里的指数，如果他的理解没错的话，那么其中一个箱子已接近全空了。还剩下三个，应该可以支持足够长的时间来摆脱这些人——只要能找到他们，但这还是让尼维斯感到不自在。的确，他身边是完全可供呼吸的空气，但在看到电子人变成那样之后，他若还打开自己的头盔，可就蠢透了。阿尼塔斯的有机躯体腐朽的速度远远超过尼维斯的想象，而尽管凯杰一生中见过无数恶心的景象，可那种从电子人内部吞食躯体的黑色黏性物质却是最令人作呕的。凯杰·尼维斯下定决心：如果要死，他宁愿窒息而死。

不会有危险的。假使这该死的“方舟”号能够污染空气，它肯定也能进行净化。他要找到控制室，然后弄清楚该怎么做。只要清洁一个区域就够了。当然，阿尼塔斯说过瑞卡·晓星已经在控制室了，可他丝毫不担心。事实上，他还有点儿期待这次重聚呢。

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动身出发，装甲靴子重重踩踏着甲板。就让他们听见他的到来吧——他要的就是这样。他爱死这件盔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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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卡·晓星在舰长的座位上伸展着四肢，开始审视投射在主荧光屏上的读出数据。这张椅子柔软、宽大，盖有舒适的旧式塑料，感觉就像王位一般，是个很好的休息场所，可麻烦在于，除了在上面休息之外，你真的什么都做不了。舰桥显然是设计成让舰长安坐在宝座上发号施令，而由其他军官——上部舰桥有九座控制台，下方那层则有十二张控制席——负责所有实际指令编写和按下按钮的工作。瑞卡缺乏带着九个奴仆登舰的先见之明，于是此刻只好往返于舰桥之间，从一座控制台到另一座，试图让“方舟”号苏醒，再度开始运转。

这花了她不少时间——这是种单调沉闷的工作——每当她在错误的分控台输入了指令，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可她慢慢地、逐步地弄清了一切。至少在有所进展时，她是这么想的。

而且她很安全。这是她最满意的地方，她锁定了电梯，不会有人对她进行突然袭击。只要她在这里，而其他人在下面，瑞卡·晓星就有优势。飞船的每个区域都有各自的分控站，也有各自专门负责的功能，从防御到克隆，从驱动再到数据存储，有各自的次级核心和指挥站，可在这儿，她可以俯瞰所有一切，并且撤销其他任何人试图输入的指令。只要她能发现。只要她能弄明白该怎么做——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她每次只能操作一座控制台，而且只有在她弄清楚正确的指令顺序时才可以。是的，她正在这么做，不断尝试和犯错，但这是个漫长而烦琐的过程。

瑞卡·晓星靠向她的软皮王座，察看读出数据，感到些许骄傲。看起来，她成功地启动了一次全舰状况检测。“方舟”号给了她一份全面的损坏报告，关于那些千年前就无法运作、并且超出飞船自我修复能力的区域和系统，而且，它还告诉她此刻正在运行的程序。

生化防御体系列表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是那种骇人的印象。它不停地滚动显示着。瑞卡看到的疾病名单里，有四分之三的名字闻所未闻，可它们看起来就让人极度不适。阿尼塔斯此刻无疑与这超越宇宙的伟大程序合为了一体。显然，她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封锁舰桥，把它和飞船其他部分分隔开来，然后进行辐射照射和消毒，看看能否在这儿呼吸到未受感染的空气。否则再过个一两天，她的压力服就该散发异味了。

荧光屏上显示着：

生化防御体系第一阶段（微）

报告完成

生化防御体系第二阶段（宏）

报告进行中

瑞卡皱起了眉头。宏？这是什么鬼话？大型瘟疫？

备用生物兵器可用数量：47

屏幕这样显示，接下来是一大串意义不明的信息，带着冗长的物种编码列表。无趣的列表。瑞卡再次靠向舰长的宝座。等列表结束后，又一堆信息滚动着出现在屏幕上。

全部克隆程序完成

培养桶故障数：671，3312，3379

休眠已中断

静滞场已终止

循环释放启动中

瑞卡·晓星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最后这句话。循环释放，她想。它会释放什么？一方面，凯杰·尼维斯还在外面，如果这第二阶段的防御体系能够让他不适，令他分心，甚至除掉他，那只对她有好处；而另一方面，她已经有清除瘟疫的任务要应付，不能再有别的麻烦了。报告更迅速地闪烁起来。

物种编号：22-743-88639-04090

家乡：维尔卡齐斯

通用名：有冠德古拉

上面是这么说的。瑞卡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她听说过维尔卡齐斯和那儿的有冠德古拉。恶心的东西。她想起来了，那是某种在夜间活动的飞行吸血生物，智能低下，却对声音异常敏感，而且好斗到几近疯狂。信息闪动着不见了。在它原先的位置，出现了一行字。

开始释放

屏幕这么告诉她。这几个字停留片刻，接着被一行更短的字取代，这个词跳动了一次，两次，三次，接着也不见了：

已释放

现在，或许哪只有冠德古拉已经把凯杰·尼维斯当午餐给吃了？不太可能，瑞卡想——只要他穿着那件愚蠢的盔甲就不可能。“好极了！”她高声说。她可没有安奎战斗服，这就意味着“方舟”号是在给她，而不是给尼维斯制造麻烦。

物种编号：13-612-71425-88812

家乡：艾巴托尔

通用名：地狱幼猫

瑞卡不清楚地狱幼猫是什么，可她并不太想弄清楚。当然了，她听说过艾巴托尔——那是颗极为诡异的小星球，曾经吞噬了三个不同的殖民军团：可见那儿的生命体都不友善。不友善到足以咬穿尼维斯的战斗服吗？听起来值得怀疑。

开始释放

这艘船究竟要吐出多少东西来？四十几？——后面是个奇数，她回想起来。“真可怕。”她阴郁地说。往这飞船里塞进四十多只饥饿的怪物，每一只都有能力把她妈妈的宝贝女儿当午餐。不，这可不行，绝对不行。瑞卡站起身，开始观察舰桥。她该从哪儿下手，来结束这些毫无意义的程序？

已释放

瑞卡从座椅上一跃而起，迅速地返回她标记出的防御体系指令台，指示它取消现在运行的程序。

物种编码：76-102-95994-12965

家乡：杰登二号

通用名：活网

灯光在她面前闪动，控制台那面小荧光屏显示，“方舟”号的外部防御体系已经关闭。可在主屏幕上，那场阅兵仍在进行。

开始释放

瑞卡脱口而出一连串诅咒。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移动，试图告诉系统，她想关闭的不是外部防御体系，而是生化防御体系第二阶段，但机器似乎没能理解她的话。

已释放

最后，她从仪表板上得到了答案。它告诉她，这是错误的控制台。她皱起眉头，向四周张望。当然了。这座是管理外部防御体系和武器系统的控制台，但生化控制台什么的肯定也是有的。

物种编码：54-749-37377-84921

家乡：PSC92，TSC749，未命名

通用名：滚轧弹

瑞卡走向下一座控制台。

开始释放——

系统以一句困惑的问句回答了她取消程序的要求。这个子系统里没有运行中的程序。

已释放

四个，瑞卡闷闷不乐地想。“够多了！”她大声说。她走到下一座控制台边，输入取消指令，然后继续前进，根本不停下看是否有效，她在下一座控制台前停下，输入另一道取消指令，随后继续前进。

物种编码：67-001-00342-10078

家乡：地球（已消失）

通用名：霸王龙雷克斯

她开始奔跑。奔跑，输入，奔跑，输入，奔跑，输入。

开始释放

她尽可能迅速地在整个舰桥上转了一圈。当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是哪次命令在哪座控制台上生效了。可在屏幕上，信息显示着：

循环释放终止

生物兵器释放中断：3

生物兵器已释放：5

备用生物兵器可用数量：39

生化防御体系第二阶段（宏）报告完成

瑞卡·晓星双手叉腰，皱起眉头。放出来五个。还不算太糟。她本以为自己能赶得及在第四个之后完成，可她肯定是晚了那么一瞬间。哦，好吧，可说起来，霸王龙雷克斯又是什么鬼玩意儿？

至少外面除了尼维斯，再没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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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路标的指引，杰弗里·莱昂没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相互连接的走道里。他最后采取了一种简单的策略：选择较宽的走道，分支走道一样宽时就朝右转，并且尽可能地往下走。看起来这策略很成功，因为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阵噪音。

他把身体贴在一面墙上，尽管背上笨重的电浆加农炮让他躲藏的努力打了折扣。他聆听着。是的，确凿无疑，这是种噪音。就在他前方。脚步声。响亮的脚步声，尽管有些距离，但正朝这边过来——那肯定是身穿战斗服的凯杰·尼维斯。

笑着，他取下电浆加农炮，开始竖起它的三脚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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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龙咆哮起来。

哦，哈维兰·图夫想，这可真是骇人至极的声音。他恼怒地紧抿嘴唇，又往后蠕动了半米，感觉不舒服得要命。图夫是个大个子，可这儿只有很小的空间。他坐在这儿，两条腿别扭地挤在一起，弯曲的背脊疼痛不已，脑袋也触到了头顶的控制台。但他并非不懂感恩：的确，这儿空间很小，但也为他提供了庇护之所。他够幸运，动作也够快，来得及躲进掩体下面。这座配有沃尔多机械臂、微型扫描仪和电脑终端的控制台，稳稳地躺在那块凸出于地板和墙壁的厚重钢铁镶板上面，绝不是那种能被轻易移开的轻巧家具。

虽然如此，但哈维兰·图夫并不完全满意。他觉得很蠢，因为他的尊严被迫做出了极大的妥协。专注于手头工作无疑是他的长处，值得表扬，可专注到让一头七米高的食肉爬行动物悄悄摸到你背后的话，那就该被当做缺点看待了。

霸王龙再次咆哮起来。图夫感觉到控制台在头顶震动。那头恐龙巨大的脑袋在他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出现，接着，这头野兽俯下身，用巨大的尾巴维持平衡，试图钻到他面前来。他很幸运，恐龙的脑袋太大，而这儿的空间太小。那只爬行动物抽出脑袋，受挫地咆哮着，吼声在整座中央克隆室内不断回响。它的尾巴四下甩动，砸中了控制台：那供他藏身的桌子在冲击下晃动，上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图夫缩了缩身子。

“走开！”他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说，一边把双手放在肚皮上，试图摆出严厉的表情。

那头霸王龙根本没留心他的话。“这些费力的行为不会对你有任何助益。”图夫指出，“你个头太大，而这台子造得太硬，所以如果你的脑子比蘑菇更大点儿，问题就很明显了。此外，你无疑只是用化石里的基因记录制造出的克隆体，因此，我比已经灭绝且按理说将继续灭绝下去的你对这片区域拥有更高的主权。走开！”霸王龙的回答是一次愤怒的前冲，几滴恐龙的唾液洒到了图夫身上。那条尾巴再次甩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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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丽丝·瓦安瞥见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便惊恐地尖叫起来。

她倒退几步，转身面对——面对什么？那儿什么都没有，可她很确定自己看到了些什么，就在那扇开启的门上方。可那是什么？她紧张地拔出钉刺手枪。她在很久以前就扔掉了激光来复枪，因为它又麻烦又笨重，拖着它前进让她累得够戗。此外，她很怀疑自己能用它打中什么东西。在她看来，手枪更为可取。就像杰弗里·莱昂解说的那样，它能射出爆破性塑胶短镖，所以她用不着命中目标，只要打得够近就行。

她小心翼翼地朝那扇敞开的门走去。她停在门的一边，高高举起枪，用拇指拨开枪栓，接着，朝房间里飞快地瞥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她发现，这儿是某种储藏室，塑封的设备高高堆在浮游货架上，塞满了房间。她不安地扫视四周。那么，那是她想象出来的吗？不。在她正要转身离开时，她再次看到了它，那个纤细的飞快移动的形体出现在她视野的外围，在她能仔细看上一眼之前就又消失了。

可这次她看到了它的去处。她匆忙追赶，自觉胆子大了不少。毕竟，它的个头相当小。

她把它逼到了角落，绕过眼前的设备架之后，她看到了它。它究竟是什么？赛丽丝·瓦安走得更近了些，武器准备就绪。

它是只猫。

它平静地打量着她，尾巴来回摆动。它是只颇为有趣的猫儿。很小——实际上是只幼猫。它的毛是灰白色，带着鲜明的深红色斑纹，大得出奇的脑袋上有一对令人讶异的、闪闪发光的猩红双眼。

又一只猫，赛丽丝·瓦安想。这正是她需要的：一只猫。

它对着她嘶嘶叫了起来。

她退后几步，稍有些吃惊。图夫的猫有时也会朝她嘶嘶叫，特别是那只可恶的黑白花纹猫，可都不会像这样叫。这种嘶嘶声简直，好吧，就像爬行动物。不知怎的，令人心生寒意。还有它的声音……那似乎是一种非常冗长、非常特别的叫声。

它又嘶叫了一声。

“来啊，小猫咪，”她叫道，“来啊，小猫咪！”

它看着她，冰冷，傲慢，两眼一眨不眨。接着它缩起身子，朝她啐了口唾沫。那唾沫正中她面罩的中央，是种浓稠的绿色液体，遮蔽了她的视线，直到她用手臂把它擦掉。

赛丽丝·瓦安觉得自己实在受够猫了。“好猫眯，”她说，“过来啊，小猫咪。我有份礼物给你。”

它又嘶嘶叫着，缩起身子吐了口唾沫。

赛丽丝·瓦安咕哝一声，把它送进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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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电浆加农炮足可以干掉凯杰·尼维斯，杰弗里·莱昂对此深信不疑。外星战斗服的装甲强度目前未知。如果它能和千年战争时期联邦帝国突击小队穿戴的装甲服相比的话，就应该能偏转激光枪的火力，能经受小规模爆破，能抵挡音波攻击。可电浆加农炮可熔化五米厚度的持久合金实心板，一发精准的电浆炮弹能立即将任何单兵用护甲变成一堆残渣，而尼维斯在弄明白是什么打中了他之前就会被烧成灰烬。

麻烦在于电浆加农炮的个头。它笨重得要命，即便是这种附带小号能源背包的所谓的便携型号，每发射一次后也得花上整整一个标准分钟才能在它的力场膛内形成第二发电浆弹。杰弗里·莱昂有种非常强烈也非常不安的感觉，如果第一发电浆弹没打中凯杰·尼维斯，他就不会有机会发第二炮了。此外，就算架在三脚架上，这门电浆加农炮依然很难控制，而他上战场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何况就算在那时，他的长处也在于头脑和战术意识，而不是反应能力。在山迪洛中心待了这么多年之后，他对自己的手眼协调能力更没多大信心了。

因此，杰弗里·莱昂制订了一个新计划。

很幸运，电浆加农炮常常用于区域自动防御，而这一门就配备了标准的迷你电脑和自动射击序列器。于是，杰弗里·莱昂把三脚架竖立在一条宽阔走廊的中央，距离一个主要的路口大约二十米。他在电脑里设定了异常狭小的火力区，把瞄准器的精准度调校到最大限度。接着，他开启自动射击序列器，满意地退后几步。在能量背包里，他看到电浆弹逐渐成型，变得越来越亮，一分钟之后，准备就绪的指示灯就亮了起来。如今加农炮已经设置完成，它的电脑运转飞快，精准致命，远远超过莱昂手动控制能达到的极限。它瞄准了前方走廊交会处的正中央，而它只会朝那些尺寸超过预设限度的物体开火。

因此，杰弗里·莱昂敢于毫不畏惧地在加农炮的瞄准器前直冲而过，可凯杰·尼维斯，穿着那件庞大得可笑的战斗服的他，将面对一场热辣的惊喜。现在，只需要引诱尼维斯前往适当的位置就行了。

这是一次足可与拿破仑、孙武或是“北斗星”斯蒂芬·科伯特的天才战术相提并论的方案。杰弗里·莱昂对自己满意极了。

就在莱昂架设电浆加农炮时，那沉重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响，可差不多在最后一刻又开始逐渐变轻——尼维斯显然转错了弯，而且不太可能自愿走到正确的位置。那么，很好，杰弗里，莱昂想，那我就把他引过来，

他带着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走向火力区正中央，在那儿短暂停留了一下，笑了笑，然后朝那个吸引了他的粗心猎物注意力的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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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曲面荧光屏上，“方舟”号的三维交叉剖面示意图正在不断旋转。

瑞卡·晓星已经抛弃舰长的宝座，换到了一个不够舒适却更有效率的岗位上——一座舰桥上的控制台。她带着些许恼怒，研究着那台显示器，还有在它下方不断闪动的数据。看起来，她的伙伴比想象中要多出不少。

这个系统把入侵生命体标识为鲜明的红色光点。一共有六个红点。其中一个在舰桥上。既然瑞卡是独自一人，那这个红点显然就是她了。另外五个呢？就算阿尼塔斯还活着，也应该只有两个光点才对。算起来不对。

除非“方舟”号根本没被遗弃——或许还有人在船上，但系统会把通过身份描述认可的“方舟”船员标识为绿色光点，可这上面根本没有绿点儿。

另一群太空冒险家？可能性很低。

这只可能意味着图夫、莱昂和瓦安最后还是用某种方法进入了船坞。这比较说得通。而且，事实上，系统显示登陆甲板上的某艘船里有一个入侵生命体。

很好。这样算起来就对了。六个红点就是她、尼维斯和阿尼塔斯（他是怎么在这些该死的瘟疫里活下来的？系统坚称它只会显示活着的有机生命体），再加上图夫、瓦安和莱昂。他们中的一个还在“价廉物美量又足”号里，而剩下的……

要辨认出凯杰，尼维斯并不难。系统也会显示动力源，标识为黄色的放射状星光，而这些红点之中只有一个被微弱的黄色星光包围着，那一定是穿着战斗服的尼维斯。

可在六号甲板的某条空置走廊里闪动得特别明亮的第二个黄点是什么？是个巨大的能量源。可那是什么，瑞卡不明白。另一个红点起初离它相当近，现在却在远离它，似乎在追踪尼维斯，并且在逐渐接近他。

与此同时，屏幕上还显示着黑点：那是“方舟”号的生物兵器。不均匀的锥形船身那巨大中轴的中央几乎布满了黑点，好歹它们都在圆桶里，是固定不动的。另一些黑点，肯定是那些被释放出来的生物，正沿走廊移动。不止五个。其中有一大群——三十个或者更多的独立有机体，正一同前进，在屏幕上看来就像一块形状不定的黑色污点，时不时有几只离群而去。其中一个离群的黑点接近了某个红点，随即突然消失。

中央核心区域也有个红点。

瑞卡发出了显示该区域的指令，接着，屏幕显示出了更为细致的交叉剖面。那红点和一个正在移动的黑点靠得很近——差不多就是面对面了。她看着示意图下方的读数。那个黑点的物种编号是67-001-00342-10078，霸王龙雷克斯。它很大，这点毋庸置疑。

瑞卡饶有兴味地发现，有一个红点和一个四下徘徊的黑点都在接近凯杰·尼维斯。这肯定会很有趣。看起来她正在错过一场聚会：一场混乱至极的聚会。

地狱在下，而她高高在上，安全无忧，握有控制权。瑞卡·晓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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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杰·尼维斯正沿着走廊笨重地前行，越来越生气，就在这时，一次突然的爆炸正中他的后脑勺。在他的头盔里，这股声音大得可怕。爆破的力道把他撞向前方，他连忙猛地捶向地板，却来不及阻止倒地之势。

盔甲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尼维斯并未受伤。他躺在地上，飞快地检查了一遍仪表，然后露出豺狼似的笑容：安奎战斗服毫发无损，连条裂缝都没有。他翻了个身，笨拙地站起来。

二十米开外，在走廊与走廊的交会处，站着一个身穿金绿色压力服、全副武装的男人，看起来就像刚刚搜刮过一座军事博物馆似的，其中一只戴手套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我们又见面了，恶棍！”那具形体用外部扬声器喊道。

“没错，莱昂，”尼维斯回答，“见到你真高兴。过来握握手吧。”

他的两只钳子“喀嚓”一声合拢，右边那只还浸染着电子人的鲜血——他希望杰弗里·莱昂能看见。可惜他的切割用激光射程太短，不过没关系，他很容易就能抓住莱昂，拿走那些玩具，接着跟他好好玩一会儿——拔掉他的两条腿，或许，撕毁他的压力服，让这该死的空气来了结他。

凯杰·尼维斯笨重地前进。

杰弗里·莱昂站在原地，抬起钉刺手枪，用双手仔细瞄准，然后开了火。

那枚飞镖击中了尼维斯的胸膛。响亮的爆炸声传来，可他没有倒下。他的耳朵被爆炸声刺痛，可人甚至晃都没晃一下。盔甲上某些精致的装饰图案被炸成了黑色，可这就是受损的极限了。“你输了，老头儿，”尼维斯说，“我爱死这盔甲了。”

杰弗里·莱昂没有搭话，只是有条不紊地行动。他把钉刺手枪塞回枪套，解下激光来复枪的背带，把它架上肩膀，瞄准，然后开火。

光束擦过尼维斯的肩膀，击中了一面墙壁，烧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孔洞。

“你的盔甲上有反射微型涂装。”杰弗里·莱昂说。他收起了激光来复枪。

尼维斯大而有力的步子已经拉近了他们之间超过四分之三的距离。

杰弗里·莱昂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他把激光来复枪丢到地上，转过身，飞奔着绕过一个转角，消失在视线外。

凯杰·尼维斯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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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丝毫不欠缺耐心。

他平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大肚皮上，脑袋因那头霸王龙对着遮蔽他的台子的不断攻击而隐隐作痛。他尽可能不去理睬头顶凹陷的金属台面传来的捶打声，那声音令他更加心神不定。那令人血液凝固的凶残咆哮，还有巨型食肉动物本身夸张的食欲敦促着这头霸王龙俯下身，用它巨大的牙齿徒劳地咬向掩体中的图夫。图夫却在回想甜美的、浸在蜂蜜黄油里的罗德里安泡浆果，努力回忆哪个星球出产的麦酒口味最为浓烈，还想出了一套可以彻底击败杰弗里·莱昂的新战略——如果他们还能再一起玩那个游戏的话。

终于，他的策略奏效了。

那头愤怒的爬行动物满心厌烦和挫败地离开了。

哈维兰·图夫等待着，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笨拙地扭转身体，趴了一会儿，等着腿上的麻木感爆发、减弱，然后完全消失。接着，他蠕动向前，小心地探出头去。

暗绿色灯光，低沉的嗡鸣声，还有远处的潺潺声，但没有恐龙的动静。

他谨慎地钻了出来。

那头恐龙用它巨大的尾巴对蘑菇可怜的残躯抽打了无数次。这一幕让哈维兰·图夫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悲伤。工作站里的设备乱成一团。

可这儿还有其他工作站，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细胞。

哈维兰·图夫收集起一些组织样本，步履沉重地走向下一个工作站。这次他下定决心要留神背后恐龙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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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丽丝·瓦安很满意。她只靠自己也能做好，这点毫无疑问。那只可恶的猫似的东西不会再来烦她了。她面罩上沾过那只猫唾沫的地方还有点脏，可另一方面，她出色地赢得了这场遭遇战的胜利。于是，她灵巧地把手枪插回枪套，退回走道里。

面罩上那块污渍让她有些不快。那污点就在她眼睛上面，使她的视线模糊不清。她用手背擦拭，可似乎只让污渍更加蔓延开来。水，这就是她需要的。很好。反正她本来就在寻找食物，而能找到食物的地方通常总是能找到水的。

她神采奕奕地沿走廊前进，转过一个弯，突然停了下来。

不到一米远处，另一只那种该死的猫咪似的东西正蹲在那儿，傲慢地打量着她。

——这一次，赛丽丝·瓦安果断地行动了。她伸手去拿手枪。由于举起枪的时候有些费力，她的第一枪彻底偏离了那只恶心的生物，炸飞了隔壁房间的门。爆破声惊天动地。那只猫嘶嘶叫着，缩起身子，像头一只那样吐唾沫，然后开始奔跑。

赛丽丝·瓦安这次是左肩被唾沫吐到。她试图射出第二发子弹，可头盔面罩上的污迹使她难以瞄准。

“怎么回事？！”她恼怒地大声叫道。要看清楚越来越难了。她眼前的塑料视窗似乎变得一片模糊。面罩的边缘依然清晰透明，可当她正视前方的时候，一切都是模糊扭曲的。她真的需要好好清洗一下头盔了。

她猜测着那只猫样生物跑开的方向，随即跟了过去，同时放缓步子，以免摔倒。她仔细聆听，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摸索声，似乎那东西就在附近，但她不太肯定。

面罩的状况越来越糟。她就像是透过乳白色玻璃看着前方。一切都是朦胧的白色。这可不行，赛丽丝·瓦安想。这绝对不行。要是她半瞎了，该怎么去追踪那只可恶的猫形生物？在这种情况下，她又如何能弄清楚自己在往哪儿去呢？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必须得脱掉这蠢头盔才行。

但她突然停了手。她想起了图夫和他可怕的警告：这艘船的空气里散播着病毒。哦，是的，可图夫是多么荒谬的一个人啊！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话吗？没有，完全没有。她把那只大个儿灰猫放在了外面，而且在她看来，它一直没表现出任何症状。她最后一次看到图夫的时候，他还抱着它到处走呢。当然，那段时间他一直在胡言乱语，可他或许只是想吓唬她。他似乎很享受惹怒她的过程，就像那个可恶的猫食把戏。如果能把她吓得在这紧绷绷、不舒服而又发臭的衣服里躲上几个星期，那他无疑会得到某种变态的愉悦感。

她突然想到，图夫或许该为这些折磨她的猫形怪物负责。这想法使得赛丽丝·瓦安满心愤怒。这家伙真是个粗俗的卑鄙小人！

她此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面罩中央那种乳白色不透明。

赛丽丝·瓦安坚定而愤怒地掀开头盔，把它脱下，随后用尽全力朝走廊远处丢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飞船里的空气有点儿冷，带着轻微的苦涩气息，但是比衣服的空气背包里那种带霉味的再生空气要好多了。哎呀，它真好闻！她笑了。空气什么问题都没有。她望向前方，想找到图夫，然后好好斥责他一番。

她无意中往下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手套……她左手的手背，曾经用来擦拭猫唾沫的那只手，天哪，那金色织物中央出现了一个大洞，哦，甚至连下面的金属丝线看起来也被腐蚀了。

那只猫！那只该死的猫！天哪，要是这唾沫真的喷到她赤裸的皮肤上，那就会……那可能会……她突然间想起自己已经脱掉头盔了。

走廊前方，那只猫似的生物突然从一间敞开的屋子里冲了出来。

赛丽丝·瓦安尖叫一声，猛地举起手枪，飞快地连开三枪。可它动作太快了。它远远逃开，消失在某个转角处。

除非解决掉这只致命的生物，否则她难有安全感。她想，如果让它跑掉，它或许会在她毫无防备时发起突袭，好比图夫那只可憎的黑白色宠物惯常的伎俩。于是，赛丽丝·瓦安打开手枪，装上满满一弹夹爆破飞镖，小心翼翼地继续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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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莱昂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刚从许多年的沉睡中醒来。他的双腿隐隐作痛，呼吸变成了艰难而又短促的喘息。肾上腺素在他体内汹涌澎湃。他努力地强迫自己前进。只要沿走道再往前一点儿，转过转角，接着大概再跑二十米，就能到达下一个路口。

每当凯杰·尼维斯那沉重的装甲碟状足踩到地面时，脚下的甲板都会随之震动，有一两次，杰弗里·莱昂几乎失足倒地。可危机似乎只是增加了一点调料，他就像年轻时那样大步奔跑着，即使尼维斯的步伐也无法赶上他。

他感觉到，一对肢体正在向他靠近。

他一面奔跑，一面取出一颗耀光手雷。当杰弗里·莱昂听到尼维斯那对该死的钳子在他脑后一米之内噼啪作响时，他就拔下拉环，朝肩膀后面扔出去，随后强迫自己更努力地奔跑，飞奔着转过那最后的转角。

绕过拐角后，他旋身回望，正好看见一道无声无息的蓝白色闪光在他刚刚撤出的走廊里突然爆发——即使是那照亮墙壁的反光也让杰弗里·莱昂眼花了片刻。他倒退几步，看着路口，却不敢直视。那耀光手雷应该可以烧毁尼维斯的视网膜，而那阵射线足以在几秒内杀死他……

尼维斯存在的唯一迹象是那道隐现于路口的巨大、漆黑的影子。

杰弗里·莱昂开始撤退，他气喘吁吁地拼命向后跑去。

凯杰·尼维斯缓缓地走进路口。他的面甲模糊不堪，几乎成了黑色，可当莱昂望去时，那红色的光芒又回来了，而且越来越亮。“该死的，你跟你的那些蠢玩具！”尼维斯隆隆地说。

好吧，没关系，杰弗里·莱昂想。电浆加农炮能干掉他，这毫无疑问，他距离火力区只有差不多十米了。“你要放弃了吗，尼维斯？”他奚落道，一面轻松地向后疾走，“还是我这个老兵的速度对你来说太快了？”

可凯杰·尼维斯没有动。

杰弗里·莱昂困惑了一会儿。是那射线穿透盔甲，终于开始影响他了？不，不可能。尼维斯也肯定不会放弃追逐，不会在莱昂把他引诱到离电浆加农炮如此之近的时候放弃！

尼维斯哈哈大笑。

他抬头看着莱昂的头顶。

杰弗里·莱昂也抬起了头，却只来得及看到什么东西离开天花板落向他身上。那东西通体漆黑，有一双宽阔的黑色蝠翼，他瞥见一对裂缝似的黄眼，还有细小的红色瞳孔。接着，黑暗像斗篷般盖住了他，而包裹着他的坚韧又潮湿的血肉令他突如其来的惊叫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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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有趣了，瑞卡·晓星想。

一旦你掌握了系统，一旦你学会了命令，你就能查清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说，屏幕上移动的那些小小光点各自的近似质量和构造。如果你问得够仔细，这台电脑甚至能为你建立三维模拟图。瑞卡问得很仔细。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阿尼塔斯毕竟还是死了。留在“价廉物美量又足”号上的第六位入侵者，不过是图夫的一只猫。

凯杰·尼维斯和他的超级装甲正在追着杰弗里·莱昂到处跑。只是其中一个黑点——有冠德古拉——刚刚抓住了莱昂。

代表赛丽丝·瓦安的红点停止了移动，尽管它尚未熄灭，但那股吓人的黑色集群正缓缓地朝她逼近。

哈维兰·图夫独自待在中轴处，正把什么东西装进克隆桶里，试图让系统启动时间翘曲。瑞卡没有阻止这道指令。

其他的生物兵器都已经在走廊里了。

瑞卡决定在自己插手之前，让下面的这些东西再自我甄选一会儿。

与此同时，她寻找着清洁飞船内部瘟疫的程序。首先，她必须关闭所有紧急阀门，分别封锁每个区域，然后处理就可以开始了。排出空气，过滤，辐射照射，还有复杂冗长的安全检验，等替代用的空气回流过来，就能注射进所有合适的抗原体。复杂而费时——但有效。

瑞卡一点儿都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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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瘫痪的是她的腿。

赛丽丝·瓦安躺在走廊的中央，喉咙因恐惧而收紧。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前一刻她还在沿过道飞快地追踪着那只猫似的生物，接着一阵困倦袭击了她，她突然感到虚弱得走不动了。她决定休息片刻，坐在地上喘口气儿。可这不管用。她只觉得越来越糟，而当她想要站起来时，双腿突然弯折，身体向前跌去，摔了个狗啃泥。

在那之后，她的双腿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了，现在甚至连感觉都没了。事实上，她根本感觉不到腰以下的身体，而且麻木的感觉正沿着她的身体缓缓爬升。她的双手还能动，可稍微一动就会引起疼痛，而她的动作也变得沉重笨拙。

她的脸颊抵在坚硬的甲板上。她试图抬头，却没成功。她的整个上半身因为针扎般的疼痛而颤抖不已。

两米开外，一只猫似的生物在转角处探头张望。它站在那儿，盯着她看，眼睛大得骇人。它把嘴巴张开，嘶嘶叫着。

赛丽丝·瓦安努力止住自己的尖叫。

手枪还在手里。她缓缓地、用力地把枪拖到面前。每一个动作都是折磨。她尽力对准它，眯起眼睛，看着准星，然后开了枪。

飞镖正中目标。

她沐浴在那种猫样生物的碎块里。其中一块，阴冷、潮湿、恶心的碎块，就落在她毫无遮蔽的脸颊上。

这让她感觉好些。至少她干掉了那只折磨她的生物。至少她不会受到它的伤害了。可她还是觉得不适且无助。或许她应该休息休息，打个盹儿。是啊，打个盹儿之后感觉会好些的。

另一只猫似的生物跳进了走廊。

赛丽丝·瓦安呻吟起来，试图移动，旋即放弃了努力。她的双臂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第二只猫紧随而来。赛丽丝再次把钉刺枪拖到面前，试图瞄准，却被出现的第三只猫分了心。飞镖偏出很远，在走廊远处空洞地炸开。

其中一只猫朝她吐了口唾沫，正中两眼之间。

那种痛苦简直难以言喻。如果她能动，她会把自己的眼珠子从眼窝里挖出来扔到地板上，然后扯下皮肤。可她不能动。她厉声尖叫。

她眼前的景象被扭曲成一团可怕的彩色污点，接着消失不见。

她听到……脚步声。小小的、轻轻的、肉爪拍击地面的脚步声。猫的脚步声。

到底有多少只猫？

赛丽丝觉得有东西跳到她背上。接着是另一只，然后又是一只。有什么正在轻推她无法动弹的右腿，她隐约感觉到腿在动。

唾声不断传来，痛苦在她的脸颊燃烧。

它们就在她周围，在她头顶，在她身上爬行。她能感觉到它们坚硬的皮毛在她手上拂过。有东西在咬她脖颈的血肉。她发出尖叫。啃咬仍在继续，它们用细小的尖牙紧咬、拉扯、撕咬着她。

有一只咬住了她的手指。那痛楚不知怎地给了她力气。她甩脱它，拖回指头。当她移动时，一阵阵刺耳的嘶嘶声在周围响起，好像那些猫似的生物正在抗议。她感觉它们在啮咬她的脸，她的喉咙，她的眼睛。有东西正努力蠕动着，往她的压力服里钻。

她的手笨拙而缓慢地移动着，想要拂开那些猫似的生物，手被咬住，但她没有放弃。她摸索着腰带，最后找到了它。

她握住那颗坚硬的圆球，把它解下来举到自己的脸旁边，攥得那么紧。

那个小螺栓在哪儿？她用大拇指搜寻着。在这儿。她把它转了半圈，然后照莱昂告诉她的方法按了下去。

五，她默念道，四、三、二、一。

在最后的时刻，赛丽丝·瓦安看到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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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杰·尼维斯看着这一幕，不禁放声大笑。

他不知道那该死的东西是什么，不过对付杰弗里·莱昂是绰绰有余了。怪物的翅膀在撞上莱昂的时候包住了他，好几分钟里，他尖叫、挣扎，带着包裹他头颅和肩膀的那玩意儿在地板上翻来滚去，看起来就像是在跟雨伞搏斗似的。简直太搞笑了。

过了一会儿，莱昂静静地躺在地上，双腿无力地踢动着。尖叫停止。一阵吮吸声充斥在走道里。

尼维斯感到愉悦而满足，可他明白，最好别放过任何变数。那东西正专心致志地进食。尼维斯尽可能安静地向前走（虽然算不上特别安静），然后抓住了它。当他把它从杰弗里·莱昂的残躯上扯下时，它发出某种清脆的破裂声。

该死，尼维斯想，它可真干了件好事。莱昂头盔的前半部分都被压扁了。这玩意儿拥有某种骨质的吸血喙，而它刚才把喙直压进莱昂的面甲里，吸掉了他的大半张脸。真丑陋。血肉几乎被液化了，露出了骨头。

那怪物在他的掌握中疯狂地拍打着翅膀，发出一阵高亢而骇人的声音，半是尖叫，半是哀鸣。凯杰·尼维斯把手臂伸直，任由它拍打，一面观察着它。怪物的翅膀拍打着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却毫无作用。他喜欢那双眼睛：真正残忍而恐怖的眼睛。这东西会有用的，他心想，在头脑里描绘着将来的某天晚上把两百只这样的东西释放到山迪洛城里的景象。哦，他们会任由他开价。他们会给他任何他要的玩意儿——钱、女人、权力、整个该死的世界，只要他想要。拥有这艘船会是件有趣的事。

不过，在目前，这只生物或许是个祸害。

凯杰·尼维斯双手各抓住一边翅膀，把它撕成两半。接着，他微微一笑，原路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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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又检查了一遍仪器，稍微调整了一下液体的流量。他满意地交叠双手，放在肚皮上，走到桶边。在那里面，不透明的红黑色液体正在旋转搅动。图夫看着它，觉得有些晕头转向：他知道，这是时间翘曲的副作用。在那小小的容器里——它是那么小，他用两只大手就能将它围拢——巨大的远古能量正在生效，时间也按他的命令加快脚步。一股非凡的敬畏与崇敬感充斥着他的内心。

营养溶液逐渐稀释，几乎成了半透明。在桶里，图夫看见一个黑色形体逐渐成形，开始生长，个体发育的过程展现在他眼前。四只脚爪，是的，他能看到，还有条尾巴——图夫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条尾巴。

他转身走向那座仪器。他不会让他的造物遭受曾杀死蘑菇的传染病的侵害。显然，那头霸王龙在这次不合时宜的意外释放前曾接受过预防注射。而毫无疑问，在完成诞生过程之前，他有办法给这小东西服用合适的抗原体和预防药物。哈维兰·图夫着手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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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号已差不多干净了。瑞卡用隔离门封锁了全舰四分之三的区域，杀菌程序正以无情的自动化逻辑运行着。登陆甲板、工程区、驾驶舱、控制塔、舰桥，还有其他九个区域已经在荧光屏的状态显示上标识为洁净的淡蓝色。只有巨大的中轴、主走道及与其紧邻的实验室区域仍被有腐蚀性般的微红色调笼罩着，那儿的空气充斥着形态万千的死亡病毒。

这正是瑞卡·晓星想要的。在飞船上那些相互连接的区域中，另一种程序正以相似的无情逻辑运行着。她毫不怀疑，最终的等式将让她彻底得到这艘播种舰的控制权，还有它的一切知识、权力与财富。

此时，瑞卡的周围干净而安全，她满怀感激地摘下头盔，还点了些食物：一大片雪白的蛋白质，取自某种名叫肉兽的生物身上，“方舟”把它们在某种多汁植物的静滞区里关了一千年。她饮下一大杯带着少许米利迪安蜂蜜味道的冰镇甜水，一边享用快餐，一边看着在屏幕上滚动的报告。

事态已经简化了许多。杰弗里·莱昂死了。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个遗憾：他基本是无害的，天真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赛丽丝·瓦安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可她令人惊讶地解决了身边那些地狱幼猫。凯杰·尼维斯则干掉了有冠德古拉。

只剩下尼维斯，图夫……还有她自己。

瑞卡咧嘴笑了。

图夫不是问题。他正在忙着制造一只猫。无论如何，要对付他都轻松得很。瑞卡和这件战利品之间唯一真正的阻碍就是凯杰·尼维斯和他的安奎战斗服。凯杰这会儿或许觉得信心十足。很好，先让他这样想吧。

瑞卡·晓星用完餐后，舔了舔手指头。是时候上一堂动物学课程了，她思考着，接着唤出仍在船上徘徊的那三件生物兵器的报告。要是它们全不管用，也没关系，静滞力场里还有三十九种生物兵器在等她释放呢，她只需挑选出合适的刽子手就行了。

战斗服？她所拥有的力量胜过一百件战斗服。

而在看完那些生物的概述之后，瑞卡·晓星笑开了花。

忘了后备力量吧，用不着。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进行正确引导。她检查了一遍荧光屏上显示的地形，揣摩老凯杰·尼维斯的思维能有多复杂。

远远不够复杂，瑞卡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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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走廊永无止尽，而且似乎只会通向其他走廊。根据仪表显示，他已经开始从第三个箱子里吸取空气了。凯杰·尼维斯明白，他必须迅速找到其他人然后把他们解决掉，这样才能安下心来思考这该死的飞船如何运转的问题。

他大步走向一条特别长的宽敞走道，突然间，某种嵌入甲板的塑料条纹在他脚下亮了起来，

尼维斯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那条导向带诱惑地闪着微光，笔直地指向前方，并在下一个路口处向右转去。

尼维斯走了一小步，身后的那段导向带熄灭了。

他将被带向什么地方。阿尼塔斯曾嘀咕过可以领着人在飞船里前进什么的——就在尼维斯帮他稍微理了理头发之前。这就是方法了。难道电子人还以某种方式活着，在“方舟”号的电脑里出没？尼维斯不信。

他认为阿尼塔斯已经死透了，他在如何把人弄死这方面颇有经验。下一个轮到谁了呢？是晓星，当然了，肯定是她。电子人说过他把她带去控制室了。

她又想把他带去哪儿？

凯杰·尼维斯思考了片刻。穿着盔甲，他感觉自己几乎无懈可击。可为什么要冒险呢？何况，晓星是个奸诈的小婊子。她很有可能只想带着他不断绕圈，直到空气耗尽。

他毅然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开，朝那诱人的银色导向带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下个转角，一条绿色的导向带开始闪耀，指向左方。

凯杰·尼维斯转向右方。

通道尽头是两架螺旋形的自动扶梯。就在尼维斯犹豫时，其中一架开始蜿蜒爬升。他做了个鬼脸，走下静止的那一架。

他向下走了三层。在底部，走廊狭窄而黑暗，分成两个方向。尼维斯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就听到一阵金属的刮擦声传来，一块滑板自墙壁处伸出，封锁了右手边的走道。

那婊子还在忙活呢，他怒气冲冲地想。他俯视着左边。那条走廊似乎越是往前越是宽阔，可也更加昏暗，而且到处都堆着笨重的老式机械。尼维斯不喜欢那条走廊的样子。

如果晓星以为关上几扇门就能把他赶进陷阱里，那她就大错特错了。尼维斯转过身，冲着右手边那条封锁的通道，先收脚，随即狠狠地踢了上去。声音震耳欲聋。他踢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开始动用他的装甲拳头。实际上，他用上了战斗服那具强化外骨骼的全部力量。

最后，他咧嘴笑着，跨过滑板的残余部分，走进那条晓星试图阻止他进入的昏暗狭窄的通道。在他的脚下，是赤裸暴露的钢铁；墙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这是某种入口通道，尼维斯想，或许它通向什么重要地方。妈的，它肯定通向重要的地方。要不晓星干吗不让他走这条路？

战斗服碟状的足底在地板上叮当作响。尼维斯继续前进。通道变得更黑了，可他丝毫没有动摇。在某个地方，通道急剧转向右侧，狭窄得让穿战斗服的他几乎难以通过。他不得不收拢双臂，两腿半弯，才算勉强挤过那里。

在转角附近，一小片亮光出现在前方。尼维斯朝那里走去。

他突然停了下来。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像是黑色水滴的东西，悬浮在他前方的空气中。

凯杰·尼维斯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

那黑色的水滴又小又圆，堪堪只有人的拳头大小。尼维斯和它保持一米的距离，仔细观察。又一只生物——跟吃掉杰弗里·莱昂的那只一样丑得要命，而且更为怪异。它浑身棕红，身体粗壮，看起来就像是岩石做成的。事实上，它看起来简直就是块石头：但尼维斯知道它有生命，因为它有嘴——犹如岩石上一个潮湿的黑洞。那张绿油油的嘴里满是潮气，蠕动个不停，他甚至能辨认出它的牙齿，或者说像是牙齿的东西，看起来跟金属差不多。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三副牙齿，半隐半现于橡胶似的绿色血肉之间，那堆血肉正在缓慢而规律地脉动。

最古怪的是，它令人难以置信地静止在空中。起先，尼维斯以为它在用某种方式盘旋。可等靠近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原来它悬挂在一张异常纤细的罗网上，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事实上，那些线的末端确实看不见。尼维斯能辨认出这只生物栖息处附近那些不断随身体脉动的最粗的连接点，可那张网向外伸展，变得越来越细，不管多努力去看，你都无法看出这网究竟是附着在墙壁上、地板上，还是天花板上。

一只蜘蛛。古怪的蜘蛛。岩石般的外表让他觉得它是某种硅基生命体。他在很多地方都听说过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很他妈稀少。他在这儿碰上的是某种硅蜘蛛。见鬼。

凯杰·尼维斯靠近了些。该死，他想，这网，或者他以为是网的东西……妈的，这该死的东西根本不是栖息在网上，它就是网的一部分。他能看到，这些纤细闪亮的丝线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他几乎看不到那些丝线，而它们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几百条，或许上千条，大多数都纤细得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只是若从正确的角度张望的话，能发现微弱的闪光，银色的微光。

尼维斯缓缓地退后一步，尽管有装甲服的保护，他还是觉得很不自在，而且说不出原因。在那只硅蜘蛛身后，光芒从入口通道的尽头透过来。那儿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是瑞卡·晓星费尽心思不让他接近的原因。

就是这样，他带着冷酷的满足感想。或许那该死的控制室就在那儿，瑞卡正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呢，而这只蠢蜘蛛是她最后的防线。它让他毛骨悚然，可见鬼，它又能拿他怎么样？

凯杰，尼维斯控制钳臂，抬起右手的螯爪，想要剪断这片蛛网。

那微光闪烁、血迹斑斑的锯齿状金属刃靠近最近一条可见的丝线，显得平稳而轻松。随后，那微光闪烁、血迹斑斑的锯齿状安奎金属碎片“咔嗒”一声掉落到地板上。

整张网震颤起来。

凯杰·尼维斯盯着自己的右下臂。半只钳子被削断了。胆汁涌上咽喉，他朝后很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让自己和这东西拉开距离。

一千条网丝，比丝线更细的丝，变成了一千条腿，随后又无比轻巧地落到地板上。它们移动时，金属的墙面上留下了一千个孔洞。

尼维斯迈步飞奔，一直跑到通道转弯处的那片狭小地带。

就在他放低战斗服那巨大的手臂、试图挤过转角的时候，活网抓住了他。它悬垂着朝他移去，用无数看不见的脚倒吊着自己，嘴巴嚅动不止。尼维斯发出惊恐沙哑的叫喊。一千条单分子厚度的肢体裹住了他。

尼维斯举起一只力大无穷的手，抓住那东西的脑袋，把它捏成了肉酱，可它的肢体依然无处不在，摆动着，向他包裹过来。他伸手推去，而它们轻而易举就切穿了金属、肌肉和骨骼，鲜血从他残留的手腕处喷射而出。他发出短促的尖叫。

接着，活网更用力地包裹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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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出现在空桶的塑料表面。一只小猫正在里面扑腾。裂缝变宽了。哈维兰·图夫一只手探入桶内，抓起小猫，把它放到面前。它很小，而且有点儿虚弱：也许他过早启动诞生程序了。下次他会更小心的，但现在他自身难保，时刻警惕着霸王龙的袭击导致了某种不恰当的急躁心理。

不管怎样，他认为尝试总的来说是成功了。小猫“喵喵”叫着。哈维兰·图夫认为有必要亲自给它喂奶，而且他毫不怀疑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小猫的眼睛似乎已经睁开了，而它长长的灰色毛发还因为刚才浸没在液体里而湿答答的。蘑菇真的有这么小过吗？

“我不能管你叫蘑菇。”他庄严地告诉他的新伙伴，“虽然从基因角度来说，你们是同一只，这没错，可蘑菇是蘑菇，你是你，我不会把你们混淆在一起。我要叫你‘混沌’，和浩劫正好是一对儿。”

小猫拨动着它的爪子，一只眼睛睁开又闭上，好像听懂了似的。另一方面，正如图夫知道的那样，所有的猫都会一点儿心灵感应。

他看着它。行了，也许是时候去找到他往昔那些毫无价值的伙伴，以尝试达成某种形式的互惠与和解了。他把混沌抱在臂弯里，出发前去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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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只留下几声叫喊。当尼维斯的红色光点在屏幕上消失的时候，瑞卡·晓星满怀信心。现在只剩她和图夫，这也就表示在实际意义上，她已经是“方舟”号的女主人了。

她很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这鬼玩意儿？很难说。把它卖给某个军火财团或者出价最高的星球？恐怕不好。她从不信任太有力量的人。毕竟，力量使人腐化。也许她该留着它，开动它。她已经被腐化得够多，应该有免疫力了。可一个人住在这个停尸间里会很寂寞的。当然，她可以雇一群船员——把朋友们、爱人们，还有奴仆们都带上船。只是她怎能信任他们？瑞卡皱了皱眉。好吧，这个问题很棘手，但她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去想个明白。她可以稍后再思考。

眼下，她有更紧迫的问题要考虑。图夫刚刚离开了中央克隆室，正在走廊里徘徊。她该怎么对付他？

她研究着显示器。活网还在它温暖而舒适的巢穴里，或许仍在进食。而那枚滚轧弹，总重四吨的那个，正沿着六号甲板的主走道前进。它来回滚动着，就像一枚发了疯的特大号炮弹，在墙壁间不断撞击、弹回，徒劳地寻找着可以辗轧、压碎和吸收的有机体。

霸王龙所在的区域正适合对付图夫。它这是要去哪儿？瑞卡按下按钮，查询详情，然后笑了。如果这些读出数据可信的话，它是在吃东西。吃什么？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接着逐渐想明白了：它肯定是把老杰弗里·莱昂和有冠德古拉的残躯给吞了下去。位

置似乎正是那儿。

不管怎么看，它离图夫都非常接近。但很不幸，当它再次开始移动时，却朝错误的方向走去。或许她该帮他们安排一场会面。

她是不会低估图夫的。他已经从霸王龙那儿逃脱过一次，也许能够故技重施。即便她成功地把他引到滚轧弹那个区域，也要面对相同的问题。图夫的狡诈是与生俱来的，她绝对没法像对付尼维斯那样牵着老图斐的鼻子走。他太狡猾了。她想起他们在“价廉物美量又足”号上玩过的游戏。图夫打败了他们所有人。

再释放几个生物兵器？这不难做到。

瑞卡·晓星犹豫起来。啊，该死，她想，还有更简单的法子。亲自出马就好。

舰长宝座的一只扶手上挂着顶薄薄的彩虹色金属宝冠，这是瑞卡先前从储藏柜里拿来的。现在她拿起它，放在扫描器下扫描了片刻，检查完电路系统，然后俏皮地把它斜戴在头上。接着，她戴好头盔，封紧压力服，拿起射钉枪，重新踏入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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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在“方舟”号的走道里徘徊，接着找到了某种运输工具——一辆小小的敞篷三轮车。他先前已经站立了很久，再之前则躲在台子下面。能有地方坐实在太幸运了。他驾驶着三轮车以平稳舒适的速度前进，背靠柔软的椅垫，直直地望向前方。混沌趴在他膝盖上。

图夫开着车，穿过好几公里长的走道。他是个谨慎而且有条不紊的驾驶员，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下车，左顾右盼，在继续前进之前斟酌一番。他转了两次弯，指引他的半是严格的逻辑，半是纯粹的冲动，但他基本都会选择最宽阔的走廊；他下了一次车，探查好几扇看起来十分有趣的门。一路上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碰到。混沌时不时在他的膝盖上爬动一下。

接着，瑞卡·晓星出现在他的前方。

哈维兰·图夫在某个宽阔路口的中央停下车。他看看右边，眨了几下眼睛，又看看左边；最后，他正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肚皮上，看着她缓缓朝他走来。

她在车前方大约五米处停了下来。“出去兜风了？”她问。她右手拿着那把熟悉的射钉枪，左手中是一条纠结成团的带子，末端掉落在甲板上。

“是的，”哈维兰·图夫说，“我忙活了好一会儿。其他人在哪儿？”

“死了。”瑞卡·晓星说，“故去了。辞世了。从游戏中被抹去了。只剩我们俩，图夫。”

“这状况听着耳熟。”图夫平静地说。

“这是最后一场游戏，图夫。”瑞卡·晓星说，“没有第二场。而且这次是我赢了。”

图夫抚摸着混沌，什么也没说。

“图夫，”她亲切地说，“你在整件事里都是无辜的。我没必要对付你。乘上你的船走吧。”

“如果你指的是‘价廉物美量又足’号，”哈维兰·图夫说，“我能否提醒你它遭受了严重损伤，并且尚未修复？”

“那就去乘别的船。”

“我不想那么做。”图夫说，“我对‘方舟’号的所有权或许比不上赛丽丝·瓦安、杰弗里·莱昂、凯杰·尼维斯和阿尼塔斯，可既然你告诉我他们全部都已亡故，那么我的所有权无疑和你一样。”

“不一样。”瑞卡·晓星说，她举起射钉枪，“我有这个。”

哈维兰·图夫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猫。“就让这成为你学习宇宙间残酷法则的第一堂课吧，”他朗声道，“一方有枪而另一方没有，那么公平和正义该作何考量？蛮力统驭一切，智慧与善良遭到践踏。”他凝视着瑞卡·晓星，“女士，”他说，“我承认你的优势，但我必须抗议。在登上‘方舟’号之前，我们那些亡故的伙伴曾允诺让我成为这次投机的受益人之一。就我所知，你不包括在内。因此，我在合法性方面较你更占优势。”他抬起一根手指，“此外，我还要提出一项命题，就是所有权应该交给能够使用并且善于使用它的人。这艘‘方舟’号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应该由展现出天分、智力，以及能最有效率地利用其无数用途的人来掌管。我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瑞卡·晓星哈哈大笑，“哦，真的吗？”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他用双手环抱混沌，把这只小猫举到瑞卡·晓星能看见的地方，“请看我的证据。我探索了飞船，并且掌握了消失的地球帝国克隆技术的奥秘。那是一段令人敬畏和陶醉的经历，而我渴望能够再次体验。事实上，我已经决定放弃商人这愚蠢的行当，转向生态工程师这个更为高贵的职业。我希望你不会碍我的事。放心吧，我会把你送回山迪洛，而且担保你将收到杰弗里·莱昂和其他人承诺给你的酬劳。”

瑞卡·晓星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真是太有趣了，图夫。”她说着，走上前来，手指旋转着那把射钉枪，“那么，你觉得你应该得到船，是因为你能用它，而我不能？”

“你说到了重点。”图夫赞许地说。

瑞卡再次放声大笑，“好的，很好。我不需要这个。”她轻松地说，把射钉枪向他掷去。

图夫抬起手，抓过射钉枪，“看起来，我的所有权得到了预料之外的决定性巩固。现在我可以用它来威胁你了。”

“可你不会的。”瑞卡说，“规则，图夫。你玩游戏总是遵守规则。我才是那个喜欢踢翻游戏盘的孩子。”她把一直拖着的那条纠结成团的带子用力缠在自己肩膀上，“知道我在你克隆小猫的时候去哪儿了吗？”

“显然，我不知道。”哈维兰·图夫说。

“‘显然’。”瑞卡讽刺地重复道，“我在舰桥上，图夫，摆弄那些电脑，学习EEC和‘方舟’号的一切。”

图夫眨眨眼，“的确。”

“那上面有个大号荧光屏，”她说，“你就把它当做一块巨大的游戏盘好了，图夫。我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红色的棋子就是你，还有剩下那些人。我也是。至于黑色的棋子，那些是生物兵器，系统喜欢这么称呼它们。我自己更喜欢怪物这个叫法——简洁，也不那么正规。”

“言外之意也很明显。”图夫插嘴道。

“哦，当然啦。说重点吧。我们越过了防卫区，甚至解决了瘟疫防御体系，可阿尼塔斯却送了命，于是他决定来一场小小的报复，就放出了那道怪物防御体系。当时我高高在上，看着那些红色跟黑色的棋子相互追逐，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图夫，知道少了什么吗？”

“我想，这问题相当复杂。”图夫说。

“的确，”瑞卡·晓星大笑着模仿他的话，“少了绿色，图夫！系统程序把入侵者标识成红色，它自己的生物兵器是黑色，而经过认可的‘方舟’号成员是绿色。当然，这儿没有绿色的船员。只是这让我思考了一下，图夫。怪物防御体系显然是最后一道防线，可它难道只是在飞船被废弃的时候才用吗？”

图夫将十指交叉，“我想不是。荧光屏有显示的功能，就意味着会有人去看它显示的情况。而且，如果系统被要求同时用不同颜色显示船员、入侵者和怪物守卫，肯定会考虑到全部三股势力同时出现在船上并展开活动的可能性。”

“没错。”瑞卡·晓星说，“现在，到关键的问题了。”

在她身后的走廊里，哈维兰·图夫瞥见有东西在动。“容我插嘴。”他开口道。

瑞卡挥手示意他安静，“如果他们准备在紧急时刻放出这些被囚禁的恐怖怪物来击退登舰者，那他们怎么保证自己人不被干掉？”

“有趣的问题。”图夫承认，“我渴望能知晓这谜题的答案，但恐怕我不得不把这份享受延后。”他清清喉咙，“我并不想中断如此引人入胜的谈话。然而，我必须指出……”甲板开始震动。

“哦？”瑞卡边说，边露齿而笑。

“我必须指出，”图夫重复，“有一头相当庞大的肉食性恐龙出现在你身后的走廊里，而且它正试图悄悄接近我们——它做得确实不怎么好。”

霸王龙咆哮起来。

瑞卡·晓星却镇定自若。“真的？”她大笑着说，“你该不会觉得我会被老套的‘有头恐龙在你背后’的把戏骗倒吧？我高估你了，图夫。”

“我发誓！我说的完全是真的。”图夫发动了车子的引擎，“看好了，我要发动车辆，以便逃离这只生物。你怎能怀疑我呢，瑞卡·晓星？你肯定听到了那只野兽雷鸣般的脚步声，还有它咆哮的声音吧？”

“什么咆哮？”瑞卡问道，“不，说真的，图夫，我要告诉你一些事——答案。我们遗漏了拼图中的一小块拼板。”

“的确。”图夫说。霸王龙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逼近。它大发脾气，而咆哮声使得瑞卡·晓星的话语难以听清。

“生态工程兵团的那些人不仅仅是克隆技师，图夫，他们也是军事科学家。他们是第一流的基因工程师。他们能重建上百颗星球的生命形态，在那些桶里赋予它们生命，可这并非他们能力的极限。他们甚至能够修补DNA本身，改变生命形态，重塑它们的能力，以满足需要！”

“的确。”图夫说，“请原谅，可现在我恐怕必须从这头恐龙面前逃开了。”霸王龙就在瑞卡背后十米远处。它停了下来，甩动尾巴，抽打着墙壁，图夫的车子随之震颤不已。口水从恐龙的利齿间滴落，而它发育不良的前腿无比急切地抓着眼前的空气。

“真是失礼啊，图夫。”瑞卡说，“你看，这就是答案。这些生物兵器，这些怪物——它们在静滞场里被关了一千年，也许更久。但它们不是普通的怪物。它们被克隆出来有特别的原因，就是用来保护飞船，对抗入侵者的，而基因操控把它们的作用限制在这个范围之内。”那头霸王龙前进了一步，两步，三步，现在它已站在了她身后，巨大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怎么个操控法？”哈维兰·图夫说。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瑞卡·晓星道。霸王龙俯下身子，咆哮着，张开巨颚，吞没了她的脑袋。“心灵感应。”她在它的利齿间说道。

“哦？”哈维兰·图夫说。

“简单的心灵感应能力。”瑞卡在霸王龙的大嘴里说。她抬起手，从它的牙齿间挑出了某样东西，一阵吸气声传来。“有些怪物几乎毫无心智，只有本能，它们会被赋予某种基本的厌恶本能；头脑复杂些的则被设计成对心灵感应俯首听命。控制的仪器就是心灵增幅器——漂亮的小玩意儿，做得跟王冠差不多。我现在就戴着一顶。它不会给人提供心灵力量或者什么吓人的能力。它只是会让一些怪物避开我，而另一些服从我。”她蹲身闪出恐龙的嘴巴，接着用力拍了拍那巨颚的一侧。“低头，孩子。”她说。

霸王龙咆哮一声，低下头。瑞卡·晓星解开挽具和鞍座，开始捆扎。“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控制它。”她侃侃而谈，“我把它叫到了这儿。它很饿，虽然吃掉了莱昂，可莱昂太小，而且死了。它有一千年没吃过别的东西了。”

哈维兰·图夫看着手里的射钉枪。射钉枪看起来倒不如没有的好，他射击的准头一向很差，“我很乐意为它克隆一头剑龙。”

“不用了，谢谢。”瑞卡说着，收拢挽具，“你现在没法退出游戏了。是你要玩儿的，图夫，恐怕你已经一败涂地。在我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应该离开。让我们回顾一下你的主张，好吗？莱昂、尼维斯和其他人答应让你平分收益，是吗？可收益是什么呢？恐怕你马上就能得到了，不管你想不想要——一份他们都已经得到的收益。这就是给你的合法性论据的答复。至于你提出的以杰出的运用能力为理论基础的所有权归属主张，”她又拍了拍恐龙，露齿而笑，“我想我已经展现出能比你更有效地操控‘方舟’号的能力了。再低一点儿。”那野兽把身体俯得更低，瑞卡·晓星一跃攀上了它脖子上的鞍座。“抬高！”她厉声道。恐龙站了起来。

“所以我们要把合法性和道德抛到一旁，再次回归暴力的主题。”图夫说。

“恐怕是这样。”瑞卡坐在那只残暴的“蜥蜴”的头顶说。它缓缓迈步向前，就好像她是在摸索着前进似的。“别说我的玩法不公平，图夫。我有恐龙，而你有我的射钉枪。也许你能碰巧打中我呢。我们都是有武器的。”她哈哈大笑，“只不过我武装到了牙齿，”

哈维兰·图夫站起身，举手过肩，把她的射钉枪扔了回去。他扔得很准。瑞卡向一侧探出身去，一把抓住。“这算什么？”她问，“你放弃了？”

“你对公正的审慎令我印象深刻。”图夫说，“所以我不会占你的便宜。你提出了对所有权的要求，我也提出了。你有一只动物，”他抚摸着小猫，“而我也有一只。现在你有一把武器。”他发动车子，从路口处退开，飞快地沿着身后的走廊前进，或者说，以最快的倒车速度前进。

“随你的便吧。”瑞卡·晓星道。就要没的玩了，她觉得有点儿伤心。图夫正在转向，准备掉转车头前进，而非继续倒车。霸王龙咧开大嘴，口涎从半米长的牙齿上滴落。它发出一声尖啸，一声有着百万年历史的血腥原始饥饿的尖啸，向他扑去。

它咆哮着穿过走廊，来到走道交会处。

沿十字路口向前二十米的地方，那门电浆加农炮的迷你电脑辨识出有某个超过设定目标尺寸限度的物体进入了火力区。几下轻微的“咔嗒”声传来。

哈维兰·图夫侧脸避开那道炫目的光芒，用身体为混沌挡住了高热和噪音。很幸运，这一切只持续了片刻，尽管那爬行动物的焦味会在那里逗留许多年，而且好些甲板和舱壁都需要更换了。

“我也有一把武器。”哈维兰·图夫对他的小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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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后，等“方舟”号的空气净化完毕，他、浩劫和混沌舒舒服服地住进了船长的套房。接着，他搬来了所有的私人物品，处理掉那些尸体，进行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修理，并找出了安抚那只被遗忘在六号甲板的、吵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生物的方法。之后，哈维兰·图夫开始有条不紊地搜索飞船。第二天，他找到了一整间仓库的衣物，可EEC的员工都比他矮小苗条，所以没有一套制服适合他。

然而，他找到了一顶让他颇为喜爱的帽子。那是顶绿色的鸭舌帽，戴在他光秃秃的奶白色脑袋上舒服极了。它的前面有一个金色的字母θ，那是兵团的标志。

“哈维兰·图夫，”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生态工程师。”

听起来不坏，他心想。

第二章 面包和鱼

她原名托莉·缪妮，她拥有各式各样的外号儿。

初涉她领地的人会带着敬意提起她的头衔。她当了超过四十个标准年的星港总督，之前则一直充任副职，在斯·乌斯兰星庞大的星港社区里，她早已成为不可或缺的风云人物。行星地面上的人（这样的人被托莉·缪妮轻蔑地称为“地虫”）认为，星港总督不过是又一个官僚。可在星港中，托莉·缪妮集工头、执行总裁、法官、政府首脑、立法者、首席技工、警察头子等职位于一身。大家尊称她为“港督”。

这座星港起初很小，随着岁月流逝而发展壮大，斯·乌斯兰星不断膨胀的人口让这颗星球成了日趋重要的消费市场和该星域的贸易枢纽。港口位于星港中央，是颗直径约十六公里的小行星，其间泊位、商店、宿舍、仓库和实验室一应俱全。这里先前曾有过六座港口，一座比一座大，而今它们都已被废弃。最老的港口建于三个世纪以前，不过一艘大型飞船的大小，它和它的继承者们现下都紧贴在“蜘蛛乡”上，犹如土豆上肥大的金属嫩芽。

蜘蛛乡是人们对现在港口的称呼，因为它坐落于这片星网——这张跨越黑色宇宙、形状错综复杂的银色金属罗网——正中央。十六根巨大的支柱以港口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伸展。七栋大楼（第八栋在爆炸中被毁）耸立于星空中，约有十二开（“开”是斯·乌斯兰人的长度单位，一开约等于一公里）高。位于庞大管道之中的则是星港的工业区——仓库、工厂、船坞、海关及载货中心，再加上对应本星域内各种飞船的停泊设备和维修船坞。长长的气动管道列车穿过支柱的中心，运送着货物与乘客，将他们运往蜘蛛乡那拥挤、喧闹、繁忙的中心地带，然后借由升降梯下到行星表面。

另一些较细的管道从支柱交接处分叉而出，接着，还有更细的通道自此延伸，来往于宇宙虚空，将万物联结为一。每年都有新的通道建成，星网的图案也愈加错综复杂。

而在那网丝之间的，是一艘艘飞船。载有巨大物体、易爆物品及其他不适合以升降梯运输的货物的太空船在星港表面来来往往，采掘船载着矿物和冰块自破片星飞来，食物运输船从经过地形改造的农业小行星——他们私下管它叫“肉仓星”——飞来，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星际船舰：奢华的星际客船，来自不同星球——近有凡迪恩星，远有凯尔萨星和新霍姆星——的商船，奇姆迪斯星的贸易舰队，堡垒星和要塞星的战舰，甚至有异族飞船，如自由哈鲁恩人、拉希姆人和吉斯索德人，以及其他更为古怪的种族的船。他们都会前往斯·乌斯兰星港，并受到热情接待。

那些居住在蜘蛛乡的人——包括开酒吧和餐厅的、搬运货物的、从事买卖的、修理飞船的和给飞船添加燃料的——他们自称“喷丝头”，并引以为荣。对他们和那些频繁造访的飞船而言，托莉·缪妮就是蜘蛛老妈——性情暴躁、言行粗俗、反复无常、能力惊人、无所不在、无懈可击，和大自然一样强大，又加倍地冷酷无情。其中一些人——那些和她有过争执，或是曾令她不快、与她交恶的人，则称她为“铁寡妇”。

实际上，她是个骨骼粗大、肌肉发达、相貌平平的女子，和每个诚实的斯·乌斯兰人一样瘦削。可她是如此高大（差不多两米），如此宽阔（她那副肩膀），这让她被行星上的人当怪胎看待。她满是皱纹的脸活像一张旧毛皮。按当地算法她四十三岁了，接近九十个标准年，可她看起来绝不超过寻常人类的六十岁；她将这归结于星轨上的生活。“重力这玩意儿让你变老。”她会这么说。除了那几座恒星级温泉疗养院、招待所和旅馆以及拥有重力网格的大型客船之外，整个港口完全处于失重状态下，而自由下落是托莉·缪妮的最爱。

她的头发是银铁颜色，工作时她把它扎得牢牢的，可到了休息时间，就会松开来。这时，她的头发就像彗星尾巴，随着每个动作摆动不休。她特别好动，她那具高大、瘦削、骨骼分明的身躯结实又灵巧，她会游过星网的中轴、蜘蛛乡的走廊、大厅和公园，像鱼儿游水那样自在，她长长的臂膀和纤细有力的双腿不断划动，带动身体前进。她从不穿鞋，她的双脚和双手一样灵巧。

即便是在空无一物的宇宙里，当老练的“喷丝头”们穿起沉重的太空服、沿着缆索笨拙前行时，托莉·缪妮还是会选择灵活贴身的防护外肤。防护外肤在抵挡“斯·乌尔”这颗太阳的强烈辐射方面只能起到些许作用，可托莉对那身深蓝黑色的外肤有种病态的偏爱，她宁愿每天早上吞服抗癌药丸，也不愿选择笨重的防护衣。

在星网脉络间的光芒与黑暗中，她就是主宰。她的手腕和脚踝处都装有喷气推进器，在运用喷气推进器上，无人可与她匹敌。她呼啸着往来于飞船之间，调查探访，出席所有的会议，监督各项工作，迎接重要的飞船，雇用人手，解雇员工，解决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

在这片星网上，港督托莉·缪妮，蜘蛛老妈，铁寡妇，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她渴望的所有，甚至更多。

某个循夜（注：宇宙中没有地球上的日夜之分，因此通过设定循环的日夜时间来安排休息，循夜就是日夜循环中的夜晚之意。）中，她睡梦正酣时被星港副总督的呼叫惊醒。“你最好真有点儿要命的事情。”她的目光穿过荧幕，紧盯着对方。

“你最好马上接管星港。”对方回答。

“为啥？”

“有飞船要进港，”他说，“大飞船。”

托莉·缪妮皱起眉头，“你不该为这点小事来吵醒我。让它进来就好啦。”

“一艘特别大的飞船，”他强调，“你一定得去瞧瞧。这他妈是我见过的个头最大的飞船了。老妈，我没骗你，那玩意儿有三十开那么长。”

“活见鬼。”在她人生中最后一段和错综复杂无缘的时刻，在她认识哈维兰·图夫之前，她如此说道。

托莉·缪妮就着啤酒球（注：在无重力空间中，液体容器被做成可挤压的球状，方便携带和使用。）里挤出的酒液，吞下一把蓝色的抗癌药片，然后审视起面前的全息影像。“你坐的船够大的，”她漫不经心地说，“它是啥玩意儿？”

“‘方舟’号是生态工程兵团的一艘生物战播种舰。”哈维兰·图夫答道。

“EEC?”她叫道，“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非得重复一遍不可吗，缪妮总督？”

“这么说，是古地球帝国的生态工程兵团留下的喽？”她问，“基地在普罗米修斯星的那个？专搞克隆技术、生物战——那些制造出各式各样生态灾难的家伙？”她说话时看着图夫的脸。他的全息投影位于她在蜘蛛乡上这间狭小杂乱、门可罗雀的办公室中央，四处是飘游的失重杂物。他就像个高大的白色幽灵，飘浮的纸团不时穿过他的身体。

图夫是个大个子。托莉·缪妮见过许多喜欢用全息影像来夸大自己尺码的苍蝇。或许这个哈维兰·图夫也跟他们一样，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他不是那种人。而这表示他真的有两米半高，比她见过的最高的“喷丝头”还要高上足足半米。这家伙和托莉一样是个怪胎；斯·乌斯兰人都很矮小——营养和基因使然。

图夫的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他平静地交扣起纤长的手指，放在鼓鼓的大肚皮上。“一点没错，”他回答，“你渊博的历史知识值得钦佩。”

“哎呀，谢啦，”她和和气气地说，“要是我说错了请纠正——根据我渊博的历史知识，我好像记得联邦帝国已经灭亡，哦，一千年了。EEC也消失了——要么是被解散，要么是被召回了普罗米修斯星或者地球，要么是在战斗中全军覆没，甚至可能离开了人类所在的宇宙，总之是没有了。当然啦，据说普罗米修斯星人还拥有许多从前的生物技术。我们这儿没多少普罗米修斯星人来过，所以我没法说得很肯定。不过我听说，他们在和别人分享技术的时候总有点儿疑神疑鬼。那么，看看我总结得对不对：你有一艘千年历史的EEC播种舰，而且它还能用，它是你某天碰巧发现的，而且登舰的只有你一个人，所以这船就成了你的？”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她咧嘴笑起来，“那我就是蟹状星云的女皇啦。”

图夫的脸上仍旧毫无表情，“恐怕我是搞错了联络对象。我想找的是斯·乌斯兰的星港总督。”

她又挤出一口啤酒。“我就是那见鬼的星港总督！”她吼道，“别说这些该死的废话了，图夫。你坐的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极了战舰，而且碰巧还比我们所谓的行星防卫舰队里个头最大的‘无畏战舰’大上三十倍！你让一大票人紧张得要命。酒店里一半的地虫以为你是要来偷走我们空气和吃掉我们小孩的外星人，另一半人认定你是我们成心为了逗趣而制造出来的特技效果。眼下有上百号人在租借防护服和真空雪橇，要不了两个钟头，他们就会全部爬上你

的船壳，而且我的手下们完全不知道该他妈拿你怎么办，所以我们直接说重点吧，图夫。你想要什么？”

“我很失望，”图夫说，“我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只为了求教以技艺出众著称、且道德与操守首屈一指的斯·乌斯兰港的喷丝头和电子技师们。我没想到会遭受意料之外的粗暴对待和毫无根据的猜疑。我只想进行一些改造和维修，仅此而已。”

托莉·缪妮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她盯着那个全息投影的双脚，有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小东西突然出现在那里。“图夫，”她喉咙有点发干，“抱歉打断你，可有种该死的害虫正在摩擦你的腿。”她又吮吸了一口啤酒。

哈维兰·图夫弯下腰，抓起那只动物。“把猫叫成害虫不太妥当，缪妮总督。”他说，“事实上，猫科动物是大多数有害动物和寄生生物的天敌，而这仅仅是这种令人钦佩的物种的众多迷人与有益特点之一。你不知道人类曾经把猫当做神明来膜拜吗？它叫浩劫。”

当图夫用一只巨臂的臂弯环抱着这只猫的时候，它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开始慢慢地、有条不紊地舔舐起它黑白相间的皮毛。

“哦，”她说，“它是一只……一只宠物，是这么说的吧？斯·乌斯兰这里的动物全是食物储备，不过我们确实见过带宠物的访客。别让你的……猫……对吧？”

“的确。”图夫说。

“好吧，别让它离开你的船。我记得我还是副港督的时候，出过一次麻烦透顶的岔子……有个脑子坏掉的苍蝇在外星特使来访时弄丢了他见鬼的宠物，而我们的保安人员把两者搞混了。你肯定想象不到当时有多尴尬。”

“有些人经常反应过头。”哈维兰·图夫说。

“你刚才提到的改造和维修怎么说？”

图夫笨拙地耸耸肩作为回应，“小问题。对于你们那些技艺娴熟的专家来说再简单不过了。正如你指出的，‘方舟’号是艘非常古老的舰只，激烈的战争和数百年的弃置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整片甲板和舰内各区域都出现了照明失常和机能障碍的状况，受损程度超过了飞船出色的自我修复能力。我希望修复飞船上受损的区域，让它恢复全部机能。

“除此之外，‘方舟’号——正如你在研习历史时必然了解到的——曾搭载有两百名船员。虽然它的自动化程度相当高，我只靠自己就能控制它，但我必须承认，这样做存在某些不便。位于舰桥中央的控制中心到我的舱室之间这条日常通勤路线实在乏味，而且我发现，舰桥本身也是一项毫无效率可言的设计，我被迫不断在控制台之间走动，做着让飞船运作所必需的各种繁复工作。一些任务让我不得不离开舰桥，绕着庞大的船舱走来走去。还有些任务根本就无法完成，因为我必须同时出现在两个相距几公里之远的地方。我的舱室附近有一间狭小却舒适、看起来机能完备的辅助联络室，我希望你的电子技师能重新设计和修改指挥系统，使我以后能在那里完成所有必须的工作，而用不着每天都艰难跋涉前往舰桥——事实上，最好是我连座位都不用离开。

“除开这些主要工作之外，我只打算进行少许改动，都是些不太重要的现代化改造。譬如增加一间配有充足香辛料和调味料的厨房，以及一间大型食谱资料库，我想吃一些比‘方舟’号现在提供的营养丰富却难以下咽的军用食品更新鲜、更富于变化的食物。我需要大量的啤酒和葡萄酒，以及在长途星际航行中进行酿造所需的装置。我还得添置一些上个千年出版的书籍、全息影片以及音乐芯片，来丰富现有的娱乐储备。此外，再安装一些新的安保程序、做几项微不足道的小改动……我会给你一张清单的。”

托莉·缪妮惊愕地听着他的话。“该死的，”等他说完之后，她说，“你真的拥有一艘被废弃的EEC播种舰，是吗？”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他的语言有点儿生硬。她想。

她露齿而笑，“真对不起。我会赶紧抓几个喷丝头和电子技师来，叫他们瞧瞧情况，帮你评估一下。你别紧张兮兮的。这么大一艘船，他们在理出头绪之前得花上好一番工夫呢。我也得去布置几个保安，要不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不速之客闯进你的飞船，偷走点东西留作纪念。”她思索着，把他的全息影像上下打量了一番，“我需要你给我的手下们做个简单介绍，然后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在那之后，你最好别再碍他们的事，让他们埋头苦干去吧。你可不能把这该死的大家伙弄进星网里来，它实在大得要命。你有办法从那里边出来吗？”

“‘方舟’号配备有充足的太空梭，其机能全都正常。”哈维兰·图夫说，“可我缺乏离开舒适住舱的愿望。再说，我的船地方够大，我就算在场也不会让你的手下感觉不方便的。”

“嘿，这点你我都清楚，可要是用不着总担心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们会干得更漂亮。”托莉·缪妮说，“除此之外，我觉得你最好从那只铁罐头里爬出来透口气。你把自个儿孤零零关在里面有多久了？”

“好几个标准月。”图夫承认，“尽管严格来说，我并不孤单。我享受着猫儿们的陪伴，我每天都在愉快地研究‘方舟’号的性能，并完善自己的生物工程学知识。尽管如此，我赞同你的观点，少许消遣是有必要的，品尝新菜肴的机会更不容错过。”

“来尝尝斯·乌斯兰啤酒吧！港口里还有些其他乐子——健身场所、旅馆、体育馆、毒品窝、感应娱乐场、花柳巷、影院、赌场。”

“我对某些赌博有点心得。”图夫说。

“你还可以四处观光。”托莉·缪妮说，“乘坐管道列车从升降梯那里降落到地面，斯·乌斯兰的一切正等着你去探索呢。”

“的确，”图夫说，“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缪妮总督。恐怕我旺盛的好奇心是我最大的弱点。不幸的是，我拮据的资金排除了我长期逗留的可能性。”

“不用担心，”她笑答，“我们会把这笔账归进你的维修账单里，一并结算。现在，赶紧钻进你那该死的太空梭，然后开到，我想想……9至11号船坞是空的。你先参观一下蜘蛛乡，再坐列车去下面。你会引起好一番轰动的。要知道，你已经出现在新闻报道上了。地虫和苍蝇会把你团团围住的。”

“一块臭肉大概觉得这样的前景棒极了，”哈维兰·图夫说，“我可不会。”

“那样的话，”星港总督建议，“隐姓埋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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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星球表面的旅途中，哈维兰·图夫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座位上。管道列车乘务员端来了一盘饮料。图夫已经在蜘蛛乡的餐馆里尝过了斯·乌斯兰啤酒，发现它又淡又稀，无味是它最大的特点。“也许你提供的饮料里有些麦芽酿制的酒类，”他说，“如果有的话，我很愿意买上一瓶。”

“当然有啦。”乘务员说。他把手伸进推车里，拿出个装满深棕色液体的液压球，上面有个潦草的商标，图夫认出那是山迪洛文字。一块金属板递上来，图夫输入了自己的账户密码。斯·乌斯兰的通用货币是卡路里，可这个小球的价格差不多有啤酒实际卡路里含量的四倍半那么多。“进口成本。”乘务员解释道。

图夫以略显做作的尊严气度吮吸了一口啤酒，管道列车随升降梯向行星表面降去。这可不是一趟舒适旅程。哈维兰·图夫看到恒星级舱位的费用令人望而却步，因此选了次佳的至尊级舱位，却发现自己把一张看起来像是为斯·乌斯兰的儿童——而且是幼儿——设计的座椅给塞得满满的，每排八张的类似座位被一条狭窄的中央过道隔开。

幸运的是，图夫碰巧坐到了靠近走廊的位子，否则他怀疑自己能否撑过这趟旅行。就算是这样，每次动动身体，都很难不碰到左边那个女人赤裸的纤细手臂，而这样的身体接触是最令图夫反感的。当他以习惯的方式安坐时，头顶会撞到天花板，所以他被迫伏低身体，因此得忍受脖颈处极为不适的紧绷感。图夫这才明白，管道列车舱位的级别名字虽然说得好听，但其实就是一等舱、二等舱和三等舱的分类。他决定无论代价如何，都要极力避免再次体验这种值得怀疑的“舒适旅途”。

当下降开始时，大多数乘客都把隔离罩拉下，盖住脑袋，自行享受各种娱乐项目。哈维兰·图夫发现其中提供了三场不同的音乐节目、一幕历史剧、两段性幻想、一个商务界面、所谓的“几何孔雀舞”，还有直接刺激大脑中枢愉悦神经的程序。图夫本打算瞧瞧几何孔雀舞，随即发现隔离罩对他的脑袋来说太小了：以斯·乌斯兰人的标准来看，他的头骨太大、太宽。

“你就是那只大苍蝇？”忽然传来询问声。

图夫低头望去。斯·乌斯兰人端坐在消音的护罩中，他们的脑袋被黑色的无缝头盔包裹起来。除了远在列车尾部的乘务员之外，唯一留在现实世界的乘客就是坐在他后排靠走廊座位的那个男人。这人扎成辫子的长发，古铜色的皮肤，以及圆滚滚、肉呼呼的下巴，表明他和图夫一样是外乡客。“大苍蝇，对吧？”

“我是哈维兰·图夫，一名生态工程师。”

“我就知道你是只苍蝇，”那男人说，“我也是。我是莱曲·诺伦，来自凡迪恩星。”他伸出一只手。

哈维兰·图夫看着那只手，“先生，我很熟悉这种古老的仪式。不过，我已经留意到您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根据我的理解，这项习俗原本是为了印证这一事实。由于我也同样未持武装，所以劳驾您，请把手收回去吧。”

莱曲·诺伦咧嘴笑着，收回手臂。“你真是个开心果。”他说。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我不是‘开心果’，也不是什么‘大苍蝇’。我想这对于任何拥有正常智商的人类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或许凡迪恩星的标准不太一样。”

莱曲·诺伦抬起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那是张浑圆丰润、肉滚滚、红扑扑的脸。他狠狠掐了一把，图夫认定这要么是种诡异的痉挛发作，要么就是凡迪恩人用来表示自己忘掉了什么大事的手势。“苍蝇啥的，”那人说，“都是喷丝头的说法。一句土话。他们管我们叫外乡苍蝇。”

“的确。”图夫说。

“你就是开着巨型战舰来这儿的家伙，对吧？那个特大新闻人物？”诺伦没等他回答，“你为啥戴着假发？”

“我正在乔装出游中。”哈维兰·图夫说，“不过，看起来您识破了我的伪装，先生。”

诺伦又掐了一把脸。“叫我莱曲。”他上下打量了图夫一番，“这伪装是有点儿差劲。不管戴不戴假发，你都是个又肥又大、像蘑菇一样的巨人。”

“我会弥补这些不足的，”图夫说，“幸好还没有哪个斯·乌斯兰本地人表现出您这样敏锐的洞察力。”

“那是因为他们太有礼貌了，斯·乌斯兰人都这样。他们人太多，明白吧？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的隐私，所以他们会寻求表面上的尊重。他们不会在公共场合正眼瞧你，除非你想引人注目。”

哈维兰·图夫说：“我见过的斯·乌斯兰居民不见得沉默寡言，也没怎么讲究繁文缛节。”

“喷丝头们不一样。”莱曲·诺伦不假思索地回答，“星港上边条件比较宽松。好啦，我给你个小小的建议。别在这里卖你的船，图夫。把它带到凡迪恩星去。我们出的价码高得多。”

“我没打算卖掉‘方舟’号。”图夫回答。

“用不着跟我讨价还价，”诺伦说，“我没权力买它。也没钱。要是我有就好了。”他哈哈大笑，“你只要去凡迪恩星，跟我们的协调会联系就好。你不会后悔的。”他扫视身旁，仿佛在确认乘务员们都站在远处，而其他乘客也都在头盔后面做美梦。随后他压低声音，带着暗示续道：“还有，就算不考虑价格——我听说你那艘战舰装有‘梦魇级’引擎，对么？你该不会想把那种力量交给斯·乌斯兰人吧？说心里话，我喜欢他们，真的，我经常来这儿出差，他们都是些好人——如果单独挑个体来说的话。可他们人实在太多了，老图，他们一窝又一窝生个没完没了，就像该死的啮齿类动物一样。你会明白的。两个世纪以前，我们和他们为这事打了场规模不小的战争。这些斯乌西人（注：对斯·乌斯兰人的简称。）在星域里建满了殖民地，费尽力气抢夺每一寸土地，要是有人碰巧住在那儿，斯乌西人就跟他们交配。是我们最后结束了这一切。”

“我们？”哈维兰·图夫说。

“官方说法是凡迪恩人、斯凯瑞弥尔人、亨利世界人和贾兹伯人，不过还有好些中立星球帮了我们一把。和平条约把斯·乌斯兰人限制在他们自己的星系里。可要是你帮他们这该死的忙，图夫，没准儿他们就会撕毁条约。”

“我还以为斯·乌斯兰人特别高尚可敬呢。”

莱曲·诺伦又掐起面颊，“高尚、可敬，当然，当然。他们是做生意的好伙伴，还有那些女人——她们知道许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下流把戏。告诉你，我的斯乌西朋友多得很呢，而且每一个我都喜欢。可我那些朋友，恐怕人人都养了十个小孩。这帮人太能生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图夫，你得听听莱曲的话：他们都是些生命教徒，你知道吗？”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容我打听一下，什么是生命教？”

“生命演化教。”诺伦不耐烦地说，“熵之敌、拜童教徒、螺旋交媾者、基因池搅拌者、宗教狂热者，老图，他们是宗教疯子。”他本想多说些，可这时乘务员沿走廊把饮料车推了回来，诺伦便坐回到位子上。

哈维兰·图夫抬起一根苍白的长手指招呼乘务员。“劳驾再来一份。”他说。在剩下的旅程中，他弓起身子，一言不发，心事重重地吮吸着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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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莉·缪妮飘浮在她乱糟糟的公寓里，一边喝酒，一边思考。房间里有一面墙壁是块巨大的显示屏，六米长，三米高。通常来说，托莉会让它播放风景片。她喜欢这样的感觉：透过窗户俯瞰斯凯瑞弥尔的冷凛高山，凡迪恩湍急的白水河畔的干涸溪谷，又或是斯·乌斯兰的城市里弥漫在夜色中的无尽灯火，而那作为升降梯底座的、闪闪发光的银色高塔在黑暗中不断攀升，没入黑暗，没入无月的夜空，既而高耸于天际，高耸于那些四开高的恒星级高塔宅邸之上。

可今晚她在墙壁上播放的是星空的景象，而在背景中散发着阴冷金属光泽的，便是那艘名为“方舟”号的庞大星舰。即便是这样巨大的显示屏——也没法显示出这艘船的真实尺寸。

而它所代表的东西——希望与威胁——比“方舟”号本身又重大得多，托莉·缪妮很清楚这点。

在她身侧某处，通信器“嗡嗡”地叫了起来。除非是她等待的呼叫，否则电脑是不会打扰她的。“接过来吧。”她说。星空模糊起来，“方舟”消散，显示屏在片刻间泛动波光，随即化成一张面孔，那是首席议员乔森·莱尔，行星高阶议会的最高领导人。

“缪妮总督。”他说。在屏幕的机械放大下，她能看清他细长脖颈上的每一根青筋，看见薄薄的嘴唇周围紧绷的皮肤，还有他暗褐色眼瞳中的精光。他的头又圆又秃，扑上了粉，可汗水仍旧滴落下来。

“莱尔议员，”她回答，“你总算打来了。看完报告了吗？”

“看完了。这次呼叫做过屏蔽处理没有？”

“当然做了，”她道，“尽管说吧。”

莱尔叹口气。乔森·莱尔二十年来一直是行星政府不可或缺的成员。他刚当上议员时负责军事，随后转向农业，在四个标准年里，他就成为了议会主要党派——技术专家党——的领袖，也因此成为了斯·乌斯兰星上最有权势的人。权势令他衰老、憔悴和疲惫，但托莉·缪妮从没见过他的脸色像现在这么糟糕。“这么说，你肯定资料没错？”他说，“我们真的没弄错？这事绝不能出岔子，用不着我提醒你吧。这真的是一艘EEC播种舰？”

“千真万确。”托莉·缪妮说，“没错，它破破烂烂，年久失修，可这鬼玩意儿的机能多少还算正常，而且细胞库完好无损。我们检查过了。”

莱尔用细长粗糙的手指扫过稀疏的白发，“我猜，我应该欢呼吧？等搞定这事，我就得在新闻记者面前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了。可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危险。我们刚开了一次秘密会议。我们不能冒险在局势明朗之前走露风声。议会的大部分人投了赞同票——技术专家党、扩张主义党、零点党、教会党，还有那些边缘党派。”他笑了，“我工作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意见一致的场面。缪妮总督，我们必须把那艘船弄到手。”

托莉·缪妮早就明白这一刻将会到来。她当了这么久的星港总督，不可能对下面的政局一无所知。在她的一生中，斯·乌斯兰星总是被无尽的危机所困扰。“我会努力帮你们买下它。”她说，“这个哈维兰·图夫从前是自由贸易人，登上‘方舟’号纯属偶然。我的手下在登舰甲板上发现了他的旧飞船，都已经不成样子了。贸易人都是些贪婪的怪胎，每个都是。这点对我们有利。”

“不管他要什么，都给他。”乔森·莱尔说，“你明白吗，总督？你拥有无限的预算。”

“明白。”托莉·缪妮说。她还有问题要问：“要是他不肯卖呢？”

乔森，莱尔迟疑片刻。“那就麻烦了，”他嘀咕道，“他非卖不可。拒绝将导致悲剧发生。不光是这个男人的，或许也是我们的。”

“要是他不肯卖呢？”托莉·缪妮重复道，“我得知道你的底牌。”

“我们必须得到这艘船。”莱尔告诉她，“如果跟这个图夫讲不通道理，那我们别无选择。高阶议会将行使征用权，将飞船收归公有。当然了，他会得到补偿。”

“该死。你是说动武抢夺这艘船。”

“不，”乔森·莱尔说，“一切都是正当的——我查过宪法了。在紧急情况下，为维护大众利益，可以不考虑私人所有权。”

“哦，真他妈的，该死的合理化借口。乔森，”缪妮说，“你在上头的时候还算有点判断力。他们在下头都对你干了些什么？”

乔森的面孔扭曲起来，那一瞬间，他又有点儿像那个在她身边工作过一年的年轻人了。当时她是副总督，他则是星际贸易第三助理主管。接着他摇摇头，那个苍老疲惫的政客又回来了。“我也不好受，老妈。”他说，“可我们有什么选择呢？我看过预测报告了。大饥荒将在二十七年之内爆发，除非我们能取得重大突破，可眼下根本没有突破的希望。在饥荒到来之前，扩张主义党将重新掌权，然后我们也许会迎来另一场战争。无论战争结局如何，都将有几百万人死去——或许是几十亿人。相比之下，个人权利算得了什么？”

“我不跟你争这个，乔森，可有人会争的，这你心知肚明。不过别管它了。你想要现实，我就跟你谈点该死的现实：就算我们用合法手段跟图夫买到了船，这船也确实能给凡迪恩星、斯凯瑞弥尔星和他们的盟友一点颜色看看，可我很怀疑他们会坐以待毙。假使动武硬抢，那我们将会面临完全不同的处境——很糟糕的处境。或许，他们会说这是海盗行径，会把‘方舟’号定义为一艘军舰——顺便说一句，它过去不仅是军舰，还是个该死的星球毁灭者——还会说我们违反条约，然后便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我会亲自跟他们的特使谈话。”乔森·莱尔疲惫地说，“向他们保证，只要技术专家党掌权，殖民计划就不会重启。”

“他们就他妈会信你的话？见鬼去吧！你能向他们保证技术专家党永远不会下台，他们也永远不用再应付扩张主义党吗？你怎么做得到？你是不是打算用‘方舟’号来建立‘仁慈的独裁统治’？”

议员紧抿嘴唇，一片红晕涌上他纤长黝黑的脖颈，“你很清楚我不会那么做。风险确实存在，我同意这一点。可这艘船是一份可怕的军事资源，要是同盟来攻打我们，我们手里就有了王牌。”

“胡扯，”托莉·缪妮说，“我们得先修好它，再成功控制它。相关技术已失落了一千年。我们得花上好几个月、没准儿好几年来研究它，然后才能真正运用这鬼玩意儿。可我们没这个时间。凡迪恩舰队可以在几星期里抵达，把它从我们身边夺走，其他同盟星球也不会落后凡迪恩人多少的。”

“这些用不着你来操心，总督。”乔森·莱尔冷冷地说，“高阶议会已进行过彻底的讨论。”

“别跟我摆架子，乔森。还记得你喝‘爆破麻药’喝高了，一心想到外面去瞧瞧尿在宇宙里结晶速度有多快的那次吗？告诉你出去会冻掉命根子的是我，尊敬的首席议员。洗干净你该死的耳朵听好了：或许战争不需要我来操心，可生意我管得着。港口是我们的命脉，我们有百分之三十的生卡路里（注：指未经加工的卡路里。）依靠进口——”

“百分之三十四。”莱尔纠正她。

“百分之三十四，”托莉·缪妮承认，“而且数字还在持续上升，这点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是用技术来交换食品——我们生产了大批货物、提供了港口设备。我们保养、维修和建造的飞船数量比本星域内其他四个星球都要多。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有我在拼命干活，确保我们是最棒的！图夫就这么说，他说来这儿修船，全因为我们名声在外——高尚、诚实、公正、技艺超卓。要是我们把他那艘该死的船充公，我们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要是我们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还会有多少贸易人把他们的飞船带到这儿来修呢？我的星港他妈的会变成什么样？”

“肯定会有负面影响。”乔森·莱尔承认。

托莉·缪妮粗声吼叫起来：“我们的经济会被毁掉的！”

莱尔大汗淋漓，涓涓细流自他宽阔光秃的前额流下。他用一块手绢擦去汗水，“那你就得确保这些事不会发生，缪妮总督。你必须确保事态不会如此发展。”

“怎么做？”

“买下‘方舟’号。”他道，“既然你对局势如此了解，我便全权委托你作为代表。想法子说服这个图夫。一切由你负责。”他点点头，接着，屏幕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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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乌斯兰星上，哈维兰·图夫正在扮演游客。

无可否认，这颗星球以其独特的方式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他当自由贸易人的那些年里，在乘坐“价廉物美量又足”号穿梭于星辰之间的时候，哈维兰·图夫访问过的星球多得数不清。可在短期内，他是不太可能把斯·乌斯兰星忘掉的了。

他见过许多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观：阿瓦隆的水晶塔群、阿拉克尼星的天网、老海神星上汹涌的海洋和克雷格星的黑色玄武岩山脉。这座名为斯·乌斯兰城的臃肿大都会——它由若干古城连接而成，那些古老的城市名如今只用来称呼地区和街坊——足可与上述景观相媲美。

图夫对高楼怀有特殊的偏爱，无论白天夜晚，他都为都市的风光着迷——他会站在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甚至九公里高的观测平台上欣赏风景。然而，不管他攀得多高，光亮却从不间断，无止境地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没有中断的迹象。方方正正、毫无特色的四十层和五十层大楼肩并着肩，排成无穷无尽的队列。它们拥抱成团，安居于那些高耸在侧、用于汲取阳光的镜面高塔的永恒阴影之下。楼层堆砌在楼层上，而在这之上还有更高的楼层。自动人行道不断交叉往复，组成错综复杂的迷宫。在地表下，巨大的地下交通网络川流不息，管道列车与邮件舱以每小时数百开的速度在黑暗中飞驰，而在更下方的，是地下室、地底室、隧道、地底通道、商业街以及地下住宅区——这是座深埋于地底的第二都市，其规模正如它那个位于地表、如同镜中倒影般的同胞兄弟。

图夫在“方舟”号上就见识了这座大都市的灯火。从星球轨道上看去，这座城市吞没了半个大陆；而从地表看来，它大得仿佛足以吞噬整个宇宙。斯·乌斯兰星还有别的大陆，这些大陆也夜夜闪耀着文明的光芒，在光的海洋中没有黑暗的岛屿。斯·乌斯兰人没有空间可以留给公园这样的奢侈场所，图夫对此并不反对。他一向觉得建造公园是种文明的倒退，其主要设计目的就是提醒那些开化的人类，过去被迫居住在大自然时的生活是多么原始，多么蒙昧。

哈维兰·图夫在太空漫游中接触过许多截然不同的文化，而他认为，斯·乌斯兰人的文化不逊于其中任何一种。这里开放、富于变化，既有眼花缭乱的机遇，也有随之而生的颓废。这是个兼收并蓄的世界，它在联结群星的网络之中，用进口的方式，肆无忌惮地从其他世界攫取音乐、戏剧与感应娱乐设施，并将其作为催化剂，无止境地改造和变化它自己的文化母体。这座城市所提供的消遣方式，其数量、娱乐性和差异性都是图夫前所未见的——如果哪个游客想要大致体验一番，他得待上好几个标准年才行。

在多年的旅程中，哈维兰·图夫到过阿瓦隆和新霍姆、星尘上的托贝星、老海神星、巴尔杜星、阿拉克尼星以及其他十余个高度发达的人类星球，见识过各种先进科技与科学魔法，而斯·乌斯兰星展现出的科技足可与最先进的星球一较高下。星轨升降梯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作品——传说古地球在溃亡前，曾建造过这样的建筑，新霍姆也建成过一座，但在战争中已遭毁灭，别处再未见有这样庞大的人工造物，甚至在阿瓦隆星上也没有——在那里，升降梯曾被列入建造考量，最终由于经济原因而遭否决。还有那些滑道、管道列车和工厂，它们都先进而高效。甚至连这个星球上的政府也显得精简干练。

斯·乌斯兰是个神奇的世界。

哈维兰·图夫花了三天时间，观察、游历、品尝它的种种惊奇，然后返回某座高塔旅店第七十九层狭小的至尊级客房，叫来了店主人。“我希望您能替我安排安排，让我能够立即返回飞船。”他坐在那张从墙壁拉下的狭窄床铺边上说，这里的椅子小得让他不舒服。他优雅地交叠那双苍白的大手，放在肚皮上。

店主是个身高仅有图夫一半的小个子男人，此时面露难色。

“我还以为您要再待上十天呢。”他说。

“您说得对，”图夫说，“可计划需要改变。我希望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快回到星轨上去。如果您能为我安排，我将不胜感激，先生。”

“您还有很多地方没看呢！”

“的确。可我发现自己看到的那些，尽管只算是管中窥豹，也完全足够了。”

“您不喜欢斯·乌斯兰？”

“斯·乌斯兰人太多是问题所在。”哈维兰·图夫回答道，“其他还有几个缺点也该说一说。”他屈起一根细长的手指，“食物糟糕透了，因为大部分都经过了化学重制，不仅没有味道，而且外表让人反感，全是些异常和令人不舒服的颜色。此外，它们的分量也不够充足。或许我还应该冒昧提起为数众多的新闻报道员对我接连不断的骚扰。我从他们戴在额头正中、像是第三只眼睛的多重对焦相机就能认出他们。你大概也看见过他们在你的旅店大厅、感应中心和餐厅周围鬼鬼祟祟地转悠吧？据我粗略估算，应该有二十来人。”

“您是位名人，”店主说，“一位公众人物。每个斯·乌斯兰人都想了解您。当然啦，在您不想见客的时候，没有哪个狗仔斗胆来刺探过您的隐私吧？这一行的行业道德……”

“无疑是名副其实。”哈维兰·图夫替他把话说完，“我必须承认，他们的确保持了距离。虽然如此，每当我在晚上回到这个算不上太宽敞的房间，打开新闻报道，就会看到各种关于我自己的画面：我俯瞰城市、食用那些橡胶似的无味食物、造访热门景点，以及走进卫生设施。我必须承认，虚荣心是我的重大缺陷之一，可不管怎么说，这种名声的吸引力消退得很快。此外，大多数相机的拍摄角度都非常令人不快，而新闻评论员的幽默感总是介于人身攻击的边缘。”

“这事很容易解决，”店主保证道，“你应该早点来找我的。我可以租给你一架私人屏蔽器，把它夹在皮带上，如果有任何狗仔接近你二十米以内，它就会让他的‘第三只眼’出现故障，并且让他头痛欲裂。”

“另一件不太容易解决的事，”图夫冷冷地说，“是我注意到这里缺乏动物的存在。”

“那些害虫？”店主带着惊恐的表情说，“你心烦是因为我们这儿没有害虫？”

“并非所有动物都是害虫。”哈维兰·图夫说，“在有些星球上，鸟类、犬科动物以及其他物种都受到保护和喜爱。我自己就很喜欢猫。一个真正开化的世界应当为猫儿们留有一席之地，可斯·乌斯兰星上的人根本分不清它们跟蚊虫的区别。当我准备来这儿游览的时候，星港总督托莉·缪妮向我保证说，她的手下会照顾好我的猫，而我相信了她的话。可要是斯·乌斯兰人真的全都没见过人类之外的生物，我不免要开始猜测，它们如今所接受的究竟是怎样的照顾。”

“我们有动物，”店主申辩，“就在农业区那儿。一大群动物——我看过录像。”

“你当然看过。”图夫说，“可是，猫的录像带和一只猫，这两者不太一样，而且所需的待遇也不同。录像带可以存放在架子上，猫可不行。”他指着店主，“这样说有点诡辩的味道了。总之，事情的症结，正如我先前提到的那样，在于斯·乌斯兰人的数量，而非他们的风俗。这儿人太多了，先生，我不管到哪儿都会被挤得东倒西歪。就算在就餐场所，桌子和桌子之间靠得也太近，椅子则容不下我的尺码，有时陌生人还会自说自话地坐到我身边，粗鲁地用手肘推推搡搡。戏院和感应中心的座位又窄又紧。人行道拥挤，休息室拥挤，管道里也很拥挤——到处都有人不经我的许可就碰触我的身体。”

店主换上光彩照人的职业笑容。“啊，人类！”他意味深长地说，“斯·乌斯兰的荣耀！熙攘的人群，面容的海洋，无尽的盛会，人生的舞台！有什么能比我们的人民摩肩接踵的场景更振奋人心的呢？”

“或许吧。”哈维兰·图夫有气无力地说，“可我发现，我已经够振奋的了。此外，请允许我指出，一般的斯·乌斯兰人太矮，根本碰不到我的肩膀，因此他或她只好满足于摩擦我的手臂、大腿和肚皮了。”

店主笑容退去，“您的态度有问题，先生。要想充分认识我们的星球，您应当学会从斯·乌斯兰人的视角去看。”

“我可不想跪着走路。”哈维兰·图夫说。

“您不是个反生命主义者，对吧？”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生命永远比它的对立面更美好。然而，根据我的经验，美好的事物都容易走向极端。斯·乌斯兰星看起来就是这样。”在店主作答之前，他抬起一只手制止对方。“更确切地说，”图夫续道，“我已经开始厌恶它了，尽管仅以我旅途中接触的那些生命个体范例来下判断，无疑太过草率，又缺乏佐证，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有人公开向我表示敌意，就我的体格和体重取一些带有明显贬义的绰号。”

“好吧。”店主面红耳赤地说，“很抱歉，可你确实是个，呃，大块头，而在斯·乌斯兰星上，呃，人们不太能接受那些，呃，超重的人。”

“体重，先生，完全是重力的作用，因此也是最多变的因素。此外，我不想让你们来评判我的体重是偏高、偏低还是正好，这些都只是主观标准。星球与星球间的审美标准各有不同，就像多病体质既有基因变异引起的，也有遗传造成的一样。我非常满意我现在的大块头，先生。回到正题上来，我希望能立刻结束在此的逗留。”

“好吧。”店主说，“我去为您订明早第一班管道列车的票。”

“不，我希望能立即离开。我已经看过时刻表，有一辆列车将在三个标准时内出发。”

“它满员了。”店主恨恨地说，“那辆列车上只剩下二等和三等座位。”

“我会尽力熬过去的。”哈维兰·图夫说，“毫无疑问，等我离开列车的时候，这么多人类的近距离推挤肯定会令我备受振奋与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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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莉·缪妮飘浮在办公室中央，摆着莲花坐姿，低头看着哈维兰·图夫。

她有一张特别的座椅，是专为那些不习惯失重状态的苍蝇和地虫准备的。严格说来，那是张相当不舒服的椅子，它被牢牢固定在地板上，还配有网状挽具，以确保它停留在原地。图夫笨拙而庄严地坐上去，把自己紧紧地捆住，而她却舒舒服服地飘在他面前，位于他头部的高度。像图夫这种身材的人不可能习惯仰视别人，托莉·缪妮觉得，这会让她占到某种程度的心理优势。

“缪妮总督，”图夫丝毫没被低下的位置所困扰，开口说道，“我提出抗议。我能理解我的个人资料中再三提及的‘苍蝇’是个不带任何贬义、独具特色的地方俚语。可我还是没法对这样明显的——这样说吧——企图剥掉我一层皮的打算不表示愤怒。”

托莉·缪妮低下头，对他露齿而笑。“抱歉，图夫，”她说，“我们的报价不变。”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你瞧，‘不变’是一个有趣的词。若非您这样的大人物让我心生敬畏，以至不敢出言冒犯，我或许会说‘不变跟荒谬没多大区别’之类的话。礼节迫使我不提及任何有关贪婪、拜金以及太空海盗行径之类的指控，以免让这场棘手的商谈无疾而终。可我必须得指出，五千万标准币的价码比很多星球的国民生产总值都要多上好几倍了。”

“你说的是些小星球，”托莉·缪妮说，“而这是项大工程。你这艘船大得要命呢。”

图夫依然显得无动于衷，“我承认‘方舟’号是艘大船，可这恐怕跟维修金额没多少关联，除非你们习惯用平方米而不是用小时来计算费用。”

托莉·缪妮笑了，“这跟替旧货船换几副脉冲环，或是给导航系统重新编程不同。你需要整整三队喷丝头轮班干上几千个钟头的活儿，你需要我们最好的电子技师来操作这庞大的系统，你想定做的是几百年来没人用过的部件，而且实际工作远远不止如此。我们得在拆开你这件该死的宝贝儿之前好好地把它研究一番，否则就永远也没法把它装回去了。我们得把几个星际专家骗上升降梯，甚至可能要骗出本星系。考虑到时间、能源，还有消耗的卡路里……而光是停泊费用——这玩意儿可有三十公里长呢，图夫。我们没法让它进到星网里来，只能在它周围新建一座特别船坞，即便如此，它占用的泊位也足够让三百艘普通飞船使用了。你不会想知道这费用是多少的，图夫。”她在腕式电脑上飞快地计算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乐观估计，假如你在这待上一个本地月，光停泊费就有接近一百万卡。换算成你们的标准币，超过三十万。”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托莉·缪妮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如果你不接受我们的开价，你可以，当然啦，去找别家。”

“这提议行不通。”哈维兰·图夫说，“很不幸，尽管我的要求很简单，可似乎只有少数几个星球的技术实力能满足我的需要——这真是对人类现状的悲哀注脚。”

“只有几个吗？”托莉·缪妮的一侧嘴角扬起，“或许我们把服务费用定得太低了。”

“女士，”哈维兰·图夫说，“您当然不会粗鲁到利用我幼稚的坦率吧。”

“不会。”她说，“我说了，我们的报价不变。”

“看来我们陷入了尴尬棘手的僵局。你能接受自己的价码。而我，很不幸，我不能。”

“真没想到啊。有这么一艘船，我还以为你的卡路里多得能拿来烧了呢。”

“毫无疑问，我很快就将从事生态工程学这个回报丰厚的行当。”哈维兰·图夫说，“但不幸的是，目前我还没正式开张，而在早先从事的商业运作中，我又经受了几次古怪的财政危机。或许你有兴趣购买几张制作精美的库格里许塑料祭神面具？它们可以被当做奇特而迷人的壁饰，据说还有某种神秘的催情能力。”

“恐怕我没兴趣。”托莉·缪妮回答，“嗯，你知道吗，图夫？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恐怕您会看不起我了。”哈维兰·图夫说，“很遗憾，就算您说半价销售或是买一送一特别优惠，我的处境也不允许我接受。我必须痛苦地向你坦白，缪妮总督，我正困扰于暂时性的资金不足。”

“我有个新想法。”托莉·缪妮说。

“的确。”图夫说。

“你是个贸易人，图夫。你不是真的需要像‘方舟’号这么大的船，对吧？况且你对生态工程学根本一无所知。这艘废船对你不可能有什么用处，但它拥有可观的折旧价值。”她露出热切的微笑，“我跟下面那些家伙谈过了。高阶议会认为你大概很想卖掉你的发现物。”

“他们的关怀令人感动。”哈维兰·图夫说。

“我们会付给你一笔可观的折旧费，”她说，“约等于飞船评估价值的百分之三十。”

“由你们进行的评估。”图夫干巴巴地说。

“是的，可我们开出的价码不止于此。我们不仅会付给你一百万标准币——这已经远远超出任何其他飞船的折旧费——还会给你一艘新船。一艘全新的远洋九型飞船。这是我们所能制造的最大的货船，它拥有全自动化厨房、六间客舱、重力网格以及两架太空梭，货舱大到能并排装下最大号的阿瓦隆商船和奇姆迪斯商船，它还有三重备份系统，最新的‘睿鱼酱系列’电脑，声控启动，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加装火炮。你将成为整个星域里装备最精良的独立贸易人。”

“我绝不是在对您这番慷慨表示不屑。”图夫说，“您提出的设想令我产生了喜悦。然而，尽管我毫不怀疑你所提供的那艘漂亮的新船会十分舒适，但我却和‘方舟’号有一种颇为可笑的情感纽带。它尽管破旧又无用，却是一段活生生的历史，一座前人勇敢与天资的纪念碑，而且它并非丝毫没有用处。不久以前，当我孤独地穿梭太空时，一时的兴起让我放弃了贸易人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转而从事生态工程师这一行当。这决定的产生毫无来由，也无疑颇为愚蠢，可它仍然对我具有相当程度的吸引力，而且恐怕个性顽固是我最大的缺点之一。因此，缪妮总督，我只有带着深深的歉意，拒绝您的提议。我要留着‘方舟’号。”

托莉·缪妮略微扭动身体，转成头下脚上的姿势，再朝着天花板轻踏了一下，迎上图夫的面孔。她指着他。“见鬼去吧，”她说，“我可没耐心为了几个卡路里跟你讨价还价，图夫。我是个大忙人，没空也没精力陪你玩这种买卖游戏。你打算卖——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所以让我们赶紧把这事了结。开出你的价码。”她用指尖轻轻捅了捅他的鼻子。“开出——”一下，“你的——”一下，“价码。”又一下。

哈维兰·图夫解开身上的束带，足蹬地板，浮上空中。他的体型是如此庞大，不禁让她感觉自己十分柔弱——她，那个被人叫了半辈子“巨人”的她。“烦请您停止对我身体的侵犯，”他说，“这对我做出决定不会有任何积极影响。恐怕你完全误会我了，缪妮总督。我曾经是个贸易人，没错，但那时也是个差劲的贸易人——或许正因为我从未掌握过您误以为我拥有的那种讨价还价的技巧。我已经明确表态了：‘方舟’号是非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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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头待的那些年里，对你的评价是很高的。”乔森·莱尔干脆利落的声音从一块开启了屏蔽的联络屏上传来，“而且无可否认，你作为星港总督的记录可称典范。否则的话，我现在已经把你免职了。你让他回船上去了？你怎能这样做？！我还以为你的判断力没这么差呢。”

“我还以为你是个合格的政治家呢。”托莉·缪妮的语气颇有几分轻蔑，“乔森，好好想想，要是我在蜘蛛乡的办公室里把他关起来，后果该有多可怕！图夫可不是默默无闻的人，就算他戴上那顶蠢假发，企图隐姓埋名也一样。这地方塞满了凡迪恩人、贾兹伯人、亨利世界人，你叫得上名字的都有，他们全都盯着图夫，盯着‘方舟’号呢，等着看我们会怎么做。已经有个该死的凡迪恩探子接近过他了。有人发现他们在管道列车上谈了很久。”

“这我知道。”议员闷闷不乐地说，“可是，总该有什么办法……你可以把他秘密关押起来。”

“然后呢？”托莉·缪妮说，“杀了他，再把他丢到空气阀外面去？我不会的，乔森，而且你也别想替我这么干。要是你真的做了，我就把你的丑事曝光给新闻媒体，把那该死的议会全整垮。”

乔森·莱尔拭去汗水。“不是只有你才有原则，”他反驳道，“我也不会要你去干这种事。可我们必须得到那艘船，现在图夫回到里面去了，这将让我们的计划难以实现。‘方舟’号仍然拥有强大的防御体系。我做过预测，就算行星防卫舰队发动全面进攻，它也有相当大的几率能跟我们抗衡。”

“哦，见鬼，他就停在离九号管道末端不到五开的地方，乔森。这场该死的全面进攻会摧毁星港的！这样倒好，让升降梯砸到你们见鬼的脑袋上吧！……你管好自己，让我来搞定这事。他会卖给我的，而且我会用合法的手段。”

“很好，”议员回答道，“我多给你一点时间。可我警告你，高阶议会一直在关注此事的进展，他们已经很不耐烦了。你还有三天时间。要是到时图夫还没签字画押，我就派出几支突击小队。”

“别担心，”托莉·缪妮说，“我都计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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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号的通信室又长又窄，墙壁上布满了一排排暗淡无光的空白荧光屏。哈维兰·图夫带着他的猫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吵闹的黑白色母猫浩劫蜷曲在他的腿上，睡得正香，而身披灰色长毛、稚气未脱的混沌正顺着图夫宽敞的肩膀跑前跑后，摩挲着他的颈脖，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图夫自己则双手交叠，放在大肚皮上，耐心地看着好几台电脑接收他的指令，进行评估、传输、检验、转译，增设索引。他已经等待好些时候了。当屏幕上的“几何孔雀舞”最终消失时，他看到了一张典型的斯·乌斯兰年长女性的瘦削面容。“我是馆长，”她声称，“负责议会资料馆。”

“我是哈维兰·图夫，来自太空船‘方舟’号。”他宣布。

她笑了。“我在新闻报道上见过你。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她眨眨眼睛，“咳，你脖子上有东西。”

“它是一只小猫，女士，”他说，“它非常友好。”他伸出手挠了挠混沌的下巴，“希望您能帮我个小忙。我向来抵抗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也总是渴望能拓宽自己狭窄的知识面。我最近沉浸在对你们星球的研究中——它的历史、风俗、民间故事、政治形态、社会问题，诸如此类。我已经查阅过所有的标准文献和公开资料，可有那么一段信息我始终无法确证。很简单的信息，真的，要是我知道该上哪儿找的话，它肯定普通得可笑，可我无论怎样寻根究底都不见它的踪影。在追寻这些信息期间，我联络了斯·乌斯兰教育程序中心和行星大图书馆，两者都建议我来找您。所以，我就来了。”

馆长的脸上浮现出审慎的神色，“我明白了。议会资料馆通常不对公众开放，可或许我可以为你例外一次。你在寻找什么？”

图夫抬起手指，“正如我先前所说，这是一条微不足道的信息，要是您能好心为我解答疑难，平息我好奇的火焰，我将不胜感激。斯·乌斯兰现在准确的人口数量是多少？”

那女人的脸立刻变得阴沉冷漠。“这是机密。”她干巴巴地说。屏幕暗了下来。

哈维兰·图夫愣了半晌，随后重新接通他先前使用的数据服务程序。“我想察看关于斯·乌斯兰宗教的综述。”他告诉搜索程序，“特别是生命演化教的信仰和伦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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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以后，图夫仍埋首于档案之中，心不在焉地逗弄着浩劫，后者刚刚醒来，饥肠辘辘地跳来跳去。托莉·缪妮的呼叫传了过来。他储存好审阅的资料，房间里另一块屏幕上显示出她的面孔。

“我听说你刺探本星球的机密，图夫。”她朝他露齿而笑。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这样的意图。”图夫回答，“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最糟糕的询问者，因为我的咨询遭受了悲惨的回绝。”

“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托莉·缪妮道，“或许我可以回答你的小小问题。”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这样的话，总督，请允许我邀请您来‘方舟’号进餐。我的烹调手艺尽管不算出众，可我做的食物却比您在港口那儿能弄到的更可口，分量也更可观。”

“恐怕不行。”托莉·缪妮说，“我有太多该死的工作了，图夫，我没法离开岗位。你别怕吃不饱。一艘大货船刚刚从肉仓星回来——就是那颗我们用于畜牧的小行星，离这儿没多远，那儿的地势和土壤好得要命。港督对这些卡路里有优先权。新鲜的新生草沙拉、搭配棕糖酱的坑道猪火腿片、辛香豆、蘑菇面包，浇上地道奶酪的冻子果，还有啤酒。”她微笑道，“进口啤酒哦。”

“蘑菇面包？”哈维兰·图夫道，“我不吃动物肉，可你菜单上其余的菜肴听起来很有吸引力。我愉快地接受您友好的邀请。等您为我准备好停泊的船坞，我就会乘坐‘蝎尾狮’号太空梭进港。”

“用四号船坞吧，”她说，“它离蜘蛛乡很近。那只是浩劫还是混沌？”

“浩劫。”图夫回答，“混沌因为自身的神秘使命而暂时离开，就像猫儿们常做的那样。”

“我从没亲眼见过活着的动物。”托莉·缪妮兴高采烈地说。

“我会带浩劫过去，让你看得更清楚些。”

“过会儿见。”托莉·缪妮挂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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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将在四分之一重力下用餐。这座水晶房屋粘附在蜘蛛乡底侧，屋外罩着一座透明的塑钢水晶穹隆。在那几乎不可见的穹壁之外，清澈的黑暗空间、冷凛洁净的星空再加上星网错综复杂的脉络将他们包围其中。他们下方是太空站岩石般的表面，传输管道纷乱纠缠，横跨地表，仿如肿起的银色水泡般的定居地紧贴在星网连接点的位置，雕刻而成的尖塔和恒星级旅店那闪耀的箭状塔楼高耸入冰冷的黑暗之中。悬挂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则是巨大的斯·乌斯兰星，星球呈现淡蓝与棕色，形状不定的云团在它的表面旋转，升降梯向上攀升，朝它疾驰而去，越升越高，直到那硕大的机器变为一根明亮的细丝，随即彻底消失于视野之中。这样的视角让人头晕目眩，心生不安。

这间屋子通常只在重大典礼时使用：上一次是三年以前，乔森·莱尔到上面来款待一位来访的高官。今天，托莉·缪妮豁出去了。今晚的食物是她从一架星际公司航班上借来的大厨准备的，啤酒是从一个运货去亨利世界的贸易人那里征用的，餐具是从行星历史博物馆里取出来的珍贵古董，而面前摆放的这张巨大的檀木桌，更是用布满细长猩红色纹路的发光黑檀木料制作的真品，足够十二个人同时进餐。她还找来了整整一个方阵、身穿金黑相间制服、沉默寡言、举止谨慎的侍者，全程服侍用餐。

图夫怀抱着他的猫走了进来，看了看这张光彩夺目的桌子，又抬头凝视着群星和星网。

“你能看到‘方舟’号。”托莉·缪妮告诉他，“就在那里，那个亮闪闪的小点，左上方，星网外面。”

图夫瞥了它一眼。“这效果是三维投影制造出来的？”他抚摸着猫儿问。

“才不是。这些都是真的，图夫。”她露齿而笑，“别担心，你很安全。这些墙壁都是三倍厚度的塑钢，就算升降梯砸到我们头上也不怕，而且穹顶被流星击中的概率非常小。”

“就我所见，这儿的交通量很大。”哈维兰·图夫说，“游客租用的真空雪橇、脱轨的回路列车，又或者烧毁的脉冲环击中穹顶的概率又如何呢？”

“比流星高一些。”托莉·缪妮承认，“可在撞击的一瞬间，空气阀就会封闭，高音喇叭会响起，然后应急藏身处就会开启。每一座邻近真空环境的建筑都备有这类设施。这是港口章程规定的。所以，就算那种不可能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我们也能马上拿到防护外肤、背包式呼吸器，甚至还有一把激光喷枪——如果你想在喷丝头抵达之前试着修理受损部位的话。从港口建成那年算起，总共只发生过两三起这类事件，所以请好好欣赏风景吧，别弄得自己紧张兮兮的。”

“女士，”哈维兰·图夫以他笨拙而庄严的神态声明，“我没有紧张，只是有些好奇。”

“是啊。”她附和道，然后示意他入席。他僵硬地蜷曲身体，坐进座椅，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抚摸浩劫黑白相间的皮毛，侍者们端出了开胃菜，还有一篮热腾腾的蘑菇面包。开胃菜有两种——一种是以抹满芥末的奶酪和菇帽做填料的小馅饼，另一种是看上去像一条条小蛇或者说大虫子的东西，以气味芬芳的橘子酱作为配料烹制而成。图夫把后者喂给他的猫儿，而它急不可耐地吞吃起来。他自己拿起一块小馅饼，闻了闻，优雅地小口吃着。最后他咽下食物，点了点头。“棒极了。”他宣称。

“这么说，这就是猫。”托莉·缪妮说。

“的确。”图夫回答。他又撕下一块蘑菇面包——一缕蒸汽从面包的表面升起——有条不紊地涂上厚厚一层黄油。

托莉·缪妮伸手去拿自己那份面包，她的手指被滚烫的面包皮烤得生疼。可她忍住了：她绝不能在图夫面前表现出半点软弱。“不错。”一口咬下之后，她评价道，之后边吞咽面包边说，“要知道，图夫，我们吃的这顿饭——绝大多数斯·乌斯兰人吃不了这么好。”

“这项事实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图夫边说，边用拇指和食指夹起另一条“蛇”，拿到浩劫面前。后者早就急不可耐地爬上他的手臂，叼走了它。

“事实上，”托莉·缪妮道，“这顿饭确切的卡路里含量大约和普通市民一星期的饭食相等。”

“光凭这份开胃菜和面包，我敢说我们得到的味觉享受就已经比普通斯·乌斯兰人的一辈子都多了。”图夫不动声色地说。

沙拉放在了他们面前。图夫尝了一口，然后称赞它相当美味。托莉·缪妮搅动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等待着，直到侍者们都退到墙边。“图夫，”她说，“我想，你有问题要问。”

哈维兰·图夫把目光从碟子上移开，看着她，他苍白的长脸上见不到一丝表情。“的确。”他说。浩劫也在看着她，它眯着的绿眼睛就像沙拉里的新生草。

“三百九十亿。”托莉·缪妮用平静而干脆的语气说。

图夫眨了眨眼。“的确。”他说。

她笑了，“这就是你唯一的评论？”

图夫抬头望向空中臃肿的斯·乌斯兰星，“既然您想知道我的看法，总督，我就冒昧地对您说吧：虽然我们头顶上的那个世界此刻显得无比巨大，我却不免怀疑它的大小是否真的够用。我并非在责备你们的风俗、文化以及文明，可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三百九十亿的人口或许显得，总体上，有点太多了。”

托莉·缪妮露齿而笑。“是吗？”她靠向椅背，唤来一名侍者，吩咐他上饮料。啤酒是浓稠的褐色，盖着厚厚一层香浓的浮沫。酒液装在几只大号双握柄蚀刻玻璃杯里。她略显笨拙地举起杯子，看着酒液在杯中翻搅。“关于重力，有一件事是我永远没法习惯的。”她说，“瞧，液体应该装在液压球里才对，该死，这样子看起来真他妈……恶心——就像快要发生一场交通事故似的。”她抿了一口，抬起头来，唇边沾满了浮沫，“不过，味道不坏。”说着，她用手背揩揩嘴，“该结束这场该死的辩论了，图夫。”她以那种不习惯重力者的过分小心把杯子放回桌上，“很明显，你对我们的人口问题存有某种猜测，否则你根本不会问起这个。你还去察看了各种各样多得吓人的信息。你有什么目的？”

“好奇心是我最大的毛病，女士。”图夫说，“我所寻求的，只是解答我对斯·乌斯兰的疑惑，并且模糊地希望，通过这项研究能找出某些解决我们眼下僵局的方法。”

“具体呢？”托莉·缪妮问。

“你已经确证了我被迫对你们的人口所做出的假设。有数据在手，一切就清楚了。你们那些不断扩张的城市持续向高处发展是为了适应膨胀的人口，就像你们徒劳地保护农业区不被侵蚀一样。你们引以为傲的星港的确繁忙得惊人，巨大的升降梯不停地上上下下，可你们缺乏填饱自己人民肚皮的能力。你们必须从其他星球进口食物。邻近的星球因此害怕你们，甚至有可能痛恨你们，因为在几世纪以前，你们曾试图通过移民和种族融合来解决人口问题，直到被战争粗暴地阻止。你的同胞们不养宠物，全是因为斯·乌斯兰人没有空间能留给任何在食物链中与人类没有直接与必要关联的物种。你们的平均身材要比人类的标准更矮小，是几个世纪的营养不良及实行定量配给造成的——实行配给的原因很简单：生活压力。随着世代交替，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更矮小，更瘦弱，依靠不断减少的口粮挣扎求存。一切的不幸，都应直接归咎于你们过量的人口。”

“你的话听起来很有点不以为然啊，图夫。”托莉·缪妮说。

“我并无批评之意。你们并不缺乏德行。大体来说，你们是个勤勉、团结、高尚、开化且富有创造精神的民族，而你们的社会，你们的科技，特别是你们的智力水平，都相当令人钦佩。”

“我们的科技，”托莉·缪妮冷冷地说，“是它支撑着这该死的烂摊子。我们有百分之三十四的生卡路里依赖进口，我们用残留的农地种出差不多另外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食物来自于食品工厂，由石油化工产品加工得来。这部分比率每年都会升高。只能这样。只有食品工厂的运转速度才跟得上人口增长的步伐。可这又带来了另一个该死的问题。”

“你们的石油快用光了。”哈维兰·图夫冒昧地插嘴说。

“真他妈的对极了。”托莉·缪妮道，“不可再生的资源就要没了，就是这样，图夫。”

“毫无疑问，你们的政府明确地知道饥荒将到来的时间。”

“离现在二十七个标准年，”她说，“最多不过这样。当然，这个估算每天都在变化，因为变数太多。或许在闹饥荒之前，我们会先开战。有好些专家相信这一点。又或许两样会一起来。无论如何，我们的星球上都会有很多人死去。我们是文明的民族，图夫，这你之前也说过。我们文明到你几乎不敢相信的程度：团结，高尚、热爱生命……这些打肿脸充胖子的鬼话，可这些快撑不下去了。几个世代以来，地下城市的状况越来越糟，我们的某些领袖竟然声称住在地底的人都退化了，变成了该死的害虫。谋杀、强奸，各种暴力犯罪的比率年年攀升。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已经发生了两起食人案。年复一年，情况恶化，跟着那条该死的人口曲线一起恶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图夫？”

“的确。”他面无表情地说。

侍者们端着主菜回来了。薄薄的肉片在浅盘里堆得高高的，散发着刚出炉的热气，还配有四种不同的蔬菜。哈维兰·图夫往碟子里塞满了辛香豆、脆菜泥、甜根和奶油花结菜，又吩咐侍者切了薄薄的几小片火腿给浩劫。托莉·缪妮拿起一块厚火腿片，把它浸入棕色沙司，可嚼了一口之后，她发现自己全无胃口。她看着图夫的吃相。“怎么？”她催促道。

“或许，我可以在这场困境中帮你们些小忙。”图夫边说，边灵巧地叉起满满一叉子辛香豆。

“你可以帮我们大忙。”托莉·缪妮道，“把‘方舟’号卖给我们，这是唯一的出路，图夫。你很清楚，我也一样，开出你的价码吧。我请求你掏出那该死的良心来。卖了它，你能拯救几百万——或许是几十亿条生命。你不仅会变得富有，还会成为英雄。只消你一句话，我们甚至会用你的名字给这颗该死的行星命名。”

“有趣的想法，”图夫说，“毕竟我还是很有点虚荣心的。不过，恐怕你们大大低估了失落的生态工程兵团的实力。‘方舟’号无论如何都是非卖品，这点我先前重申过了。针对你们的困境，我或许可以冒昧地提出一项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如果它行之有效，我很乐意让你们用我的名字命名一座城市或是一颗小行星。”

托莉·缪妮哈哈大笑，接着喝了一大口啤酒。她需要来点儿酒。“继续，图夫，说下去。告诉我这个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

“要确切说明这个办法，我得使用一大堆术语。”图夫说，“简单来讲，就是通过生物化学、人工节育、性欲节制、文化疏导以及严格的法令来控制人口。具体措施有很多，但目的都是为了降低斯·乌斯兰人的生育率。”

“这不可能。”托莉·缪妮说。

“没有什么不可能。”图夫说，“其他星球，远比斯·乌斯兰古老的那些星球，都达成过同样的目标。”

“这他妈的不管用。”托莉·缪妮拿着酒杯猛地比画了一下，啤酒泼到了桌子上，她没去管它，“你以为我们就没想过这些原始的理论吗？图夫，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新点子。事实上，我们有个政党鼓吹这套理论已有，见鬼，几百年了。零点党，我们这么称呼他们。他们想让人口增长率归零。我得说，大概只有七八个百分点的公民支持他们。”

“大饥荒无疑将增加拥护者的数量。”图夫评论道，他举起满满一又脆菜泥。浩劫高兴得嚎叫起来。

“可那已经太迟了。而且该死的，你很清楚，问题的症结在于，下面的群众并不真的相信这种事会到来，不管政客们怎么说，不管从新闻报道上看到多吓人的预言。他们会说：从前早听说过这种事啦！该死的，他们当然听说过，他们的祖母和曾祖母辈的人都听过类似的饥荒迫在眉睫的预言。可斯·乌斯兰总有法子躲过大灾难。技术专家党们之所以几个世纪来能占据领导地位，靠的就是不断想方设法把崩溃的时刻拖到下一代去。他们总是能找到喘息的办法，而大多数公民相信他们永远都能找到办法。”

“这些方法，正如你所暗示的，本质上只是些权宜之计。”哈维兰·图夫评论道，“很明显，真正的解决方法只有控制人口。”

“你不了解我们，图夫。遵守生育禁令对绝大多数斯·乌斯兰人来说就等于放弃信仰，你找不到几个愿意接受禁令的人——他们肯定不会只为了逃避一场虚无缥缈的灾难就接受它。几个特别蠢或者特别理想化的政客已经尝试过，他们当晚就下了台，还背上了不道德、反生命的罪名。”

“我明白了。”哈维兰·图夫说，“缪妮总督，您是个笃信宗教的人吗？”

她做个鬼脸，又喝了几口酒，“是才有鬼。我猜我是个不可知论者。我不清楚，我对这事想得不多。可能我也是个零点党人，尽管我在下头的时候从不承认。好些喷丝头都是零点党人。在港口这样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无节制生育的后果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吓人得要命。在下头，就没这么明显了。还有教会……你对生命演化教熟悉吗？”

“我对它的教义略有所知。”图夫说，“我得承认，才刚知道不久。”

“斯·乌斯兰星最早的移民就是生命演化教会的长老。”托莉·缪妮说，“当时，他们正在逃避塔拉星的宗教迫害，而受迫害则是因为他们的繁殖速度太快了，快到就要接管那颗星球，而其他塔拉人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当地人的情绪完全可以理解。”图夫说。

“同样是这帮该死的家伙毁掉了几个世纪以前扩张主义党人的殖民计划。教会——哦，它的基本信条就是，智慧生命的命运就是要塞满整个宇宙，而生命是终极之善。反生命——熵——是终极之恶。教会相信生命和反生命在进行某种斗争。我们必须演化，教会的人这么说，我们必须朝更高层次的智能和天赋演化，直到最终拥有神性，而且我们必须尽快成神，才能防止宇宙的热寂。由于演化是通过生育的生理机制进行的，因此我们必须生育，必须不断扩张和充实基因库，必须将我们的种子散播到群星之间。如果限制生育……我们也许会妨碍人类进化的下一步，导致一位天才、一位原初之神的夭折，而那位突变染色体的携带者本来可以带领整个种族在进化台阶上迈出决定性的步骤。”

“我想我已经领会信条的要点了。”图夫说。

“我们都是自由人，图夫。”托莉·缪妮说，“我们有很多宗教，也可以自由选择信仰。我们中有艾瑞坎教徒、古基督教徒，还有梦者族裔。我们有钢铁天使堡垒，也有融合主义者公社，你想到的都有。可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属于生命演化教会，而且他们的信仰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因为他们察看四周，发现教义的成果俯拾皆是。在几十亿人当中，总会出现几百万天才，这些天才反过来给恶心的杂交配种带来了动力，宣扬着残酷的演化竞争的成果。所以说，见鬼，一切都合情合理，斯·乌斯兰已经实现了奇迹般的技术突破。人民看到了都市，看到了升降梯，看到了来自上百个星球、来此留学的访客，看到了自己让所有邻近的星球都黯然失色，唯独没有看到迫在眉睫的灾难。而教会的领袖们一直安慰说，一切都会安然无恙——见他的鬼去吧，有什么控制生育的必要！”她狠狠地捶了下桌子，转向一名侍者。“你！”她大吼道，“再拿啤酒来。动作快。”她转身面向图夫，“所以别再告诉我这些幼稚的建议了。生育限制在我们星球没有任何可行性。不可能。你明白了吗，图夫？”

“您没必要质疑我的智商。”哈维兰·图夫说。他抚摸着浩劫，后者安坐在他的膝上，吃着火腿。“斯·乌斯兰的困境打动了我。我会尽我所能平复你们的不幸。”

“这么说，你会把‘方舟’号卖给我们了？”她尖声问道。

“您这项假设毫无根据。”图夫回答，“可在前往其他星球之前，我一定会先尽到我身为生态工程师的责任。”

侍者端出了餐后甜品——饱满的蓝绿色冻子果浸泡在一碗碗浓稠结块的奶油里。浩劫闻到奶油的气味，便跳上桌子，以便近距离研究，哈维兰·图夫举起了侍者们送上的银制长勺。

托莉·缪妮摇摇头。“把它拿走！”她吼道，“味道太他妈浓了。给我啤酒就好。”

图夫抬头看去，抬起一根手指，“等一等！别浪费你那份美妙的甜点，浩劫会喜欢它的。”

星港总督呷了口新鲜的棕啤酒，皱起眉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图夫。我们面临危机。必须得到那艘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卖不卖？”

图夫看着她。浩劫朝甜品飞快地扑去。“我的立场不变。”

“那么，我很抱歉。”托莉·缪妮说，“我本不想这么做。”她打了个响指。在这寂静的刹那间，只有浩劫拍打凝结奶油的声音，那声音犹如枪响。在明净的水晶墙周围，那些高大而殷勤的侍者把手探入贴身的金黑色夹克，取出了神经枪。

图夫眨了眨眼，先是把头转向右边，再转向左边，目光依次扫过每个人，这时浩劫正开怀大嚼它的冻子果。“背信弃义，”他平静地说，“我失望极了。我对你的信任和我善良的本性遭到了利用。”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图夫，你这该死的傻瓜——”

“粗鲁谩骂只会恶化局面，不能为你正名。”图夫拿着汤匙说，“我是否将要遭受不为人知的恶毒谋杀？”

“我们是文明人。”托莉·缪妮怒气冲冲地说，她气的是图夫，是乔森·莱尔，是那该死的生命演化教会，更气她自己把局面弄成了这样，“不，你不会被杀。我们甚至不会偷走你那艘宝贝得要命的破烂飞船。一切行动都是合法的，图夫，你被捕了。”

“的确。”图夫说道，“请接受我的投降。我总是乐于遵循当地的相关法规。我将被指控何种罪行呢？”

托莉·缪妮露出淡淡的笑容，但其中没有半点喜悦。她完全明白，为什么人们会叫她“铁寡妇”。她的手指向长桌远端，浩劫正坐在那儿，舔舐着胡须上的奶油。“非法携带害虫进入斯·乌斯兰港。”她说。

图夫小心翼翼地放下汤匙，双手交叠，放在大肚皮上，“根据我的记忆，我带浩劫前来，是出于你的明确邀请。”

托莉·缪妮摇摇头，“别替自己开脱了，图夫。我把我们的对话都录下来了。的确，我说自己没见过活生生的动物，可这只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没有哪个法庭会认为它能成为你犯下危害我们健康的罪恶行径的动机。至少，我们的法庭不会。”她的笑容中几乎带有歉意。

“我明白。”图夫说，“这样的话，别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合法的阴谋上了。我承认有罪，并会为这桩微不足道的违规行为付罚金。”

“很好。”托莉·缪妮说，“罚金是五十标准币。”她打了个手势，一名手下走上前，把浩劫从桌子上抓了起来。“当然了，”她续道，“相关的害虫必须被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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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憎恨重力！”报告完饭桌上发生的事之后，托莉·缪妮对笑逐颜开的乔森·莱尔说，“它让我累得要命，而且我痛恨去想那些该死的引力对我的肌肉和内脏都做了些什么。你们这帮地虫是怎么忍受下来的？还有那些见鬼的食物！他吃东西的样子恶心透了，还有那些气味……”

“总督，我们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讨论。”莱尔道，“这么说，你成功了？我们抓住他了？”

“我们抓住了他的猫，”她阴沉地说，“更确切地说，是我抓住了他那只该死的猫。”仿佛听到了暗示，浩劫哀嚎起来，把脸紧紧抵在那只被警卫固定在房间角落里的塑钢笼子的网格上。这只猫哀嚎个不停，它在失重状态下显然很不舒服，每当它设法移动，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它会撞到笼子的一边，然后反弹回去。托莉·缪妮满心愧疚地后退几步，“我能肯定，为救这只讨厌的猫，他会签署转让文件的。”

乔森·莱尔显得心烦意乱，“我必须承认，我不太理解你的计划，总督。以生命之名，有谁会为了保护一只动物样本，而交出‘方舟’号这笔巨大的财富？特别是你还说过，他船上有同一种害虫的其他样本？”

“他跟这只害虫之间有某种情感纽带。”托莉·缪妮说着，叹了口气，“除非那个图夫比我想象的更有城府，识破了我的虚张声势。”

”那就消灭那只害虫。让他明白我们说到做到。”

“哦，清醒点，乔森！”她不耐烦地回答，“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要是我听你的话杀了这只该死的猫，那我手里就什么都没了。图夫知道这点，而且他知道我知道，他更清楚我知道他知道。至少现在，我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双方陷入了僵局。”

“我们可以修改法律。”乔森·莱尔提议，“让我想……对了，针对偷运害虫入港的处罚应当包括没收运输害虫所用的飞船！”

“真他妈聪明啊。”托莉·缪妮说，“可惜宪法禁止了法律的追溯力。”

“我没听到你提出什么更好的主意。”

“因为我还没想到，乔森。可我会的，我会说服他，我会骗过他。我们都清楚他有弱点：食物、他的猫。或许还有些别的，可以让我们利用的东西。良知、性欲、酒、赌博。”她住了口，陷入沉思。“赌博，”她重复道，“没错。他喜欢赌博。”她指着荧光屏，“别插手。你给了我三天时间，而我的时间还没用完呢。所以管好你自个儿去吧。”她把乔森·莱尔的影像从巨大的荧光屏上抹去，换上黑暗的宇宙空间，还有那飘浮在不眠群星之间的“方舟”号。

不知怎的，那只猫儿似乎认出了屏幕上的影像，发出一阵空洞而哀伤的喵呜声。托莉·缪妮张望了一会儿，皱起眉头，然后接通监控显示器。“图夫，”她咆哮道，“他在哪里？”

“在世景旅店恒星级赌博沙龙，老妈。”当值的女警卫答道。

“世景？”她呻吟道，“他还真他妈选了个好地方，对吧？那边的重力是……整整一个G?哦，该死，别管了。看好他就行，我这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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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莉·缪妮发现他在跟两个上了年纪的地虫玩“五方缠斗”游戏，一个是上周因为偷窃设备而被她停职的电子技师，另一个来自贾兹伯星，是个脸蛋浑圆、身材丰满的贸易协商人。从图夫面前堆成小山的筹码来判断，他正大赢特赢。她打了个响指，沙龙的女店主便抬着张椅子悄然走上前来。托莉·缪妮坐在图夫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图夫。”她说。

他转过头，然后从她身边退开，“请您自制些，别再把手放在我身体上了，缪妮总督。”

她把手收了回去，“你在做什么，图夫？”

“此刻，我正在测试自己发明的一种对抗贸易协调人德兹的新战略。恐怕它不够可靠，不过我们走着瞧吧。广义上说，我试图通过运用统计分析学和应用心理学来赚取一点菲薄的标准币。斯·乌斯兰的物价可不低啊，缪妮总督。”

那个长发泛动着斑斓油光、肥脸上布满疤痕的贾兹伯人粗鲁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嵌有小块深红色珠宝的锃亮黑牙。“我向你挑战，图夫。”他边说边按下座位下方的按钮，桌面顿时被照亮了，他的军队闪起了光。

图夫飞快地靠上前去。“的确。”他说。他用一根细长苍白的手指准确地按下按钮，接着，他自己的部队也在赌桌上亮了起来。“恐怕您会输的，先生。我的实验被证实是成功的，尽管无疑纯凭侥幸。”

“你跟你该死的运气都见鬼去吧！”贾兹伯人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更多筹码易手了。

“看来你玩得不错。”托莉·缪妮对他说，“可这对你没半点好处，图夫。这种地方的下注方式总是对店主有利。你永远也别想赢够需要的钱。”

“我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点。”图夫回答。

“我们谈谈吧。”

“我们已经在谈了。”

“我们私下谈谈。”她加重语气。

“在我们上一次私下谈话中，我遭到拿神经枪的人袭击，经受了言辞的侮辱和残酷的欺骗，失去了一名心爱的伙伴，还被剥夺了品尝甜品的机会。我实在不太愿意接受这种邀请了。”

“我请你喝一杯。”托莉·缪妮说。

“很好。”图夫说。他笨拙地起身，抄起他的筹码，向其他玩家道了别。

两人走进赌场远端的隔间，托莉·缪妮在跟重力的搏斗中累得气喘吁吁。才一进门，她就倒进坐垫里，要了两人份加冰的“爆破麻药”，又把门帘转换成了不透明状态。

“摄入这种麻醉饮料会对我的判断力产生不良影响，缪妮总督。”哈维兰·图夫说，“尽管我很愿意接受你的慷慨——这可以视为你早先违反文明待客之道的补偿——可我的立场不变。”

“你究竟想要什么，图夫？”饮料送上之后，她疲惫地说。高脚玻璃杯的杯口结了一层霜，饮料呈现钴蓝与冰白之色。

“像所有人类一样，我有很多欲望。此刻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浩劫能安全回到我身边。”

“我告诉过你，我会用猫跟你换那艘飞船。”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项提议了，我回绝了这不公平的条款。需要重新确认一次事实吗？”

“我有个新论点。”她说。

“的确。”图夫呷了口饮料。

“我质疑你的所有权，图夫。你凭什么拥有‘方舟’号？是你造了它吗？你参与了它的制造吗？是才有鬼。”

“我找到了它。”图夫道，“没错，那次发现是在另外五个人的陪伴下完成的，而且不能否认，他们对这艘船的所有权，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要比我优先。然而，他们都已经死了，只有我活着。这便大大增加了我的权利。此外，此刻我是这艘船的主人。在很多道德体系中，拥有是关键，事实上，它通常是针对所有权最重要的评判标准。”

“在有些星球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属于政府，你那艘该死的船也会被人抢走。”

“我没忘记这点，因此我选择目的地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些星球。”哈维兰·图夫道。

“只要我们下定决心，满可以用武力征收你那艘见鬼的船，图夫。或许，所有权转换的关键是力量，对吧？”

“说得没错，你指挥着数量庞大、配备有神经枪和激光枪的仆人，而我孤身一人前来，作为一名地位卑下的贸易人和刚入行的生态工程师，身边只有无害的猫儿们陪伴。尽管如此，我却并非全无对策。理论上我可以为‘方舟’号设计防御系统，让这样的抢夺行为比你想象的更难以达成一些。当然，这个假设完全是虚构的，可你或许应当把它列入必要的考量。不管怎么说，野蛮的武装行动是违反斯·乌斯兰的法律的。”

托莉·缪妮叹了口气，“在某些文明中，所有权会被转让给最善于运用的人。另一些文明则会选择需求最迫切的人。”

“我对这些道德教条并不熟悉。”

“好吧。斯·乌斯兰比你更需要‘方舟’号，图夫。”

“不对。我需要‘方舟’号来开展我选择的事业，并以此谋生。你们的星球并不需要这艘船本身，只是需要生态工程技术而已。我就此提出由我来提供协助，却发现自己慷慨的提案受到了藐视与轻蔑。”

“提供协助？”托莉·缪妮打断他，“我们有他妈整个世界的杰出科学家。你只是个贸易人而已——这是你自己承认的——我们能更好地运用‘方舟’号。”

“你那些杰出的科学家大部分专精于物理、化学、电子控制学及其他类似领域。斯·乌斯兰星在生物学、基因学和生态学方面算不上先进。这一点很明显。瞧，首先，要是你们真的拥有你所暗示的那些专家，那么你们对‘方舟’号的需求肯定不会很迫切；其次，你们的生态问题也绝不会达到现在这样危机重重的状况。此外，我还要对你的观点——也就是你的同胞能更有效率地使用这艘船——表示质疑。从踏上‘方舟’号、起程前往此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全身心投入了研究工作，我可以大胆地宣称，目前，我是整个人类领域中最称职的生态工程师，或许比普罗米修斯星人更厉害。”

哈维兰·图夫那张苍白的长脸上全无表情。他谨慎地遣词造句，然后对她和盘托出。然而，尽管他显得如此镇定，托莉·缪妮却察觉到了图夫冷静外表之下的弱点——骄傲、自负，以及能够加以利用的虚荣心。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空话，图夫。你只会说见鬼的空话。你可以自称生态工程师，可这啥都代表不了。你可以管自个儿叫冻子果，可你就算泡在一碗乳脂块里也傻得要命！”

“的确。”图夫说。

“我敢跟你打赌，”她准备冒险一搏，“你根本不清楚怎么用那艘该死的船。”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十指相抵，在桌上摆出尖塔的形状。“有趣的见解，”他说，“请继续。”

托莉·缪妮笑了起来。“你的猫换你的船，”她说，“我已经描述过我们的问题了。解决它，你就能带回浩劫。要是失败，‘方舟’号就归我们所有。”

图夫抬起一根手指，“这项计划有个不足之处。尽管你给我安排的是项艰难的工作，我却并非不愿接受挑战。只是，你提出的条件不太公平。‘方舟’号和浩劫都是我的，是你不道德地——虽然手段合法——羁押了后者。因此很明显，如果我赢了，我只能得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你却能大赚一笔。这毫无公平可言。我有个提议，我来斯·乌斯兰星是为了进行某些维修和改造，如果我成功了，你们就替我免费服务吧。”

托莉·缪妮把饮料举到嘴边，留给自己片刻的思考时间。冰块已经化成了冰沙，可爆破麻药的味道还是相当刺激。“五千万标准币的修理费全免？真他妈够多的。”

“这就是我的要价。”图夫说。

她露齿而笑。“那只猫，”她说，“或许一开始是你的，可它现在是我们的。不过我答应帮你修船，图夫——我可以先让你赊账。”

“期限多久，利率又如何？”图夫问道。

“我们会开始整修，”她笑着说道，“立刻着手。如果你赢了——这是不可能的——你就能拿回那只猫，而且我们会提供给你一份无息贷款来偿付修理账单。你可以用在那些地方——”她对着宇宙含糊地挥了挥手，“做你那该死的生态工程工作，用赚来的钱来还清债务。可我们对‘方舟’号享有留置权。如果你在五个标准年里没还完一半的欠款，或者十年内没有还清全部款项，船就归我们了。”

“原先评估的五千万标准币多得过头了，”图夫说，“显然，这样夸大数字只是为了迫使我卖掉飞船。我提议敲定两千万标准币的数目，作为协议的基础。”

“荒谬！”她厉声道，“两千万标准币还不够我的喷丝头给你那该死的飞船粉刷一遍的呢。不过我可以降到四千五百万。”

“两千五百万。”图夫提议，“既然‘方舟’号上只有我一个人，那就没必要让所有区域和系统都恢复到最佳。几个偏远、机能不良的区域并不特别重要。我要削减订单内容，只维修对安全、舒适度和便利度来说必不可少的那些部分。”

“非常好，”她说，“我可以降到四千万。”

“三千万，”图夫坚持道，“我认为已经足够了。”

“我们别为了几百万标准币斤斤计较吧。”托莉·缪妮说，“反正你都会输，多少也没关系。”

“我的观点略微不同。三千万。”

“三千七百万。”她说。

“三千两百万。”图夫回答。

“显然，三千五百万是个不错的选择，对吧？成交！”她伸出手。

图夫看看那只手。“三千四百万。”他冷静地说。

托莉·缪妮哈哈大笑，收回了手，“有什么关系？就三千四百万了。”

哈维兰·图夫站起身来。

“再来一杯吧，”她打着手势说，“为我们小小的赌局干杯。”

“恐怕我必须回绝。”图夫说，“获胜后我才会庆祝。而眼下，有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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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做！”乔森·莱尔的声音很大。托莉·缪妮把通信设备的音量调高，只为了盖过猫俘虏持续不断的恼人抗议声。

“有点儿头脑好不好，乔森。”她不满地说，“这简直棒透了。”

“你赌的是我们星球的未来！几十亿条性命！你以为我会认同你们这条小小的协议？”

托莉·缪妮吸了口啤酒，叹息一声。接着，她用那种跟迟钝的小孩子解释事情的口吻说：“我们不会输的，乔森。仔细想想吧，如果你脑壳里的那遭虫蛀过的玩意儿还没被重力弄得萎缩到不能思考的话。我们为啥要‘方舟’号？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避免饥荒，为了解决问题，为了实现一场见鬼的生态奇迹，为了面包和鱼。”

“面包和鱼？”首席议员困惑地问。

“取之不尽的面包和鱼。这是个有名的典故，乔森，好像来自于基督教。图夫正在尝试为三百亿人制造鱼肉三明治。也许让他做饭只会把面粉弄得满脸都是，让鱼骨头卡在喉咙里，可这没关系。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就能得到那艘该死的播种舰，完全合理合法；如果他成功，我们就再也不需要‘方舟’号了。无论如何都对我们有利。而且我还设下了圈套，就算图夫赢了，他仍然欠我们三千四百万标准币。即使他奇迹般地偿还了债务，等他囊中羞涩的时候，我们还有其他机会得到这艘船。”她又喝了一口啤酒，咧嘴对他笑起来，“乔森，你真他妈该庆幸我不想要你的工作。你是不是从来不明白，我要比你聪明得多？”

“可你太不审慎了，老妈，”他说，“我很怀疑你能否在我的位置上坐稳一天。但我无法否认，你把本职工作做得很好。我猜你的计划是可行的。”

“猜？”她说。

“还有些政治因素需要考虑。扩张主义党想要那艘飞船——你得明白——以备他们重新掌权那天的到来。幸运的是，他们只占少数。我们会再次在议会上否决他们。”

“希望你说到做到，乔森。”托莉·缪妮说。她切断了连线，浮坐在昏暗的家中。荧光屏上，“方舟”号再次现身。她的工作队散布在飞船周围，搭建着一座临时船坞。用不了多久，这船坞就会变成永久的。她估计“方舟”号要在星港里待上好几个世纪，所以得想办法保存这鬼东西。就算图夫凭借着匪夷所思的运气坐着船逃掉了，星网的主体也迟早有一天要继续延伸，以容纳数百艘新的飞船。有了图夫付账，她觉得没必要再将这项工程延后了。一根长长的半透明塑钢管道已经装配完成，一段接着一段，将这艘巨大的播种舰和最近的支柱连接在一起，让一船船的原料和一队队喷丝头更轻松地抵达飞船。电子技师早已进入船舱，连上飞船的电脑系统，重新编写系统，以符合图夫的要求，顺便还中止了他设定过的一切内部防卫措施——这条秘密指令由铁寡妇下达，图夫本人毫不知情。这只是额外的预防，以防他输不起。她可不想打开宝库大门的时候，里面跑出些怪物或瘟疫。

至于图夫，她的探子说他从离开世景赌博沙龙后就几乎一直待在他的电脑室里。以星港总督的权力，她批准议会资料馆提供给他任何需要的信息，而从她得到的报告来看，他需要的确实不少。他让“方舟”号上的计算机进行着海量的测算与数据模拟。托莉·缪妮不由得相信他正在竭尽全力。

墙角的笼子发出“砰砰”响声，那是浩劫撞上了笼子一侧，并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她觉得对不起这只猫，也觉得对不起图夫。或许，如果他搞砸了，她会看看是否有法子替他弄来那艘远洋九型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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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天过去了。

在这四十七天里，工作小队以三班倒的方式轮番上阵，因此“方舟”号内外始终显得热火朝天。星网缓缓地向播种舰延伸，将它包裹住；电缆如藤蔓般蜿蜒环绕，通气管道穿梭于飞船的众多气阀之间，使它看起来像极了护理中心里的垂危病人；塑钢“气泡”在船壳上鼓起，仿佛一个个巨大的银色脓包；钢铁与耐久合金制成的管道如血管般在船中交叉穿行；真空雪橇“嗡嗡”叫着环绕巨大的船身，犹如蜇人的飞虫循火而行。无论船里船外，到处都有喷丝头们的身影。在这四十七天里，“方舟”号经过了修理、抛光、现代化改造，还更新了储备。

在这四十七天里，哈维兰·图夫没离开过飞船哪怕一分钟。起先他住在电脑室里，喷丝头们报告说，他让模拟系统日夜运转，让无数数据将他淹没。过了几个星期，常常有人看见他开着辆小型三轮机车沿播种舰长达三万米的巨大中轴舱前进，头上戴着顶鸭舌帽，膝盖上抱着一只灰色长毛的小猫。他对斯·乌斯兰的工人们只抱有敷衍式的兴趣，可他时不时会停下车，在分散各处的工作站上校准仪器，或是检查那些难以计数的容器，它们有大有小，在高墙边排列成行。电子技师们注意到，某些克隆程序已被启动并开始运作，而时间翘曲器也投入使用，这消耗了惊人的电力。在这四十七天里，图夫在近乎与世隔绝、身边只有混沌陪伴的情况下，忘我地工作着。

在这四十七天里，托莉·缪妮没有联系过图夫，也没和首席议员乔森·莱尔说过话。她作为星港总督的职责——在“方舟”号危机开始时被抛诸脑后的职责——足以占据她的全部时间。有许多争论要她聆听和裁定，有许多晋升申请要她审阅批准，有若干建筑工程要她监督，有扎着缎带的苍蝇外交官在被丢进升降梯冲走之前要她款待。她得拟定预算，翻阅薪水名册，还得对付一只猫。

起先，托莉·缪妮担心得要命。浩劫拒绝进食，似乎无法适应失重状态，它用它的排泄物把总督住宅的空气弄得污浊不堪，并且不停地发出一种格外凄惨的、这位星港总督有生以来从未耳闻过的叫声。她担心得叫来了首席害虫学家，后者向她保证，笼子已经够大，而蛋白浆的分量也完全足够了。可这只母猫不同意他的观点，它继续病怏怏的，又叫又闹，直到托莉·缪妮确信，要不了多久，猫和人之间总有一方的理智会先行崩溃。

最后她采取了措施。她扔掉了那些营养丰富的蛋白浆，开始拿图夫从“方舟”号上送来的肉条给这只生物喂食。当她把肉条末端塞进铁栏的时候，浩劫朝它们进攻的凶狠程度令人宽了心。有一次，它以创纪录的速度吃光一根肉条之后，舔了舔托莉·缪妮的手指。那是种奇怪的感觉，可并不完全令人不快。每当这只猫想要人抚摸的时候，它就会摩挲笼子。托莉试探性地摸了摸它，得到一声远比从前悦耳的叫声作为回报。这只动物黑白色的皮毛摸上去顺滑极了。

八天之后，她把它放出了笼子。边界广阔的办公室会是合适的牢房，她心想。托莉·缪妮才刚打开笼门，浩劫便一跃而出，可当这一跃让它毫无阻碍地穿过房间的时候，它开始狂乱地哀嚎个不停。托莉追了上去，抓住不断翻腾的它，可它疯狂地挣扎着，在她双手的手背上抓出又长又深的口子。等医护师离开，托莉·缪妮接通了警卫线路。“征用世景旅店的一间房间，”她说，“一间配有重力控制设备的高层房间。叫他们把重力设置成四分之一个G。”

“这位客人是什么贵宾？”他们问她。

“星港囚犯，”她吼道，“全副武装，非常危险！”

从此之后，她每天下班后都会探访那家旅店，起先只是一板一眼地给她的囚犯喂食，并检查它的健康状况。在第十五天的时候，她逗留得久到喝掉了好几卡的啤酒，又给了猫儿渴望的抚摸。这只畜生的性格变幻无常。每当她打开门作例行探视时，它会发出欢快的叫声（尽管它总是在试图逃跑），毫无挑衅之意地摩挲着她的大腿，把它的爪子收好。一等托莉·缪妮有机会坐下，浩劫就会立刻跳上她的膝盖。它甚至还有发胖的迹象。到了第二十天，她留在那儿过夜。等到第二十六天，她干脆暂时住在了那里。

四十七天过去后，浩劫已经养成了睡在她身边的习惯。它在她的枕头上蜷缩成团，松软的黑白色皮毛轻拂着星港总督的面颊。

到第四十八天，哈维兰·图夫呼叫了她。不管他对他的猫安坐在她的膝盖上是否感到震惊，他都未表现出丝毫迹象。“缪妮总督。”他说。

“你放弃了？”她问他。

“当然不是，”图夫回答，“事实上，我已经准备好宣布我的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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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森·莱尔认定，对于这么重要的会面而言，可视电话，哪怕是带屏蔽装置的可视电话，都是不合适的。凡迪恩人很可能动用多种法子来穿透屏蔽。而且，由于托莉·缪妮曾面对面跟图夫打过交道，可能比议会更了解这个人，所以她的出席也是必要的。没人把她对重力的厌恶当回事，她只好乘坐升降梯来到地表——这是久到让她懒得计算的年份里的第一次——然后坐上空中计程车，一路飞驰前往议会塔顶部最高的房间。

这个通风良好的大房间有一种简约的庄严气度。房间正中是一张又长又宽的会议桌，配有光洁如镜的桌面显示屏。乔森·莱尔端坐首席，身下是张黑色的高背椅，而他的头顶是斯·乌斯兰星的三维浮雕。“缪妮总督。”当她挣扎着坐进长桌远端的一张空座位时，他朝她点点头。

房间里挤满了显要人物——议会高层、技术专家党的精英、各领域的重要官员。自她上次被召唤到地表以来，已经过去了半辈子的时间，可托莉·缪妮看过新闻报道，认出了其中的很多人——那个年轻议员主管农业，身边被好些下级议员包围着，那边那些是他的助手，负责植物学研究、海洋开发、食品加工；这边是军方代表和他的电子人战略家；那边是运输部主管，还有数据馆馆长以及她的首席数据分析员，主管内部安全、科学技术、星际关系和工业的议员，行星防卫舰队的指挥官，世界警察署的警长。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地朝她点点头。

值得赞扬的是，乔森·莱尔省略了所有客套话。“你们已经花了一星期时间去查看图夫的计划、种子库以及他提供给我们的样本。”他询问议会成员，“结果如何？”

“很难对它的精确度进行评判，”数据分析员说，“他的计划要么精准无比，要么一错到底，这取决于他的基础假设是否正确。我没法对准确性进行检验，至少得等到，哦，我觉得至少得等进行过几次栽培之后才行，而这得花上好几年。图夫为我们克隆的那些东西，那些植物、动物之类的，对于斯·乌斯兰星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在我们用它们进行确切试验之前，难以判断它们能否在斯·乌斯兰星的条件下蓬勃生长，也难以断定它们能带来多大的收益。”

“要是有收益的话。”内部安全议员说。这个女人身材矮小，就像块四四方方的砖头。

“要是有收益的话。”分析员附和。

“你们都太保守了。”农业议员插嘴道。他是整个房间里最年轻的人，一向性急又直言不讳，此刻他的笑容简直要把那张纤瘦的脸孔扯成两半，“我拿到的报告里洋溢着乐观气氛。”他把一大堆晶体数据芯片放在面前的会议桌上，分发下去，又将其中一枚插入桌上的某个端口；一条条数据开始在桌面下方光洁的屏幕上滚动。“这是我们对那东西的分析结果，他把它叫做‘全能稻谷’，”议员说，“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一种基因优化的杂交植物，完全可食。完全可食，议员们，这植物的每一部分都能吃。它的植株会长到人的胸口高度，就像新生草，而其碳水化合物含量极高，质地松脆，只需少许肥料就能长得很好。它还可以被大量用做可食用动物的饲料。看，其长成的谷粒与毫微麦或斯星米相比，有更优秀的‘谷壳比率’。产品易于运输，储存无须冷藏，植物组织绝不受损，且富含蛋白质。它的根也是可食用的块茎！不光这样，它的生长速度还快得要命，每个季度能有两次收成。当然了，这只是猜测，可据我估算，如果我们在现在种植毫微麦、新生草和斯星米的地方种上全能稻谷，就能从原有耕地上收获三到四倍的卡路里。”

“它肯定有什么缺点，”乔森·莱尔反驳道，“听上去好得不真实。要是这全能稻谷这么完美，为什么我们过去没听说过它？图夫不可能只花几个月时间就把它生造出来。”

“当然不是。它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我在资料馆里发现了一份关于它的参考档案。信不信由你，它是由EEC在战争时期开发的，作为军用粮食。这东西的长势快到让你搞不清楚该收割刚播种的谷子还是该给它们继续施肥。呃，这资料是我亲眼所见。它从来没有被普及过，因为人们觉得它的味道不好。提醒大家，它的味道不算很糟糕，也不让人恶心，只是比不上现有的谷物。此外，它会在极短时间内吸干土壤的肥力。”

“啊哈，”内部安全议员道，“所以说这是个圈套？”

“只有它的话，是的。你大概能获得五年的大丰收，跟着而来的就是灾难了。可图夫也送来了些害虫——不可思议的东西，超级蠕虫和别的松土用的虫子——还有一种共生体，形体像泥的生物，它们会跟全能稻谷共同生长，并对它无害。它们依靠——听清楚了——依靠空气污染和特定的几种无用的石油化工肥料生存，并且能用来恢复和增加土壤的肥力。”他抬起双手，“这是项难以置信的突破！只等我们的研究组完成改造，我们就可以欢呼庆祝了。”

“别的那些东西呢？”乔森·莱尔简短地问。首席议员的脸色没有受到下属们狂喜情绪的半点影响。

“几乎同样令人兴奋。”这是农业议员的回答，“海洋——从海洋面积的角度来计算，我们自海洋里从没得到过多少卡路里，而上一任管理部门事实上已经用他们的海洋清道夫把鱼群捕捞殆尽。图夫给了我们十二种能快速繁殖的新鱼类，以及种类繁多的浮游生物……”他摸索着面前的芯片堆，找出另一枚数据芯片，把它插进端口，“请看，就是这种浮游生物，的确，它会影响商业航道，可我们百分之九十的商业活动都是通过地底或空中运输进行的，所以这影响不大。鱼类吃它们可以旺盛生长，而在合适的条件下，浮游生物本身还能生长到极厚的程度，甚至深达三米，就像一张巨大的灰绿色地毯覆盖海面。”

“令人担忧的前景。”军事议员说道，“它能食用吗？我是指，对人类来说。”

“不能。”农业议员露齿而笑，“可等到我们的石油用光那天，它死亡并腐烂后会成为食品工厂的极佳原材料。”

桌子远方尽头处，托莉·缪妮高声大笑起来。许多张脸转向了她。“我真该死，”她说，“他真的给了我们面包和鱼。”

“浮游生物并非鱼类。”农业议员说。

“要是它活在那该死的海洋里，对我来说它就是见鬼的鱼。”

“面包和鱼？”工业议员满腹狐疑地问。

“继续你的报告。”乔森·莱尔不耐烦地说，“还有些什么？”

“还有一种营养丰富的苔藓，能够在高山上生长，另一种苔藓则可以在没有空气或是强烈辐射的条件下存活。“我们可以马上拥有更多的肉仓小行星，”农业议员宣布，“用不着花费几十年和几十亿卡去改造地形了。”还有寄生的可食藤蔓，能够在斯·乌斯兰星那些满是蒸汽的赤道沼泽里滋生，并逐渐消灭和替代那些四处蔓延、散发出芬芳、实际含有剧毒的本土植物；有种叫做“雪燕麦”的谷物能在冻原地带生长。有种在坑道里生长的茎类植物甚至能把冰川下方的冻土掘穿，它个头很大，多节，中空，外面包裹着黄油般的棕色果肉；还有经过基因优化的牛、猪、家禽和鱼；一种新的鸟类，图夫声称它能消灭斯·乌斯兰星上危害农业生产的大多数害虫；还有七十九种能在黑暗的地下城市中种植、并用人类排泄物施肥的新型可食蘑菇和真菌。

等议员报告完毕之后，全场安静了下来。

“他赢了。”托莉·缪妮咧嘴笑道。剩下的人都等着乔森·莱尔的安排，可对她而言，终于可以他妈的卸下耍权谋的包袱了。“我真该死，图夫做到了。”

“我们还不知道呢。”数据馆的馆长说。

“有意义的统计数据还得等上好几年才能出来。”分析员说道。

“它可能是个陷阱。”军事议员出言警告，“我们必须非常小心。”

“哦，见鬼去吧，”托莉·缪妮说，“图夫已经证明了——”

“星港总督！”乔森·莱尔用异常尖锐的语气打断她。

托莉·缪妮闭上了嘴巴；她从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其他人也都盯着他看。

乔森·莱尔掏出块手绢，拭去眉头渗出的汗水，“哈维兰·图夫所证明的，毫无疑问，就是‘方舟’号的价值高到我们不能放跑它的程度。我们现在要讨论如何夺取它，并将人员损失和外交影响最小化。”他点了内部安全议员的名。

星港总督托莉·缪妮静静地聆听着内部安全议员的报告，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讨论里，她一直坐在那儿。他们争论着战术、恰当的外交姿态、对这艘播种舰的最有效利用、该由哪个部门掌管飞船，还有对新闻媒体的说辞等等。这场讨论很可能会持续半个晚上，可乔森·莱尔坚持要求所有人在整件事彻底落实之前不得休息……点餐，查阅档案，下属和专家们被招来又送走……乔森·莱尔下了命令，无论有任何理由都不能来打扰他们。托莉·缪妮聆听着，最后，她坐不住了。“对不起，”她道歉，“因为……这见鬼的重力。不习惯。最近的厕……厕所在……呜。”

“没关系，总督。”乔森·莱尔说，“出门，左边走道，第四间门进去。”

“谢谢。”她说。等托莉·缪妮蹒跚着走出门外，他们又开始了讨论。透过房门，她能听到他们低沉的话声。只有一个警卫。她冲他点点头，轻快地迈开步子，转向右方。

一旦离开他的视线，她就开始飞奔。

她在屋顶上征用了一辆空中计程车。“去升降梯！”她吼道，“越快越好。”她给他看了她的优先领章。

一辆列车正要离开。它满员了。她拽开一个恒星舱乘客。“星网那边有紧急情况，”她说，“我得赶紧回去。”于是，升降梯上升的速度破了纪录，说到底，她可是蜘蛛老妈啊。蜘蛛乡那边也有运输工具等着她，很快将她送回了住处。

她冲进屋子，封上房门，打开通信器，把它设置为显示副总督脸部录像的模式，然后试图接通乔森·莱尔。“很抱歉，”电脑用电子合成声说，“他在开会，目前不能被打扰。您要留言吗？”

“不了。”她换上自己的影像，然后呼叫“方舟”号上的工头，“事情的进展还顺利吧，弗莱克？”

他看起来很疲倦，可勉强挤出一张笑脸。“我们的进展棒极了，老妈。”他说，“我估计已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一。再有个六七天就能完工，然后就只剩清扫工作了。”

“现在已经完工了。”托莉·缪妮说。

“什么？”他看起来困惑不已。

“图夫对我们撒了谎，”她不假思索地说，“他是个骗子，一个见鬼的怪胎，我还他妈把这么多人力投上去了。”

“我不明白。”这位电子技师道。

“抱歉。其中的细节是机密，弗莱克，你明白的。离开‘方舟’号就好。你们所有人。喷丝头、电子技师、警卫，每一个人都离开。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然后我会亲自过来，要是我发现这艘破船上除了图夫跟他那些该死的害虫之外还有别人，我就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送到肉仓星去，而且动作快到让你们说不出‘铁寡妇’三个字。明白了没？”

“呃，明白。”

“我说的是现在！”托莉·缪妮呵斥道，“动起来，弗莱克。”

她打开屏幕，在最高优先级屏蔽下键入一串号码，开始进行最后一段通信。令人恼火的是，哈维兰·图夫命令“方舟”号在他打盹儿时阻挡呼叫。她浪费了十五分钟才找到正确的措辞格式，说服那台白痴机器相信这是次紧急呼叫。

“缪妮总督。”图夫回答道，他的影像终于出现在她面前。他穿着件可笑的绒毛睡袍，硕大的肚皮束着条腰带，“蒙您来电，不知我因何得此殊荣？”

“整修工作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托莉·缪妮说，“所有重要的部分都已被修复。你只能得到这么多了。我的喷丝头正沿着星网撤退，速度很快。他们会在，呃，只剩四十多分钟了……等他们走后，我希望你马上离开船坞，图夫。”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你是宇宙的无价之宝，”她说，“我见识过你的技术了。你会撞坏船坞，可现在没时间把它弄开了，况且这对你所做的一切而言只是个小小的代价。你转进星际航道，然后离开我们的星系，别回头看，除非你想变成一根该死的盐柱。”

“我不太明白。”哈维兰·图夫说。

托莉·缪妮叹了口气，“我也是，图夫，我也是。别跟我争了，准备起程吧。”

“我是否该假设，你们的高阶议会发现我卑微的礼物成了这场危机令人满意的解决手段，因此我被宣布为赌局的赢家？”

她呻吟一声，“没错，如果这就是你想听的话。你给了他们了不起的害虫，他们爱极了全能稻谷，软泥生物也正中靶心，你赢了，你才华横溢，你了不起。现在赶紧跑吧，图夫，在有人想到去问这位病怏怏的老总督问题、然后发现我缺席之前。”

“你的催促令我困惑不已。”哈维兰·图夫冷静地交叠双手，放在肚皮上，然后盯着她。

“图夫，”托莉·缪妮紧咬牙关，吐出这几个字，“你已经赢了你那该死的赌局，可你如果不马上清醒过来并及时抽身，你就会失去你的船。动起来！该死的，我非得跟你说明白不可吗？背信弃义，图夫。暴力！背叛！就在眼下，斯·乌斯兰的高阶议会正在讨论如何夺取‘方舟’号，怎么除掉你，还有用哪种香水最能掩盖气味之类的所有细节。你听清楚了没？一旦他们讨论完毕——这不会太久——他们就会下达命令，警卫部队就会开着真空雪橇，拿着神经枪朝你扑来。行星防卫舰队在星网里备有四艘守卫者级战舰和两艘无畏战舰，要是他们武装起来，你也许就没办法逃跑了。我可不想让该死的太空战毁掉我的港口，杀死我的同胞。”

“我能理解你的厌恶，”图夫说，“我会立即设置起航程序。可还有个小小的困难存在。”

“什么？”她完全失去了耐心。

“浩劫还在你的监护下。在她安全返回我身边之前，我不能离开斯·乌斯兰星。”

“忘了那只见鬼的猫吧！”

“选择记忆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图夫说，“我已经实现了协议中我那部分，你必须归还浩劫，否则就是违背契约。”

“我怎么还？”托莉·缪妮愤怒地说，“这地方的每一只苍蝇、地虫和喷丝头都知道那只该死的猫是我们的人质。如果我把浩劫夹在手臂下，跳上一辆列车，马上就会有人注意到它，然后就会有人问我问题。要等那只猫，你得冒上失去一切的风险！”

“尽管如此，”哈维兰·图夫说，“恐怕我还是会等。”

“你这该死的！”总督咒骂道。她愤怒地按下按钮，抹去了他的影像。

等她抵达世景旅店富丽堂皇的大厅时，店主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总督！”他欢快地说，“看到您真好。要知道，有人在找您。如果您不介意在我的私人办公室接听呼叫……”

“抱歉，”她说，“有要事在身。我去房间里接听。”她从他身旁匆忙走过，进入电梯。

房门外是她布置的守卫。“缪妮总督，”左边那个说，“我们接到通知要留意您。您得立即去安全办公室报到。”

“当然，”她说，“你们俩，下到大厅去，赶紧。”

“出什么状况了？”

“大状况。发生了一场斗殴，我不觉得那帮旅店员工能搞定。”

“我们这就去料理，老妈。”他们一起跑开了。

托莉·缪妮走了进去。这房间让她稍许放松了些；跟走廊和大厅的全重力相比，这里的重力只有四分之一个G。这是个高塔套间，在三重加厚的透明塑钢窗户之外，看得到斯·乌斯兰星庞大的星体，蜘蛛乡岩石遍布的表面以及星网的鲜明壮丽。她甚至能看到那个明亮的轮廓，那是在斯·乌尔星的黄色光辉中闪耀的“方舟”号。

浩劫原本蜷缩在窗前的浮游软垫上，睡梦正酣，可她刚一进门，它就跳了下来，在地毯上蹦蹦跳跳，发出响亮的咕噜声。“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托莉·缪妮说着，把它抓了起来，“可现在我必须把你弄出去。”她张望四周，寻找大到足以藏下这名人质的东西。

通信器开始朝她尖叫。她没管它，而是继续寻找。“该死的！”她愤怒地说。她得把这只见鬼的猫咪藏起来，可该怎么藏呢？她试图把它包在毛巾里，可浩劫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主意。

通信器亮了起来——被警卫强行接通。港口警卫正盯着她。“缪妮总督。”他的语气依然毕恭毕敬。她很想知道，等他弄清楚状况后，这样的语气还会持续多久。“你在这儿啊。首席议员好像认为你遇上了些麻烦。出状况了吗？”

“一点状况也没有，”她说，“你有什么理由侵犯我的隐私，丹嘉？”

他显得很是窘迫，“我很抱歉，老妈。是上头的命令，要我立刻确定你的位置，并且报告你的行踪。”

“去报告吧。”她说。

他又道了歉，然后屏幕暗下来。显然，还没有人通知他“方舟”号上的人员已经撤离了。很好，这会留给她一点缓冲时间。她有条不紊地在套间里彻底搜寻了最后一次，花掉整整十分钟在每个角落寻找任何能把浩劫藏进去的东西，最后，她放弃了这项毫无希望的举动。看来只好厚着脸皮，跑到码头去征用真空雪橇、防护外肤以及装猫用的行李架。于是她走向大门，打开它，然后走出去……却发现守卫正朝她奔来。她连忙退回房里。浩劫抗议地嚎叫着。托莉·缪妮给门上了三层锁，又打开私人屏蔽器。可这挡不住重重的敲门声。“缪妮总督，”其中一名守卫隔着门叫喊，“没有什么斗殴。请开开门，我们得谈谈。”

“走开！”她大吼道，“这是命令。”

“抱歉，老妈，”他回答道，“他们要我们带着猫到下面去。这是刚刚从议会传来的指令。”

在她身后，通信器再次亮起。这次，内部安全议员亲自现身。“托莉·缪妮，”那女人说，“你必须接受审问。立即投降吧。”

“我就在这儿！”托莉·缪妮吼了回去，“问你那些该死的问题吧。”两个守卫还在继续捶打房门。

“解释你返回港口的原因。”那女人说。

“我在这儿工作。”托莉·缪妮甜甜地道。

“你的行为违反了政府的规定，高阶议会不认同。”

“我还不认同高阶议会的行为呢。”星港总督说。浩劫朝屏幕嘶嘶直叫。

“麻烦你，自首吧。”

“我才不要。”她举起一张小巧厚实的桌子——这在四分之一个G的重力下很容易——丢向显示屏。议员那张方块脸碎成了一阵玻璃和火花的雨点。

在门那边，守卫开始输入安全强制代码。她运用星港总督的权限撤销了它，然后听到其中一名守卫开始咒骂。“老妈，”另一个说，“这样做可没有好处。赶快开门吧。你没法从我们身边溜走的，而且，他们只要再花上一二十分钟就能取消你的权限。”

他说得对。托莉·缪妮意识到，她被困在了里面，而且等他们打开房门，一切就都完了。她无助地望向四周，寻找武器、出路，哪一种都行，可这儿什么都没有。

在远方的星网尽头，“方舟”号反射着阳光。现在它应该撤空了。她希望图夫有在最后一个喷丝头离开后立即封闭出入口的判断力。可没有浩劫，他会离开吗？她低头望去，抚摸着猫儿的长毛。“麻烦都是你惹的。”她说。浩劫咕噜咕噜地叫着。她回头看看“方舟”号，又看看房门。

“我们可以注入麻醉气体，”其中一名守卫说，“毕竟这房间不是密封的。”

托莉·缪妮笑了。

她把浩劫放在浮游软垫上，爬上椅子，拉下紧急传感器的盖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技术活了。她花了些时间去寻找回路，又花了些时间思索如何让传感器认为空气锁已经遭到损坏。等她做完这些，一阵尖厉的警笛声在她耳际响起。当空气锁启动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嘶鸣声传来，泡沫自房门边缘涌出。重力逐渐消失，空气停止了流通，而在房间远端，一块壁板滑开，那是应急真空设备的存放处。

托莉·缪妮飞快地走了进去。里面有呼吸包、喷气推进器，以及六件防护外肤。她穿上一件，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到这儿来。”她对浩劫说。这只猫不太喜欢这些噪音。“现在小心点，别抓衣服。”她把浩劫塞进一顶气泡头盔，再把头盔接上一套柔软的防护外肤，夹上呼吸包，然后把它的压力指数调高，一直到超过推荐压力。那防护外肤胀鼓鼓的，活像只气球。猫儿试探着用爪子拍拍塑钢头盔的内侧，哀怨地叫出声来。“很抱歉。”托莉·缪妮说。她让浩劫飘浮在房间中央，一边将激光喷枪从支架上拿了出来。

“谁说这是个见鬼的假警报？”她说着，脚下使力，飘向窗户，喷枪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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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想来点儿加糖的热蘑菇酒。”哈维兰·图夫道。浩劫摩挲着他的腿。混沌站在他的膝盖上，长长的灰尾巴不断抽搐，一面紧盯着下面那只黑白相间的猫儿，仿佛在试图回忆它的身份。“你看起来有点疲倦。”

“疲倦？”托莉·缪妮说。她哈哈大笑，“我只不过刚从恒星级旅店烧出了一条路，又只靠几个喷气推进器飞过了几公里的宇宙空间，脚上还拖着只装在充气过度的防护外肤里的猫咪。我甩掉了从码头附近的待命室连滚带爬赶来的第一支警卫队，用激光喷枪瘫痪掉第二群巡视警卫的雪橇，这期间不停躲避他们的围捕，还拖着你这只该死的猫。然后我花了半个钟头在‘方舟’号外围蠕动，像个痴呆病人似的敲打船壳，一边看着我的港口陷入疯狂。我两次弄丢了猫，不得不在它飘回斯·乌斯兰之前回头去找，而当我错误估计了一场空中爆炸的时候，我们飘得更远了。接着，一艘见鬼的无畏战舰飞到了我头顶上。我只好享受着猜测你等到什么时候才他妈会启动防御体系的焦虑感，并且在防卫舰队测试你的防护罩时欣赏了一场刺激的烟花表演。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思索，他们到底有没有看见我像某种该死的动物身上的害虫似的蠕动个不停，而浩劫和我对于当他们想到派出一队坐着雪橇的警卫时该怎么办的问题进行了一番深入探讨。我们最终决定，由我厉声呵斥他们，而由它去挖出他们的眼珠子。最后你终于注意到了我们，在那该死的舰队开始发射电浆鱼雷时把我们拉了进来。你觉得我该不该疲倦？”

“用不着讥讽人嘛。”哈维兰·图夫说。

托莉·缪妮哼了一声，“你有没有真空雪橇？”

“你的工人在匆忙离开的时候丢弃了其中四架。”

“很好。我要开一架走。”她扫视一眼仪器，明白图夫已经开动了播种舰，“外面发生了什么？”

“舰队在继续追捕我。”图夫说，“‘双重螺旋’号和‘查尔斯·达尔文’号这两艘无畏战舰一马当先，跟着后面的是为它们护航的守卫者级战舰。一群制造不和谐声音的指挥官朝我大声嚷嚷、粗暴威胁，发表严厉的军事声明和虚伪的恳求，他们的努力毫无意义。因为我的防护罩——既然你的喷丝头们已经出色地恢复了它们的全部性能——足以对抗斯·乌斯兰星军火库里的任何武器。”

“省省吧，你。”托莉·缪妮不快地说，“等我一走就开始跃迁，离开这鬼地方。”

“听起来很有道理。”哈维兰·图夫赞同。

托莉·缪妮看着这间狭长的通信室——如今已被改装为图夫的控制中心——两侧墙壁上那一排排荧光屏，她瘫进椅子里，在重力作用下身心俱疲。她突然看到、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年纪。

“你会有什么下场？”图夫问。

她看着他，“哦，一个再妙不过的问题。失势。被捕。解除公职——没准儿还得因为严重通敌罪受审。别担心，他们不会判我死刑的。死刑是反生命行为。流放到肉仓星去种地，我猜。”她叹口气。

“我明白了。”哈维兰·图夫道，“或许你会重新考虑我把你送出斯·乌斯兰星系的提议。我很乐意把你带去斯凯瑞弥尔星或是亨利世界。如果你想去远到足以摆脱恶名的地方，我想漂泊星漫长的春季是相当宜人的。”

“你这是在对我宣判重力下的无期徒刑。”她说，“不用了，谢谢，这才是我的世界，图夫。这些该死的家伙是我的同胞。我要回去承受一切。此外，你也没这么容易摆脱。”她指出，“你欠我的，图夫。”

“三千四百万标准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图夫说。

她露齿而笑。

“女士，”图夫说道，“容我斗胆问——”

“我这么做不是为你。”她飞快地说。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睛，“如果我看起来是想要刺探您的动机，请原谅。恐怕有一天好奇心会成就我的败局，可在眼下，我必须问您——您这么做是为什么？”

星港总督托莉·缪妮耸耸肩，“信不信由你，我是为了乔森·莱尔。”

“首席议员？”图夫又眨起眼睛。

“他，还有其他人。我自乔森刚出道时就认识他。他不是个坏人，图夫。他并不邪恶。他们全都算不上邪恶。他们是正直、勤奋的男女。他们想要的只是喂饱他们的孩子。”

“我不明白你的逻辑。”哈维兰·图夫说。

“我参加了那次会议，图夫。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讨论，感受到了‘方舟’号对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曾经是诚实、高尚、正直的人，是‘方舟’号让他们开始欺骗和说谎。他们信仰和平，却开始讨论为了留下你这艘破船而不得不打的战争。他们全部的信条都建立在人类生命的圣洁上，却开始计算有必要牺牲掉多少条生命——从你开始。你学过历史吧，图夫?”

“我不敢自称专家，可也并非对过去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图夫，来自古地球——力量带来腐化，还有，绝对的力量带来绝对的腐化。”

哈维兰·图夫什么都没说。浩劫跳上他的膝盖，安坐下来。他用苍白的大手抚摸它。

“只是梦想拥有‘方舟’号，已经让我的世界开始腐化。”托莉·缪妮告诉他，“而真正拥有它的时候，又会变成什么鬼样子？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确实。”图夫说道，“又有个问题出现了。”

“什么问题？”

“我如今控制着‘方舟’号，”图夫说，“也因此操纵着近乎绝对的力量。”

“哦，当然。”托莉·缪妮说。

图夫等待着，一言不发。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没准儿是我没想清楚；没准儿这些都是我虚构出来的；没准儿我是你在方圆几百光年内所能找到的最大的傻瓜。”

“你肯定不是认真的吧。”图夫说。

“没准儿我只是觉得，与其让我的同胞遭到腐化，还不如让你遭殃；没准儿我觉得你幼稚又没谱，这是女人的直觉。”她叹口气，“我不知道有没有不受腐化的人存在，如果真的有，你可能会是一个，图夫。一个该死的正派人，你愿意为它失去一切。”她指着浩劫，“为了一只猫，该死的臭害虫。”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起来。

“明白了。”哈维兰·图夫道。

星港总督疲惫地站直身子。“是时候回去，向一群不那么有欣赏力的听众解释了。”她说，“雪橇在哪儿？你告诉他们我要出去了。”

“很好。”图夫说，他抬起一根手指，“还有最后一点需要澄清。你的工人没有完成先前协议中的所有工作，因此我不认为自己应当承担全部的三千四百万费用。我建议做些调整。你接受三千三百五十万标准币的价格吗？”

她凝视着他。“这能有什么区别？”她问，“你永远也不会回来

了。”

“恕我不能同意。”哈维兰·图夫道。

“我们想偷走你的飞船。”她说。

“没错。或许三千三百万比较公平，余下部分算作我的精神损失费。”

“你真的打算回来？”托莉·缪妮说。

“五年以内，”图夫说，“我将付清借款的第一部分。到时候，我们可以评判一下，我那些小小的礼物对你们的食物危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如果有影响的话——或许你们还需要更多的生态工程技术。”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目瞪口呆地说。

哈维兰·图夫伸手搔搔混沌的耳背。“为什么，”他责备地问，“我们总要互相猜疑呢？”

猫儿没有答话。

第三章 守护者

哈维兰·图夫觉得这场“六大星球生物农业展”太令人失望了。

他长途跋涉来到布瑞兹劳恩星，跟随人群穿过巨大的展示馆，偶尔停步，打量某种新型杂交稻谷或是基因改造昆虫。尽管“方舟”号的细胞库里名副其实地存放着来自无数星球的数百万种动植物克隆材料，哈维兰·图夫却时刻留意着任何扩充储备的机会。

可惜布瑞兹劳恩星的展品鲜少令他满意，随着时间的推移，图夫在人山人海中被不断推挤，感到厌烦和不适。到处都挤满了人——身着深栗色毛皮的漂泊星坑道农夫，羽饰香薰的阿瑞尼星地主，来自新杰纳斯星（注：Janus，古罗马神话中的双面门神。）、阴森的“夜面”和衣着鲜亮的“恒午”，还有数不尽的布瑞兹劳恩星本地人。这些人发出了巨大的噪音，而且图夫每每引来他们好奇的目光。有几个人甚至跟他擦身而过，令他的长脸上眉头深锁。

在寻找逃离人群的办法的过程中，图夫确定自己饿了。他带着夸张的厌恶感，自与会者中穿行而出，离开了这座五层楼的普托兰拱顶展馆。馆外，数百名小贩在高楼大厦之间摆开了摊位。卖爆洋葱馅饼的生意似乎是附近最冷清的，因而图夫决定，自己想吃的就是爆洋葱馅饼。

“先生，”他对那小贩说，“我要个馅饼。”

馅饼贩子身材丰满，面色红润，穿着件沾满油污的围裙。他打开保温箱，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去，取出一块热馅饼。当他把馅饼放到柜台上、推到图夫面前时，他瞪大了眼睛。“哦，”他说，“你块头真大。”

“的确，先生。”哈维兰·图夫说。他拿起那块馅饼，不动声色地咬下一口。

“你是外乡人，”馅饼贩子评论，“而且不是从附近星球来的。”

图夫优雅地三口吃光了他的馅饼，又用一块餐巾擦净油腻的手指。“您唠叨的这些事太明显了，先生。”他抬起一根结痂的长手指。“再来一块。”他说。

遭受冷遇的小贩一言不发地拿出又一块馅饼，这回他让图夫安静地用餐。图夫品尝着薄薄的馅饼皮和辛辣的馅料，一面观察熙熙攘攘的与会者、排列成行的贩售摊位，还有隐现于地平线处的那五座大展馆。等他吃完，他转身面向馅饼贩子，冷漠的神情一如既往。“先生。劳驾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对方粗声粗气地说。

“我看了五座展馆，”哈维兰·图夫说，“我依次参观了它们。”他伸手指指，“布瑞兹劳恩馆、威尔·阿里恩馆、新杰纳斯馆、漂泊馆、还有这座普托兰馆。”图夫交叠双手，优雅地放在鼓鼓的肚皮上，“五座，先生。五座展馆，五颗星球。毫无疑问，作为我这样的异乡人，我对某些微妙的地方习惯不太熟悉，进而深感困惑。就迄今为止我的常识而言，名为六大星球生物农业展的集会理当包括六颗星球的展品。可这儿显然不太一样。或许您能为我指点迷津？”

“纳摩星没人参展。”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他们遇到了麻烦。”小贩补充。

“清楚了。”图夫说，“就算不是全部清楚，至少也是一部分。或许您愿意再给我一块馅饼，然后为我解释这些麻烦？我的好奇心非常强烈，先生。恐怕这是我最大的缺陷。”

馅饼贩子又套上手套，打开保温箱，“你知道的，俗话说得好：好奇让人饥饿。”

“的确。”图夫说，“必须承认，我过去从没听过这句话。”

那人皱了皱眉头，“不，我说错了。饥饿让人好奇，是这样才对。没关系。我的馅饼会把你喂饱的。”

“啊。”图夫说。他拿起馅饼，“请开始吧。”

随后的时间里，馅饼贩子对纳摩星的麻烦高谈阔论了一番。“这样你该明白了吧。”他总结道，“就是因为这些事，所以他们没来。没东西可以展出。”

“的确。”哈维兰·图夫舔了舔嘴唇，“海怪可是非常惹人烦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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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摩星是颗深绿色的星球，它没有月亮和卫星，被一朵朵金色云彩包裹其中。伴随着一阵震动，“方舟”号关闭了引擎，笨拙地停留在星球轨道上。狭长的通信室里，哈维兰·图夫在座位之间来回，通过房间中的数百面显示屏观察着这颗行星。三只小小的灰色猫咪陪伴着他，它们在控制台上跳跃穿行，只是偶尔停下，互相拍打一阵。图夫没有理会它们。

纳摩星是个水的世界，从轨道上只能看到一块像样的大陆，而且那片陆地算不上很大。放大影像之后，图夫发现了深绿色海洋上数千座岛屿组成的新月状群岛，仿佛无数散落于大洋之中的陶制首饰。另一些屏幕上显示出夜色中数十座城市的灯火，或阳光下殖民地闪耀的光点。

图夫看着这一切，然后坐下来，打开另一座控制台，和电脑玩起战争游戏。一只小猫跃上他的膝盖，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不去吵醒它。一会儿之后，第二只小猫也跳了上来，朝前一只猛扑过去，两只猫扭打起来。图夫把它们掸到了地板上。

询问到来得比图夫预计的晚，可它终究还是来了，正如他的预料。“轨道上的飞船，”询问信号传来，“轨道上的飞船，这里是纳摩星管制处。说明你的名称和来意。请说明你的名称和来意。我们已派遣拦截飞船。说明你的名称和来意。”

信号来自星球上的大陆。“方舟”号接通了线路，也侦测到了正朝他们接近的那艘飞船——只有一艘。飞船显示在另一块屏幕上。

“这里是‘方舟’号。”哈维兰·图夫告诉纳摩星管制处。

纳摩星管制员是位圆脸女性，一头棕色短发，坐在一张控制台前，身穿镶金边的深绿色制服。她皱起眉头，双眼扫向一侧，显然是在看另一座控制台前的管理员。“‘方舟’号，”她说，“说明你的母星。说明你的母星和来意。”

电脑告诉他，那艘飞船正在与行星进行通信。又有两面显示屏亮了起来。其中一面显示的是位站在舰桥上的苗条年轻女性，长着夸张的鹰钩鼻，另一面显示的是控制台前的年长男性。他们都穿着绿色制服，正在用加密讯号进行激烈争论。电脑不到一分钟便破解了密码，让图夫偷听到了谈话的内容。“……鬼才知道那是啥，”飞船上的女人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我的天，快瞧瞧。你们问明白了吗？那边有回音了没？”

“‘方舟’号，”那圆脸女人重复道，“请说明你的母星和来意。这里是纳摩星管制处。”

哈维兰·图夫切入另一边的谈话，同时对那三个人讲话。“这里是‘方舟’号，”他说，“我没有母星，先生们。我的来意完全是友好的——贸易和磋商。我听说了你们的悲惨困境，被你们的不幸打动，因而特地赶来向你们伸出援手。”

飞船上的女人惊呆了。“你怎么……”她开口道。那男子也同样不知所措，可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口结舌地看着图夫苍白空洞的面容。

“这里是纳摩星管制处，‘方舟’号。”圆脸女人说道，“我们已停止贸易活动。重复，我们已停止贸易活动。我们正在实行战争管制。”

这时候，飞船上的苗条女人平静了下来，“‘方舟’号，这里是守护者柯菲拉·奎，负责指挥NGS‘阳刃’号。我们有武器，‘方舟’号。表明身份。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商船都大上一千倍，‘方舟’号。表明身份，否则即行开火。”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但威胁帮不了你们什么，守护者。我感到非常愤怒。我长途跋涉从布瑞兹劳恩星赶到这里，伸出援手，带来慰问，可你们却用威胁和敌意来对待我。”一只猫咪跳上他的膝盖。图夫用一只苍白的大手抓起它，放在面前的控制台上，让这几位观众看见。他悲哀地低头注视着它，“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啦。”

“别动手，‘阳刃’号。”年长男人道，“‘方舟’号，如果你的来意确实友好，那就请表明身份吧。这是艘什么船？我们这儿的情况很糟，‘方舟’号，而且纳摩星是颗不发达的小星球。我们从没见过你这样的飞船。表明身份吧。”

哈维兰·图夫抚摸着那只猫。“我总是得向猜疑低头。”他告诉它，“我心肠太好是他们的运气，否则我早就直接离开，留下他们自己去面对命运了。”他抬起头，径直看向显示屏。“先生，”他说，“这里是‘方舟’号。我是哈维兰·图夫，是船长、船主，以及全体船员。我听说你们被海洋深处的巨大怪物所困扰。非常好。我会帮助你们摆脱它们的。”

“‘方舟’号，这里是‘阳刃’号。你打算怎么做？”

“‘方舟’号是生态工程兵团的一艘播种舰，”哈维兰·图夫一板一眼地说，“而我是一名生态工程师，也是生物战方面的专家。”

“不可能。”年长男子道，“生态工程兵团早在一千年前就被消灭了，连同联邦帝国一起被消灭了。他们的播种舰一艘都没剩下。”

“那么很不幸，”哈维兰·图夫说，“我竟然坐在一道幻象里。既然你说我的船是不存在的，那么毫无疑问，我会径直落下，穿过船壁，一头栽进你们的大气层，再在坠落中烧成灰烬。”

“守护者，”“阳刃”号上的柯菲拉·奎道，“那些播种舰或许真的不存在了，可我正在飞速接近的那玩意儿在观测器上差不多有三万米长。它看起来不像幻象。”

“我也没有坠落。”哈维兰·图夫承认。

“你真的能帮我们？”纳摩星管制处的圆脸女人问。

“守护者大人，我们应该给他机会，让他证明自己说的话。”纳摩星管制处坚持。

图夫抬起头，“一如既往的威胁、侮辱和质疑，可对你们处境的同情迫使我坚持下去。或许我该提议让‘阳刃’号停泊在我这里。守护者奎可以登上‘方舟’号，并在商谈期间与我共进晚餐。相信你们是不会对一场单纯的餐桌谈话有所猜疑的，这可是人类娱乐活动中最文明的一种了。”

三位守护者匆忙在彼此间或是与画面外的某些人交换意见，而哈维兰·图夫逗弄着那只小猫，一面静观其变。“我要给你取名叫‘猜疑’，”他对它说，“来纪念我在此受到的款待。你的兄弟姐妹，就是‘质疑’、‘敌意’、‘忘恩’和‘愚蠢’。”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哈维兰·图夫。”“阳刃”号舰桥上的守护者柯菲拉·奎说，“准备接受登舰吧。”

“的确。”图夫说，“你爱吃蘑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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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号上的太空梭甲板和大型星港的降落场一样大，在那些废弃太空船的陪衬下，几乎就像个废品堆积站。“方舟”号自己的太空梭整齐地排列在发射台上，那是五艘一模一样的黑色飞船，有流线型外壳和后折三角形粗短机翼，专为大气层飞行而设计，维护状况良好。其他飞船就没那么显眼了。一艘来自阿瓦隆的泪滴形商船用三条展开的着陆肢懒洋洋地蹲伏在甲板上，它身边是一艘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多挡变速信使船，还有一条卡拉里奥的狮艇，艇身上的华丽装饰大多已不见踪影。别处停泊的飞船则显得更为陌生，设计也更加怪异。

上方巨大的穹顶裂成了上百块楔状扇面，逐渐收回，露出一颗小小的、被众星围绕的金黄色太阳，还有一艘几乎只有图夫太空梭大小的暗绿色毯状飞船。“阳刃”号停入泊位，穹顶随即合拢。当星辰隐去、空气盘旋着充满船坞后，哈维兰·图夫出来会客。

柯菲拉·奎从飞船中走出，她硕大的鹰钩鼻下双唇紧抿，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自制，都无法掩饰眼中的敬畏。两名身穿绿色镶边的金色罩袍、手持武器的男子跟在她身后。

哈维兰·图夫驾着一辆敞篷三轮机车来到他们面前。“恐怕我只邀请了一个人来用餐，守护者奎。”看到她的护卫时，他说，“如果造成了任何误会，我很抱歉，可我必须坚持这一点。”

“好吧。”她转身面向护卫们，“其他人等在这儿。这是命令。”她坐到图夫身边，对他说，“如果我在两个标准时之内没有安全归去，‘阳刃’号就会把你的飞船撕成碎片。”

哈维兰·图夫对她眨眨眼。“真可怕，”他说，“不管在哪里，我的热情和善意都会遭受曲解和怀疑。”他发动机车。

他们闷声不响地驶过如迷宫般交互连接的房间和走廊，最终来到阴暗的巨大中轴舱，它朝两端不断延展，仿佛和整艘飞船的长度相当。几百只大小各异的透明容器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遮蔽了墙壁和天花板，其中大多空空如也，积满灰尘，有一些容器里装有彩色的液体，若隐若现的形体在其中无力地翻滚。他们沿庞大的中轴舱前进了至少三公里，接着，图夫转向一面在面前分开的空白墙壁。不久后，他们停在一旁，下了车。

丰盛的筵席已在图夫和守护者柯菲拉·奎前往的那间简朴小巧的用餐室内摆开。第一道菜是甘甜辛辣、黑如煤块的冰镇汤，接着端上来的是姜汁浇头的新生草沙拉。主菜是一只抹上面包粉后烹制的菇帽，大小正好装满整只碟子，十几种配有不同沙司的蔬菜放置在主菜周围。见此光景，守护者食欲大开。

“看起来，我粗陋的食物正对您的胃口。”哈维兰·图夫评论道。

“吃不上好饭的日子长到我都记不清了。”柯菲拉·奎回答，“在纳摩星上，我们一直靠海洋来维持生计。它通常是很慷慨的，可自从麻烦出现……”她从一碗棕黄色沙司里叉起一大块奇形怪状的黑色蔬菜，“我在吃的是什么？它很可口。”

“莱安农星的罪人之根，配芥末沙司。”哈维兰·图夫说。

奎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叉子。“可莱安农星这么远，你是怎么……”她停了口。

“的确。”图夫说着，将十指交扣成塔，置于颌下，一面看着她的脸，“这些食物都是‘方舟’号生产的，尽管它们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几个不同的星球。还想来点儿五香牛奶吗？”

“不了。”她含糊不清地说。她看着那些空盘子，“看来你没有说谎。你的确是你自称的工程师和专家，而这是一艘什么什么播种舰……你管他们叫什么来着？”

“生态工程兵团，隶属于早已灭亡的联邦帝国。这些飞船数量很少，且在无情的战火中几乎全数被毁，只有‘方舟’号幸存下来，又被废弃了一千年。细节无须向您提起。总之，是我找到了它，并且让它恢复了运转，您知道这些就可以了。”

“你找到了它？”

“我想我刚刚才把话说出口。请您专心点听吧，我可不喜欢重复。找到‘方舟’号之前，我依靠经商艰难谋生。我从前的飞船还停在登陆甲板上。或许您碰巧见过它了。”

“这么说你实际上只是个商人。”

“拜托！”图夫愤慨地说，“我是个生态工程师。‘方舟’号可以让整颗行星焕然一新，守护者。的确，我只是一个人——而这艘船从前有两百名船员——而我也没有佩戴生态工程兵团几个世纪以来传承的金色θ徽章（那是生态工程师的标志），没有接受过那些人所接受的正式培训。不过，以本人卑微的方式，我把困难统统都克服了。如果纳摩星愿意接受我的好意，毫无疑问，我是能够帮助你们的。”

“为什么？”苗条的守护者警惕地问，“为什么你如此渴望帮助我们？”

哈维兰·图夫无助地摊开苍白的大手，“我明白，也许我看起来很傻，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我打心眼里是个人道主义者，别人的困境和痛苦对我触动很深。我无法抛弃像你们这样遭遇不幸的人，好比我不会伤害我的猫儿们。恐怕生态工程师的心肠应该硬一些，可我无力改变自己感情用事的本性。所以现在我坐在你面前，准备全力以赴，大干一场。”

“你什么都不要？”

“我的劳动无须报偿。”图夫说，“当然了，运作过程中会产生损耗。我必须要求一小笔资金作为弥补。比如说，三百万标准币。你觉得这价格够不够好？”

“好，”她讽刺道，“好得很啊。我得说，已经有过你这种人来过了，图夫——全副武装的商人和雇佣兵，靠我们的不幸大发横财。”

“守护者，”图夫责备道，“你完全看错我了。我并非是在为自己谋求利益。‘方舟’号很大，因此开销也高。或许两百万标准币就足够了？我相信你们不会连这样菲薄的薪金都吝于支付吧？难道你们的星球还不值这个价？”

柯菲拉·奎叹了口气，疲惫的表情在她瘦长的脸颊上浮现。“不值，”她承认，“除非你能达成所有的承诺。当然了，我们并不富有。我必须得去跟长官们商量才行。我自己没法作决定。”她突然站起身，“你的通信设备呢？”

“穿过房门，沿蓝色走道往左走。右手边第五扇门。”等她走后，图夫笨拙而高贵地起身，开始清理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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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守护者归来时，图夫已打开一瓶鲜红色液体的盖子，抚摸着一只安坐在餐桌上的黑白色猫眯。“你被雇佣了，图夫。”柯菲拉·奎说着，在桌边坐下，“两百万标准币。等你打赢这场仗之后再付款。”

“同意。”图夫说，“让我们一边品尝这可口的饮料，一边谈论你们的处境吧。”

“含酒精吗？”

“含少量麻醉成分。”

“守护者不使用任何兴奋剂和镇静剂。我们是战斗组织。这些东西只会污染身体，降低反应力。守护者必须时刻警醒。守卫和保护是我们的天职。”

“令人钦佩。”哈维兰·图夫说。他把自己的杯子斟满。

“‘阳刃’号待在这里是种浪费。纳摩星管制处要召回它。下面的人需要它的战斗力。”

“这样的话，我会尽快让它离开。你呢？”

“我接受了派遣。”她说着，脸上愁容浮现，“我们一直以来都根据情形随时待命。这回，我负责向你介绍状况，并担任你的联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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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地平线之间一块恒久不变的碧绿明镜。

天很热。明亮的金色阳光穿透了镶着金边的稀薄云层，倾泻下来。那艘船静静地停泊在水中，金属的船身闪烁着银蓝色光芒，它的露天甲板是这片寂静海洋上一座生机勃勃的小岛。微如虫蚁的男女用掘泥爪和渔网劳作，在酷暑中袒胸露腹。一大爪淤泥和海草自水中浮现，滴落着海水，随即被倒入一面开启的舱口。在另一边，一箱箱巨大的奶白色水母正在阳光下烘烤。

骤然间，骚乱纷起。有的人开始为未知的恐慌四散奔逃。其他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迷惑地四处张望。，还有一些一无所知的人仍在继续劳作。倒空了的巨大铁爪再次张开，摆回水面上方，重新浸入水中，另一只铁爪从船的另一端升起。更多人开始奔跑。有两人撞成一团，摔倒在地。

第一根触手从船底卷了上来。

它不断上升。它比掘泥爪更长，而它露出暗绿色洋面的那部分触手，就像大个子男人的身躯一样粗壮，并且从下自上逐渐变细，直至尖端为人臂大小。触手呈白色，柔软黏稠的白色，触手内侧是大如餐碟、色彩鲜明的粉红色圆盘，当触手蜷曲着绕过那艘巨大的种植船时，圆盘也在不断扭曲律动。这时，触手末端分裂出众多细小的黑色触须，仿如蛇群般悸动不休。

它继续向上卷去，越过船身，转向下方，将船体围拢。有东西在移动，那是碧绿洋面下翻搅的苍白物体。第二根触手随即浮现，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一根触手在和掘泥爪角力。另一根触手上挂满了鱼网的残片，就像一块面纱，鱼网似乎对它的行动毫无阻碍。此时所有人都在逃跑——除了那些被触手抓到的人。一根触手卷住了个拿斧子的女人。她疯狂地劈砍它，在苍白触手的环抱中奋力挣扎，直到背脊弯折，身体突然间失去生机。那触手抛下了她，任凭白色的液体从伤口中缓缓渗出，它又抓住了另一个人。

二十根触手互相交缠，这时，船开始向右倾斜。幸存者滑过甲板，落入海中。船只倾斜的角度不断加大。有东西在用力翻转船身。海水泼上船侧，涌入那扇开启的舱口。船身随即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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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停止了放映，他把那块大显示屏上的图像定格：碧绿的海洋，金色的太阳，粉碎的海船，还有环抱其上的苍白触手。“这就是第一次袭击？”他问。

“是，也不是。”柯菲拉·奎回答，“在这之前，另有一艘收获船和两艘客用水翼艇离奇失踪。我们做了调查，但没找到原因。至于这次，有个新闻工作组正好在现场拍摄教育节目。可他们拍到的并非原本的期望。”

“的确。”图夫说。

“他们在空中，坐着一架剪嘴鸥。当晚的播出几乎引起了恐慌。可到下一艘船也被那种东西弄沉以后，人们开始认真看待这件事。也是在那时，守护者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哈维兰·图夫抬头看着显示屏，他的面色阴沉淡漠，毫无表情。他的双手放在控制台上，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企图拍打他的手指。“走开，愚蠢。”他说着，温柔地把那只猫咪放到地板上。

“把触手的一部分放大看看。”他身边的守护者建议。

图夫一声不吭地照做了。第二块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纹理粗糙的特写画面：一根卷向甲板上方、苍白而巨大的生物组织。

“仔细看看吸盘，”奎说，“粉红色区域，在那儿，瞧见没？”

“从末端算起第三个吸盘内部是黑色的。而且它好像有牙齿。”

“是的，”柯菲拉·奎说，“它们全都有牙齿。这些吸盘的外唇是一种坚硬的肉质凸缘。在拍击下，它们会延展开来，造成某种几乎无法扯脱的真空密封效果。而且每个吸盘都是一张嘴，凸缘内部是一块柔软的粉红色组织，等它收缩时，牙齿就会滑出——共有三排，呈锯齿状，比你想象的更锋利。现在，劳驾你把画面转到触须末端。”

图夫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下，把另一张放大图显示在第三面屏幕上，让那些扭动的蛇群更为清晰。

“眼睛。”柯菲拉·奎说，“每根触须的末端都是。二十只眼睛。触手用不着盲目摸索。它们能看见自己在做什么。”

“真了不起。”哈维兰·图夫说，“水底下又是什么，那些可怕触手的源头？”

“我们对死去的组织样本进行了截面观测和扫描，并做了数次电脑模拟。虽然我们采集到的大多数样本都遭到了严重损毁，但最终我们还是得出了结论。这东西的主躯干就像个倒扣的杯子，或者说像个没充满气的球胆，被一大圈支撑着那些触手的骨骼和肌肉围绕在中央。‘球胆’吞吐着海水，让这种生物或浮上水面，或潜入海底——这也是潜水艇的原理。它的身体并不沉重，却强壮得惊人。它捕猎时所做的就是清空‘球胆’，浮上水面，抓住一样东西，随后开始吸水。‘球胆’的容量大得可怕，你看到了，这生物很大。如果需要，它甚至能从触手和嘴里挤出海水，以便更快地淹没船只。所以说，这些触手是手臂，是嘴，是眼睛，也能随时变成活的水管。”

“而你说你的人在袭击发生之前对这种生物一无所知？”

“正确。这种生物的表亲，纳摩星战舰水母，在早期的殖民活动中广为人知。它是水母和章鱼的混合体，拥有二十条触手。许多本地物种的身体构造都与它相似——中央有‘球胆’、躯干，或者甲壳，各式各样的，另有二十条腿、触须或是触手呈环状围绕着它。战舰水母是食肉动物，这点和那种怪物很像，不过它们的眼睛是在身体中央，而非触须末端。那些触手也无法像水管那样运作。而且它们要小得多——差不多和人一般大小。它们群居在大陆架上方的水面，特别是在泥壶蚌的栖息地附近，那里的鱼群最为密集。鱼类是它们通常的猎物，不过也有些粗心的泳者在它们的环抱中遭遇血腥而恐怖的死亡。”

“我能否询问它们的下场？”图夫道。

“它们是种祸害。它们的狩猎场正是我们的渔场——那些富含鱼类、海草和水生果实的浅滩，变色蛤、摇摆弗雷迪、泥壶蚌的栖息地，翻泥蟹的洄游地。我们得先花上好大力气清理这些战舰水母，方能安全地进行收获和种植。我们的确这么干了。哦，现在确实还有人碰到过几只战舰水母，不过它们已经很稀有了。”

“明白了。”哈维兰·图夫说，“而这种无比强大的生物，这种困扰你们的活潜艇和食船怪，有没有名字？”

“我们叫它纳摩无畏战舰水母。”柯菲拉·奎说，“当它首次出现时，我们推测它是某种深海水族，只是不知怎地游荡到了海面上。毕竟，纳摩星的移民史还不满一百标准年，我们刚刚才开始探索深海区域，对可能居住在海下的生物几乎一无所知。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船只遇袭和沉没，很明显，我们所要面对的，是一支无畏战舰水母组成的军团。”

“一支海军。”哈维兰·图夫纠正道。

柯菲拉·奎皱起眉头，“管他呢。它们的数量很多，不是单独的样本。有人推测，海底发生了某种无法想象的大灾难，把所有生物统统赶到了海面上。”

“而你一点儿也不相信这推论。”图夫说。

“没人相信。它是荒谬的。根据计算，无畏战舰水母无法承受那种深度的压力。可这么一来，我们就完全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了。”她扮个鬼脸，“只知道它们现在在哪儿。”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你们无疑也进行了反击。”

“当然。一场起初势均力敌、后来却日趋不利的搏斗。纳摩星还很年轻，它的人口和资源都无力承担这种消耗战。三百万纳摩星人分布在散落于洋面的超过七万座岛屿上。另外一百万人居住在新亚特兰蒂斯——我们仅有的那一小块陆地——在那上面挤成一团。大多数纳摩人都是渔夫和海农。刚开始的时候，守护者的数目还不到五万人。我们组织最初的成员来源于飞船——那些老海神星和水瓶座的殖民船船员。我们一直在保护平民，不过在那些无畏战舰水母到来之前，我们的任务都很简单。这个世界很和平，少有冲突。老海神星人和水瓶座人之间出现过几次种族对立，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都非常温和。守护者们负责行星防御，拥有‘阳刃’号和另两艘类似的战船，不过主要做的是灭火、防洪、救灾、维护治安之类的事。我们还拥有大约一百艘配备武装的水翼巡逻艇，我们用它们巡逻，消灭了一些对手，可它们没法跟无畏战舰水母长期对抗。我们很快发现，无畏战舰水母的数量比巡逻艇还多。”

“而且巡逻艇不会繁殖——我相信无畏战舰水母会的。”图夫说。愚蠢和质疑在他膝盖上扭打起来。

“的确。我们努力过了。当我们发现它们在海底的时候，就投放深水炸弹；等它们来到海面，我们就发射鱼雷。我们杀死了好几百只。可又出现了好几百只，而我们损失的每艘巡逻艇都无法替代。纳摩星根本没有科技基础。年景好的时候，我们会从布瑞兹劳恩星和威尔·阿里恩星运来所需的物资。我们崇尚简约生活。说到底，这颗行星本身也无法支撑工业发展。它的重金属稀缺，而且几乎没有任何矿物燃料。”

“你们如今还剩下多少艘巡逻艇？”哈维兰·图夫问。

“大约三十艘。我们不敢再动用它们了。在第一次袭击发生后的一年里，无畏战舰水母控制了我们的所有航道。我们损失了所有大型收获船，数百座海洋农场被荒废，半数渔民被杀，另一半则惊恐地挤在港口里。再没人敢来往于纳摩星的海洋。”

“你们的岛屿与岛屿之间联络困难？”

“其实没有困难，”柯菲拉·奎回答，“守护者拥有二十架武装剪嘴鸥，民间还有一百来架剪嘴鸥和飞车。我们已经把民间的都统统征用了，并装备了武器。可是，剪嘴鸥和飞车的维护在这儿很麻烦，而且代价高昂，零件很难取得，受过培训的技师也不多，因此在麻烦开始前，大部分空运是通过飞艇进行的——使用太阳能、氮气充填的大型飞艇。我们飞艇舰队的规模相当大，足足有一千艘。现在，它们把食物运往那些出现饥荒的小岛。另一些飞艇以及隶属于守护者的剪嘴鸥，负责继续作战。我们从空中安全地倾倒化学品、毒药和爆破物，摧毁了数以千计的无畏战舰水母，可惜代价惊人。由于它们总是聚集在我们最好的渔区和泥壶蚌栖息地附近，所以，我们被迫炸毁和污染的是我们最需要的区域。我们别无选择。我们一度以为自己能打赢这场仗。在剪嘴鸥的空中护送下，甚至有几艘出海的渔船安全返航。”

“很明显，这并非冲突的最终结果，”哈维兰·图夫道，“否则我们就不会坐在这儿说话了。”质疑和愚蠢大声吵闹起来，而较小的那只猫咪从图夫的膝盖掉到了地板上。图夫弯腰抓起了它。“拿着，”他说着，把它递给柯菲拉·奎，“劳驾抓住它。它们小小的战争分散了我对你们这场大战的注意力。”

“我——哦，当然。”守护者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只黑白花纹的小猫。她的手掌正好能握住它。“这是什么？”她问。

“猫。”图夫说，“如果你继续用捏烂水果的方式抓着它，它会从你手里跳出去的。轻轻地把它放在你的膝盖上。我向你保证，它不会伤人。”

柯菲拉·奎迟疑不定地松开手，让那只小猫落到她的膝盖上。愚蠢哀号一声，险些再次滚落到地板上，它的小爪子深陷进她的制服里。“哦，”柯菲拉·奎说，“它有利爪。”

“只是脚爪，”图夫纠正道，“细小而无害。”

“它们没有毒，对吧？”

“我想没有。”图夫说，“摸摸它，从前到后。这会减轻它的不安。”

柯菲拉·奎犹犹豫豫地碰了碰小猫的脑袋。

“拜托，”图夫说，“我说的是摸，不是拍。”

守护者开始抚摸那只小猫。愚蠢立刻发出了咕噜声。她停下手，惊恐地抬起头。“它在发抖，”她说，“还发出怪声。”

“这种反应表示它很满意。”图夫向她保证，“我请求你继续安抚它，也继续讲述。劳驾。”

“好的。”奎说。她重新抚摸起愚蠢来，后者舒舒服服地躺在她的膝盖上。“麻烦继续播放下一部录像。”她提醒道。

图夫把遇袭的船只和无畏战舰水母从主显示屏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幕场景——某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下方的海面黑浪起伏，在风的吹拂下泛起阵阵浮沫。一只无畏战舰水母漂浮在那桀骜不驯的海上，巨大的白色触手探向四面八方——它就像是随波起伏的某种大得出奇的花朵。人们从上方经过时，两只触手和扭动的蛇群懒洋洋地从水中抬起，可人们似乎是在一艘银色长飞艇的客舱里，透过玻璃材质的底面向下张望，离海面远到不会有任何危险。就在图夫观看之时，视角突然发生了变化，他发现，原来这是三艘庞大飞艇组成的护航队，正气度庄严地在这片饱经蹂躏的水域上空巡航。

“‘水瓶座之灵’号，‘莱尔D．’号，以及‘天影’号，”柯菲拉·奎说，“前往北方一片暴发饥荒的小岛群执行救援任务。它们准备疏散幸存者，将他们带往新亚特兰蒂斯。”她语气阴郁，“这次记录是由‘天影’号上一名新船员拍摄的，‘天影’号是唯一幸存的飞艇。看好。”

飞船不断前行，显得高高在上，英勇无敌。接着，在银蓝色的“水瓶座之灵”号正前方，水中一阵翻涌，某种东西在那张暗绿色面纱下悸动——某种大东西，却并非无畏战舰水母。它通体漆黑，海水也在一阵翻腾的浪涛中越变越黑，随即向上暴涨。巨大的黑檀色圆顶浮上海面，逐渐升高，犹如一座自海的深处升起的岛屿。它黑暗坚韧，巨大无朋，周身围绕着二十根长长的黑色触手。每一秒钟，它都涨得更大，升得更高，直到完全冲出水面。它升起时将触手垂在身下，海水不断滴落。接着，它浮向空中，展开身体，它的大小和飞艇不相上下。它们相撞的样子，就像两头交配的利维坦（注：《圣经》中叙述的海中巨兽。）。巨大的黑色身体停在银蓝色长艇的顶部，触手伸出，来了一场致命的拥抱。氦气舱的外皮立即被撕开，四分五裂。“水瓶座之灵”号就像活物那样扭曲着，在它的黑色爱人的拥抱下死亡。最后，那黑色生物把它的残躯丢进了海里。

图夫将画面定格，严肃地看着那些从被毁的客舱中跃出的渺小形体。

“在返航途中，另一只毁掉了‘莱尔D．’号。”柯菲拉·奎道，“幸免于难的‘天影’号讲述了这一切，可它在下一次任务中也没有回来。在这些热气球水母出现后的一周内，我们就损失了超过一百艘飞艇和十二架剪嘴鸥。”

“热气球水母？”哈维兰·图夫询问。他摸了摸坐在控制台上的质疑，“我没看到点火装置啊。”

“这名字是我们第一次消灭这种可恶东西之后给它取的。一架守护者剪嘴鸥对它发射了一轮爆破弹，它就像颗炸弹那样爆开，坠落，燃烧着落进海里。它们非常易燃。只需一束激光，它们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氢气。”哈维兰·图夫说。

“完全正确。”守护者证实，“我们从没抓到过一整只热气球水母，可我们从碎片和残骸中拼凑出了它们的形态。这种生物能从体内产生电流，吸入海水，进行某种生物电解。分解出的氧气排入海水或是空中，帮助这东西移动，就像喷气式飞机。氢气则充入这些气球的体囊，赋予它们浮力。当它们想退回水里的时候，会打开头顶的一块薄皮——瞧，就在那上面——然后所有气体都会排空，热气球水母就会落回海中。它们的外肤是皮质的，非常坚硬。它们行动迟缓，却很聪明。它们有时会躲藏在云层后面，然后突然抓住从下方飞过、不够警惕的剪嘴鸥。而且我们很快发现了令人恐慌的事实：它们的繁殖速度和无畏战舰水母一样快。”

“太有趣了。”哈维兰·图夫说，“那么，容我做个假设，在这些热气球水母出现之后，你们就像失去海洋那样失去了天空。”

“差不多吧。”柯菲拉·奎道，“我们的飞艇速度太慢，不能去冒险。我们曾试图让它们继续执行任务，由守护者剪嘴鸥和飞车负责护航，可就连这样也行不通。‘烈焰黎明’那天……我也在现场，指挥一架配备了九门激光炮的剪嘴鸥……太可怕了……”

“请继续。”图夫说。

“烈焰黎明。”她阴郁地说，“我们……我们准备了三十艘飞艇，整整三十艘，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船队，由十二架武装剪嘴鸥护航。这是一次长途飞行，从新亚特兰蒂斯前往名叫破碎之手的大型岛群。在第二天接近黎明时分，当东方泛起红色时，我们下方的海水开始……沸腾。就像刚烧开的一锅汤。它们排出氧气和海水，向上飞来。上千只，图夫，上千只。当它们升起时，海水疯狂地搅动，那些巨大的黑影朝我们扑来，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我们用激光、用爆破弹、用手边的一切攻击。天空仿佛着了火。这些东西充满了氢气，而周围的空气也因为它们排出的大量氧气而让人头晕。我们把那天叫做烈焰黎明。那是可怕的一天。到处都是尖叫，气球在燃烧，飞艇在身边粉碎和坠落，船上都着了火。下面还有无畏战舰水母等待着。我看到它们抓住那些从飞艇上落下、在水中游动的人，苍白的触手卷住人的身体，把他们猛地拉向海底。四架剪嘴鸥逃离了这场战斗。仅仅四架！我们损失了全部飞艇，以及上面的所有人员。”

“可怕的故事。”图夫说。

柯菲拉·奎的眼神犹如梦魇。她以不自觉的节奏抚摸着愚蠢，双唇紧抿，两眼紧盯着屏幕，盯着第一只热气球水母飘浮在“水瓶座之灵”号翻滚的残躯上方的场面。“从那以后，”她最后开口，“生活就成了无尽的折磨。我们失去了海洋。在纳摩星四分之三的大陆上，饥饿乃至饥荒四处蔓延。只有新亚特兰蒂斯仍然有多余的食物，只有那里才能进行大面积的陆地种植。守护者们继续作战。‘阳刃’号和另两艘太空船也被临时征用——投放炸弹，倾倒毒药，疏散某些小岛的居民。在飞车和快速剪嘴鸥的协助下，我们和外部的岛屿维持着不稳固的联系。当然了，我们有无线电，可无线电不能变出吃的。去年一年中，超过二十座岛屿跟我们失去了联系。我们派出巡逻队对其中六座做了调查。归来者的报告全都一样。到处是尸体，在阳光中慢慢腐朽的尸体。房屋遭到损毁和破坏。翻泥蟹和爬行玛吉在尸体上大快朵颐。在一座岛上，他们找到了另一些东西，一些更可怕的东西。那座岛名叫海星岛，那儿住着将近四万人，在贸易活动中断前，它还是一座大型星港呢。海星岛信号的突然中断令人异常震惊。切换到下一段录像，图夫，继续吧。”

图夫在控制台上按下几个发光的按钮。

一只死物躺在沙滩上，在靛青的沙砾上逐渐腐朽。

这只是张静态图片，并非录像。哈维兰·图夫和守护者柯菲拉·奎花了很长时间去辨认那只肢体四张、腐朽而巨大的死物。在它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人类尸体，令它相形之下更显巨大。那死物状如倒扣的碗，大如房屋。它的皮质肌肉——此时早已开裂流脓——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绿色。它的身体在沙地上伸展开来，犹如车轮上的轮轴，而那东西的肢体——十根扭曲的绿色触手收拢在粉白色的大嘴周围，另有十根僵直、坚硬和黝黑的肢体，里面明显有关节。

“那是腿。”柯菲拉·奎苦涩地说，“它能走路，图夫，在死去之前。我们只找到了一个样本，可这已经够了。我们知道我们和岛屿为何会失去联络了。它们来自海中，图夫。类似的东西。或大或小，像蜘蛛那样用十条腿行走，用另外十条——那些触手——攫抓和进食。它的甲壳非常坚硬厚实。爆破弹或是激光没法像杀死热气球水母那样杀死它。你明白了吧？先是海洋，再是天空，现在是陆地。陆地。它们数以千计，从水中拥出，在沙滩上大步向前，活像一股可怕的潮水。光是上周，就有两座岛屿遭到蹂躏。它们想把我们从这颗星球上抹去！无疑，有些人可以在新亚特兰蒂斯继续存活下去，待在内陆的高山上，可那将是痛苦而短暂的一生。等到纳摩星抛出某种新生物——某种比梦魇更可怕的新生物——来攻击我们，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的语气已接近歇斯底里。

哈维兰·图夫关掉了控制台，显示屏全部暗淡下来。“冷静一点，守护者。”他说着，转身面对她，“你的恐惧可以理解，但毫无必要。如今我对你们的困境有了更充分的了解，的确是场悲剧，却并非毫无希望。”

“你还觉得你能帮上忙？”她说，“凭你自己？你和这条船？哦，不管怎么说，我不想让你泄气。我们得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可……”

“可你并不相信。”图夫说，他不自觉地轻叹一声。“质疑，”他对那只灰猫说，一面用白色的大手把它抓起来，“我给你取了个好名字。”他把目光转向柯菲拉·奎，“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而你们确实经历了许多困苦，因此，我不会在意你对我和我能力的轻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工作要做。你们的人发来了许许多多关于这些生物的详细报告，以及对纳摩星生态的综述。我必须仔细阅读这些资料，以便理解和分析眼下的状况。感谢你的介绍。”

柯菲拉·奎皱起眉头，把愚蠢从膝盖上抱起放到地上，然后站起身。“很好，”她说，“你要过多久才能准备好？”

“我无法对此做出任何明确的保证，”图夫回答，“直到能够运行一些模拟演算之前都说不准。或许一天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工。或许一个月。或许更久。”

“如果花的时间太久，你将很难拿到你的两百万酬劳。”她厉声道，“我们的人会死光的。”

“的确，”图夫说，“我会尽力避免这种状况发生。现在，劳驾你让我工作吧。我们等晚饭的时候再谈。我会做些埃里温风味的炖菜，另有几碟钍星火菇作为开胃菜。”

奎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是蘑菇？”她抱怨道，“我们午饭吃的是爆炒蘑菇配胡椒粉，早饭是松脆蘑菇配苦乳酪。”

“我喜欢蘑菇。”哈维兰·图夫说。

“我吃厌蘑菇了。”柯菲拉·奎说。愚蠢在她的腿上一阵摩挲，而她皱起眉头，低头看着它。“我能否提议来点肉，或者海鲜？”她露出渴望的神情，“我上次吃泥壶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有时还会梦见它。敲开它的壳，把黄油倒进去，再舀出里面柔软的肉……你想象不出那有多美味。或者剑鳍鱼。啊，为了一条海草拌的剑鳍鱼，叫我去杀人都可以！”

哈维兰·图夫神情肃穆。“我们这儿不吃动物。”他说。他没再理睬她，开始工作，而柯菲拉·奎随即离开。愚蠢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的确，”图夫咕哝道，“她们俩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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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和十二顿蘑菇之后，柯菲拉·奎开始向哈维兰·图夫追问结果。“你在做什么？”晚饭时，她询问道，“你什么时候才会采取行动？每天你都关起门来不见人，而每天纳摩星的状况都变得更糟。一个小时之前我刚和大守护者哈凡通过话，当时你还在陪伴你的电脑。当你和我在星球上混时间的时候，我们已经失去了小水瓶座岛和跳舞姐妹岛，图夫。”

“混时间？”哈维兰·图夫说，“守护者，我没有混时间。我从不混时间，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混时间。我在工作，有一大堆资料需要消化。”

柯菲拉·奎哼了一声，“你是有一大堆蘑菇需要消化吧。”她说着，站起身，轻轻地把愚蠢从膝上拍下。这只小猫最近和她成了一对好伙伴。“小水瓶座岛上住着一万两千人，”她说，“跳舞姐妹岛上也差不多。你消化的时候想想这些吧，图夫。”她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间。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道。他把注意力转回到甘花馅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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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之后，两人冲突再起。“哦？”当图夫在走廊里迈着庄严而笨重的步子走向工作室的时候，守护者挡在他面前，追问道。

“哦，”他重复道，“早上好，守护者奎。”

“一点儿都不好。”她愤愤地说，“纳摩星管制处告诉我，日升群岛没了，被侵占了。而且我们在防守战中损失了十二架剪嘴鸥，以及停泊在码头的所有船只。你怎么说？”

“太悲惨了，”图夫回答，“可悲可叹。”

“你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呢？”

他用力耸耸肩，“我说不清。你交托给我的任务并不简单。这是道非常复杂的谜题。复杂。是的，的确，就是这个词。或许我甚至可以说‘不解之谜’。我向你保证，纳摩星悲惨的困境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灵，这谜题本身也占用了我的全部思考能力。”

“这就是你想的了，图夫，是吗，一道谜题？”

哈维兰·图夫略微皱了皱眉，随后在身前交叠双手，放在鼓鼓的肚皮上。“的确是道谜题。”他说。

“不。这不止是什么谜题，我们也不是在玩游戏。下面真的有人在不断死去——因为守护者们的不称职而死去，也因为你什么都不做而死去。什么都不做！”

“冷静一点。我向你保证，我一直在为了你们的利益而操劳着。你得明白，我的任务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在无畏战舰水母头上丢炸弹，或者朝热气球水母开火再看着它燃烧，这些都非常容易。可这些简单而怪异的方式对你们全无益处，守护者。生态工程学的解决方式要费神得多。我仔细研究了你们的领袖、海生物学家和历史学家的报告。我思索和分析，并设计出各种方法，再用‘方舟’号的巨型计算机进行模拟演算。迟早有一天，我会为你们找到答案。”

“快一点。”柯菲拉冷冷地说，“纳摩星需要结果。守护者议会已经不耐烦了。快一点，图夫。别再拖了。我警告你。”她走向一旁，为他让出道来。

接下来的一周半时间里，柯菲拉·奎尽可能对图夫避而不见。她不吃晚餐，而每次在走廊里看到他都会板起面孔。每天，她都会去联络室，和星球上的长官们长谈，关注每一条最新消息。情况很糟。每条消息都很糟。

最后，事态恶化到了顶点。于是她脸色苍白、气势汹汹地闯进被图夫称为“战争室”的昏暗房间，发现他坐在一排电脑屏幕前，看着一张网格上的红色和蓝色线条互相追逐。“图夫！”她咆哮道。他关掉屏幕，转身面对她，把忘恩赶到一旁。笼罩在阴影中的他面无表情地朝她望去。“守护者议会向我下达了命令。”她说。

“你真幸运啊。”图夫回答，“我知道，你最近因为无事可做，正感到坐立不安呢。”

“议会要求立即行动，图夫。立即！就今天。你明白吗？”

图夫交扣十指，放在颌下，那姿势几乎像在祈祷，“除了不信任和不耐烦之外，难道我还得容忍你们对我智商的蔑视不成？我向你保证，我已经了解了守护者想要我了解的一切，现在只剩下纳摩星独特而反常的生态令我不解。在了解清楚之前，我无法采取行动。”

“你必须行动。”柯菲拉·奎说。她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激光手枪，对准了图夫丰满的大肚皮，“你必须现在就行动。”

哈维兰·图夫完全没有反应。“暴力。”他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或许，你在我身上烧个洞，也因此注定了你和你们星球毁灭的命运。在此之前，你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吗？”

“说啊，”她说，“我会听的。但我没有太多时间。”

“好极了。”哈维兰·图夫道，“守护者，纳摩星正在发生一些非常古怪的事。”

“你终于发现了啊。”她干巴巴地说。激光枪一动不动。

“的确。你们在一群统称为——在没有更恰当词汇的情况下——海怪的生物的横行下濒临灭亡。在不超过六个标准年的时间里，出现了三个物种，每种看上去都是新的，或者至少是未知物种。这让我难以置信。你们的人已在纳摩星上居住了一百年，却直到最近才被这些所谓的无畏战舰水母、热气球水母和步行者骚扰。这简直就像‘方舟’号对你们发动了生物战一样，可很明显，事实并非如此。不管是否是新生物种，这些海怪都居住在纳摩星，是本地生物演化而成的产物。它们的近亲充斥你们的海域——泥壶蚌，摇摆弗雷迪，舞蹈水母和战舰水母，诸如此类。嗯，这些说明了什么？”

“我不知道。”柯菲拉·奎说道。

“我也一样。”图夫说，“仔细想想，这些海怪不断繁殖，它们充塞了海洋，布满空中，侵占人口稠密的岛屿。它们杀戮人类。可它们没有任何天敌，彼此间似乎也并不杀戮。正常生态系统中物竞天择的原理在此地并不适用。我怀着极大的兴趣研究了你们那些科学家的报告。大多数海怪都让人感觉惊奇，可最引人遐思的事实却是，除了它们的成熟体之外你们对它们一无所知。巨大的无畏战舰水母漫游于海中，令船只沉没；庞大的热气球水母盘旋在天际……可我要问，那些小无畏战舰水母、小热气球水母在哪里？的确，在哪里呢？”

“在深海里。”

“也许吧，守护者，也许。但你无法肯定，我也一样。这些怪物极为强大，可我在其他星球上也见过同样强大的掠食者。它们不会有成百上千的数量。为什么？啊，因为那些幼体，或者说蛋，或者说鱼苗，它们没有父母那样强，大多会在成为可怕的成熟体之前死去。而在纳摩星上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一点儿都没有。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的确，意味着什么呢？”图夫耸耸肩，“我不知道，可我会继续研究，我想，我会努力解开你们这片生物过剩的海域的谜题。”

柯菲拉·奎扮了个鬼脸，“而在此期间，我们就会死光。我们会死，而你根本不在乎。”

“我抗议！”图夫开口道。

“安静！”她说着，晃了晃激光枪，“你说完了，现在换我说。今天，我们和破碎之手群岛失去了联络。那是整整四十三座岛屿，图夫，我不敢去想到底有多少人。一下子全都没了，就在一天之中。有几次模糊不清的无线电通信传来，声音歇斯底里，接着就只剩一片沉默。而你却坐在这儿谈论什么谜题，别再废话了。你现在就得行动起来。我坚持要求，或者说威胁你，随你怎么说。我们之后再来解决这些‘为什么’和‘怎么会’的问题。眼下，我们要干掉它们，不要停下来思考。”

“曾经，”哈维兰·图夫说，“有个田园牧歌般的星球，它只有一个缺点——星球上生长着一种尘埃大小的昆虫。它是种无害的生物，可它到处都是，以飘浮的真菌那极其微小的孢子为食。那个星球的人痛恨这种小昆虫，它们有时会在云层周围群集，其厚度足以遮蔽太阳。每当人们出门时，会有数以千计的这种昆虫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块活的裹尸布般包裹他们的身体。因此，有个自称生态工程师的人提议由他来解决问题。他从一颗遥远的星球引进了另一种体型更大的昆虫，以捕食那种‘活尘埃’。计划进展顺利。在生态系统中没有天敌的新种昆虫不断繁殖，最后完全消灭了那种本地害虫。这看似一场伟大的胜利。不幸的是，却带有未曾预料到的副作用。这些入侵者在消灭了一种生命之后，转向了另一些有益的物种，许多本地昆虫因之灭绝了。相应地，当地的鸟类失去了它们的食物，并且无法消化那种外星虫子，便纷纷走向了悲惨的结局。植物没有了以往的授粉媒介，大片的森林和丛林枯萎。而浮游真菌的孢子——那种尘埃昆虫的食物——失去了控制。真菌长得到处都是——房屋上，谷物上，甚至是活着的动物身上。简而言之，该星球的生态体系遭到了彻底的歪曲。到了今天，如果你前去探访，你只会看到一颗因为可怕的真菌而死亡的行星。这就是未经仔细研究就草率行动的后果。这就是在缺乏了解时采取行动所要担负的可怕风险。”

“可要是不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就会遭受必然的灭亡。”柯菲拉·奎顽固地说，“不，图夫。你说的故事很吓人，可我们已经濒临绝望了。守护者们愿意接受任何风险，而我得执行命令。要是你不按我所说的去做，我就开枪。”她朝那把激光枪点点头。

哈维兰·图夫交叠双臂。“你开枪的话，”他说，“就实在太蠢了。毫无疑问，你能学会操作‘方舟’号的方法，可这要花上好几年，而你自己也承认你没有时间。我会继续为你们谋取利益，并且原谅你粗鲁的恫吓和威胁，可我只会在确信自己做好准备之后再行动。我是个生态工程师。我有我的个人修养和职业道德。我必须指出，没有我的帮助，你们完全没有希望。一点也没有。所以，既然你我都清楚这点，就别再继续演戏了吧。你不会开枪的。”

片刻之间，柯菲拉·奎的脸上露出挫败的神情。“你……”她晕头转向地说，那把激光枪抖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表情再度变得冷酷。“你错了，图夫，”她说，“我会的。”

哈维兰·图夫什么都没说。

“不是对你，”她说，“是对你的猫。我会每天杀掉一只，直到你采取行动为止。”她的手腕略微动了动，那把激光枪瞄准的不再是图夫，而是忘恩的小小身体，后者正在房间里四下游荡，在阴影中翻找着什么。“我会从这只开始，”这位守护者说，“等我数到三的时候。”

图夫的脸上全无表情。他凝视着她。

“一。”柯菲拉·奎说。

图夫坐着一动不动。

“二。”她说。

图夫皱起眉头，他那白垩色的眉间现出皱纹。

“三。”奎脱口而出。

“不，”图夫飞快地说，“别开枪。我会遵照你坚决要求的去做。一小时之内我就开始克隆。”

守护者仍旧举着激光枪。

因此，哈维兰·图夫不情不愿地开始了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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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他坐在战争室巨大的控制台前，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只不停转动调谐盘，按下发光的按钮和虚幻的全息按键。在“方舟”号上，形态与色彩各异的浑浊液体潺潺地流入阴暗中轴区的空桶里；与此同时，如同外科专家双手般灵敏的微型瓦尔多机械臂开始行动，处理那庞大细胞库中的样本。图夫坐在座位上，凝视着一个又一个克隆体。

第二天依然如故。

到了第三天，他站起身，缓步走向那若干公里长的中轴舱，他的造物就在那里成长。在装满半透明液体的水槽中，模糊的形体要么无力地翻搅，要么一动不动。有些水槽和“方舟”号的太空梭甲板一样大，有些小得就像手指甲。哈维兰·图夫在每只水槽前停步，从容地观察着刻度、仪表和闪闪发光的观察镜，有时会做些细微调整。到那天结束时，在这条回音阵阵的漫长道路上，他才刚走到半程。

第四天，他走完了全程。

第五天，他启动了时间翘曲装置。“时间是它的奴仆。”柯菲拉·奎问他的时候，他说，“它能减缓速度或是加快脚步。现在，我们要让它迈步飞奔，好令我培育的那些斗士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进入成熟期。”

第六天，他一直在太空梭甲板上忙碌，对两架太空梭进行改造，以便运送他正在制造的那些生物。他加装了大大小小的水槽，并往里面装满了水。

到第七天早上，他和柯菲拉·奎共进早餐，然后说：“守护者，我准备好了。”

她吃了一惊，“这么快？”

“那些野兽并未完全进入成熟期，可这正合我的意。有些野兽特别巨大，必须在成年之前进行运输。当然，克隆过程还会继续，我们必须确保生物的数量多到足以独立存活下来。不过，我们目前已经可以向纳摩星的海洋播种了。’

“你的策略是？”柯菲拉·奎问。

哈维兰·图夫把盘子推到一边，撇了撇嘴，“我的策略拙劣又不成熟，守护者，而且建立在不充足的信息基础上。成败与否，我概不负责。你粗鲁的威胁迫使我不合时宜地加快了进度。”

“就算是吧。”她呵斥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图夫交叠双手，放在肚皮上，“生物武器，就像其他武器一样，大小和外型各不相同。杀死人类敌手最好的方法是冲他额头正中打上一束激光。对应到生物领域，则是天敌、掠食者，又或是针对该物种的疾病。缺乏时间的我没有机会设计出这种高效手段。

“别的方法都不太令人满意。比如说，我可以引进一种厉害的疾病，它能清除你们星球上的无畏战舰水母、热气球水母和步行者。合适的候选疾病有好几种。可你们那些海怪和其他多种海生物是近亲，所以，那些表亲和叔伯也会患病。根据我预测，整整四分之三的纳摩星海生物都将遭受疾病的侵袭。另一个选择是，往海中放入某些能快速繁殖的真菌和微生物，它们能名副其实地填满你们的海洋，驱逐其他所有海生物。这个选项同样有不足，它最终会使得纳摩星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回想我刚才的比较，这些手段就像是为了杀死一名人类敌手，而在他居住的城市投下一枚核弹。我必须将这些手段排除在外。

“作为替代，我选择了可以被称为‘散射攻击’的战略，将许多新物种引入纳摩星的生态系统，希望其中一些能够对上海怪，进而成为它们的天敌。我的斗士中有些是巨大而致命的野兽，强大到足以捕食你们那可怕的无畏战舰水母；另一些则是瘦小迅捷、半集群活动的猎手，繁殖迅速；还有些极其微小的生物，我希望它们能找到你们那些梦魇般生物的年幼脆弱个体，并以之为食，借此减少它们的成体数量。所以你看到了，我正在进行多种尝试。我没能一次出一张牌，而是被迫把整副牌全部摊开。在你们令人不快的最后通牒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图夫对她点点头，“我相信你满意了吧，守护者奎？”

她皱起眉头，什么都没说。

“等你吃完那份可口的甜菇粥，”图夫说，“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我可不想让你觉得我办事拖拉。你一定接受过飞行训练吧？”

“对！”她厉声道。

“好极了！”图夫道，“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向你介绍我那些太空梭的独特之处了。用不了一个小时，船上就会装满足够一次行动的货物。我们得在洋面进行低空长途飞行，把货物倾倒进困扰你们的那些水域。我会驾驶‘蛇蜥’号在你们的北半球上空飞行，你可以乘坐‘蝎尾狮’号前往南方。如果你接受计划，我们就开始研究我设计的路线吧。”他无比庄严地站起身来。

在接下来的二十天里，哈维兰·图夫和柯菲拉·奎穿梭于纳摩星危险的天空中，以烦琐的网格状线路飞行，向海洋播种。守护者满腔热忱地执行着计划。能再次投入实际行动，她感觉好极了，而且她的心里充满了希望。无畏战舰水母、热气球水母和步行者如今将与梦魇相对抗——来自五十个各不相邻的星球的梦魇。

有来自老海神星的吸血鳗、尼斯水怪，还有飘浮在空中的一团团网丝草——它们形体透明，又如剃刀般锋利致命。

有来自水瓶座、由图夫克隆而成的黑色掠食者，身手更为敏捷的猩红掠食者，身带剧毒的喷烟幼犬，还有气味芬芳的食肉动物“女士祸根”。

有来自杰米森世界、从“方舟”号的水槽中唤出的砂龙、恶灵和十几种色彩鲜亮、大小各异的水蛇。

有来自古地球、由细胞库提供的巨型白鲨、梭子鱼、巨乌贼，以及狡猾而富有情感的逆戟鲸。

他们在纳摩星上播下丽萨朵星的巨大灰海妖和安斯星体型较小的蓝海妖；播下克隆自诺伯恩星的水膏鱼、达隆星的飞旋鞭、卡萨戴星的血带鱼；有庞大者如达姆·图里安星的要塞鱼，格列佛星的伪鲸，以及赫鲁恩2号星的格林·达；有渺小如阿瓦隆的疱鳍鱼、祈福星的寄生凯斯尼，还有可怕的既筑巢又产卵的迪尔德兰星水生黄蜂。为捕猎浮游于空中的热气球水母，他们也带去了数之不尽的飞行生物：鞭尾蝠鲼、鲜红色的刃翼鸟、大群的嘲鸟、半水生的吼鸟，还有一种浅蓝色的可怕物种——它半是植物半是动物，却几乎完全没有重量——它会随风飘流，潜伏在云层中，犹如一张饥肠辘辘的活蛛网。图夫把它叫做“哭泣与低语之草”，并建议柯菲拉·奎飞行时不要穿过云层。

这些东西有的是植物，有的是动物，有的两者皆是，有的两者皆非。它们或是掠食者，或是寄生虫，或漆黑如夜，或鲜亮耀眼，抑或全无色彩。它们或古怪美丽，难以言表，或丑陋可憎，不堪想象；它们原本的星球或在人类历史上辉煌一时，或无人得知。日复一日，“蛇蜥”号和“蝎尾狮”号在纳摩星的海面上空飞驰，投下更多的物种。太空梭的行动迅捷而精准，那些热气球水母甚至来不及浮上空中加以袭击。他们投放着那些活生生的武器，自身毫发无损。

每天的播种结束后，他们都会回到“方舟”号。哈维兰·图夫会和他的猫儿们独处，而柯菲拉·奎照常带着愚蠢前往通信室，以聆听报告。

“守护者斯密特报告说，在橙黄海峡目击了陌生物种。没有无畏战舰水母的踪影。”

“有人在棉鹭岛附近看到了一只无畏战舰水母，它在跟某种有它两倍大、长着触手的东西缠斗。你说那是一头灰海妖？非常好。我们得记住这些名字才行，守护者奎。”

“缪利朵海滩报告说，一窝鞭尾蝠鲼在近海的岩石间住了下来。守护者荷恩说它们就像活的匕首那样切开了热气球水母——那些气球摇摆着瘪掉，然后无助地坠落。棒极了！”

“今天我们收到了靛青海岸的消息，守护者奎。一桩怪事。三只步行者冲出水面，可却没有发动攻击。它们发了疯，身体摇晃不定，好像非常痛苦，一条条泡沫似的苍白物质悬挂在它们身体的每个关节和开口上。那是什么？”

“一只死掉的无畏战舰水母今天被海水冲上了新亚特兰蒂斯。‘阳刃’号在西部巡逻时目击了另一具尸体，它正在水面上腐烂。好几种奇怪的鱼类把它撕成了碎片。”

“‘星辰之剑’号昨天前往烈焰山脉，途中目击到的热气球水母数量不足半打。守护者议会正考虑恢复前往泥壶珍珠岛的短途飞艇航线，你觉得呢，守护者奎？你建议我们冒这个险，还是认为时机没到？”

报告每天都蜂拥而来，柯菲拉·奎在驾驶“蝎尾狮”号时笑得更欢畅了，可哈维兰·图夫仍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战争打响三十四天之后，大守护者莱杉告诉柯菲拉·奎：“哦，今天我们又找到一只死掉的无畏战舰水母。它肯定打了一场恶仗。我们的科学家分析了它胃里的成分，它似乎只吃逆鳍鲸和蓝海妖。”柯菲拉·奎微微皱起了眉头，接着耸耸肩，没把它当回事。

“今天，有头灰海妖被海水冲上了伯里恩岛。”几天后，大守护者摩恩告诉她，“当地居民一直在抱怨它的臭味。他们报告说，它身上有许多巨大的圆形咬痕，显然来自无畏战舰水母，但这些水母体型比普通的要大。”守护者奎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琥珀洋里的鲨鱼似乎全部消失了。生物学家无法做出解释。你怎么想？去问问图夫，好吗？”她听完，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慌。

“有件怪事要告诉你们俩。有人目击某种东西正在考赫莱尼海来回游动。我们同时收到了来自‘阳刃’号和‘天匕’号的报告，还有剪嘴鸥巡逻队发来的多份确认报告。他们说这是个大家伙，一座名副其实的活岛，正把面前的一切清扫一空。那东西是你们做出来的吗？如果是的话，你们肯定计算失误了。他们说它正在吞噬数以千计的梭子鱼、疱鳍鱼和陆行针鱼。”柯菲拉·奎眉头紧锁。

“又有人在缪利朵海滩目击了热气球水母——好几百只。虽然我不太相信这些报告，可据说它们的身体现在能把鞭尾蝠鲼弹开。你是否……”

“战舰水母又回来了，你能相信吗？我们还以为它们全都消失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正在旁若无人地吞食着图夫的那些小鱼。你必须……”

“无畏战舰水母喷出水箭击落了空中的吼鸟……”

“新东西来了，柯菲拉，一种飞行生物！或者更确切地说，滑翔生物。它们大群大群地从那些热气球水母的顶端冒出来。它们已经干掉了三架剪嘴鸥，蝠鲼根本挡不住它们……”

“……全完了，我得说，那些躲在云层里的东西……热气球水母把它们扯了下来，那种酸液已经伤害不了它们了，它们被从高空扔下……”

“……又是死掉的水生黄蜂，成百只，上千只，它们都在……”

“……步行者又回来了。黎堡岛失去联络，肯定已遭侵占。我们不明白。这座岛屿周围有大量的血带鱼和水膏鱼聚居。它应该是安全的，除非……”

“……靛青海岸已有一周没消息了……”

“……有人看到三四十只热气球水母在卡本岛附近出现。议会担心……”

“……隆巴顿岛失去联络……”

“……死掉的要塞鱼，足有岛的一半大。”

“……无畏战舰水母冲进海港……”

“……步行者……”

“……守护者奎，我们损失了‘星辰之剑’号，它在极地海坠毁了。最后一段通信很混乱，可我们认为……”

柯菲拉·奎强迫自己站直身体，颤抖着，转身想要冲出通信室，那儿的每块屏幕都在不断传来死亡、破坏和失败的消息。哈维兰·图夫就站在她身后，他苍白的脸庞上全无表情，忘恩平静地坐在他宽阔的左肩上。

“发生了什么？”守护者追问。

“我想这很明显，守护者，任何拥有正常智商的人都能发现：我们濒临战败。或许我们已经战败了。”

柯菲拉·奎勉力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你难道什么都不准备做吗？不予以还击？这都是你的错，图夫。你根本不是个生态工程师——你是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商人。这就是为什么……”

哈维兰·图夫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劳驾，”他说，“你让我相当恼怒了，就别再侮辱我了。我是个有教养的人，有和蔼仁慈的性格，可即使这样的我也是会被激怒的——而你已经过头了，守护者。事实上，我对目前事态不幸的进展不负任何责任。我们发动这场草率的生物战并非我的意图。你野蛮的最后通牒迫使我采取轻率的行动来作为妥协。幸运的是，当你每晚都在为短暂而虚假的胜利沾沾自喜的时候，我还在继续我的研究。我在电脑上绘制了你们星球的地图，观察不同时期战争进程中的每个细节。我在一只大水槽里复制了你们的生物圈，用死去生物的样本——一小块触手，一片甲壳——克隆出纳摩星的生命体。我不断观测分析，直到最后得出结论。当然，这只是假设，但纳摩星近日的状况有证实它的迹象。所以别再诽谤我了，守护者。在一晚提神的睡眠之后，我将降落在纳摩星，准备结束你们的这场战争。”

柯菲拉·奎紧盯着他，几乎不敢相信。她的恐惧重新化为了希望，“这么说，你找到答案了？”

“的确。我刚才说的还不够多？”

“答案是什么？”她追问，“制造一些新生物？是这个——你克隆了些新东西，对吧？几种瘟疫？一群怪物？”

哈维兰·图夫抬起手，“耐心点。我必须首先确认——你如此不屈不挠地讥笑和蔑视我，令我犹豫是否该向你吐露计划，从而招来又一番奚落——首先证明它们的可行性。好了，让我们明天再讨论吧。你别再乘坐‘蝎尾狮’号去作战了，我要你驾驶它前往新亚特兰蒂斯，要求召开守护者议会，请顺路带上那些待在偏僻岛屿、需要搭乘飞船的人。”

“那你呢？”柯菲拉·奎问。

“等时机成熟，我会去和议会的人碰面。在此之前，我要按计划带着我的生物前往纳摩星，执行自己的任务。我想，我可以乘坐‘凤凰’号降落。没错。‘凤凰’号适合用来纪念你们的世界自灰烬中重生。这灰有点儿湿，不过毕竟是灰。”

起航之前，柯菲拉·奎在太空梭甲板上和哈维兰·图夫碰了面。散落四处的废弃太空船间，“蝎尾狮”号和“凤凰”号在发射位上准备就绪。哈维兰·图夫在一台绑在手腕内侧的迷你电脑上按了几个数字。他穿着件宽大的灰色聚乙烯大衣，上面有许许多多的口袋和惹眼的肩章。他还将一顶棕绿相间的鸭舌帽——上面镶有代表生态工程师的金色字母θ——随意地戴在光头上。

“我已经知会了纳摩星管制处和守护者总部，”奎说，“议员们正在集合。我会负责运送六位偏远地区的大守护者，这样，所有人都会到场。你怎么样，图夫？你准备好了吗？你那种神秘生物在船上了吗？”

“快了。”哈维兰·图夫说着，朝她眨了眨眼。

可柯菲拉·奎没在看他的脸。她把视线放低了。“图夫，”她说，“你口袋里有东西。它在动。”她充满疑惑地看着那件聚乙烯大衣。

“啊，”图夫说，“的确。”他的口袋里随即冒出一颗脑袋，好奇地四下窥视。那是一只小猫，黄色眼睛闪闪发亮的黑玉色小猫。

“一只猫。”柯菲拉·奎闷闷不乐地咕哝道。

“你的观察力真是不可思议。”哈维兰·图夫说。他温柔地举起那只小猫，用手指挠它的耳背。“这是达克斯。”他严肃地说。达克斯几乎只有那些在“方舟”号上活蹦乱跳的猫咪的一半大。它看起来就像团黑色的毛球，出奇地柔弱和懒散。

“妙极了。”守护者回答，“达克斯，嗯？它是从哪儿来的？不，别回答。我能猜到。图夫，难道我们除了跟猫玩耍之外，就没有更重要的事可以做了吗？”

“我不这么想。”哈维兰·图夫道，“你对猫的重视程度不够，守护者。它们可是最文明的生物。缺了猫儿们，没有哪个星球算得上有真正的文明。你有没有想到，从远古时期开始，猫儿就拥有心灵感应能力？你知不知道，古地球的某些部落把猫儿们当做神灵来崇拜？这都是真的。”

“劳驾，”柯菲拉，奎暴躁地说，“我们没时间就猫儿的问题来发表演说了。你准备带着这可怜的小东西一起去纳摩星？”

图夫眨眨眼，“的确。这可怜的小东西。尽管你的称呼如此轻蔑，可它却是纳摩星的救星。给它些相应的敬意吧。”

她盯着他，好像他发了疯，“什么？这个？它？我是说，达克斯？你不是认真的吧。你说什么？你在说笑，对吧？真是个荒唐的笑话。你已经把某种东西装上了‘凤凰’号，某种巨大的利维坦，以扫清海里的无畏战舰水母——某种东西，任何东西，随便什么。可你不会是说……你不能……不是它。”

“就是它。”哈维兰·图夫道，“守护者，我要被迫说明显而易见的事情已不止一次了，而是反复再三地说明，这实在令人厌倦。在你们的坚持下，我已经给出了掠夺者、海妖和鞭尾蝠鲼等等。它们都没有效果。据此，我更努力地思考，然后克隆出了达克斯。”

“一只小猫。”她说，“你准备用一只小猫来对抗无畏战舰水母、热气球水母和步行者。一只——小——猫——咪。”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他皱着眉，低头看了看她，随后把达克斯放回宽敞的大口袋，敏捷地转过身，走向蓄势待发的“凤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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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菲拉·奎越来越紧张了。在新亚特兰蒂斯断水塔高处的议会室里，负责指挥整个纳摩星防御体系的二十五名大守护者显得焦躁不安。他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有些则已经来了整整一天。个人通信器、电脑、打印纸和空空的玻璃杯堆满了长长的会议桌，两顿饭已经端上和撤下。远端墙壁中央那扇宽敞的曲面窗边，魁梧的大守护者阿利斯正以低沉急促的语调与瘦削而严肃的大守护者莱杉交谈，两人都时不时朝柯菲拉·奎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在他们身后，夕阳正在下沉，巨大的港湾成为了一片鲜红色的秀丽阴影。这幕景色是如此美丽，令人难以察觉其中细小的亮点——在空中巡逻的守护者剪嘴鸥。

夜暮几近降临，议会成员们不耐烦地连声抱怨，在宽大的软垫椅里扭动身体。哈维兰·图夫依然没露面。“他先前说他什么时候到？”大守护者科恩第五次问道。

“他没说准确时间，大守护者。”柯菲拉·奎第五次不安地回答。

科恩皱起眉头，清了清嗓子。

一台通信器哔哔地响了起来，大守护者莱杉轻快地踏步向前，将它抄起。“喂？”他说，“知道了。很好。送他进来。”他把通信器放低，敲了敲桌子，以示恢复秩序。其他人或是慢吞吞地回到座位，或是停止交谈，又或是坐直身体。议会室安静下来。“是巡逻队。他们看到了图夫的太空梭。很高兴告诉各位，他来了。”莱杉瞥了柯菲拉·奎一眼，“终于来了。”

柯菲拉更加心神不定了。图夫让他们等待已够糟糕了，可她更害怕当他笨重地走进门来、达克斯从他的口袋往外窥视的那一刻。奎没法找到合适的字眼来告诉她的上级们，图夫打算用一只小黑猫来拯救纳摩星。她无法安坐，只能拨弄着自己的鹰钩鼻。她担心事情会演变得很糟糕。

结果它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全体大守护者都在等待，他们显得拘谨、沉默而专注。接着，大门打开，哈维兰·图夫走了进来，四名身着金色罩袍的武装护卫在旁护送。图夫身上脏得要命，走起路来靴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而他的大衣上沾满了泥巴。达克斯正在他的左口袋里，它用爪子钩住袋口，大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大家。可大守护者们并没有在意那只小猫：哈维兰·图夫的右臂下方夹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泥块，上面覆着一层棕绿色的黏液，正往毛绒绒的地毯上滴落水珠。

图夫没有多说一句话，而是径直朝会议桌走去，把石头放在桌子中央。这时，柯菲拉·奎发现了苍白而纤细的触手须边，随即意识到它根本不是石头。“泥壶蚌。”她惊讶地高声说道。她先前没认出它来，这不足为奇。她这辈子见过很多泥壶蚌，却全都经过了清洗和烹煮，卷须也被修剪干净。一般来说，这道菜搭配的餐具是锤子和凿子，用来敲开它的骨质甲壳，另配一碟热黄油和调味料。

大守护者们惊讶地看着，随即七嘴八舌地开口说话，议会室里的议论声顿时交织成一片。

“……这是只泥壶蚌，我不明白……”

“这代表了什么？”

“他让我们等了一整天，到议会来的时候却脏得像个挖泥工。议会的尊严……”

“……没吃过泥壶蚌，哦，两三次……”

“……肯定不是准备拯救我们的人……”

“……荒唐，为啥要看着……”

“……他口袋里那东西是什么？瞧啊！我的天，它动了！它是活的，我得说，我看到它……”

“安静！”莱杉的声音就像一把匕首，刺穿了这阵喧闹。房间里安静下来，大守护者们一个接一个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们遵从你的意愿聚集在此，”莱杉对图夫讽刺地说，“我们指望你带给我们答案。可你似乎给我们带来了晚餐。”

有人窃笑起来。

哈维兰·图夫皱起眉头，低头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巴的手，然后一本正经地在大衣上揩净。接着，图夫把达克斯从口袋里拿出来，把这只昏昏欲睡的黑猫放在桌上。达克斯打了个呵欠，伸展身体，缓步走向最近的那位大守护者，后者惊恐地盯着它，慌忙将椅子挪向后方。图夫脱下潮湿肮脏的大衣，四下寻找能放的地方，最后把它挂在了一名护卫的激光来复枪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大守护者们。“尊敬的大守护者们，”他说，“放在你们面前的不是晚餐，而你们这种态度正是你们所有问题的根源。这位，是与你们分享纳摩星的种族所派遣的大使，至于它的名字嘛，很遗憾，以我低微的能力难以说明。如果你们吃掉它，它的同胞们会很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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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人给莱杉拿来了一把小锤，他响亮的敲击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骚乱缓缓消退。哈维兰·图夫自始至终冷漠以对，脸上全无表情，双臂交叠抱胸。直到寂静再次到来，他才开了口：“或许我能够解释。”

“你疯了，”守护者领主哈凡说着，目光从图夫转向泥壶蚌，又转回去，“彻底疯了。”

哈维兰·图夫从桌上拿起达克斯，用一只手臂环抱着它，轻轻抚摸它，“即使在胜利的时刻，我们还是得遭受嘲笑和侮辱。”他对小猫说。

“图夫，”位于长桌首席的莱杉道，“你说的根本不可能。我们在到达后的一个世纪里，已经相当充分地探索了纳摩星，足以肯定星球上没有任何智慧种族居住。没有城市，没有街道，没有任何早期文明和科技的迹象，没有废墟和人造物——什么都没有！不管是在空中，抑或海底。”

“此外，”另一名议员插话，她是个脸蛋红润的粗壮女人，“泥壶蚌绝不可能是智慧生物。我同意，它们的大脑和人类一般大小。可那就是它们的全部。它们没有眼睛、没有鼻子，除了触觉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感官能力。它们全部的操控器官只是那些软弱无力的触须，其力道还不足以举起一块鹅卵石。实际上，那些触须只是用来将其自身固定在海底的。它们雌雄同体，原始至极，只在生命的头一个月里才能够移动，之后，它们的甲壳就会变得坚硬沉重。它们一旦在海底扎根，用泥巴盖住身体，就再也不会动了。它们会在那儿待上几百年。”

“几千年。”哈维兰·图夫纠正，“它们是长寿得惊人的生物。你所说的一切无疑都是正确的，但你的结论错了，自大和恐惧蒙蔽了你的眼睛。如果你能脱离这种状态，花点时间深入思考——就像我所做的那样——就算对你这样的军事头脑而言，答案也显而易见。你们的困境根本不是自然灾难。只有敌对智能生命体的诡计才足以解释纳摩星上这一系列悲惨事件。”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会相信……”有人开口。

“先生，”哈维兰·图夫道，“我希望您能听好。如果您能克制自己不来打断，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然后，您可以自行选择相信与否，随您怎么样都行。我只会拿上我的酬劳远走高飞。”图夫看着达克斯，“白痴，达克斯。不管到哪里，我们都会被白痴困扰。”他把注意力转回大守护者们身上，“正如我所陈述的，一切都是由智能生命造成的。难点在于该种智能生命在哪里呢？我仔细阅读了你们纳摩星生物学家——包括健在的和已故的——的著作，查阅了许多植物志和动物志，在‘方舟’号上重制出很多本地生命体。然而，可信的候选智慧生物并未出现。智慧生命体的传统标志包括大脑，复杂精密的生物感官，移动能力，以及某种操控器官，例如对生拇指（注：生物学名词，指可以和手掌上其他手指相抵的拇指，这样的手才能握持物品。）。我在纳摩星上找不到拥有全部这些特征的生物。然而，我的假设仍是正确的。由于没有可信的候选，我只好把目标转向不太可信的那些。

“最后，我回头来研究你们这场困境发生、发展的全过程，立刻想到了一些事。你们相信那些海怪涌现于黑暗的深海，可它们最早出现在哪儿？是在近海的浅滩——你们进行捕鱼和海洋种植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共同点是什么？当然，是数量丰富的生命体，这点谁也无法否认。另一方面，地区与地区之间的生命体有很大不同，例如，新亚特兰蒂斯附近海域的鱼类就很少在破碎之手群岛出现。可我发现了两个有趣的例外，两个几乎无处不在的物种——静静地躺在庞大柔软的海床上、度过漫长的一个又一个世纪的泥壶蚌；以及原先被你们称作纳摩星战舰水母的东西——古老的本地种族对它们有另一种称呼——‘守护者’。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只剩下查明细节和证实猜想了。要不是联络官奎粗鲁的干涉，接连不断地打断我，以及最后极为残暴地逼迫我把时间浪费在派遣灰海妖、刃翼鸟等各式各样的其他物种上，我得出结论的时间会早很多。在以后的任务中，我再也不需要任何联络官了。

“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投放生物这项实验也算得上有益，因为它证实了我对纳摩星真实状况的推测。我据此加紧了研究。地理研究显示，怪物最密集的地方也就是泥壶蚌的栖息地附近，而战火最旺的地方也在那里，守护者大人们。显然，你们觉得异常可口的泥壶蚌正是你们神秘的敌人。你们问，这怎么可能呢？固然，这些生物拥有大脑，可正如我们所知，它们缺乏智慧生物的其他特性。但这正是重点所在！很明显，它们拥有智慧，而我们对此并不清楚。怎样的智能生命体会居住在深海之下，静止不动，又瞎又聋，缺乏任何接收信息的能力？我对此深思良久。答案，先生们，非常明显。这样一种智能生命体肯定能以我们做不到的方式和星球进行互动，肯定有它自己的感觉与沟通模式。这样一种智能生命体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确。我越是思考，这点就显得愈加明显。

“剩下的工作就是检验结论了。为此，我带上了达克斯。所有猫咪都拥有些许心灵感应能力，守护者大人们。在许多个世纪之前的千年战争时期，联邦帝国的士兵与拥有可怕心灵感应力量的敌人陷入了苦战，对手包括哈兰甘智者和吉斯洋基吸魂者。为了和这样的强敌对抗，基因工程师以猫科动物作为实验对象，极大地提升和强化了它们的心灵感应能力，这样，它们就能凭借感应力和人类交流。达克斯就是这么一只特别的动物。”

“你是说这东西能读懂我们的思想？”莱杉尖声说。

“只要你有思想可读。”哈维兰·图夫道，“是的。可更重要的是，通过达克斯，我能和这种被你们极其可耻地称为泥壶蚌的古老种族对话。因为它们，你明白吧，完全是种心灵感应生物。

“在难以计数的岁月里，它们安宁而平静地居住在星球的海底。它们是迟钝、喜好深思和哲学的种族，它们数以亿计地群居在一起，彼此相连，是独立的个体，又是巨大族群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是不死的，因为族群分享着所有个体的经验，某个个体的死亡不具意义。它们把漫长生命的大多数时间花在抽象思考、哲学，以及你我都无法真正理解的古怪绿色梦境上。或许有人会说，它们是无声的音乐家。它们能一起谱写庞大的梦境乐章，而那些歌曲将被永恒传唱。

“在人类来到纳摩星之前，它们已有数百万年没有遇见过真正的敌人了。但情况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在这颗潮湿的星球刚刚诞生时，海洋里充斥着和你们一样嗜食这些梦想家的生物。就是在那时候，这个种族理解了基因，学会了进化。借助庞大且交织的思维之网，它们能够操控自己的生命形态，它们的技艺比任何基因工程师都要纯熟。它们进化出了守护者：那些强大的掠食者，其生理本能会驱使它们去保护被你们称之为泥壶蚌的生物。从那时起，梦想家们继续谱写思维乐章，守护者负责守护栖息地。

“然后你们来了，从水瓶座和老海神星来了。是的，在你们种植、捕鱼，以及发现泥壶蚌的美味的许多年里，那些迷失在幻梦中的梦想家几乎毫无察觉。想一想你们给它们造成的震撼吧，守护者大人们。每当你把一只泥壶蚌丢进沸水中，星球上的每一只泥壶蚌都会分享这种感受。对于梦想家们来说，似乎是陆地上——它们不感兴趣的地方——演化出了某些可怕的新种食肉动物。它们对你们或许是智慧生物这一点毫无概念，因为它们接收不到非心灵感应生物的任何信息，就和你们无法理解一种又瞎又聋、动弹不得且可以食用的生物一样。对它们来说，那些会动、有肢体又吃肉的东西就是动物，绝不可能是别的什么。

“剩下的你们都知道，或者能够推测出来了。梦想家们是迷失在宏伟歌谣中的迟缓种族，它们的反应也很慢。起先，它们没把你们放在心上，深信生态系统很快就会阻止你们的暴行。结果情况并非如此，它们发现你们似乎没有天敌。你们不断繁殖和扩张，而许多个体思维都相继与它们失去了联络。终于，它们回归了过去那种状态，那种古老到几乎忘却的状态，它们苏醒过来进行自卫，加快了守护者的繁殖速度，直到栖息地上方的海域塞满了它们的护卫，可这些曾足以对抗其他敌人的生物被证明无法与你们匹敌。最后，它们被迫采取新措施。它们的思维停止了庞大乐章的演奏，探向外界，开始了解，开始感觉。最终，它们开始制造新种守护者，强大到足以帮它们对抗这场全新而巨大的危机的守护者。然后，它们开始反攻。等我乘坐‘方舟’号抵达，而柯菲拉·奎逼迫我向它们和平的领土释放出众多新威胁的时候，这些梦想家起初恐慌不已。

“可斗争让它们更加敏锐，反应速度也更快。在极短的时间里，它们就制造出了新的守护者，并且派它们前去与我放出的那些生物对抗。正当我在你们这座最为壮丽的高塔中说话的时候，许多可怕的新物种也在波涛下悸动，它们很快就将现身，届时你们会烦扰得夜不能寐——除非你们能达成和解。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们。我只是个卑微的生态工程师。我不会妄想去命令你们做什么。不过，我全心全意地建议你们和解。这位就是从海底请来的大使——顺带一提，搬运它让我本人异常不适。梦想家们如今陷入了骚乱，因为它们感觉到了达克斯，又通过它接触到了我，它们的世界从而成百万倍地增长。它们今天知道了星辰，也知道它们在宇宙中并不孤独。我相信它们会相当通情达理，因为陆地对它们而言毫无意义，它们又对鱼肉不感兴趣。达克斯和我就在这里。或许我们可以开始对话了？”

在哈维兰·图夫安静下来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大守护者们面如死灰，神情麻木。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目光从图夫那毫无表情的脸上转开，投向桌上那只沾满泥巴的贝壳。

最后，柯菲拉·奎恢复了语言能力。“它们想要什么？”她紧张地发问。

“最重要的条件是，”哈维兰·图夫说，“要你们停止食用它们。这提议在我看来非常合理。你们的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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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万标准币是不够的。”不久之后，哈维兰·图夫坐在“方舟”号的通信室里声明。达克斯平静地坐在他的膝盖上，完全没有其他猫咪那样疯狂的活力。房间另一处，猜疑和敌意正互相追逐不休。

屏幕上，柯菲拉·奎的脸被疑惑的怒容所占据，“你什么意思？这是我们先前商量好的价格，图夫。如果你打算欺骗我们……”

“欺骗？”图夫叹了口气，“你听到她的话了么，达克斯？在我们做了这一切之后，她依然不由分说地将指责加诸我们身上。是的。不由分说地。一个古怪的词汇，只要稍有停顿，词意就会混淆。”他把目光转回显示屏，“守护者奎，我很清楚约定的价码。为那两百万标准币，我解决了你们的惊天难题。我分析、思考，还将你们亟需的翻译者提供给你们。我留给了你们二十五只心灵感应猫，每一只的心灵跟你们的一位大守护者相连，以便在我离开后开展进一步联络。这都包括在我们先前协议的条款里，因为它是解决问题的必备条件。另外，由于我骨子里更像个慈善家而不像商人，并且非常感情用事，我甚至允许你留下愚蠢，因为它出于某种我完全无法了解的理由喜欢上了你。而这一点，同样是免费的。”

“那你为什么要那额外的三百万标准币？”柯菲拉·奎问道。

“因为我在残忍的强迫下所提供的那些服务。”图夫回答，“你能否逐条进行记录？”

“哦，你说吧。”她说。

“很好。鲨鱼。梭子鱼。巨乌贼。逆鳍鲸。灰海妖。蓝海妖。血带鱼。水膏鱼。每项两万标准币。要塞鱼，五万标准币。哭泣与低语之草，八……”他说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他说完，柯菲拉·奎用力抿紧嘴唇。“我会把账单提交给守护者议会。”她说，“可我坦白告诉你，你的要求既不公平又高过了头，而且我们的贸易逆差不足以担负如此巨额的标准币外流。你可以在轨道上等待一百年，图夫，可你等不到五百万标准币。”

哈维兰·图夫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啊，”他说，“所以，由于轻信他人的个性，我得蒙受损失了。这么说，我拿不到酬劳了？”

“两百万标准币，”守护者说，“正如我们的约定。”

“我猜我会接受这残酷且不道德的结果，并从中学习生活的残酷。那好，就这样吧。”图夫抚摸着达克斯，“有人说过，不接受历史教训的人必将重演历史。对这样不幸的事态变化，我只能责怪自己。曾有一艘播种舰帮助一颗小星球摆脱了害虫的侵扰，可不领情的行星政府却拒绝支付酬劳。如果我更明智一些，就该学会要求预付酬劳了。”他叹口气，“可我不够明智，因此不得不蒙受损失。”图夫顿了顿，又摸摸达克斯，“或许你们的守护者议会也有兴趣看看这盘特别的广告录像带，纯粹为了消遣目的。这是部全息影片，高潮迭起，表演精彩，除此之外，它还直观地介绍了‘方舟’号这样的飞船及其能力。标题是《哈梅林的播种舰》。”

当然，他们付了酬金。

第四章 第二份食物

与其说这是兴趣，倒不如说是习惯，而且不是那种需要思前想后、深思熟虑之后才会养成的习惯。不管怎么说，这习惯已经养成了：哈维兰·图夫收集太空梭。

说得更确切点：他堆积太空梭。他当然有地方放。图夫初次踏足“方舟”号的时候，在那里找到了五艘流线型的黑色三角翼太空梭，一艘空空如也的大肚皮莱安农商船，还有三艘外星太空船，一艘配备重火力的赫鲁恩歼击艇，以及另外两艘古怪的飞行器，其历史和建造者早已成谜。这支鱼龙混杂的舰队还得算上图夫自己那艘受损的商船——“价廉物美量又足”号。

这只是开始。在旅途中，图夫发现，聚集在他的登陆甲板上的飞船多得就像电脑控制台下的灰尘和官僚桌上的文件。

在自由港星，谈判代表驾驶的单人用多航道信使船在突破封锁线时被敌军火力严重破坏，图夫不得不驾着“蝎尾狮”号太空梭送他回去——当然，是在敲定合同之后。他就这样得到了一艘多航道信使船。

在高尼许星，那些象教祭司从没见过真正的大象。图夫为他们克隆了几群，品种包括一对乳齿象、一头毛绒绒的猛犸，以及一头绿色的、原产泰奇安星的号角齿象。那些不愿意和其他人类进行贸易的高尼许人，把他们殖民者先祖到来时乘坐的那支老朽的太空舰队当做酬金付给了他。图夫成功地将其中两艘卖给了博物馆，剩下的卖给了废品回收站，可他心血来潮地留下了一艘。

在卡拉里奥星，他在一次斗酒中击败了真金傲骨家族的领主，从而得到了作为赌注的豪华狮艇，尽管输家在转交它之前不太体面地取走了船上大部分华丽的纯金装饰品。

那些对自己的手艺水准异常自豪的缪尔星工匠，对图夫送去的可解决翼鼠灾害、生性狡猾的幼生龙非常满意，便赠给他一艘用铁和银制成的、有着巨大蝙蝠翼的龙船。

度假胜地圣克里斯托弗星的骑士们，对于星球的迷人魅力受到那些被他们称之为“龙”的巨大飞行蜥蜴（这名称部分是为了夸大自己的英勇，部分则要归因于他们缺乏想象力）的干扰非常不满。他们对图夫带来的“圣乔治”（注：不列颠传说中杀死恶龙的英雄）非常满意。“圣乔治”是一种无毛的猿猴，最喜欢龙蛋大餐。骑士们最终也送了他一艘船。那船就像一只蛋——一只用石料和木材做成的蛋。“蛋黄”深处安置着用浸过油的龙革制成的软椅，一百根稀奇古怪的黄铜控制杆，还有一块应该算是显示屏的彩色嵌花玻璃板。木制舱壁上挂着富丽堂皇的手制织锦，上面描绘着骑士团的种种伟大事迹。当然了，这船没法开动——显示屏显示不了东西，黄铜控制杆不能控制任何物体，维生系统也根本无法维生。可图夫还是收下了它。

就这样，这儿一艘，那儿一艘，到最后，他的登陆甲板看起来就像一片星际垃圾场。也因此，当哈维兰·图夫决定返回斯·乌斯兰星的时候，他所拥有的各种太空船已经颇具规模。

图夫很久以前就得出了结论：乘坐“方舟”号返回是很不明智的行为。毕竟，当他离开斯·乌斯兰星系的时候，行星防卫舰队正在后头穷追不舍，决心把这艘播种舰收归公有。斯·乌斯兰人智力出众而且精通科技，无疑会在图夫离开的这五个标准年里把他们的战舰改造得更快也更具威胁。因此，一次侦察行动势在必行。幸运的是，哈维兰·图夫自认是乔装改扮方面的大师。

他让“方舟”号离开星际航道，停泊在距斯·乌尔星一光年远处那冰冷、空旷而黑暗的星际空间里，接着驱车前往登陆甲板，检阅他的舰队。他最后决定乘坐那艘狮艇。它够大也够快，其星际飞行引擎和维生系统运转良好，而且卡拉里奥离斯·乌斯兰非常之远，远到两颗星球之间不太可能有交流，因此也就不太可能有人发现他伪装中可能存在的任何瑕疵。临行之前，哈维兰·图夫把自己奶白色的皮肤染成了古铜色，用假发盖住了毛发全无的长脸，于是，他有了一副可怕的金红色大胡子和一头乱糟糟的密实长发，以及用胶水粘上的凶悍眉毛。他又用形形色色的彩色毛皮（都是人造的）和金链子（事实上不是真金）裹住自己魁梧丰满的身体，到最后，他看起来很有几分卡拉里奥贵族的模样。他大多数的猫儿都安全地待在“方舟”号上，只有达克斯——那只长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双眼、擅长心灵感应的黑色小猫——与他随行，舒舒服服地窝在他宽敞的口袋里。他给他的船起了个非常贴切的名字，装上冷冻炖蘑菇和两桶浓稠的圣克里斯托弗棕麦芽酒，再往飞船电脑里加进几种他最喜欢的游戏，随后起程出发。

图夫刚一离开星际航道，进入斯·乌斯兰星附近的空间和它庞大的星轨船坞，就立刻有人跟他打起招呼。在控制室那块巨型屏幕上——其形状就像一只大眼睛，这是卡拉里奥人另一种有趣的发明——出现了一个眼神疲惫的矮瘦男人的面孔。“这里是斯·乌斯兰港，蜘蛛乡管制处。”他自我介绍，“我们发现你了，苍蝇。请表明身份。”

哈维兰·图夫伸出手，启动通信设备。“这里是‘凶蛮草原咆哮者’号。”他用一种平和冷静的语气说，“我要求安全停泊的许可。”

“好一个惊喜。”管制员用恼人的讽刺语气说道，“4-30-7号泊位。靠外。”他的面孔被指定泊位的示意图所取代。接着，通信切断了。

飞船入港后，一组海关检查员上了船。有个女人检查完他空荡荡的货舱，又草草做完了安检，确定这艘古怪又不可靠的飞船不会爆炸、熔化或是用别的法子让星网受损。接着，她又在整艘船里清查了一通害虫，她的同事则对图夫的出身、目的地、来斯·乌斯兰星的目的，以及他旅行中的其他细节进行冗长的询问，一面将他编造的回答输入到一台掌上电脑里。

就在询问快结束的时候，达克斯睡眼惺忪地从图夫的口袋里钻了出来，朝她窥视。“这是啥……”她大惊失色。她起身的速度如此之快，连电脑都险些摔落在地。

那只小猫——哦，它现在差不多成年了，可仍旧是图夫的宠物中年纪最小的——有一身黝黑如深邃宇宙般的柔滑长毛，明亮的金色双瞳，还有懒得出奇的举止。“这是达克斯。”图夫边说边把它抓了出来，用一只胳膊抱住，用另一只手拍打它。斯·乌斯兰人有一种令人窘迫的习惯，那就是会把所有动物都当做害虫看待，因此他一心想阻止这位海关官员任何可能的鲁莽行为。“它是只宠物，女士，完全不会伤人。”

“我知道它是啥，”那女人尖声道，“把它拿远点儿。要是它朝我的喉咙扑过来，你就有麻烦了，苍蝇。”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我会尽我所能控制它的兽性。”

她看起来松了口气，“它只是只小猫，对吗？该怎么说来着，幼猫？”

“你的动物学知识非常惊人。”图夫回答。

“我才不懂什么鬼动物学，”海关检查员说着，又坐回椅子，“可我有时会看网络电视。”

“这么说来，你恰好看过一部富有教育意义的纪录片。”图夫说。

“哈，”女人说，“才不是呢，苍蝇。我更喜欢罗曼史和冒险剧。”

“明白了。”哈维兰·图夫说，“我猜是某部此类戏剧中出现过一只猫。”

她点点头，就在这时，她的同事从货舱里走了出来。“检查完毕。”另一个女人说，她看到了窝在图夫臂弯里的达克斯，露出微笑。“一只猫害虫，”她欢快地说，“怪可爱的，对吧？”

“别给骗了。”前一位检查员警告道，“它们柔软又讨人喜欢，可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把你的肺给扯出来。”

“它看起来没大到那份上。”她的搭档说。

“哈！还记得《图夫和缪妮》里那只吧。”

“《图夫和缪妮》。”哈维兰·图夫重复道。他的语气毫无起伏。

第二位检查员在第一位旁边坐下。“是《海盗和总督》。”她说。

“他是无情的生死之主，他的飞船像太阳般宽广；她是蜘蛛之后，在爱情与忠诚之间挣扎。他们一起改变了世界。”前一位说。

“如果你喜欢这片子，可以在蜘蛛乡租一部来看，”后一位告诉他，“里面就有只猫。”

“的确。”哈维兰·图夫眨着眼说道。达克斯开始咕噜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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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兰·图夫的泊位离港口有五公里的距离，因此他坐上一辆充气隧道列车，沿星网来到星港中心。

他被挤得东倒西歪。列车上没有座位。他被迫忍受戳着自己肋骨的陌生人的手肘，离他的脸仅有一毫米的那张冷冰冰的电子人塑钢面具，以及每当列车减速就会擦过他后背的某个外星人的甲壳。到站时，那车就像是下定决心要把先前吃多了的人全吐出来似的。月台上充斥着无序、噪音与混乱，还有不断与他擦身而过的路人。一名矮小的年轻女子——她的眼神如高跟鞋尖般锐利——把一只令人不快的小手放在他的毛皮大衣上，邀请他去花街柳巷。图夫刚脱身不久，又撞上一个配有“第三眼”相机和谄媚笑容的新闻记者，后者声称自己正在做一份关于陌生苍蝇的特别报道，并要求采访他。

图夫从他身边挤过，径直走向售货摊，购买了一台个人屏蔽器，把它别在腰带上。这给他带来了些安慰。这样，每当斯·乌斯兰人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把目光移开，以尊重他保持低调的意愿。他几乎算得上无干扰地穿过了这片人潮。

他的第一站是影视中心。他要了个配有躺椅的包间，点了份斯·乌斯兰啤酒，租了一份《图夫和缪妮》的拷贝。

他的第二站是星港总督办公室。“先生，”他对接待台后面的男人说，“劳驾，我有个问题。托莉·缪妮是否还在担任斯·乌斯兰的星港总督？”

那秘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叹口气。“苍蝇，”他叹息着说，“当然。还能有谁？”

“的确。”哈维兰·图夫道，“我必须立刻与她会面。”

“立刻？你大概排在一千零一位了。姓名？”

“我叫威莫威特，我是一名来自卡拉里奥的旅客，‘凶蛮草原咆哮者’号的船主。”

秘书做了个鬼脸，把资料输入控制台，然后懒洋洋地靠回浮游椅的椅背，等待着。最后他摇摇头。“抱歉，威莫威特，”他说，“老妈很忙，而且她的电脑从没听说过你、你的飞船和你的星球。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安排你在一周之后接受接见。”

“这令人无法接受。我有私人要务在身，我希望能立刻见到星港总督。”

秘书耸耸肩，“那么把话说清楚些，不然就走吧，苍蝇。我已经尽力了。”

哈维兰·图夫思忖半晌。接着他伸出手，抓住那丛密实的头发，用力一拉。它从他脸上脱落时发出一阵撕裂声。“仔细看！”他说，“我其实不是威莫威特。我是乔装打扮的哈维兰·图夫。”他把假发和假胡子挂在控制台上。

“哈维兰·图夫？”秘书说。

“的确。”

那人笑了，“我看过那部片子，苍蝇。你要是图夫，我就是‘北斗星’斯蒂芬·科伯特啦。”

“‘北斗星’斯蒂芬·科伯特已经死掉一千多年了。而我的确是哈维兰·图夫。”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他。”那秘书说。

“我隐瞒了身份，伪装成一名卡拉里奥贵族。”

“哦，对哟。我都忘了。”

“这只能说明你的记性差。你能否告诉缪妮总督，哈维兰·图夫回到了斯·乌斯兰，并想要立刻与她谈话？”

“不，”那男人坦率地说，“不过我肯定会在今晚的狂欢酒会上告诉我的每一位朋友。”

“我手里有笔一千六百五十万标准币的款子准备付给她。”图夫说。

“一千六百五十万标准币？”秘书吃了一惊，“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你对显而易见的事倒是很有洞察力嘛。”图夫不紧不慢地说，“生态工程师是个收入相当丰厚的行当。”

“真不错。”那人说，他把身体靠向前来，“听着，不管你是图夫、威莫威特还是别的什么人，你的表演很逗趣，可我还有工作要做。要是几秒钟后你还没把头发捡起来并且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就要叫警卫了。”他正准备说下去，这时控制台朝他嗡鸣起来。“喂？”他对耳机说，皱起了眉头，“啊，好。当然，老妈。哦，大块头，非常大，两米半高，肚子大得简直让人恶心。唔唔唔。不，头发不少，至少在他扯掉头发再丢到我的控制台上之前不算少。不。他说他乔装打扮过了。对。说有好几百万标准币要给您。”

“一千六百五十万。”图夫一板一眼地说。

那秘书吞了口口水，“当然。马上，老妈。”他挂断通信，满脸惊讶地抬起头，望向图夫。“她想见你，”他指了指，“穿过那道门。小心点儿，她的办公室是零重力的。”

“我很清楚星港总督对重力的厌恶。”哈维兰·图夫道。他捡起先前丢下的假发，塞到手臂下面，以他笨拙而庄严的气度走向指定的那道门，后者在他接近时开启。

她就等在里面的办公室，飘浮在大堆杂物的中央，交叉双腿，白银和钢铁之色的长发懒洋洋地在那张瘦削、坦率而朴实的脸孔周围飘舞，就像一道烟圈。“这么说，你回来了。”当图夫游入视野中时，她说道。

哈维兰·图夫在零重力下觉得不太舒服。他奋力游到她的访客用椅边上，把它牢牢固定在应该是地板的地方，又把自己捆了上去。随后他优雅地交叠双手，放在肚皮凸起的雄伟曲线上。他丢下的假发随着气流来回飘游。“你的秘书拒绝替我传话，”他说，“你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她露齿而笑，“谁会把自己的船取名叫‘凶蛮草原咆哮者’号？”她说，“另外，从那天算起已经差不多有五年了。我觉得你是特别守时的那种人，图夫。”

“明白了。”哈维兰·图夫说。他以谨慎而庄严的气质，把手探进人造毛皮内侧，扯断口袋上的缝合线，取出一只聚乙烯皮夹，衬里的许多小袋中装着一块块晶体数据芯片。“拿着吧，女士，我非常愉快地将这笔为数达一千六百五十万标准币的钱款支付给你，用以偿还我修复和改造‘方舟’号时欠斯·乌斯兰港的债务。这些钱分别保存在奥里斯星、山迪洛星、老海神星、普拉星、里斯星和新布达佩斯星的银行里，凭这些芯片可以安全地支取。”

“谢谢。”她说。她拿过皮夹，翻开，略微瞥了一眼，便把它丢到一旁。它朝那顶假发飘了过去。“不知为什么，我一直相信你能赚到这笔钱，图夫。”

“你对我生意头脑的信任令我倍感振奋。”哈维兰·图夫说，“现在，来谈谈那部戏吧。”

“《图夫和缪妮》？这么说你已经看过了？”

“的确。”图夫说。

“该死，”托莉·缪妮说着，她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你觉得怎么样，图夫？”

“我不得不承认，它对我颇有几分反常的吸引力。其原因很明显，这样一部戏无可否认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不过其成品实在差强人意。”

托莉·缪妮哈哈大笑，“你不喜欢吗？”

图夫抬起一根长长的手指，“一言以蔽之，不够精确。”

她点点头，“哦，说起那部戏啊，那个图夫的块头只有你的一半，但我得说，他的表情丰富得多，他的谈吐没你那么做作，而且他有一身喷丝头的肌肉和杂技演员的平衡感，不过拍戏嘛，无所谓真实性。”

“他有副大胡子，”哈维兰·图夫说，“我可没有。”

“他们觉得你这样才有无赖相。还有，瞧瞧他们都对我做了些什么。我不介意年轻五十岁，也不介意我的脸给美化得像凡迪恩的梦境公主，可瞧瞧那该死的胸部！”

“毫无疑问，他们是想强调你的哺乳动物特征进化的可能性。”图夫说，“他们或许认为，为了给大众带来更有美感的娱乐，这些改动微不足道，但以我的看法和哲学观点，我认为这种肆无忌惮的越轨行为造成的影响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尤其要驳斥最后那段台词，说我认为人类进化的天赋能够、也将解决所有问题，而生态工程学让斯·乌斯兰人毫无顾虑也不受限制地繁衍生息，从而进化出至高无上的神性。这些与我当时表达给你的观点完全矛盾，缪妮总督。如果你还记得谈话的内容，我是清楚地告诉过你的：如果你们的人民继续无止境地繁殖下去，任何能解决你们食物问题的手段，无论是借助自然科技还是生态学，都只能算是权宜之计。”

“你可是英雄，”托莉·缪妮说，“把你拍成反生命主义者不大好，对吧？”

“该剧同样存在其他瑕疵。那些不幸观看了这部虚构作品的人对五年前那次事件的看法会遭受严重误导。浩劫是一只精力充沛却无害的猫科动物，其祖先从人类真正的历史起源时就已被驯化；而根据我的记忆，当你用合法的罪名背信弃义地抓住它，并阴谋以此间接迫使我交出‘方舟’号时，我和它都毫无抵抗地投了降。它从没用爪子撕碎过哪怕一个警卫，更别说是六个了。”

“它的确抓伤过我的手背。”托莉·缪妮说，“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想赞赏这部戏对乔森·莱尔和斯·乌斯兰高阶议会成员行径的揭露。”图夫说，“他们，特别是首席议员莱尔，的确道德败坏，做事肆无忌惮。可我得为他们说句公道话：乔森·莱尔根本没有拷打过我，也没有杀死我的任何一只猫，来迫使我屈服于他的意志。”

“他也从没出过那么多汗，”托莉·缪妮说，“而且他从不流口水。他真的是个体面人。”她叹口气，“可怜的乔森。”

“我们快说到这部戏的症结所在了。症结——一个发音古怪的词，的确，不过和我们讨论的内容十分贴切。这症结所在呢，缪妮总督，曾经是，现在也是我们赌约的内容。当我带着刚刚抢救回来的‘方舟’号进港整修时，你们的高阶议会就决定要得到它。我拒绝出售，而你们没有抢夺飞船的合法托辞，便将浩劫作为害虫收缴，并威胁我签署转让协议，否则就杀死它。这些大体上没错吧？”

“我想没错。”托莉·缪妮和颜悦色地说。

“我们用一场赌约解决了僵局。我要通过生态工程学来尝试解决斯·乌斯兰星的食物危机，并以此帮你们规避将来的大饥荒。如果我失败，‘方舟’号就是你们的；如果我成功，你们就得归还浩劫，并且，进行‘方舟’号需要的改装和维修工作，再给我十年时间来支付相应的费用。”

“正确。”她说。

“根据我的记忆，我开出的条款中不包括任何与你发生肉体关系的内容，缪妮总督。我不会贬低你在逆境中表现出的勇气——当时高阶议会关闭了隧道，封锁了所有船坞。你冒着失去生命与前途的风险，砸碎了一块塑钢窗，只穿着防护外肤，由喷气推进器驱动，飞过好几公里毫无遮蔽的太空，一路躲避着警卫队的追踪，最后还险些被那些前来攻击我的行星防卫舰队杀死。任何一个坦率正直的人——比如我——都得承认，这样的行为展现出了英勇、甚至是浪漫的气息，在古时足以成为传说故事的素材。然而，这样一段大胆而戏剧性十足的旅程只是为了将浩劫归还给我，是为了协议条款,而不是为了把你的身体送来满足我——”他眨了眨眼，“——的性欲。此外，你非常清楚，那时你的行为是出于荣誉感以及对‘方舟’号可能导致你的上司们腐化的担忧。根据我的回忆，肉体的激情和浪漫的爱情都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星港总督托莉·缪妮咧嘴笑了，“瞧瞧我们，图夫。鬼才觉得我们像一对星际恋人。可你必须承认，这要好过真实的故事。”

图夫的长脸依旧平静而毫无表情。“你不是在维护这部极其谬误的戏剧吧？”他平静地说。

星港总督再次大笑起来，“维护？真见鬼，这剧本是我写的！”

哈维兰·图夫眨了六下眼。

在他做出回应之前，外门滑开来，新闻偷窥客们蜂拥而入，足有二十来人，大声呼喊着无礼的问题。每个人的前额中央都有一只“第三眼”在嗡鸣闪光。

“看这边，老图。笑一个。”

“你身边带了猫没有？”

“你们是准备去签结婚协议书吗，星港总督？”

“‘方舟’号在哪儿？”

“来个拥抱吧，嘿！”

“你什么时候晒黑的，商人？”

“你的大胡子哪儿去啦？”

“公民图夫，你对《图夫和缪妮》有什么看法？”

“浩劫近来可好？”

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哈维兰·图夫以一系列迅速而精准的头部动作上下打量，四处张望。他眨眨眼，什么都没说。问题的洪流源源不绝，直到星港总督托莉·缪妮毫不费力地游过人群，两只手交替着推开那些偷窥客，在图夫身边坐了下来。她把手臂滑入他的臂弯，轻轻地吻了下他的脸颊。“真见鬼，”她说，“给我注意点儿，他才刚来哪！”她抬起一只手，“抱歉，别问了。我们需要点隐私。毕竟过了五年了。给我们点时间叙叙旧吧。”

“你们准备一起去‘方舟’号吗？”其中一个较为大胆的报道员问道。她正飘浮在图夫面前半米的位置，她的“第三眼”嗡嗡作响。

“当然，”托莉·缪妮说，“还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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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凶蛮草原咆哮者”号飞出星网、前往“方舟”号的途中，哈维兰·图夫才下定决心走向他分配给托莉·缪妮的舱室。他刚刚沐浴漱洗完毕，洗掉了所有伪装的痕迹。他无发的长脸像白纸般洁白。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大衣，却难以掩盖惊人的大肚皮，一顶绿色鸭舌帽——上面饰有代表生态工程师的金色θ——盖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达克斯坐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托莉·缪妮斜靠椅背，吸吮着圣克里斯托弗星麦芽酒。当他进门时，她咧嘴笑起来。“这酒可真棒。”她说，“好了，那是谁？它不是浩劫。”

“浩劫安全地待在‘方舟’号上，连同她的伴侣和猫崽们。不过说实话，它们已经不能算是猫崽了。我飞船上的‘猫口’自我上次拜访斯·乌斯兰星后有了些许增长，当然比不上斯·乌斯兰星的人口增长。”他动作僵硬地弯腰就座，“这是达克斯。虽说每只猫无疑都是特别的，但达克斯独一无二。所有猫儿都拥有少许心灵感应力，这点尽人皆知。由于我在一颗名叫纳摩的星球上所遭遇的一系列不寻常状况，我启动了一项程序，来提高和增强猫儿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达克斯是最终的成果，女士。我和达克斯相处得很好，而它也获得了远超一般猫咪的心灵感应能力。”

“简单地说，”托莉·缪妮说，“你给自个儿克隆了一只读心猫。”

“您的洞察力还是这么敏锐，星港总督。”图夫回答。他双手交叠，“我们有很多要谈的。或许您愿意解释一下要求我把‘方舟’号带回斯·乌斯兰星的原因，以及您坚持要陪同我前来的原因，还有最重要的，您让我卷入这场古怪却有趣的诡计、甚至对我本人做出放肆举动的原因？”

托莉·缪妮叹口气，“图夫，你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分别时的情况吗？”

“我的记忆没有受损。”哈维兰·图夫说。

“很好。那你该记得你给我留下了一个大得要命的烂摊子。”

“你估计自己会立即被免除星港总督的职务，以严重通敌罪受审，并被判在肉仓星从事苦役。”图夫说，“尽管如此，你仍然拒绝了我将你免费送往你所选择星系的提议，宁愿回去面对拘禁和羞辱。”

“不管怎样，我是斯·乌斯兰人，”她说，“那些是我的同胞，图夫。有时候他们的确蠢得要命，可见鬼，同胞就是同胞。”

“你的忠诚无疑值得褒奖。由于你依然是星港总督，我猜事情有了改变。”

“我改变了他们。”托莉·缪妮说。

“的确。”

“要是不想下半辈子在新生草田里开除草车，直到重力把我撕碎为止，我非这么做不可。”她扮个鬼脸，“一等我回到港口，警卫就抓住了我。我违抗高阶议会，触犯法律，破坏公共财产，并且帮助你带着那艘他们想要充公的飞船逃离。真够戏剧性的，对不对？”

“我的看法影响不了事态进展。”

“非常具有戏剧性，事实上，这要么是滔天罪行，要么就是伟大的英雄事迹。乔森觉得很内疚。我们一路走过来，我和他，他真的不是个坏人，这我告诉过你。可惜他是首席议员，他知道哪些事非做不可，他必须以通敌罪起诉我。可我没蠢到那份上，图夫。我也知道哪些事是我非做不可的。”她倾身向前，“我并不满意手中的牌，可要是我不把牌亮出来，就得乖乖投降。要救我这条小命，我必须毁掉乔森——抹黑他和大多数高阶议员的名声。我必须把自己说成女英雄，把他说成恶棍，这种说法能让地底城里每一个该死的好事者完全信服。”

“明白了。”图夫说。达克斯发出咕噜声：星港总督说的话都是真的。“因此就有了那部叫做《图夫和缪妮》的浮夸情节剧。”

“我需要卡路里来支付诉讼费用。”她说，“这是真的，该死，不过我以此为借口，把我的故事卖给了一家大型网络电视台。我，这样说吧，给故事加了点调料。他们兴奋得要命，当即决定将其改编为电影。我则喜出望外地提供了剧本。当然啦，我有个合作人，是我告诉他剧本该怎么写，而乔森完全被蒙在了鼓里。他才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是个精明政客呢，况且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另外，我还得到了意外的帮助。”

“来自于？”图夫询问。

“大部分来自于一位名叫克雷果·布拉克勋的年轻人。”

“我没听过这名字。”

“他是高阶议会的一员。农业议员。非常重要的职位，图夫，而且在所有担任过这个职位的人里，就数布拉克勋最年轻。在议会里他也是最年轻的。你觉得他应该很满足了，对吧？”

“请不要擅自假设我在想什么，除非你在我离开期间得到了心灵感应能力。我不认为他会满足，女士。我早就发现，对任何人类会满足的假设，永远都是错误的。”

“克雷果·布拉克勋一直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托莉·缪妮说，“他是乔森政府的成员。他们两人都属于技术专家党，可布拉克勋渴望坐上首席议员的宝座，也就是乔森·莱尔坐着不肯挪窝的位置。”

“我明白他的动机了。”

“于是布拉克勋成了我的盟友。说到底，他对你给的东西印象深刻。全能稻谷、鱼类、浮游生物、泥形体，还有那些该死的蘑菇。他明白状况。他不遗余力地缩短生物测试的时间，把你的东西种进地里，并因此取得了惊人的支持率。他在任何见鬼的蠢货开始拖他后腿之前先行一步。而乔森·莱尔对技术太过着迷，根本没察觉到危机。”

“聪明而有效率的政客是整个银河系里最难以捉摸的物种。”哈维兰·图夫说，“或许我应该从克雷果·布拉克勋身上弄下一小块皮肤，保存在‘方舟’号的细胞库里。”

“你又抢我的话说了。”

“故事的结局显而易见。尽管这会表现出我的虚荣心，可我还是要冒昧猜测：我在生态工程方面所做的小小努力被认定为成功的，而那个克雷果·布拉克勋对我的方案的积极实行赢得了普遍赞誉。”

“他把它叫做‘图夫式大丰收’，”托莉·缪妮说着，带着些许讽刺撇了撇嘴，“新闻报道沿用了这个词。图夫式大丰收，将带来斯·乌斯兰星新的黄金时代。很快，我们就顺着排水系统的墙壁种起了可食类真菌。我们在每座地底城中建起了蘑菇农场。厚厚的海神披肩覆盖了我们的海面，而在海底，你的鱼群以惊人的速度繁衍生长。我们用你的全能稻谷取代了新生草和毫微麦，而第一次收成就让我们得到了将近三倍的卡路里。你用生态工程学为我们做出了超新星级别的贡献，图夫。”

“我对这份赞誉致以相应的感激。”图夫说。

“我运气很好，《图夫和缪妮》公映时，新时代的成果已初露端倪，而我受审的日子还远远没到。克雷（注：克雷果的昵称）每天都在新闻报道上对你的才华大肆吹捧，而且告诉几十亿人，我们的食物危机已经中止、结束，消失不见了。”星港总督耸耸肩，“所以，他为了自己，把你塑造成了英雄。只要他想取代乔森，这就是免不了的。而且这顺带也让我成了一位女英雄。总之，一切事情都被一个漂亮得要命的大绳结绑在了一起——漂亮的程度真他妈前所未见。细节我就不说了。结果是，托莉·缪妮被判无罪，胜利复职。乔森·莱尔名誉扫地，而且因其武断行为遭受谴责，被迫辞职。半数高阶议员都跟他一起辞了职。克雷果·布拉克勋成为了技术专家党的新党魁，并在接下来的选举中获胜。克雷果现在是首席议员了。乔森，可怜人，他在两年前死了。你和我成为了传奇，图夫，我们成了斯·乌斯兰星有史以来最著名的一对恋人，哦，见鬼，几乎与古代那些有名的浪漫情侣并列——你知道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参孙和黛利拉，所多玛和蛾摩拉。”

在图夫肩膀上，达克斯发出一阵低沉而惊恐的咆哮，小小的爪子抓穿了图夫连身服的衣料，陷进肌肉里。哈维兰·图夫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抚慰地摸摸它，“缪妮总督，你笑得很欢快，而且你暗示的似乎是那种老套却无疑永远流行的大团圆结局。可达克斯的惊恐加重了，好像你平静外表下的内心正骚动不息。或许，你省略了故事中某些至关重要的部分。”

“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注脚，图夫。”星港总督说。

“的确。什么注脚？””

“二十七年，图夫。这个词有没有在你的脑袋里拉响警钟？”

“的确。在我着手设立生态工程学的改造计划前，你们预测，由于惊人的人口增长率和衰退的食物资源，斯·乌斯兰会在二十七个标准年后迎来大饥荒。”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托莉·缪妮说。

“的确。”

“二十七减去五。”

“二十二，”图夫说，“我猜这番简单的数学计算中蕴含着深意。”

“只剩二十二年。”星港总督托莉·缪妮说，“啊，可那是在‘方舟’号到来之前，是在天才生态学家图夫和大胆的喷丝头缪妮解决问题之前，是在面包和鱼的奇迹之前，是在富有勇气的年轻人克雷果·布拉克勋开创图夫式大丰收之前。”

哈维兰·图夫转过头，看着他肩膀上的那只猫。“我在她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讽刺。”他对达克斯说。

托莉·缪妮叹了口气，把手伸进一只口袋，随后拿出一盒数据芯片。“拿去吧，我的情人。”她说着，把它丢了过去。

图夫探出手，抓住了在空中打转的盒子，什么都没说。

“你需要的一切都在里面，直接从议会数据库里弄来的。当然，都是高度机密文件。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预测，所有的分析，只给你一个人看。你明白吗？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为什么我们要到‘方舟’号上去。克雷果和高阶议会认为我们的罗曼史能很好地掩饰一切，就让几百万新闻读者认定我们正在翻云覆雨吧。只要他们的脑袋里装满了海盗和星港总督一次次高潮的画面，就不会停下来思考我们究竟要做些什么，就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解决所有问题。我们需要面包和鱼，图夫，但这次餐盘上需要个盖子，你明白吗？这是我带来的指示。”

“最近的预测报告怎么说？”哈维兰·图夫说。他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起伏。

达克斯站起身，因警觉和突如其来的恐惧而嘶叫起来。

托莉·缪妮吮吸了一口啤酒，接着倒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十八年。”她说。她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百岁老人，而不是平时那个六十来岁的年轻版本，她的声音也显得疲惫至极。“十八年，”她重复道，“并且还在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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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能说托莉·缪妮见识浅薄。她在斯·乌斯兰星生活了一辈子，见过它横跨大陆的都市，繁多的人口，直耸云霄的高楼，地表之下的纵横通路以及巨大的轨道升降梯，她不是容易被事物震撼的人。可她觉得，“方舟”号确实有某种能触动她的东西。

她从抵达那一刻起就有了这种感觉。登陆甲板的巨大穹顶在飞船下方开启，图夫驾驶着“凶蛮草原咆哮者”号飞入黑暗，在他的太空梭和那些破烂太空船之间降下，落在一块发出微弱蓝光以示欢迎的圆形登陆板上。穹顶在他们头顶合拢，空气重新注入：为了迅速填满如此广阔的空间，这股空气的来势仿如狂风，在他们身边怒号呼啸。最后，图夫打开了空气阀，从狮艇的口部放下一架装饰华丽的台阶，其形状就像一条镀金的舌头。在台阶下方，一辆小型三轮机车正等着他们。图夫从那些闲置和废弃的飞船边驶过，有些飞船怪异的程度是托莉·缪妮前所未见的。他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目光不偏不倚，达克斯缩成柔弱无骨、咕噜连连的毛团，躺在他膝上。

图夫分配给了她一整个甲板。包括数百张床铺、许多计算机站、实验室、通道、卫生间、娱乐厅、厨房——而且没有其他房客。在斯·乌斯兰星上，同样大小的城市空间里通常住有上千人，他们都挤在比“方舟”号的储物室还小的公寓里。图夫关闭了那层甲板的重力网格，他知道她喜欢零重力。

“如果你要找我，请前往顶层甲板我自己的房间，但那里是完全重力空间，”他告诉她，“我打算全神贯注地研究斯·乌斯兰的问题。我无须你的忠告或协助。没有冒犯之意，星港总督，可根据我不堪回首的经验，这样的联络行为带来的麻烦远超其价值，只会让我分心。如果你们这令人恼怒不堪的困境真有答案存在，我会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凭自身努力尽快把它找出来，我会设定好程序，让飞船以巡航速度前往斯·乌斯兰和星网。我希望，等我们抵达时，我已经有办法解决你们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她尖声提醒他，“船就归我们了。赌约如此。”

“我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哈维兰·图夫说，“如果你感到焦躁，‘方舟’号上有各种各样消遣、解闷和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你也可以随意使用自动食品制造机。它做出的食物无法与我个人烹调的饭食相提并论，但与典型的斯·乌斯兰食品相比颇具优势，对此我毫不怀疑。白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但我希望在飞船时间每晚18：00的时候，你能和我共进晚餐。烦请准时。”说完，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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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这艘巨大飞船的电脑系统以光与暗的循环来模拟白昼和黑夜的交替。托莉·缪妮每晚都坐在一面全息显示器前，观赏数千年前在那些几乎已成为传说的星球上录制的电视剧。白天，她到处游历——首先是图夫让给她的那层甲板，然后是飞船的其他部分。托莉·缪妮看到和明白的越多，就越是感到敬畏和不安。

她在舰桥——图夫因操作不便而弃置不用的那座——内那张老旧的船长椅上坐了好几天，看着古老航行日志的随机选段在巨大显示屏上滚动。

她走进甲板与走道的迷宫，发现三具骷髅分散在“方舟”号的几个区域内（其中只有两个是人类）。她吃惊地停步于某个走道交会处，那里的耐久合金舱壁龟裂起泡，仿佛经受了高热烧灼。

她在自己发现的一间图书馆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抚摸着古旧的书籍，其中有些是用纤薄的金属或塑料片印制而成，另一些则是真正的纸张。

她返回登陆甲板，攀上几艘图夫的废弃太空船。她站在军械库里，凝视着数量骇人的武器，其中一些明显已经过时，一些无从辨认，另一些则被禁止使用。

她沿着位于飞船中央那昏暗庞大的中轴舱信步前行，走完了它三十开的全程。脚步声在头顶回响，她的呼吸在每天的艰难跋涉结束后都会变得沉重。她身边到处是克隆容器、培育槽、显微手术设备，以及数量惊人的电脑工作站。百分之九十的容器是空的，可这位星港总督总能发现正在成长的生命。她透过覆满灰尘的玻璃和半透明的浓稠流质，窥视着模糊不清的生命形体，有些小如她的手掌，有些则大如管道列车。这让她不寒而栗。

事实上，这整艘飞船都让托莉·缪妮心生寒意，还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

唯一真实的慰藉便是顶部甲板上，哈维兰·图夫从不离开的那片狭小区域。被他改装为中央控制室的狭长通信间舒适而惬意。他的房间里充塞着破破烂烂的软垫家具，以及他在航行中收集的种类丰富的小摆设。食物和啤酒的气息弥漫在房间的空气中，在这里，脚步的回音没那么响亮，而且这儿有光、喧哗和生命。这儿有猫。

图夫的猫儿能自由往来于飞船的大部分区域，不过它们大多似乎宁愿待在图夫身边。他现在有七只猫了。混沌，一只灰色长毛公猫，生就一双傲慢的眼睛和懒惰专横的脾气，所有它看到的地方都是它的领土。它最常坐在控制室里图夫的主控制台顶端，毛茸茸的尾巴像节拍器那样抽搐不已。浩劫在这五年里活力有所减少，而重量有所增长。它起初似乎没认出星港总督来，可几天之后，过去的熟悉感又回来了，浩劫想起了这位被它遗忘的伙伴，有时它甚至会陪伴托莉一同信步出游。

接着是忘恩、质疑、敌意和猜疑。“这些小猫，”图夫如此称呼道，尽管它们现在已经不小了，“是混沌和浩劫所生，女士。它们这一窝原先有五只。我把愚蠢留在了纳摩星上。”

“抛开愚蠢肯定是好事，”她说，“不过，我没想过你会放弃任何一只猫。”

“愚蠢对纳摩星当地一名令人恼火且性情莫测的年轻女子产生了无法解释的好感，”他说，“既然我有很多猫，而她一只都没有，这似乎是最合适的做法。尽管猫是种优雅而美丽的生物，可它们现存的数量在这可悲的当代银河系里却相对稀少。因此，我那与生俱来的慷慨和对人类同胞抱有的责任心敦促我把猫儿送给纳摩星。拥有猫儿的文明要比缺乏它们独特友谊的那些更加丰富多彩，也更具人性。”

“没错。”托莉·缪妮微笑着说。敌意在附近转悠。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抓起，抚摸着。它的毛非常柔软。“你给这群猫取的名字真怪。”

“或许它们更符合人类的本性。”图夫承认，“不过，给它们起这些名字纯粹是一时兴起。”

忘恩、质疑和猜疑的毛发是灰色的，就像它们的父亲；敌意则黑白相间，就像浩劫。质疑又吵又胖，敌意好斗又粗野，猜疑很害羞，喜欢躲在图夫的椅子下面。它们喜欢一起玩，于是组成了吵吵闹闹的一群，而且似乎觉得托莉·缪妮拥有无穷无尽的魅力，每当她来见图夫的时候，它们都会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有时它们会在不可思议的地方出现。有一天，当她搭乘自动扶梯上楼时，敌意猛地落在她背上，她惊讶得呼吸急促，四肢瘫软。她也逐渐习惯了吃饭时坐在她腿上、向她乞讨小块食物的质疑。

然后是第七只猫：达克斯。

达克斯，毛皮漆黑如夜，双眼明亮如灯。达克斯，她所见过最没精打采的害虫，宁愿被人抱着也不愿走路。达克斯，从图夫的口袋里，又或是在他的帽子底下往外窥视，它坐在他膝盖上，又或者趴在他肩膀上。达克斯，它从不跟那些大猫咪玩，它很少发出声音，但它金色的目光不知怎的就能让体格巨大、不可一世的混沌在它俩同样觊觎的椅子前让步。这只小黑猫总是跟着图夫。“它是你的守护灵。”登舰将近二十天之后，托莉·缪妮有次吃饭时对图夫说，她用餐刀比画了一下，“这会让你成为……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有好几个词呢，”图夫说，“男巫、法师、邪术师。我想，这些术语都起源于古地球的神话故事。”

“它们很适合。”托莉·缪妮说，“有时候我觉得这飞船闹鬼。”

“这让我联想到，为什么明智的人信赖理性而非直觉。星港总督，请相信我的保证，这里绝不存在鬼魂或其他超自然生物，否则，它们的细胞样本将会被收集起来，以进行克隆，而我从未见过此类样本。我的存货中的确包括有时会被称为有冠德古拉、风灵、狼人、吸血鬼、暴眼食尸鬼、女巫草以及其他类似名字的物种，可这些恐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幻生物。”

托莉·缪妮笑了，“有你的。”

“再来点酒怎样？这是上好的莱安农葡萄酒。”

“好主意。”她说着，往玻璃杯里“洒”了些酒。她还是更喜欢用液压球；未经密封的液体狡猾得很，总是等着溢出来的时机。“我的喉咙很干。其实你不需要怪物，图夫，你这艘船随时都能毁掉一整颗星球。”

“这很明显。”图夫说，“同样明显的是，它也能拯救星球。”

“比如我们的？你把第二个奇迹藏在袖子里了吗，图夫？”

“唉，奇迹就像鬼魂和地精，而我的袖子里除了手臂之外什么都没有。然而，人类的智慧依旧有能力创造出略逊于奇迹的突破。”他缓缓站直身体，“假使你已经吃完了爆洋葱馅饼，喝完了酒，或许你愿意陪同我前往计算机室。我一直坚持不懈地钻研你们的问题，最后得出了一些结论。”托莉·缪妮飞快地起身。“带路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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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哈维兰·图夫说。他按下一个控制钮；一份预测报告在一块屏幕上闪现。

“这是什么？”托莉·缪妮说。

“这是我在五年前为你们做的预测报告。”他说。达克斯跳上他的膝盖；图夫伸出手，抚摸着这只小黑猫，“基于当时的最新数据，包括当时斯·乌斯兰的人口数据和预计人口增长量。我的分析显示，借助克雷果·布拉克勋不吝冠以‘图夫式大丰收’之名的方法，你们引入额外的食物资源之后，理应获得至少九十四个标准年的时间，全球饥荒的幽灵才会再次威胁斯·乌斯兰。”

“哦，这鬼预测连窝害虫都不值。”托莉·缪妮直言不讳地说。

图夫抬起一根手指，“脾气比我暴躁的人也许会因为你对分析含有缺陷的暗示而心生不忿。幸运的是，我生来冷静宽容。事实上，你大错特错，缪妮总督。我的预测准确到无可挑剔的程度。”

“所以你是说，十八年后不会有饥饿和崩溃？没有这些虎视眈眈的威胁？那么我们有……多少……差不多一个世纪？”她摇摇头，“我很想相信，可——”

“我没说这种话，星港总督。在限定的误差范围之内，最新的斯·乌斯兰预测报告也完全符合我过去的判断。”

“总不可能两份报告都对吧，”她说，“这没道理，图夫。”

“你错了，女士。在这五年间，参数发生了变化。注意看。”他伸手按下另一个按钮。一条新的指数急速上升，呈弧形划过屏幕。“这代表斯·乌斯兰现在的人口增长曲线。注意它攀升的方式，星港总督。惊人的上升速度。要是我有诗人的性情，我甚至会说它在翱翔。幸运的是，我没这么恼人。我是个直率人，说话向来直言不讳。”他抬起一根手指，“在我挽救你们的困局之前，我必须理解这场困局本身，以及它因何而生。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五年前，我动用‘方舟’号的资源，并且——请容我把往常的谦虚抛到一边——异常高效地为你们提供了服务。而斯·乌斯兰人在抹消我的努力方面半点都没有迟疑。让我们简单点说吧，星港总督。大丰收才初见成效，你们的人民就迫不及待地冲回住所，充分释放肉体性欲和繁衍后代的渴望，并且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育。如今你们的家庭平均人口比五年前增加了0.0072人，而你们公民生育的平均年龄则提早了0.0102年。你也许会抗议说，这些改变都很小，可若是参照你们星球人口的庞大基数，再根据所有其他相关参数进行修正，就会出现戏剧性的转折。这个转折，准确地说，就是九十四年和十八年之间的差别。”

托莉·缪妮盯着横跨屏幕的那条曲线。“见鬼，”她嘀咕道，“我早该想到的，真该死。这类数据是机密——理由很明显——可我早该知道的。”她的双手握成拳头。“见鬼去吧，”她说，“克雷果为那该死的‘大丰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狂欢，发生这种事也就难免了。谁还有理由节育呢——食物问题都解决了，对吧？该死的首席议员是这么宣传的。好日子来了，对吧？所有该死的零点党徒又一次成了见鬼的反生命谣言传播者，技术专家党又一次创造了奇迹。谁还会怀疑他们不能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创造下去？哦，是啊。所以做个好教徒，多生些孩子，帮助人类朝神性演化，然后把熵打败吧。嘿，何乐而不为呢？”她厌恶地哼了一声，“图夫，为什么人类都是这种见鬼的傻瓜？”

“这进退两难的局面比斯·乌斯兰星从前的困境更复杂，”图夫说，“恐怕我没有准备好解决手段。如果你打算指责别人，你也应该承担一部分罪责，总督。无论首席议员克雷果·布拉克勋怎样误导大众，可让他们的印象根深蒂固的却是我的扮演者在《图夫和缪妮》里那段不幸的最终致辞。”

“好吧，该死的。我有罪，我把事情搞砸了。可这些都过去了。问题在于，我们还能做什么？”

“恐怕你做不了什么。”哈维兰·图夫说。他脸上毫无表情。

“那你呢？你创造过面包和鱼的奇迹。我们能得到第二份食物吗，图夫？”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比起初次来到斯·乌斯兰星时，此时的我生态工程学经验更加丰富。我熟悉了‘方舟’号细胞库里贮藏的全部物种样本，以及每个独立生态系统的功用。我甚至在来往各星球的旅途中增加了相当数量的存货。事实上，我能够解决问题。”他关掉屏幕，交叠双手，放到肚皮上，“但这需要代价。”

“代价？我们已经付过你那该死的代价了，记得吗？我的喷丝头修好了你这艘该死的船。”

“的确，而我也修复了你们的生态体系。这次我并不要求你们对‘方舟’号进行修理或改装。既然你们再次破坏了生态体系，并因此再度需要我的服务，我突然想到，或许我的努力应当有所报偿，这才算得上公平。我有许多运作开销，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我欠斯·乌斯兰港的数额依旧惊人的债务。在众多遥远星球上疲惫不堪的持续劳作中，我攒够了我们商定的三千三百万标准币的前半部分，可我还有同样多的数目需要支付，而我只剩下五年时间去赚取这笔钱。我得说，这怎么可能呢？说不定接下去我拜访的十几个星球的生态都毫无瑕疵，又说不定它们贫穷得让我被迫在价码上大打折扣——如果我还打算提供服务的话。每天每夜，我的债务问题都困扰着我，这时常会影响我思维的清晰和准确程度，无疑降低了我工作的效率。的确，我突然有种预感，在我奋力扭转斯·乌斯兰星所面临的严峻形式时，如果能保持头脑清晰且没有顾虑，我的表现将会出色得多。”

托莉·缪妮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她跟克雷果说过这些，而他也给了她有限的预算决定权，但她还是故意皱了皱眉头，“你要多少，图夫？”

“我脑子里冒出了一千万标准币这个数字。”他说，“作为一个整数，很容易就能把它从我的账单上扣除，而不用进行任何棘手的数学计算。”

“太他妈多了。”她说，“也许我可以说服高阶议会答应减去，比如说，两百万的数目。不能更多了。”

“我们折中一下吧，九百万。”图夫说。他用一根长手指挠着达克斯黑色的小耳朵：那猫儿不声不响地把它金色的双眼转向了托莉·缪妮。

“九可不是十和二的折中数字。”她干巴巴地说。

“我擅长生态工程学，而不是数学。”图夫说，“那八呢？”

“四。不能再多了。克雷果会杀了我的。”

图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什么也没说。他的面容冷静、安宁而淡漠。

“四百五十万。”在他目光的重压下，她开口说。她也能感觉到达克斯的注视，突然间，她开始猜测这该死的猫儿是否在读她的心。她指着它。“该死的，”她说，“这黑毛小杂种知道我有资格定什么价位，对不对？”

“有趣的观点。”图夫说，“我可以接受七百万这个价位。我正大发善心呢。”

“五百五。”她突然闭上了嘴。这能有什么用？

达克斯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还剩下一千一百万标准币的本金，五年内还清。”图夫说，“我接受，缪妮总督，但要附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怀疑地问。

“我会在公开会议上向首席议员克雷果·布拉克勋和你提出我的解决手段，所有网络电视台的新闻偷窥客都必须出席，并且向整个斯·乌斯兰进行实况转播。”

托莉·缪妮高声大笑。“难以置信，”她说，“克雷果绝不会同意。你还是忘了这主意吧。”

哈维兰·图夫抚摸着达克斯，什么都没说。

“图夫，你不明白这事有多麻烦。眼下的状况太他妈敏感了。这事你非让步不可。”

沉默延续。

“见鬼。”她咒骂道，“好吧，把你想说的写下来，给我们检查。如果你能回避那些会导致事态恶化的话，我想我们能给你这项许可。”

“我更喜欢临场发挥。”图夫说。

“或许我们可以录下会议内容，修订后再播放。”她说。

哈维兰·图夫保持沉默。达克斯毫不动摇地盯着她。

托莉·缪妮的目光深深陷入那对睿智的金色双瞳，然后叹了口气。“你赢了，”她说，“克雷果肯定会勃然大怒，然而我是个见鬼的女英雄，你是个归来的征服者，我猜他到时会敢怒不敢言。可这是为什么，图夫？”

“一时兴起。”哈维兰·图夫说，“我常常屈服于这类突发奇想。或许我是想体验万众瞩目和身为救世主的感觉。或许我是想让斯·乌斯兰的几百亿人民知道，我没有大胡子。”

“要我相信这通鬼话，还不如让我相信地精和食尸鬼是存在的呢。”托莉·缪妮说，“图夫，我们对人口规模和食物危机保密是有原因的，你知道，政策原因。哦，你该不会想要，呃，打开那个装害虫的盒子，对吧？”

“有趣的想法。”图夫眨着眼说。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暖昧。

达克斯发出咕噜声。

“尽管我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发言，也不习惯公众无礼的注视，”哈维兰·图夫接着说，“可我认为自己有责任站出来，向你们解释某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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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夫站在蜘蛛乡最大会所里一块四米见方的显示屏前，这儿几乎能容下一千名宾客。此刻，房里挤满了人：新闻报道员在前方蜂拥成群，足足二十排，每个人的前额中央都有一架小巧的微型照相机正忙不迭地记录这幕场景；后面是出于好奇前来看热闹的人——年龄、性别、职业各不相同的喷丝头，从电子技师到官僚再到性爱学家和诗人都有；此外，还有为了观摩会议而特地搭乘升降梯前来的富有地虫，以及来自遥远星系、恰好路过星网的苍蝇。而在讲台上陪伴在图夫身边的，则是星港总督托莉·缪妮和首席议员克雷果·布拉克勋。布拉克勋的笑容显得很勉强，或许他是在回想刚才那个漫长而尴尬的瞬间：图夫眨眼看着他伸出的手，偷窥客们则拍个没完。托莉·缪妮看起来也有些不安。

哈维兰·图夫让人印象深刻。他扫视着会所里每一位男女，他灰色的聚乙烯大衣拂过地板，绿色鸭舌帽上饰有EEC的标志。

“首先，”他说，“请允许我指出，我没留胡子。”这项陈述引起了哄堂大笑，“而你们可敬的星港总督和我也从未有过肉体上的交流——虽然戏里是这么演的。当然，我没有理由怀疑她精通情色艺术，任何一位喜好此类娱乐的人都可能会对她趋之若鹜。”那群偷窥客就像一头喧闹的百首异兽，转过脑袋，把他们的“第三眼”对准托莉·缪妮狂拍。星港总督在座椅里陷得更深了，伸出一只手揉搓着鬓角，她的叹息声连第四排座位上的人都能听见。

“这些信息本质上并不重要，”图夫说，“我之所以说出来，完全是为了表明真相。然而，我坚持召开此次集会的主要目的是出于严谨的职业态度，而非个人原因。我毫不怀疑每个看过新闻报道的人都对你们的高阶议会称为‘图夫式大丰收’的事件有所了解。”

克雷果·布拉克勋微笑着点点头。

“然而，恕我冒昧，我认为你们并没有同时意识到这场被我斗胆称作‘斯·乌斯兰凋零’的危机。”

首席议员的笑意也凋零了，而星港总督托莉·缪妮缩了缩身体。偷窥客们的镜头不约而同地转回图夫身上。

“的确，你们非常幸运，因为我向来崇尚义务与职责的信条。我及时回归了斯·乌斯兰星，因此也能够再次向你们伸出援手。你们的领袖对你们不够坦白，我之所以会实施援助，是因为你们的星球将在不到十八个标准年的时间里迎来一场大饥荒。”

霎时间，全场在震惊中缄默不语。接着，会场后方出现了一阵小规模骚乱，好几个人被赶了出去。图夫未加理会。

“上次来访时，我发起的生态工程计划让你们的食品供应量有了幅度惊人的增长，但我采取的是相对传统的手段，也就是在不严重影响生态环境的前提下，引入新种动植物来让你们的农业产量实现最大化。在这方面再下一番工夫无疑是可能的，但恐怕收益递增的临界点早已过去，这些手段对你们已没有多大益处。因此，我认为，这次有必要从根本上改变你们的生态系统和食物链。有些人或许会觉得我的提议令人不快。我向你们保证，你们所面临的另一个选择——也就是饥荒、瘟疫和战争——讨厌得多。

“当然了，选择的权力在于你们，我不敢妄自替你们安排。”

房间冰冷得像低温储藏室，全场死一般寂静，只有无数只“第三眼”在发出嗡嗡声。哈维兰·图夫抬起一根手指。“首先，”他说，在他身后出现了填满整块屏幕的影像，这是直接从“方舟”号的电脑上发送来的——一只大如山丘的臃肿怪物，皮肤油光锃亮，像不透明的粉红色凝胶那样闪烁着微光。“这是肉兽。”哈维兰·图夫说，“你们现有农地的很大一部分都被用于饲养各种各样的产肉动物，它们的血肉是极少数能负担这种奢侈消费且喜爱食用烹制肉类的斯·乌斯兰富人的最爱。然而，这是种效率极低的行为。这些牲畜生前消耗的卡路里比它们被宰杀后所提供的要多得多，而且作为自然演化的产物，它们身体的很多部分是不可食用的。因此，我建议你们立即将这些物种从星球的生态系统中排除出去。

“而我先前提到的肉兽，是基因改造领域最突出的成就之一：这些生物会永无休止地复制出无数完全相同的细胞——那些微小的细胞核除外——而不会把任何身体组织浪费在诸如感觉、神经或是移动之类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如果打比喻的话，可以说它们就像巨大的可食癌细胞。肉兽的肉含有人类必需的所有营养成分，尤其富含蛋白质、维他命和矿物质。一头在斯·乌斯兰星高塔公寓的地下室成长的成年肉兽，在一年内产出的可食肉量就和你们现有的两群牲畜一样多，而如今用于饲养牲畜的新生草地便可作为农耕之用。”

“这鬼玩意儿味道怎么样？”会场后排有人高喊。

哈维兰·图夫略微偏过脑袋，径直望向发话人。“由于本人从不食用肉类，我无法以个人经验来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我猜想，对每个饿肚子的人来说，肉兽都是很美味的。”他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外，“我们继续吧。”他说，然后他身后的画面又变了。如今显示屏上显示的是在两个太阳照耀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土地上种满了庄稼——那是种和图夫本人一样高大的丑陋植物，主梗和叶片都是油腻的黑色，植株被鼓胀的白色豆荚压弯了腰，一种苍白浓稠的流质从豆荚上不断滴落。

“这些植物，因为某些我不清楚的理由，被称为泽希豆。”图夫说，“五年前，我给了你们全能稻谷，它的每平方米卡路里产量远远超过毫微麦、新生草以及其他你们从前种植的谷物。我发现如今你们大面积地种植了全能稻谷，并从中获益。我同样注意到你们还在继续种植毫微麦、新生草、辛香豆、脆菜以及其他种类繁多的水果蔬菜，其目的无疑是为了维持食物的多样性和烹饪的乐趣。这必须停止。食谱多样化是斯·乌斯兰人负担不起的奢侈行为。从今以后，你们应当将‘有效利用卡路里’作为你们的格言。斯·乌斯兰星上每一平方米的农地和被你们称为‘肉仓’的小行星都必须立刻全部改种泽希豆。”

“那滴下来的黏糊糊的东西是什么？”有人喊道。

“这东西是水果还是蔬菜？”一个偷窥客询问。

“能用它做面包吗？”另一个人说。

“泽希豆，”图夫道，“不可食用。”

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席卷了整个房间，一百个人在高声呼喊，挥舞手臂，出声提问。

哈维兰·图夫平静地等待着，最后会场再次安静下来。“正如你们的首席议员可以告诉你们、却没有说的，”他说，“每一年，你们农田输出的卡路里在日益增长的斯·乌斯兰全民所需卡路里中所占的百分比都在持续降低，而这部分失去的百分比则由食物制造厂的产量提升进行弥补，在那里，石化产品被加工成营养薄饼、面糊以及其他人工食品。唉，然而石油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而且即将耗尽。耗尽的时间可以延后，但它的到来终究无法避免。毫无疑问，你们还有部分食物是从其他星球进口的，但星际渠道能提供给你们的也就这么多了。五年前，我将一种名为‘海神披肩’的浮游生物引入你们的海洋，它如今已经蔓延到你们的海滨，浮游于你们大陆架上方的波涛之中。等死去并腐朽之后，海神披肩可以作为你们食物制造厂里石化产品的替代物。

“泽希豆可以被看做陆生的海神披肩。这种豆子会产生一种在生化性质方面类似原油的液体。它们的相似程度足以让食物制造厂在经过最低程度的设备改造——这对你们这颗拥有真正技术专家的星球而言很简单——之后，就可利用它进行高效的食品加工。可我必须强调：你们不能把这些豆子当做现有谷物的附带品来种植。为了将收益最大化，必须进行全面种植，用它们完全取代全能稻谷、新生草以及你们从前作为粮食的其他植物。”

后排有位苗条女性站了起来，以便让图夫能在这一大群人里看到她。“图夫，你有什么资格要我们放弃真正的食物？！”她尖叫着，语气中充满怒意。

“我吗，女士？我只是个卑微的生态工程师，正在做我的本职工作。要做决定的不是我。我只是在完成这件明显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包括向你们陈述事实和给出某些难以入口、却可能行之有效的良药。在这之后，得由斯·乌斯兰的政府和人民来做出最终的决定，选择你们要走的路。”听众再次骚动起来。图夫抬起一根手指，“请安静。我就快要结束陈述了。”

显示屏上的画面再度变换。“我在五年前、初次受雇于斯·乌斯兰时引进的某些物种和生态策略，可以，也应当维持原貌。你们地下城市里的蘑菇和真菌田地应当维持并继续开垦。我有些新品种真菌要展示给你们。更高效的海洋种植手段也有，包括利用海底和它富含养分的海面。我还可以激发促进海神披肩的生长速度，最后让它盖满斯乌斯兰星上每平方米的盐水水面。你们现有的雪燕麦和坑道块茎仍旧是极地的最佳食粮。你们的沙漠如今鲜花盛开，你们的沼地被排干了水，变得肥沃多产。在陆地和海洋上，该做的基本都已经做过了。剩下的只有天空。因此，我提议将一整个生态体系引入你们的上层大气。

“在我身后的屏幕上，你们会看到我为你们全新打造的食物链的最后一环。这种长有黑色三角形翅膀的巨型黑色生物乃是克莱尔蒙特星的驭风者，又名奥罗罗，是那些知名度较高的物种，如卡瓦娜高原的黑女妖或赫玛多星的鞭尾蝠鲼的远亲。它是上层大气的掠食者，在上层大气滑翔捕猎，生来便高高在上，它属于风，在飞翔中诞生与死亡，从不涉足陆地和海洋。事实上，一旦着了陆，驭风者就会迅速死去，因为它们再也无法飞上高空。在克莱尔蒙特星，这种生物又小又轻，据说它的肉质粗糙而坚韧。它会吞吃任何不幸闯入它狩猎海拔的鸟类，以及数种在空气中存活的微生物、飞行真菌、以及风生黏液菌——这些我同样要引入你们上层大气的生物。我为斯·乌斯兰制作了一种基因改良的驭风者，其翼展接近二十米，能够降落到接近树梢的高度，且体型有原种的近六倍大小。位于它们感觉中枢后方的一只小型氢气囊让这种动物能在身体更重的情况下继续飞翔。借由飞车和飞船，你们能毫无困难地狩猎并杀戮驭风者，然后你们会发现，它们是绝佳的蛋白质来源。

“基于彻底开诚布公的态度，我必须补充一句：对生态的改动并非毫无代价。没有天敌的微生物、飞行真菌以及风生黏液菌将会以疯狂的速度在你们的天空繁殖。高塔公寓的高层将会被黏液菌和真菌覆盖，从而需要更频繁地清扫。大多数本地斯·乌斯兰鸟类和你们从塔拉星及古地球带来的物种都会灭绝，被全新的空中生态体系所取代。到最后，天空会变得暗淡，你们接收到的阳光将显著减少，而你们的气候也将经受永久改变。然而，我不认为这一切会在三百年之内发生。由于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你们的灾难只会来得更快，因此我仍然建议实施上述的计划。”

新闻报道员们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大声提问。托莉·缪妮深陷椅中，眉头深锁。首席议员克雷果·布拉克勋坐得笔挺，凝视着正前方，在那张棱角分明的瘦削脸庞上，他的笑容定了格，双眼也失去了神采。

“劳驾，再等一下，”哈维兰·图夫朝这阵骚乱说道，“我正准备总结呢。你们听过了我的建议，也看过了我打算用来修改生态体系的那些物种，现在，留神听好：假设你们的高阶议会真的选择以我先前所述的方式部署肉兽、泽希豆和奥罗罗，根据‘方舟’号的电脑预测，这将显著改善你们的食品危机状况。注意了！”

所有眼睛都转向了显示屏。甚至连托莉·缪妮也伸长脖子，转头回望，而首席议员克雷果·布拉克勋——他的笑容坚定地徘徊不去——站起身来，大胆地望向屏幕，他的拇指钩在口袋边缘。显示屏上闪现出一张网格，红线追逐着绿线从屏幕上横跨而过，日期在一根轴上排列成行，人口数字则出现在另一根轴上。

噪音消逝。

沉默留存。

就连远在后排的人，都能听到清完嗓子的克雷果·布拉克勋的话声。“呃，图夫，”他说，“这肯定错了。”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我向您保证，它没错。”

“它，呃，是之前的图表，不是吗？不是之后的。”他指了指，“我是说，瞧啊，在完成所有这些生态工程之后，除了这些豆子什么都不种，让我们的海面被海神披肩盖满，让天空在会飞的食物下变得昏暗，让每个地下室培育肉山……”

“是肉兽，”图夫纠正道，“尽管我承认‘肉山’这名字颇有创意。你在创造幽默且适合记忆的术语方面很有天赋，首席议员。”

“所有这些手段，”布拉克勋顽固地说，“都相当厉害，图夫。我得说，我们有理由期待改善的程度也同样彻底。”

几个支持者开始朝他欢呼。

“可这个，”首席议员总结道，“这张预测图显示，呃，或许我看错了。”

“首席议员，”哈维兰·图夫说道，“以及斯·乌斯兰星的人民，你们没有看错。如果你们采纳了我的所有建议，的确可以将灾难到来的日期延后。延后，先生，而非阻止。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斯·乌斯兰会在十八年内发生大饥荒，又或依照这张图表的预测，在一百零九年内发生。可最终，你们一定会遭受大饥荒。”他抬起一根手指，“唯一可靠而永久的解决手段不在我的‘方舟’号上，而是存在于每位斯·乌斯兰公民的理智中和裤裆间。你们必须采取计划生育，必须立即停止无节制的生育行为！”

“哦，不。”托莉·缪妮呻吟道。她早已有所预料，此时她跳起来，一面朝图夫走去，一面高声召唤警卫，正好赶在事态变得乱七八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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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救你的命快成我的习惯了。”许久之后，当两人安全返回图夫的太空梭“凤凰”号，并离开泊位、沿六号通道前进时，托莉·缪妮说。整整两个配备神经枪和混乱枪的警卫班，就站在飞船外面，把不断增多且不受控制的人群勉力阻挡在船坞外面。“你有啤酒没？”她问，“我得来一口。见鬼。”尽管守卫紧紧包围在他们身侧，返回飞船的那段路也可谓痛苦至极。图夫奔跑的步伐笨拙得出奇，可她不得不承认，他速度惊人。“你没事吧？”她问他。

“一次彻底的擦拭已经清除了我身上的绝大多数唾沫。”哈维兰·图夫说。他气度庄严地弯下腰，坐进座椅，“你可以在游戏桌底下的冷藏格里找到啤酒。别客气，随便喝吧。”达克斯爬上图夫的腿，小小的爪子陷入他刚换上的淡蓝色连身服衣料里。图夫伸出一只大手，帮它爬了上来。“往后，”他对猫儿说，“你要一直陪伴着我，这样我就能在此类事件萌芽时得到足够的警示。”

“你已经有足够得要命的警示了。”托莉·缪妮说着，抽出一瓶啤酒，“你谴责了我们的信仰，我们的教会，还有我们他妈的全部生活方式，你还期待他们会给你颁发奖章不成？”

“一阵热烈的鼓掌足够了。”

“我很早以前就警告过你了，图夫。在斯·乌斯兰星，反生命主义不受欢迎。”

“我拒绝被贴上反生命的标签。”图夫说，“我完全欣赏生命。这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我每天都会用我的克隆容器创造生命。同时，我坚定不移地厌恶死亡，我觉得熵令我反感，假使有人邀请我去目睹宇宙的热寂，我肯定会另作打算。”他抬起一根手指，“尽管如此，缪妮总督，那些话我非说不可。你们的生命演化教会灌输给大多数斯·乌斯兰人的思想，鼓励他们实施无限制的繁殖行为——你和你的零点党徒除外——既缺乏责任感又愚蠢，而其造就的呈几何级数的人口增长必将摧毁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明。”

“哈维兰·图夫，好一个末日先知。”星港总督说着，叹息一声，“他们更喜欢你无赖生态学家和大众情人的样子。”

“我发现，无论在哪颗星球上，英雄都是濒危物种。或许在充斥虚假乐观和盲目性交的、自鸣得意的情节剧里顶着一副大胡子讲空话的我更有美感吧。其实这就是伟大的斯·乌斯兰星的病症之一：你们盲目相信事物在自己心目中的样子，而不管事实如何。是时候让你们的世界直面毫无掩饰的真相了，无论是我没有胡子的脸，还是必将到来的饥荒。”

托莉·缪妮咽下一口啤酒，凝视着他。“图夫，”她说，“你还记得我五年前说过的话吗？”

“我记得，你说过很多很多话。”

“在最后，”她不耐烦地说，“当我决定帮你带着‘方舟’号逃跑，而非协助乔森·莱尔抓你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而我解释了理由。”

“你说，”图夫陈述道，“力量会带来腐化，绝对的力量会带来绝对的腐化，你说‘方舟’号已经腐化了首席议员乔森·莱尔和他的同僚，说我更有资格拥有这艘播种舰，因为我是个难以腐化的人。”

她给了他一个无力的笑容，“不太准确，图夫。我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不受腐化的人存在，如果真的有，你可能会是一个。”

“的确。”图夫说着，摸了摸达克斯，“我把细节记错了。”

“现在的你让我惊讶，”她说，“你真的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首先，你又颠覆了一个政府。克雷果再也撑不下去了。你已经告诉了全世界：他是个骗子。或许这很公平；成就他的是你，毁掉他的也是你。你每次到来，首席议员们就离下台不远了，对吧？可这没关系。你也同样告诉了，哦，差不多三百亿生命演化教会的成员，说他们深信不移的宗教信仰根本一钱不值。你差不多也告诉了主导议会几个世纪的技术专家党，说他们的哲学体系的基础从骨子里就错了。如果下一次该死的选举没让扩张主义党重新执政，那算我们幸运，否则就意味着战争。凡迪恩星、贾兹伯星还有其他星际同盟的成员不会容忍又一个扩张主义政府出现的。你或许也毁了我。又一次毁了我。除非我他妈的比上一次更机灵。我们现在不再是什么星际恋人了，我成了那种掩饰自己性趣味的又老又丑的官僚，而且我还帮助了一个反生命主义者。”她叹口气，“你好像一心想看我丢脸啊。可这没关系，图夫。我能照顾好自己。重要的是，你居然将政策方针口述给四百多亿根本搞不清因果关系的人民。你有什么资格？谁给你的权力？”

“我坚持认为任何人都有说出真相的权力。”

“包括对全世界所有媒体大肆宣扬的权力？你到底从哪儿得来的这鬼权力？”她质问道，“斯·乌斯兰星本来就有好几百万人属于零点党，包括我在内。你说的是我们说了很多年的东西，但你说得太大声了。”

“我意识到了这点。我希望今晚所说的话，无论听起来多么令人不快，终将对斯·乌斯兰的政局和社会有所助益。或许克雷果·布拉克勋和他的技术专家党能明白，在他称作‘图夫式大丰收’和你称为‘面包和鱼的奇迹’的现象中，找不到真正的救赎之途。或许从此以后，你们的政策和观点将发生变化，甚至你们零点党能赢得下一次竞选。”

托莉·缪妮皱起眉头，“这他妈完全不可能。而且你肯定清楚，就算零点党获胜，问题也仍然是‘我们能他妈做什么’。”她倾身向前，“我们有权强行实施人口控制吗？我对此深表怀疑。别管这个了，重点在于，你对真相没有他妈的专利权。任何零点党徒都能说出你这段该死的演讲。见鬼，那该死的技术专家党里也有一半人对事实一清二楚。克雷果不是傻子，他也不是可怜的乔森。允许你这么做的是力量，图夫。‘方舟’号的力量，使你能决定要不要伸出援手。”

“的确。”图夫说，他眨眨眼，“我无法反驳你的观点。历史的可悲便在于无知大众总是会追随强权，而非智者。”

“那你是哪一种，图夫？”

“我只是个卑微的——”

“好了，好了，”她打断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该死的卑微的生态工程师，一个能随便扮演先知的卑微的生态工程师，一个这辈子只来过斯·乌斯兰两次，总计待了不过百来天，却舒舒服服推翻了我们的两届政府，羞辱了我们的宗教，还教导四百多亿陌生人该他妈生多少个孩子的卑微的生态工程师。我的同胞也许愚蠢无知，也许目光短浅，也许盲目轻率，可他们始终是我的同胞，图夫。我不觉得自己会赞同你用高明的人生观、价值观重塑我们的行为。”

“我否认这一指控，女士。无论我的个人标准是什么，我都没想过把它们强加在斯·乌斯兰人身上。我只是壮起胆子向他们阐述了某些事实，让你们的人民认识到某些冰冷严酷的算式——其结果将导致确凿无疑的灾难——这些事实不会被信仰、祈祷或网络电视上的浪漫情节剧所改变。”

“我们付你的酬金——”托莉·缪妮继续争辩。

“不够多。”图夫打断道。

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们付你的酬金是用在生态工程上的，图夫，不是宗教指导或政治教育，谢谢。”

“您真是太客气了，缪妮总督。”他把双手交扣成塔，“生态学，”他续道，“劳驾，仔细想想这个词。冥想它的含义。或许，可以把生态体系比做一台巨大的生物机器。以此类推，人类也可以看做机器的零件之一。毫无疑问，人类是其中重要的零件——也许是引擎，也许是关键回路——却绝不能脱离机器本身，尽管常有人做出这种错误的假设。因而，当有人——比如我——重新设计生态体系的时候，就必须对存在其中的人类做出相应的改动。”

“这回你吓着我了，图夫。你一个人在飞船上待得太久了。”

“这观点我无法赞同。”图夫说。

“要知道，人可不是些需要校准的老旧脉冲环或者送风管。”

“人是比任何简单的机械、电子和生化零件都更复杂、执拗的存在。”

“这不是我的意思。”

“斯·乌斯兰人比普通星球上的人更复杂。”图夫说。

托莉·缪妮摇摇头，“记住我说的话，图夫。力量使人腐化。”

“的确。”他说。

她思前想后，也没明白这句回答的含义。

哈维兰·图夫站起身。“我在这儿的逗留很快就会结束。”他说，“就在此刻，‘方舟’号的时间翘曲装置正在加快克隆槽里生物体的生长速度。‘蛇蜥’号和‘蝎尾狮’号随时准备运送货物，以备克雷果·布拉克勋或他的继任者最终接受我的计划。按照计划，十天之内斯·乌斯兰就能拥有土生的肉兽、泽希豆、奥罗罗以及其他相应的生物体。到那时我就得离开了，缪妮总督。”

“再一次被我的星际恋人抛弃。”托莉·缪妮闷闷不乐地说，“没准儿我可以用这事写点什么。”

图夫看着达克斯。“轻浮的情节，”他说，“总有辛酸作为调料。”他再次抬起头，眨了眨眼。“我相信我已经为斯·乌斯兰星做了很多，”他说，“如果我的做法给你个人带来了任何不幸，我在此致歉。这并非我的本意。请允许我做些小小的补偿。”

她昂起头，严肃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补偿，图夫？”

“一份微薄的礼物。”图夫说，“在‘方舟’号上，我无法忽视你对小猫们的喜爱，而这份喜爱将并非全无回报，我会送其中两只猫给你，以示敬意。”

托莉·缪妮哼了一声，“它们能让准备逮捕我的警卫吓得转身逃跑吗？不，图夫。感谢你的提议，而且我很想接受，真的，可在星网上，害虫是违法的，记得吗？我不能养它们。”

“作为斯·乌斯兰的星港总督，你有权改变相关条例。”

“哦，对啊，这不是很棒吗？既反生命又腐化。我肯定会大受欢迎。”

“讽刺。”图夫告诉达克斯。

“而且，要是他们不让我当星港总督了怎么办？”她说。

“我完全相信你有能力在这次政治动荡中生存下来，就像撑过上一次那样。”图夫说。

托莉·缪妮粗声大笑起来，“谢谢你的信任，可你错了，真的，这次大概不行了。”

哈维兰·图夫一言不发，他脸上表情全无。最后他抬起一根手指。“我想到了解决办法，”他说，“除了我的两只小猫之外，我会再给你一艘太空船。如你所知，我已经有太多太空船了。你可以把小猫放在里面，放在飞船上，从理论上说，那是在斯·乌斯兰港的管辖范围之外的。我甚至会留给你足够小猫们吃五年的猫食，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你把饥饿的人类所需的卡路里喂给这些所谓的害虫了。为重新塑造你委顿的公众形象，你还可以告诉那些新闻报道员，这两只猫科动物是为了我在五年后重返斯·乌斯兰所扣押的人质。”

托莉·缪妮粗朴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勉强的笑意，“也许行吧，该死的。你让我不好开口拒绝了。再加一艘太空船，对吧？”

“的确。”

她露齿而笑，“你可真会说服人。好吧。那么，是哪两只呢？”

“质疑，”哈维兰·图夫说，“还有忘恩。”

“我肯定你话里有话，”托莉·缪妮说，“可我才懒得管呢。足够吃五年的食物？”

托莉·缪妮看着图夫——看着他那张平静苍白的长脸，那双优雅地交叠、放在鼓鼓的大肚皮上的手，看着他的光头上顶着的鸭舌帽，看着他膝盖上的那只小黑猫。她用严肃的目光看了他很久，接着，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理由，她的手略微颤抖了一下，而啤酒从敞开的玻璃杯口洒到袖子上。她感觉到冰冷的液滴浸透了衬衫，顺着手腕流下。“哦，真妙。”她说，“图夫要回来。我都快等不及了。”

第五章 诺恩家族的野兽

当那个瘦子找到哈维兰·图夫的时候，他正在坦伯星麦酒屋最阴暗的角落里自斟自饮。他的胳膊肘倚在桌子上，光脑袋几乎擦到头顶低矮的木质横梁，在他面前放着四只空空如也的酒杯，杯中残留着一圈泡沫，而半满的第五杯握在他苍白的大手中。

就算图夫察觉到了其他顾客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在意；他只是不紧不慢、面无表情地品尝着麦酒。他在角落里孤零零地一个人，形单影只。

当然，他其实并不孤独——达克斯就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呼呼大睡，蜷缩成一个黑色的毛团。图夫偶尔会放下那杯麦酒，懒洋洋地抚摸他这位安静的伙伴。达克斯才不会从那些空杯子间的舒适位置中钻出来呢。这只猫跟别的猫相比要大上许多，就像哈维兰·图夫和其他人的差别一样。

那个瘦子走进隔间时，图夫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抬起头，眨眨眼睛，等着对方开口。

“你就是动物贩子哈维兰·图夫。”瘦子说。他瘦得吓人，一身袍子、纯黑的皮衣和灰色的皮毛外套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晃来荡去；可他显然是个有资产的人，因为在蓬乱的黑发之下，他的额头上绕着一顶细细的黄铜宝冠，手指上还戴着许多枚戒指。

图夫挠着达克斯的一只黑耳朵，“这不足以成为打扰我们休息的理由。”他对那只猫说，声音异常低沉，只伴有轻微的音调变化，“这不能够作为干扰我们哀悼的借口。看起来，我们非得同时承受诽谤和侮辱不可了。”他抬头看着瘦子。“先生，”他道，“我的确是哈兰·图夫。或许可以说，我在进行某些合法的动物买卖。可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动物贩子，或者说，我认为自己是一名生态工程师。”

瘦子恼火地摆摆手，自顾自地钻进图夫对面的座位，“我知道你有一件古董，一艘EEC播种飞船，可它并不足以让你变成个生态工程师，图夫。那些工程师全死了，而且死去好几个世纪了。可你要是喜欢被人叫做生态工程师的话，也没关系。总而言之，我需要你的服务。我要从你这里买头怪物，一头又大又凶狠的野兽。”

“啊，”图夫再次对着那只猫开了口，“这个不请自来坐在我桌子边上的陌生人，他想买头怪物。”图夫眨眨眼，“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您：您将一无所获。怪物全都是虚构出来的传说，先生，什么幽灵、狼人……称职的官老爷等等。除此之外，我眼下并没从事动物买卖，或是其他方面的工作。我只想一边喝着这杯绝妙的坦伯麦酒，一边哀悼。”

“哀悼？”瘦子问，“哀悼什么？”他看起来压根儿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只猫。”哈维兰·图夫说，“它叫浩劫，是我多年的好伙伴。先生，她才死去不久，死在一颗叫厄里萨的星球上——我不幸拜访了那里——死因是一位异常令人厌恶的边境王公。”他看着瘦子的黄铜宝冠，“您不会恰好是个边境王公吧，先生？”

“当然不是。”

“那您运气不错。”图夫说。

“哦，我同情你，图夫。我理解你的感受，是的是的，我本人体验过上千回了。”

“上千回。”图夫干巴巴地重复道，“你大概觉得照看宠物是件特别费力的事吧？”

瘦子耸耸肩，“你知道，动物都会死，这没人帮得上忙。死在獠牙下，死在利爪下，是的是的，这是它们的命。我无奈地养成了看着我最好的动物被人屠杀的习惯。而这，也是我来找你商量的原因，图夫。”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我叫赫洛德·诺恩。我是诺恩家族——莱戎尼卡星十二大家族之一——的驯兽长。”

“莱戎尼卡星，”图夫重复，“这名字对我来说并不完全陌生。我记得那好像是颗人烟稀少的小行星，那儿的人有种相当野蛮的爱好。或许这就是你举止失礼的原因。”

“野蛮？”诺恩说，“胡扯！图夫，这都是坦伯星人胡说八道！这帮该死的农民。莱戎尼卡星是本星域的珍宝。你一定听说过我们的斗兽坑，对吧？”

哈维兰·图夫又挠了挠达克斯的耳背，他的动作怪异而富有韵律，那只公猫缓缓地舒展身体，打了个哈欠，接着抬起头，用又大又亮的金色眸子打量着瘦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在我的航行旅程中，确曾有些零散信息传到我耳中。”图夫道，“或许，你可以详细解说一番，赫洛德·诺恩，这样达克斯和我可能会考虑你的提议。”

赫洛德·诺恩揉搓着瘦削的双手，连连点头，“达克斯？”他说，“哦，当然，它是一只漂亮的动物，尽管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喜欢无法搏斗的野兽。真正的美存在于杀戮之中，我总是这么说。”

“与众不同的看法。”图夫评论道。

“不，不，”诺恩说，“一点也不。我希望你在这儿没感染上坦伯星人吹毛求疵的毛病。”

图夫在沉默中喝光了酒，示意再来两杯。酒吧老板很快端上了酒。

“谢谢。”当装满金黄色酒液和浮沫的酒杯放在面前时，图夫表示，“——继续，先生。”

“好的。是这样，莱戎尼卡星的十二大家族在斗兽坑中竞争，这开始于——哦，几个世纪以前吧。更早的时候，各大家族之间互相攻伐。斗兽这种方式要好很多，它既能维护家族荣誉、赚取财富，又没人会因此受伤。你瞧，每个家族都掌管着辽阔的领地，这些领地横跨整个行星，又因为陆地上人烟稀少，动物就显得无比繁多。大家族的领主们，从许多年前的和平时期起，就开始举行斗兽比赛。这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娱乐活动，具有深厚的历史基础。你或许能联想到吧？古老的斗鸡习俗，还有被称为罗马人的古地球民族，他们会在大竞技场里安排各种奇特的野兽互相搏斗，对吧？”

诺恩顿了顿，喝了几口麦酒，等待回答，可图夫只是抚摸着达克斯，一言不发。

“没关系。”瘦削的莱戎尼卡星人最后说。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酒沫，“你瞧，那些就是这项运动的开端。每个家族拥有不同的领地，因此也拥有自己独有的动物。比如说瓦寇尔家族，他们的领地分布在炎热多沼的南方，而他们最喜欢派来巨大的蜥狮参加斗兽；费瑞底安家族占据山地，他们培育出一种高山猿猴来参加比赛，我们管它们叫‘费瑞底安兽’。我自己身属的诺恩家族，则位于北方大陆的草原地带。我们派出过几百种不同的野兽参加斗兽，可最出名的是‘铁牙’。”

“‘铁牙’，”图夫说，“名字真是引人浮想联翩。”

诺恩狡黠地一笑。“是的。”他骄傲地说，“身为驯兽长，我训练过上千头铁牙。哦，它们真是可爱的动物！跟你一样高，长着顶顶漂亮的深蓝色皮毛，凶猛而又残忍。”

“我能否假设你的铁牙拥有犬科血统？”

“对对，犬科的。”诺恩说。

“可你来找我要一头怪物。”

诺恩又喝了几口酒，“没错，没错。十几个邻近星球的人都会坐飞船去莱戎尼卡星观看斗兽比赛，并对结果下注。他们主要聚集在众族之城中那座拥有六百年历史的青铜竞技场里，最伟大的斗兽比赛将在那儿举行，而我们的家族荣耀和星球的财富都取决于此。没有了它，莱戎尼卡星的贵人会变得跟坦伯星的农民一样贫穷。”

“是啊。”图夫说。

“你要明白，这些财富，只会由那些赢得了荣耀和胜利的家族获取。阿尼斯家族就是因为自家地形复杂的领土上有多种致命的野兽，从而成为了最显赫也最强大的家族；其他家族都根据在青铜竞技场中的表现排列座次。”

图夫眨眨眼，“诺恩家族在莱戎尼卡星十二大家族中排行最末。”他道。达克斯的咕噜声更响了。

“你知道？”

“先生，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可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根据你们青铜竞技场的规则，购买并引入一种不属于你们那奇妙世界的物种，是否合情合理？”

“这有过先例。大约七十多年前，有个来自古地球的赌徒，带来一只由他训练的叫做灰狼的动物。出于一时冲动，科林家族资助他参赛，结果他那只可怜的野兽对上了一头诺恩铁牙，落得个可悲的下场。此外，还有些别的例子……

“不幸的是，近些年来，我们的铁牙培育得不够好。野生铁牙几乎在草原上绝了种，幸存的那些变得身手更为敏捷，善于逃窜，令仆人们难以捕捉。而在培育场里，无论我和之前那些驯兽长如何努力，育出的铁牙都丝毫不见起色。诺恩家族近来几乎未尝一胜，要是我不能做出点什么的话，我的位子也坐不久了。我们最近变得很穷，当我一听说你的‘方舟’号来到了坦伯星，我就决心要把你找出来。有了你的帮助，我将为诺恩家族开创一个光辉的新时代。”

哈维兰·图夫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明白你的两难处境。可我必须告诉你，我通常没有贩卖怪物的习惯。‘方舟’号是一艘古老的播种船，由地球帝国在几千年前设计而成，设计目的是通过生物战屠杀哈兰甘人。我可以降下名副其实的大型疾病和瘟疫，而我的细胞库中储存有来自几千个星球无数物种的克隆材料，可据我推测，你所要求的那种真正的怪物目前缺货。”

赫洛德·诺恩看起来沮丧极了，“这么说，你一种都没有？”

“我可没这么说。”哈维兰·图夫道，“那些去世了的生态工程兵团的成员的确——有时候——会克隆那些被无知者和迷信者贴上‘怪物’标签的物种，用作心理学与生态学研究。从这个角度而言，我的确拥有少许这类动物的库存——数量微不足道，或许几千吧，肯定不超过一万。想要更准确的数字，就得咨询我的电脑了。”

“几千种怪物？！”诺恩又兴奋起来，“简直选不胜选了！当然，从这些怪物之中，我们可以找到一头属于诺恩家族的野兽！”

“或许能找到，”图夫说，“也或许不能。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他打量着诺恩，一张长脸显得冷漠无情，“莱戎尼卡星的事情稍许勾起了我一点兴趣，由于我眼下并无事务缠身——我已经给了坦伯人一种鸟类去制止这儿大量滋生的食根虫——我打算仔细研究一下你们星球的相关情况。回诺恩家族去吧，先生，我会带着‘方舟’号去莱戎尼卡星，并亲眼瞧瞧你的斗兽坑，然后我们再决定该如何着手工作。”

诺恩笑了。“非常好，”他说，“那这顿酒我付账。”

达克斯的咕噜声就像正在降落的太空梭那么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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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竞技场坐落于众族之城的正中央，仿佛一块巨大馅饼的中心部位，而状如十二张馅饼薄片的大家族领地就在此交会。这座绵延不断的石城的每两块领土之间都有高墙相隔，插着独特的旗幡，拥有各自的建筑格调和样式，但它们却在青铜竞技场中交融为一。

可说到底，这座竞技场的主要建筑材料并非青铜，而是黑色石材和磨光的木料。它巍峨耸立，只比散布于城中的几座塔楼和尖塔略低，顶端乃是华丽的青铜拱顶，在落日的橙色光辉下闪耀。以石材雕刻或用青铜和熟铁锻造而成的石像鬼，自一扇又一扇的狭窄窗棂中向外窥视。在黑色的石墙上，那些巨大的门扇也同样镶嵌着金属，门扇共十二道，每扇都面向众族之城的不同领区，每扇的色彩和蚀刻花纹都带着所属家族的特色。

莱戎尼卡星的太阳仿佛通红的火焰巨拳，将西方的地平线击得粉碎。赫洛德·诺恩正领着哈维兰·图夫前往斗兽坑。仆人们刚刚点燃了瓦斯火炬，金属方尖碑矗立在青铜竞技场周围，就像排列成环的细长獠牙。而那些笨拙的古代建筑周围的立柱上，燃烧着闪烁不定的橙蓝色火焰。图夫跟着赫洛德·诺恩前进，周围是大群赌徒和投机客，他们自诺恩区贫民窟中半废弃的街道走上一条碎石铺就的道路，再从道路两边那十二头永远摆着咆哮和流涎姿势的青铜铁牙雕像间走过，随后穿过宽大的诺恩门——那门的乌木和黄铜上雕刻着错综复杂的图案。整齐划一的守卫们穿着与赫洛德·诺恩相同的黑色皮衣和灰毛皮外套，他们认出了驯兽长，便放他们进门；其他行人则必须停下脚步，交出一把金币和铁币购买门票。

竞技场是这个星球上所有斗兽坑之中最大的一座。它确确实实是个深坑，覆满沙石的搏斗场地比地平面低了许多，四米高的石墙围绕着场子，而排列成环的座位就从墙顶开始，级级上升，一直排列到入口大门处。这里足以容纳三万人！诺恩夸耀道。但图夫发现，后排座位最多只算能勉强看到比赛场，还有好多座位被铁制立柱挡住了视线。下注的摊位则散布于整座建筑之中。

赫洛德·诺恩领着图夫往竞技场中最好的座位走去，那儿位于诺恩区的前排，只有一道石质胸墙防止人们从四米高处坠入斗兽场的沙地中。这些座椅并非后面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椅和铁椅，而是皮革制成的宝座，大得足以轻易容纳图夫的块头，而且还颇为舒适。“每张座椅都是用一头光荣战死在下面的野兽的皮毛缝制而成的。”等他们坐定之后，赫洛德·诺恩告诉图夫。

在他们下方，一队身穿蓝罩衫的工人正拖着某种瘦骨嶙峋的有羽动物的残躯走向出口。“维莱家族的斗鸟，”诺恩解说道，“维莱家的驯兽师派它去对付瓦寇尔蜥狮。算不上最合适的选择。”

哈维兰·图夫什么也没说。他的坐姿拘谨而僵硬，灰色聚乙烯大衣直垂到脚踝，上面配着闪闪发光的肩章，除此之外，他还戴着一顶镶有金色字母θ——是生态工程师的标志——的绿色鸭舌帽。他苍白的大手交叠着，放在凸起的大肚皮上。席间，赫洛德·诺恩谈兴正浓，一个劲儿滔滔不绝。

忽然，竞技场的报幕员那经过放大的隆隆话语声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第五场比赛马上开始。”他宣布，“一头来自诺恩家族的雄性铁牙，两周岁，重2.6公担（注：一公担等于100千克。），受训于下级驯兽师科尔斯·诺恩。它今天首次踏上青铜竞技场。”紧接着，下方传来剧烈的金属摩擦声，随后，一头梦魇般的生物跃入场中。铁牙乃是毛发蓬松的庞然巨物，长着一对凹陷的红眼和两排弯曲的利齿，涎水自齿上不断滴落——看起来，它是发育过头的狼和剑齿虎的混合体，双腿像小树一样粗壮，而那身遮蔽了肌肉动作的深蓝色皮毛丝毫掩盖不了它的力量和致命的优雅。这头铁牙咆哮一声，回音响彻整座竞技场，零落的喝彩声随即响起。

赫洛德·诺恩笑了，“科尔斯是我的表亲，也是所有下级驯兽师里最有前途的一个。他告诉我，这头野兽会让我们骄傲的。是的是的，我喜欢它的样子，你呢？”

“我刚刚来到莱戎尼卡星参观你们的青铜竞技场，没有任何可供比较的标准。”图夫用平淡的语气说。

报幕员再次开口：“一头来自金漆实木的阿尼斯家族的勒颈猿，六周岁，重3.1公担，受驯于驯兽长达尼尔·利·阿尼斯。它曾三次参加竞技，三次获胜。”

斗兽坑对面，另一个入口——那扇金色与深红色的大门——向内滑开，第二头野兽迈着粗短的双腿，隆隆地走来，一边扫视四周。这只猿猴个头不高，但身躯很宽，有一副倒三角形的躯干和一颗子弹似的头颅，双眼深陷于厚实的眉骨之下，两条关节柔韧、肌肉发达的手臂拖在竞技场的沙地里，它全身上下没有半根毛发，唯独腋下有两撮深黑色的软毛。它的皮肤是肮脏的灰白色，还散发出一股气味。尽管身在场地的另一头，哈维兰·图夫仍能闻到那麝香般的气息。

“它在出汗。”诺恩解释，“达尼尔·利在派它出场前，挑起了它对杀戮的狂热。这头野兽的优势在于经验丰富。你瞧，勒颈猿是种野蛮的生物，和它的表亲，那些高山上的费瑞底安兽不同，它天生就是食肉动物，几乎不需要训练。不过，科尔斯的铁牙更年轻。这场角力应该会很有趣。”诺恩驯兽长倾身向前，图夫却冷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那猿猴转过身，自喉咙深处发出声声低吼，铁牙则连声怒嚎着朝它奔去，在竞技场飞溅的沙砾中化作一团深蓝色的光影。勒颈猿等待着，张开了粗壮的双臂，图夫隐约看到巨大的诺恩杀手朝它飞跃而去。这两头动物随即纠缠在一起，在凶狠的扭打中翻滚着身躯，这场竞技变成了一首尖叫的交响曲。“喉咙，”诺恩大喊，“撕开它的喉咙！撕开它的喉咙！”

两头野兽分开的势头一如先前交会般迅疾。那头铁牙滚向一旁，缓缓绕起了圈子，图夫看到它的一条前肢已然弯折。它依靠剩下的三条肢体蹒跚而行，绕着对手打转。勒颈猿没有留给它任何空当，不断地转动身躯，用正面对着它。猿猴宽阔的胸膛上有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那是被铁牙的剑齿划开的，可这头野兽的力量似乎丝毫未减。赫洛德·诺恩轻声嘟嚷起来。

青铜竞技场中对这阵间歇感到不耐烦的观众发出一阵富有节奏的呼喊，那是一种无须言表的低沉喊叫，随着更多人的应和而显得愈加响亮。图夫立刻发现了这种声音对下面动物的影响。它们开始咆哮嘶叫，发出凶狠的怒嚎，勒颈猿交替移动着双腿，来来回回，跳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步舞，而铁牙上下开合的嘴巴则滴落着血红的涎水。

赞美杀戮的歌声此起彼伏，愈加嘹亮，直到连上方的圆形拱顶都嗡嗡作响。下方的野兽陷入了癫狂之中。铁牙突然发动了又一次冲锋，而猿猴伸出长臂，迎上这次疯狂的扑击。飞跃的冲击力令勒颈猿退后几步，可图夫看到，铁牙的利齿尚在空中咬合，而猿猴已用双手裹住了对方深蓝色的咽喉。犬科动物疯狂地摔打，和那猿猴在沙地上不断翻滚。接着，一声骇人的尖声怒号传来，狼似的生物躺在沙地上，犹如一堆破烂的毛皮，它的脑袋则怪异地歪向一旁。

观众们停止了哀号般的呼喊，转而发出阵阵喝彩和口哨声。随后，那扇金红相间的大门再次开启，勒颈猿返回原处。四个身着诺恩家族灰黑色服饰的人出现在场地中央，把铁牙的尸体搬走了。

赫洛德·诺恩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又一场败仗。我会找科尔斯说说。他训练的野兽没能找到对手的喉咙。”

“它的残骸会被如何处理？”图夫询问。

“剥去毛皮，开膛破肚。”赫洛德·诺恩咕哝道，“阿尼斯家族会用它的毛皮来装饰他们那边的座位，它的肉则会被分给那扇金红色大门后面那些吵闹不休的乞丐。大家族都得摆出慷慨大度的姿态。”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他从席间站起来，那慢吞吞的高傲气度丝毫未变，“我已经看过你们的青铜竞技场了。”

“你要走了？”诺恩焦虑地问，“别这么快！还有五场比赛呢。下一场，一头巨大的费瑞底安兽将对抗埃玛岛的水蝎！”

“我只想来证实一下那些关于莱戎尼卡星声名远播的青铜竞技场的传闻，既然已求得确证，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一个人用不着喝完整瓶蘑菇酒，就能判断本年份的藏酒是否美味。”

赫洛德·诺恩也站起身，“好吧，”他说，“那就跟我到诺恩家去吧。我会指引你看看兽栏和训练场，我们还会为你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筵席！”

“不必了。”哈维兰·图夫说，“见过了你们的青铜竞技场，我相信自己有能力想象或推测出你们的兽栏和训练场的样子。我要立即返回‘方舟’号。”

诺恩慌忙伸手抓向图夫的手臂，想要阻止他，“你会卖怪物给我们的吧？你已经看到我们的困境了。”

图夫用跟他的块头、体重极不相称的灵巧避开了驯兽长抓来的手。“先生，控制好你自己。我不喜欢有人粗鲁地碰我。”等那只手放下之后，图夫低下头，看着诺恩的眼睛，“我对莱戎尼卡星存在问题这一点毫不怀疑。或许，比我更实际的人会认为这与己无关，可我打心眼儿里是个利他主义者，既然发现了你们的窘境，我就不会坐视不理。我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努力想出合适的改进方法。三天以后，你可以去‘方舟’号拜访我。或许到那时，我会有一两个想法与你分享。”

接着，哈维兰·图夫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踱出青铜竞技场，一路返回众族之城的太空港，他的太空梭“蛇蜥”号正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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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洛德·诺恩对“方舟”号的规模显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从狭小破旧的灰黑色太空梭里走到宽阔的着陆甲板上，不由得张口结舌地站在那儿，脑袋转来转去。他窥视着头顶回声激荡的黑暗空间，窥视着若隐若现的外星船舰，窥视着远方阴影中犹如钢铁巨龙般的物体。当哈维兰·图夫开着一辆敞篷三轮车、登上甲板来与他会面的时候，驯兽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反应。“我本该知道的，”他不停地重复着，“这船的规模，规模！我当然应该知道的。”

哈维兰·图夫无动于衷地坐着，一条手臂环着达克斯，轻轻抚摸着它，“有人觉得‘方舟’号大过了头，甚至会在它面前畏缩，可我觉得它很舒适。”他冷冷地说，“这艘远古EEC播种舰有过两百名船员，我只能猜测，他们和我一样，都厌恶狭窄的船舱。”

赫洛德·诺恩在图夫旁边坐下。“你有多少船员？”在图夫发动机车时，他不经意地问。

“一个，或者五个，取决于你是把猫科动物也算作船员，还是只算人类的数量。”

“就你一个船员？”诺恩问。

达克斯在图夫的膝盖上站了起来，黑色长毛根根竖立。“‘方舟’号的住户包括我自己、达克斯和另外三只猫——混沌、敌意和猜疑。别被它们的名字吓着了，诺恩驯兽长。它们都是温和无害的生物。”

“一个人和四只猫，”赫洛德·诺恩迟疑不决地说，“大船上的小队伍，好吧好吧。”

达克斯嘶嘶直叫。图夫用一只苍白的大手控制着机车，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宠物以示安抚，“既然你对‘方舟’号上的各位住户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好奇心，或许我也该提一提那些沉睡者。”

“沉睡者？”赫洛德·诺恩问，“那是啥？”

“活着的有机体，大小从显微镜下可见到庞然巨物不等，都是些处于昏睡中的完全克隆体，禁锢在‘方舟’号克隆容器的静滞力场中。尽管我对所有种类的动物都颇为喜爱，可就这些沉睡者而言，我审慎地让理智控制了情感，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去打扰它们无梦的沉眠。自从很早以前研究过这些特殊物种的本质之后，我便已确信，作为旅伴，它们无疑不如我的猫儿们讨人喜欢。我还必须承认，我有好几次都觉得这些沉睡者真是确凿无疑的祸害，我必须对‘方舟’号的电脑频繁下达烦琐的指令，以使它们的长眠能够继续。我非常担心某天我会忘记输入指令——不管原因是什么——然后，我的船上就会塞满各种各样的瘟疫和流着口水的食肉动物，要耗费我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去清理，甚至会让我或我的猫受到伤害。”

赫洛德·诺恩盯着图夫全无表情的脸庞，又看看那只充满敌意的大猫。“呃，”他说，“是的是的。听起来很危险，图夫。或许你应该，呃，毁掉所有沉睡者，然后你就，呃，安全了。”

达克斯又朝他嘶嘶叫了起来。

“有趣的想法。”图夫评论道，“无疑，战况的难以捉摸是生态工程兵团的男男女女们产生偏执念头的元凶，迫使他们设计出这些可怕的生态防御武器。作为一个更诚实也更正直的人，我常常会考虑除掉这些沉睡者，但事实上，我发现自己无法单方面废止这项已延续超过一千年的防御措施。因此，我让沉睡者们继续沉睡，并且尽力记住那些不为人知的撤销指令。”

赫洛德·诺恩皱起眉头，“是的是的。”他说。

达克斯坐回图夫的膝盖，发出一阵咕噜声。

“你弄出点头绪了没？”诺恩问。

“我的努力并非全无成果。”等车子驶出宽阔的走廊、进入“方舟”号巨大的中轴舱时，图夫干巴巴地说。赫洛德·诺恩的嘴巴又一次张大了。在他们的四周，是一幕壮观的景象：大小、形状各异的容器排成无穷无尽的队列，在昏暗的光线中时隐时现。某些中等大小的半透明水槽中，有黑色的什么东西不时翻搅一阵。“那是沉睡者。”诺恩咕哝道。

“的确。”哈维兰·图夫道。他驾驶时正视前方，达克斯蜷缩在他的膝盖上，诺恩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最后，他们离开充满回声的昏暗的中轴舱，驶过一段狭窄的走道，停下机车，走进一间白色的大屋子。四张宽敞、垫有软垫的椅子占据着房间四角，厚实华丽的扶手上装有面板：一块圆形的蓝钢面板牢牢固定在座椅之间的地板上。哈维兰·图夫把达克斯放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诺恩张望着四周，然后在图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必须首先知会你几件事。”图夫开口。

“是的是的。”诺恩说。

“怪物的价格十分昂贵。”图夫说，“我要十万标准币。”

“什么？！你简直丧尽天良！我告诉过你，诺恩家族是个穷家族。”

“这样啊！或许更富有的家族出得起这笔钱。生态工程兵团已经消失几个世纪了，先生，而他们的飞船之中，也只剩下‘方舟’号尚可正常运转。他们的大部分科技早已被遗忘，他们的克隆技术和基因工程学如今只在偏远的普罗米修斯星可以寻觅到踪影，或许还能再加上古地球本身，可地球已被封闭，而普罗米修斯人保护基因工程学机密的警惕性称得上登峰造极。”图夫看着一旁的达克斯，“赫洛德·诺恩觉得我的要价太高了。”

“五万标准币，”诺恩说，“我们只出得起这个价。”

哈维兰·图夫一言不发。

“八万标准币行了吧？！我拿不出更多了。诺恩家族会破产的！他们会拆掉我们的青铜铁牙雕像，封闭诺恩门的！”

哈维兰·图夫什么都没说。

“诅咒你！好吧好吧，十万标准币。可你的怪物必须得符合我们的需要。”

“货到后付全额酬金。”

“不可能！”

图夫再次陷入沉默。

赫洛德·诺恩试图静观其变。他故作漠不关心状朝四周张望，图夫笔直地望着前方；他用手指梳理头发，图夫仍然笔直地望着前方；他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地扭来扭去，图夫还是笔直地望着前方。

“哦，好吧。”诺恩满心受挫地说。

“说到怪物，”图夫说，“我仔细研究过你们的要求，并就此咨询了电脑。‘方舟’号的细胞库里，有来自无数世界的成千上万种食肉动物的样本，其中甚至包括生物组织的化石样本，那些在自己家乡早已灭绝的传奇生物的基因秘密就深藏其间。我能够复制出这些物种，可选的范围很广。为简化过程，我在起码的凶猛特性之外，还将其他数项指标列入了考虑范围。比如说，我将目标缩小到只呼吸氧气的生物，随后又加上必须对某种气候——例如诺恩家领地那多风草原的盛行气候——具有适应力。”

“了不起的想法！”赫洛德·诺恩说，“我们曾经——有过几次吧——尝试培育蜥狮、费瑞底安兽和十二大家族的其他野兽，但成果欠佳。气候，植被……”他打了个厌恶的手势。

“完全正确。”哈维兰·图夫说，“我想你能理解我在研究中遇到的种种无法回避的困难。”

“是的是的，但是说重点吧。你找到了什么？那种符合成百上千条指标的怪物是什么？”

“我会给你一些选项，”图夫说，“共计三十个物种。注意了！”

他按下座椅扶手上的一个发光按钮，骤然间，一头呈蹲伏姿势的野兽出现在他们中间的蓝钢面板上方。这头生物足有两米高，富有弹性的灰红皮肤上生就了纤细的白毛，它还有低矮的额头和猪似的口鼻，外加一整排骇人的弯曲长角，脚爪锋利如刀。

“我不会用学名之类的问题来烦你，因为我见识了青铜竞技场上那种杂乱无章的命名方式。”哈维兰·图夫道，“这是海德星上所谓的‘围猎猪’，生活在森林和平原中。它主要以腐肉为食，也同样喜爱鲜肉，在发动进攻时异常凶狠。此外，根据可靠的测算，它相当聪明，只是无法驯化。这种围猎猪具有出众的繁殖能力。格列佛星的殖民者就是因为它们，而最终放弃了在海德星的殖民地。那差不多是一千两百年前的事了。”

赫洛德·诺恩抓了抓他的黑发与黄铜宝冠之间的头皮。“不，它太瘦也太轻了。瞧那脖子！想想费瑞底安兽会怎么对付它吧。”他用力摇头，“还有，它太丑了。而且我对你给出食腐动物的行为表示愤怒，不管它有多凶恶，诺恩家族只培育光荣的斗士，那些能亲自捕猎的野兽!”

“的确。”图夫说。他按下按钮，围猎猪消失不见，一具大到圆盘都无法完全容纳的躯体出现在它原先的位置。那是一团甲壳包裹的灰色血肉，像一副作战用的盔甲，看不出形体。

“这种生物贫瘠的家乡既没有名字，也无人定居，某支来自古波塞冬星的探险小队曾为该星绘制过地图，宣布对它拥有主权，并取得了这种生物的细胞样本。这种生物在动物园中只短暂存活了一段时间，未能继续繁衍。它的别名叫滚轧弹，成兽重约六吨。在它们家乡的平原上，滚轧弹可以以超过五十公里的时速，将猎物压得粉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野兽全身都是嘴。它皮肤的任何部位都能渗出消化酶，它只需停在它的大餐上面，直至将食物完全吸收。我可以担保该物种拥有盲目的敌意。有一回，就在这艘飞船上，由于发生了一系列毫无必要的反常状况，某只滚轧弹被放了出来，它滚到飞船的某层甲板上，对舱壁和仪器造成了惊人的破坏，最后由于一无所获，它自行撞毁，毫无意义地死去。是的，它一旦发动攻击，就相当难以平复。每次我下到它的活动区域、给它带去食物的时候，它都会试图用巨大的身躯把我碾碎。”

赫洛德·诺恩几乎沉浸在那巍然耸立的全息影像之中，话声显得颇为震动：“呃，不错。好多了，好很多了。一头令人敬畏的生物。或许……但还是不行。”他的语气突然改变，“不，不，这肯定不行。一头重达六吨而且滚动速度这么快的生物肯定能一路撞出青铜竞技场，杀死我们的上百位主顾。此外，谁会付哪怕一个硬币来看这玩意儿碾碎一头蜥狮或者勒颈猿？不。别开玩笑了。你的滚轧弹太大了，图夫。”

无动于衷的图夫再次按下按钮。巨大的灰色形体让道给一只体形流畅、咆哮不停的猫科动物，它几乎和铁牙一般大小，有一对细长的黄色眼睛，有力的肌肉在暗蓝色毛皮下虬结，毛皮上有着道道斑纹，又长又粗的银色斑纹在它光洁的侧腹排列成行。

“啊啊啊啊啊，”诺恩说，“它太美了，真的，真的。”

“这是西莉亚世界的钴蓝豹，”图夫说，“也被称为钴蓝猫。它是大型猫科动物以及类似物种中最大也最致命的一种，是名副其实的猎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生态工程学的奇迹。它在夜间活动时可以看见红外线，那对耳朵——注意它的大小和伸展性，驯兽长——也极其灵敏。作为猫科动物，钴蓝猫也拥有心灵感应能力，而且这种能力比一般猫科动物强大得多。恐惧、饥饿以及对鲜血的渴望都能催发这种能力，钴蓝猫的潜能不亚于人类读心者。”

诺恩吃惊地抬起头，“什么？”

“心灵感应，先生。您肯定知道心灵感应吧？钴蓝猫异常致命，只因它在对手行动之前就能知道对手的意图。您明白了吗？”

“明白了。”诺恩很兴奋。哈维兰·图夫看了看达克斯，那只大公猫——它丝毫没把那堆忽隐忽现、毫无气息的幻影当回事——眨眨眼，懒洋洋地舒展着身体。“完美，太完美了！天哪，容我冒昧问一句，我们也能像训练铁牙一样训练这种野兽，对吧？它还是读心者！简直太完美了，连颜色都恰到好处——暗蓝色，你知道，我们的铁牙是深蓝色——所以这只大猫再诺恩不过了，是的是的！”

图夫碰碰扶手，钴蓝猫消失了，“的确。因此我猜我们没必要再看下去了，我会在你离开后立即着手克隆。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成品将在三个标准周内送达。根据你支付的费用，我会提供给你六头——两对幼体，你们应将其放养在野外，作为繁殖储备；另有一对成年体，可以立即派往青铜竞技场。”

“真快啊！”诺恩说，“很好，可这……”

“我会使用时间翘曲装置，驯兽长。没错，它会消耗巨大的能源，可它也拥有加快时间步伐本身的能力，足以在水槽内产生时间翘曲，加速克隆体成熟。或许我这么补充显得有点谨慎过头了——我提供给诺恩家族的是六头动物，但实际上只有三个个体。‘方舟’号刚好存有三个钴蓝猫的细胞。我会将每个克隆两次，雄雌对应，并期望它们在莱戎尼卡星杂交时，基因体能够正常融合。”

“很好，你说的这些都很好。”诺恩说，“我会准时派飞船来接走这些动物，然后我们就会把钱付给你。”

达克斯发出一声轻叫。

“先生，”图夫说，“我想到个更好的主意，你应该在野兽转手之前付我全额酬金。”

“你说过是货到付款！”

“这我承认。可现在有一股冲动控制了我，这股冲动告诉我应该先拿钱，而不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哎，好吧，”诺恩说，“尽管你又专横又过分，但有了这些钴蓝猫，我们很快就能赚回来。”他开始起身。

哈维兰·图夫抬起一根手指，“等等。你还没向我仔细解说莱戎尼卡星的生态，特别是诺恩家领地的生态。或许可用做食物的物种是有的。我必须提醒你，你的钴蓝猫是猎手，因此需要合适的猎物种族。”

“是的是的，那当然。”

“幸运的是，我准备好向你伸出援手了。再加五千标准币，我能为你克隆一群西莉亚单腿兽，它们是种可爱的长毛食草动物，以其鲜嫩多汁的肉而在十数个偏好肉类的星球中闻名。”

赫洛德·诺恩皱起眉头，“呸！你应该免费提供给我们。你从我这儿勒索得够多了，图夫。”

图夫站起身，笨拙地耸耸肩，“这人指责我，达克斯。”他对他的猫儿说，“我该怎么做？我只想诚实地谋生，可到哪儿都会被人占便宜。”他看着诺恩，“我又有了一股冲动。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如果我不肯给你些优惠，你的情绪是不会缓和的。好吧，我让步吧。单腿兽是你的了，完全免费。”

“很好。好极了。”诺恩转身走向门口，“我们会同时把它们都带走，然后在宅邸周围放掉。”

哈维兰·图夫和达克斯跟着他走出房间，他们在沉默中驱车返回诺恩家的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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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货日前一天，诺恩家族汇来了酬金。次日下午，十几个灰黑装束的人登上“方舟”号，把六只打过镇静剂的钴蓝猫从哈维兰·图夫的储藏槽中取出，放进太空梭上准备好的笼子里。图夫木然地跟他们道别。赫洛德·诺恩再也没联络他，可他还是把“方舟”号停在了莱戎尼卡星的轨道上。

莱戎尼卡星上短暂的三天过去后，图夫发现，他的主顾把一只钴蓝猫列入了青铜竞技场的参赛名单。

比赛当晚，图夫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上假胡子和齐肩的红色假发，外加一身俗气的亮黄色宽袖套装，配上毛皮头巾，乘坐太空梭降落在众族之城，满心希望没人会注意到他。他花几枚铁币付了门票，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些下注摊位。比赛开始时，他坐进竞技场的后排，粗糙的石墙紧靠他的肩膀，狭窄的木椅则努力承受着他的重量。

“第三场比赛马上开始。”报幕员叫道，工人们正在清理第二场比赛输家散落一地的残骸，“一头来自瓦寇尔家族的雌性蜥狮，九个月大，重1.4公担，受训于下级驯兽师阿玛里·伊·瓦寇尔·奥塞尼。它参加过一次竞技，获胜一次。”图夫身边的主顾们开始欢呼，疯狂地挥动着双手——这正如他的预期，他选择从瓦寇尔门进入，走过一条绿色的混凝土道路，从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大金色蜥蜴中穿过，因此他的周围全是瓦寇尔的支持者。远处下方，一扇涂有金绿色珐琅的大门向上升起。图夫把租来的双目镜放到眼前，看到那头蜥狮飞快地向前爬行——那是一头身长两米、身披绿鳞的爬行动物，长着一根足有三个它身体那么长的鞭尾，还有一副古地球鳄鱼那样的长长口鼻。它的大嘴无声地开开合合，露出一口骇人的獠牙。

“一只来自诺恩家族的雌性钴蓝猫，为愉悦诸位来宾特从异星进口，三——”报幕员停了口，“三，呃，三周岁。”他终于继续，“重2.3公担，受训于驯兽长赫洛德·诺恩。初次参加竞技。”上方的金属穹顶在诺恩区传来的杂乱喝彩声中嗡嗡作响。赫洛德·诺恩跟他的仆人们早已入场，他们身着诺恩家族的服饰，把赌注都下在了灰黑色旗帜一方。

钴蓝猫以它那种谨慎的优雅姿态从黑暗中缓步走出，用金色的大眼睛扫视着这座竞技场。它跟图夫承诺的半点不差——它有致命的虬结肌肉与惊人的速度，暗蓝色皮毛上覆有银色的条纹。在这么远的地方，它的咆哮几乎听不到，可图夫透过双目镜看得见它张开的大嘴。

那头蜥狮也看到了它，随即晃动身躯迎上前去，它那粗短、覆有鳞片的腿足踢打着沙地，那条长得不可思议的尾巴则在空中弯成弓形，仿佛某种爬行蝎类的毒刺。当钴蓝猫明亮的双眼转向它的敌人时，蜥狮将尾巴狠狠甩下，随着一声骨裂般的脆响，那条长鞭抽中了什么，可钴蓝猫早已动作麻利地闪向一旁，粉碎的只是空气和沙子而已。

大猫环绕对手，连声咆哮。蜥狮不依不饶地转过身，再次抬起尾巴，张开大口，冲了过去。钴蓝猫躲开利齿，又避开鞭尾。脆响再次传来，然后又是一声——然而大猫实在是太快了。有的观众哼起《杀戮之歌》，其他人也随声应和；图夫转过双目镜，只见诺恩家的席位开始骚动。那蜥狮的大口疯狂地上下开合，将鞭尾砸向最近的入口处，并不断抽打着。

察觉到破绽的钴蓝猫优雅地一跃，跳到敌人的身后，用一只蓝色的巨爪扣住了那头挣扎不休的蜥狮，把它柔软的绿色侧腹和肚皮撕得皮开肉绽。不一会儿——其间那条鞭尾的数次甩打只起到了分散大猫注意力的作用——蜥狮便躺在原地不动了。

诺恩人的喝彩声格外响亮。哈维兰·图夫——他苍白的面孔隐藏在那副假胡须后面——则从狭窄的座位上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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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星期过去了，“方舟”号仍然停留在莱戎尼卡星上空的轨道上。哈维兰·图夫仔细察看青铜竞技场的战果，发现诺恩家族的钴蓝猫连战连捷。当赫洛德·诺恩迫于竞技场的需求而派铁牙出赛的时候，他输了一两场，可这几场失败根本无法和他众多的胜绩相提并论。

于是，图夫和达克斯促膝长谈，跟其余几只猫儿玩耍，看新买来的全息戏剧作消遣，并用电脑调出数量惊人且内容详细的生态学预测报告。他喝掉了许多杯坦伯星棕麦酒和陈年蘑菇酒，等待着。

从钴蓝猫初次登场算起，大约三个标准周之后，他等来了预料中的访客。

那艘船艏很尖的狭长太空梭漆成绿色和金色，来人则身穿涂有绿色珐琅的镀金鳞甲。其中三人动作僵硬地原地立正，等着图夫驱车前来。第四位是个脸色红润、身材肥胖的男子，头戴饰有鲜绿色羽毛的金色头盔，头盔遮住了他和图夫一样的秃顶。他走上前，伸出一只肉滚滚的手。

“我已经明白了您的善意，”图夫说，他的双手坚定地放在达克斯身上，“我也察觉到了您并未手持武器的事实。请问您的名字和来意，先生？”

“莫霍·伊·瓦寇尔·奥塞尼。”领头的那人开口道。

图夫抬起一只手，“哦。这么说，您是作为瓦寇尔家族的驯兽长，来这里购买怪物的。必须承认，我对这样的事态变化并非全无预料。”

肥胖的驯兽长嘴巴张成了“O”形。

“你的仆人们得待在这儿，”图夫说，“你可以坐在我身边，我们去谈谈。”

哈维兰·图夫一路上没跟莫霍·伊·瓦寇尔·奥塞尼说半句话，最后两人来到他带赫洛德·诺恩来过的那间屋子，对角就座。“你从诺恩家那里听说了我的事，”图夫道，“这很明显。”

莫霍露齿而笑，“的确是这样。我们说服一位诺恩家仆透露了钴蓝猫的来源。令我们欣喜的是，你的‘方舟’号还在轨道上。你大概觉得莱戎尼卡星很有趣吧？”

“有趣与否并非事情的关键，”图夫说，“只要问题存在，无论它是大是小，我的职业操守都会迫使我出面解决。莱戎尼卡星上有很多问题，哎，比如说，你个人遭遇的困境。瓦寇尔家族如今很可能在十二大家族中排行末尾。比我挑剔的人或许会说，你的蜥狮是最差劲最可悲的怪物。我明白，你们的领地大多是沼地，因此你们对斗兽的选择也受到了某些限制。我对你们困境的预言是否正确？”

“呼。是啊，的确如此。您完全猜透我了，先生。您说得很对。我们过去还能勉力支撑，直到您的介入。从那以后，哦，我们再也没从诺恩家族手中拿下过一场比赛，他们从前可是我们主要的胜绩来源呢。对维莱和埃玛岛的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对费瑞底安的一场险胜，对阿尼斯和辛·多恩的两场双亡平局——这些就是我们上个月的全部好运了。啐！我们活不下去了。要是我不做点什么，他们会让我当个看兽人，再把我赶回老家去。”

图夫一边抚摸着达克斯，一边抬起一只手示意莫霍安静，“没必要再对这些事喋喋不休了。我已经注意到了你的不幸，而自从我和赫洛德·诺恩的交易结束后，我幸运地得到了大量的闲暇时间。作为一种脑力锻炼，我对各大家族的问题依次进行了研究。现在，我们不用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了，我可以解决你目前的问题——尽管这需要付出些代价。”

莫霍露齿而笑，“我是有备而来的。我听说过您开的价钱，很高，这毋庸置疑，可我们准备好了酬金，只要您……”

“先生，”图夫说，“我一向乐善好施。诺恩是个穷家族，那些驯兽师简直就是乞丐。出于同情，我给了他低价，但瓦寇尔家的领地更为富有，旗帜更为鲜亮，你们的胜利也将被广为传唱。对你们，我开价二十七万五千标准币，以填补我对诺恩家族施以慷慨时的亏空。”

莫霍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叫，而他的鳞甲则在他站起时叮当作响。“太贵了，太贵了！”他抗议道，“我恳求您。的确，我们比诺恩家显赫，可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富有。要付出这样一笔酬金，我们就得挨饿，蜥狮会逃出我们的城垛，我们的城市会失去支柱，开始下沉，直到沼泽的淤泥将它们淹没，让孩童们全数溺亡。”

达克斯从图夫的膝盖上站起，发出轻微的喵呜声。“如此的话，”图夫说，“想到是我造成了这些苦难，我会不安的。或许二十万标准币比较合理一些。”

莫霍·伊·瓦寇尔·奥塞尼又开始抗议和恳求，可这次图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双臂放在扶手上，直到驯兽长面红耳赤，大汗淋漓，最后泄了气，答应了他的开价。

图夫按下扶手上的一个按钮，一头肌肉发达的巨大蜥蜴随即在他和莫霍之间成形：它有两米高，浑身覆有灰绿色的鳞片，四肢粗壮如树桩。它的脑袋巨大无比，覆盖其上的黄色厚骨片向前凸出，犹如远古战船的撞角，在它头颅上方另有两根弯曲的长角。这生物长着粗短的脖颈，暗黄色的双眼从突起的眉脊下向外窥视；在两眼之间、头颅正中的地方，有个黑色的圆形大洞深深陷入了厚厚的颅骨。

莫霍咽了口口水，“哦，”他说，“很好。非常，呃，大。可它看起来——中间那儿原先是不是它的第三根角？好像是给，呃，弄没了。我们要的品种必须是完整无缺的，图夫。”

“缆末星的‘崔斯·纳瑞伊’，”图夫说，“总之费迪人是这么叫它们的，他们的殖民者在那颗星球上已将人类文明延续了几千年。这个词翻译过来，字面意思是‘活匕首’。没什么失踪的角，先生。”他长长的手指做出一个轻微而准确的动作，输入一道控制指令。崔斯·纳瑞伊便把它那巨大的头颅转向这位瓦寇尔驯兽师，而后者则笨拙地将他的大块头挪向前去，以观察那道影像。

当他朝那道幻影伸出手的时候，那生物厚实脖颈上的肌腱开始鼓胀，一块锋利的骨骼——粗如图夫的前臂，长度超过一米——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那野兽的头部刺出。莫霍·伊·瓦寇尔·奥塞尼发出一声空洞的尖叫，脸色发白地看着那根骨矛刺穿他的身体，把他钉在了椅子上。一股难闻的气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图夫什么都没说。莫霍哭号着低下头，看着那尖角没入他大肚皮的位置，好像就要吐出来了，他花了漫长而可怕的一分钟，才发现身上既没有血也没有痛楚，那怪物只是个全息影像。他的嘴又张成了“O”形。他没能喊出声，只吞了口口水，“非常有，呃，戏剧性。”他对图夫说。

这根细长无色的骨矛被一连串脉动不停的蓝黑色肌肉扣得牢牢的。它缓缓收缩，回到怪物的头颅之中。“这根‘刺刀’，我们姑且这么称呼它吧，被一层黏液膜包裹在这头生物脖颈的上部和后部，其周围的肌肉组织能以每标准时大约70千米的速度将它送出，并产生相应的力道。该物种的原产地与瓦寇尔家族控制的那部分莱戎尼卡星领地相比，并非没有相似之处。”

莫霍倾身向前，座椅在他的重压下嘎吱作响。达克斯发出响亮的咕噜声。“棒极了！”驯兽长说，“尽管这名字有点儿，哦，外星味太重了。我就叫它，让我想想，呃，枪兽！没错！枪兽！”

“随便您叫它什么，”图夫说，“我不关心。很明显，这蜥蜴有许多适合瓦寇尔家族的优点，如果你选择了它，我还会给你一种卡萨戴恩星的树生蛞蝓来作为饲料。你会发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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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夫孜孜不倦地关注着来自青铜竞技场的消息，尽管他再也没有踏上莱戎尼卡星的土地。钴蓝猫们继续横扫面前的一切对手；最近的重大新闻是，诺恩的野兽在一场特殊的三方混战赛中单枪匹马杀死了一头状态绝佳的阿尼斯勒颈猿和一只埃玛岛血肉蛙。

瓦寇尔家族的运势也在不断上扬；他们新引进的“枪兽”用低沉的怒吼、沉重的步伐、巨大骨矛的迅疾突刺与随之而来的无情死亡在青铜竞技场引起了轰动。到目前为止的三场比赛中，一头巨型费瑞底安兽、一只水蝎和一只吉尼辛蛛猫都被证实无法和这头瓦寇尔蜥蜴对抗。莫霍·伊·瓦寇尔·奥塞尼高兴得几乎发了狂。下个星期，钴蓝猫和枪兽将一决雌雄，可想而知，届时竞技场将座无虚席。

赫洛德·诺恩呼叫过图夫一次，在枪兽赢下第一场胜利之后不久。“图夫！”他严厉地说，“你卖了一头怪物给瓦寇尔，但没经过我们批准。”

“我可没想到还需要你们批准。”图夫说，“我一向以为自己的工作不受任何人约束，就像莱戎尼卡各大家族的领主和驯兽师们一样。”

“好吧好吧，”赫洛德·诺恩厉声道，“可我们不想被人欺骗，你听到没？”

哈维兰·图夫平静地坐着，一面抚摸达克斯，一面看诺恩的眉毛拧成一团。“我的买卖是否公平，这点我非常关心，”他说，“你坚持过莱戎尼卡星上只能有一种怪物吗？或许我们讨论了这种可能性，可就我的记忆而言，你根本没提出任何方案。显然，除非价码合适，我是不太可能给诺恩家族独家待遇的，因为这种做法无疑会令我失去相当可观的收入。无论如何，说这些恐怕都没什么意义了，既然我和瓦寇尔家族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要我再去取消交易会显得非常不道德，更别提成功的可能性了。”

“我不喜欢这样，图夫。”诺恩说。

“我看不出你的抱怨有任何合理的缘由。你自己的怪物表现一如预期，你要是只因为有别的家族来分享诺恩家的好运就怀恨在心，未免显得太没有肚量了。”

“也是。不对，那是——哦，别管了。我猜我阻止不了你，可要是别的家族弄到了能打败我们大猫的动物，那不管你卖了什么给他们，你都得给我们能打败它的东西。明白了没？”

“你的话不难理解。”图夫低头看着达克斯，“瞧啊，我给诺恩家族带来了史无前例的胜利，可赫洛德·诺恩依然对我的诚实和理解力横加诽谤。对此，恐怕我们无法赞同。”

赫洛德·诺恩皱起眉头，“好吧好吧。哦，等我们需要更多怪物的时候，我们的胜果应该早就堆积如山，无论你开出多惊人的价码，都会有能力负担。”

“我想一切都进展顺利吧？”图夫道。 “哦，是又不是。在竞技场里，当然是了。可其他方面，哦，这是我呼叫你的主要原因。那四只年轻的大猫，出于某些原因，似乎没兴趣交配。我们的看兽人抱怨它们日益消瘦。他觉得它们不够健康。目前我无法给出个人看法，因为我在城里，而那些动物在诺恩家族的草原上，可情况确实令人担忧。当然了，那些大猫没受禁锢，我们专门派人负责追踪它们，以便……”

图夫将十指交叉，“毫无疑问，它们的交配季节终究会到来的；我劝你耐心一点。活着的生物都会繁衍后代，有些甚至会过量繁殖，我可以向你保证，等到雌性钴蓝猫进入发情期，进展就会飞速加快。”

“呃，这就说得通了。我猜，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我的另一个问题是关于你那些单腿兽的。要知道，我们把它们放养在野外，而它们在繁殖方面的表现实在太过分了点。历史悠久的诺恩草原被它们啃得一干二净，这让人很恼火，到处都有它们跳来跳去的身影。我们该怎么办？”

“等钴蓝猫开始繁殖，这个问题自会消失。”图夫说，“钴蓝猫是种贪婪而且效率出众的捕食者，最适合对付泛滥成灾的单腿兽。”

赫洛德·诺恩显得颇为困惑，还伴有些许担忧，“是的，是的。”他说，“可……”

图夫站起身。“恐怕我必须结束这次谈话了，”他说，“一艘太空梭刚刚进入‘方舟’号的停泊轨道。也许你能认出它，蓝钢外壳，有巨大的灰色三角形机翼。”

“维莱家族！”诺恩说。

“猜得真准，”图夫说，“日安。”

德尼斯·隆·维莱的驯兽师花了二十三万标准币买下怪物，这是一头来自漂泊星丘陵地带的强壮的红毛巨熊，哈维兰·图夫为此次交易准备了一窝疾奔树懒的蛋。

下一个星期，四个身着橙色绸服和火红斗篷的人拜访了“方舟”号。他们给费瑞底安家族带回二十五万标准币的债务，买下了六只巨型装甲毒麋鹿，外加一群附送的哈兰甘食草猪。

辛·多恩的驯兽师收到了一条巨型毒蛇；埃玛岛的使者对他的哥斯拉非常满意；而十二名身着饰有白银扣襻的奶白色长袍的丹特长老，对哈维兰·图夫提供的满口流涎的暴眼食尸鬼赞不绝口。

就这样，莱戎尼卡星的各大家族轮流前来拜访，他们分别得到了怪物，也分别付出了水涨船高的酬劳。

诺恩的两只钻蓝猫都已死去，第一只被瓦寇尔枪兽的刺刀捅穿，第二只则在维莱巨熊巨大的熊掌下粉身碎骨（尽管在下一场赛事中，这头巨熊也随即战死）。这些大猫无疑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可在青铜竞技场有限的边界中，它们无处躲避。赫洛德·诺恩每天都在呼叫“方舟”号，可图夫命令电脑将它们悉数屏蔽。

最后，等十一大家族都已前来、买好东西、带上赠品并且离开后，哈维兰·图夫迎来了达尼尔·利·阿尼斯——金漆实木的阿尼斯家族的驯兽长，这是莱戎尼卡星十二大家族中曾经最伟大、最高傲的家族，如今已然排行末尾。阿尼斯非常高大，身高可与图夫齐平，但在肥胖程度上则远远不及。他肌肉发达，皮肤是坚实乌木的颜色，脸像一把长了鹰钩鼻的斧头，一头铁灰色的短发。这位驯兽长穿着系有深红腰带的金色衣物，头上歪戴着一顶小小的红色贝雷帽。他带着根拐杖似的驯兽痛感棒。

当达尼尔·利·阿尼斯从飞船中现身时，达克斯的毛发根根竖起，当他坐上图夫身边的车座时更是嘶叫个不停。于是，哈维兰·图夫立刻开始了一番有关沉睡者的漫无边际的演讲。阿尼斯睁大双眼聆听着，最后，达克斯终于平静了下来。

“金漆实木的阿尼斯家族之所以强大，在于他们的政策向来灵活。”达尼尔·利·阿尼斯声明，“当莱戎尼卡星上其他家族纷纷把命运寄托在一种野兽身上时，我们的祖父辈和父辈已经用几十种野兽参赛了。对付其他家族那些动物，我们总是有最合适的选择和最合适的战略。这曾是我们的优势和骄傲。可我们没法对抗你那些恶魔般的野兽，商人，无论我们从上百种斗兽中选择哪种送上沙地，它都会丧命。是你强迫我们来这儿跟你做生意的。”

“我必须提出异议。”图夫说，“一个小小的动物贩子如何能强迫莱戎尼卡星上最伟大的驯兽师去做他不想做的事？如果您不需要我的服务，请相信，我不会有丝毫不快。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谈天说地，把生意丢到一边去。”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商人！”阿尼斯厉声道，“我是为了谈生意才来的。我可不跟你这样可憎的家伙为伍。”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那我就长话短说吧。”他用平静的语气道，“我是不会赶走任何主顾的，无论他对我的个人看法如何。请随意看看我的存货，某些拙劣的物种可能会稍许影响你的兴趣，但我相信，命运最终能把战略主动权交还给你。”他在椅子的扶手上输入指令，谱写出一首光与影的交响曲。怪物大军在阿尼斯驯兽长的眼前来来去去，长着皮毛、鳞片、翎羽和盔甲的各种生物，来自山丘、丛林、湖泊和平原的野兽，还有体型各异的掠食者、食腐者和致命的食草动物。

达尼尔·利·阿尼斯抿着嘴巴，最后从十来种最大和最致命的生物中要了四种，共计一百万标准币。

这场交易的达成——像其他所有交易那样，附送了一些小型无害动物——丝毫无助于缓解阿尼斯的坏脾气。“图夫，”等交易完成，他说，“你很狡猾，又爱搞歪门邪道，可你别想愚弄我。”

哈维兰·图夫什么都没说。

“你赚取了巨额的财富，你也欺骗了所有那些向你购买怪物、希望能从中获利的人。比如说诺恩家族。他们的大猫根本一文不值。他们曾是个穷家族，你的价码把他们逼到了破产的边缘，就像你对我们所有人做的那样。他们想要用胜利来补偿损失。呸！现在诺恩人再也别想得胜了！每个来找你的家族都会比先前的买家更具优势。因此，阿尼斯作为最后购买怪物的家族，依然会保持最高的地位。我们的怪物带去的将是毁灭。青铜竞技场的沙地将被那些弱小野兽的鲜血染成黑色！”

图夫十指交叉，放在凸起的肚皮上，一脸平静。

“你什么都没改变！强大的家族依然强大——阿尼斯最强，而诺恩最弱。你这种奸商所做的只是榨取我们的血汗，直到每个莱戎尼卡领主都必须过捉襟见肘的日子。我们的对手如今将会等待着胜利，祈祷着胜利，寄望于胜利，可所有胜利都将归于阿尼斯。只有我们没有遭受欺骗，我们最后到来，因此买到最好的。”

“您的远见卓识值得赞扬。”哈维兰·图夫说，“显而易见，我无法与您这样睿智精明的人相提并论，而在您面前，掩饰、抵赖或瞒骗都毫无益处。您这样谨小慎微，很容易就可以看透我拙劣的把戏。或许我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可以做得更好些，图夫，”阿尼斯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再说，也什么都不再做。这将是你在莱戎尼卡星的最后一笔生意。”

“也许是吧，”图夫说，“也许不是。或许会出现某些情况，让其他大家族的驯兽师再次光顾，那样的话，恐怕我没法把他们赶走。”

“你不能这么做。”达尼尔·利·阿尼斯冷冷地说，“阿尼斯家族做了最后一笔交易，不会有人胜过我们。克隆好我们的动物，送货之后立即离开，从此以后，你不会再跟大家族做生意了。我猜那个愚蠢的赫洛德·诺恩负担不起你的要价，就算他从什么地方凑到了钱，你也不能卖给他。明白了没？我们不会再被你这无聊的游戏耍得团团转，不会再节衣缩食去买你的怪物，输掉，再买更多，最后落得个两手空空。我相信你会一直卖下去，直到莱戎尼卡星一贫如洗为止，可阿尼斯家族禁止你这么做。忽视这个警告，你将付出生命的代价，商人。我可不会宽宏大量。”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图夫说着，挠了挠达克斯的耳背，“尽管我对您的表达方式颇感不快。您如此强势的安排无疑会让金漆实木的阿尼斯家族从中获益，并让莱戎尼卡星的其他大家族蒙受损失，当然，我自己也会失去进一步的利润。或许我不太明白您提议的全部内容，我很容易分心，或许我没能听清您向我解释如何让我不再与莱戎尼卡星其他大家族做生意的那段话。”

“我已经准备好再给你一百万标准币！”阿尼斯怒视着他，“说实话，我宁愿把它塞进你的喉咙里——可说到底，这比再跟你玩一回合这该死游戏的代价要低。”

“我明白了，”图夫说，“决定权在于我。我可以拿上一百万标准币然后离开，或是逗留在此面对你的怒火和可怕的威胁。我承认，我面临过更艰难的抉择，不管怎么说，我不是那种明知不受欢迎还会继续逗留的人，我还要坦白，近来我又产生了漫游宇宙的冲动。很好。我接受你的要求。”

达尼尔·利·阿尼斯恶狠狠地露齿而笑，这时，达克斯的咕噜声响了起来。

在十二艘闪耀着金色斑纹的太空梭带着达尼尔·利·阿尼斯的货物离开“方舟”号、前往莱戎尼卡星和青铜竞技场后不久，哈维兰·图夫终于屈尊接通了赫洛德·诺恩的呼叫。

瘦削的驯兽长现在已是皮包骨头。“图夫！”他大喊，“一切都乱套了！”

“的确。”图夫无动于衷地说。

诺恩的五官扭成一团，“不，听着，钴蓝猫全死了，全病了。四只死在了青铜竞技场——我们也知道另外两只还太小，可你明白，损失了前两只以后，我们没办法，要么继续，要么重新启用铁牙。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后两只了。它们不肯吃东西——就抓过几只单腿兽，没别的了。我们也没法训练它们。一名驯兽师拿着痛感棒到兽穴里去，可那该死的猫知道他想做什么，它们总是能领先一步，你明白吧？在竞技场里，它们对《杀戮之歌》完全没有反应。这太糟糕了。最糟糕的是，它们根本不愿繁殖。我们需要更多的钴蓝猫，不然拿什么去参加斗兽？”

“现在还没到钴蓝猫的交配季节，”图夫说，“这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或许还记得。”

“是的是的。可它们的交配季节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非常有趣的问题，”图夫说，“可惜你没有早点提出来。根据我的理解，雌性钴蓝豹在每年春天西莉亚世界的雪簇花盛开的时节就会发情。我认为这触发了它体内的某种生理机制。”

赫洛德·诺恩抓挠着黄铜宝冠下的头皮。“可，”他说，“可莱戎尼卡没有那雪什么的东西，无论你管它们叫啥。我猜你是打算让我们出钱买下那些花，对吧？”

“先生，您这是在中伤我。我根本没想过去利用您的困境。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我会很乐意将必要的西莉亚雪簇花免费赠送给诺恩家族。然而，就在刚才，我和达尼尔·利·阿尼斯达成了协议，从此再也不和莱戎尼卡的大家族做生意了。”图夫笨拙地耸了耸肩。

“我们用你的猫赢了很多场，”诺恩说，他的语气几近绝望，“我们的财富得到了增加——我们现在有差不多四万标准币。它们是你的了。把那些花卖给我们吧！或者再好点，卖给我们一种新动物，更大、更凶残的动物。我见过丹特家的暴眼食尸鬼了。卖给我们那样的东西吧。我们已经没有能参加竞技的野兽了！”

“没有？你们的铁牙呢？你曾经说，它是诺恩家族的骄傲。”

赫洛德·诺恩不耐烦地摆摆手，“出了问题，你知道，我们出了很多问题。你那些单腿兽，它们把一切都吃光了，一切！它们失去了控制，数量成千上万，或许有几百万只，到处都是，啃光了所有的草地、所有的庄稼。它们对农田干的那些事——钴蓝猫爱吃它们，这没错，可我们没有足够多的钴蓝猫，而野生的铁牙根本碰都不碰它们，我猜是不喜欢那种味道。真的，我不明白，可，可你看，所有别的猎物全都不见了，都被你那些单腿兽赶跑了，铁牙们也跟它们一起跑了。至于去了哪儿，我不知道。反正是不见了。大概去了无主的土地，远离诺恩的领地。那边有几个村庄，一些农民，可他们痛恨大家族，那边甚至连斗犬比赛都没有。他们或许会尝试驯化铁牙的，信不信由你！他们就是这种人。”

“真惊人。”图夫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你们的兽栏里还是有铁牙的，对吧？”

“已经没有了，”诺恩说，他的声音显得疲惫不堪，“是我下的命令。铁牙们屡战屡败，特别是你开始把货卖给其他家族以后，费心去养一群累赘显得很蠢。另外，那开销很高——我们需要每一个铜子儿，因为你把我们榨干了。我们要付参赛费，当然还得下注，最近，我们又要从坦伯星购买食物来填饱仆人和驯兽师的肚皮。我说，你绝不会相信那些单腿兽都对我们的庄稼做了些什么。”

“先生，”图夫说，“稍微给我点信心吧。我是个生态工程师。我对单腿兽和它们的习性非常了解。这么说，我能否这样理解，你已经没有铁牙了？”

“是啊是啊。我们放了那些废物，它们就全跑了。我们该怎么办呢？单腿兽在平原上泛滥，大猫不肯交配，如果我们继续进口食物，继续支付昂贵的参赛费，又没有任何获胜希望的话，我们的钱会很快花光。”

图夫将十指交叉，“你的确面临着一系列棘手的问题，而我恰好是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不幸的是，我向达尼尔·利·阿尼斯发过誓，并且收下了他的钱以示诚意。”

“就是说，我没希望了？图夫，我乞求你——我，诺恩家族的驯兽长乞求你。很快，我们将彻底输掉竞赛，不会再有钱去付费和下注，不会再有野兽可以参赛。我们倒霉透了，从没有哪个大家族碰到过斗兽不足的问题——就算费瑞底安家族在十二年干旱期中也没有。我们将蒙受耻辱，诺恩家族将玷污它引以为豪的历史，把半吊子野兽和吃谷子的牲畜送到斗兽场上，再被你卖给其他家族的巨大怪物可耻地撕成碎片。”

“先生，”图夫说，“请容许我在您的预言中插下嘴：我觉得，或许诺恩并非唯一遭遇困境的家族。我有种预感——预感，是的，这词很合适，而且够严谨——一种预感，你所担心的那些怪物同样会在接下来的几周或几个月里出现短缺。举例来说，青春期的漂泊星巨熊会很快进入冬眠。你明白的，它们还不到一岁大。我希望维莱的领主们不至于被这事吓坏。哦，但恐怕他们会的。漂泊星，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它围绕恒星旋转的轨道极不规则，因此它的漫长冬季会延续将近二十个标准年。巨熊们和这种周期完全合拍，很快，它们的生理机能就会降到相当低的程度，以至于没有经验的人会觉得它们已经死了，而恐怕它们没那么容易被弄醒。另一方面，从那些疾奔树懒无止尽的胃口来看，我倾向于猜测他们会把绝大部分精力和资金花在喂饱自己的子民身上。

“瓦寇尔家族的情况也颇为相似，他们将被迫去应付卡萨戴恩树生蛞蝓的大爆发。树生蛞蝓是种非常迷人的生物，在它们生命周期的某个时段，它们会实实在在地变成海绵，体格增为以前的两倍。足够多的树生蛞蝓完全可以吸干一大片沼地。”图夫顿了顿，他粗壮的手指在肚皮上敲打出富有韵律的嗡嗡声，“恐怕我离题太远了，你都听厌了吧。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没，我话里的重点？”

赫洛德·诺恩看上去就像个死人，“你疯了！你毁了我们！我们的经济，我们的生态……不出五年，我们都会死于饥荒。”

“不太可能。”图夫说，“根据我的经验，莱戎尼卡星的生态的确会经历一段不稳定和艰难的时期，可这只会持续很短时间，我可以肯定，到最后会出现一种全新的生态体系，而这体系不太可能给大型食肉动物留下生存空间。啊，我对莱戎尼卡人的生活质量不会遭受更多损害这点颇为乐观。”

“没有食肉动物？不……斗兽，竞技场……没有人愿意花钱去看单腿兽对抗蛞蝓的！比赛该怎么继续下去？没人能派出斗兽参与竞技了！”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睛，“的确，”他说，“真是引人遐思的见解。我得仔细琢磨琢磨。”他关掉显示屏，开始陪达克斯聊天。

第六章 叫他摩西

哈维兰·图夫很少关心谣言。首先，他很少听到谣言。图夫并不反对在他到访的大多数星球上扮演游客的角色，可就算他混迹于公共场所的人潮之中，也显得孤立、难以接近。他白垩色的皮肤、光洁无发的面容和身体总是让他在来往贸易的行星上格外惹眼，即便出现了无人留意他的肤色这种罕见状况，他的个头也让他鹤立鸡群。因此，虽然图夫走到哪里都会引起注目，成为话题，却很少有人会对他说话——除非是要跟他做买卖。

再参考哈维兰·图夫的性格，那么直到在凯·西迪恩星的某间饭店里被贾弥·克里恩袭击的那天晚上，他才听说那个叫摩西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是星港外一家狭小破旧的饭店。当图夫吃完了一碟熏根和新生草，正悠闲地喝着第三公升蘑菇酒的时候，达克斯突然把头从桌上抬了起来。图夫的身体略微一颤，少许酒液洒到了袖子上，接着他飞快地偏过脑袋，恰好让克里恩手里挥舞的那只本应敲中图夫后脑的瓶子砸在了椅背上。

玻璃碎裂，而其中的液体——难闻的本地酒——四下飞溅，浸湿了座椅、餐桌、猫儿，还有他们两人。贾弥·克里恩是个瘦削的金发青年，一双蓝眼里满是醉意。他恍惚地站在当场，眨着眼，流血的拳头里兀自握着破碎的酒瓶。

哈维兰·图夫笨拙地站起身，白皙长脸冷漠得异乎寻常。他看着这名袭击者，眨眨眼，接着伸手抓起浑身湿透、满心不快的达克斯。“你明白了吗，达克斯？”他用低沉的语气说，“我们遇上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谜题。我很好奇，这古怪的陌生人为何要袭击我们？你想通了没有？”他用手臂环抱着达克斯，缓缓地抚摸它，直到猫儿发出咕噜声，他才再次把目光转向贾弥·克里恩。“先生，”他说，“您够聪明的话，就该马上扔掉瓶子的碎片。在我看来，你手里满是玻璃和鲜血，还有那种极其糟糕的液体，我非常怀疑这样的组合会对你的健康有所助益。”

惊呆的克里恩似乎活了过来，薄薄的嘴唇由于愤怒而抿紧，他把瓶子扔得远远的。“你在嘲笑我吗，罪犯？”他用含糊而充满威胁的嗓音说。

“先生。”哈维兰·图夫道。饭店里安静极了，其他顾客都默默打量着他们，店主则不见人影。图夫低沉的话语传遍了房间每个角落：“冒昧说一句，‘罪犯’这个头衔更适合你而不是我，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不，我没有嘲笑你。你似乎很心烦。在这种情况下，嘲笑你可就太蠢了，我从不干这种愚蠢的事。”他把达克斯放回桌子上，挠了挠这只公猫的耳背。

“你确实在嘲笑我，”贾弥·克里恩说，“我要让你吃点苦头！”

哈维兰·图夫没有露出丝毫表情，“你不会的，先生，虽然我相信你确实打算再次攻击我。我并不赞同暴力。然而，你粗野的行径让我别无选择。”说着，他飞快地向前几步，在贾弥·克里恩有所反应之前便把这年轻人高高举离了地面。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折断了他的两只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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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恩从墓穴般黑暗的凯·西迪恩监狱走回明亮的街道。他脸色苍白，眼睛眨个不停。他的双臂挂上了吊带，表情困惑而疲惫。

哈维兰·图夫站在路边，一只手环抱达克斯，另一只手则在抚摸它。他抬起头，看着走上前来的克里恩。“你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图夫评论道，“此外，你现在清醒了。”

“你！”克里恩显得前所未有地困惑，他的脸扭曲变形，仿佛有精神崩溃的危险，“真的是你替我买来的自由？”

“你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哈维兰·图夫说，“我的确付过一笔款项——实际上，是两百标准币，如果务求准确的话——而你因此被转交到我手里。但说我买来了你的自由是不正确的，症结在于，你并不自由。根据凯·西迪恩法律，你属于我，是受我控制的奴仆，直到还清债务之前都得听从我的吩咐。”

“债务？”

“我的计算如下。”哈维兰·图夫说道，“两百标准币，是我付给本地政府、用来让你出狱的赎金。一百标准币，用来赔偿我的衣物，那可是件道地的兰伯恩棉衣，却被你彻底毁了。四十标准币，用来赔偿餐馆的损失，我支付了这笔钱来平息店主对你的指控。七个标准币，用来赔偿那瓶你让我没有机会喝的蘑菇酒。蘑菇酒是凯·西迪恩的知名特产，而那一瓶是特选佳酿。实际损失大约三百四十七标准币。此外，你无缘无故的袭击让达克斯和我，让我们在异常难堪的一幕中成为了焦点，严重破坏了我们的平和心境。就此项损失，我向你收取额外五十三标准币的赔偿，这只是一笔非常小的数目。因此，你的债务总额为四百标准币整。”

贾弥·克里恩发出恶毒的轻笑声。“你费尽力气也别想从我身上弄到这笔钱的十分之一，动物贩子。”他说，“我没钱，也不适合工作。要知道，我的手臂骨折了。”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假如你拥有可观的财产，你就能自己付清罚金，我也就没有协助你的必要了。另外，由于是我本人折断了你的手臂——我很清楚这点——就请别再没完没了地对这明显的事实发表毫无意义的声明了。尽管你身体不便，我还是准备把你带回我的飞船，并让你工作到还清债务为止。来吧。”

哈维兰·图夫转过身，沿街道走了两步。见克里恩没有跟上，图夫停下脚步，走回他面前。克里恩笑了，“你想让我去哪儿，就背我走吧。”

图夫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达克斯。“我不准备背你。”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强迫我碰过你一次，那种感受让我不适到打消了任何再碰你的想法。如果你拒绝跟着我，我就回政府那里，雇佣两名守卫按我的意愿架着你上路。他们的工资得记在你账上。你自己选吧。”图夫再次转身离开，走向星港。

贾弥·克里恩突然变得听话了，他跟随在后，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嘀咕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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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凯·西迪恩星港等待着他们的飞船在克里恩看来已够让人印象深刻了。那是艘外观骇人的古老飞船，有坑坑洼洼的深黑色金属外壳，小巧的流线型机翼，其隐现的机身只及周围的现代巨腹商船一半大小。和所有初次结识哈维兰·图夫的客人一样，克里恩满心敬畏地（尽管他并不承认）发现“狮鹫”号只是一艘太空梭，而庞大的“方舟”号等待在高高的轨道上。

“方舟”号的太空梭甲板有凯·西迪恩星港着陆场的两倍大，而且装满了飞船：四艘和“狮鹫”号式样相同的太空梭；一艘典型的阿瓦隆泪滴形旧商船以三条着陆肢安坐在甲板上；一艘外观可憎的军用飞行物；一艘可笑的金制驳船，船身镶有巴洛克式装饰，船顶装着一把原始的鱼叉枪；两艘看起来奇形怪状而且隐约给人不可靠之感的飞船；还有艘船像极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巨大钢板，只是中央有个洞。“你收集太空船？”在图夫停好“狮鹫”号、两人走上甲板之后，贾弥·克里恩问。

“有趣的想法，”图夫回答，“但你错了。这五艘登陆用太空梭是‘方舟’号的一部分，而我保留那艘旧商船是出于感情原因，因为那是我的第一艘船。其他飞船是我在旅途中得到的。或许我确实该略微清理一下甲板，但由于其中某些船只可能拥有某种程度的商业价值，所以我把这事拖延了下来。我会再考量一番的。现在，跟我来吧。”

他们从一长串接待室旁走过，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间车辆调配室，里面并排停放着好几辆小型三轮载具。哈维兰·图夫领着克里恩坐进其中一辆，把达克斯放在两人之间，接着驶入了一条回音阵阵、长度似乎有好几千米的通道。通道两边排列着许多大小与形状各异的玻璃容器，其中装着流体和半固体物质，某些容器里甚至还有包裹在半透明气囊中的黑暗形体在蠕动，仿佛窥视着从旁经过的他们。不知为何，克里恩觉得这种带有暗示意味的动作非常可怕。哈维兰·图夫则根本没在意：他驾驶时向来目不斜视。

图夫在一个和出发点一模一样的房间里停下车，抱起达克斯，带着他的囚犯走进一间满是灰尘的狭窄休息室，里面塞满了垫有软垫的家具。他示意克里恩就座，自己也坐进一张座椅，再把达克斯放到第三张椅子上，因为等他舒服地坐进软垫座椅之后，膝盖上就没有明显的空间可供猫儿躺下了。“现在，”哈维兰·图夫说，“我们得谈谈。”

飞船的巨大尺寸让贾弥·克里恩的气焰减弱了不少，可这时他的脸上恢复了少许神采。“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他说。

“没什么可谈？”哈维兰·图夫说，“我不同意这点。我把你从囚禁的羞辱中拯救出来可不仅仅是出于我慷慨的本性。你给我带来了一个谜题，这在你初次袭击我时，我就和达克斯说过了。谜题令我困扰，令我好奇。我需要有人指点迷津。”

贾弥·克里恩瘦削的脸上现出机敏的神情，“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假惺惺地作弄我，先把我投入监狱，随后又把我当奴隶买下来。而且你还弄断了我的手臂！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他把两只大手交扣，放在宽广的肚皮上，“我们已经确认过你欠我四百标准币这一点了。我准备对你温和一些。我问你问题。你给我答案。每回答一个问题，我都会从欠款总额中扣除一个标准币。”

“一个标准币！荒谬。你想知道的任何东西都比这价值高！每个答案十标准币！不能再少了！”

“我向你保证，”哈维兰·图夫说，“你所拥有的任何信息或许都一钱不值。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我是好奇心的奴仆。这是我的缺点，或者说是我无力弥补的不足，也是你如今正在利用的东西。可你不能太过分了。我拒绝被愚弄。两标准币。”

“九标准币。”克里恩说。

“三标准币，而且我不会再提价。我开始不耐烦了。”图夫的脸上全无表情。

“八标准币。”克里恩说，“别想唬我。”

哈维兰·图夫沉默不语。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唯有双眼在达克斯身上来回扫视。这只黑色大公猫打了个呵欠，自顾自地搔起痒来。

五分钟沉默过后，克里恩开了口：“六标准币，这够便宜了。我知道很多重要的事，重要到连摩西都想知道的事。六标准币。”

哈维兰·图夫一言不发。又是几分钟过去了。

“五标准币。”克里恩骂骂咧咧地说。

哈维兰·图夫一言不发。

“好吧，”克里恩最后说，“三标准币。你是个骗子、无赖兼罪犯。你道德败坏。”

“我不在意你空洞的指控，”哈维兰·图夫说，“就三标准币吧。我突然有种预感，你可能会给出模棱两可或含糊不清的答案，使我提出很多问题才能得到一丁点信息。我警告你，我不会容忍这种胡闹。我也不会忍受任何诡计。每次你试图向我说谎，我就会在你的债务上额外增加十标准币。”

克里恩哈哈大笑，“我没打算说谎，图夫。可就算我说了，你又怎么知道？我可不是透明人。”

哈维兰·图夫准许自己露出一丝笑意，紧抿的双唇间淡淡的微笑从他脸上飞掠而过，消失无踪。“先生，”他说，“我向你保证，我立刻就会知道。达克斯会告诉我的，就像告诉我，你那荒谬的十标准币开价能压低的底限那样，就像警告我，你在凯·西迪恩星对我卑怯的袭击那样。达克斯是只猫，先生，这点肯定连你都看出来了。所有的猫都拥有部分心灵感应力，这自古以来为人所知，而在数代人的培育和基因操控下，达克斯的这项特性得到了大幅加强。所以，如果你能直接给出完整且坦率的回答，我们俩都能节约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尽管达克斯的天赋还没有精巧到能从你脑中读出复杂和抽象概念的程度，可我向你保证，它能轻易看出你是否在撒谎，或是隐瞒真相。那么，记住这点之后，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贾弥·克里恩以怨毒的眼神盯着那只大公猫。达克斯又打了个呵欠。“开始吧。”克里恩阴郁地说。

“首先，”图夫说，“是你袭击我的谜题。我不认识你，先生，你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我只是个商人，而我的每位主顾都认可我的服务。我绝不可能冒犯过你，可你却主动攻击我。这引发出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动机是什么？你是否在哪里见过我？我是否用某种方式冒犯过你，之后我却忘了？”

“这算一个还是四个问题？”克里恩说。

哈维兰·图夫再次交叠双手，抵在肚皮上，“有道理，先生。先从这问题开始吧：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克里恩说，“可我听说过你，你的名声大着呢。你和你的‘方舟’号是独一无二的，声名远播，图夫。所以，我在那家恶心的凯·西迪恩餐馆碰巧撞见你的时候，很容易就把你认出来了。要知道，又肥又白的秃头巨汉可算不上常见。”

“三标准币。”图夫说，“我不计较你的侮辱与奉承。这么说，你不认识我，那你又为什么袭击我？”

“我喝醉了。”

“理由不充分。你的确是醉了，可餐馆里还有不少其他顾客，如果你只是想找架打，完全可以去找他们。可你没有。你在所有人里唯独挑上了我。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以我的标准来看，你是个罪犯。”

“当然了，宇宙中的标准是很多的。”哈维兰·图夫回答，“在某些星球上，光我的个头就足以构成罪行；在另一些星球上，穿牛皮靴的行为将被处以长期监禁。所以照这么看，我们都是罪犯。可我还是觉得，除非用一个人长期生活或者目前定居的文化体系的法律来界定他是否有罪，否则就算不上公平。因此，我不是罪犯，而你的回答不够真切。请解释你厌恶我的原因。你指控我犯下了何种罪行？”

“我是个慈悲人。”克里恩说。他咳嗽一声，“或者说，我从前是个慈悲人。事实上，我过去还是个行政官呢，尽管只有第六级。摩西毁了我的事业。我指控你协助摩西。这事众所周知。别想抵赖，我不会信的。”

哈维兰·图夫看着达克斯，“你说的似乎是真话，而且你的回答中含有相当数量的信息，尽管它也同时引出了好几个问题，并令我困惑难明。不过，我就发发善心，把这算作回答好啦。那就是六标准币。我的下一个问题很简单。摩西是谁，慈悲人又是什么？”

贾弥·克里恩满脸怀疑，“你打算送我六标准币不成？别装了，图夫。我才不信。你很清楚摩西是谁。”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知道。”图夫回答，“摩西是个与正统基督教的许多教派相关的虚构人物，据说他在极其遥远的古代生活在古地球上。我相信他跟诺亚——也就是我的‘方舟’号名字的由来——之间或多或少存在某种形式的关联或者关系。没准儿摩西和诺亚是兄弟。细节我记不清了。无论如何，这两人都跻身于生态战争的早期从业者之林，而这是我的领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知道摩西是谁。然而，那位摩西过世的时间之久，足以让他无法摧毁你的事业，他更不可能传达给我任何信息。因此我认定，你说的是另一位摩西，一位我不认识的摩西。而这，先生，这是我问题的核心，也是真正的重点。”

“好吧，”克里恩说，“如果你坚持要装出无知的样子，我就陪你玩这蠢游戏吧。慈悲人就是慈悲星的公民，这你再清楚不过。摩西，正如他所标榜的，是领导神圣利他主义教光复军的宗教煽动家。在你的协助下，他发动了一场破坏性的生态战争，以对抗希望之城——我们那座巨型生态建筑，也是慈悲人的主要聚集地。”

“十二标准币。”图夫说，“详细解释一下。”

克里恩叹口气，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神圣利他主义教是在几个世纪前到达慈悲星的首批移民。由于敏感的宗教信仰受到了科技进步的冒犯，他们离开了母星。神圣利他主义教教导教徒们，只有通过接近自然的简约生活，通过承受苦难和自我牺牲，才能得到救赎。因此，利他主义教徒来到这颗荒芜的星球，兴高采烈地受苦受难然后死掉，这种情况持续了一百年左右。接着，第二批移民来了，这对利他主义教徒来说很不幸。新移民建起了名曰希望之城的生态建筑，用先进的机器人开垦土地，又开辟了一座星港，不用说，也同时犯下了对抗上帝的罪孽。更糟的是，几年之后，利他主义教徒的后代开始成群结队地逃向城市，只为了稍微享受一下生活。然后，摩西出现了，他发起了那场被他们叫做‘光复’的运动。他长驱直入希望之城，与行政官议会对峙，要求我们释放他的人民。行政官解释说，‘他的人民’全都不愿意离开，但摩西不为所动。他说除非马上释放他的人，关闭星港，拆除希望之城，采用更接近上帝的生活方式，否则他就会在我们身上降下灾祸。”

“有趣。”哈维兰·图夫说，“继续。”

“反正钱你得付。”贾弥·克里恩说，“哦，行政官们把摩西赶了出去，让他摔了个屁墩儿，然后全场哄堂大笑。可为防万一，我们也做了调查。的确，我们都听说过有关生态战争的古老恐怖故事，可我们觉得那些秘密早就不为人知了。我们的电脑也做出了相应的确认。地球帝国使用过的克隆技术和基因操控技术如今只在几颗星球存在，而那些星球都距离遥远，最近的那颗就算走超光速航道也得花上七年左右的时间。”

“明白了。”哈维兰·图夫说，“可你们肯定也听说过联邦帝国那些失踪的生态工程兵团播种舰。”

“的确。”克里恩阴郁地笑着，“据说它们全没了，在几个世纪以前就统统被毁、下落不明或者瘫痪了，所以我们没把它当回事。直到有一天，我们从降落在信念港的一艘商船的船长那里听说出了个例外。谣言传千里，图夫，甚至来往于星系之间。你的名声既让你广为人知，也让你受人唾弃。他说了关于你的一切，你和你无意中发现的‘方舟’号，还有你利用它疯狂捞钱、赚得满肚肥油的事。来自其他星球的船员也证实你是存在的，而且确实操控着一艘机能正常的EEC播种舰。可是，直到灾祸开始前，我们都没想到你和摩西结成了同盟。”

一道淡淡的皱纹出现在图夫宽大的骨白色额头上，随即不见踪影。“我开始明白你的愤恨了。”他说。他以潮汐般迟缓而笨拙的动作站起身，高高耸立于贾弥·克里恩面前，“我总计扣除你十五标准币的债务。”

克里恩粗鲁地哼了一声，“刚才说这么多话只有三标准币。图夫，你——”

“那就二十标准币，只要这样能让你安静，让‘方舟’号恢复些许安宁。我本性仁慈。现在你的债务是三百八十标准币。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给你把债务减少到三百七十七标准币的机会。”

“问吧。”

“你的星球，慈悲星的坐标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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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星和凯·西迪恩之间的星际航程算不上特别漫长，但这次航行也花了三个标准周的时间。对贾弥·克里恩而言，这是繁忙的几周。在“方舟”号拉近一个又一个光年距离时，克里恩在工作。某些荒废得厉害的走廊里积聚了好几个世纪的灰尘。哈维兰·图夫给了克里恩一把扫帚，让他去清扫干净。

克里恩苦苦哀求，列举出断掉手臂这个再充足不过的理由。于是，哈维兰·图夫给他服用了镇静剂，再把他关进“方舟”号的时间翘曲水槽里，在那里，那种能够歪曲空间构造的巨大能量也能够歪曲时间本身。这是地球帝国最后也最伟大的秘密，图夫声称，这秘密在别处早已无人知晓。他用它来让克隆体在几天内进入成熟期，而现在他用它来增加贾弥·克里恩的年龄，顺便在几个钟头里治好他骨折的手臂。

有了刚刚治愈的手臂，克里恩开始以每小时五标准币的价格清扫走廊。

他扫完了长度以千米计的走廊，多到数不清的房间，各式各样的空笼子——那些笼子里积聚的可不只是灰尘而已。他一直扫到双臂疼痛，而当他手里不拿扫帚的时候，哈维兰·图夫会为他找别的事做。在进餐时间，克里恩要扮演管家的角色，为图夫端来装在白镴酒杯里的棕麦酒和在浅盘里堆得满满的蒸蔬菜。图夫在塞了软垫的扶手椅上——他习惯用来休息和阅读的座位——冷漠地接过它们。克里恩还被迫给达克斯喂食，有时得喂上三四次，因为这只大公猫是个挑剔的食客，而图夫坚持要纵容它的偏食行为。只有等到达克斯满意了，贾弥·克里恩才能去弄自己那份食物。

有一次，出于某些原因，克里恩被要求对“方舟”号的修理系统进行一次小规模维修，而他干得实在太糟，让哈维兰·图夫迅速打消了再给他分配此类工作的念头。“所有的过失都在于我，先生。”图夫是这么说的，“我忘记你是位训练有素的官僚，也就是说，你什么都干不好。”

尽管辛苦劳作，贾弥·克里恩的债务减少速度却缓慢得令他苦恼，有时甚至根本不见减少。克里恩很快发现，哈维兰·图夫根本一毛不拔。作为治好他手臂骨折的酬金，图夫往克里恩的债务上增加了一百标准币的“医疗服务费”。他还每天收取一标准币的空气费，每公升水收费十分之一标准币，每杯麦酒收费半标准币。伙食费相当便宜：如果克里恩吃的是基础伙食，那每顿只花两标准币。可基础伙食是种难以入口的营养浆，因此，克里恩有一半的时候得花更多钱去买图夫本人爱吃的那种可口的炖蔬菜。为了肉食，他甚至乐意掏出更多钱，可图夫拒绝供应。有一次他要图夫为他克隆一顿牛排，而这个商人只是盯着他说：“我们这儿不吃动物的血肉。”接着他就走了，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

在“方舟”号上的第一天，贾弥·克里恩向哈维兰·图夫询问厕所的位置。图夫向他收取了三标准币的咨询费，还有另外十分之一标准币的设施使用费。

时不时地，克里恩会起谋杀的念头。可即便在他杀人欲望最为强烈的时刻——也就是他喝得醉醺醺的时候，这念头也显得毫无可行性。达克斯总是待在图夫身边，跟在那巨汉脚畔，游荡于走廊之间，或是安详地伏在他的手臂上，而且克里恩很肯定，他的房东还有其他盟友。他在环游飞船的过程中看到过它们的一鳞半爪——在那些巨穴似的房间里，黑色有翼的形体于他头顶盘旋，诡秘的阴影在遭到惊吓时会从机器的空隙间爬走不见。他从未看清过它们，一只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他认定在自己袭击哈维兰·图夫的时候，就会看个巨细靡遗……

别无他法，希望以更快速度减少债务的他，开始赌博。

这或许并非最明智的举动，可贾弥·克里恩一向钟情于赌博。因此，每晚他们都会花上几个小时，玩着图夫偏爱的那种荒谬的游戏，掷下骰子，移动某个虚构星群旁边的棋子，购买、贩卖、交易行星，建造城市和生态建筑，向其他星际的旅客收取形形色色的费用和税款。不幸的是，图夫对这游戏要比克里恩擅长得多，而游戏通常以图夫赢回白天付给克里恩工资的很大一部分而告终。

在游戏桌之外，哈维兰·图夫很少和克里恩说话，除非是要分配给他任务，或是跟他在报酬方面讨价还价。无论他去慈悲星有什么目的，他显然不愿透露，而克里恩也不想打听，因为每个问题都会让他的债务增加三标准币。图夫再也没问任何能让克里恩捞到好处的问题。他只是继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在“方舟”号上各种各样的克隆室和实验室里独自工作，阅读积满灰尘、用克里恩无法理解的语言写就的古代书籍，或是和达克斯促膝长谈。就这样，光阴流转，直到他们进入慈悲星轨道的那天，哈维兰·图夫把克里恩叫进了通信室。

通信室又长又窄，墙壁上排满了暗淡的显示屏和闪烁着柔光的控制台。克里恩进门时，哈维兰·图夫正坐在其中一面暗淡的显示屏前，达克斯在他膝上。门板合拢声传来时，他转头过来。“我已经试过和希望之城进行通信，”他说，“看着。”他按下控制台上的回放按钮。

就在贾弥·克里恩滑进一张空椅子时，图夫面前的显示屏上闪起了光芒，随即光芒结合成摩西的脸。那是个略显苍老的中年男人，五官匀称，几乎算得上英俊，有稀疏的棕灰色头发，还有一双狡诈的淡褐色眼睛。“离开，太空船。”这位利他主义教的领袖说。他的语气低沉浑厚，尽管用词听来颇为刺耳。“信念港已被封锁，慈悲星也有了新政府。这颗星球的人民不想和罪人们打交道，也不需要你们带来的奢侈品。别来打扰我们的安宁。”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可能表示“祝福”也可能代表“停下”的手势，随后屏幕一片空白。

“这么说他赢了。”贾弥·克里恩用疲惫的语气道。

“看起来是这样。”哈维兰·图夫说。他挠了挠达克斯的耳背，接着开始抚摸它，“你现在还欠我两百八十四标准币，先生。”

“对，”克里恩满腹怀疑地说，“那又怎样？”

“我希望你为我办件事。你要秘密降落到慈悲星的表面，确定你们行政官议会前领袖们的位置，并把他们带到这里进行协商。作为回报，我会在你有待偿还的债务中减去五十标准币。”

贾弥·克里恩笑起来，“这太荒谬了，图夫。对这么危险的任务而言，这笔数目实在小得可笑。算了，就算你开出更公道的价码我也不会去做。怎么样，何不取消我的全部债务，另付我两百标准币？”

哈维兰·图夫抚摸着达克斯。“这个人，贾弥·克里恩，把咱俩当成了彻头彻尾的傻瓜。”他对那只猫说，“我猜他下一次就该问我要‘方舟’号本身了，或许还得附送一两颗小行星。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公平合理。”达克斯发出一阵轻微、或许含有某种意义又或许没有意义的咕噜声。图夫再次抬起头，看着贾弥·克里恩，“我此刻慷慨的程度异乎寻常，因此我允许你利用我的弱点一次，下不为例。一百标准币，先生，这已经是这项小小任务价值的两倍了。”

“呸，”克里恩回答，“我肯定达克斯正在告诉你我对这提议的看法。你的计划根本毫无意义！我不知道议会成员是生是死，是在希望之城还是在别处，是行动自由还是遭人囚禁。我也不能指望他们会跟我合作——因为我传达的是你的召唤，而众所周知，你是摩西的盟友。况且，如果摩西俘虏了我，我就得把下半辈子花在挖芜菁上了。不管你信不信，我肯定会被俘虏的！你打算要我降落在哪儿？摩西或许是用录像来答复接近的太空船的，可他肯定会在信念港周围安排守卫来封锁它。想想有多危险，图夫！除非减免我的全部债务，否则我不可能考虑去做这档事！全部债务！一个标准币也不能少，你听见没！”他顽固地交叠双臂，抵住胸膛，“告诉他，达克斯。你知道我有多么坚定。”

哈维兰·图夫骨白色的面孔冷漠如常，却有一声轻微的叹息划过他的唇际，“你真的很残忍，先生，你让我后悔自己当初轻率地告诉你达克斯不是普通猫儿的行为。你从一位老汉手里剥夺了一件对他有用的交涉工具，又毫无慈悲心肠地用顽固不化的态度讹诈他的钱财。我别无选择，只能屈服。那就两百八十四标准币吧。敲定了。”

贾弥·克里恩咧嘴笑道：“你总算通情达理一次了。很好。我会乘‘狮鹫’号过去。”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这不行。你得乘坐你在太空梭甲板上见过的那艘商船，‘价廉物美量又足’号，多年以前，我就是用这艘船开创事业的。”

“那艘！绝对不干，图夫。那船显然需要修理，而我得在荒野地区进行一次困难的着陆，因此我坚持要一艘稍微结实点的飞船。‘狮鹫’号，或者别的哪艘太空梭。”

“达克斯，”哈维兰·图夫对那只安安静静的公猫说，“我为我们担忧。我们把自己跟一个天生的白痴——一个毫无道德、不通礼数、更缺乏理解能力的人——一起封闭在这狭小的地方。我必须向他解释这简单至极的任务中每一个显而易见的衍生分支。”

“什么？”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狮鹫’号是一艘太空梭。它的式样独一无二，而且没有安装星际航行引擎。要是你被发现坐着这么一艘飞船着陆，那就算智商比你更低的人也能推断出高处还有一艘像‘方舟’号这样的大飞船，太空梭是需要被放飞出来的，不大可能自深空的虚无中自行产生。与之相对地，‘价廉物美量又足’号是一艘普通的阿瓦隆太空船，引擎完备，尽管有些机能不良。你明白问题的关键了吗，先生？你弄清这两艘飞船之间的本质区别了吗？”

“是啊，图夫。可既然我不准备被俘虏，这种差别只是空泛的理论而已。不过，我还是迁就你好了。在撤销债务之外再给我五十标准币，我就同意使用你的量又足号。”

哈维兰·图夫一言不发。

贾弥·克里恩烦躁起来，“达克斯说如果你等下去我就会放弃，是不是？哦，我不会放弃的。你别想再用这法子来唬我了，明白没？”他交叠的手臂在胸口上抵得更紧了，“我是石头。我是钢铁。我的决心犹如精金。”

哈维兰·图夫摸了摸达克斯，依然一言不发。

“想等就等吧，图夫。”克里恩说，“这次我一定要战胜你。我也能等。一起等着吧。我绝不让步。绝不。绝不。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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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半时间过去，当“价廉物美量又足”号从慈悲星表面返回的时候，贾弥·克里恩带上了三个人，他们全都是希望之城的前顶级行政官。蕾杰·莱托尔是个上了年纪、脸颊瘦削的女人，长着铁灰色的头发，是议会从前的主席。由于摩西接管了议会，她不得不忍受作为纺纱工的再就业训练。陪伴她的是个稍显年轻的女人，还有一个从前似乎很胖的大个子男人——现在他的皮肤松弛，无数黄色的皱纹悬挂在他脸上。

哈维兰·图夫在一间会议室里接待了他们。当克里恩领着这些慈悲人进门时，他正坐在桌首，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身前，达克斯则慵懒地在光洁的金属桌面上蜷缩成团。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行政官们就座后，图夫说道，“尽管你们似乎对我怀有敌意，而我对此表示遗憾。首先请允许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地位变迁与我毫无关联。”

蕾杰·莱托尔嗤之以鼻，“克里恩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审问过他了，图夫，而他也提过你的无罪声明。我和他一样，根本不相信。我们的城市和我们的生活方式都被生态战争、被摩西释放的灾害给毁了。电脑告诉我们，只有你和这艘船才有能耐发动这样的战争。”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或许我应当提议，让你们考虑重新编写电脑程序，如果它们犯错的频率如此之高的话。”

“我们已经没有电脑了。”那个从前的胖子悲伤地说，“我是主程序师，我对这番认为我不称职的推论表示愤怒。”

“你确实不称职，瑞肯，否则那些虱子就不会在系统里大肆滋生了。”蕾杰·莱托尔道，“可这不会减少图夫一丁点儿的罪孽。毕竟，那些虱子都是他放出来的。”

“我对虱子可没有专利权。”哈维兰·图夫简洁地说。接着，他抬起一只手，“我们应当终止这样毫无益处的争论。让我们换个话题，先来讨论可悲的历史和希望之城的困境，讨论摩西与他的灾祸。或许您很熟悉那位原版摩西，古地球的摩西，你们的敌人模仿的那位。那位原版摩西没有播种舰，没有发动生物战的常规工具。可他信仰上帝，而事实证明两者同样有效。他的人民遭到了囚禁，为释放他们，他释放了十场灾害来对付他的敌人。你们的摩西的行为模式是否与他完全相同？”

“别免费回答他的问题。”斜倚在门上的贾弥·克里恩提醒说。

蕾杰·莱托尔瞪了他一眼，就好像他疯了似的。“我们查阅过原先那位摩西的故事，”她转头看向图夫，然后道，“灾害开始时，我们想要知道可能面临的状况。摩西使用的灾害和原来那位相同，可他打乱了顺序，而且我们只经受过六次，但议会不得不屈服于利他主义教会的要求，关闭信念港，并从希望之城撤离。”她抬高双手，“仔细看——看这些水泡，看看这些老趼。他把我们分散开来，驱赶到那些破败的利他主义教村庄里，过原始人的生活，而且还吃不饱。他疯了。”

“起初摩西将河流之水转化为血。”哈维兰·图夫说。

“这太恶心了。”那年轻女子说道，“生态建筑里所有的水，包括喷泉、游泳池，水龙头里的水全变了。你打开龙头，或者走进淋浴间，然后突然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连卫生间里也全是血。”

“那不是真的血，”贾弥·克里恩补充，“我们化验过了。城市供水系统中被添加了某种有机毒素。无论如何，它让水变得黏稠、鲜红且无法饮用。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图夫？”

哈维兰·图夫没回答这个问题，“其次为蛙灾。”

“它们出现在我们的发酵水槽里，还有整个溶液培养区里，”克里恩说，“我是管理负责人。这事把我毁了。那些青蛙钻进所有的机器，接着它们死掉然后腐烂，把我们制造的食物给毁了。因为我没能除掉它们，莱托尔让我负全责——好像那是我的错似的！”他冲着前任上司做了个鬼脸，“好吧，至少我没被摩西抓去做奴隶。趁还能离开时，我去了凯·西迪恩星。”

“其三，”哈维兰·图夫说，“为虱灾。”

“到处都是虱子，”那前胖子咕哝道，“到处都是。当然，它们没法在机器里生存，所以它们死在了里面，这就够糟的了。系统分崩离析，白虱们前仆后继。每个人都长了虱子，你没法让身体干净到不长虱子。”

“其四为蝇灾。”

慈悲人全都面色阴沉。没人说话。

“其五，”哈维兰·图夫续道，“摩西释放畜疫，尽屠其敌之牛群。”

“他跳过了畜疫，”蕾杰·莱托尔说，“我们在大草原放牧兽群，但在附近安排了守卫，在地下室的肉兽周围也一样。我们以为他会来。可什么都没发生。他也跳过了脓疮那部分，谢天谢地，还有冰雹。我倒是很想看看他在生态建筑内部下一场冰雹。他直接跳到了蝗灾。”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第八灾。蝗虫把你们的农田都啃光了？”

“蝗虫根本没碰我们的农田。它们出现在城市里，在密封的谷物储藏室里。三年的盈余收成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其九，”哈维兰·图夫说，“即黑暗本身。”

“还好我错过了这个。”贾弥·克里恩由衷地说。

“城里的所有灯光都突然熄灭。”蕾杰·莱托尔说，“我们的维修队不得不在成堆的死苍蝇和活蝗虫里杀出一条血路，而且自始至终抓挠着身上的虱子。我们绝望了，好几千人离开了城市，等到弄清备用发电站里也塞满了虫子的时候，我下令抛弃城市。一个星期后，我住到了诚实劳作山丘的一间冷冰冰的屋子里，学习如何使用纺纱机。”她的语气显得气急败坏。

“你的命运可悲可叹，”哈维兰·图夫用平静的语气赞同道，“但你们不用绝望。当我从贾弥·克里恩那里听闻你们的困境时，就决心立即前来帮助你们，所以我来了。”

蕾杰·莱托尔看起来满腹狐疑。“帮助我们？”她说。

“我会为你们赢回希望之城，”哈维兰·图夫说，“我会惩罚摩西和他的神圣利他主义教光复军。我会让你摆脱纺纱机，重新享受音码器。”

年轻女子和前胖子显得欢欣鼓舞。蕾杰·莱托尔的眉头仍未舒展，“为什么？”

“蕾杰·莱托尔问我为什么。”哈维兰·图夫对达克斯说，一边轻柔地抚摸这只猫，“我的动机总是受人质疑。在这严酷的当代，人与人之间已经失去了信任，达克斯。”他看着这位顶级行政官，“我会帮助你，是因为慈悲星的状况打动了我，是因为你的人民显然正遭受折磨。摩西并非真正的利他主义者——这我们都清楚——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类都已经丧失了自我牺牲和利他主义的冲动。我谴责摩西和他的战术，他对无辜昆虫和动物的不人道利用，以及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人类同胞身上的行为。这些动机对你来说够了吗，蕾杰·莱托尔？如果不够，请尽管反对，我会带上我的‘方舟’号离开。”

“不，”她说，“不，别这样。我们接受。我接受，代表希望之城接受。如果你成功，我们会为你造一座塑像，安放在城市最高处，让方圆几公里的人都能看见。”

“也为路过的鸟类提供一处舒服的歇脚处。”哈维兰·图夫说，“风会磨损腐蚀它，而且放的地方太高，就没人能看清它的模样。这样一座雕像或许能满足我的虚荣心——别看我块头大，我内心深处却是个小孩子，很容易满足于这种事——但我宁愿让它竖立在你们最大的公共广场上，以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损害。”

“当然，”莱托尔飞快地说，“怎么都行。”

“怎么都行。”哈维兰·图夫说，这不是问句，“除雕像之外，我还需要五万标准币。”

她脸色发白，继而涨红。“你说，”她用几近窒息的低声开口，“你……仁爱……利他主义……我们的需要……纺纱机……”

“可我必须填补亏空。”哈维兰·图夫道，“我当然愿意为这件事贡献出我的时间，可要挥霍‘方舟’号的资源太奢侈了。我总得填饱肚皮。希望之城的资金肯定足以应付这笔小小的款项吧。”

蕾杰·莱托尔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噪音。

“交给我吧。”贾弥·克里恩插嘴。他转身面向图夫，“一万标准币。不能再多了。不能。就一万。”

“不可能，”哈维兰·图夫说，“我的成本肯定得超过四万标准币。或许我可以节食一段时间，只拿这笔数目，为自己损失不大而心满意足。毕竟，你们是受难者。”

“一万五千标准币。”克里恩说。

哈维兰·图夫一言不发。

“哦，见鬼。”贾弥·克里恩说，“那就四万好了，我真希望那只该死的猫得痛风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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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沿诚实劳作山丘的崎岖小径散步，观赏落日美景，独自思考白天留下的疑难问题，是那位摩西的习惯。他轻快的步伐连年轻人也鲜少能够企及。此刻，他手握长长的曲杖，平和的神情挂在脸庞，他的目光定格于远方地平线上。在回家睡觉之前，他常常要走完十几公里路程。

在这样的散步中，他初次看到了火柱。

他刚刚翻过一座小山，火柱随即映入眼帘——一团不断翻腾的漏斗状橘色火焰，其中迸射出蓝色和黄色的光芒，它在岩石与尘土中穿行，朝他径直而来。它起码有三十米高，顶部是一团灰云，不知为何，那云和它亦步亦趋。

摩西停在山顶，倚着曲杖，看着它的到来。

火柱在他面前五米处地势略低的地方停了下来。“摩西，”它用一种发自高空的、雷鸣般的低沉声音说，“我就是上帝，而你犯下了违逆我的罪行。归还我的人民！”

摩西轻笑起来。“好极了，”他用嘹亮的嗓音说，“真的，好极了。”

火柱翻腾晃动，“让希望之城的人民摆脱你残暴的奴役，”它要求，“否则，我将在盛怒中向你降下灾害。”

摩西板起面孔，用曲杖指着那火柱，“我才是在附近降下灾害的那个人，如果你能记住，我将感激不尽。”他的语气中有些许讽刺的意味。

“那些是来自虚伪先知的虚假灾害，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火柱隆声说道，“我很清楚你那些雕虫小技和可笑的模仿，你已亵渎了上帝。交还我的人民，否则你将见证真正瘟疫的骇人面孔!”

“胡说八道。”摩西说。他开始走下山丘，朝火柱前进，“你是谁？”

“我就是我，”火柱边说，边随着摩西的脚步连连后退，“我是上帝。”

“你是个全息投影，”摩西说，“是我们头顶那片愚蠢的云投射出来的。我是个圣人，不是傻瓜。快滚吧。”

火柱立在当场，威胁地发出连声隆响。摩西径直穿过了它，继续朝山下快步走去。火柱停在原地，旋转翻腾，直到摩西的身影消失。“的确。”它用雷鸣般的嗓音对着空寂的夜色说道。接着，它一阵颤抖，随即不见了踪影。

那朵小小的灰云飞快地掠过山丘，前进一公里之后追上了摩西。火柱再次蜿蜒而下，周身洋溢着不祥的能量。摩西绕过了它。火柱跟在他身后。

“你们这些城里人开始考验我的耐心了。”摩西边走边说，“你们用罪恶而怠惰的生活方式诱惑我的人民，现在又来打扰我的晚间自省。一整天的神圣劳作已经让我很累了。我警告你，你快惹火我了。我已明令禁止一切利用科技的交通方式，带上你的飞车和全息投影走人吧，在我向你的人民降下疮灾以前。”

“空话，先生。”火柱说着，紧迫不舍，“疮灾超出了你有限的能力。你以为能像欺骗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官僚那样欺骗我吗？”

摩西犹豫片刻，随即转过脸，疑虑重重地打量着火柱，“你质疑吾主的力量？我想我展示的已经够多了。”

“的确，”火柱说，“可你展示的是你自己和你对手的极限。显然你早有预谋，而且计划周详，然而你的力量仅此而已。”

“你肯定以为席卷希望之城的灾害只是巧合和厄运吧？”

“你误会我了，先生。我对真相了然于心，而且其中没有半点超自然成分。有叛逆思想的年轻利他主义教徒迁入城市，这已经持续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显然，要在其中安插间谍、破坏分子和密探再容易不过了。等上一年、两年甚至五年，直到他们完全被希望之城接纳，被授以要职。你这么做实在狡猾得很。青蛙和昆虫可以培育，先生，而且很容易培育，无论是在诚实劳作山丘的木屋还是城里的复式公寓里。把这些生物放生野外，它们会逐渐死去。环境会杀死它们，天敌会追捕它们，它们也会因缺乏食物而死，总之，复杂而毫无怜悯的生态机制会把它们限制在符合它们天性的地方。可在生态建筑内部就不同了，事实上，建筑生态学根本和生态体系无关，它只是为人类设计的理想天地。建筑中的气候温和宜人，不存在竞争种族或者天敌，而且很容易找到适当的食物来源。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果就是一场无可避免、但却是虚假的灾害，只能在城市范围内大肆爆发的灾害。到了外面，你那群小小的青蛙、虱子与苍蝇在狂风骤雨和荒野面前根本毫无抵抗力。”

“我把他们的水变成了血。”摩西坚持。

“的确，你的密探把有机化合物放进了城市的供水系统。”

“我降下了黑暗之灾。”摩西说。他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辩护意味。

“先生，”火柱说，“你用显而易见的事实来侮辱我的智慧。你只是关掉了光源。”

摩西转过身，面向火柱，挑衅地抬头上望，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我否认。我否认这一切。我是真正的先知。”

“真正的摩西为敌人带去可怕的畜疫，”火柱用均匀的语调隆声说，就跟压抑的雷声差不多，“而你做不到。真正的摩西让敌人体生脓疮，无法阻挡在他面前，你也做不到。你省略的这些灾害出卖了你，先生。真正的瘟疫超出了你的力量。真正的摩西用夜以继日的冰雹摧毁了敌人的土地。这灾害也同样超过了你有限的能力。可你的敌人被你的诡计迷惑，在第十次灾害——杀长子之灾——到来前就交出了希望之城。这对你而言无比幸运，因为那时你已经把灾害用得一干二净。”

摩西用曲杖重重地砸向火柱。木杖和火柱都没出现任何变化。“滚开！”他叫喊道，“不管你是谁，你都不是我的上帝。我不会服从你。惩罚我们吧！你自己说过，归根结底，在生态建筑之外实行灾害要困难得多。我们居住在诚实劳作山丘，信奉接近吾主的简约生活。我们蒙主恩宠。你无法伤害我们。”

“的确，”火柱隆声道，“你大错特错，摩西。归还我的人民！”

摩西充耳不闻。他再次穿过火焰，怒气冲冲地返回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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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哈维兰·图夫回到“方舟”号以后，贾弥·克里恩急切地追问。在把所有慈悲人送回地表后，他留在了飞船上，因为——正如他指出的——希望之城已经不能住人，而利他主义教的村庄和劳动营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你为啥不开工？你准备——”

“先生。”哈维兰·图夫道。他端坐在他最爱的椅子上，吃着一碗奶油蘑菇和柠檬豌豆。一杯麦酒放在他身旁。“别以为你能给我下命令。莫非你更喜欢摩西的款待么？”他呷了口麦酒，“需要做的工作已经都做完了。我可不像你，我在从凯·西迪恩星前来此地的航行中可没有成天无所事事。”

“那是在……”

“说得详细点，”哈维兰·图夫说，“大多数基本的克隆工作早就已经完成。克隆体准备就绪，饲养槽已经装满了。”他冲克里恩眨眨眼，“别打扰我吃饭了。”

“那些灾害，”克里恩问，“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次，”哈维兰·图夫回答，“几小时前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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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诚实劳作山丘，途经神圣利他主义教的六座村庄和满是石块的贫瘠田地，路过四处蔓延的简陋劳动营——难民们的安居之地——有一条水流缓慢的宽广河流，利他主义教徒们称它为神恩河，而慈悲人管它叫汗水河。当曙光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崭露，那些前往河畔捕鱼、打水或是洗涤衣物的人惊叫连连地返回村庄和劳动营。“血！”他们叫喊道，“河里全是血，就像城里的水一样。”摩西被人招来，不情不愿地走向河边，他被死去和濒死鱼群的腥气、还有血液本身的恶臭熏得皱起了鼻子。“希望之城的罪人的把戏，”他低头看着缓慢流淌的猩红血河说道，“上帝将维护自然。我会祈祷，一天之内，河流就会洁净如初。”他站在泥泞里，脚边是一汪装满死鱼的血红浅塘，他向受灾的水面上方伸出曲杖，开始祈祷。他祈祷了一天一夜，可河水并未变清。

等黎明再次破晓，摩西回到他的木屋，发号施令。接着，蕾杰·莱托尔和另外五位前顶级行政官被人从家中带走，受到了彻底的审问，但审问者们一无所获。几队武装教徒去了上游，搜寻向河流倾倒化学污染物的阴谋分子。他们也什么都没找到。他们走了三天三夜，一直走到高地的大瀑布，可就算是瀑布中倾泻而下的，也全是血、血、血。

摩西一刻不停地祈祷，夜以继日地祈祷，直到最后因力竭而倒下。他的副手们把他带回了那间小木屋。河流依然是浑浊的红色。

“他被打败了。”一周之后，当哈维兰·图夫坐着飞行驳船巡视归来时，贾弥·克里恩说，“他还等什么？”

“他在等待河流自我清洁。”哈维兰·图夫说，“要污染你们的生态建筑中密闭系统的供水很简单，只需有限的污染物就足以完成任务。河水所需的数量要大上许多。无论你向水里倒进多少化学物质，迟早都会全部流走，而河流也会再次变得清澈。毫无疑问，摩西觉得我们很快就会用完所有的化学物质。”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投下的不是化学物，而是微生物，能自我增殖和自我再生的微生物。”哈维兰·图夫说，“根据EEC的古老记载，连古地球的水流也遭受过所谓‘赤潮’的影响。在一颗名叫斯卡尼的星球上，某种类似的生命体极其致命，甚至永久污染了海洋本身，其他所有生物要么适应新环境，要么就会死去。‘方舟’号的建造者们探访了斯卡尼星，收集了克隆材料。”

那一晚，火柱出现在摩西的木屋外，吓退了守卫。“归还我的人民！”它咆哮道。

摩西蹒跚着走向门口，正视着它。“你是撒旦的幻象，”他尖叫道，“可我是不会被你欺骗的。滚吧。我们不会再饮用河水了，骗子。我们可以从深井里取水，我们还可以继续挖掘别的井。”

火柱翻腾闪耀。“的确。”它评论道，“可这只是在拖延时间。释放希望之城的人民，否则我将向你们降下蛙灾。”

“我会吃掉你的青蛙，”摩西大喊，“它们美味又可口。”

“那些青蛙将来自河流，”火柱说，“而它们的可怕将超出你们的想象。”

“没有东西能在那条毒水沟里生存，”摩西说，“你很清楚。”接着，他用力关上房门，不愿再听火柱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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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西在黎明时分派去河边的守卫回来时满身是血，满心恐惧。

“那儿有东西，”其中一个述说道，“在血池里动来动去。又小又红，扭个没完的东西，身体像手指般大，可腿有两倍那么长。它们就像红色的青蛙，接近时，我们发现它们有牙齿，它们正在撕咬死鱼。已经没剩多少鱼了，而且周围全都有青蛙似的东西爬来爬去。接着，达尼尔想捡起一只青蛙，它咬了他，正好咬在他手上，他尖叫了一声，然后突然间到处都是这种该死的东西，在周围跳来跳去，就好像会飞似的。它们咬人，一旦咬住就开始撕扯。太可怕了。你要怎么对付一只青蛙？刺它？朝它开枪？该怎么做？！”他浑身颤抖不停。

摩西又派了一队人前去河边，配备了布袋、毒药和火炬。他们返回时溃不成军，其中两人是被抬回来的。而当天早上已经有一个人死去，他的喉咙被一只青蛙撕开。几个小时之后，另一人死于因咬伤引发的高烧。

黄昏时分，鱼全被吃完了。青蛙们开始离开河流，进入村庄。利他主义教徒们挖掘了壕沟，往里面灌满了水，或是点上火。青蛙们跳过壕沟。教徒们用匕首、木棒和火把与其搏斗，有些人甚至动用了从城里人那儿弄来的现代化武器。到第二天黎明，又死了六个人。摩西和他的追随者们退入了紧闭的房门之后。

“我们的人都在开阔地，”贾弥·克里恩忧心忡忡地说，“那些青蛙会跑到营地屠杀他们的。”

“不，”哈维兰·图夫说，“如果蕾杰·莱托尔能保证她的部下们保持沉默和冷静，就没什么好怕的。斯卡尼血蛙的主食是腐肉。只有在遭受攻击或受到惊吓时，它们才会攻击比它们更大的活物。”

克里恩满脸疑惑，随即笑逐颜开，“而摩西在惊吓中躲了起来！太高明了，图夫。”

“高明。”哈维兰·图夫说道。他的语调中没有显露出半点赞同或嘲讽之意。达克斯就趴在他的臂弯里，克里恩突然发现那只猫显得安静而拘谨，它的毛发缓缓竖起。

当夜，火柱去找的不是那个自称摩西的人，而是希望之城的难民，后者在摇摇欲坠的营帐中害怕得缩得一团，看着那些游荡在栅栏外面的青蛙，栅栏将他们和利他主义教徒们分隔开来。

“蕾杰·莱托尔，”火柱说，“你的敌人已将自身囚禁在封闭的门扇之后。你自由了——走吧。带上你的人民，带领他们返回生态建筑。慢走，留心脚下，切勿仓促。若未踏错，蛙群便不会伤害你们。请清扫和修复你们的希望之城，并且准备好我的四万标准币。”

被下级行政官围在中央的蕾杰·莱托尔仰起头，看着那团翻腾的火焰。“一旦你离开，摩西就会再次攻击我们，图夫，”她喊道，“解决他。释放其他灾害。”

火柱一言不发。它又旋转闪耀了好几分钟，接着彻底消失不见。

希望之城的人民疲惫地从营帐中鱼贯而出，每走一步都带着万分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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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电机组重新运转了，”两周后，贾弥·克里恩报告说，“城市很快就能恢复以往的机能。可我们的合约只完成了一半，图夫。摩西和他的追随者正待在村庄里生闷气。血蛙已经差不多死光了，因为除了彼此之外没有腐肉可吃。河流也出现了清澈的迹象。你什么时候才会释放虱群？还有苍蝇？他们活该浑身痒痒，图夫。”

“坐上狮鹫号，”哈维兰·图夫命令，“把摩西带来见我，无论他愿不愿意。做完这件事，你们城市付我的酬劳里就有一百标准币属于你了。”

贾弥·克里恩大惊失色，“摩西？为啥？摩西是我们的敌人。你现在想变卦去跟他做生意，为更高的价码把我们卖作奴隶……”

“别胡猜了，”图夫回答，他抚摸着达克斯，“人们总是把我们往最坏的方面想，达克斯。或许永远蒙受猜疑就是我们可悲的命运。”他再次对克里恩开口，“我只希望和摩西进行商谈。照我说的去做。”

“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图夫。”克里恩尖声说道，“我会协助你，只因为我有颗爱国心。告诉我你的动机，我或许会听你的。不然你就自己做吧。我拒绝。”他交叠双臂。

“先生，”哈维兰·图夫道，“你是否知道，自从我们的债务抹消之后，你在‘方舟’号上吃了多少顿饭，喝了多少杯麦酒？你是否知道你呼吸的空气总量，还有你使用卫生设施的次数？我对这些全都一清二楚。你是否知道从凯·西迪恩到慈悲星的旅费通常是大约三百七十九标准币？这些数目全都可以轻易记在你账上。我忽略了这些，忽略了我在财政方面蒙受的巨大损失，只因为你的确帮了我一些小忙。我现在发现从前的容忍都是错的。我要在账本上纠正这些错误。”

“别唬我了，图夫，”克里恩顽固地说，“我们谁也不欠谁。我们离凯·西迪恩监狱远得很，而且你根据他们荒谬的法律对我享有的任何控制权在慈悲星都毫无效力。”

“凯·西迪恩星和慈悲星的法律对我来说都无效，除非它们能为我所用。”哈维兰·图夫心平气和地声明，“在我的船上，我有我自己的法律，贾弥·克里恩。如果我决定让你成为我的奴隶，直到你生命的终结，那无论是蕾杰·莱托尔、摩西，还是你的虚张声势，都没有半点作用。”图夫说出这些话时一如既往，语速均匀，神情冷静，声音低沉，平淡的语调中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可贾弥·克里恩忽然觉得冷极了。所以他服从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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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西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可图夫跟贾弥·克里恩提过他的晚间自省，所以某天晚上，克里恩前往村庄远处的丘陵之间，带领另外三个人躲在灌木丛里，等摩西经过时制伏他——这确实简单得很。克里恩的一名助手提议当场干掉这位利他主义教领袖，可克里恩没有允许。他们带着人事不省的摩西回到等待着的“狮鹫”号上，克里恩在那里遣散了其他人。

不久后，克里恩把摩西押到了哈维兰·图夫面前，然后转身想走。

“留下。”图夫说。他们现在待在一间克里恩从没见过的房间里，这是个充斥着回音的巨大房间，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之又纯的白色。图夫坐在房间中央，一座马蹄铁形仪表台的前方。达克斯坐在台顶，显得格外警觉。

摩西依旧头晕脑涨。“我在哪儿？”他问。

“你在‘方舟’号播种舰上，这是地球生态工程兵团最后一艘机能正常的生物战用飞船。我是哈维兰·图夫。”

“你的声音。”摩西说。

“我就是上帝。”哈维兰·图夫道。

“是啊。”摩西说。他突然站起身来。在他身后的贾弥·克里恩抓住他的肩膀，粗鲁地把他按回座位。摩西抗议了一声，但没有试图再次起立，“你是带来灾害的人，你是火柱之声，你是伪装成上帝的魔鬼。”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可你误会了。你才是我们之中伪装身份的人，摩西。你企图伪装成先知，假装拥有你并不具备的、奇妙的超自然能力。你施行诡计，发动了一场极其原始的生态战。我，和你相反，我没有伪装。我就是上帝。”

摩西吐了口唾沫，“你是个坐太空船的人，是机械的拥有者。你的这场灾害游戏玩得很漂亮，可制造两次灾害没法让一个人成为上帝。”

“两次。”哈维兰·图夫说，“你怀疑剩下的八次？”他的大手挪到面前的仪表上方，房间暗淡下来，拱顶处光芒流转，他们似乎进入了太空，正俯视着慈悲星。接着，哈维兰·图夫又对仪器做了点什么。全息影像不断变化，他们则在移动、下沉、翱翔，最后，朦胧的影像逐渐清晰。他们飘浮于诚实劳作山丘，神圣利他主义教徒的聚居地上空。“看着，”哈维兰·图夫命令道，“这是电脑模拟。这些事不是真的，但可以变成真的。我相信你会觉得这一幕充满启迪。”

在这半球形房间里，在他们身旁，他们能看到村庄，面容被阴影笼罩的人们在其中走动，把死蛙的残躯铲入坑中焚烧。他们也能看到，在木屋里面，虚弱的人为热病所煎熬。“这是第二次灾害过后的情况，”哈维兰·图夫宣称，“也就是现在。血蛙已经全军覆没。”他的双手动了动。“虱子。”他说。虱子立刻出现。灰尘仿佛爆散开来，突然间到处都是虱子。

那些面容模糊的人全都在上下抓挠，而贾弥·克里恩（他在离开凯·西迪恩星之前曾经历过虱子灾害的折磨）笑出了声。然后他不笑了。这些虱子似乎不只是虱子。人们长出了猩红色的皮疹，许多人爬上床铺，因为那瘙痒感、那可怕的瘙痒感而尖声呼号。有些人抓得太用力，甚至流出血来，在皮肤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在疯狂的抓挠中指甲也随之脱落。

“苍蝇。”哈维兰·图夫说。然后苍蝇蜂拥而至，各种各样的苍蝇——达姆·图里安星那种肿大的蜇人蝇，携带着古老疾病的古地球苍蝇，格列佛星黑灰相间的血肉蝇，会在活体组织中产卵的梦魇星的惰蝇。它们组成了巨大的云团，朝村庄和诚实劳作山丘下降，覆盖其上，就好像那是个大得出奇的粪堆，画面中留下一片黑暗浓稠、臭气熏天的景象。

“畜疫。”哈维兰·图夫说。他们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牲畜死去。希望之城的地下室里，臃肿而无法移动的肉兽溃烂腐朽。焚烧也无法阻止瘟疫。很快，全城里一头动物都没有剩下，而那些仍然活着的人日渐消瘦，神情痛苦。哈维兰·图夫说了几个词——炭疽、瑞尔森氏症、腐根病、卡列罗西症。

“脓疮。”哈维兰·图夫说。疾病再次肆虐，只是这次针对的是人类而非动物。起泡的疮盖满了人们的脸、手和胸膛，人们汗水淋漓，高声尖叫，那脓疮则不断鼓胀，直至破裂，鲜血和脓液流淌不止。旧脓疮未及消失，新脓疮又迅速长出。男人和女人蹒跚着穿过简陋乡村的街道，双目失明，满脸疮疤，身上满是硬痂和伤口，皮肤上流淌的汗水就像油脂。等他们倒向尘土，倒在死掉的苍蝇、虱子和牛之间后，便留在那儿逐渐腐朽，无人掩埋。

“冰雹。”哈维兰·图夫说。然后它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冰雹，大如拳头的冰雹，持续了一夜，一昼，一夜，一昼，又一夜，又一昼，持续不停，而火焰交织在冰雹之中。那些走到屋外的人都死了，雹块将他们无情地砸倒在地。很多待在屋里的人也死了。等冰雹最终停止时，几乎没有一座木屋还能伫立在原地。

“蝗虫。”哈维兰·图夫说。它们遮天盖地，数量众多，比苍蝇更可怕。它们四处着陆，在生者和死物身上爬行，吃掉仅余的一丁点血肉组织，直到什么都不剩。

“黑暗。”哈维兰·图夫说。黑暗逼近。它是一团气体，一团浓稠的黑色气体，正随风飘动。它是一团液体，川流不息，就像一道赏心悦目的喷气尾烟，泛动微光，闪烁光芒。它是寂静。它是黑夜。它是活的。它所到之处，再无生命留存：草木干枯死亡，土壤也饱经蹂躏和破坏。它是比村庄、比诚实劳作山丘、比蝗虫群更为巨大的云团。它笼罩在它们上空，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万物静滞，随后，这片活生生的黑暗继续推进，在它身后唯留尘土与腐朽。

哈维兰·图夫按下仪器，那些影像从他们身边消失了。灯光再度亮起。墙壁白皙如常。

“第十灾，”摩西缓缓地说，他的声音不再浑厚，也不再高亢，“杀长子之灾。”

“我承认我的失败，”哈维兰·图夫道，“我无法做出如此精细的区分。然而，我必须指出，所有长子都已经死了，就在这些尚未发生的场景里，甚至连幼子也都死了。我是个粗俗而笨拙的上帝，因为我太笨了，所以只能全部杀光。”

摩西的脸色苍白而惊骇，可他心底仍旧很顽固。“你只是个人类。”他低声道。

“人类。”哈维兰·图夫说，他的话声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苍白的巨掌正在抚摸达克斯，“我生来是个人类，也这样生活了很多年，摩西。可随后我找到了‘方舟’号，然后我不再是个人。我拥有的力量比人类信仰过的千万神明更为强大。我见过的人之中，没有我取不了性命的；我到过的星球里，没有一颗不能随我的意愿毁灭或是重建。我就是上帝，或者换句话说，我是你们两人永远都不想违拗的存在。

“我宽厚、乐善好施，而且仁慈，经常感到无聊，这对你们是巨大的幸运。你们对我而言只是指示物，仅此而已——你们只是游戏里的棋子，能让我消磨几个星期的时光。这些灾害，似乎是个有趣的游戏，至少曾经是。可很快就变得无趣。两场灾害之后，情况很明显：我根本没有遭遇到真正的抵抗，也就是说，你，摩西，没有能力做出任何让我吃惊的举动。我的目标已经达成——我带回了希望之城的人民，剩下的灾害成了毫无意义的例行公事。我宁愿选择放弃。

“走吧，摩西，再也别造什么灾害了。我不会再管你了。

“还有你，贾弥·克里恩，保证你们慈悲人不会复仇。你们已经胜利。用不了一代人的时间，他的文化和他的宗教，还有他的生活方式都将消亡。

“记住我是谁，也记住达克斯能看透你们的思想。如果‘方舟’号再次途经此地，而我发现你们违抗了我的命令，刚才那幕景象就真的会上演。灾害将扫清你们渺小的星球，直到所有生命都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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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弥·克里恩驾着“狮鹫”号，带摩西返回到他的人民身边，接着——在图夫的指示下——从蕾杰·莱托尔那里拿走了四万标准币，带回“方舟”号。哈维兰·图夫在太空梭甲板上与他碰面，他环抱着达克斯，接过酬劳，只是象征性地眨了眨眼。

贾弥·克里恩满怀思量。“你在唬人，图夫，”他说，“你不是上帝。你给我们看的那些只是模拟影像。你永远都别想真正做到。但是你可以设计程序，让电脑去显示那些东西。”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的——确。”贾弥·克里恩跟着念，他的语气激烈起来，“你把摩西吓破了胆，可你那些演示画面骗不了我。冰雹出卖了你。细菌、疾病、瘟疫——这些都包括在生态战的范围内。或许连那黑暗也是种生物，尽管我觉得那是你伪造出来的。可冰雹是种自然现象，它跟生物学或者生态学没有半点关系。你疏忽了这点，图夫！终究，你做得不错，你让摩西不得不忍气吞声。”

“忍气吞声。”哈维兰·图夫赞同，“毫无疑问，在试图误导拥有你这样的洞察力和见识的人之前，我应当再三考虑。你总是能挫败我小小的阴谋。”

贾弥·克里恩笑出了声。“我应当得到一百标准币，”他说，“作为带摩西登舰并返回的酬劳。”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我从未忘记这么一笔债务。没必要催促我。”他打开克里恩从慈悲星带来的盒子，拿出一百标准币，“你会在九号区找到一扇十分便利的个人用空气闸，过了标着‘气压控制’的那道门就是。”

贾弥·克里恩皱起眉头，“空气闸？你什么意思？”

“先生，”哈维兰·图夫说，“我想这很明显。我指的是空气阀，一件可以让你离开‘方舟’号、而且不会让任何宝贵的空气随你一道流失的装置。由于你没有太空船，用那扇大型空气阀显得太蠢了。小型个人阀门，正如我所说，就位于九号区。”

克里恩满脸惊恐，“你准备把我扔出去？”

“你的用词不太恰当，”哈维兰·图夫说，“听起来太刺耳了。我不能再把你继续留在‘方舟’号上，而你要是乘坐我的太空梭离开，就没人把它归还给我了。我不能为了你的个人便利而牺牲一件宝贵的交通工具。”

克里恩皱起眉头，“你的难题很容易解决。我们一起坐上‘狮鹫’号。你带我在信念港着陆，然后自行开回飞船。”

哈维兰·图夫摸了摸达克斯。“有意思，”他说，“我想这也许管用。当然了，你肯定明白，这样一趟旅途明显会让我感觉不便，而我会为这份不便收取一些费用。”

贾弥·克里恩盯着哈维兰·图夫苍白平静的面孔看了足足一分钟，接着叹口气，把那一百标准币还了回去。

第七章 天赐的吗哪

斯·乌斯兰舰队扫荡着星系外围，穿行于天鹅绒般的黑暗宇宙，带着猛虎般庄严肃穆的优雅，执行拦截“方舟”号的命令。

哈维兰·图夫坐在主控制台前，轻微地转动脑袋，扫视着一排排荧光屏和电脑屏幕。处心积虑想与他会面的这支舰队似乎每一刻都显得更为强大。仪器显示，对方有大约十四艘大型战舰和众多的小型战斗机。九个鳞茎状的银白色球体上，陌生的武器像刚毛般根根竖立，组成了阵型的主体。四艘长长的黑色无畏战舰作为楔形队列两侧的护卫，黑色的船壳迸射出能量火花。中央的旗舰是一艘庞大的碟状要塞，其直径在图夫的传感器上显示为六千米。这是从十年多前初次目睹被遗弃的“方舟”号的那天算起，哈维兰·图夫见过的最大的飞船。战斗机簇拥在那“碟子”周围，犹如愤怒的蜇人昆虫。

图夫苍白无发的长脸平静而空洞，可当他十指相抵时，膝上的达克斯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

一盏灯亮起，表示有通信信号传来。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冷静从容地伸出手，接通呼叫。

他本以为面前的荧光屏上会出现一张脸，可结果让他失望。呼叫者的面容被遮蔽在黑色塑钢面罩之后，而那面罩嵌在一件光洁如镜的战斗服上，前额盔檐处有象征斯·乌斯兰星的球体饰物。在面罩后方，宽光谱传感器泛动红色光芒，就像两道灼人的目光。这让哈维兰·图夫想起从前夺取“方舟”号时见过的一个令他不快的人。

“没必要为了我穿得这么正式。”图夫平淡地说，“此外，虽然你们派来欢迎我的仪仗队的规模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可其实更小、更不起眼的空军中队就完全足够了。如今的编队太大、太可怕，令人望而却步。比我多疑的人或许会误解其目的，并猜测其中含有威吓意图。”

“我是瓦尔德·奥伯，斯·乌斯兰行星防卫舰队第七联队指挥官。”屏幕上那张骇人的面孔用低沉走样的嗓音说。

“第七联队，”图夫重复道，“的确。这暗示着至少存在六支同样强大的部队。看起来斯·乌斯兰的行星防卫体系在我上次到访之后壮大了不少。”

瓦尔德·奥伯对他的话丝毫不感兴趣。“立即投降，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他生硬地说。

图夫眨眨眼，“恐怕我们之间的误解很深。”

“斯·乌斯兰机械共和国和所谓的由凡迪恩星、贾兹伯星、亨利世界、斯凯瑞弥尔星、洛甘多尔星以及蔚蓝三体组成的同盟之间正在交火。你进入了禁区。投降吧，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您误会我了，先生。”图夫说，“我在这场不幸的对抗中立场中立，直到刚才都对状况一无所知。我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集团或同盟，代表的也只有我自己。我是一名动机最为纯良的生态工程师，请不要被我飞船的规模吓到。在这短短的五标准年里，斯·乌斯兰港上可敬的喷丝头和电子技师们不可能完全忘记我上次对你们引人入胜的星球的访问。我是哈维兰——”

“我们知道你是谁，图夫。”瓦尔德·奥伯说，“你刚离开快速航道，我们就认出了‘方舟’号。感谢生命，同盟可没有三十公里长的无畏战舰。高阶议会对我下达了特别命令，要我留意你的踪迹。”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

“不然你以为我们联队飞过来干吗？”奥伯说。

“我曾希望这是诚挚欢迎的象征，”图夫说，“作为友好的护航队，带着赞扬和敬意，送上作为礼物的一筐筐肥大新鲜辛香的蘑菇。我现在明白这番猜想缺乏依据。”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图夫。我们的距离还有不到四标准分钟。马上投降，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先生，”图夫说，“在你犯下可怕的错误之前，请与你的上级磋商。我很肯定这其中有些令人不快的沟通问题。”

“我们对你进行了缺席审判，你已作为罪犯、异教徒和斯·乌斯兰的人民公敌被判刑。”

“我受到了严重的误解！”图夫抗议。

“你在十年前从我们的舰队手下逃走了，图夫，别以为可以故技重施。斯·乌斯兰的科技没有停滞不前。我们的新武器将粉碎你那些过时的防护罩，我向你保证，我们最顶尖的历史学家已经研究过你那艘笨重的EEC废弃舰。我本人监督了模拟测试的全过程。这场迎接早有准备。”

“你们认真的劲头令人赞叹，可我觉得，实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图夫扫视着这狭长房间两侧的控制台上排列成行的屏幕，打量着快速接近“方舟”号的斯·乌斯兰战舰方阵，“如果这种无缘无故的敌意来自于我有待偿还斯·乌斯兰港的欠款，那请放心，我随时准备全额支付。”

“两分钟。”瓦尔德·奥伯说。

“另外，如果斯·乌斯兰需要更多的生态工程技术，我愿意以极低的价格向你们提供服务。”

“我们已经受够了你的解决手段。一分钟。”

“这样看来，只剩下一个可行的选择了。”哈维兰·图夫说。

“你准备投降？”指挥官狐疑地问。

“我不这么想。”哈维兰·图夫说。他伸出手，长长的手指扫过一连串全息按钮，启动了“方舟”号古老的防护罩。

瓦尔德·奥伯的脸虽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声冷笑却仍然挤了出来，“第四代帝国护罩，三倍冗余量，频率重叠，所有护罩相位由飞船电脑协调，船壳为耐久合金装甲。我说过，我们研究过了。”

“你们对知识的饥渴值得称颂。”图夫说。

“你的下一句讽刺就会是你的遗言了，商人，所以你最好努力想句精彩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完全清楚你有些什么，我们把EEC播种舰的防御系统能够化解的伤害数据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十四位。现在，我们准备给你点你应付不了的颜色看。”他转过头，“准备开火！”他对某个图夫看不见的下属吼道。当那张黑色面罩转回来、重新面对图夫时，奥伯补充了一句：“我们要‘方舟’号，而你没法阻止我们夺走它。三十秒。”

“恕我意见相左。”图夫冷静地说。

“只消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开火。”奥伯说，“如果你坚持，我就为你生命的最后时刻倒数吧。二十。十九。十八……”

“我很少能听见如此有力的倒数，”图夫说，“请别因为我带来的不幸消息而分神哦。”

“……十四。十三。十二。”

图夫交叠双手放在肚皮上。

“十一。十。九。”奥伯不安地望向一侧，又转回屏幕前。

“九，”图夫说，“一个好数字。它的后面通常是八，再是七。”

“六。”奥伯说，他犹豫起来，“五。”

图夫静静等待。

“四。三。”他停了口，“什么不幸的消息？”他朝屏幕咆哮道。

“先生，”图夫说，“您再怎么大叫，也只能强迫我调低通信设备的音量而已。”他抬起一根手指，“这不幸的消息便是，击穿‘方舟’号防护罩的行为——我毫不怀疑你们能轻易做到——将触发我先前藏匿在飞船细胞库内部的某个热核装置，因此将立即摧毁‘方舟’号中独一无二、无比贵重且备受觊觎的那些克隆材料。”

一阵漫长的沉默。在瓦尔德·奥伯面罩下的阴影中，那泛动红芒的传感器在屏幕上盯着图夫空洞的面容，仿佛闷燃的火堆。“你唬我。”最后，指挥官开口道。

“的确，”图夫说，“您揭穿我了。我真是太愚蠢了，竟然用这样无耻而幼稚的伎俩来蒙骗您这样的大人物。现在我开始担心你们真的会朝我开火，撕碎我可怜陈旧的防御系统，让我的谎言大白于天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向猫儿们道别。”他优雅地交叠双手，放在丰满的肚皮上，等待指挥官的回答。他的仪器表明，斯·乌斯兰舰队已经进入射程。

“我这就开火，你这该死的变态！”瓦尔德·奥伯咒骂道。

“我翘首以待。”图夫不动声色地说。

“你还有二十秒。”奥伯说。

“恐怕我的消息把你给弄糊涂了，你先前已经倒数到了三。可我宁愿不知羞耻地利用你的错误，并享受这仅剩的宝贵时光。”

他们四目相对，脸对脸，屏幕对屏幕，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达克斯舒舒服服地躺在图夫膝上，咕噜连连。哈维兰·图夫垂下手，摸了摸猫儿黑色的长毛。达克斯的咕噜声更响亮了，它用爪子揉搓起图夫的膝盖来。

“哦，见你的鬼去吧！”瓦尔德·奥伯说，他指着屏幕，“你可以阻止我们一时，可我警告你，图夫，别想逃跑！反正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一样得不到细胞库。要是让我选，我宁愿你死掉。”

“我理解您的立场。”哈维兰·图夫说，“尽管我，当然，宁愿自己逃掉，可我毕竟还有一份欠款要偿还给斯·乌斯兰港，正因如此，我不会像您担心的那样不体面地逃离。请接受我的保证，当我们被困在这恼人的僵局中时，您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打量我的外貌，而我也能仔细琢磨您丑陋的面具。”

瓦尔德·奥伯没机会作答。他的战斗面具突然间从屏幕上消失，被一个女人粗朴的五官取代——弯弯的大嘴巴，断过不止一次的鼻梁，皮革般坚韧的皮肤浮现出深蓝色，那是长期暴露在强辐射下和常年服用抗癌药物的后果，苍白明亮的双眼栖息于歪斜的眼窝之中，所有这些都被一头粗糙的灰发所环绕。“不用再强硬下去了，”她说，“你赢了，图夫。奥伯，你们现在是仪仗队。列好队形，把他送进星网里来，该死的。”

“您太周到了。”哈维兰·图夫说，“我很愉快地通知您，我已经准备好向斯·乌斯兰港偿付最后一笔‘方舟’号的修理费用。”

“我希望你也能带些猫食来，”托莉·缪妮冷冷地说，“你留给我的所谓‘五年份贮备’差不多两年前就吃完了。”她叹口气，“我不觉得你打算退休，再把‘方舟’号卖给我们。”

“的确不。”图夫说。

“我想也是。好吧，图夫，备好啤酒，一等你到星网我就来找你。”

“没有不敬之意，但我必须坦白，此刻我的心情不太适合招待像您这样的尊贵客人。指挥官奥伯刚刚才告诉我，我已经被宣判为罪犯和异端，这真是莫名其妙，因为我既不是斯·乌斯兰的公民，也不是其主导宗教的信徒。这份判决丝毫不能减轻我的不安，此刻我满心惶恐担忧。”

“哦，那个呀，”她说，“只是走走形式。”

“的确。”图夫说。

“见鬼，图夫，如果我们想偷你的船，就需要一个合法的好借口，对不对？我们是他妈的政府，套上一件光彩的外衣，才能拥有偷东西的许可。”

“必须承认，在我的航行旅途中，很少遇见像您这样坦白的行政官员。这份体验令我耳目一新。可是，就算我此刻精神奕奕，又如何确保你们再次登舰后不会夺走‘方舟’号呢？”

“谁，我吗？”托莉·缪妮说，“这种事我怎么办得到？别担心，我一个人去。”她笑了，“哦，差不多是一个人。你不会反对我带只猫去的，对吧？”

“当然不会，”图夫说，“听闻我交给您保管的猫儿们能在我离开后茁壮成长，这真让我高兴。我翘首以盼您的到来，缪妮总督。”

“你该叫我首席议员缪妮，图夫。”她粗声说。接着，她关掉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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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有人可以断言哈维兰·图夫行事过于轻率：他在名为斯·乌斯兰港的星轨社区的一根巨型停泊柱的尽头之外十二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并在等待期间始终开启着防护罩。托莉·缪妮驾着图夫五年前给她的那艘小型太空船前来与他会面。

图夫打开防护罩，让她通过，又开启了登陆甲板上方的巨型穹顶，以便让她降落。“方舟”号的仪器表明她的船上装满了生命体，其中只有一个是人类，其余那些都显示为猫科动物。图夫起程去与她会面，他驾着一辆配有低压轮胎的三轮机车，穿一身仿天鹅绒的深绿色服装，宽大的腰间束着皮带。他头上戴了一顶历经磨损的绿色鸭舌帽，上面镶有生态工程兵团的金色θ标志。达克斯在车上随行，它四肢摊开，在图夫宽阔的膝盖上趴成懒洋洋的黑色毛团。

等空气阀打开，图夫便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驶过由他这些年来收集的破旧太空船组成的废品堆放场，径直开往托莉·缪妮——这位斯·乌斯兰港前任总督——的所在，后者正大步走下飞船的斜坡走道。

一只猫随行在她身侧。

达克斯瞬间站起身来，黑色的长毛根根竖立，就好像它那根骚动的大尾巴刚被塞进了电源插座似的。它惯常的懒散骤然不见，它从图夫的膝盖跳上了机车的引擎盖，夹起耳朵，连声嘶叫。

“怎么啦，达克斯，”托莉·缪妮说，“该死，这就是你跟亲戚打招呼的方式？”她露齿而笑，接着蹲下身，摸了摸身边那只大个儿动物。

“我还以为你带来的不是忘恩就是质疑呢。”哈维兰·图夫说。

“哦，它们好得很，”她说，“还有它们那些该死的子孙。足有好几代了。你给我那一对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一对高产的雄性和雌性。我已经有……”她皱起眉头，飞快地计算起来，先是弯曲十指，继而伸开几根，“……我想想，应该……十六只。没错。还有两只怀孕的。”她用拇指点了点身后的太空船，“我的飞船成了一座大猫屋。大部分猫咪跟我一样不喜欢重力，因为它们都在零重力下出生和长大。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它们前一秒还灵活优雅，后一秒就笨拙得可爱。”

“猫的血统中充满了矛盾。”图夫说。

“这是‘黑杰克’。”她用双手抱起那只猫，站直身体，“该死，它真沉。在零重力下感觉不到这个。”

达克斯凝视着那只猫，嘶叫起来。

蜷缩在托莉·缪妮胸口那老旧、散发异味的防护外肤前方的黑杰克低下头，以冷漠的傲慢俯瞰着图夫的大公猫。

哈维兰·图夫有两米半高，以及与之相称的块头，而大个头的达克斯和其他猫儿相比，就像图夫跟其他人类的差距那样明显。

但黑杰克比它更大。

它的毛发细长柔滑，长毛呈烟灰色，短绒毛则是较为明亮的银色。它的双眼也是银灰色的，犹如两汪深邃的池水，眼神平静，却带有莫名的怪异感。它可以说是这不断扩张的人类宇宙空间中有史以来最为美丽的生物，而且它明白这点，所以它的脾性就像个享有天赐王权的小王子。

托莉·缪妮笨拙地坐进图夫身边的座位。“它也会心灵感应，”她欢快地说，“就像你这只。”

“的确。”哈维兰·图夫说。僵硬而愤怒的达克斯站在他膝上，再次嘶叫起来。

“靠着这位黑杰克，我才保住了其他猫儿。”托莉·缪妮说，她粗朴的面容上带着责备，“你说你留给我的是五年份的猫食。”

“那是针对两只猫而言，女士。”图夫说，“显然，十六只猫吃起东西来要比只有质疑和忘恩的时候更快。”达克斯又靠近了些，龇牙咧嘴，毛发竖起。

“猫粮吃光的时候我很为难。因为食物短缺，我必须证明把卡路里浪费在害虫身上的正当性。”

“或许你该考虑采取手段限制猫儿们的繁殖，”图夫说，“无疑，此种做法将卓具成效。如此一来，你的家庭也能成为斯·乌斯兰人口问题的审慎而富于教育意义的例证，你的家就是大环境的缩影，而解决手段就在其中。”

“绝育？”托莉·缪妮说，“这是反生命，图夫。别指望了。我的主意更好。我跟几个朋友描述了一番达克斯的状态——跟生物专家、电子技师，你知道的——然后他们用在忘恩身上提取的细胞替我造了个属于我自己的守护灵。”

“多么合乎情理。”图夫说。

她笑了，“黑杰克差不多两岁了。它的用处大到让我得到了喂养其他猫咪的许可。它也在政治事业上帮了我大忙。”

“我对此毫不怀疑。”图夫说，“我发现重力似乎没有让它感到不便。”

“黑杰克不会的。他们要我去下头的次数多得让我受不了。黑杰克会一直跟我一起，不管到哪儿。”

达克斯再次嘶叫起来，威胁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它猛地冲向黑杰克，接着骤然退回，朝那只大猫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你最好管管它，图夫。”托莉·缪妮说。

“有时候，为了确立地位高低，猫儿们会表现出好战的生理冲动，”图夫说，“公猫尤其如此。达克斯，在它经过强化的心灵能力的协助和怂恿下，很久以前就确立了高于混沌和其他所有猫儿的地位。毫无疑问，此刻它觉得地位受到了威胁。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关注的大事，首席议员缪妮。”

“这是为达克斯好。”当达克斯悄然接近之时，她说。在她膝上的黑杰克抬起头，极度厌烦地看着它的对手。

“我没能把握您话里的重点。”图夫说。

“黑杰克也拥有强化后的心灵感应力，”托莉·缪妮说，“以及，呃，其他能力。它植入了耐久合金爪，锋利得像该死的剃刀，就藏在它脚掌上的特殊肉垫里。它皮下那张异源基因塑钢网让它特别不容易受伤。通过基因改造提升的反应力让它比普通猫儿灵敏两倍，还有非常夸张的痛觉感应下限。我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可如果达克斯扑过来，黑杰克会把它撕成碎片的。”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把控制杆推到托莉·缪妮那边，“或许由你驾驶会更好。”他伸出手，捏住他那只愤怒的黑色公猫的后颈，把它抓起，再把不断尖叫、乱吐唾沫的它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按着它不放。“朝那个方向前进。”他说着，伸出一根苍白的长指头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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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哈维兰·图夫说，他十指交抵成塔，坐在椅背呈翼状的大号扶手椅里注视着托莉·缪妮，“自我上次拜访斯·乌斯兰之后，情况发生了些许变化。”

托莉·缪妮仔细打量着他。他的肚皮比从前又大了些，他的长脸依然吝于展露任何表情，可没了达克斯在膝上，哈维兰·图夫几乎给人没穿衣服的感觉。图夫把那只黑色大公猫放在下面一层甲板上，保证它远离黑杰克。由于这艘古代播种舰有三万米长，而且有好多只猫儿在甲板上游荡，达克斯不缺空间或伙伴，但肯定会感到困惑烦乱。在大到必须离开图夫宽敞的衣袋之后的许多年里，这只灵能公猫都是图夫坚定且形影不离的伙伴。想到这里，托莉·缪妮觉得有点悲哀。

她不应当悲哀。达克斯曾是图夫的王牌，现在她胜过了他。于是她微笑着，用手指梳理黑杰克浓密的银灰色毛发，引来又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改变得越多，不变的也就越多。”她用这句话来回应图夫的评论。

“这是那种经不起逻辑推敲的箴言，”图夫说，“从字面上看就自相矛盾。如果斯·乌斯兰星真的发生了改变，就显然不可能说保持不变。在远道而来的我看来，改变似乎非常显著。也就是说，战争，还有你坐上了首席议员的位子——一次出乎意料的重大晋升。”

“也是个糟糕得要命的工作。”托莉·缪妮扮个鬼脸，“要是可以，我宁可马上回去继续做我的星港总督。”

“你的工作满意度并非我们讨论的主题。”图夫声明，他继续说道，“你肯定也发现了，我在斯·乌斯兰受欢迎的程度明显不如我上次到访时的情况，这令我颇为懊恼。事实上，我两次替斯·乌斯兰阻止或延缓了大饥荒、灾害、同类相食、瘟疫、社会崩溃以及其他烦恼棘手问题的到来。此外，哪怕是宇宙中最为恶毒残暴的种族，在那给他们带来一千一百万标准币的人面前也会遵守基本的礼仪，而这笔数目，正如你所知，是我欠斯·乌斯兰港债务的剩余部分。综上所述，我有充足的理由期待一场稍微不太一样的迎接。”

“你错了。”她说。

“的确。”图夫说，“现在我知道，你已身为斯·乌斯兰政府的最高领袖，而非劳役农场里的卑贱仆役。说真的，为什么行星防卫舰队觉得有必要用凶狠夸张的威胁、冷酷的警告以及强烈的敌意来作为对我的问候？”

托莉·缪妮挠着黑杰克的耳朵，“那是出于我的命令，图夫。”

图夫交叠双手放在肚皮上，“我等着你解释。”

“改变得越多——”她开口道。

“由于我已经抨击过这种陈词滥调，我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其中包含的少许讽刺之意，因此你没必要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地重复了。首席议员缪妮，如果您能直接谈到问题的实质，我将深为感激。”

她叹口气，“你很清楚我们的处境。”

“只说个大概的话，我的确清楚。”图夫承认，“斯·乌斯兰被人口过多、食物匮乏的问题所困扰。我两次运用生态工程学方面的出色技艺，为斯·乌斯兰驱除无情的饥荒幽灵。你们食物危机的具体状况每年都在变化，可我相信，核心问题仍然和我叙述的相同。”

“最近的预测报告是迄今为止最糟糕的一份。”

“的确。”图夫说，“根据我的记忆，斯·乌斯兰离全球性大饥荒和社会崩溃的到来还有足足一百零四年，假设你们完全采纳了我的劝告和建议的话，”

“他们努力过了，该死的。他们真的努力过了。肉兽、那种豆荚、奥罗罗、海神披肩——一样不少。可生态体系的变化只能一步步来。太多有权有势的人不愿放弃自己喜爱的奢侈食物，因此还是保留了大片土地专门用来畜养食用动物，种植新生草、全能稻谷和毫微麦，诸如此类。在此期间，人口曲线继续上扬，速度前所未见，而那见鬼的生命演化教会继续着鼓吹生命的神圣，以及繁衍后代在人类向超凡和神性的演化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最近的评估报告怎么说？”图夫直入主题。

“十二年。”托莉·缪妮说。

图夫抬起一根手指，“为了生动地表现出你们的困境，或许你应该安排指挥官瓦尔德·奥伯在网络电视上就剩余时间进行倒数。这样的展示无疑将带来可怕的紧迫感，或许能促使斯·乌斯兰人改过自新。”

托莉·缪妮缩了缩身子，“省省你轻浮的言语吧，图夫。我现在是首席议员了，该死的，我把大灾难那张长满疙瘩的丑脸看得很清楚。战争和食物短缺只是一部分，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现在面临的诸多难题。”

“细节或许不能，”图夫说，“可大略的状况很容易洞悉。我不敢自称全知全能，但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能留意到某些事实，并从中得出推论。这么得来的推断或许是错误的。没有达克斯，我无法判明正确与否。可不知为什么，我认为这些推论没错。”

“见鬼，什么事实？什么推论？”

“首先，”图夫说，“斯·乌斯兰正在与凡迪恩星及其盟友交战。我由此推断，曾经主导斯·乌斯兰政局的技术专家党已经把权力交给了他们的对手，扩张主义党。”

“不全对，”托莉·缪妮说，“可你的方向是正确的。自你离开后，扩张主义党的席位随着一次次选举而不断增多，我们通过多党联合执政的办法才阻止了他们掌权。很多年前，凡迪恩同盟就已经向我们摊牌，扩张主义党的政府将意味着战争。真见鬼，我们没让扩张主义党执政，可仍旧迎来了这场该死的战争。”她摇摇头，“最近五年里，我们有过九位首席议员。我是最新上任的一位，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位。”

“最新人口预测报告如此可怕，喻示着这场战争还未真正触及到你们的民众。”

“感谢生命，还没有。”托莉·缪妮说，“当同盟舰队来时，我们已经准备就绪。新的飞船，新的武器系统，全都是秘密研制的。等同盟军看清面前的部队，他们就不战而退了。可他们会回来的，该死，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收到报告说，他们正在策划一场总攻。”

“我同样可以推断，”图夫说，“就你的态度和绝望感来看，斯·乌斯兰本身的状况正在飞速恶化。”

“见鬼，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图夫说，“你的报告或许预示大饥荒和崩溃确实还需要大约十二个标准年才会发生，可这并不意味着在这十二年里，斯·乌斯兰人将继续维持平和写意的生活，一直等到丧钟敲响、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刻才反应过来。这太荒谬了。由于你们危在旦夕的现状，我只能猜测文明瓦解的可悲迹象已经降临在你们身上。”

“问题是——见鬼，我该从哪儿说起？！”

“开头很重要。”图夫说。

“他们是我的同胞，图夫，被他们闹得天翻地覆的是我的母星。它是颗好星球，可最近——若非我没那么无知，我简直要以为精神错乱是能传染的。自你上次来访后，犯罪率上升了200%，谋杀率上升了500%，自杀率更上升了2000%以上！公益设施的故障率越来越高——照明不足、系统故障、频繁罢工、恶意破坏。我们收到报告说，地底城市的隐秘处发现了食人现象；这不是个例，而是有一整个该死的食人团伙。实际上，各种各样的秘密社团都出现了。有个团伙占领了一座食品工厂，在那儿支撑了两个星期，和星球警察局大干了一场。

“另一群疯子绑架了怀孕的女人，然后……”托莉·缪妮皱起眉头，黑杰克嘶叫起来，“这很难启齿。对斯·乌斯兰人来说，怀孕的女人一向是特别的存在，可这些……我没法管他们叫人，图夫。这些东西养成了品尝——”

哈维兰·图夫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别说这个了，”他说，“我已经领会了你的暗示。继续。”

“还有很多独来独往的疯子。”她说，“十八个月前，有人把剧毒废料倒进一家食品工厂的储料罐里，造成超过一千二百人死亡。斯·乌斯兰的大众文化一向提倡忍耐，可最近有太多东西需要忍耐，你明白的，越来越多的畸形、死亡和暴力……我们根据你的建议重新设计生态体系的计划遭遇了巨大的阻力。肉兽被下毒、被炸死，豆田被纵火。有组织的恐怖分子用鱼叉枪和高空滑翔机狩猎那些该死的驭风者。这他妈根本没有半点意义。还有宗教——各种各样的诡异宗教陆续现身。还有战争！只有生命知道会有多少人死掉，可它被鼓吹的程度——哦，见鬼，我想它现在比性生活还受欢迎。”

“的确。”图夫说，“这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但我想，灾难迫近的消息仍旧和几年前一样，处于斯·乌斯兰高阶议会的严格保密之下。”

“很不幸，你错了。”托莉·缪妮说，“有个小党派的议员觉得实在撑不下去了，所以叫来了见鬼的偷窥客，把这消息传遍了整个可视网络。我想她是打算多赢几百万张选票。真见鬼，她成功了。这揭露出另一个惊天大丑闻，迫使又一位该死的首席议员下了台。那时候下头已经找不出新的牺牲品。猜猜谁被选中了？我们最受喜爱的可视网戏剧女英雄，备受争议的官僚和蜘蛛老妈，就是她了！”

“你所指的显然是你自己。”图夫说。

“那时候已经没人觉得我讨人厌了。我不仅拥有办事高效的小小名声，还有打了点折扣的传奇形象，而且议会的多数党派都能勉强容忍我。这是三个月以前的事，迄今为止，这职务难熬得要命。”她的笑容阴沉沉的，“凡迪恩人也听了我们的新闻报道，在我得到这次该死的晋升的同时，他们觉得斯·乌斯兰已经——以下是原话——‘成为对本星域和平稳定的威胁’，然后召集起他们那些该死的盟友商量该拿我们怎么办。结果，这伙人给我们下达了最后通牒：立即执行定量配给和计划生育，否则同盟将占据斯·乌斯兰，强迫我们就范。”

“手段可行，但不够得体，”图夫评论道，“因此你们开战了。可这些全都无法解释你对我的态度。我先前解救过你们的星球两次，你们该不会觉得到第三次我就会消极怠工吧？”

“我认为你会尽你所能，”她伸手指了指，“可你仍然会按自己的方式来做，图夫。你是帮过忙，没错，可你总是我行我素，而且很不幸，你所有的手段都被证明作用有限。”

“我警告过你们很多次，我的成果只是权宜之计。”图夫回答。

“警告不能当卡路里用，图夫。我很抱歉，可我们别无选择。这次我们不允许你再往我们大出血的伤口上贴一张创可贴，然后装做它不存在。因为，等你下一次回来察看进展的时候，大概连这颗见鬼的星球都找不到了。我们需要‘方舟’号，图夫，我们要永久拥有它。我们已经做好使用它的准备了。十年前，你说生物技术和生态学并非我们专精的领域，你说得没错，当时的确如此。可时代变了。我们是人类文明中最先进的星球之一，十年来，我们把大部分教育资源都花在了生态学家和生物技师的培训上。我的前任从阿瓦隆、新霍姆以及其他十来个星球引进了许多顶尖理论学者，都是些了不起的天才。我们甚至把普罗米修斯星的一些顶级基因巫师也吸引了过来。”她抚摸着猫儿，露出微笑，“他们帮忙改造了黑杰克。多亏了他们。”

“的确。”图夫说。

“现在我们有能力使用‘方舟’号。不管你有多能干，图夫，可你他妈只是一个人。我们想让你的播种舰永久停泊在斯·乌斯兰星轨上，再专门配备两百名顶尖科学家和基因技师的班子，这样，我们就能每天研究食物危机，并提出相应的对策。你应该明白，这艘飞船和它的细胞库，还有电脑里所有不为人知的数据就是我们最后和最大的希望。相信我，图夫，我在命令奥伯夺取飞船之前考虑过我能想到的每一个该死的变通手段。见鬼，我知道你不会卖掉它。可我有什么选择？强调一点，我们不会欺骗你，你会得到相当的补偿的。”

“前提是我能在夺取行动中活下来，”图夫指出，“这前提非常值得怀疑。”

“你现在不就活得好好的？我还是准备买这艘该死的船。你可以待在船上，和我们的人共事。我准备提供给你一份终生合同——薪水你自己定，多少都没问题。你想留下那一千一百万标准币么？它是你的了。你想要我们把这颗见鬼的星球改成你的名字？只消你一句话，我们就去改。”

“无论它叫斯·乌斯兰星、图夫星或者别的什么，它的人口都不会因此而减少一个。”哈维兰·图夫回答，“假设我接受你的提议，你们无疑会试图利用‘方舟’号来增加卡路里产量，并以此喂饱你们饥肠辘辘的同胞。”

“当然。”托莉·缪妮说。

图夫的神情平静而空洞，“听到你或是你在高阶议会的同事未想过‘方舟’号作为生物武器的基本用途，这让我很高兴。但可悲的是，我早已不再单纯天真，我发现自己困扰于这样一幕情景：‘方舟’号被用来向凡迪恩星、斯凯瑞弥尔星、贾兹伯星以及其他同盟星球降下生态浩劫，其目的是灭绝全体住民，继而将这些行星改为大型殖民地。据我回忆，这正是你们那恼人的扩张主义党所鼓吹的人口政策。”

“你这暗示真该死。”托莉·缪妮吼道，“生命对斯·乌斯兰人来说是神圣的，图夫。”

“的确。可对于我这样恶毒的愤世嫉俗者而言，我忍不住猜测斯·乌斯兰人终究会得出某些生命更加神圣的结论。”

“你了解我，图夫，”她的语气简洁而冷漠，“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如果这样的计划在你的反对下依然施行，我毫不怀疑你会严守诺言，递交辞呈。”图夫平静地说，“但这不足以打消我的疑虑。而且我有种预感，是的，预感，同盟军在这点上与我看法相同。”

托莉·缪妮抚弄着黑杰克的下巴。这只猫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她们俩看着图夫。“图夫，”她说，“几百万条人命，或许几十亿人命，正危在旦夕。有些东西你看了之后肯定会怒发冲冠。假使你真有头发的话。”

“可惜我并没有，所以这明显是种夸张的修辞手法。”图夫说。

“如果你愿意乘坐太空梭去蜘蛛乡，我们可以搭升降梯下到斯·乌斯兰星地表——”

“不了。根据如今洋溢于斯·乌斯兰星的好战与猜疑的气氛，在我看来，留下空无一人、毫无防备的‘方舟’号前去显然不够明智。此外，尽管你或许会觉得我太过武断又过于挑剔，可随着岁月流逝，我发现自己失去了对拥挤的人群、刺耳的声音、粗鲁的注视、恼人的碰触、掺水的啤酒以及淡而无味且又寥寥无几的食物的些许忍耐力。根据我的回忆，这些就是斯·乌斯兰星地表上的主要乐趣。”

“我不想威胁你，图夫——”

“可你的确有这打算。”

“恐怕我们不能允许你离开本星系。别想用对付奥伯的说辞来欺骗我。那热核装置完全是你虚构出来的，这点我们都清楚。”

“你把我看穿了。”图夫面无表情地说。

黑杰克冲他嘶叫起来。

托莉·缪妮低头看着那只大猫，表情震惊。“是真的？”她惊恐地说，“哦，真他妈见鬼。”

图夫和那只银灰色猫咪面面相觑，一言不发。他们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

“没关系，”托莉·缪妮说，“你走不了，图夫。放弃吧。我们的新飞船能够摧毁‘方舟’号，假使你想逃，他们会说到做到。”

“的确。”图夫说，“与之相对，如果你们试图登上‘方舟’号，我则会摧毁细胞库。如此看来，我们陷入了僵局。幸运的是，这僵局不会持续很久。在我往来航行于群星之间时，斯·乌斯兰星从未远离我的脑海，在没有事务缠身的时候，我便投身于系统化的研究，以便设计出一个合理可靠、且一劳永逸的办法来解决你们的问题。”

黑杰克坐了下来，发出咕噜声。“你成功了？”托莉·缪妮狐疑地说。

“斯·乌斯兰人两次指望我能把他们从过量繁衍的愚行与僵化的宗教信仰中奇迹般地拯救出来。”图夫说，“而我两次到访，只是增加了面包和鱼的数量。最近，当我埋首于那本囊括绝大部分远古神话——包括‘面包和鱼’的故事——的书籍时，我才明白你们要我展示的是错误的奇迹。纯粹的食物增殖无法跟上几何级数的人口增长速度，面包和鱼，虽然充沛可口，却不足以满足你们的需要。”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托莉·缪妮质问道。

“这一次，”图夫说，“我会给你们永久的答案。”

“什么答案？”

“吗哪。”图夫说。

“吗哪。”托莉·缪妮重复。

“一种真正的奇迹食物。”哈维兰·图夫说，“细节无须劳您费心。待时机成熟，我自会说明一切。”

首席议员和她的猫狐疑地看着他，“时机成熟？这见鬼的时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成熟？”

“等我的条件得到满足。”图夫说。

“什么条件？”

“首先，”图夫说，“由于在斯·乌斯兰的星轨上度过余生的前景令我不甚满意，你们必须答应：一旦完成这里的工作，我就可以自由离开。”

“我不能答应。”托莉·缪妮说，“要是我答应了，高阶议会不消一秒钟就会投票把我赶下台。”

“其次，”图夫继续道，“战事必须终止。如果身边随时有可能爆发大规模宇宙战争的危险，恐怕我将无法维持对工作应有的专注。我很容易因为爆炸的太空船、交织的激光火力网，以及濒死者的尖叫而分心。此外我觉得，若是同盟舰队朝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工作成果投掷等离子炸弹，让我的小小成就化为乌有，那我就绝不可能使斯·乌斯兰星恢复生态平衡和正常机能了。”

“如果可以，我会结束这场战争。”托莉·缪妮说，“可他妈没这么容易，图夫。只怕你的要求是不可能实现的。”

“做不到永久和平，至少暂时中止敌对吧。”图夫说，“你可以向同盟军派去信使，请求短期休战。” “这也许行得通，”托莉·缪妮迟疑着说，“可为什么呢？”黑杰克发出不安的喵呜声，“你在策划什么阴谋，该死。”

“策划如何救赎你们。”图夫承认，“如果因此妨碍了本星域人民试图通过等离子放射线来促成变异的共同努力，我在此致歉。” “我们是在自卫！我们不想打仗！”

“好极了。那样的话，一次短暂的延期想必不会让你们感到过于不便。”

“同盟不会买账的。高阶议会也不会。”

“真遗憾。”图夫说，“或许我们应该给斯·乌斯兰星一点考虑的时间。在十二年后，幸存的斯·乌斯兰人或许会更加变通。”

托莉·缪妮伸出手，挠了挠黑杰克的耳背。黑杰克盯着图夫看了足有一分钟，随后发出一阵微弱而古怪的尖叫声。首席议员突然站起身，巨大的银灰色猫咪随即敏捷地跃下她的膝盖。“你赢了，图夫，”她说，“领我到通信器那边去，我会处理的。你准备永远等下去，我可不会。我们耽搁的每一秒都有人死掉。”她语气冷酷，但在心里，托莉·缪妮感觉到了交织在不安中的希望，而这是若干时日以来的头一遭。或许他真的能结束战争，并且解决危机。或许真的有可能。不过，她没让自己的语气露出半点蛛丝马迹。她指指他，“别以为用什么可笑的法子就能侥幸成功。”

“唉，”哈维兰·图夫说，“说笑一向非我所长。”

“我有黑杰克，别忘了。达克斯已经吓坏了，根本帮不上你的忙。你只要一动背叛的念头，黑杰克会马上让我知道。”

“我的真心诚意总会蒙受猜疑。”

“黑杰克和我，我们就是你的影子，图夫。在一切就绪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艘船的，而且我要仔细检查你做的每一件事。”

“的确。”图夫说。

“有几件事给我记好。”托莉·缪妮说，“现任首席议员是我。我不是乔森·莱尔，不是克雷果·布拉克勋。我是我。从前还是星港总督的时候，他们喜欢叫我铁寡妇。你应该花上一两个钟头想想为啥我会有这么个鬼名字。”

“的确，我会的。”图夫说着，站起身来，“还有什么要让我思考的吗，女士？”

“只有一件事，”她说，“《图夫和缪妮》那部戏里的某个场景。”

“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那个可悲的虚构故事赶出我的记忆，”图夫说，“你想强迫我回忆哪部分细节呢？”

“猫咪把警卫撕成碎片的那一幕。”托莉·缪妮说着，露出甜甜的微笑。黑杰克摩挲着她的膝盖，将雾蒙蒙的目光转向图夫，它庞大的身躯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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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安排花了将近十天，而同盟大使们赶来斯·乌斯兰星又用掉三天。这期间托莉·缪妮在“方舟”号上徘徊，她总是急匆匆地跟在图夫身后，询问他做的每件事，在他伏案工作时窥视他，在他开车去察看克隆容器时坐在他身边，帮他喂养他的猫儿们（并让满怀敌意的达克斯远离黑杰克）。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可疑举动。

每天都有十几个找她的呼叫。她在通信室里办公，这样既不至于远离图夫，又能处理那些不容拖延的事宜。

每天都有好几百个找哈维兰·图夫的呼叫。他命令电脑全部拒接。

谈判来临的那一天，特使们从细长而奢华的外交用太空梭鱼贯而出，伫立当场，凝视着“方舟”号巨大无朋的登陆甲板和由老旧太空梭组成的舰队。他们五颜六色，外形各异。来自贾兹伯星的女子留着长及腰部、香气四溢、闪耀着七彩油光的深蓝色长发，她的双颊上满是错综复杂的位阶疤；斯凯瑞弥尔星派来了个长着方正的红脸、头发呈高山冰雪之色的粗壮男子，他的眼睛是和他的鳞状金属衬衣相称的晶蓝色；蔚蓝三体特使的身体笼罩在一片全息投影的薄雾之中，那是个暗淡、模糊、摇摆不定的形体，开口便是余音袅袅的低语；洛甘多尔星的电子人特使身高体宽，身体由等量的不锈耐久合金零件、黑塑钢以及斑驳的红黑色肌肉组成；一位身着透明淡色丝绸服装，体型娇小、容貌精致的女子代表亨利世界出席，她拥有一具青春男孩般的身躯和永远不显苍老的深红色双眼；同盟特使队由一名来自凡迪恩，身材高大丰满、衣着华丽的男子率领，他因年龄而浮现皱纹的皮肤是青铜色的，长发梳理成精致的细长辫子，垂落在双肩。

哈维兰·图夫驾驶着一辆长条形载具轻巧地穿过甲板。那东西就像一条装了车轮的蛇，直接停在了大使们前方。凡迪恩人愉快地走上前去，抬起手，在半空中突然转回来用力掐了掐自己丰满的下巴，随后鞠躬致敬。“我本想和你握手，可我想起了你对这项习俗的看法。”他说，“还记得我吗，苍蝇？”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我模糊地记得，大约十年前，我在前往斯·乌斯兰地表的列车上遇到过你。”

“莱曲·诺伦。”那人说，“我不是所谓的正规外交官，可协调会觉得应该派个了解你、也了解斯乌西仔的家伙过来。”

“这称呼很失礼，诺论。”托莉·缪妮直率地说。

“你们这群人本来就没礼貌。”莱曲·诺伦回答。

“而且危险。”蔚蓝三体的特使在全息雾气中央低语道。

“你们是该死的侵略者。”托莉·缪妮指控。

“我们在作预防准备。”洛甘多尔的电子人隆声说。

“我们还记得上一场大战。”贾兹伯人道，“这次我们拒绝坐等你们这些该诅咒的进化论者出现人口爆炸、并企图殖民我们的星球。”

“我们没有这种计划。”托莉·缪妮说。

“你是没有，喷丝头，”莱曲·诺论说，“可你能否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你们的扩张主义党从没动过把孩子生遍凡迪恩星的念头？”

“还有斯凯瑞弥尔星。”

“洛甘多尔星不想充当你们成神的垫脚石。”

“你们永远别想夺走蔚蓝三体。”

“谁他妈想要那见鬼的蔚蓝三体？”托莉·缪妮大吼道。黑杰克发出赞同的咕噜声。

“对重大星际谈判实际运作方式的匆匆一瞥，已令我获益良多。”哈维兰·图夫宣称，“不过，我觉得还有更紧迫的事等着我们去做。如果几位特使愿意合作，便请上车，我们很快就能继续商讨。”

兀自低声交谈的同盟大使们照图夫的话做了。载满乘客的车子开动起来，穿过登陆甲板，在形形色色的废弃飞船间迂回行进。一扇黑暗如地道入口、又像是某只贪食野兽大嘴般的圆形空气阀在众人接近时张开，将他们吞噬。他们进门后车便停了下来，阀门在身后关闭，将众人卷入黑暗中。图夫没去理睬众人的轻声抱怨。在众人身边，一阵尖锐的金属噪音传来，地面开始下降。下降了至少两层甲板之后，另一道门在前方开启。图夫打开车头灯，驾车驶入一条漆黑的走廊。

他们在这片黑暗、冰冷的走廊组成的迷宫中穿行，经过无数紧闭的房门，沿着前方那道暗淡的靛青色光痕——它就在布满尘土的地板里——前进。此处的光源唯有这辆列车的车头灯，以及图夫面前仪表板的微光。起先人们还有说有笑，可“方舟”号深邃的黑暗显得沉重而幽闭，特使团的成员终于渐渐陷入沉默。黑杰克开始用爪子有节奏地揉搓起托莉·缪妮的膝盖来。

在布满灰尘、黑暗与沉默的漫长路途之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两扇高耸的门，门扇在车子接近时不祥地嘶声洞开，又以响亮的“咣当”声在他们身后坚定地关闭。内里潮湿闷热。哈维兰·图夫停下车，关掉车头灯。彻底的黑暗将大家包裹起来。

“我们在哪儿？”托莉·缪妮询问。她的声音在远处的某块天花板上回荡开来，回音微弱得古怪。这间屋子黑如坑洞，显然异常巨大。黑杰克不安地嘶叫着，嗅了嗅空气，发出轻微而迟疑的喵呜声。

她听到了脚步声，瞥见了几米远处闪耀的微光。图夫在一座仪表控制台前弯下腰，注视着一块监控面板，接着，他按下了泛动冷光的键盘上的某个按钮，转过身来。一张椅背呈翼状的浮空座椅随着飒飒的响声出现在温暖的黑暗中。图夫攀上椅子，就像登上一张王位，随即他碰了碰扶手上的控制器，座椅周身亮起了淡淡的蓝紫色磷光。“劳驾跟着我。”图夫庄严地说。浮空座椅在空中打了个转，飘向前方。

“真见鬼。”托莉·缪妮嘟哝道。她飞快地离开车座，怀抱着黑杰克，匆忙跟上图夫逐渐远离的宝座。同盟大使们也全体跟随在后，一路抱怨个没完。她听到电子人在她身后响起的沉重脚步声。图夫的浮空座椅是这片包卷万物的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光芒。当她快步跟上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猫叫声吓得她退后几步，撞上了电子人覆有装甲的胸膛。晕头转向的托莉·缪妮单膝跪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笨拙地抱住黑杰克。她的手指抚摸到了柔软的皮毛。那只猫愤怒地摩挲着她，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它的外形——一只不比幼猫大多少的短毛小猫。它翻转身体，让她来挠它的肚皮。贾兹伯星人差点被跪在地上的她绊倒。接着，黑杰克突然跳了下来，在这只新来的猫儿身边嗅个不停。小猫也短暂地还礼，接着回旋身体，眨眼工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黑杰克犹豫片刻，随即嚎叫一声，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该死的，”托莉·缪妮大喊，“该死的，杰克，快给我滚回来！”她的话激起阵阵回声，可她的猫没有回来。这支小队的其他成员走得更远了。托莉·缪妮咒骂一声，匆忙追了上去。

一座光芒之岛出现在前方。等她走到那里时，其他人都已在一张金属长桌的一侧就位。坐在王位似的浮空椅里的哈维兰·图夫待在桌子另一侧。他全无表情，洁白的双手交叠在肚皮上。

达克斯迈开大步，在他两肩之间来回走动，咕噜连连。

托莉·缪妮停下脚步，怒视着他，咒骂了一声：“见你的鬼去吧。”她随即转过身。“黑杰克！”她用尽全力尖叫。那回声似乎被厚厚的布料包裹得密不透风般怪异而模糊不清。“杰克！”没有回应。

“希望我们远道而来不是为了看斯·乌斯兰首席议员如何招呼动物。”斯凯瑞弥尔星的特使说。

“的确不是。”图夫说，“首席议员缪妮，劳烦您入席，我们马上开始了。”

她皱起眉头，坐进唯一一张空着的椅子，“黑杰克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不敢斗胆就此事发表意见。”图夫淡淡地说，“它，说到底，是您的猫。”

“它跑去追赶你的猫了。”托莉·缪妮吼道。

“的确。”图夫说，“有意思的是，眼下我碰巧拥有一只刚刚进入发情期的年轻母猫。或许这能解释黑杰克的行为。我毫不怀疑它非常安全，首席议员。”

“我要它回来参加这场见鬼的会议！”她说。

“唉，”图夫说，“‘方舟’号是艘大船，它们能够玩耍的地方有好几千个，而且无论如何，以斯·乌斯兰人的信仰来看，打扰它们鱼水之欢都是于理不合的反生命行为。我不愿再违背你们的文化信条了。此外，你曾再三对我强调时间宝贵，许多人的性命正危在旦夕。因此，我认为我们最好尽快开始谈判。”

图夫的手略微动了动，按下控制钮。长桌的一部分沉了下去。片刻之后，一株植物从中升起，出现在托莉·缪妮前方。“看吧，”图夫说，“吗哪。”

它从桌底一只浅碟中长出来，交缠的淡绿色藤蔓将近一米高，犹如活生生的戈尔迪之结，它的卷须来往交织，缓缓地向容器外延伸。藤蔓上长有一丛丛浓密的叶片，指甲大小，苍白的叶表上，黑色的叶脉组成了精巧的图案。托莉·缪妮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片叶子，发现叶背附着的薄薄一层细粉沾在了她的指尖上。叶簇之间，分叉的藤蔓因丛生的肥硕白色疖块而变得粗大，而离藤须交缠处越近，这些疖块也就越大，越像脓疮的形状。她发现，在叶片荫蔽下，有一颗若隐若现、已长到人类手掌般大小的果实。

“好丑的杂草。”莱曲·诺伦出言评论。

“我不明白我们有什么必要宣布休战，然后长途跋涉来看一只长满脓疮的温室怪物。”来自斯凯瑞弥尔星的男子说。

“蔚蓝三体开始不耐烦了。”他们的特使低语道。

“这疯狂的行为肯定有什么缘由，”托莉·缪妮对图夫说，“说啊。你说它是吗哪。然后呢？”

“它会喂饱斯·乌斯兰人。”图夫说。达克斯连声咕噜。

“能喂饱多少天呢？”来自亨利世界的女子用充满讽刺的甜美嗓音问。

“首席议员，劳您大驾，请摘下一只较大的果子，您会发现它多汁可口，而且营养丰富。”图夫说。

托莉·缪妮倾身向前，面露苦相。她的手指握上最大的那枚果实。它的触感柔软而多汁。她用力一拉，果实随即轻巧地从藤蔓上脱落。她用手指掰开它，果肉就像新鲜面包那样碎裂开来。它的果核深处有个小囊，里面充满缓缓流淌的、黑暗黏滞的液体，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息填满了她的鼻腔，令她口舌生津。她不由得下嘴啃咬，接着又咬了一口，又一口。只四口，果实便已下肚，而她兀自在舔舐手指上黏稠的汁液。

“牛奶面包，”她说，“外加蜂蜜。有点浓，不过很美味。”

“而且百吃不厌，”图夫宣称，“每颗果实中央的分泌物都带有轻微的上瘾性。事实上，吗哪植株的每个样本都不同，其独特而微妙的滋味取决于植物所扎根土壤的化学成分和植物本身的遗传基因。它不仅口味众多，且口味可通过杂交继续拓展。”

“打住。”莱曲·诺伦高声说。他用力拉扯着下巴，皱起眉头，“这啥面包蜂蜜果味道好得很，当然当然。可那又如何？这么一来，斯乌西人在多生几个小斯乌西人之后就有美味快餐可尝了。这是一顿用来在征服凡迪恩星和四处生孩子的过程中排解无聊的快餐。抱歉，伙计们，莱曲这会儿实在没兴致为它喝彩。”

托莉·缪妮皱起眉头。“他很粗鲁，”她说，“可他说得对。你以前给过我们奇迹般的植物，图夫。全能稻谷，记得吗？海神披肩。泽希豆。吗哪又有什么不同？”

“区别存在于数个方面。”哈维兰·图夫说，“首先，我之前一直专注于让你们的生态体系更有效率，以便增加斯·乌斯兰有限农业用地的卡路里产量，可以说，这是以少求多的办法。不幸的是，我未能充分考虑人类的任性行为。正如你们自己的报告所述，斯·乌斯兰星的食物链远远达不到效率最大化的程度。尽管你们有了提供蛋白质的肉兽，却坚持培育和喂养不经济的畜养动物，仅仅因为某些较为富有的肉食者更喜欢那些牲畜的味道。你们同样为了变换口味和丰富菜谱而继续种植全能稻谷和毫微麦，虽然种植相同面积的泽希豆可以产出多得多的卡路里。简单地说，斯·乌斯兰人依然把快感置于理性之上。那好吧，吗哪的上瘾特性和滋味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斯·乌斯兰人尝过了它，就不会再有人提出食品口味方面的抗议。”

“也许。”托莉·缪妮疑虑重重，“可还是——”

“其次，”图夫继续道，“吗哪长得很快。极端的问题需要极端的手段。吗哪就是这种手段。它是人工杂交植物，是一张用十数个星球的DNA之线编织而成的基因床罩，其自然界的祖先包括哈费尔星的丛生面包、永夜星的暗示夜生草、格列佛星的糖囊草，还有特别改良过的变种野葛——来自古地球本身。你会发现它耐寒耐旱，传播迅速，几乎无须照看，而且能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生态体系的面貌。”

“有多惊人？”托莉·缪妮直率地问。

图夫的手指移动少许，按下嵌在浮空座椅扶手上的某个发光按钮。达克斯的咕噜声响起。

光芒乍现。

托莉·缪妮在炫目的光辉中眨了眨眼。

她发现他们坐在一间足足横跨半公里的巨大圆形房间中央，穹隆状的天花板高悬在头顶一百米处。在图夫身后的墙中，有十几颗巍然的塑钢生态球，每颗的顶端都有开口，里面装满了泥土，十数种不同的泥土，代表十数种不同的生长环境——粉末状的白沙土、丰沃的黑肥土、厚实的红黏土、蓝色的晶沙、灰绿色的沼泥、坚硬如冰的苔原冻土。每颗球体里都有一株吗哪在生长。

生长。

生长。

不断生长。

球体中的植株已高达五米，它们那不知疲倦延伸的藤蔓早已越过生长环境的边界。那些藤须在地面蜿蜒，穿过了半间屋子，离图夫不到半米，彼此交缠、分叉、再度分叉。吗哪藤盖住了整个房间四分之三的墙壁，晃晃悠悠地粘附在光滑的白色塑钢天花板上，遮蔽了半数照明板，令投向地板的光影交织成复杂无比的图案。过滤后的灯光绿意盎然。到处都结满了吗哪果实，人头大小的白色荚果低垂在头顶的藤蔓上，挤过纠结成团的植株。就在他们观察的时候，一枚荚果“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她这才明白回音莫名减弱的原因。

“这几株样本，”哈维兰·图夫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大约十四天前只是孢子，就在我和可敬的首席议员见面前的时候。每种生长环境只需一个孢子——注意，在此期间，我既没浇过水，也没施过肥。要是我做过，你们面前这些可怜的样本就不会如此纤细矮小了。”

托莉·缪妮站了起来。她在零重力下生活了许多年，因此光是站立在完全重力下对她都是种折磨。可现在，她感到胸口发紧，口中苦涩，她觉得自己必须把握住每一个心理优势，甚至是像其他人全体就座时独自伫立这样的微末伎俩。图夫这套“帽子里变出吗哪”的把戏让她目瞪口呆。她身单力薄，生命才知道黑杰克在哪儿，而达克斯就坐在图夫耳边，得意洋洋地发出咕噜声，用金色的大眼睛注视着她，把她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惊人。”她评价说。

“您这么想我很高兴。”图夫说着，摸了摸达克斯。

“你究竟有什么计划？”

“我的计划如下：我们立即开始在斯·乌斯兰星种植吗哪。我会用‘方舟’号的太空梭送货上门。事实上，我已经冒昧地将爆破气荚舱装入了太空梭，每舱都装有吗哪孢子。以我先前预设的方式释放进大气层后，这些孢子会顺风漂流，散播到整个斯·乌斯兰星。它们会立刻开始生长。斯·乌斯兰人无须花费任何力气，只需摘下果子就可进食。”他平静的长脸从托莉·缪妮的方向转开，面向同盟星球的特使们。“先生们，”他说，“我猜你们此刻正在揣摩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莱曲·诺伦掐了掐下巴，代表全体特使开口：“没错，”他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又回到我前头的话了。这么说这些杂草能养活所有斯乌西人。那又怎样？与我们无关。”

“我认为推论显而易见。”图夫说，“斯·乌斯兰人对同盟存在威胁，只是因为斯·乌斯兰的人口一直有超过其食品供应量的危险，这致使斯·乌斯兰星——这颗原本和平高尚的星球——永远无法摆脱崩溃的危机。在技术专家党掌权、并将等式维持得近似平衡的年代，斯·乌斯兰是最有合作精神的友邻，可这样的平衡，尽管精巧超卓，最终却必将难以为继，随之而来的是扩张主义党重新掌权，而斯·乌斯兰人将变成危险的侵略者。”

“我才不是什么见鬼的扩张主义者！”托莉·缪妮怒冲冲地说。

“我并未作此暗示，”图夫说，“而你也当不了一辈子首席议员，尽管你显然有此资格。自卫战争已近在咫尺。等你下台或是死亡，会有个扩张主义党人代替你，而自卫战将演变为侵略。由于斯·乌斯兰人自己种下的因，战争的到来就跟饥荒蔓延一样确凿无疑。单单一位领袖，无论她或他怎样心地善良、能力超卓，都不可能避免战争爆发。”

“完全正确。”那位来自亨利世界、像是男孩的年轻女子用清晰的嗓音说，她眼里有种与她青春四溢的身体不相称的精明，“如果战争不可避免，我们倒不如现在就动用武力，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蔚蓝三体深表赞同。”轻微的赞同声传来。

“是的，”图夫说，“但这是以战争必将到来作为前提。”

“你才刚刚告诉我们，那些该死的扩张主义党人必然会发动战争，老图。”莱曲·诺伦抱怨。

图夫用一只白色的大手抚摸着那只黑公猫，“不对，先生。我说的是，斯·乌斯兰的人口及其食物配给之间脆弱平衡的崩溃意味着战争和饥荒必然到来。若是这微妙的等式能够恢复正常，斯·乌斯兰对本星域内的任何星球都将不再是威胁。我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战争既无必要，也不合道义。”

“你断言这瘟疫似的杂草能搞定这事？”来自贾兹伯星的女人轻蔑地说。

“的确。”图夫说。

来自斯凯瑞弥尔星的大使摇摇头，“不。这是出色的成果，图夫，你的奉献精神也令我敬佩，可我不能赞同你的结论。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又一次科技突破上，这是全体同盟成员的共识。斯·乌斯兰有过许多‘丰收’、‘怒放’、‘绽放’之类的生态革命了。到得最后，一切毫无改变。我们必须把问题彻底了断。”

“当然，我不敢干涉你们自取灭亡的愚行。”图夫说，他挠了挠达克斯的耳背。

“自取灭亡的愚行？”莱曲·诺伦道，“啥意思？” 托莉·缪妮一直在仔细聆听，她把脸转向同盟大使们。“意思就是你们输了，诺伦。”她说。

特使们大笑——亨利世界的那位发出文雅的吃吃笑声，贾兹伯人纵声狂笑，电子人则隆声大笑。“斯·乌斯兰人的自负永远令我惊奇。”来自斯凯瑞弥尔星的男人说，“别被暂时的僵局误导了，首席议员。我们是六个团结一心的星球。就算你们有新舰队，我们的人数和火力还是占优。你或许记得，我们从前击败过你们，我们也能再次做到。”

“你们做不到。”哈维兰·图夫说。

特使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这些天我冒昧做了些小研究。某些事实变得显而易见。首先，上一次大战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那次大战中，斯·乌斯兰星遭受了无可否认的失败，可同时，被重创的同盟军并未在那场胜利之后完全恢复元气。与之相对，拥有更大人口基数和更先进技术的斯·乌斯兰人，却早已摆脱了战争带来的一切影响，斯·乌斯兰星的科技进步速度——请允许我使用一个有趣的比喻——就像吗哪般飞快，而同盟星球所取得的小小进步都应归功于从斯·乌斯兰星引进的知识与技术。不可否认，同盟军的联合舰队在数量上远胜斯·乌斯兰的行星防卫舰队，可大多数同盟战舰在面对新型斯·乌斯兰战舰拥有的复杂武器和先进技术时，都显得陈旧过时。此外，长远来说，要说同盟军在人数上超过斯·乌斯兰星是非常错误的。你们集结了六个星球的军力来对抗斯·乌斯兰，这没错，可凡迪恩星、亨利世界、贾兹伯星、洛甘多尔星、斯凯瑞弥尔星和蔚蓝三体的人口总和也才四十亿人——不到斯·乌斯兰星人口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贾兹伯人话声嘶哑，“你弄错了。不是吗？肯定错了。”

“蔚蓝三体被告知他们的数量只有我们的六倍。”

“他们的三分之二是女人和孩子。”斯凯瑞弥尔星的特使迅速指出。

“我们女人会打仗！”托莉·缪妮吼道。

“那得等你们抽出生孩子的间隙来。”莱曲·诺伦评论道，“图夫，他们的人口不可能是我们的十倍。他们有很多人，当然，这我承认，可根据我们最精确的统计——”

“先生，”图夫说，“你们最精确的统计出现了谬误。请别让您的懊恼影响您的判断。在斯·乌斯兰星，人口数量一向是严格保密的，而当根据间接资料估算这么庞大的数字时，很容易就以十亿为单位地漏算。事实正如我的陈述。此刻，你们维持着微妙的武力平衡——同盟部队数量更多，而斯·乌斯兰舰队技术更先进，武器更精良。可这平衡显然无法持久，因为斯·乌斯兰的科技和人力使他们能以远超任何同盟星球的速度生产及装备战舰。我斗胆猜测这项工作眼下正在加紧进行。”图夫看着托莉·缪妮。

“你错了。”她说。

达克斯也在看着她。“我没错。”图夫向特使们宣布。他抬起一根手指，“因此，我建议你们利用眼下尚能维持平的优势，运用我提供给你们的机遇，在不诉诸核弹轰炸和类似令人不快的手段的前提下，解决斯·乌斯兰星引发的问题。你们把停战协议延长到一个标准年，并允许我在斯·乌斯兰星种植吗哪。一年后，如果你们觉得斯·乌斯兰星仍然对你们的母星构成威胁，那就请随意了。”

“反对，商人。”来自洛甘多尔的电子人用沉重的嗓音说，“你天真得难以置信。你是说，给他们一年，并让你玩你的把戏。可在一年时间内，他们会造出多少支新舰队来？”

“我们同意暂停新型武器的生产，如果你们也能暂停的话。”托莉·缪妮表示。

“说是这么说。我猜我们该相信你？”莱曲·诺伦嘲笑道，“见鬼去吧。你们斯乌西仔暗地里重整军备的时候就证明了自己有多可靠了。这直接违反了条约。谈什么鬼信任！”

“哦，当然啦，我们最好是毫不抵抗、乖乖地举手投降。呸，好一个伪君子！”托莉·缪妮满心厌恶地答道。

“现在来谈论条约太晚了。”贾兹伯人宣称。

“这是你自己说的，图夫。”斯凯瑞弥尔人道，“我们待得越久，情况就越糟。所以我们除了立即对斯·乌斯兰星发动全面进攻之外，别无他法。成功的几率不会再高了。”

达克斯朝他嘶叫起来。

哈维兰·图夫眨眨眼，优雅地交叠双手，放在大肚皮上，“或许在我提起你们对和平的热爱、对战争和破坏的恐惧，还有共通的人性之后，你们会重新考虑一番？”

莱曲·诺伦发出不屑的哼声。代表团的其余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别过脸去，以示异议。

“这样的话，”图夫说，“你们让我别无选择。”他站了起来。

凡迪恩人皱起了眉头，“嗨，你要去哪儿？”

图夫笨拙地耸耸肩。“首先要去使用卫生设施，”他回答，“随后去我的控制室。请接受我的保证，我对你们个人并没有任何怨恨。但不幸的是，此刻我必须前去摧毁你们各自的星球。或许你们愿意抽下签，让我决定从哪颗先开始。”

来自贾兹伯星的女人险些窒息，接着开始语无伦次。

模糊的全息雾气深处，蔚蓝三体的特使清了清喉咙，那声音轻微而单调，就像在一张纸上飞快爬过的昆虫。

“你没那胆子。”来自洛甘多尔的电子人隆声道。

斯凯瑞弥尔人在冰冷的沉默中叠起双臂。

“呃，”莱曲·诺伦说，“你。呃。那是。你不会的。没错，可当然。呃。”

托莉·缪妮对着他们哈哈大笑。“哦，他会的。”她说，尽管她的惊讶不亚于其他人，“而且他做得到。或者，更确切点，‘方舟’号做得到。指挥官奥伯也会保证他能得到武装护送。”

“没必要这么着急，”来自亨利世界的女子用清晰而有节奏的语气说，“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考虑。”

“好极了。”哈维兰·图夫说，他又坐了回去，“我们应当谨慎而有效率地处理事情，”他说，“等确定了为期一年的休战协议，正如我先前所述，我会立即在斯·乌斯兰星播种吗哪。”

“别这么着急。”托莉·缪妮插嘴。她觉得头晕眼花，又满心胜利的喜悦。战争不知怎么就结束了——图夫做到了，斯·乌斯兰至少能安全一年，可这轻松感没有完全冲昏她的头脑，“这些听起来很棒，可在你开始往斯·乌斯兰大气层投放孢子之前，我们必须先做些研究。我们自己的生物技师和生态学家得研究这鬼东西，高阶议会也得再进行几次预测。大概一个月就够了。而且当然，图夫，我先前说的话仍然有效——你别想把吗哪倒在我们头上，然后就这么走人。你这段时间得待在这儿，整个休战期，或许更久，直到我们弄清楚你最新一次奇迹的运作方式为止。”

“唉，”图夫说，“恐怕我得去赶赴宇宙中其他的约会。旅居一年或更久时间会给我带来不便，令我无法接受，而把我的播种计划耽搁一个月也是一样。”

“见鬼，给我等等！”托莉·缪妮叫道，“你不能就这么——”

“我的确能。”图夫说。他意味深长地把目光从她转向特使们，随后再次转回，“首席议员缪妮，请允许我指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如今斯·乌斯兰和它的敌人间勉强维持着军事平衡，而‘方舟’号是一件令人生畏的毁灭工具，有能力让整颗星球化为荒原。就像我能够加入你们并摧毁任何同盟星球一样，相反的状况也没有超出可能性的范畴。”

托莉·缪妮突然觉得自己仿佛遭受了重击，她张大嘴，“你是说……图夫，你在威胁我们？我不相信。你扬言要用‘方舟’号来对付斯·乌斯兰星？”

“我只是在提醒您某些可能性。”哈维兰·图夫说。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达克斯肯定是感觉到了她的狂怒，它嘶叫起来。托莉·缪妮无助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身为调停人和生态工程师，这次我不会为我的劳动索求任何报酬。”图夫宣称，“可为了达成协议，我需要一些安全措施，以及双方的协作。也就是说，同盟星球得为我提供护卫——一支小型战舰部队，数量和武器足以阻挡斯·乌斯兰行星防卫舰队对‘方舟’号发动的进攻，并且在我的工作完成之后将我安全护送出本星系；而为了消除我的顾虑，斯·乌斯兰方面应当同意同盟舰队进入他们的星系。若任何一方在休战期间率先显露敌意，他们应当明白，这将会激起我最可怕的怒火。我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可若我的怒意被真正唤醒，连我自己都时常心存畏惧。等到一个标准年的时间过去，我应当早已远离，而你们随时可以继续互相杀戮，只要你们愿意。可我希望，并且在此预言：我此次施行的措施卓有成效，你们不会再有恢复敌对的必要。”他抚摸着达克斯浓密的黑色毛发，而这只公猫用它金色的大眼睛依次看着每一个人，它注视着，衡量着。

托莉·缪妮觉得全身发冷。“你把和平强加在我们身上。”她说。

“虽然只是暂时的。”图夫说。

“而且你把这方法强加给我们，无论我们愿不愿意。”她说。

图夫凝视着她，并未作答。

“你他妈究竟以为自个儿是谁？！”她对他尖叫道，宣泄着内心高涨的怒火。

“我是哈维兰·图夫，”他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我对斯·乌斯兰星和斯·乌斯兰人彻底失去了耐心，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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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图夫驾车把大使们带回了外交太空梭。托莉·缪妮拒绝同行。

漫长的几个钟头里，她孤身一人、浑身发冷、精疲力竭却毫不松懈地在“方舟”号上徘徊。她一路呼喊不停。“黑杰克！”她在自动扶梯的顶端高喊。“来啊，小黑，来啊。”她轻声呼唤，穿行于走廊之间。“杰克！”听到转角处传来噪音，她便高声号叫，可那只是一扇正在开启或关闭的房门，是某些机器自我维修的嗡嗡声，又或是某只陌生的猫儿——图夫某位伙伴的疾跑声。“黑——杰——克！”她在十数个走廊的交会处高叫，她的声音隆隆作响，撞上远方的墙壁，又朝她激荡而回。

可她没有找到她的猫。

最后，她漫步走上好几层甲板，来到了这艘巨大播种舰中央那灯光昏暗的中轴舱——它高大宽阔，回音激扬的空间足有三万米长，天花板被阴影遮蔽，墙边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克隆容器。她随便选了个方向，走啊，走啊，走啊，始终高喊着黑杰克的名字。

前方某处，她听到一声轻微而迟疑的喵呜声。

“黑杰克？”她喊道，“你在哪儿？”

她又听到了。就在前方。她匆忙踏前两步，然后开始奔跑。

哈维兰·图夫从一座二十米高的塑钢水槽的阴影下走出，黑杰克被环抱在他的臂弯，咕噜声连连。

托莉·缪妮骤然停步。

“我找到了你的猫。”图夫说。

“我看出来了。”她冷冷地说。

图夫轻柔地把这只灰色大公猫交到她手中，在此过程中他的手擦过了她裸露的双臂。“你会发现它此次出游没有出现任何健康问题，”图夫声明，“我冒昧为它做了一次全身检查，以确认它没有遭受任何不幸，并且保证它的健康维持在最佳状态。想象一下，当我碰巧发现你告诉过我的诸多仿生改造全都令人费解地神秘消失的时候，我是多么惊讶啊。我困惑到无法做出解释。”

托莉·缪妮把猫儿抱在胸前。“好吧，我说了谎，”她说，“它会心灵感应，就像达克斯。或许能力没那么强。可就这些了。我不能冒让它和达克斯互斗的危险。或许它能赢，或许不能。我不想让它被吓坏。”她扮个鬼脸，“这么说，你让它生孩子去了。它去了哪儿？”

“它从辅助通道离开了吗哪房，追逐它爱恋的对象，随后它发现房门拒绝为它再次开启。因此，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它一直徜徉于‘方舟’号上，并且结识了我飞船上另外数位猫类船员。”

“你有多少只猫儿？”她问。

“比你要少。”图夫说，“这并非全然不可预料。说到底，你是个斯·乌斯兰人。”

黑杰克温暖而安心地蜷缩在她的臂弯。突然间，托莉·缪妮发现了达克斯不在现场的事实。她重新取得了优势。她挠着黑杰克的耳后，而它把清澈的银灰色眼睛转向了图夫。“你别想骗我。”她说。

“我也不认为自己做得到。”图夫承认。

“那吗哪，”她说，“是某种陷阱，不是吗？你跟我们扯了一大票谎话，承认吧。”

“我告诉你的关于吗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相。”

黑杰克轻叫了一声。“真相，”托莉·缪妮说，“哦，见鬼的真相。也就是说，关于吗哪你还有些东西没告诉我们。”

“宇宙中的知识无穷无尽。基本上，未知的事实总是远远多于人类已知的情况，鉴于数量众多的斯·乌斯兰人毕竟也属于人类成员，您这想法便令我很是惊讶。我能力有限，无法寄望于自己能够告诉你涉及主题的所有信息。”

她嗤之以鼻，“你准备对我们做什么，图夫？”

“我准备解决你们的食物危机。”他的声音平淡冷漠，静谧如水，却又充满深邃的未知。

“黑杰克在叫，”她说，“所以你说的是真话。可方法呢，图夫，方法呢？”

“吗哪是我的工具。”

“胡说八道，”她嚷道，“我才不管那吗哪果有多好吃，多容易上瘾，又或者这鬼玩意儿长得有多快。没有植物能够解决我们的人口问题，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我们试过了全能稻谷、豆子、驭风者还有蘑菇农场。你藏了点什么？来吧，丢出来瞧瞧。”

哈维兰·图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足足一分钟。他与她目光交接，在这瞬间，他仿佛看穿了她，好像他也学会了读心似的。

或许他读的是别的某些东西。终于，他开口作答：“一旦植物播下，就永远无法彻底根除，无论你们花费多大力气。在特定的气候参数下，它传播的速度无法改变。事实上，吗哪不会在所有地方旺盛生长——严寒会杀死它，寒冷气候不利于它的生长——可它必定会继续散播，直到覆盖斯·乌斯兰的热带及亚热带地区，而这就足够了。”

“足够什么？”

“吗哪的果实极富营养。在最初几年里，它会大幅减轻你们眼下卡路里短缺的压力，从而改善斯·乌斯兰的状况。最终，在热火朝天的传播耗尽土壤的肥力之后，植株会干枯腐朽，你们也将被迫轮种几年其他作物，直到某些土地能再次维持吗哪的生长为止。与此同时，吗哪将完成它真正的工作。首席议员缪妮，每片叶子背面附着的尘土实际上是一种共生微生物，它对吗哪的授粉至关重要，此外还具有别种特性。借助风力，又或害虫和人类的运送，它将会触及你们星球地表的每一道裂口和每一个隐蔽角落。”

“尘土。”她说。当她碰触吗哪的植株时，指尖曾经沾上过它……

黑杰克的吼声如此低沉，与其说她是听到的，倒不如说是感觉到的。

哈维兰·图夫交叠双手，“或许可以说，吗哪尘是某种有机避孕药。”他道，“你们的生物技师会发现，它对人类男性的性欲和人类女性的受孕能力的影响强大而持久。具体机能原理无须劳您费心。”

托莉·缪妮凝视着他，嘴巴开了又合，她眨着眼睛，忍住泪水。是绝望的泪水，是愤怒的泪水？她说不清。反正不是喜悦的泪水……反正不是喜悦的泪水。“延期大屠杀。”她努力挤出这几个字来，嗓音嘶哑而阴沉。

“当然不是。”图夫说，“某些斯·乌斯兰人天生能免疫这种灰尘的药效。我的预测表明，占你们人口基数0.07%到0.11%的人不会受影响。他们将继续繁殖，当然，免疫性也会遗传下去，并随着世代交替逐渐普遍。但这一年里，斯·乌斯兰星将发生规模巨大的人口衰减，出生率会中止人口飞快上升的势头，并使其开始急剧下降。”

“你没这权力。”托莉·缪妮缓缓地说。

“解决斯·乌斯兰星问题的关键，就是采取这样持久而奏效的方法。”图夫说，“这点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

“也许吧，”她说，“可那又怎样？我们的自由呢，图夫？个人的选择呢？我的同胞也许是些自私和目光短浅的傻瓜，可他们毕竟是人，和你一样。他们有权力决定生不生孩子，还有生多少孩子。谁他妈给你权力去替他们做决定了？谁他妈让你给整颗星球实施绝育的？”她越说越气，“你不比我们了不起。你只是个人，图夫，一个见鬼的怪人。我承认你聪明，可你作为人——不多也不少——谁给你这该死的权力来扮演上帝，主宰我们的星球和我们的生命？”

“‘方舟’号。”哈维兰·图夫简短地说。

黑杰克在她臂弯里蠕动，突然显得浑身不自在。托莉·缪妮让它跳到地板上，目光丝毫不离图夫毫无表情的白色脸庞。突然间，她想揍他，想伤害他，想破坏那张冷漠而自鸣得意的面具，给他留下伤痕。“我警告过你，图夫，”她说，“力量带来腐化，绝对的力量带来绝对的腐化，记得吗？”

“我的记忆力并未受损。”

“可惜我不能再用这句话来形容你该死的道德观了。”托莉·缪妮说，她的语气充满讽刺，黑杰克在她脚边低吼应和，“我当初究竟为啥要帮你保住这艘该死的船？我真是个该死的傻瓜！你这场关于力量的白日梦做得太他妈久了，图夫。你觉得有人已经任命你去当上帝了，是不是？”

“官僚才会经由任命，”图夫说，“而上帝，假使确实存在，则是经由别种程序选出。我并未声称自己拥有任何神学意义上的神性。可我必须提出，我的确拥有上帝的力量，而这项事实，相信在很久以前，在你初次向我求取面包和鱼的时候，就已有所认识。”当她开口欲答时，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不，请别打断我。我会努力长话短说。你和我并没有多少不同，托莉·缪妮——”

“我们一点也不像，该死的！”她冲他厉声尖叫。

“我们之间没有多少不同。”图夫冷静而坚定地重复，“你曾坦言自己不是个教徒，而我也从不敬拜神话。我最初是位商人，可当我踏上这艘名为‘方舟’号的飞船之后，我发现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在追随神明、先知和恶魔的脚步。诺亚和洪水，摩西和他的灾害，面包和鱼，吗哪，火柱，化为盐柱的女子——我对这一切的了解是命中注定的。你质疑我自称上帝的行为，而我并未做此宣言。可我必须告诉你，在多年之前，我利用这艘船所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令死者复生。”他笨拙地指了指几米远处的一座工作站，“这儿是我首次展现奇迹之处，托莉·缪妮。我的确操纵着上帝的力量，向众多星球贩售生命与死亡。我在享有上帝能力的同时，难道能拒绝随之而来的责任，还有同样惊人的道德重担吗？我认为不能。”

她想回答，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他疯了，托莉·缪妮暗想。

“此外，”图夫说，“斯·乌斯兰星这样的危机只能由上帝来干预。假设我称你们的心意，把‘方舟’号卖给你们，你真以为凭几群生态学家和生物技师——无论多么内行敬业——就能找到永久的答案？依我之见，你们太过聪明，绝不会认同这样的幻想。我毫不怀疑，有了播种舰的资源作为助力，这些男女——远比我聪明和训练有素的天才们——无疑能够想出众多独具特色的权宜之计，让斯·乌斯兰人继续繁衍一个世纪，又或是两个世纪，甚至争取到三四个世纪时间。可最终，他们的权宜之计不足以解决问题，正如我在五年前或者十年前所做的小小尝试，正如你们的技术专家党在过去一个世纪里策划的所有技术突破。托莉·缪妮，对于以几何级数疯狂增长的人口引发的难题，没有什么合理、公平、科学的答案，光凭技术无法解答，人类的力量也一样。只有借助于奇迹——面包和鱼，天赐的吗哪。身为生态工程师的我遭遇了两次失败，如今我只能成为斯·乌斯兰的上帝。若第三次我仍以人类的身份处理问题，那么毫无疑问，我会遭遇第三次失败。随后，你们的困境将被托付给那些远比我残暴的神明，托付给古老传说中那四位以瘟疫、饥荒、战争与死亡之名巡行天下的骑手。因此，我必须抛开自己的人性，扮演上帝的角色。”他停口看着她，眼睛眨个不停。

“你很早以前就抛开了你那该死的人性！”她怒斥道，“可你不是上帝，图夫，你没准儿是个恶魔，是个该死的自大狂，没错。你是个怪物——对，一个见鬼的畸形。一个怪物，绝不是上帝！”

“一个怪物，”图夫说，“的确。”他眨眨眼，“我本以为你所拥有的毋庸置疑的智慧和超卓的思维能力会让你的理解力更为出色。”他又眨了眨眼。两次，三次。图夫白色的长脸平静如常，可他的声音里有种她从没听过的古怪东西，某种令她恐慌、让她迷惑、使她心烦意乱的东西，某种听起来几乎像是情感的东西。“你这是在恶意中伤我，托莉。”他抗议道。

黑杰克发出一声空洞而悲哀的喵呜声。

“你的猫儿对我们所面临的冰冷的现实等式显然更具洞察力。”图夫说，“或许我应当从头再解释一遍。”

“怪物。”她说。

图夫眨眨眼，“我的努力永远无人赞赏，唯一的回报是无理的诽谤。”

“怪物。”她重复道。

他的右手飞快地握成拳头，接着缓慢而谨慎地舒展开来，“似乎是某种脑部抽搐将你的词汇量减少到了惊人的程度，首席议员。”

“不，”她说，“你只配得上这个词，该死的。”

“的确。”图夫说，“这样的话，作为一个怪物，我应当做出怪物般的行为。考虑到这点，就请劳烦您就此做决定吧，首席议员。”

黑杰克猛地昂起头凝视着图夫，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他那张白色的长脸周围飞来飞去。它开始嘶叫，浓密的银灰色毛发在它后退的同时缓缓竖起。托莉·缪妮弯下腰，抱起它。这只猫在她的臂弯里发抖，再度嘶叫。“什么？”她用心慌意乱的语气问，“什么决定？你已经做完了所有该死的决定。你究竟在说什么？”

“请允许我指出，到此刻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吗哪孢子被释放进斯·乌斯兰的大气层。”哈维兰·图夫说。

她哼了一声，“然后呢？你把一切都限定死了。我根本没法子阻止你。”

“的确，真遗憾。可或许你会想到法子的。在此期间，我建议我们前往我的房间。达克斯正等待着它的晚餐呢。我已经准备了一顿上好的奶油蘑菇浓汤作为主菜，还有产自莫格霍恩星的冰冻伟人酒——一种烈到足以取悦上帝或是怪物的饮料。而且，当然，假使你觉得有事要跟政府部门商议，我通信室里的仪器任你使用。”

托莉·缪妮张开嘴，本想用一句挖苦作答，随即又在惊讶中闭上了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想的一样？”她说。

“这很难说，”图夫回答，“你才是抱着灵能猫的那位，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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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无休无止的沉默路程，一顿无穷无尽的尴尬晚餐。

他们在狭长通信室的角落里用餐，身边围绕着控制台、显示屏和猫儿们。图夫坐在椅子里，让达克斯趴在他的膝盖上，有条不紊地用勺子舀着那份食物。桌子的另一边，托莉·缪妮食不甘味。她毫无食欲。她感到苍老而迷惑，而且害怕。

她的迷惑感染了黑杰克。它的安详消失不见，它在她膝上蜷缩成一团，只是偶尔把头抬过桌面，朝达克斯吼出一声警告。

终于，决定的时刻来临了，正如她早先的预料：嗡鸣声和闪烁的蓝光，这是呼叫到来的信号。托莉·缪妮随声而动，她抵着地面把椅子推向后方，又飞快地转动椅子。黑杰克惊恐地跳了下去。她站起身，接着，在犹豫中停止了动作。

“我已经设下严密的防护程序，以便在用餐期间不被任何人打扰，”图夫宣称，“因而，通过简单的排除法就能知道，这呼叫是找你的。”

蓝色的光点熄灭，亮起，熄灭，亮起。

“你根本不是见鬼的上帝，”托莉·缪妮道，“我也不是，该死的。我不想担负这该死的责任，图夫。”

光芒仍在闪烁。

“或许这位是指挥官瓦尔德·奥伯，”图夫提出，“我建议您在他开始倒数之前接通呼叫。”

“没人拥有这份权力，图夫，”她说，“你没有，我也没有。”

他笨拙地耸耸肩。

光芒闪烁不断。

黑杰克连声哀号。

托莉·缪妮朝控制台紧走两步，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图夫。“创造是神性的一部分，”她带着突如其来的坚定说，“你能毁灭，图夫，可你无法创造。这让你成为怪物，而不是上帝。”

“错。在克隆槽里创造生命是我日常工作最平凡的组成部分。”图夫说

光芒亮起，熄灭，再度亮起。

“不，”她说，“你是在复制生命，而不是在创造它。它们早就存在，存在于某个时空中，而你必须要有一件细胞样本，一份古老的档案——诸如此类——否则根本无能为力。见鬼，没错！哦，你确实拥有创造力量。这该死的力量我也有，地底城市里的每一位男女都有。生殖，图夫，这是你令人敬畏的力量，这是唯一存在的奇迹——人类唯一可能拥有的上帝的能力，也是你准备从99.9%的斯·乌斯兰人身上夺走的能力。见鬼去吧！你不是创造者，你绝不是上帝。”

“的确。”哈维兰·图夫面无表情地说。

“所以你没有权力做出上帝的决断，”她说，“我也没有，该死的。”她迈开自信的大步，三步走到控制台边，按下控制钮。显示屏上浮动的各种色彩消解为一顶光洁锃亮的作战头盔，上面饰有制式化的球形徽章。两块传感器在黑色塑钢面罩后散发出深红色光芒。“指挥官奥伯。”她说。

“首席议员缪妮，”瓦尔德·奥伯道，“我很担心。同盟大使正在新闻报道上宣布各种各样的疯狂消息。一份和平条约，一次新型大丰收。您能确认一下吗？怎么回事？有麻烦了？”

“对，”她说，“听我说，奥伯，然后——”

“托莉·缪妮。”图夫说。

她转身面向他，“什么？”

“如果生殖是神性的象征，”图夫说，“那似乎可以由此推断，猫儿们也是神明。它们也一样能够繁殖。请允许我指出，在很短时间里，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你的猫的数量超过了我的，尽管你最初仅仅只有一对。”

她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她关掉声音，让图夫的话无法传输过去。

瓦尔德·奥伯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打起了手势。

哈维兰·图夫将十指指尖相抵，“我只想指出，不管有多喜爱猫咪，我仍然会采取措施控制它们的繁殖。这是我在深思熟虑并衡量所有可能性之后做出的决定。说到底——这你自己终究也会发觉——任何事物只存在两个根本的选项。在这事上，要么你迫使自己采取手段抑制猫儿的繁殖——并且完全不经它们的同意；要么你做不到，最终必定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得把一整袋新生幼猫丢出空气阀，丢进冰冷的宇宙虚空之中。事实上，不做选择，本身就已经做了选择。你认为自己没有权力，首席议员，因此投了弃权票，而这本身……”

“图夫，”她的声音痛苦不已，“不要！我不想要这该死的权力。”

达克斯跳上桌子，用金色的双眼看着她。“上帝是比生态工程师更加劳神费力的职业，”图夫说，“可以说，我在接下重担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份工作的风险。”

“才不是。你没资格说，”她语无伦次地说，“幼猫和婴儿不是，”她努力组织语句，“但他们是成人，他们，他们也拥有力量，也就是，思想，思想和心灵还有生殖器官。他们有理性，选择权属于他们——是他们的，不是我的。我没法替他们做决定——替几亿人，替几百亿人作决定。”

“的确。”图夫说，“我已经忘记了斯·乌斯兰星的优秀人民，还有经由他们悠久的理性选择所造就的历史。毫无疑问，等他们面对战争、饥荒和灾害的时候，几百亿人就会改变生活方式，灵巧地避开危机——那即将吞噬斯·乌斯兰星和它引以为傲的高塔的危机。真是奇怪，我之前怎么不明白这点。”

他们四目相对。

达克斯发出咕噜声。接着，它转过脸去，开始舔舐图夫碗里的奶油蘑菇浓汤。黑杰克摩挲着它的腿，一面警惕地看着达克斯，一面大步穿过房间。

托莉·缪妮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回控制台前；这次转身花去了她一整天——一个星期，一年，一辈子。四百亿个一辈子，可等她转过身去，消逝的只是一瞬间，而那些逝去的生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看着通信屏幕上面对着她的那张冰冷无声的面具，而在那闪亮的黑色塑钢表面，她看到了战争那无面的骇人脸孔，而在那脸孔背后，饥饿与疾病冷酷狂热的眼睛正熊熊燃烧。

她打开声音开关。

“怎么回事？”瓦尔德·奥伯一遍又一遍地询问，“首席议员，我听不到您的话。您听到了吗，您的命令是？那边怎么回事？”

“指挥官奥伯。”托莉·缪妮说。她挤出一副开朗的笑容。

“出什么事了？”

她吞了口唾沫，“出事？没事。一点事都没有。见鬼，一切好得不能再好了。战争结束了，危机也结束了，指挥官。”

“有人在威逼你？”瓦尔德·奥伯厉声说。

“没有。”她迅速回答，“为什么这么说？”

“眼泪，”他回答，“我看到了眼泪，首席议员。”

“那是喜悦啊，指挥官，喜悦的眼泪。吗哪，奥伯，这是他的叫法。天赐的吗哪。”她快活得大笑起来，“星辰赐予的食物。图夫是个天才。有时候……”她用力咬着嘴唇，“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或许是……”

“是什么？”

“……是个神话。”她说着，按下按钮。屏幕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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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名托莉·缪妮，可在历史上，她拥有各式各样的外号。

（全文完）

[General Information]

书名=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图夫航行记

作者=（美）乔治·马丁著

页数=396

SS号=12542932

出版日期=2010.05

出版社=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Table of Contents

图夫航行记 乔治马丁 中文版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精校版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