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风之影

天使游戏

天堂囚徒

灵魂迷宫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遗忘书之墓

3. 烟尘往昔

4. 悲惨岁月

5. 天才疯子

6. 幻影之城

7. 努丽亚·蒙佛特：忆往手札

8. 风中幻影

9. 垂死呓语

10. 三月之海

11. 出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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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风之影 / (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著; 范湲译.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9

ISBN 978-7-5321-7172-9

Ⅰ. ①风… Ⅱ. ①卡… ②范… Ⅲ. ①长篇小说－西班牙－现代 Ⅳ. ①I55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1893号

LA SOMBRA DEL VIENTO by Carlos Ruiz Zafón

Copyright © Carlos Ruiz Zafón 2001; Corelliana LLC 2017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Antonia Kerrigan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字 09-2019-178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崔莉

特约编辑：吴涛

书籍设计：星野

书名：风之影

作者：[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16.75

字数：361千字

印次：2019年9月第1版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印数：1-27,000

ISBN：978-7-5321-7172-9 / I.5730

定价：68.0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献给胡安·拉蒙·普拉纳斯

他值得更好的

遗忘书之墓

EL CEMENTERIO DE LOS LIBROS OLVIDADOS

我还记得父亲第一次带我造访遗忘书之墓那个清晨。时值一九四五年初夏，我们在巴塞罗那街头漫步，铅灰色天空下，朦胧的朝阳洒在兰布拉大道圣莫尼卡街，整条街仿佛笼罩着黄铜色的花环。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不能跟任何人说！”父亲提醒我，“就连你的好朋友托马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连妈妈也不能说啊？”我低声问着。

父亲深呼吸了一下，掩饰脸上的苦笑。这愁苦的笑容，就像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然可以！”他低着头回答我，“我们和她之间是没有任何秘密的。在她面前，我们什么话都能跟她说。”

内战结束后不久，一场瘟疫夺走了我母亲的生命。我们将她安葬在蒙锥克墓园那天，正好是我五岁的生日。我只记得，当时连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我问父亲，是不是老天爷也为妈妈哭泣，他喉咙哽咽，无法回答。六年过去了，母亲的去世对我而言，依然像海市蜃楼，是一股过于喧嚣的沉默，我至今仍未学会用言语来平息它。父亲和我住在圣安娜街上的小公寓，旁边就是教堂广场。小公寓楼下是一家专卖限量古董书和二手书的小书店，这是祖父留下来的老店面，我父亲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接手经营这家书店。我在书堆里长大，在群书扉页中交了许多隐形的朋友，手上经常沾满灰尘，至今仍闻得出旧书的味道。我从小就学会躺在黑暗中向母亲细诉当天发生的一切，我在学校的经历、我学会了哪些东西……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她的抚摸，然而，她的光芒与温暖，仍然充斥着家里每个角落以及我的心房。我这种年龄用十根手指就数得过来的小孩，天真地以为，只要我闭上眼睛跟她说话，不管她身在何方，一定能听得见。有时候，我父亲在饭厅里听到我和母亲说话，总会难过地一个人偷偷掉泪。

我还记得那个六月天的清晨，我在哭喊中惊醒过来。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好快，仿佛我的灵魂急着要找寻出路跑下楼。父亲慌慌张张地冲进我房间，把我搂在怀里，努力安抚我。

“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我记不得妈妈的脸了……”我哽咽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父亲把我搂得更紧。

“别担心，达涅尔，我会帮你记得她的。”

我们在昏暗中四目相视，两人都在寻觅世上不存在的话语。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的双眼，他那迷惘而失落的眼神，总是凝视着过往。他站了起来，拉起百叶窗，和煦的朝阳洒进房里。

“来吧，达涅尔，快把衣服穿上，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现在？才早上五点。”

“有些东西，只能在昏暗中才看得见。”父亲坚持地说道，嘴角还泛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八成是从大仲马的某本小说里学来的花招。

我们走出大门时，街道仍在薄雾和露水中憔悴地昏睡着。兰布拉大道上的街灯，隐约描绘出雾中街景，正在伸着懒腰的城市，逐渐脱离了水彩画般的市容。抵达彩虹剧院街时，我们决定越过拱门，在蓝色薄雾中走向“唐人街”。我跟在父亲后面，在狭窄曲折的巷弄中穿梭，后来，兰布拉大道的街灯也在我们身后完全消失了。黎明曙光洒落在屋檐、阳台间，斜照的阳光总是还没触地就被挡住了。最后，在一扇因老旧和湿气而变黑的雕花木门前，父亲停下了脚步。眼前这幢建筑，在我看来就像废弃已久的皇宫，要不然就是充斥着回音和阴影的博物馆。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你的好朋友托马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开门的是个身形矮小、长相如猛禽般的男人，他顶着一头浓密白发，老鹰似的锐利眼神难以捉摸，始终盯着我不放。

“早安啊！伊萨克，这是我儿子达涅尔。”我父亲对他说，“他不久后要满十一岁了，以后迟早要接管我那家书店。我想，该是让他来见识这个地方的时候了。”

那个名叫伊萨克的人微微点头，然后请我们进去。屋内笼罩在昏暗的蓝色光影下，隐约可见一排大理石阶梯，长廊上挂满了以天使和传奇人物为主题的油画。我们跟着那个管理员走过富丽堂皇的长廊，来到一个圆形大厅，一束晨光从圆顶的玻璃天窗穿透进来，昏暗中仍然可见大教堂式的气派。迷宫般的长廊以及堆满书籍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尖顶，仿佛一座隧道、楼梯、平台和桥梁交缠回绕的蜂巢，建构成一座不可思议的几何架构的庞大图书馆。我看着父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对我笑了一笑，还故意挤眉弄眼逗我。

“达涅尔，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在各个走道和平台上，我看到起码有十二个人穿梭其中。有些人在远处回过头打招呼，我认出了一些熟面孔，都是和我父亲相交多年的同行。在我这个十岁孩子的眼里，这些人就像炼金术士秘密工会的狂热分子。父亲在我身旁跪了下来，眼睛盯着我看，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他只有在说重大的秘密或承诺的时候才会这样。

“这是个神秘之地，达涅尔，就像一座神殿。你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不单是作者的灵魂，也是曾经读过这本书，与它一起生活、一起梦想的人留下来的灵魂。每一本书的每一页，每一次接受新的目光的凝视，它的灵魂就成长了一次，也茁壮了一次。你的爷爷第一次带我来到这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说不定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存在时间，也不晓得创立者是谁。我只能把你爷爷告诉我的话转述给你听。当一座图书馆消失的时候，当一家书店结束营业，当一本书迷失在遗忘的长河里，像我们这样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以及所有的管理员们，大家都确信，那些书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安身之处。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书、迷航在时间之河的书，永远都在此等待新的读者，赋予它新的灵魂。我们在书店买书、卖书，但事实上，书并没有主人。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曾经是某个人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它们拥有的就只有我们了，达涅尔。你觉得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吗？”

在令人眩晕的光线下，我的眼神早已迷失在无尽的远方。我点点头，父亲微笑以对。

“你知道最棒的是什么吗？”

我默默摇着头。

“根据传统，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的人，可以随意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保存它，并且确定它永远不会遗失，永远保有生命力。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承诺，必须用生命做担保……”我父亲解释道，“今天轮到你了。”

我在那个充满灰尘和旧书味的迷宫中，漫游了将近半个小时。我的手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但始终不知道该挑哪一本才好。有些书太老旧，连书名都剥落了。有些书名我隐约还看得出来，但更多已经根本无法辨识。我走遍螺旋形的走道和长廊，成千上万本书与我擦身而过，偏偏我就不认识它们。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兴起一个念头：这一面又一面书墙上堆放的书，每一本都是等待我去探索的宇宙，在迷宫外的世界里，生活不过就是下午踢踢足球、听听广播剧，获得一点点注目就满足得不得了。或许是这个念头使然，或许是运气，或许是运气的表亲——命运的安排，我就在这一刻挑中了我要的书。或许是那本书选上了我呢！它安静地占据着书架的一个小角落，酒红色封面，烫金的书名在这个幽暗空间里特别醒目。我走近书架，手指轻抚着封面上的烫金书名，一边在心里默念：

风之影

胡利安·卡拉斯

这本书的书名和这个作者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可是我无所谓。就这么决定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翻开书本，书页像飞鸟振翅般散了开来。脱离了书架上的小牢笼，这本书抖落了一地灰尘。我对于自己的选择感到非常满意，接着，我把书夹在腋下，面带笑容地继续我的迷宫之旅。或许是令人眩惑的气氛作祟吧，我总觉得《风之影》这本书多年来一直在等我，说不定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那天下午，回到我们圣安娜街的家，我马上躲进房间去读那本新书。不知不觉，我这一栽进去就无法自拔了。那本小说叙述的是一个男子寻找亲生父亲的故事，他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直到他母亲临终前才松口告诉了他。一段寻找生父的故事，却演变成主角的魔幻历险，在他重塑童年和青春的过程中，渐渐地，我们发现有段被诅咒的爱情一直纠缠着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慢慢往下读，我越发觉得，故事的结构就像俄罗斯娃娃，每个娃娃里总是还有个更小的套娃。就这样，一个叙述主题逐渐发展成一千个故事，仿佛进入了布满棱镜的走廊，一种样貌却有各式各样的不同呈现。

时间不知不觉地消逝。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依然深陷在小说情节里。教堂的钟声在午夜响起时，我几乎没听见。昏黄的灯光下，我沉浸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小说里的人物，就像我呼吸的空气一样真实，我宛如进入了一趟神秘的时光隧道之旅。读过一页又一页，我被故事的魔力迷得团团转，直到黎明爬到窗前，我疲倦的眼睛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在清晨微光中，我把书摊放在床上，听着沉睡的城市低声呓语。虽然睡意和疲倦正在使劲叩门，但我坚持不投降。我不想错失了故事迷人的魅力，也不愿意就这样和小说里的人物道别。

有一次，我在书店里听见一个老主顾提到，一个人阅读的第一本书，在内心所留下的深刻印记，很少有其他事物可与之相提并论。那些影像、文字撞击出来的回音……我们以为那是陈年往事了，实际上却终生伴随着我们，在记忆深处筑起一幢豪宅，不管后来读了再多的书、看了多少花花世界、学会又忘了多少事物，我们迟早都会回到那幢豪宅里。对我来说，所有让我心醉神迷的文字，都是在遗忘书之墓的走道上发现的。

烟尘往昔

DÍAS DE CENIZA

1945 - 1949

1

一个秘密的价值何在，就看我们是要对谁锁紧口风了。一早醒来，我第一个冲动，就是想和我最要好的朋友分享遗忘书之墓的经历。托马斯·阿吉拉尔是我的同班同学，他把课余闲暇和所有精力全投入在机械发明这个嗜好上，只是，他发明的东西都不怎么实用，例如以空气静力学原理做成的标枪，或是陀螺发电机等等。没有人比托马斯更适合分享这个秘密了。我睁大眼睛想象着，托马斯和我提着灯笼、带着罗盘，潜入那个地下墓穴般的图书馆，打算挖掘更多秘密……接着，我想起了自己许下的承诺，所以决定见机行事，就像侦探小说里常提到的，采取不一样的作案手法。到了中午，我跑去找父亲，问了他许多关于这本书和胡利安·卡拉斯的事情，我热切地想象，这本书和这个作者一定是举世闻名的。我的计划是读遍他所有作品，而且要铆足劲儿在一个礼拜内完成。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我父亲这种世代相传的书店经营者，一个对各类书籍了如指掌的行家，居然对《风之影》这本书和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作家毫无所悉。父亲一时好奇，马上检视了书里的出版资料。

“根据资料显示，这本小说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在巴塞罗那发行了两千五百本，这本就是其中之一，出版商是卡贝斯塔尼出版社。”

“你知道这家出版社吗？”

“很多年前就倒闭了。不过这并不是初版，最早的版本是同年十一月在巴黎发行的……出版社是‘加利亚诺与诺华’。”

“这样说来，这本书是翻译小说啰？”我惊讶地问道。

“书上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依我看来，这本书原文就是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作品，初版却在巴黎发行？”

“这种情形倒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过去时有所闻。”父亲向我解释，“或许，巴塞罗可以帮我们解答疑难……”

古斯塔沃·巴塞罗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在费尔南多街上拥有一家洞穴般的老书店，是整个城市二手书店的龙头。他嘴上永远叼着熄掉的烟斗，散发着波斯市集独有的浓郁气味。他总是喜欢把自己形容成最后的浪漫主义者，而且，他还坚信自己一定是英国诗人拜伦的远亲，虽然他明明就是卡尔德斯-德蒙特维本地人。为了强化自己的贵族形象，巴塞罗每天都是一副十九世纪的绅士打扮，脖子围着丝绸方巾，脚上穿着白色漆皮皮鞋，戴着没有度数的单目镜，谣言说他连上厕所都不会摘下眼镜。事实上，他的祖上确实有点来头，十九世纪末靠工业起家，以不怎么正当的手段累积了惊人的财富。根据我父亲的说法，巴塞罗经营书店是硬撑，对他来说，那不是生意，而是热情。他喜欢各式各样的绝版书，虽然他总是矢口否认。假如有人进了他的书店，爱上了某一本书，却又负担不起，巴塞罗就会将价钱降到对方付得起的额度，有时候甚至免费赠送，因为他觉得买书的人不是附庸风雅，而是个真正有深度的爱书人。除了这些独特作风，巴塞罗还拥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以及与他爱出风头的高调个性不太符合的书生气质。不过，要买各种奇奇怪怪的书，找他就对了。那天下午，书店关门之后，父亲提议干脆去一趟蒙奇欧街的四只猫咖啡馆，巴塞罗和他的朋友们一向都在那里谈文说艺，聊的话题多是怀才不遇的诗人、已经消失的语言，或是被书蠹啃食到体无完肤的经典巨著。

四只猫咖啡馆就在我家附近，走遍整个巴塞罗那，这是我最钟爱的地方。一九三二年，我的父母在此相遇，因为这家老咖啡馆的魅力，我才有机会获得一张来到这个世界的单程票。墙上的石雕龙，在阴影和瓦斯灯光交错之下，见证了多少光阴的流逝与美好的回忆啊。咖啡馆内人声嘈杂，融合着旧时代的回音。会计、梦想家和天才学徒，在这里同桌分享毕加索、阿尔贝尼兹、加西亚·洛尔卡或达利的灵魂。只要到这里喝杯加了点牛奶的浓缩咖啡，任何穷光蛋都会立刻觉得自己也成了历史人物。

“哎呀，森贝雷！”巴塞罗一看到我父亲走进咖啡馆，不禁大声惊呼，“浪子回头啦！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这都要归功于我儿子达涅尔，古斯塔沃先生，他最近有个重大发现呢！”

“哦！那就跟我们一起坐下来聊聊吧，既然是大事情，那可要庆祝一下了。”巴塞罗宣布。

“大事情？”我向父亲低声说道。

“巴塞罗讲话比较夸张。”父亲压低了声音回答我，“你什么都别说，不然他会没完没了的！”

那群朋友让出了两个位子，至于喜欢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巴塞罗，则是坚持要请我们。

“这孩子几岁啦？”巴塞罗问道，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我。

“快满十一岁了。”我答道。

巴塞罗笑着看了我一眼，满脸嘲弄的表情。

“换言之，你今年十岁。傻瓜！没事别替自己增加年龄，生命自然会替你加上去。”

在场聊天的朋友频频点头称是。巴塞罗向服务生使了个眼色，那副高傲的表情，好像他是个历史人物一样。

“给我的朋友森贝雷来杯白兰地，要最好的啊！至于这孩子，给他一杯肉桂牛奶，他正在发育期呢！哦，再来一些生火腿吧，但是别跟以前那些一样，知道吗，如果要嚼橡胶，我们去买毕雷伊轮胎就行了！”

服务生点了点头就走了，脚步和灵魂都在地上拖行。

“不是我爱说，”巴塞罗说道，“在这个国家，别说老人，连死人都不肯退休，哪里有什么工作好找。要我说，我们真的是没救了！”

巴塞罗抿了口熄掉的烟斗，鹰眼似的锐利眼神盯着我手上的书。他这人虽然神情夸张，话又多，却是出奇敏锐，就像大野狼轻易就能嗅出鲜血的味道。

“我说，”巴塞罗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位带什么东西来了吗？”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点点头。我很干脆，直接把书递给巴塞罗。这个书店老板伸出他专业的手，把书接了过去。他那钢琴家般修长的手指，快速地探索着书本的触感、厚度和状况。然后，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仔细地检视出版信息，足足长达一分钟，简直就像福尔摩斯在办案呢！大伙儿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仿佛都在等待奇迹出现。

“卡拉斯，嗯……有意思！”他低声咕哝。

我再度伸出手，把书拿了回来。巴塞罗皱起眉头，但我只是顽皮地对他笑了笑。

“你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小鬼？”

“这是秘密！”我知道，身后的父亲听了一定在心里暗笑吧！

巴塞罗这下眉头锁得更紧了，接着，他把目光转向我父亲。

“我说，森贝雷老友啊！因为是您，也因为我们长久以来深厚的友谊，我把您当兄弟啊！这样吧，我出价四十杜罗 [1] ，别再啰唆了！”

巴塞罗看着我，脸上露出豺狼般的笑容。

“怎么样？小子，四十杜罗不是小数目，第一笔生意就拿到这种好价钱，已经很不错了……森贝雷啊，我看这孩子以后是做生意的料。”

在场的人听了觉得好玩，大伙儿都开怀大笑。巴塞罗神色愉悦地盯着我看，同时掏出了皮夹。他数了数，拿出四十杜罗，以当时来说，这的确是一笔大数目。他把钱递给我，但我只是默默摇头。巴塞罗的眉头又揪起来了。

“我说，贪心真是种丑陋的罪过啊，哎！”他说道，“好吧，七十杜罗！你去银行开个户头，把钱存起来，到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储蓄的观念了。”

我再摇摇头。这一回，巴塞罗愤怒的眼神透过单片眼镜瞪着我父亲。

“您别瞪我啊！”父亲说道，“我只是陪他来的，决定权在他！”

巴塞罗倒吸了一口气，仔细端详着我。

“好吧，孩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胡利安·卡拉斯是谁，还有，在哪里可以找到他的作品。”

巴塞罗低声笑了一下，一边收着皮夹，一边思索该用什么词接话。

“哎呀，他是学者型的。森贝雷，请问，您究竟是给这孩子吃什么长大的？”他故意开我父亲玩笑。

巴塞罗静静地弯下腰来看看我，突然间，我在他的眼神中瞥见在此之前不曾出现过的尊重。

“我们做个约定吧！”他对我说道，“明天是礼拜天，下午你到文艺协会的图书馆来，随便找个人问就能找到我。你把书带着，因为我们需要查资料，到时候，我会尽可能把胡利安·卡拉斯的相关信息都告诉你。Quid pro quo. ”

“唉，Quid 什么？”

“那是拉丁文，小子，世上没有所谓死掉的语言，只有昏庸的脑袋！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杜罗就没你的份了，一毛钱都不给你！我呢，因为挺喜欢你的，所以才帮你这个忙。”

这位先生雄辩滔滔，恐怕连飞在半空中的苍蝇都会被他犀利的言辞歼灭吧！不过，如果要调查胡利安·卡拉斯的相关资料，我看是非找他不可了，既然这样，我还是安分一点，千万不能招惹他。于是我一脸灿笑地看着他，对他那句蹩脚的拉丁文展现出崇拜之情。

“记得，明天，我们在协会见。”巴塞罗再次交代，“但是要带着书，否则一切免谈。”

“好，我会的。”

我们的对话逐渐淹没在其他人的谈笑声中，他们正聊起刚从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地窖挖出来的史料。据说，“塞万提斯”可能是个来自托莱多的女作家使用的笔名，还说这女子毛发浓密，身材魁梧。巴塞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并没有加入那个无聊的话题，却一直面带微笑地盯着我看。或许，他眼里看到的只有我手上那本书吧。

2

那个礼拜天，漫天乌云密布，街上热气弥漫，连墙上的温度计都在冒汗。下午，气温已经升高到摄氏三十多度，但我还是出门赴约，前往卡努达街的文艺协会，腋下夹着书本，额头汗如雨下。文艺协会与巴塞罗那许多地方一样，十九世纪的气息依旧浓厚。从气派雄伟的中庭旁的石阶往上走，眼前出现的是氛围诡异的走道和阅览室，在那里，没有赶时间这回事，电话或时钟都成了不合时宜的发明。门房像一尊穿着制服的雕像，连看到我出现都不眨一下眼睛。我径自上了楼，看到屋顶上风扇转呀转的，不禁也觉得凉快了。那些打瞌睡的读书人，一个个像是融化在书报堆里的冰块。

巴塞罗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走道上，他站在面对中庭花园的玻璃窗旁。即使天气炎热，这位书店老板一如往常，依然是西装笔挺，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在昏暗中像个掉进水井的铜板似的闪闪发亮。在他身旁，有个身穿白色羊驼毛洋装的女孩，宛如雾中天使。巴塞罗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招手要我过去。

“是达涅尔吧？”他问道，“书带来了没有？”

我使劲点头，然后遵照巴塞罗的指示，在他和那位神秘女伴身旁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分钟，巴塞罗一直挂着愉快的笑容，根本无视于我的存在。这么一来，我也不必巴望他把那个白衣女孩介绍给我认识了。巴塞罗那副模样，简直就当她不在现场，仿佛我和他都看不见她似的。我偷偷用眼角瞄她，生怕被她发现，虽然她的眼神始终很茫然。她的脸庞和一双手臂白皙剔透，五官轮廓明显，顶着一头柔亮黑发，动人的光泽宛如浸湿的岩石。我猜她顶多二十岁吧，但再看看她的举止，却仿佛灵魂已经像垂柳一样沉落在脚底，让人觉得她是位没有年龄的仙女。她的模样，就像商店橱窗里永远青春的模特。我正试着在她那天鹅般的细颈上找寻脉搏跳动的迹象时，突然发现巴塞罗正定定望着我。

“怎么样，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本书是在哪里找到的了吧？”他问。

“我很愿意告诉您，可是，我答应过父亲，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我替自己辩白。

“我就知道，森贝雷这个人，就喜欢搞神秘……”巴塞罗说道，“行了，我大概猜得出来是哪里了。算你走运，小子！这就是我说的在大海捞到针了！好啦，可以让我瞧瞧那本书吗？”

我立刻把书递给他，巴塞罗伸出十指修长的双手接了过去。

“我猜想，你应该读完了吧？”

“是的，先生。”

“我真羡慕你！我总觉得，心灵澄净的年少时期最适合阅读卡拉斯的小说了。你知道这是他写的最后一本小说吗？”

我摇摇头。

“达涅尔，你知道市面上还有几本在流传吗？”

“我想，大概有几千本吧。”

“一本都没有！”巴塞罗语气坚定地强调，“只剩下你这本！其他的都被烧掉了。”

“烧掉了？”

巴塞罗露出令人费解的诡异笑容，轻轻翻着那本小说，然后抚摸着书页，仿佛那是宇宙间唯一的一块丝绸。白衣女孩缓缓转过头来。她眼神空洞，泛白的眼球宛如大理石。我咽了一下口水。原来，她是个盲女啊！

“你还不认识我的侄女克拉拉吧，对不对？”巴塞罗问道。

我一个劲儿地摇着头，目光始终无法从那个陶瓷娃娃般的女孩身上移开，我盯着她泛白的眼眸，那是我见过最哀伤的眼神了。

“事实上，克拉拉才是研究胡利安·卡拉斯的专家，所以我才带她来的。”巴塞罗说，“你们聊聊，彼此认识一下。请两位见谅，我要去另外一间阅览室，好好把这本书检查一下，可以吧？”

我惊愕地盯着他看。这个书店老板，年纪都这么大了，竟然如此无情自私，完全不顾虑我的感受，只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就带着书走掉了。

“你知道吗，他对你印象很深刻呢！”女孩在我背后说道。

我转过头去，看到巴塞罗的侄女脸上一抹浅浅的微笑。她的声音像水晶一样，清澈却脆弱，我如果鲁莽插嘴，她的话语大概会碎裂吧。

“我叔叔告诉我，他出高价要向你买卡拉斯的书，却被你拒绝了。”克拉拉说，“你已经赢得了他的尊敬。”

“是吗？事实好像不是这样啊！”

我发现，克拉拉侧着头微笑的同时，手指一直拨弄着指间的戒指，看起来好像是蓝宝石。

“你今年几岁？”她问道。

“快满十一岁了。”我回答，“您呢？”

被我这样冒昧一问，克拉拉笑了。

“我的年纪几乎是你的两倍呢！即使这样，你也不必老是用‘您’来称呼我。”

“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我补上一句，希望替自己的冒昧找个台阶下。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喽！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既然觉得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那就更应该用‘你’来称呼我！”

“遵命，克拉拉小姐。”

我突然发现，她那张开的双手，就像一对翅膀似的摆放在裙兜上，羊驼毛的裙腰下露出纤细的身躯。她的肩膀，她那苍白的细颈，那紧抿的双唇，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去轻抚……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观看女孩子，而且可以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不需要害怕被她看见。

“你在看什么？”克拉拉问道，但听不出有任何恶意。

“您的叔叔说，您是研究胡利安·卡拉斯的专家。”我随口找了个话题，吓得口干舌燥。

“我叔叔啊，只要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他想看的书，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克拉拉说，“你自己想想，一个瞎子，连读那些小说都成问题了，怎么可能是专家呢？”

“说真的，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以十一岁的年纪来说，你说谎的功力倒是不错。小心哦，不然你最后会变得跟我叔叔一样的。”

为了避免再捅出什么娄子，我静静坐在那里，痴傻地盯着她看。

“来，你过来一点。”

“啊，什么……”

“你靠过来一点，别害怕，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于是，我站了起来，走到克拉拉的身旁。她举起右手摸索着，试着找寻我。我看她一直触不到我，于是大胆向她伸出了手。克拉拉的左手抓到了我的手，她不发一语，接着伸出了右手。我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把她的手拉到我脸颊边。她在我脸上仔细地摸了好一阵子。她的手指滑过我的脸庞、我的双颊。克拉拉用她的双手读着我的五官时，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都不敢呼吸了。她始终面带微笑，我看着她那微启的双唇，似乎在无声低语。我感受着她抚摸我的额头、我的头发、我的眼睑……她把手停在我的双唇，食指默默划过，接着再用无名指摸了一遍。她的手指散发着肉桂香。我吞了一下口水，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飙速，还好，谢天谢地！在场没有人看见我涨红的脸，那股热烫的程度，恐怕连几步之外的雪茄都点得着。

3

那个下雨飘雾的午后，克拉拉·巴塞罗偷走了我的心、我的呼吸和我的梦。在文艺协会诡谲的光影衬托下，她的双手在我的皮肤上写下魔咒，此后多年，我一直摆脱不掉这可怕的诅咒。我痴迷地盯着克拉拉，她则是滔滔不绝地叙述自己的身世，以及她偶然接触到胡利安·卡拉斯作品的经过。事情发生在普罗旺斯的小镇上。她父亲当年是位名律师，与孔帕尼斯总统的内阁关系密切，他很有远见，早在内战初期就将妻女送到比利牛斯山另一边的法国。许多人认为他紧张过度了，大家总觉得巴塞罗那不会有事，还说西班牙是基督教文化的摇篮和顶尖代表，那些粗野残暴的行为，只是无政府主义者搞出来的小花样，就像骑着破脚踏车、袜子还补丁的穷光蛋，能跑得了多远呢！克拉拉的父亲常说，老百姓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镜子里的自己，已到了燃眉之急的战事就更不用说了。这位杰出律师平日喜欢研读历史，他知道若要预知未来的情势，街头巷尾、商家和海报透露的讯息，比每天早上报纸刊登的新闻更准确。把妻女送到法国的前几个月，他每周写一封家书。起初，他都在议会街的律师楼写信，后来他刻意不写寄件人，最后，他偷偷从蒙锥克堡的牢房里写信。就像其他被囚禁的人一样，没有人看到他是何时被抓进去的，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克拉拉的母亲大声念着她父亲的家书，却掩饰不了哽咽声，她刻意跳过一些段落，觉得女儿并不需要知道那些。到了半夜，克拉拉央求表妹克劳黛再把父亲的信从头到尾念一遍给她听。就这样，克拉拉靠着借来的眼睛读信。从来没有人看过她流泪，即使在她父亲断了音讯之后，或是战况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她一滴泪都没掉过。

“我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克拉拉说，“他坚持留在朋友们身边，因为他自认这是义务所在。但是，这份忠诚却置他于死地，时机一到，那些人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谁都不能相信啊，达涅尔，尤其是你钦佩的人。这些人往往伤你最深！”

克拉拉吃力地说出最后几个字，仿佛那个充满机密和阴影的年代又出现了。我沉迷于她陶瓷般的眼神中，望着她那双没有泪水、没有矫情的眼睛，听她诉说我当时还懵懵懂懂的事情。克拉拉巨细靡遗地形容她从未亲眼见过的人物、事件和场景，精确的程度宛如弗拉芒派绘画大师。她的话既像细致的织物，又如时代的回音，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呈现着不同时空的不同节奏。她告诉我，流亡法国那几年，她和表妹克劳黛有个家庭教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酒鬼，满怀自负的文人心态，经常自夸他可以用发音完美的拉丁语朗诵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作品，他那迂腐守旧的个性，即使经过古罗马的文化熏陶也洗刷不掉，因此，她们私下帮他取了个“罗克福先生” [2] 的绰号。罗克福先生虽然怪里怪气（他坚信猪肉香肠是对付血液循环不佳和痛风的利器，尤其是克拉拉的西班牙亲戚寄来的猪血肠更好），但其实是个品味优雅的人。打从年轻的时候，他为了吸收文化新知，每个月必定去一趟巴黎，据说他除了参观博物馆，晚上都是躺在一个美女的怀里厮磨度过，他称这女人为“包法利夫人”，但她本名其实叫作霍滕斯，而且是个没什么大脑的笨女人。

罗克福先生每一趟巴黎文化之旅，总是喜欢去逛圣母院前的一家旧书摊。一九二九年的一个午后，就在这个摊子上，他偶然发现了当时还籍籍无名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罗克福向来乐于接受新事物，他买下这本书，主要是受到书名吸引，而且，他在回程火车上也习惯阅读比较轻松的小说。这本小说的书名是《红屋》，封底有张模糊不清的作者照片，或许是照片，或许是炭笔素描。根据封底的作者资料：胡利安·卡拉斯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和二十世纪同年生，故乡是巴塞罗那，但目前定居巴黎。他以法文写作，职业是酒店的钢琴手。封面上则是夸大而老套的赞美词，用的是当时流行的优美文句，宣称这虽然是作者的处女作，但表现耀眼，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未来将是欧洲文坛无可比拟的巨擘。接着是内容提要，语意模糊地提到这是个关于险恶、灾难的故事，叙述流畅节奏张弛有度如连载小说，对罗克福先生而言，这一点绝对有加分的效果，除了古典文学之外，他最喜欢的就是充满犯罪情节的侦探小说了。

《红屋》讲述了一个神秘人物充满磨难的一生，为了偷窃洋娃娃和木偶，他到处抢劫玩具店和博物馆，得手后，他会先把洋娃娃和木偶的眼珠子都挖掉，再带回他位于塞纳河畔的神秘住处。有天晚上，他潜入富瓦大道的一栋豪宅，打算搜刮豪宅主人珍藏的洋娃娃。这个大富豪在工业革命时以非法手段致富，他的女儿则是典型巴黎上流社会的小姐，知书达礼，而且气质优雅，没想到，她居然爱上了这个神偷。这段充满波折的罗曼史，高潮迭起，伏笔不断，作者借由女主人翁逐渐揭开神偷挖空洋娃娃眼珠子的真相，却始终未曾提及他的名字，她还发现，她父亲和他收集的那些陶瓷人偶背后藏着可怕的秘密。最后，小说的结局就像希腊悲剧一样令人感伤。

罗克福先生阅书无数，还经常写信指正出版品的文句，那一大摞巴黎各出版社主编亲笔签名的回函，是他最自豪的收藏品。他确认出版这本小说的是一家二流出版社，有那么一点名气，以出版食谱、工艺等书籍著称。旧书摊的老板告诉他，《红屋》出版后，曾有两家当地报纸作了相关评论，只是出现的版面和讣闻一样小。在那短短几行的文字当中，书评家毫不留情地建议新生代小说家卡拉斯，千万别辞掉酒店钢琴手的工作，因为他恐怕是无法靠文学创作来糊口了。罗克福先生心很软，皮夹子更软，碰到让他感动的事，掏钱比谁都爽快。于是，他当下决定花费半法郎，买下没名气的作家卡拉斯的小说，同时还带走福楼拜的一本经典巨著，因为他始终自认是这位文坛大师的传人。

开往里昂的那班火车已经客满，罗克福先生不得已，只好和几名修女同坐在一节二等车厢。火车才开离巴黎车站，修女就开始交头接耳，偶尔还不客气地瞪他一眼。罗克福见她们这样探头探脑，决定从皮箱里拿出小说，用书本遮起自己的脸。让他惊讶的是，火车跑了几百公里之后，他已经完全忘了那群修女的存在，对于火车的晃动毫无感觉，也不再觉得车窗外的夜景像是卢米埃尔兄弟电影里恐怖的画面。他一整夜专心读着那本小说，根本没注意到修女们如雷的鼾声，或是火车在清晨薄雾中短暂停留的车站。天亮了，罗克福正好也翻到小说的最后一页，他发现自己眼眶含着泪，内心充满了羡慕和感动。

就在那个星期一，为了询问更多关于胡利安·卡拉斯的信息，罗克福先生打电话到巴黎的出版社。因为他一再坚持，那个说话有气无力、语气倒是很尖酸刻薄的女接线员，终于耐着性子答复他：卡拉斯先生并没有留下地址，他和出版社也已经没有合约关系了，因为他的小说《红屋》出版以来，总共只卖掉七十七本！而且买书的不是头脑简单的年轻女孩，就是他在酒店的老主顾捧场。剩下那些卖不掉的书，一捆一捆地都回收到废纸场去了，那些再生纸就用来印刷弥撒经本、罚单或彩票。

不过，这位神秘作者的悲惨命运，却完全征服了罗克福先生的恻隐之心。接下来十年，他每次造访巴黎，一定会去旧书摊寻找卡拉斯其他的作品。他找了十年，却一本都没找到。几乎没有人听过这位作者，即使听过这名字，也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曾经有人很肯定地提到，卡拉斯另外还出版了几本书，不过都是在不知名的小出版社，印刷发行的数量也都少得可怜。这些作品即使真的曾经存在，恐怕也不可能找到了。有个书店老板说，他曾经有过一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书名是《教堂神偷》，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他对书名并不是很确定。1935年年底，消息传出卡拉斯出版了新作《风之影》，由巴黎的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他写信到出版社要求买书，但始终未获回音。来年，一九三六年春天，他有位在塞纳河畔经营旧书摊的老朋友，问他是否依然对卡拉斯感兴趣。罗克福以坚定的语气告诉这位老友，他可是从来没放弃过。他就是固执，即使全世界都要把卡拉斯推进遗忘之墓，他也不会屈服。老友向他解释，几周前听闻了关于卡拉斯的传言，这位潦倒的作家似乎总算否极泰来了：他即将和一位家世显赫的小姐结婚，而且沉寂多年后所推出的新作，首度获得《世界报》好评。然而，就在厄运转为幸运之时，有人看到卡拉斯在拉雪兹神父公墓和人打斗，至于原因为何，至今成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打斗就发生在卡拉斯大喜之日的黎明，那天，新郎始终未曾在教堂现身。

事情的发展，众说纷纭：有些人说他在那场打斗中丢了性命，尸体埋在一处无名冢；另外一些人看法比较乐观，他们宁可相信卡拉斯惹了大麻烦，不得不抛弃在神坛前等着他的新娘子，秘密逃出了巴黎，回到巴塞罗那。而且，根本没有人看到过那个无名冢。不久后，新版本的谣言开始流传开来：一生落魄的胡利安·卡拉斯，最后死在故乡巴塞罗那，下场相当凄惨。他弹钢琴维生的那个酒店里的小姐们凑了一点钱，帮他办了简单的葬礼。遗体下葬在一处公共墓穴，和他合葬在一起的，不是街头乞丐就是港口的无名浮尸，要不就是冻死在地铁里的游民。

罗克福先生一心希望事实刚好相反，而且，他后来一直没忘记卡拉斯这个人。买下《红屋》十一年之后，他决定把这本小说借给这两个女学生，期盼这本特别的小说能唤起她们对阅读的兴趣。当时，克拉拉和克劳黛都还是十五六岁，亭亭玉立的怀春少女，对所有的新鲜事都感到好奇。虽然家庭教师努力督促她们多读书，但两位小姑娘对古典文学依然没什么兴趣，伊索寓言和但丁的《神曲》，她们避之不及。这两个小女生根本不读书，满脑子尽是胡思乱想，罗克福先生就怕万一克拉拉的母亲知道了，会气得开除他。他决定让她们看卡拉斯的小说，因为这是一本能让她们感动落泪的小说，真实人生的爱情故事，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4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曾对任何故事如此着迷和感动……”克拉拉说，“在我读那本小说之前，对我来说，阅读只是一项应尽的义务，或是老师处罚学生的方法。当时，我还没有体会到阅读的乐趣，不知道替自己开启心灵之窗，不懂得欣赏小说的想象力、神秘感和它的语言之美。对我来说，这一切始于那本小说。达涅尔，你吻过女孩子吗？”

我的脑袋突然震了一下，口水似乎都凝结成了锯屑。

“嗯……你还太小了。不过，我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就跟初吻时在内心引起的火花一样，会让人终生难忘。这个世界充满了阴影，达涅尔，魔力少之又少。那本小说让我学会一件事：阅读，可以让我的生命更有张力，而且也弥补了我失去已久的视力。就这样，那本别人看不上眼的书，却改变了我的生命。”

这时的我整个人呆若木鸡，她的话语、她的魅力，已经让我情不自禁。我多么希望她就这样一直说下去，她的声音将永远让我神魂颠倒。我希望她叔叔永远别回来，免得破坏了这完全属于我的美好时刻。

“多年来，我一直在找胡利安·卡拉斯其他的作品。”克拉拉继续说，“我问了许多图书馆、书店和学校，但总是无功而返。大家都没听过他这个人或他的作品。我当时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后来，罗克福先生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据说有个神秘人物跑遍各个书店和图书馆，就为了寻找卡拉斯的书，无论是买还是偷，为了把书弄到手，简直不择手段。得手后的书，全部被他烧了。没有人知道这号人物是谁，也不晓得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么一来，卡拉斯这个谜团又更难解了。在法国住了许多年后，我母亲决定回西班牙。一来是因为她生病了，二来也因为巴塞罗那一直是她的故乡、她的世界。当时我暗自希望，或许可以在这里查出一些卡拉斯的事，因为巴塞罗那终究是他的出生地，也是内战初期他失踪的地方。在叔叔的协助之下，我找到的还是无解的谜团。我母亲也有她想寻找的东西，结果却一样令人失望。离开这么多年，巴塞罗那已不复往日的样子。现在她只看见一座阴暗的城市，而且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不过，在她记忆深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仍有父亲的影子。她对故乡深深失望，却还是执意找人调查父亲遭遇不测的真相。经过几个月的调查，私家侦探找到了一块损坏的手表，还查出在蒙锥克堡外的壕沟里杀死我父亲的凶手。这个人叫作哈维尔·傅梅洛，听说他原本是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联盟的杀手，和共产党、法西斯分子走得很近，但是那些人都被他骗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分子，谁出的价钱好，他就替谁办事，巴塞罗那沦陷之后，他马上依附胜利的一方，摇身一变成了警察。如今，他是个鼎鼎大名、获颁勋章的杰出警官，而我父亲，却早已被人遗忘。你可以想象，我母亲受到的打击有多大啊，过了没几个月，她就去世了。医生说她是伤心过度而死，我想，他们这次总算说对了。母亲去世后，我搬去和古斯塔沃叔叔一起住，他是我在巴塞罗那仅有的亲戚。我一直很喜欢叔叔，以前他每次来看我们，总会带书来送我。这些年来，他不但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看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事实上，他的心跟白面包一样软呢！每天晚上，不管再怎么累，他都一定会念书给我听。”

“只要您愿意，我也可以为您朗读……”我提出建议，但当下就后悔自己实在太鲁莽，克拉拉一定觉得我很烦人，甚至很可笑。

“谢谢你，达涅尔！”她回应道，“我很乐意！”

“任何时候，您尽管吩咐。”

她缓缓点头，而她的微笑正殷切地找寻我。

“很可惜，我手边并没有《红屋》。”她说道，“罗克福先生说什么也不肯把书给我。我可以把小说内容讲给你听，不过，细节恐怕难以兼顾，这就像我们在形容一座教堂一样，石块最后都成了沙子。”

“我相信您一定会说得很生动。”我轻声说着。

女人有一种精准的直觉，总是知道男人是何时开始意乱情迷地爱上她们的，尤其这个男人还是个未成年的大笨蛋。我一定是克拉拉看不上眼的癞蛤蟆吧？不过，我宁愿相信，她双目失明的状况一定会让我比较自在，我的诡计、我对一个年龄是我两倍的聪慧女子完整付出的爱意，将会幽幽地隐藏在暗处。我好奇她究竟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为何对我这么友善？总之，我这个少男开始做起了美梦：我和她将共乘一本书，暂时逃离尘世，一起遨游在故事的梦境里。

巴塞罗回来了，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他离开的两个小时，对我来说像是只有两分钟。他把书递给我，还对我眨眨眼。

“看清楚啦，小鬼，我可不希望你以后又来找我，说我把书调包了？”

“我相信您不会的。”我说道。

“无聊的蠢话！上一次对我说这句话的家伙，是个美国游客，他居然以为肉菜汤‘fabada ’这个词是海明威在奔牛节狂欢的时候自创的！这个笨蛋，他买了一本十六世纪作家洛佩·德·维加签名的《羊泉镇》，也不仔细想想，那时候有圆珠笔吗？你啊，放机灵点！做二手书生意，你连目录都不能信。”

我们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凉爽的微风轻拂着整座城市，巴塞罗脱下外套，披在克拉拉身上。我看恐怕没什么更好的时机了，索性脱口而出，告诉他们我隔天可以去朗读《风之影》给克拉拉听。巴塞罗先用眼角余光瞄着我，接着是一阵哈哈大笑。

“小子，真有你一套！”听他说话的语气，应该是答应了。

“嗯！如果两位明天不方便的话，那就改天吧……”

“只要克拉拉觉得可以就行了。”巴塞罗说，“我们家已经有七只猫和两只鹦鹉，你可别再带什么奇怪的动物来啦！”

“那么，我们就约明天晚上七点左右吧！”克拉拉做了决定，“你知道地址吗？”

5

或许是在书堆里长大的关系，我从小就梦想当个小说家。我之所以做这样的文学梦，除了五岁小孩的懵懂无知之外，安塞尔莫克拉维街上军备总部隔壁那家钢笔店，也有很大的催化作用。那支华丽的黑色钢笔，是我献身文学的目标，精工打造的细致笔杆摆在橱窗，宛如皇冠上最亮眼的珠宝，笔尖是金银交错的巴洛克雕花，闪亮耀眼。有次我和父亲一起出门散步，终于忍不住吵着要他带我去看那支笔。父亲说，那支笔是给起码大使级的达官贵人用的。我在心里暗想，这么精妙的笔，一定可以写出很多精彩的文章，从小说到百科全书，甚至是具有神力的信。我纯真地以为，用这支笔写的信，任何地方都能寄到，包括我母亲一去不回的神秘所在。

有一天我们临时起意，决定进去店里问问那是什么样的神奇妙笔。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可是笔中之王：限量生产的万宝龙钢笔，根据店员的说法，这支笔是大文豪雨果用过的。他还说，那黄金打造的笔尖，曾经写出不朽名著《悲惨世界》。

他告诉我们，这支笔是跟一个知名的巴黎收藏家买来的，保证是真品。

“容我冒昧一问，这么珍贵的笔要卖多少钱呢？”我父亲问道。

店员说出来的数字，让他立刻脸色惨白，我呢，从头到尾就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支笔。店员当我们是物理教授似的，滔滔不绝地说着艰涩难懂的合金技术、来自远东的珐琅、革命性的活塞原理……一切都是德国制笔工艺的极致展现。我不得不替这位店员说句好话：虽然我们一副穷酸样，但他大方地让我们拿着那支笔看个够，不只这样，他还装满墨水，让我在羊皮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追随着雨果的脚步，就这样开始了我的写作生涯。接着，店员用绒布把它擦拭干净，放回橱窗上的宝座。

“或许，我们改天再来好了……”我父亲低声说道。

走出店门后，父亲以非常温柔的语气告诉我，那支笔的价钱我们负担不起。书店的收入，刚好够我们生活以及送我去读名校。至于尊贵的雨果曾经拥有的万宝龙钢笔，我们要再等一阵子。我没吭声，但是父亲应该读出我脸上失望的表情了。

“这样吧！”他提议，“等你到了开始写作的年纪，我们就回来买这支笔。”

“如果被别人买走了怎么办？”

“不会有人买的，相信我。如果真的被买走了，我们就请费德里科先生帮我们做一支，他那双巧手啊，可是大师级的呢！”

费德里科先生是我家附近的一个钟表匠，也是书店的常客，称得上是西半球最有学问、最有教养的人。他那双巧手远近驰名，从港口区到尼诺市场，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另外，他还有一样很出名的事情，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了。据说，他特别偏爱肌肉发达的少年，还喜欢把他们打扮成歌舞剧女星埃斯特雷伊塔·卡斯特罗的样子。

“万一费德里科先生做不出这样的一支笔，那又该怎么办呢？”我虽然小小年纪很单纯，但考虑得可周到了。

父亲听了，眉头一皱，大概是怕我听多了关于费德里科那些不三不四的谣言，思想被污染。

“费德里科先生对德国工艺非常在行，要他造一辆福斯汽车都没问题。而且我还得查一查，雨果那个年代是不是真的已经有钢笔了？还有很多细节要查清楚呢！”

父亲的怀疑论调，让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对那支笔的传奇故事坚信不疑，不过，说实在的，如果费德里科先生帮我做一支替代品，我觉得也不错。时间长了，替代品一定也能达到雨果古董笔的层次。让我觉得安慰的是，如我父亲所料，那支万宝龙钢笔后来几年一直摆在橱窗里，我们就像朝圣一样，每个礼拜六早上都要去看看它。

“还在那里吧！”我惊讶地说。

“它在等你！”父亲说道，“它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属于你，而且你会用它写出伟大的作品。”

“我要用它写一封信，给妈妈的，这样她就不会寂寞了。”

父亲睁大了眼，定定地望着我。

“妈妈并不寂寞呀，达涅尔，她跟上帝在一起。而且，她还有我们陪着，只是我们看不见她罢了。”

学校里的文森德神父也跟我说过这个理论。这个耶稣会老教士，最擅长解释宇宙间各种神秘事物，从留声机的构造到牙痛的原因，他都能用上帝那一套说出一番大道理。不过，同样一件事，从我父亲嘴里说出来，连地上的石头都不会相信。

“上帝为什么要把妈妈留下来呢？”

“我也不知道啊！哪天我们看到他了，再好好问个清楚。”

后来，我渐渐放弃了写信给妈妈的念头，因为，我想还是写一部伟大的巨作比较实在。家里没有钢笔，所以父亲给我一支施德楼2B铅笔，让我在笔记本上随意涂鸦。凑巧的是，我的故事所描述的就是一支充满传奇的钢笔，跟我们在店里看到的那支很类似，而且，它还着了魔！说得更确切一点：一个落魄小说家死于饥寒交迫，他那备受折磨的灵魂，就附在这支笔上。后来，笔落入一名学徒手中，借学徒的手，这支笔写下了小说家死前未能完成的作品……我不记得这是从哪里抄来或读来的故事，可以确定的是，我后来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灵感。我很想在笔记本上好好写下这个故事，结果却惨不忍睹：文句毫无创意，刻意的暗喻只能让我想起在地铁站看到过的泡脚盆广告。我把一切归咎于铅笔，心里就更渴望那支能让我变成大文豪的钢笔了。父亲一直很关注我的写作是否有进展，心情掺杂着骄傲和担忧。

“你的故事写得怎么样了，达涅尔？”

“不知道！我想，如果有那支钢笔，一切都会截然不同的。”

根据我父亲的说法，那是创作初期才会有的状况。

“你继续写，在你写完第一本作品之前，我会去把笔买回来给你。”

“你答应了？”

他总是喜欢用微笑响应我。还好，我的文学梦只是说说而已，没多久就烟消云散，我父亲也不必白白破财了。我只是一时对钢笔好奇，去跳蚤市场买支黄铜制的笔就可以应付了，价钱便宜，比较符合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童年的兴趣，就像任性、不忠的恋人，没多久，我就变心爱上了装配玩具和帆船。我后来再也没要求父亲带我去看那支雨果用过的钢笔，他也不再提起。对我来说，那是个已经消失的世界。不过，这么多年来，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始终是身材瘦削，身穿旧西装，头上戴着街边七块钱西币买来的二手帽子。这么节俭的人，却愿意给儿子买支根本用不上的昂贵钢笔。

那天晚上，我从文艺协会回到家，发现他还坐在饭厅等我，脸上尽是无助和焦虑。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走丢了，”他说，“托马斯·阿吉拉尔打过电话找你，他说你们今天有约，你忘了吗？”

“都怪巴塞罗！一直啰唆个没完……”我边说边点头，“害我找不到机会脱身！”

“他是个好人，只是有点烦。你该饿了！麦瑟迪塔丝帮她妈妈熬了一锅汤，特别端了一盘下来给我们。这个姑娘，心地真好！”

我们坐在餐桌旁，喝着麦瑟迪塔丝好心施舍的汤。她是三楼太太家的女儿，左邻右舍都说她生来就是要当修女或圣人的，可是，我好几次看到她和一个水手抱在一起热吻，两人的手都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有时候，他甚至送她到大门口。

“今天晚上，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父亲故意找话题。

“大概是天气太潮湿的关系，脑袋发涨。巴塞罗是这么说的。”

“不只是这样吧？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达涅尔？”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想什么？”

“战争。”

父亲惊讶地点点头，然后默默喝汤。他个性很内敛，虽然一直活在过去的记忆里，却绝口不提往事。我在战后的社会中成长，一直以为这个贫穷、停滞不前、隐藏仇恨的世界，就像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一样自然，我以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城市无言的哀伤，就是它内在灵魂的真面目。童年的陷阱之一，就是对事物只有感觉，却不了解原因。当理智成熟到足以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内心受到的伤害却已经太深。那个初夏的夜晚，我走在巴塞罗那阴暗的街头，脑子里一直想着克拉拉父亲的死。在我的世界里，死亡是无名氏的魔手，一个挨家挨户敲门的推销员，抓走了许多妈妈、街头乞丐，或是九十几岁的老人，仿佛他们中了地狱彩票。死亡，可能就在我身边，它有着人类的外表，内心却被仇恨所荼毒；死亡可能穿着制服或风衣，在电影院跟大家一起排队、在酒吧里把酒言欢；它早上还带孩子去公园散步，下午却无情地让某个人消失在蒙锥克堡的地牢，或葬身无名冢……这些都是我这颗小脑袋想不透的事情。我百思不解，或许，这个我以为很真实的世界，其实只是脆弱的装饰品罢了。在那个逝去的年代，童年的终结，就像西班牙国铁局的火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我和父亲一起喝着那碗掺着面包丁的浓汤，朝向教堂广场的窗户敞开着，窗外不断传来嘈杂的广播剧。

“怎么样，你今天跟古斯塔沃先生见面都还好吧？”

“我认识了他的侄女克拉拉。”

“那个盲女呀？听说她长得很漂亮。”

“不知道，我没注意。”

“最好是没有……”

“我跟他们说，明天放学后，我可能会去他们家为那个可怜的女孩朗读，她自己一个人一定很寂寞。不过，还要你答应才行。”

父亲偷偷瞄着我，似乎在心里纳闷着，究竟是他老得太早，还是我长得太快？我决定换个话题，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困扰我已久的疑问。

“内战时期，真的有人被抓进蒙锥克堡以后，从此就失踪了？”

父亲握紧了汤匙，神色并没有异样。他注视着我，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容。

“谁跟你说的，巴塞罗吗？”

“不是，是托马斯·阿吉拉尔告诉我的，在学校里，他偶尔会跟我讲一些事情……”

父亲缓缓点着头。

“内战时期，有很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达涅尔。什么叫事实，我自己也常常找不到答案。有时候，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反而比较好。”

他深呼吸，然后勉强啜了一口汤。我默不作声，只能盯着他看。

“你母亲去世以前，特别要我答应她，绝对不能跟你提战争，也千万不能让你记得内战中发生的任何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父亲眯着眼，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凝望、沉默……或许他正在向我母亲强调他刚刚说的话。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该听她的。哎，我也不知道。”

“无所谓，爸爸……”

“不，不是无所谓，达涅尔！战争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没错，的确有很多人进了城堡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了。”

我们的眼神短暂接触，不一会儿，父亲就起身回房去了。我收了桌上的餐盘，端到厨房的大理石水槽刷洗干净。回到客厅后，我关了灯，坐在父亲那张老旧摇椅上。屋外的微风吹得百叶窗嘎吱作响。我毫无睡意，也不想这么早睡。我走到阳台上，望着天使门广场上朦胧的街灯。有个人影烙在石板街道上，动也不动。琥珀色的烟头闪着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双眼中。他一身深色衣服，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手夹着烟，嘴巴不时吐出蓝灰色的烟圈。他静静望着我。在街灯反光照射下，他的脸反而模糊了。将近整整一分钟，他就这样不停地猛抽烟，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接着，教堂钟声敲了午夜十二响，那个人轻轻点头向我打招呼，然后，我猜他脸上一定露出了笑容。我很想响应他，可惜已经吓呆了。他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走了。换了别的夜晚，我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么一个诡异的陌生人吧！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雾中，这时我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冒着冷汗，透不过气来。我在《风之影》这本小说里，读过一模一样的描述。小说主角每天半夜都会走到阳台上，后来突然发现，有个奇怪的人躲在阴影下看着他，一边悠闲地吞云吐雾。他的脸总是隐藏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眼神中的烈焰就像点燃的香烟。那个陌生人动也不动地站在暗处，右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里，后来，他也是跛着脚离开的。我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诡异的陌生人，可能只是个晚上睡不着的人，一个面孔模糊、身份不明的人。但是在卡拉斯的小说里，那个陌生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6

我在熟睡中做了个梦，梦里回到初见克拉拉的那个午后，我想，这场梦应该只是巧合吧！或许，这个突如其来的仲夏夜之梦是个强烈的征兆，预告着邻居经常提起的那件事：我要变成大人啦！接下来，即使不是长得人高马大，我起码也要开始长高了。七点一到，我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还跟父亲借来“公子牌”古龙水，拼命往身上喷，我打算以家庭讲师或沙龙演说家的形象出现在古斯塔沃·巴塞罗家。巴塞罗和侄女住在皇家广场旁宫殿般的豪华公寓里。身穿制服、头戴白色蕾丝女帽的女佣一脸慎重，恭恭敬敬地替我开了门。

“您一定是达涅尔少爷吧？”女佣说，“我是贝尔纳达，有事请您尽管吩咐。”

贝尔纳达操着浓重的卡塞雷斯口音，说话非常客气。她郑重其事地领我进了巴塞罗的豪宅。公寓位在二楼，众多房间、客厅分布在环状长廊边，对于住惯了圣安娜街狭小公寓的我而言，这座气派豪宅简直就像埃斯科里亚尔王宫的缩小版。看来古斯塔沃先生除了收集书籍、古抄本以及各种奇特的书目，还收藏了许多雕塑、画作和祭坛装饰，不消说，当然是数量惊人且种类齐全。我跟在贝尔纳达后面，走过摆满了各种标本和热带植物的长廊，这地方真的称得上是如假包换的温室。长廊墙上的镜子映出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微尘。前方传来呆板、走调的钢琴弹奏声。

贝尔纳达仿佛手掷短刀的码头卸货工人，身手利落地走在前面替我开路。我紧跟在后，一路张望着周围的环境，还看到六只猫和两只百科全书一样大的紫红色鹦鹉。女佣告诉我，巴塞罗给两只鹦鹉起了哲学家的名字奥尔特加和加塞特。克拉拉在这片书画丛林另一边的大厅等着我。她穿着一身土耳其蓝色的棉质洋装，我那热切渴望的双眼，立刻看见了她，光线从圆花窗穿透进来，照着正在弹钢琴的她。克拉拉琴艺不佳，节奏不对，偶尔还会走音，但是听在我耳里，这首小曲就如天籁一样悦耳，看她挺直了身子坐在钢琴前，面带微笑，头部微倾……让我觉得，此景只应天上有！我本想以干咳几声的方式宣示我的到来，没想到，我身上浓浓的“公子牌”古龙水味道，已经替我先透露了讯息。克拉拉突然停止弹奏，脸上漾着害羞的笑容。

“我还以为是叔叔来了呢……”她说，“他不准我弹奏蒙波的作品，因为他说我这样根本就是在折磨他！”

我只听过一首蒙波的曲子，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经常闹肠胃病的神父弹奏的，他在学校教我们理化。

“我觉得你弹得很好。”我说。

“才怪。我叔叔是真正热爱音乐的，为了加强我的琴艺，他甚至帮我请了钢琴教师。我的老师是个前途看好的年轻作曲家，名叫亚德里安·聂利，曾在巴黎和维也纳学过音乐。他正在创作一首曲子，将交由巴塞罗那市立交响乐团演奏，因为他叔叔是掌管乐团的重量级人物。真的是个天才呢！”

“你是说叔叔还是侄子？”

“别这样，达涅尔！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亚德里安。”

我心想，他八成会像一架从七楼坠下的三角钢琴，把我压得死死的。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克拉拉问我，“贝尔纳达烤的肉桂蛋糕可是人间美味。”

我们像贵族似的享受丰盛的下午茶，把女佣摆上桌的食物一样样往嘴里放。我完全不懂这样的场合应有的礼节，所以不太清楚该怎么应对才好。克拉拉似乎感受到我的顾虑，为了替我解围，她建议我随时可以开始朗读《风之影》。于是，我模仿西班牙国家广播公司播报员每天中午朗诵爱国短文的语气，开始念起小说内文。起初我的声音非常僵硬，后来渐渐放松了些，最后竟然忘我地沉溺在小说里，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我初次阅读时未曾察觉的转折和伏笔。字里行间透露着新的细节、新的景象、新的奇幻情节，就像从不同的角度去检视建筑物。我连续朗读了一个小时，念了五个章节，已经觉得口干舌燥，而且，房子里大概有至少六个时钟同时响了起来，这让我想起时间不早了。我把书合上，看了看克拉拉，她静静对着我微笑。

“我觉得这本书有点《红屋》的味道。”她说，“只不过故事好像没有那么惊悚。”

“你可别这么想啊！”我说，“这只是开头而已，往后的情节会越来越复杂。”

“你得回家去了，对吧？”克拉拉问道。

“是啊！虽然心里很不愿意，可是……”

“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再过来……”克拉拉建议，“不过，我不想耽误……”

“明天下午六点，好吗？”我等不及要接话，“我觉得，这样有更多时间朗读。”

这就是我们在皇家广场旁的豪华公寓初次的聚会，那是一九四五年初夏，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以及往后好几年，我们一直延续着这样的聚会。初次造访巴塞罗的豪宅之后，没多久，我几乎天天报到，只有每周二、四例外，因为那两天克拉拉要上亚德里安·聂利的钢琴课。我每次去都要待上好几个小时，渐渐地，我对巴塞罗豪宅内每个厅堂、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朗读《风之影》大概只花了几周就结束了，不过巴塞罗藏书丰富，除了卡拉斯的作品，其他经典名著应有尽有，我们随手就能挑出适合朗读的作品。有时候，我们根本没读什么书，几乎都在聊天，我甚至还会带克拉拉到广场散步，或者去大教堂逛逛。克拉拉喜欢坐在大教堂的回廊下听人们聊天，或是静静倾听路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她常要我形容建筑物的构造、路人长什么样子，以及我们一路碰见的车子、商店和橱窗……她通常会挽着我的手，让我带着她闲逛这个属于我们的巴塞罗那，这片只有她和我才看得到的天地。走到佩德里索尔街上的乳品店时，我们常去买份奶酪或奶油面包配热巧克力，两个人分着吃。我们经常引人侧目，甚至有好几个自认见多识广的店员说：“她是你姐姐吧？”对于各种取笑或暗示，我一概置之不理。

有些时候，我不知道克拉拉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对我的信赖，甚至到了我不知如何承受的地步。她最常跟我聊起的话题之一，就是她每次上街时，只要落单的话，就会有个奇怪的陌生人到她身边，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跟她说话。这个神秘陌生人身份不明，每次都向她问起古斯塔沃先生，而且还提到了我。有一次，他甚至抚摸了她的脖子。听到这种事情，我气得简直想拿刀杀人。另外还有一次，克拉拉鼓起勇气要求那个神秘陌生人，可否让她摸摸他的脸。他沉默不语，因此，她就以为他默许了。当她举起双手要摸他的脸，突然被他挡了下来，克拉拉却趁机摸到一样东西，她认为那是皮革。

“看来他戴了一张皮制的面具。”

“你少胡说八道了，克拉拉。”

克拉拉一再发誓自己说的句句属实，我不敢再往下想，光是想到那个诡异的神秘客摸着她那天鹅般的细颈，我就受不了，那是我渴望多时而不可及的梦想啊！谁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坏事。假如我能够不去想这件事，或许就能领悟到，我对克拉拉的感情，终究只是痛苦的来源。或许就因为我做不到，我反而比以前更喜欢她了。人就是这么傻，总是爱上伤你最深的人。那年暑假，我最怕的就是开学，到时候我就无法整天跟克拉拉在一起了。

贝尔纳达严肃的面孔下，隐藏着温柔的母性，有一天她热情地把我搂在怀里，意思是她决定接纳我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没娘的孩子，您看看哪……”她常对巴塞罗这样说道，“我呀，看到没娘的孩子就难过，这孩子真是可怜！”

内战结束后不久，贝尔纳达来到巴塞罗那，除了躲避贫穷，也为了逃出她父亲的魔掌；他平常动不动就毒打她一顿，天天骂她笨蛋、丑八怪、大肥猪，当他喝醉的时候更糟，居然把她关进猪圈，对她毛手毛脚，她吓得大哭大叫。后来他终于放她走，还说她和她妈一样，都是假正经的蠢女人。巴塞罗是偶然在波恩市场遇见她的，当时贝尔纳达在菜摊帮忙卖菜，巴塞罗直觉认为她是当管家的料，于是开口请她来料理家务。

“我们就像《窈窕淑女》的组合……”他说，“您是那位卖花姑娘，我呢，就是慧眼识珠的希金斯教授。”

贝尔纳达平常顶多就是看看教会刊物，巴塞罗的比喻，她听得一头雾水，于是斜眼睨着他。

“我说，这位先生，我们这种姑娘家虽然贫穷、单纯，但可都是很规矩正派的。”

巴塞罗毕竟不是萧伯纳，不过，他虽然没把这个女学生教成机智过人、举止优雅的上流贵妇，但努力并没有白费，贝尔纳达摇身变成了谈吐合宜的城市姑娘。她当时芳龄二十八，但我一直以为她至少还多个十岁。她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每天早上都要到附近的海上圣母大教堂望弥撒，每周至少向神父告解三次。巴塞罗宣称自己是“不可知论者”（贝尔纳达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玩意儿，一度以为是类似哮喘的呼吸道疾病），他认为，经过仔细盘算，他家女佣即使犯下错误，也不可能多到需要去找神父告解这么多次。

“你的心肠已经够好了，贝尔纳达！”巴塞罗愤慨地说，“我告诉你，世上多的是灵魂和肉身都病入膏肓的人。这个国家的信仰和教会，简直就跟慢性便秘没两样！”

贝尔纳达一听到这种亵渎神明的言论，马上在胸前连画了五遍十字。到了晚上，为了救赎巴塞罗被玷污的灵魂，她还额外替他祷告，她觉得巴塞罗先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书读太多，脑袋腐化了，就像堂吉诃德一样。

贝尔纳达偶尔也会出去跟男朋友约会，这些男人都对她吝啬得很，通常没多久就把她甩了。每次失恋，贝尔纳达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边哭还边发誓，她一定要让那没良心的男人吞下老鼠药，或喝下整瓶硫酸，总之，就是要他去死！巴塞罗受够了她经常搬演这些闹剧，叫她开门，她却怎么也不肯，于是他气得找锁匠来开门，还让家庭医生帮她打一剂安抚失控马匹用的镇静剂。可怜的贝尔纳达，睡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这时候，巴塞罗会去买玫瑰花和巧克力糖送她，然后带她去看场加里·格兰特主演的电影，在她心目中，加里·格兰特是史上最帅的男人。

“先生，您知道吗，听说加里·格兰特这个人很古怪呢！”她满嘴塞着巧克力糖，低声说道，“这可能吗？”

“都是胡扯！”巴塞罗坚定地说，“就是有些傻瓜和笨蛋，老是喜欢忌妒别人。”

“您说得真好！先生，不愧是念过索便大学的人。”

“是索邦大学。”巴塞罗温和地纠正她。

要不喜欢贝尔纳达这个人实在很难。不需要别人吩咐，她会主动替我煮些好吃的食物，还帮我缝衣服。她会检查我的服装和鞋子，替我梳头、剪发，还花钱买维生素和牙膏给我，甚至把她姐姐去朝圣带回来的圣水装进玻璃瓶送给我。

有时候，贝尔纳达会检查我的头发是否长了头虱，她一边拨弄我的头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克拉拉小姐是世界上最棒的姑娘，我要说她的不是，一定会遭天打雷劈。不过，达涅尔少爷，我觉得太过迷恋她，并不是件好事。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用担心，贝尔纳达，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我也觉得这样就好。”

为了强化她的论点，贝尔纳达还跟我讲了一个她从广播里听来的故事，大意是有个男孩疯狂爱上女老师，结果，他因为违反风俗而遭天谴，莫名其妙就掉光了头发和牙齿，脸上、手上还长满脓包，据说是某种性病。

“纵欲真是要不得。”贝尔纳达下了这么个结论，“我说，您可要谨记在心啊！”

巴塞罗先生虽然老是喜欢开我玩笑，但是很乐意我常拜访和陪伴克拉拉。我猜想，他大概觉得我没什么威胁性，才允许我这么做吧。每天下午，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出高价要买我那本卡拉斯的小说。他告诉我，他曾经和几个二手书店同行谈到这件事，大家都说卡拉斯的小说现在很值钱，尤其在法国的价钱更好。我一如往常地婉拒，他听了也总是狡猾地笑一笑。他交给我一副家里的钥匙，万一他和贝尔纳达都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不至于不得其门而入。我父亲可就不一样了。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参与我生命中所有的事情，如果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定会提出来。对于我和克拉拉的密切往来，他颇有微词。

“你不是应该跟同年龄的朋友一起出去吗？例如托马斯·阿吉拉尔，你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啦？他是个好孩子。你怎么会成天跟一个年纪都可以出嫁的女孩子混在一起……”

“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好朋友。”

他提起了托马斯，这是让我最难受的一件事，因为他说得没错，我确实好几个月没跟他出去玩了，我们本来是形影不离的哥们。父亲以责备的眼神望着我。

“达涅尔，你对女人根本就一无所知，这场游戏，你玩不起的！”

“对女人一无所知的人是你！”我顶撞他，“尤其是克拉拉，你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碰到类似的话题，我们多半就是这样不欢而散。不上学或不去找克拉拉的时候，我都待在书店里干活，帮忙订货、送货，偶尔接听电话，有时招呼客人。父亲老是抱怨我工作心不在焉。我很不服气，总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店里帮忙了，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常会想起那段父子情深的美好时光，母亲去世后，我们一起分享这片小天地，一起去看雨果的古董钢笔，一起为黄铜火车头而疯狂。那是一段平静而忧伤的岁月，然而，从我父亲带我到遗忘书之墓的那天清晨开始，我们美好的世界就逐渐消逝了。有一天，父亲发现我把卡拉斯的《风之影》送给了克拉拉，他气得暴跳如雷。

“你太让我失望了，达涅尔。”他愤怒地对我说，“我带你去那个秘密所在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你挑选的这本书，对你意义格外重大，你既然拿了它，就要对它负责。”

“我当时才十岁，爸，小孩说话哪算数啊！”

父亲看着我，仿佛突然挨了一拳似的。

“你现在这么大了，不能再像个小孩一样无理取闹，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以后你会渐渐尝到生命给你的苦头，达涅尔，你很快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当时，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我常跟巴塞罗在一起而不高兴。这个财力雄厚的书店老板和他侄女，过的是我父亲无法想象的奢华生活。我想，巴塞罗家的女佣像个妈妈似的照顾我，也让他很不自在，他认为我随随便便就接受别人取代母亲的角色。有好几次，我在书店后面的仓库打包，听见客人这样跟我父亲开玩笑：

“森贝雷啊，您也该找个好姑娘了，现在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寡妇呢！我说老兄啊，娶个好姑娘，生活上有人照应，马上会年轻二十岁。那柔软细腻的胸部……”

对于这样的建议，父亲一概不予回应，我倒是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有一回吃晚饭的时候，我们照样是默默各吃各的，为了打破沉默，我决定跟他聊聊这个话题。我想，由我来提这件事，他大概会比较容易接受吧。父亲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谈吐不俗，听说附近好几位女士都很欣赏他。

“对你来说，找个人取代你母亲的角色，或许很容易吧！”他的语气难掩悲伤，“但是对我而言，没有人可以取代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对其他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时光渐渐流逝，父亲的教训、贝尔纳达的叮咛，甚至巴塞罗的暗示，却逐渐在我脑中清晰了起来。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在克拉拉眼中，我永远是那个十岁的小男孩。和她共处变得越来越困难，每当她的双手触摸我或是挽着我的手臂去散步，我就觉得难过。后来，她甚至只要在旁边就会让我感受到生理上的不适。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敏感的克拉拉，当然也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达涅尔，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了。”她对我说道，“我想，我对你的行为举止可能不太恰当吧……”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随便捏造了一个借口就急着跑掉了。我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怕我和克拉拉的梦幻世界就这样垮塌了，但却万万没想到，真正棘手的难题才正要找上我。

[1] 杜罗：西班牙旧货币为比塞塔，5个比塞塔的别称为杜罗。

[2] 罗克福：法国特产羊乳干酪“罗克福干酪”，以味道浓郁著称。

悲惨岁月

MISERIA Y COMPAÑÍA

1950

7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这辈子最糟糕的想法：即使劳民伤财，我也要办一场生日晚餐，邀请巴塞罗、克拉拉和贝尔纳达到家里来吃饭。但我父亲不以为然，认为我这样做是大错特错。

“是我要过生日，”我冷冷地反驳他，“我一年到头每天都替你干活，我过生日，你好歹也让我高兴一下吧！”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生日前那几个月，我和克拉拉之间诡异的交情，变得越来越让我理不清头绪。我几乎不再为她朗读了。克拉拉总是巧妙避开和我独处的机会。每次我去看她，不是她叔叔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就是忙进忙出的贝尔纳达偶尔会来偷瞄一眼。有时候，在场的则是克拉拉的几个朋友。我私下都称她们“茴香甜酒姐妹花”，这几个女孩总是一副端庄纯洁的模样，手上拿着弥撒经书，坐在克拉拉旁边，眼神毫不避讳透露着“我是多余的”“我的出现让克拉拉和整个世界蒙羞”。不过，最恶劣的要算是那个聂利老师了，他那该死的交响乐到现在还没完成。这个打扮体面的家伙，是个出身圣贺瓦西欧区的公子哥儿，总以为自己是莫扎特再世，但他那副油头粉面的德行，我倒觉得像个唱探戈舞曲的风流歌手，全靠一张油嘴滑舌把自己捧上了天。他不但像个哈巴狗似的极力奉承巴塞罗，还会去厨房跟贝尔纳达打情骂俏，偶尔送她一盒奇怪的焦糖杏仁果，要不就是偷偷捏一把她的屁股，把她逗得乐陶陶的。我呢，看他不顺眼，两人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是互相嫌恶。聂利经常带着一沓乐谱出现在巴塞罗家，每次看到我，就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我是多么讨人厌的见习小水手，对我百般嘲弄。

“小鬼，你不用回去写作业吗？”

“您呢，老师，那首交响乐写完了吗？”

最后，我还是只能垂头丧气地默默离去，心里只希望自己有巴塞罗的口才，好挫挫那家伙的嚣张气焰。

到了我生日那天，父亲在街角的糕饼店买了店里最好的蛋糕。他默默地布置餐桌，摆上银盘和家里最好的餐具。他点了蜡烛，还做了几道我最喜欢的菜。我们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交谈。到了傍晚，父亲穿上他最好的一套西装，然后就出门去了，没多久，他带回一个玻璃纸包装的小盒子，放在饭厅的小茶几上。那是他要送我的礼物。他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白酒，然后默默等着。邀请函明明写着晚餐八点半开始，都已经九点半了，我们还等不到半个人来。父亲不发一语，只是神情哀伤地看着我。看他这样，我更是怒火中烧。

“怎么样，你这下高兴了吧？”我气呼呼地说，“这就是你期望看到的吧？”

“不是的。”

半个小时后，贝尔纳达出现了。她哭丧着脸，带来了克拉拉小姐的口信，她诚心祝我生日快乐，但很遗憾的是，她无法来和我共享生日晚餐。巴塞罗出远门谈生意去了，这几天都不在家；克拉拉则是因为聂利的钢琴课改在今天上，所以来不了。贝尔纳达赶来了，因为她今晚放假。

“克拉拉要上钢琴课，所以不能来？”我惊讶地问道。

贝尔纳达默默地低下头。她泪眼模糊地把礼物递给我，还吻了我的双颊。

“您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拿去换……”她说道。

后来就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望着空空的餐盘以及默默燃烧的蜡烛。

“真是遗憾啊，达涅尔！”

我没搭腔，只能点点头、耸耸肩。

“你不把礼物拆开来看看吗？”他问。

我唯一能做的回应，就是冲出家门。我愤怒地跑下楼梯，站在空空荡荡、街灯朦胧的寒夜街头，我可以感受到双眼已经充满了恼怒的泪水。我的心像被刀刮了一样痛，眼中所见的景象似乎都在颤抖。我漫无目标地踱着，完全没发觉有个陌生人杵在天使门下观察我。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右手插在口袋里。香烟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耀如星光。接着，他开始脚步微跛地一路跟踪我。

我在巷弄里随意逛了一小时，最后来到港口的哥伦布雕像前。我往前走到码头边，在岸边的阶梯坐下。有人租了一艘游艇举办海上舞会，笑声和音乐声越过点点灯火传到码头这边来。我记得以前父亲也会带我坐船到外海，从海上可以远眺蒙锥克山上的墓园，以及这个绵延无尽、死气沉沉的城市。有时候，我会挥手向蒙锥克山打招呼，深信母亲一定会看见我们。父亲也跟我一起挥手。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一起坐船出海了，但我知道，父亲偶尔会自己一个人来。

“一个多么适合反省后悔的夜晚啊，达涅尔！”有个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根烟吧？”

我猛地站起，身体突然凉了起来。有只手从黑暗中递出一根香烟。

“您是什么人？”

陌生人往前走到阴影边缘，刻意遮住他那张脸。他吐着蓝灰色的烟圈，这时候，我忽然认出这件黑色外套，以及他老是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右手。他犀利的双眼就像两颗水晶珠子。

“你的一个朋友。”他说道，“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来根烟吗？”

“我不抽烟。”

“好习惯。很可惜，我身上也只有香烟了，达涅尔。”

他的声音很沙哑，仿佛声带被撕裂了，有气无力地慢慢吐出来的每个字，却又都连在一起，就像巴塞罗收藏的那些七十八转老唱片。

“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事情，我知道的可多了！名字只是最基本的一项。”

“您还知道些什么？”

“说了会让你吓到的，不过我现在没这个闲工夫，也不想谈这些。我只想告诉你，你手上有一样我很感兴趣的东西。我一定会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钱……”

“我认为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认错人。别的事情或许曾经搞错，人，我绝对不会错认！怎么样，你要开多少价钱？”

“什么价钱？”

“你那本《风之影》啊！”

“您凭什么以为我有这本书？”

“这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之内，达涅尔。我们要谈的只有一件事，价钱！我很早就知道你有这本书。只要有风声传出来，我就听得到。”

“我看您一定是听错了。我没有那本书，即使有，我也不卖。”

“嗯，你的正直令人敬佩，尤其在这个到处充斥着狗腿小人的时代，可谓难得。不过，你跟我就别来这套了。开个价吧！一千枚杜罗？对我来说钱不是问题，只要你敢开价，我就付得起。”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卖，而且我也没有那本书……”我驳斥他，“我看，您真的是搞不清楚状况！”

陌生人伫立在阴影下，默不作声，蓝灰色的烟圈好像永远吐不完似的。我发现那味道闻起来不像烟草，倒像是燃烧的纸张，而且是好纸，用来印书的那种。

“现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恐怕是你吧？”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恐怕是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再怎么大胆，碰到这种狠角色，还是吓得半死。

“我可不可以请问，您为什么对那本书这么感兴趣？”

“与你无关。”

“您威胁我交出一本我没有的书，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嗯，我喜欢你这个人，达涅尔，有胆识，够聪明。一千枚杜罗吧？这么一大笔钱，够让你买很多很多书了，而且是好书，不像你那本，根本就是垃圾。就这么说定了，我付你一千枚杜罗，你我从此就是好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只是你一直没发觉罢了。我不怪你，脑袋里装了这么多烦恼，也难怪，例如，你的好朋友克拉拉，常常让你心烦吧？这么美丽的女孩，谁看了都会心动……”

他一提到克拉拉，立刻让我不寒而栗。

“您还知道克拉拉哪些事情？”

“我敢说，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你最好还是把她忘了吧！不过，我想你一定办不到。唉！我也曾经是十六岁的痴情少年……”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这个人，就是在街上靠近克拉拉的陌生人！原来那是确有其事，克拉拉并没有说谎。他往前跨了一步，我向后退了一步。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这么恐惧。

“那本书不在克拉拉那里，这一点，你最好要搞清楚，不准你再去碰她！”

“放心，我对你的好朋友没兴趣，达涅尔，而且总有一天你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我要的只是那本书。我宁可采取公平合理的方式把书弄到手，希望不必伤及无辜，听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想不出什么妙计，最后使出了撒谎这一招。

“那本书在一个名叫亚德里安·聂利的人手里，他是个音乐家，或许您听说过这个人。”

“没印象，何况还是个音乐家。这个亚德里安·聂利，该不会是你捏造出来的吧？”

“我要是有这么大的能耐就好了。”

“这样看来，你们俩应该是好朋友啰？或许你可以劝他把书还给你。好朋友之间，什么事不能解决？没问题的。还是，你希望我去找你的好朋友克拉拉帮忙呢？”

我摇头否认。

“我会去找聂利谈谈，不过，我觉得他大概不会把书还给我，说不定书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我胡诌一通，“您要这本书做什么？可别告诉我是要买回去读的……”

“不是。那本书的内容，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您是收藏家吗？”

“算是吧！”

“您有卡拉斯其他的作品吗？”

“有一阵子，我还有几本他的书。胡利安·卡拉斯是我的专长呢，达涅尔。为了寻找他的书，我跑遍了全世界。”

“既然不是买回去阅读，那么，您要那些书干什么呢？”

陌生人低沉地咕哝几声，过了几秒钟，我才意会到，原来他是在冷笑。

“达涅尔，对于那些书，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说道。

这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然后点燃了一根，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孔。我吓得全身冰冷。这个人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也没有睫毛。他那张脸，只能算是一张焦黑的面具，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疮疤。那就是克拉拉曾经摸过的死皮。

“把那些书都烧掉！”他喃喃低语，语调和眼神都充满了恨意。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吹熄了火柴，他那张脸，再次隐藏在黑暗中。

“我们后会有期，达涅尔。我从来不会忘记一个人的长相，从今天起，我相信你应该也是吧！”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好朋友克拉拉，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抉择。去找聂利先生谈谈吧！不过，这个名字实在太孩子气了，像这种人，我从来都信不过。”

说完，陌生人就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纵声大笑却在暗夜里清晰地回荡着。

8

一大片乌云缓缓在海上的夜空拖曳着，乌云下隐约可见闪电蠢蠢欲动。暴雨将至，照理说我应该赶快跑才是，然而，陌生人那番话却开始在我脑中发酵。我的双手在发抖，脑中更是风起云涌。抬头一看，暴风雨从乌云中洒下，如黑色血滴在天际弥漫开来，月亮被遮住，夜空下的城市也更朦胧了。我试着加快脚步，但是，内心的不安侵蚀着我，在暴风雨中，我的脚步始终像铅块一样沉重。后来，我缩在路边报摊的遮雨棚下躲雨，想整理一下思绪，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一道闪电打在我附近，好像一条火龙，想把这个港口吞噬了。我觉得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几道微弱的闪电，勾勒出街道排楼的模样，但短短几秒钟后，所有影像又消失在暗夜中。人行道上低洼积水处，街灯倒影闪烁着，看似在风中摇晃的烛光。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下水道排水沟传出的恶臭，在黑夜中恣意蔓延。暗夜里，这场雨仿佛让整座城市披上了寿衣。

“这么美丽的女孩，谁看了都会心动……”

我沿着兰布拉大道往前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克拉拉。

贝尔纳达说过，巴塞罗到外地谈生意，她自己今天休假。贝尔纳达只要碰到休假，一定会去附近小镇的阿姨家。这样说来，皇家广场旁那栋大房子里，不就只剩下克拉拉一个人了吗？我想到那个无脸的陌生人以及他撂下的狠话，天晓得他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我在暴风雨中快步赶往皇家广场，一路上反复想着，都是因为我把卡拉斯的书送给克拉拉，才会使得她的安全受到威胁……

终于来到广场入口，我赶快躲进费尔南多街的回廊下，同时似乎瞥见有人在背后匍匐着，原来是无家可归的游民。楼下大门上了锁。我在口袋里找着巴塞罗给我的那串钥匙。我一向都把家里、书店和巴塞罗家的钥匙一起带在身上。有个游民走到我身边，轻声问我能不能让他进大厅过夜，我没等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一级又一级的楼梯，深陷在无尽的黑暗中。偶尔几道闪电，映照出阶梯旁的房门。我摸黑踏上第一层楼的阶梯，摸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二楼。不一会儿，我踏上二楼楼梯间的平台，摸着冰冷的大理石墙壁往前走，找到了巴塞罗家的橡木大门和门上的铝制碰锁。我摸到钥匙孔，摸黑插进钥匙。开了门之后，迎面而来一道刺眼的蓝光，接着，一阵暖风拂过我的肌肤。贝尔纳达的房间在公寓后方，就在厨房隔壁。我虽然知道她一定不在，还是先去敲了她的房门，确定无人响应之后，我轻轻打开房门。贝尔纳达的卧室很简单，里面只摆了一张大床、一个黑色衣柜，还有个斗柜，上面摆满了天主像和圣母像。我关上房门往回走，突然瞥见好几双蓝色和鲜红的眼睛出现在走道尽头，吓得心跳差点中止。巴塞罗家的猫已经跟我很熟了，对于我的出现，早就习以为常。它们围在我身边，轻柔地喵喵叫，但发现我全身又湿又冷之后，立刻冷漠地弃我而去。

克拉拉的房间在公寓另一头，紧邻着书房和音乐室。在走道上，那几只猫无声无息地跟着我。在雷电光影的映照下，巴塞罗深宫般的豪宅有一股邪气，和我平常熟悉的第二个家迥然不同。前方就是巴塞罗的温室，我拨开浓密的枝叶，继续往前走，脑中却突然浮现一个念头：如果那个无脸陌生人潜入公寓的话，大概会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处，等着我！我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纸张燃烧的味道……不过，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当时闻到的只是烟草味罢了。但我突然一惊！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抽烟啊！至于巴塞罗嘴上叼的烟斗，纯粹只是装饰品而已。

当我走到音乐室，一道闪电倾泻进房子，照出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雾气。长廊旁黑白相间的钢琴键组成一连串的微笑。我穿越音乐室，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关着的。我轻轻开了门，走进巴塞罗的书房，墙边摆满书架，形成了一面大大的椭圆形书墙，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书桌，以及两张气派的摇椅。我知道，克拉拉把卡拉斯的小说存放在靠近阳台边的玻璃橱。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算偷偷把书拿走，交给那个怪人，永远不要再见到他。没有人会发觉书已经不见了，除了我之外。

卡拉斯的小说依然在书架上的老地方等着我，我伸手把书拿出来，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在拥抱一个差点就被我抛弃的老朋友。我心想，自己竟是叛徒犹大！我打算在克拉拉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拿着书离开，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于是，我踮着脚走出书房。克拉拉的房间就在走道尽头，我想，此刻的她应该在床上熟睡了。我幻想自己的手指抚过她白玉般的细颈，探索我再熟悉不过的纯洁身体……正当我转身要离开这个已度过六年美好时光的地方，才跨进音乐室，我就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个低沉的声音从克拉拉房里传出，接着是笑声。我慢慢踱到克拉拉的房门前，伸手握着门把。我的手颤抖着。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咽下口水，打开了那扇门。

9

克拉拉一丝不挂地躺在水洗丝般的白色床单上。聂利老师的双手在她的双唇、细颈和胸部上游移。她那泛白的双眼盯着天花板，蜷缩着身子，任由钢琴教师在她白皙、颤抖的双腿间撞击……她那双玉手，六年前，在昏暗的文艺协会图书馆里，曾经轻柔拂过我的脸，如今，却掐着钢琴教师那汗水淋漓的臀部，狂野激情，表露无遗。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了。我大概站在那里看了将近半分钟，直到聂利的眼神往我这里飘过来，对于我的出现，他起初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接下来变得怒不可遏。他相当震惊，马上停了下来，依然喘个不停。不知情的克拉拉紧紧抓着他，细嫩的肉体不断在他身上搓磨，接着，她在他耳边发出温柔的娇嗔：“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怒火在亚德里安·聂利的眼神中延烧着。

“没事。”他喃喃说着，“我马上就回来。”

聂利立刻起身，双手握拳，像个炮弹似的向我冲过来。我的视线无法从克拉拉身上移开，始终盯着她那沾满汗水的肉体。那令人窒息的玉体，两排肋骨在白皙的肌肤下隐隐浮动，双峰激情地颤抖……钢琴教师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拖出房间。我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几乎悬空了，不管我再怎么用力，就是挣脱不掉聂利的魔掌。他拖着我穿越温室，像是拖拽一个大包裹。

“你这个混蛋！我要扭断你的脖子……”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把我拖到公寓门口，打开门之后，用力把我往门外推。卡拉斯的小说从我手上滑落到地上。他把书捡起来，愤怒地往我脸上一丢。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里，或者在街上靠近克拉拉，我发誓一定狠狠揍你一顿，非让你进医院不可！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小孩……”他冷冷地说道，“听见了吗？”

我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站起来，这时我发现聂利不但伤害了我的自尊，还扯破了我的外套。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发一语。

聂利倒吸了一口气，探出头来，刻意压抑着心中的怒气，说：“把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他一听，立刻赏了我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嘴角流着鲜血，左耳不断耳鸣，仿佛尖锐的火车汽笛声。我摸摸自己的脸，嘴角的撕裂伤口有一股强烈的灼痛感。钢琴教师的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戒指，也沾上了血迹。

“我说，钥匙给我！”

“你去吃屎吧！”我对他吐了口口水。

我没看见拳头往我这里挥过来，只觉得肚子好像被圆锥形的榔头重重锤了一记。我像个破损的木偶，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地靠在墙上。聂利一只手用力抓着我的头发，另外一只手猛掏我的口袋找钥匙。他放手之后，我趴倒在地，内心愤愤不平，说话却已经气如游丝。

“告诉克拉拉，我……”

砰！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把门关上，留下我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我在地上摸索找书。找到之后，拿着书、扶着墙慢慢下楼。到了屋外，我张大着嘴喘息，嘴角还在淌血。

“您还好吧？”阴影下传出询问的声音。

原来是那个我不久前拒绝帮忙的游民。我点点头，不好意思看他，掉头就走。

“您等等吧！至少也等雨小一点再走……”游民建议我。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到回廊下的角落，他的睡袋和一包旧衣服都在那儿。

“我这里有点酒，还不错，您喝一点，身体会暖和些，伤口也不容易感染……”

我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味道就像透明汽油掺了醋，不过，酒精的温热的确让我的胃舒服多了，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不错吧？”游民笑着说，“来，再喝一口，这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好东西呢……”

“不了，谢谢，您喝吧！”我轻声回应。

游民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酒，我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他看起来像个公务员，身上的西装仿佛穿了十五年没换过。

他和我握了手，并自我介绍：“我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目前失业中，很高兴认识您。”

“我是达涅尔·森贝雷，大笨蛋一个，请多指教。”

“别这样妄自菲薄，这样的夜晚特别容易让人往坏处想。您看看我吧，我这人是天生的乐天派，一直相信独裁政治不可能长久。从各种迹象看来，美国人一定会趁机进攻西班牙，到时候，佛朗哥只有滚到北非去避难的份儿，我失去的职位、声望和荣誉，总有一天会恢复。”

“您从事什么行业？”

“情报工作，我是高级情报员。”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说道，“我只能这么说，我是加泰罗尼亚政府领袖马希亚派到哈瓦那的人！”

我点点头。又是一个疯子！巴塞罗那的晚上，随便就能找到一堆疯言疯语的人。像我这样的傻瓜也为数不少。

“喂，您这伤看起来还不轻。被揍得很惨啊？”

我摸了摸嘴角，还在流血。

“怎么，为了女孩子惹上麻烦啦？”他探问，“您挨这顿打，实在不值得呀！我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个国家的女人啊！唉……不是假正经，就是冷冰冰，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古巴那个黑白混血的女孩呢！我跟您说，那真是人间仙境。加勒比海的女人就是热情，她们的身体会随音乐旋律扭动，扭着扭着，就粘到你身上来了，还会在你耳边轻声细语：老爷！来嘛，让我舒服一下！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谁听了不血脉偾张啊！我告诉您……”

我觉得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这个人除了很想洗个热水澡、喝碗热汤之外，似乎也很热衷于这种无聊的话题。我让他痛快地讲了好一阵子，借此让身上的疼痛舒缓一些。其实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需要听众罢了。这个游民正要告诉我当年秘密绑架佛朗哥妻子的细节时，我发现雨势已经变小，闪电也慢慢往北移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正打算起身告辞。

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一脸忧伤地点了点头，扶我站起来，帮我把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

“那么，我们改天再聊！”他幽幽地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匣子一开，就关不起来了……唉！绑架佛朗哥老婆那件事，就只有你和我知道，千万别说出去啊！”

“别担心，我的嘴巴跟坟墓一样紧。还有，谢谢您请我喝酒。”

我往兰布拉大道走去，到了广场边，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巴塞罗家的公寓。窗户仍是阴暗无光，雨丝像是挂在玻璃上的泪水。我很想怨恨克拉拉，但是做不到。仇恨，是需要在岁月中淬炼的一门学问。

我发誓，从此再也不见她了，不再提起她的名字，也不再忆起我们共处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平静多了。出门时的那股愤怒，如今已烟消云散。然而，我怕自己隔天早上又是满怀愤怒，我怕忌妒和羞愧会慢慢腐蚀我，让我从此一蹶不振。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回家之前，我得先去办妥一件要事才行。

彩虹剧院街就在前方阴暗处。大雨过后，街道上积水成河，仿佛一条直通拉巴尔区中心的送葬行列。我认出了那扇木头大门以及巴洛克风格的华丽门面，那就是多年前那个清晨，父亲带我来过的地方。我走上阶梯，站在尿骚味和腐臭味交杂的回廊下躲雨。遗忘书之墓的死亡气息，比过去更浓烈了。我倒是不记得大门上的碰锁居然是张魔鬼的脸。我抓着魔鬼头上的角，连敲了三次门，低沉的回音在屋内回荡。过了半晌，我再敲门，这一回连敲六次，而且是用力敲，直到指关节都痛了。几分钟过去，依然得不到任何响应，我猜想，这地方大概已经没有人住了吧。我蜷缩在门边，从外套里拿出卡拉斯的小说，翻开书，重读几年前让我一看就着迷的第一段。

那年夏天，每日阴雨绵绵，大家都说这是上帝的惩罚，因为镇上的教堂边开了一家新赌场。但我知道，错都在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学会了说谎，至今仍将母亲临死前的遗言藏在心中：“我从来没爱过我嫁的男人。据说，我真心深爱的男人已经战死在沙场上，你去寻找这个人吧！找到他以后，你告诉他，我一直到死都在思念着他。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不禁微笑起来，想起自己多年前整晚手不释卷的狂热。我把书合上，正打算要敲最后一次门，才举起手，木门却开了个小缝，我瞥见屋内是拿着煤油灯的管理员。

“晚安！”我轻声说道，“伊萨克吗？”

管理员看着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昏黄的煤油灯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成了琥珀色，让他看起来像极了碰锁上的魔鬼。

“您是森贝雷家的儿子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您的记性真好！”

“您是哪根筋不对？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伊萨克犀利的眼神，马上就瞥见我外套下的书。他使了个眼色，于是我把书拿出来给他看。

“卡拉斯……”他说道，“这座城市里，知道这个作家或读过这本书的人，大概不过十个吧？”

“可是，虽然就这么几个人知道他，偏偏就有人想烧他的书。所以，我觉得还是把书藏在这里比较安全。”

“这里是书的坟墓，可不是保险箱啊！”

“您说得没错，这本书就是需要埋葬在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伊萨克充满疑虑的眼神往巷口看了又看。他慢慢拉开木门，示意要我从门缝钻进去。阴暗的大厅里，充斥着蜡烛燃烧味以及潮湿的霉味。伊萨克把手中的蜡烛递给我，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数量之多，恐怕连狱卒都会瞠目结舌。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立刻就从一堆钥匙中找到他要的那把，接着把钥匙插入一个满是电线细丝和机械齿轮的方形玻璃盒，看起来就像个大型八音盒。他把钥匙一转，大锁仿佛跳芭蕾舞似的弹了起来，木门上一排坚固的钢条松开了。

“这个锁，连中央银行也比不上啊！”我惊叹道，“简直是凡尔纳冒险小说里的东西。”

“不，是卡夫卡！”伊萨克纠正我的说法，同时接过我手上的蜡烛，带我往里面走，“总有一天您会了解，书的生意只会让生活无以为继，最后决定还是去抢银行或开银行，到时候再来找我，我会教您开锁的四大诀窍……”

我跟在他后面走着，走道两旁挂满油画，画的不是天使就是喷火怪物。伊萨克把蜡烛举得高高的，走起路来轻微地跛着脚，身上披着老旧的法兰绒大衣，看起来像是垫在棺材里的毯子。我突然觉得，他活脱就像胡利安·卡拉斯小说里的人物。

“您知道卡拉斯这个人吗？”我问他。

伊萨克在走道尽头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所知不多，都是人家告诉我的。”

“谁告诉您的？”

“一个跟他很熟的人，至少是自认为如此。”

我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那是我还有头发可以梳的时候，您大概还包着尿布呢！不过，说实在的，您一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说，您怎么在发抖啊？”

“我的衣服淋湿了，而且这里面好冷啊！”

“下次您早点通知我，我会先把中央暖气打开的，温室里的花朵！请跟我来吧，我的办公室就在这里，里面有个电暖器，您把湿衣服晾干，我找一条毯子让您裹上。您喝点‘红药水’也不错，您那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刚从警察局走出来。”

“您别麻烦了，真的。”

“不麻烦。这也是为自己着想，不是为了你。请进来吧！既然来了，就要遵照我定的规矩。这个坟墓，只收死书，不埋死人，您可不能染上肺炎死在我这里！我们待会儿再处理那本书吧，放心，三十八年来，我还没见过哪本书能从这里溜走……”

“真是太感谢您了！”

“唉，别装客套啦！我让您进来，完全是看您父亲的面子，要不然早就让您流落街头去了。请跟我来吧！如果您表现还不错，说不定我可以聊聊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

伊萨克站在我旁边，大概以为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我却瞥见他露出狡猾的笑容。他显然很喜欢自己这个邪恶守门人的角色。我也暗自窃笑，我终于知道大门碰锁上那张魔鬼面孔是谁的了。

10

伊萨克拿了几条薄毯披在我身上，还端了一杯看起来不怎么可口的热饮给我，闻起来像是巧克力加樱桃酒。

“请您告诉我卡拉斯的事情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我最早是从出版人托尼·卡贝斯塔尼口中听到卡拉斯这个名字，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在经营出版社，经常到伦敦、巴黎、维也纳等大城市出差，每次出差回来，他就会到我这里来聊一下。我们俩都是中年丧偶，算是同病相怜吧！他经常感叹，我们是跟书结婚的男人，我娶的是旧书，他娶的是新书。我们是交情深厚的老朋友了。有一次他来找我聊天，谈到他只花了一点点钱，买下胡利安·卡拉斯小说的西班牙文版权，那是个旅居巴黎的巴塞罗那作家。我想，那大概是一九二八年或一九二九年的事吧！听说，卡拉斯晚上都在酒店弹钢琴，白天则窝在阴暗的阁楼写作。巴黎是世界上唯一还把饿死视为艺术的城市。卡拉斯在法国出版了几本小说，每一本都滞销。没有一个巴黎人愿意花钱买他的书，可是，卡贝斯塔尼这个人啊，只要价钱便宜他就买了。”

“那么，卡拉斯写小说，究竟是用西班牙文还是法文呢？”

“谁知道？说不定两种语言都用上了吧？据我所知，他母亲是法国人，一个音乐老师，至于他自己，从十九、二十岁就移居巴黎了。卡贝斯塔尼说，他们收到的卡拉斯手稿，都是以西班牙文写的。至于是译稿或原稿，他也不在乎。卡贝斯塔尼最喜欢的语言叫作钱，其他的事情，他都是马马虎虎无所谓。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运气好的话，卡拉斯的小说或许能在西班牙卖个几千本哩！”

“结果呢？”

伊萨克皱着眉头，把我那杯难喝的饮料又添满了。

“我记得，卖得最好的是《红屋》，大概卖了九十本。”

“虽然赔钱，但他还是继续出版卡拉斯的小说。”我补上一句。

“没错！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卡贝斯塔尼绝对不是搞浪漫的人，不过，每个人大概都有自己的秘密……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六年之间，他替卡拉斯出版了八本小说。其实，卡贝斯塔尼真正赚钱的是宗教概论书籍，还有一系列以都会女子紫罗兰·拉芙为主角的罗曼史小说，这两套书在书报摊很畅销。至于出版卡拉斯的小说，我想，大概是兴趣，不然就是存心要挑战达尔文的适者生存理论。”

“卡贝斯塔尼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伊萨克叹了一声，幽幽抬起头来往上看。

“年纪大了，这是所有人都要付出的代价。他后来病了，财务上也出现问题。一九三六年，他的大儿子接手经营出版社，唉！那家伙大概连皮鞋的尺寸都看不懂，还看书？他接手不到一年，出版社就开始走下坡。值得庆幸的是，卡贝斯塔尼死得早，没看到自己辛苦建立的王国就这样垮了，这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熬过了内战时期，却毁在自己儿子手里。万圣节的晚上，他死于心肌梗死，走的时候，嘴上叼着古巴雪茄，大腿上坐着二十五岁的妙龄女郎。他那儿子根本就不成材！蠢得要命，偏偏又喜欢说大话。他提出的第一个伟大经营策略，竟然是卖掉所有库存书，把他父亲一生的资产拿去换钞票。他有个朋友，也是个纨绔子弟，住的是豪华别墅，开的是意大利跑车。他告诉卡贝斯塔尼的儿子，他们出版的罗曼史漫画和希特勒自传《我的奋斗》，一定会狂卖，到时候订单接都接不完。”

“他真的这么做了？”

“他想啊，只是来不及。就在他决定改变经营策略之后，没多久，有个人去找他，而且提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他想买下胡利安·卡拉斯的所有库存作品，开出的价钱是市价三倍。”

“您不用告诉我，我知道，他要把那些书烧掉……”我喃喃说道。

伊萨克满脸惊奇地笑了。

“是啊！我一直以为您看起来傻傻的，老爱问东问西，好像什么都不懂呢！”

“那个人是谁啊？”我问他。

“好像叫作奥博或古博吧？我不太记得了。”

“莱因·古博？”

“您听说过这个人吗？”

“那是卡拉斯最后一本小说《风之影》里的人物。”

伊萨克皱起眉头。“小说里的人物？”

“在那本小说里，莱因·古博是恶魔的名字。”

“这未免也太戏剧化了吧！唉，管他是谁，至少他这个人还挺幽默的。”伊萨克说。

我不久前才刚和那个行踪诡异的怪客碰过面，记忆犹新，怎么看都不觉得那个人有任何幽默感，不过，为了让谈话顺利进行，我决定还是把个人意见放在心里。

“那个叫作古博的人，他脸上有一大片灼伤的伤痕，整张脸的五官都模糊了，对不对？”

伊萨克一脸微笑地望着我，表情介于玩笑和担忧之间。

“说实在的，我毫无所悉。跟我讲的人也从来没见过那个神秘陌生人，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卡贝斯塔尼的儿子隔天把事情告诉他的秘书，于是就传开来了。是不是有张灼伤的脸，他倒是没提到。这该不会又是您从小说里看来的吧？”

我使劲摇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事情后来怎么样了？卡贝斯塔尼的儿子真的把库存书都卖给古博了吗？”我问。

“那个做事草率的公子哥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向古博狮子大开口，开出了天价，古博一气之下决定取消这笔交易。几天后，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位于新村的仓库半夜失火，一切烧得精光，连一片瓦都没留下。一毛钱也没捞到！”

“卡拉斯的书怎么样了？全都烧掉了？”

“几乎都烧光！还好，卡贝斯塔尼的秘书一听说有那么一项交易，就机警地赶到仓库，把卡拉斯历年作品各拿了一本回家去藏了起来。她多年来一直负责与卡拉斯联络，两人建立了深厚的交情。这个秘书名叫努丽亚，我想她大概是整间出版社，甚至放眼整个巴塞罗那，唯一认真阅读过卡拉斯小说的人。努丽亚一向很容易移情弱者。她小时候会把街上的小猫小狗捡回家养，长大后喜欢的全是默默无名的落魄作家，大概是因为她父亲始终想成为作家，却一直没成真。”

“您好像对她了如指掌。”

伊萨克露出狡猾的笑容。

“我对她的了解甚至超乎她的想象。她是我女儿。”

我无言以对，心中满怀着疑惑。这段往事，我越听越迷惘。

“据我所知，卡拉斯一九三六年返回巴塞罗那，有人说他后来死在这里。他在巴塞罗那还有家人吗？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伊萨克幽幽叹了一口气。

“天知道！卡拉斯的父母好久以前就离婚了，他妈妈去了南美洲，后来在当地再婚了。至于他父亲呢，据我了解，自从卡拉斯远走巴黎，父子就不再联络了。”

“为什么不联络呢？”

“我怎么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把生命搞得很复杂，好像嫌这世界还不够复杂似的。”

“您知道卡拉斯的父亲是否还在世？”

“我希望他还活着。他比我年轻，不过，我这几年很少出去走动，也不看报纸的讣闻版。朋友一个个都像掉在地上的苍蝇一样，死啦！说实在的，心里真不好受。对了，卡拉斯随母亲的姓。他父亲的姓氏是富尔杜尼，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帽子专卖店，据我所知，他跟儿子不怎么亲。”

“卡拉斯重返巴塞罗那，如果不是回来探望他父亲，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想要再见您的女儿努丽亚一面呢？既然他们交情还不错……”

伊萨克露出无奈的苦笑。

“即使如此，我大概也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吧！唉，我好歹也是她父亲。我所知道的是，有一次，大概是一九三二年或一九三三年的时候，卡贝斯塔尼派努丽亚到巴黎出差，当时，她在胡利安·卡拉斯家里寄居了好几个礼拜。这件事还是卡贝斯塔尼告诉我的。她明明告诉我，她是住在旅馆里。我女儿当时还没结婚，我总觉得卡拉斯似乎在缠着她。我家那丫头努丽亚，是个能让男人一见倾心的女孩。”

“您的意思是，他们俩是情侣？”

“您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我告诉您好了，我从来不干涉努丽亚的私生活，因为我自己也不足以成为她的表率。以后您要是有了女儿就知道了，虽然我从来不祝福别人生养女儿，您看着好了，她迟早会让您伤心的。我说，哪天您要是有了女儿，就会开始把男人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您觉得会跟她上床的，另一种则是您觉得不会和她有瓜葛的。不同意这种说法的人，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怀疑卡拉斯就是属于第一种人，因此，管他是多么杰出的天才还是遭遇不幸的可怜人，对我来说，他反正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说不定您误会他了……”

“您不必替他辩解，毕竟您还太年轻，对于女人的了解程度，就像要我烤蛋糕一样，根本是一窍不通！”

“这倒也是。”我自认理亏，“您的女儿从仓库拿出来的那几本书呢？后来怎么样了？”

“都在这里呀！”

“在这里？”

“不然的话，您父亲上次带您来的时候，您挑中的那本书，是哪里来的？”

“我不明白。”

“事情很简单。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仓库失火之后，隔了几天，我女儿努丽亚有天晚上突然到这里来。当时，她神情非常紧张。她说有人一直在跟踪她，她很怕那个叫古博的人盯上了她手上那几本书，会用尽各种手段把书毁掉。努丽亚告诉我，她要把卡拉斯的书藏在这里。然后她走进大厅，穿梭在错综复杂的书架迷宫里，仿佛埋藏宝物似的。我没问她到底把书藏在哪里，她也没跟我提过。她离开之前还告诉我，一旦找到卡拉斯，她就回来拿书。我觉得她似乎还爱着卡拉斯，不过，在她面前，我也没说什么就是了。我曾经问过她，最近有没有见过卡拉斯，或是收到过他的消息。她告诉我，已经好几个月不知道他的下落，事实上，自从他在巴黎寄出最后一本作品的修正稿之后，就没了消息。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我可以确定的是，自从那天之后，努丽亚就再也没有卡拉斯的消息了，而那几本书就一直放在这里，除了积灰尘，也没啥用啦！”

“您觉得，您女儿愿意跟我聊这件事吗？”

“或许吧。不过，我可不保证她说的会比我诚恳相告的内容还要多。您别忘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啦！老实说，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我所期待的那样融洽。我们一个月见一次面，顶多就是在附近吃个午餐，然后她就回去了。好多年前，她嫁给一个还不错的男孩子，是个性格有点莽撞的记者。唉！说实在的，这样的人十之八九都会去搞政治，不过心地还算善良。她是自己去公证结婚的，没请任何人去观礼。她结婚一个月之后我才知道。她从来没把丈夫带来给我看过。我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婿，好像叫作米盖尔吧，要不就是类似的名字。我想她大概对自己的父亲不太满意。唉，我不怪她。她现在已经变了个人，甚至学会了织毛线，她还告诉我，再也不做西蒙娜·波伏娃式的打扮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家当法语和意大利语翻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学会意大利语的，总之，肯定不是跟我这个做父亲的学来的。我可以给您她的地址，但我不确定，如果她知道是我给的地址，会不会反而不高兴呢？”

伊萨克在旧报纸的空白角落写下地址，撕下来递给我。

“感激不尽！谁知道，说不定她会记得别的事情。”

伊萨克撇着一抹微笑，神色黯然。

“她从小就能记得每一件事情。真的，她全都记得。唉！孩子大了，你再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了。我想，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我跟您说的这些，千万别在努丽亚面前提起啊！今天晚上聊的内容，您和我知道就好，不能传出去。”

“您放心，我不会的。您觉得，她是不是还在想着卡拉斯呢？”

伊萨克长叹一声，低下头来。

“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每个人都把这种事情藏在心里，更何况她现在都结婚了。我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有个小女朋友，我还记得她叫特蕾西塔，是贸易街上圣玛利亚纺织厂里缝围裙的女工。那时她才十六岁，比我小两岁。她是我的初恋情人。您那是什么表情？唉！我知道，年轻人都以为我们这些老头从来没谈过恋爱。特蕾西塔的父亲先天就是哑巴，在波恩市场有个卖冰的摊位。您不晓得，我请求他把女儿嫁给我的那天，心里有多紧张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五分钟，面无表情，手上还握着冰块。后来，为了买结婚戒指，我花了整整两年努力存钱，没想到特蕾西塔却病倒了。她告诉我，她的病是在工厂被传染的。六个月后，她死于肺结核。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把她葬在新村墓园那天，她哑巴父亲的哀伤呻吟，听了让人鼻子酸。”

接着，伊萨克久久不发一语。我待在一旁，屏息以待。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面露微笑。

“唉！我跟您聊的是五十五年前的往事啦！可是不瞒您说，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我怀念我们俩当年一起散步到一八八八年万国博览会的旧址，也忘不了我对她念情诗，她呵呵笑个不停的模样，那首情诗还是我躲在叔叔的海鲜香肠店角落写的。我甚至还记得那个帮我们看手相的吉卜赛女人的长相，她说，我和特蕾西塔会终生相知相守。其实，她说得也没错。我还能说什么？没错，我想努丽亚心里一定还想着那个男人，只是她从来不提罢了。老实说，关于这件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卡拉斯。您还太年轻，根本不会明白，可是我知道这有多么令人伤心。您如果问我对卡拉斯的看法，我告诉您，他是个无耻的偷心贼，偷了我女儿的心，让她的生命陷入痛苦深渊。我对您只有一个请求，当您见到我女儿的时候，多跟她聊聊，然后回来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幸福吗，是否已经原谅她父亲了……”

就在天亮前不久，我提着一盏油灯，再度踏进遗忘书之墓。我边走边想着当年，伊萨克的女儿也是这样穿梭在黑暗的走道，内心和我有着同样的决心：抢救一本书。起初，我觉得自己走的是初次造访时走过的路线，但没过多久就发现，这座迷宫里错综复杂的走道，数目之多，任谁都不可能会记得。我试了三条自认为曾经走过的通道，最后走回了原点。伊萨克面带笑容，站在原点等着我。

“您以后会回来拿书吧？”

“当然。”

“既然这样，您最好还是动点手脚吧！”

“动什么手脚？”

“年轻人，您还真有点迟钝。想想希腊神话中牛头怪物弥诺陶洛斯的故事……”

我思索了好几秒钟，才总算听懂他的建议。伊萨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递给我。

“您在每个转弯的角落都做上小记号，而且是只有您自己才认得的记号。这是很老旧的木材，上面已经布满各种刮痕，所以，应该没有人看出来做了记号，至少您下次要来找书的时候，就不必盲目摸索老半天……”

我遵从他的指示，每次走到转弯处，就在下一条通道口的书架刻下字母C和X，二十分钟后，我已经完全迷失在书架迷宫里，于是，我打算就在这里随便找个藏书的地方。往右一看，整排都是大文豪霍韦亚诺斯的深奥论述。在小小年纪的我看来，这种书大概连老学究或书呆子都不会想碰吧。我抽出其中几本，再看看后面第二排的书，整排书上覆盖着厚灰尘，包括好几本莫拉丁的喜剧剧本，以及哲学家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我决定把卡拉斯的书塞进《吉隆纳市一九〇一年民事诉讼年度报告》和《胡安·瓦雷拉小说全集》之间，没有特别用意，纯粹是觉得好玩。书架上已经塞得满满的，于是，我决定抽出两套书中间那本《黄金世纪诗集》，就在同样那个位置，把《风之影》塞了进去。我对心爱的小说眨眨眼，然后将霍韦亚诺斯文集归位，重新把第一排书摆好。

接着，我马上离开那里，循着先前刻下的记号，走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通道，心中不免还是浮现一丝哀愁。我不禁想，假如我在这本偶然找到的书里发现了新世界，那么，还有多少未知的世界尚未被发掘，而且终将永远被遗忘在这里？我觉得周围有千百万个找不到主人的灵魂，那一页页遭弃绝的文字，都是被遗忘的世界，无言地沉没在幽暗的汪洋……

当我回到圣安娜街的家里，天边已经露出几道黎明的曙光。我悄悄打开家门，没开灯，直接蹑手蹑脚地跨进门槛。我站在玄关，看着走道尽头的饭厅，桌上依旧是昨晚庆生会的摆设。蛋糕还是完好如初放在那里，餐盘也没动过。我父亲静静地坐在摇椅上，两眼直望着窗外。他还没睡，身上依然是昨天那套西装，右手上夹着一根烟，好似夹着一支笔。白色的烟雾冉冉飘起。父亲已经许多年不抽烟了。

“早安！”他轻声说着，随即拧熄了才抽一半的香烟。

我定定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背着晨光的他，眼神模糊难辨。

“昨晚你出门之后，过了好几个小时，克拉拉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你。”他说，“从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担心你。她特别留话要你回电，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我不想再看到克拉拉，也不想再跟她讲话了。”

父亲只是默默地点头。我随手拉出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低头看着地板。

“你一整个晚上去哪儿了？”

“到处逛逛。”

“你快把我吓死了。”

他面无愠色，话中也听不出任何责备的语气，只有无尽的温柔。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你脸上怎么了？”

“哦！我在雨中不小心滑了一跤。”

“这一跤滑得还真不轻啊！赶快擦点药。”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对父亲扯谎，“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我已经累得都快站不稳了。”

“上床睡觉之前，至少先把生日礼物拆开来看看吧！”父亲说道。

他指了指餐桌上那个用玻璃纸包装的礼物盒。我迟疑了一会儿。父亲点点头。我拿起小盒子，左看右看，然后原封不动地交还给父亲。

“你还是拿回去退钱吧，我没资格接受任何礼物。”

“礼物的作用是让送礼的人高兴，无关接受者。”父亲说道，“再说，这个东西是不能退的。快打开来看看吧！”

我在幽微的晨光中小心翼翼地拆着包装纸，里面是个手工制作的木盒，质地光滑，四周还镶了金边。打开盒子之前，我一直是面带微笑的。打开的那一刻，盒子发出了清脆响亮的一声，就像钟表的嘀嗒声。盒中铺了一层深蓝色绒布，大文豪雨果那支传奇的万宝龙钢笔就躺在木盒中央，闪亮耀眼。我拿起钢笔，走到阳台边仔细看了又看。笔套的金色夹子上，刻着一行小字：

达涅尔·森贝雷，一九五〇

天才疯子

GENIO Y FIGURA

1953

11

那年秋天的巴塞罗那，落叶纷飞，整座城市的街道像是覆盖了一层蛇皮。生日那一晚发生的一切，已如尘封的记忆，或许，老天爷决定让我过个安息年，毛头小子将迈向成熟之路了。我没再去想克拉拉、卡拉斯或那个叼着烟的无脸怪客，关于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到了十一月，我的平静生活正好满一个月，在此期间，我始终没走进皇家广场去窥探过克拉拉的窗子。但我必须坦承，这不能完全归功于我自己。书店的业务实在太忙了，父亲和我天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什么闲工夫想别的事。

“我看，我们得找个人来帮忙找书才行了。”父亲说，“我们需要个很特别的人，既要有侦探的敏锐，又要有诗人的才情，工资低廉，却要天天挑战不可能的任务……”

“我想，我已经有个适当人选了。”我说道。

我在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栖身的费尔南多街回廊下找到了他。这个游民正拿着从垃圾桶捡来的报纸，一看到标题又是赞扬政府公共建设的成功，让他忍不住要愤慨议论一番。

“我的老天爷啊！真是可恶！”我听到他大骂着，“这些法西斯党混蛋，只会把我们大家都变成井底之蛙……”

“早啊！”我轻声向他打招呼，“您还记得我吗？”

游民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泛起灿烂的笑容。

“哎呀，我没有看错吧！您近来可好？朋友，来，我请您喝红酒！”

“今天换我请您吧！”我说，“您愿意赏光吗？”

“快别这么说啦！您如果请我吃顿海鲜饭的话，我是不可能拒绝的。不过，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给我什么我都吃。”

前往书店的途中，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告诉我，他几周以来都在躲警察，尤其是那个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傅梅洛警官，两人之间似乎有深仇大恨。

“傅梅洛？”我突然想起，内战初期在蒙锥克堡杀死克拉拉父亲的人，就叫作傅梅洛。

他点点头，脸色苍白，神情惊恐。露宿街头几个月之后，他看起来又饿又脏。这个可怜人根本不晓得我要带他去哪里；我发现他的眼神透露出恐惧和焦虑，但他却一路废话连篇，刻意要掩饰自己的心情。到了书店前，游民以忧虑的眼神看着我。

“请进！这是我父亲的书店，我想把您介绍给他认识。”

游民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不不不，这可不行！我这样怎么见人呢？这可是有水平的地方，我会让您颜面无光的……”

这时候，父亲从店门口探出头来，快速打量了游民，然后偷偷瞄着我。

“爸，这位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

“请多指教。”游民几乎是颤抖着回话。

父亲以诚恳的笑脸欢迎他，还对他伸出了手，游民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握，怕自己手上的污垢弄脏了父亲的手。

“我看，我还是走吧，两位别麻烦了……”

父亲轻轻抓着他的手臂。

“快别这么说，我儿子告诉我，说您要来跟我们一起共进午餐……”

游民惶恐地盯着我们。

“我看这样吧，您先到楼上洗个热水澡，如何？”父亲说，“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散步到康索力餐厅吃午饭。”

费尔明结结巴巴，说了一堆没有人听得懂的话。父亲始终面带微笑，他带着费尔明往前门走去，事实上应该说是拖着他走的，我帮忙把店门拉下来。我们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把他弄进浴室。脱掉衣服之后，他看起来就像战乱中的难民，仿佛被拔光了毛的鸡，不断地颤抖。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深深的烙痕，身上和背部则布满疤痕，看了就让人心疼。父亲和我惊讶地互望了一眼，但都没说什么。

游民终于乖乖去洗澡，他惊恐地发着抖，像个孩子似的。这时候，我赶紧去衣橱里找干净的衣服给他穿，隐约听见父亲正滔滔不绝地跟他聊得起劲。我找到一套父亲已经很久不穿的西装，还有旧衬衫和内衣裤。至于他带来的包袱里，连鞋子都不能穿了，更别提衣服。我找到一双父亲嫌太小的皮鞋，接着又把费尔明那堆旧衣服，包括几件火腿色的长裤，全部用报纸包起来，然后丢进垃圾桶。回到浴室时，我看见父亲正在帮费尔明刮胡子。他脸色苍白，全身都是肥皂味，看起来起码年轻了二十岁。看来，他们俩已经成了好朋友。经过这番彻头彻尾的大扫除，费尔明焕然一新。

“我说，森贝雷先生，要不是命运安排我去做情报员，说真的，我最想做的是人文领域的工作。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希望能成为古罗马诗人一样的人，只要看到悲剧和死去的语言，我就会很兴奋。但我父亲是个短视近利的人，经常对我们唠叨说，希望家里至少有个小孩能从事军警工作。我的七个姐妹都有脸部汗毛太长的问题，因此没有资格报考警察。父亲临死前，我狠了心在他病榻前发誓：我这辈子即使没能戴上三角军帽，至少也要当上公务员，总之，再也不碰文艺了。我是个思想传统的人，父亲说得再怎么没道理，我还是要遵从他呀，您了解我的意思吗？但即使如此，您千万别以为我真的把文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读了很多书，不信的话，我可以把《人生如梦》背给您听……”

“好啦，长官，拜托，快把衣服穿上吧！我们都相信您饱读诗书。”我说完，马上躲到父亲身后。

费尔明眼神中尽是感激之情，他从浴缸里出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父亲递给他一条浴巾，他拿着干净的浴巾擦拭身体，高兴地笑了。我帮他穿上衣服，可惜尺寸太大了。父亲立刻抽出自己的皮带交给我，要我帮他系上。

“您看起来好帅呀！”父亲说道，“对不对，达涅尔？”

“大家都会以为您是电影明星。”

“快别这么说，我可是比以前差多了，大力士一样结实的肌肉都在坐牢时垮掉了，从那个时候起啊……”

“可是我看您这身材，很像克拉克·盖博呢！对了，有件事情我想跟您谈谈。”父亲说。

“森贝雷先生，为了您，要我去杀人都行。只要把名字告诉我，我三两下就解决了。”

“哪有这么严重！我是想请您到书店上班，工作性质是帮客户找一些比较稀有特别的书籍。这个职位，相当于文学考古的工作，不但要熟悉古典文学，还要懂得如何在黑市交易。以我目前的状况，恐怕无法付您高薪，不过三餐可以跟我们一起吃，而且，我会帮您找个住宿的地方，或者您要住在我们家也可以，就随您的意思吧！”

费尔明看着我们，默不作声。

“您觉得怎么样？”父亲问道，“可以跟我们一起工作吗？”

这时候，我以为费尔明大概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号啕大哭了起来。

领到第一份薪水之后，费尔明立刻去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一双雨鞋，还请我和父亲去斗牛场附近一家餐厅吃牛尾大餐。父亲帮他在华金柯斯塔街的旅馆租了个房间，旅馆老板娘和我们楼上的邻居麦瑟迪塔丝很熟，因为这层关系，所以费尔明不必填写警察局要求的住宿表格，免得傅梅洛警官追到这里来抓他。偶尔，我会想起他身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很想问个清楚，就怕他的疤痕跟傅梅洛有关系。不过，他那哀伤的眼神告诉我，还是别提这件事吧！碰到适当时机，他自然会把来龙去脉跟我们说清楚。每天早上七点整，费尔明一定出现在书店门口，衣着整齐，面带微笑，准备接下来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甚至更久。除了希腊悲剧之外，他还爱上巧克力和奶油面包，身上因此多长了点肉。此外，他也跟上潮流，嘴上蓄了时髦的短髭。自从一个月前在我家浴缸洗过热水澡之后，这个昔日的街头游民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然而，费尔明外表的惊人转变还不算什么，真正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是他的工作表现。他的直觉出奇敏锐，不管要他找什么奇怪的书，通常只要费时几个钟头，最多不过几天就会有着落。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书，而且，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时，没有人招架得住。他跑遍了城里的私人图书馆和文艺社团，偶尔还会发现假冒的古董书呢！这时候，对方不是干脆把书送给他，就是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他。

从街头游民摇身变成了模范公民，这是教堂神父最爱谈的神迹之一，但是这一类的故事，就像地铁站墙壁上贴的生发水广告，神奇得让人难以置信。费尔明在书店上班三个半月之后，一个礼拜天的凌晨两点，电话铃声把我和父亲吵醒了。是费尔明住的那家旅馆老板娘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们，费尔明莫名其妙地用力捶墙壁，还说，谁要是敢进他的房间，他就用碎玻璃割断那人的喉咙。

“拜托您！不要打电话报警，我们马上就赶过去。”

我们火速赶往华金柯斯塔街。那是个冰冷的夜晚，寒风萧萧，在铁灰色的夜空下，我们从古老的慈悲之家和虔敬之家前方快步跑过，无视于黑暗中传来的悄声议论与目光，忍受着粪土和煤炭的味道，终于来到费尔兰迪纳街口。往下走是拉巴尔区，阴暗的前方有几条街道，其中一条就是华金柯斯塔街了。老板娘的儿子已经在旅馆楼下等着我们。

“打电话报警了吗？”父亲问道。

“还没有！”

我们立刻跑上楼。旅馆在三楼，螺旋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破旧电线吊着简陋的灯泡，灯光昏黄而朦胧。旅馆老板娘恩卡娜女士是基层警察的遗孀，她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发卷，身穿水蓝色睡袍，站在旅馆门口迎接我们。

“我说，森贝雷先生，咱们可是水平高、口碑好的旅馆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说着，她带我们进了那充满霉味和消毒水味的走道。

“我了解……”父亲在一旁轻声响应她。

费尔明的吼叫声从房内传来，在走道尽头都听得见。其他房客从门缝探出头，一张张备受惊吓的脸上都写着疲倦和无奈。

“啊呀！其他人都去睡觉吧！他妈的！这又不是江湖卖艺，有什么好看的？”恩卡娜女士气得口不择言。

我们来到费尔明的房门前，父亲轻轻用指关节叩门。

“费尔明！您在里面吗？我是森贝雷呀！”

吼叫声再度传来，听得我惊心动魄。恩卡娜女士也急得不知所措，双手直按压着隐藏在丰满胸部下扑通扑通跳的心脏。

父亲又叫了他一次。“费尔明！您快开门呐……”

费尔明又是一阵咆哮怒吼，而且还疯狂撞墙，直到他声嘶力竭。父亲叹了口气。

“您有房间的钥匙吗？”

“当然！”

“请拿来给我吧！”

恩卡娜女士很犹豫。其他房客都在走道边探头探脑，每个人都吓得脸色惨白。这震天价响的吼叫声，大概连附近的军备总部也听得见吧！

“还有你，达涅尔，赶快去找巴洛医生，他家离这里不远，就在里拉尔塔街十二号。”

“我说，找个神父会不会比较管用呢？我看他这个样子，八成是恶魔附身了……”恩卡娜女士在一旁出主意。

“不，一定要找医生来才行。快，达涅尔，你快去吧！还有，恩卡娜女士，拜托您，快拿房间钥匙给我。”

巴洛医生是个中年老光棍，晚上常闹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读读左拉的作品，要不就是盯着未成年少女的照片，打发无聊的漫漫长夜。他是我家书店的老主顾，经常自嘲是个二流庸医，然而，蒙塔内尔街上那么多医生，很少有人像他看诊那么仔细。巴洛医生的病患大多是附近的老妓女或穷苦人家，这些人常常付不出医药费，但他还是照样帮他们治病。他不止一次感叹这个世界是上帝的尿壶。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巴塞罗那足球队能赢得冠军，这样就死而无憾了。

他穿着睡衣来开门，一身酒味，嘴上叼着熄掉的雪茄。

“达涅尔？”

“我父亲要我来找您……情况很紧急！”

我们回到旅馆，首先看到恩卡娜女士惊惶不安地啜泣，其他房客的脸色则像教堂蜡烛一样惨白，我父亲双手搀扶着费尔明，两人缩在墙角。费尔明一丝不挂，吓得直发抖，而且哭个不停。房间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墙上沾满了谁知道是血迹还是粪便的污物。巴洛医生看到这情形，马上示意要我父亲把费尔明扶到床上躺下。恩卡娜女士那个壮如拳击手的儿子也上前帮忙。费尔明不断地呻吟，像一头无法被制伏的狂野猛兽。

“我说老天爷啊！这个可怜人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问题？”恩卡娜女士倚在门边摇头感叹着。

医生替费尔明量了脉搏，也检查了他的瞳孔，然后不发一语地从皮包里拿出注射针筒。

“抓紧他！我替他打一针之后，他就会乖乖睡觉了。达涅尔，你来帮我！”

我们四个人好不容易合力压制住费尔明，巴洛医生猛地往他的大腿打了一针。他的四肢本来绷得像钢筋一样硬，不到几秒钟，他的眼神渐渐茫然，接着整个人就躺平不动了。

“哎哟！您快帮他检查一下，这个人身体很虚弱的，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啦？”恩卡娜女士在一旁紧张地说道。

“您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医生一面安抚老板娘，同时检视着费尔明那满身的疤痕。

我看到医生默默摇头。“该死的……”他咕哝着。

“这些疤痕是怎么来的？”我问他，“刀伤吗？”

巴洛医生摇头否认，他在杂物堆里找出毛毯，帮费尔明盖上。

“这是灼伤。他被用刑虐待过……”医生解释，“这些疤痕，都是高温铁板的烙印。”

费尔明整整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在黑牢中惊醒，接下来发生的事全都忘了。知道自己行为失控之后，他羞愧地跪在地上恳求恩卡娜女士原谅。他再三保证，一定会将旅馆的墙壁重新粉刷。他知道恩卡娜女士很虔诚，所以特别承诺，一定会为她到附近的伯利恒教堂望十次弥撒。

“只要您健健康康的就好！千万别再那样吓我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啊……”

父亲不但赔偿了所有损失，还拜托恩卡娜女士再给费尔明一次机会。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至于旅馆里其他房客，大伙儿都是孤苦的小老百姓，不会跟他计较这些。经过一夜惊魂，老板娘反而对费尔明更亲切了，她告诉费尔明，一定要乖乖服用巴洛医生的药。

“恩卡娜女士，为了您，要我吞砖块都行！”

我们渐渐忘了那件事，但我再也不敢随便拿傅梅洛警官开玩笑了。经过那一晚，为了不让费尔明落单，我们几乎每周日都带他去新潮咖啡馆喝下午茶，再到议会街和恩宠大道转角的费米纳戏院看电影。父亲有个朋友在那里当引座员，他总会趁着播放倡导短片时，偷偷让我们从一楼的逃生门进去。可是才刚刚坐定，费尔明却恼火了。

“真是羞耻啊！”他愤慨地说道。

“您不喜欢看电影吗，费尔明……？”

“说实在的，我对第七艺术一点感觉都没有。据我所知，这玩意儿只是让粗俗愚蠢的人有点寄托，比足球或斗牛更糟糕。电影技术的发明，最初是作为娱乐文盲大众之用，五十年过去了，情况并没有改变多少。”

不过当费尔明看见美国女明星卡罗尔·隆巴德之后，对电影的负面评价马上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你们看看那胸部！我的老天爷啊！好大的胸脯啊……”他旁若无人地对着大银幕兴奋大叫，“这不是奶子……简直是两艘大帆船啊！”

“安静点好不好？讨厌的家伙，再不闭嘴，我马上就去找戏院经理！”我们后排有人忍不住叫骂起来，“真是不知羞耻！这国家简直就像猪圈……”

“费尔明，您还是小声一点吧！”我好言劝他。

然而，费尔明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他已经完全沉醉在那迷人的乳沟里，只见他痴痴笑着，眼睛直盯着大银幕不放。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已经走到恩宠大道了，我却发现我们这位奇书神探还意犹未尽呢！

“我看，得帮您找个老婆才行。”我说道，“多个女人在身边，生命会变得更美好，以后您就知道了。”

费尔明叹了一口气，似乎还对大银幕美女的魅力念念不忘。

“您这是经验之谈吗，达涅尔……？”他率直地问我。

我只是笑了笑，心里明白得很，父亲一定正在偷偷瞄我。

自从那天之后，费尔明每个礼拜天都要往电影院跑。父亲喜欢待在家里看书，费尔明则是从不错过周日的电影，他会买一大堆巧克力糖，坐在第十七排的位置边看边吃，等待他的女神出现。他根本不在乎情节，电影开演后，他就开始絮絮叨叨个不停，直到女神在大银幕现身才闭嘴。

“我一直在思考找老婆那件事……”费尔明说，“或许您说得有道理。我们旅馆里有个房客，是从南部塞维利亚来的还俗修士，这个人很风流，三天两头就带漂亮的小姑娘回来过夜。我说，现在的年轻人体格强壮多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看他身材也不算高大呀！说不定，他是靠着祷告把那些女孩弄到手的！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有什么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依我看，这个修士对女孩子很有一套，光是亮出修士服就很管用了。我说，达涅尔，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我对女人不怎么了解，真的。”

“没有人一开始就了解她们的，即使连弗洛伊德或女人自己也是这样啊！不过，这就像使用电器一样，只要知道指头该按哪个开关就可以了。来吧，告诉我，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对我来说，女人就是要有圆润的身材才够女性化，该凸的要凸，这样才有东西抓嘛！不过，我看您大概喜欢纤细的女孩子吧？是不是这样？”

“我必须很诚恳地告诉您，我对女孩子真的没什么经验，事实上根本就没有。”

费尔明仔细打量了我一番。

“我想，一定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吧？你被揍的那件事……”

“也不过是被打个耳光，痛一下就过去了……”

费尔明露出同情的笑容，似乎在臆测我心里的想法。

“我说啊，有这么个经验也不错，认清女人的真面目最重要。第一次做爱，绝对是无可比拟的人生经验。男人从第一次脱光女人的衣服开始，才算是真正的男人！把那一颗颗纽扣慢慢解开！那白嫩温暖的肉体，就像冬夜里抱着暖乎乎的烤白薯，啊……哦……”

几秒钟之后，薇若妮卡·蕾克出现在大银幕，费尔明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电影上。趁着中场休息，他赶紧跑去大厅旁的小摊子买零食。他大概是以前饿怕了，现在连一丁点儿饥饿感都耐不住，而且肚子似乎永远填不饱。我独自坐在戏院里，根本没注意电影在演些什么。如果说我还想着克拉拉，那是骗人的，我念念不忘的只有她的肉体，在钢琴教师的猛力冲击下，她的肉体颤抖着，淋漓的汗水流露着性爱的欢愉。我看了看前方的大银幕，却瞥见有个人影往中间位置走去，在我们前六排的座位坐了下来。我心想，戏院总是充斥着寂寞孤独的人，例如我就是。

我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剧情上。男主角是个外表冷漠、内心热情的警探，他告诉男配角，像薇若妮卡·蕾克这种女人，再怎么完美善良的男人看到她，也会沉沦、堕落，如果爱上她，最终只会被她抛弃，换来令人绝望的下场。费尔明看电影已经看出心得来了，他把这种情节称为“另类宗教故事”。根据他的说法，这种情节反映的是枯燥乏味的公务员以及思想守旧的老教友厌恶女人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女色就是不三不四的恶习。我想起费尔明苦于无法和心仪的女人约会时发的牢骚，不禁自顾自地笑了。只是，不到一秒钟，我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个坐在前面第六排的观众突然转过头来，定定望着我。放映机的光线穿越了整个放映厅，在微弱光影下，我终于认出了这个人，他是无脸怪客，那个名叫古博的神秘人物。他锐利的眼神直盯着我不放。他抿嘴奸笑，在灰暗的光线中，完全看不见嘴唇。我揪紧领口，双手僵硬地握在胸前。霎时，两百把小提琴在大银幕上同时响了起来，接着是枪声、惨叫，然后，银幕完全变黑……整个放映厅陷入一片漆黑，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渐渐地，银幕又亮了起来，放映厅变回蓝光和紫光交错的空间。无脸怪客不见了！我回头张望，终于在外面的走道上看到他的身影，他正和两手提着一堆零食的费尔明擦身而过。费尔明回到位子上坐下。他递给我一颗巧克力杏仁糖，疑惑地看着我。

“喂！达涅尔，你那张脸怎么跟修女的屁股一样苍白哩？你还好吧？”

观众席里传出一股怪味。

“嗯，好奇怪的味道啊……”费尔明说道，“闻起来就像老律师放的臭屁！”

“不，是纸张燃烧的味道。”

“算了吧，来颗瑞士糖，吃了以后，神清气爽。”

“我不想吃。”

“还是拿着吧，谁知道，或许你待会儿突然又想吃了呢！”

我把糖果收在外套口袋里，继续心不在焉地看电影，对于美艳的薇若妮卡和她那致命的吸引力，完全视而不见。费尔明尽情享受着电影和零食的乐趣。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恶梦中醒来，只希望我在前六排座位上看到的无脸怪客只是幻觉。然而，他虽然仅在黑暗中匆匆看我一眼，但他带来的讯息已经够明确了：他并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12

费尔明来书店工作之后，成效立现，因为我发现自己比以前空闲多了。不必四处帮客人找书的时候，他就在店里忙着整理书籍，或制作促销海报，要不就是擦玻璃，甚至拿抹布和酒精把每一本书都擦得一尘不染。这么一来，我就有闲暇去处理我疏忽已久的两件事：一是继续调查卡拉斯之谜。还有，更重要的是，我该去找好友托马斯·阿吉拉尔聚聚了，这阵子蛮想念他的。

托马斯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长得一副严肃凶狠的样子，大家看了他就退避三舍。他像个勇猛的斗士，身材魁梧，肩膀宽阔，眼神严峻而深沉。好几年前，我们在卡斯佩街的教会学校因为打架而认识。那天下午放学后，他父亲到学校接他，身边还带了个看起来非常骄纵自负的女孩，原来那是托马斯的姐姐。我决定好好戏弄她一番，谁知道，我都还没出手呢，托马斯已经先压到我身上来，只见他拳头挥个不停，仿佛暴雨似的落在我身上。挨了这一顿，让我全身酸痛了好几周。当时，怒气冲冲的托马斯使出全身蛮力揍我，四周围满了爱看热闹的小孩，我被打断一颗牙齿，却对生命有了新的体会。我没告诉父亲和神父们究竟是谁把我揍得这么惨，也没跟他们讲，对手的父亲当时还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欢呼叫阵呢。

“是我不对！”我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几个礼拜之后，托马斯下课后居然过来找我。我吓得半死，愣在那儿不敢动，心想这家伙又要来修理我了。结果，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串话，我唯一听懂的是，他希望我原谅他，因为他很清楚，那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应该戏弄你姐姐……”我说，“要不是你先把我的嘴巴打烂了，我恐怕会说出一些很难听的话。”

托马斯羞愧地低下头。在我眼前的是个害羞、沉默的巨人，他平常就像个游魂似的，一个人在教室和学校的走廊上晃来晃去。其他的孩子们，尤其是我，大家都怕他，没有人敢去跟他说话或正眼看他。他低着头，几乎要发抖了，吞吞吐吐地问我想不想跟他做朋友。我说我想！于是，他向我伸出手来，我们就这样握手言和。我的手被他捏疼也尽力忍住了。那天下午托马斯请我去他家吃点心，向我展示了各种奇怪的机器，全都堆放在他的房间里。

“都是我自己做的！”他得意地告诉我。

我实在看不出那些机器是什么东西，只好默默点头，露出一副很钦佩他的表情。看来，这个大块头用纸板、废铁打造了一群朋友，而我是第一个认识这群朋友的人。那是他的秘密天地。我跟他聊起去世的母亲，也谈到自己是多么想念她。我话刚说完，托马斯立刻不发一语地抱住我。那一年，我们十岁。从那天起，托马斯·阿吉拉尔变成我最要好的哥们，而我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托马斯看似一副恶狠狠喜欢动拳脚的样子，其实他个性温和又善良。他有口吃的毛病，碰到跟他母亲、姐姐和我之外的人讲话的时候，情况更严重。他对于创造各种奇怪的机器相当着迷，认识他不久后，我发现他拥有各种机械的结构图，从留声机到计算器都有，都是他用来研究机械奥秘的资料。除了跟我一起玩或替他父亲打工之外，托马斯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房里制造令人无法理解的机械。他对机械有天分，却对实用价值毫无概念。在现实生活中，他有兴趣的事物少之又少，只有格兰大道上的交通信号灯、蒙锥克公园的喷泉夜景，或游乐园里的机器人。

托马斯每天下午都会去他父亲公司打工，偶尔会在工作结束后到书店来晃晃。我父亲对他那些发明一直很感兴趣，还送了他一些机械相关的书籍，或托马斯最崇拜的爱迪生等伟大发明家的传记。这些年来，他和我父亲已经情同父子，而且，他也一直绞尽脑汁想利用老旧的风扇，为我父亲发明一台书目自动分类机。这项计划已经进行了四年仍无着落，但我父亲一直鼓励他千万不要放弃。至于费尔明，我把托马斯介绍给他认识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对我的好友会有什么看法。

“您一定就是达涅尔的发明家朋友吧！非常荣幸认识您，我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森贝雷书店的书籍顾问，请多指教！”

“托马斯·阿吉拉尔……”我的好友结结巴巴报上自己的名字，面带微笑向费尔明伸出手。

“小心啊！我看您那只手，根本就是水压机，可别把我这有如小提琴家的纤细手指给捏碎啦！这家书店很需要我呢！”

托马斯立刻松了手，连忙向他道歉。

“请问，您对费马分割原理有何看法呀？”费尔明问道，同时还搓揉着手指。

接着，这两人开始热络地讨论深奥难懂的数学原理，在我听来就像阿拉伯文，一句都听不懂。费尔明始终用“您”或“博士”称呼托马斯，还假装没发觉他有口吃的毛病。托马斯对费尔明的耐心和体贴感念在心，常带着包装盒上印着碧湖美景、乳牛和咕咕钟的瑞士巧克力来送他。

“你那个朋友托马斯很有天分，可惜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多跟人来往会比较好。”费尔明发表他的高见，“科学家都是这样，就是不跟人来往，不信您看看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等伟大学说，却被人运用来制作原子弹，而且没经过他同意！还有啊，托马斯那副媲美拳击手的高大身材，在学术圈也不讨好，这是世人的偏见，总觉得学者都该长得瘦弱……”

其实，费尔明很想帮托马斯跳脱那贫乏空洞、令人费解的生活，当务之急是开发他的语言潜力和社交能力。

“人就跟猴子一样，都是社交的动物，朋友关系、团体生活，甚至闲聊是非等特质，其实都是我们内在的伦理规范。”他说，“这完全是生物学的观点。”

“您说得太夸张了吧？”

“哎呀，达涅尔！您有的时候还真是太无知了！”

托马斯的冷酷外表遗传自他父亲。阿吉拉尔先生是位富有的房地产商人，公司在繁华的佩拉约街，天鹰百货公司的隔壁。他是个优越感很强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有理。他对所有事情都是自信满满，总觉得儿子是个懦弱的胆小鬼，而且智能不足。为了补救这个可耻的缺憾，他想尽办法找来最好的家教，期盼能把儿子变成“正常人”。“我希望您把我儿子当成笨蛋来教，懂吧？”我曾经多次听到他这样对家教老师说。老师们用尽各种方法，甚至苦苦哀求，但托马斯始终只用拉丁文跟他们说话，那是他精通的语言，流利的程度媲美罗马教皇，丝毫没有口吃的毛病！所有家教最后都绝望地辞职了，他们很怕这个少年会越来越疯狂，说不定哪天会用古代西亚人的阿拉米语诅咒他们！阿吉拉尔先生仅存的唯一希望，就是让这个高头大马的儿子去当兵。

托马斯有个大我们一岁的姐姐，名叫贝亚特丽丝。我和托马斯的友谊要归功于她，因为多年前那个下午，我看到她父亲牵着她在校门口等着，决定开个玩笑戏弄她，结果被托马斯狠狠揍了一顿。真是不打不相识，若非如此，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跟他说话。贝亚特丽丝和她母亲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像爸爸。她顶着一头红发，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经常穿着浅色丝质或羊毛洋装。她拥有模特般的高挑身材，走路总是像根木桩似的挺直身子，她极度自恋，总把自己当成高贵的公主。她有双湖水绿的眼眸，却老是坚持自己的眼珠是“绿宝石和蓝宝石的结合”。贝亚特丽丝多年来读的都是教会女校，或许是因为修女管得紧，只要父亲不在的时候，她总会偷偷用高脚杯喝茴香酒。她还喜欢穿名牌丝袜，脸上化的妆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我实在受不了她那副德行，对于我毫无掩饰的嫌恶，她也很不客气地用冷漠的眼神回报我。

贝亚特丽丝有个在穆尔西亚当兵的男朋友，名叫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他是陆军上尉，长枪党员，总是喜欢抹上厚厚的发蜡，标准的世家子弟，家族在港口拥有许多船坞。卡斯科斯上尉能在军队谋得官阶，全靠他在国防部的叔叔。他经常发表枯燥无味的长篇大论，内容不外是赞扬西班牙是多么优异的民族，还说布尔什维克王国已经岌岌可危了。

“马克思已经死了。”他严肃地说道。

“是啊，一八八三年就死了！”我回应他。

“你给我闭嘴！小混蛋，你再啰唆，我一脚把你踢到北极去！”

有几次，我瞥见贝亚特丽丝听了上尉男友的蠢话之后，嘴角竟漾起浅浅微笑，接着，她抬头望着我，眼神很茫然。我用苦笑回应她，但立刻就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过去我死都不愿意承认，但这毕竟是我心底真正的感觉：其实，我是很怕她的。

13

从那年开始，托马斯和费尔明决定结合两人的聪明才智，合力进行一项新计划，根据他们的说法，这项计划可以让托马斯和我都不必去当兵。费尔明对于当兵，可不像阿吉拉尔先生这么热衷。

“兵役最大的作用，就是调查文盲人口的比例嘛！”他说，“这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两周就够了，何必浪费两年的时间呢！军队、婚礼、教堂、银行，不就是《启示录》里的四骑士。很好笑？行，您尽管笑吧！”

不过，就在十月的一个午后，费尔明的自由派思想却意外动摇了。那天下午，书店突然来了个老朋友。那天，我父亲正好到阿亨托纳镇去替一套古董书估价，晚上才会回来。我负责看店招呼客人，费尔明则爬上梯子，忙着整理最上层的书架，因为书籍已经堆得快碰到天花板了。太阳下山后，就在打烊前不久，贝尔纳达的身影出现在橱窗外。她穿着便服，因为周四是她的休假日。她看到我立刻挥手打招呼。我又惊又喜，赶紧请她进门。

“哎呀！您都长这么高了呢！”她站在门口说道，“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您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紧紧拥抱着我，激动地流泪。她摸摸我的头，又摸了我的肩膀和脸庞，看看我是否一切都好。

“我在家里，天天都想念您，少爷！”她低着头说道。

“我也很想念你，贝尔纳达！来，亲一个吧！”

她羞赧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而我热情地在她脸颊上啵了好几下，逗得她呵呵笑。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正期待着我打听克拉拉的事，但我已经打定主意绝口不提。

“你今天好漂亮，看起来非常高雅！怎么突然会想来找我们？”

“老实说，我很早就想来探望您，但是您也知道，家里事情多，我真的很忙。巴塞罗先生虽然很有智慧，但他像个小孩似的，一定要有个人处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不过，我今天打定主意来这一趟，因为明天是我外甥女生日，我想送她一本好书当作生日礼物，很多文字、没什么插图的那种。我这个人脑筋不好，书的事情我都不懂……”

我还没来得及搭腔，店里突然一声轰隆巨响，一整套精装《布拉斯科·伊巴涅斯全集》从最上层书架掉下来。贝尔纳达和我惊愕地抬头张望，只见费尔明像是表演空中飞人似的从梯子滑了下来，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双眼睛色眯眯的。

“贝尔纳达，这位是……”

“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森贝雷书店的书籍顾问，请多指教，夫人！”费尔明主动自我介绍，然后执起贝尔纳达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

贝尔纳达那张脸，顿时成了一颗红甜椒。

“哎呀！您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夫人……”

“当然是，您至少也是个伯爵夫人。”费尔明急着插话，“这个我最清楚了，皮尔森大道上最优雅的贵妇我都认识！希望我有这个荣幸，能够向您介绍适合青少年阅读的经典名著，我们有意大利作家萨尔加里最好的作品，也有桑多坎的冒险史诗……”

“哎哟，老天爷，我也不晓得！您知道，孩子的爸爸是全国劳工联合会成员，我得挑对书才行……”

“别担心，我们这儿有凡尔纳的冒险小说《神秘岛》，内容极具教育意义。”

“您如果觉得不错的话，那就这本好了……”

我在一旁默默看着费尔明讲得天花乱坠，把贝尔纳达迷得团团转，他热情地盯着她看，仿佛她是一盒可口的雀巢巧克力糖。

“您呢，达涅尔少爷，您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罗梅罗·托雷斯先生是我们这儿的专家，他说的准没错。”

“既然这样，那我就买这本叫什么岛的书，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对了，多少钱啊？”

“不用钱，算是我们送你的！”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

“夫人，请让我费尔明有此荣幸成为巴塞罗那最幸运的男人，就让我来付这个钱吧！”

贝尔纳达看了看我们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位，这本书是我要买来送给外甥女的，还是让我自己来付钱吧……”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换个做法，让我请您喝下午茶吧！”费尔明提出建议，一只手不停地梳理头发。

“去吧！去吧！”我在一旁鼓励她，“你一定会很愉快的！我帮你把书包起来，费尔明穿件外套就可以出门了。”

费尔明立刻跑到后面去梳头整装，他喷了古龙水，最后穿上西装外套。我从收款机里拿了点钱给他。

“我应该带她去哪儿？”他低声问我，语气紧张得像个小男生。

“如果是我，会请她去四只猫咖啡馆。”我说，“那是个很有爱情运的地方！”

我把贝尔纳达买的书交给她，故意对她眨了眨眼。

“我要付您多少钱呢，达涅尔少爷？”

“我也不晓得，以后再告诉你吧。书上没有标价，我得问我爸爸才知道。”我胡诌了个理由骗她。

我看着他们挽着手一起出门，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圣安娜街的尽头。我心想，如果有人在天堂掌管命运的话，希望他能好心施舍一些幸福给这两个人。我在橱窗上挂起“打烊”的牌子，接着进里屋查看父亲登记订单的小册子。这时候，我听到店门开启的铃铛响了。我暗想，说不定是费尔明忘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父亲从阿亨托纳镇回来了。

“是谁……？”

等了几秒钟，依旧无人响应，于是，我继续翻阅订单册子。

我听到书店里传来脚步声，缓慢地踱着……

“费尔明？爸？”

没有人回话。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冷笑，立刻把册子合上。或许是客人没看见“打烊”的牌子，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我听见书本从书架落下的声音，决定到前面查看一下。我紧张地猛吞口水，手里握着拆信刀，走到后门口。这时候，我已经不敢再出声了。不久，我又听到了脚步声，越走越远……店门的铃铛声又响了一次。我探头张望书店四周，半个人影都没有。我直奔店门口，摸黑把门锁上。我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又胆小，转身走回书店后面的房间，却瞥见柜台上有张纸。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有燃烧过的痕迹，影像很模糊，看起来就像被沾满煤屑的手指按压过。我把照片拿到灯光下细看。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笑容灿烂。他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一头金发，身材清瘦，颇有贵族气息。她看起来比他小个一两岁，脸色苍白，五官精致，留着俏丽的深色短发，清秀可爱，神采飞扬。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而她一副顽皮的模样，似乎在跟他窃窃私语。我对影像中的人一见如故，总觉得这两个不知名的陌生人反而像是老朋友。照片背景是一家商店的橱窗，看来应该是帽子专卖店。我仔细看了看这对情侣，从他们的衣着看起来，这张照片大概有二十五到三十年的历史了，一对青春洋溢的情侣，眼神充满着希望。火舌几乎吞噬了照片周围的部分，但依然看得出老旧橱窗上那一行幽灵般的文字：

安东尼·富尔杜尼之子

创立于一八八八年

重返遗忘书之墓那天晚上，伊萨克曾告诉我卡拉斯用的是母姓，他父亲的姓氏是富尔杜尼，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帽子专卖店。我再次凝望照片中的情侣，突然惊觉，这个少年一定就是胡利安·卡拉斯，他在遥远的过往对着我微笑，却忽视了那把将他烧成灰烬的熊熊火焰。

幻影之城

CIUDAD DE SOMBRAS

1954

14

隔天早上，费尔明扇动着爱神丘比特的翅膀来上班，脸上堆满了笑，不停地哼着波莱罗舞曲。换了别的时候，我大概会上前去问他和贝尔纳达喝下午茶的情形，不过，今天我却没这个心情。父亲早上十一点有个约，他必须把书送到哈维尔·维拉斯科教授在大学广场的办公室。费尔明一听到这个学者的名字，立刻气得抓狂，于是，我决定自告奋勇帮忙送书。

“哼！这家伙根本是个书呆子、酒鬼，十足的法西斯败类！”费尔明义愤填膺，拳头紧握，“他仗着自己是教授，有决定期末成绩的权力，只要有机会，就想搞出点儿桃色新闻……”

“您就别生气了，费尔明！维拉斯科教授付钱向来大方，而且都是预付，他还四处帮我们宣传。”父亲说道。

“他那些肮脏钱，沾满了纯洁少女的鲜血！”费尔明驳斥他，“天主保佑！还好我这辈子没跟未成年少女上过床，不过我可不是没机会，两位别看我今天一副落魄狼狈样，想当年我也是英俊潇洒的大帅哥呢！虽然有一堆女孩子投怀送抱，但是有些看起来不太正经的，保险起见，我都会要求看她们的证件。做人，总不能连最起码的道德标准都没有！”

我父亲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费尔明，您这个人真是说破了嘴皮也说不通！”

“那是因为我有理，我说得有理！”

我前一天晚上就把维拉斯科教授要的书打包好了，包裹里面有几本里尔克的诗集，还有几本伪书，都是哲学家奥尔特加的爱国散文集。我拎着包裹径自出门，留下费尔明和父亲继续唇枪舌剑吵个不停。

真是风光明媚的一天！湛蓝晴空万里无云，清新的微风吹拂着，散发出秋天和海洋的味道。十月的巴塞罗那一向是我的最爱，初秋时节的街道，因为散步的人群而生气蓬勃，如果再去喝一口卡纳雷塔斯喷泉的水，甚至会让人觉得自己变聪明了，更神奇的是，自来水常有的浓浓氯味，这时候也尝不出来了。我在街上悠闲地漫步，沿路偶尔要避开努力干活的擦鞋匠和喝咖啡的公司职员。路上还有卖彩票的小贩用力吆喝着。忙着打扫街道的清洁工，仿佛将手上的扫帚当画笔，优雅地彩绘迷人的市容。此时的巴塞罗那已进入车水马龙的高峰时段，在巴尔梅斯街等红绿灯时，我看到两侧的人行道上满是身穿灰色风衣的上班族，大家正好奇地紧盯着一辆红色敞篷轿车，仿佛车上坐着身穿睡衣的大明星。我沿着巴尔梅斯街走到格兰大道，后来在一扇橱窗上看到飞利浦电器的广告海报，上面写着：“电视，这个新的救世主已经驾临人间，人类的生活从此改观，我们将变成属于未来的人类，就像美国人一样。”费尔明熟悉各种科技新知，他老早就预言了未来可能发生的现象。

“我告诉您啊，达涅尔，朋友，电视是反基督教的玩意儿，过个顶多三四十年，人类恐怕连怎么放屁都不会了，大家又回到山顶洞人的原始时代，全都成了无知的愚民。报纸上都说，这世界恐怕会被原子弹毁灭，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人类最终不是笑死，就是笨死，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而且都是愚蠢至极的玩笑……”

维拉斯科教授的办公室位于文学院三楼，那条铺着西洋棋地砖的昏暗走廊，走到尽头就是了。我看到教授站在教室门口，正在跟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学生说话，女孩穿着性感的紧身洋装，纤纤细腰特别引人注目，修长美腿套着精致的丝袜。维拉斯科教授出了名地风流，大家都知道，名门闺秀如果没跟这位名教授去小旅馆里一夜风流，情感教育就不算完整。我凭着平常练就的商业直觉，决定不去打断他的谈话，反正闲着也是无聊，我干脆好好鉴赏一下这位出色的女学生。或许是刚刚一路轻快散步让我突然起劲了，也可能是青春期的关系，更何况，我身边的女性大多是年长女性，连和克拉拉来往的那段时光都如幻梦一般。那个女学生背对着我，所以，我顶多只能从背影去想象她的身材，霎时，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长长的獠牙咬了一口……

“哎呀！那不是达涅尔吗？”维拉斯科教授惊呼着，“还好送书的是你，上次来的那个怪里怪气的人，叫什么来着？反正听起来就像斗牛士的名字，我看他那个人，要不是酒喝多了，就是在家里关太久了。你能想象吗？他居然问我‘花苞’这个词儿怎么来的，他说话慢吞吞的，语气暧昧。”

“他没有恶意的，大概是吃药产生的副作用，他的肝有点毛病。”

“哼！难怪，一天到晚肝火这么旺！”维拉斯科咕哝着，“我要是你们，早就把他送进警察局了。我看这个人铁定有前科！还有，他那双脚，多脏多臭啊！上面长了一堆红红的东西，恐怕几十年都没洗过。”

就在我想替费尔明辩解的时候，那个刚刚和维拉斯科谈话的女学生忽然转过身来，我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她微笑地看着我，我却觉得一双耳朵好像要起火了。

“嗨！达涅尔。”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向我打招呼。

我对她点点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我终于了解，原来自己一直迷恋着好朋友的姐姐，那个让我害怕的人。

“啊！怎么，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维拉斯科好奇地问道。

“达涅尔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贝亚特丽丝向他解释，“他也是唯一有资格说我娇生惯养、自以为是的人！”

维拉斯科惊愕地看着我。

“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替自己辩解，“而且，我只是开玩笑罢了。”

“我还在等你道歉呢！”

维拉斯科在一旁开心地笑了，他接过我手上的包裹。

“我看，我在这里是多余的喽！”他边说边拆着包裹，“啊！太好了！对了，达涅尔，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我在找一本书，书名是《虚张声势：我在摩洛哥的青春岁月》，作者是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巴蒙德，附有作家佩曼的导读和批注。”

“好的，我会转告他。情形如何，我们几周后就会跟您汇报。”

“就这么说定了！我得走了，还有三十二个空空的脑袋正在等我呢！”

维拉斯科教授顽皮地对我挤眉弄眼，然后就进了教室，留下我和贝亚两个人。我紧张得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喂，贝亚，那次取笑你的事情，我真的……”

“我跟你开玩笑的，达涅尔！我当然知道那是小孩的把戏，再说，托马斯还狠狠揍了你一顿。”

“就是啊，我到现在还觉得痛。”

贝亚对我嫣然一笑，看起来善意十足，至少暂时可以休战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的确是娇生惯养，有时候也挺自以为是的。”贝亚说，“你不怎么喜欢我，对不对，达涅尔？”

她突然这么一问，我惊讶得无言以对。没想到，我对别人的反感，这么轻易就表露出来。

“没有，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托马斯跟我说过，其实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受不了我父亲，偏偏又不敢对他怎么样，只好拿我出气。所以，我也不怪你！碰到我父亲这种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傻笑、点头。

“看来，托马斯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弟弟对每个人的想法都清楚得很，他只是嘴巴不说罢了，哪天他要是决定开口，保证会惊天动地。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喜欢你。”

我耸耸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经常聊到你、你爸爸、你们家的书店，还有跟你们一起在书店工作的那个人，托马斯说，他简直是个天才呢！有时候，我总觉得你们反而比我们更像他的家人。”

我瞥见她的眼神：严厉、坦白，而且无畏无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一直微笑。她的坦诚反而让我不知所措，所以，我只好转头去看中庭花园。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这里念书。”

“嗯，我刚上大一。”

“主修文学啊？”

“我父亲认为弱势性别不适合研读科学。”

“是啊，太多数字了！”

“我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喜欢阅读，而且，文学院里有趣的人比较多。”

“就像维拉斯科教授这种吗？”

贝亚撇嘴一笑。“达涅尔，我虽然刚上大一，但各种流言蜚语我可是清楚得很，尤其是像他这种人……”

我不禁自问，自己是哪一种人呢？

“再说，维拉斯科教授还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他们两人都是西班牙轻歌剧协会的会员。”

我刻意露出非常讶异的表情。

“嗯，你男朋友呢？我们的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上尉还好吧？”

她收起笑容。

“巴布罗再过三个礼拜就会来找我了。”

“你一定很高兴吧！”

“嗯，我真的很高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男孩子，不过，我知道你心里并不这么想。”

我心想，其实也不尽然。贝亚一直盯着我看，我本想换个话题，没想到嘴巴比脑筋快了一步。

“托马斯说你们打算要结婚，婚后就在费罗尔定居？”

她点点头。“巴布罗一退伍，我们就结婚。”

“你一定等不及了吧？”我自己都能感受到话中酸溜溜的语气，实在不晓得这恶毒无礼的念头是从何而来。

“我倒是无所谓。他们家的事业都在那里，好几个船坞，以后都会交给巴布罗经营。他很有领导能力。”

“看得出来！”

贝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再说，这么多年来，巴塞罗那这座城市，我也看够了……”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疲惫和哀伤。

“据我所知，费罗尔是座很迷人的城市！充满生命力，还有那里的海鲜，听说是好吃到无法形容的人间美味！尤其是大螃蟹……”

贝亚摇头叹息。我觉得她似乎快要气哭了，但她自尊心太强，所以忍了下来，最后只是冷静地苦笑着。

“过了十年，你还是不忘利用机会羞辱我，对吧，达涅尔？来吧，尽管羞辱我吧！不用客气。我错了，不该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至少装个样子也行。不过，我想，我大概不像我弟弟这么讨人喜欢吧？耽误了你的时间，抱歉了！”

她一转身，马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我看着她的脚步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越走越远，她的身影，穿梭在那一道道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阳光里。

“贝亚，等等！”

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赶紧跑去追她。我在走道上把她拦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眼神里尽是怒火烈焰。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你并没有错，一切都是我不好。我并不像你弟弟说的那么好。我说的话如果让你觉得受了羞辱，那是因为我忌妒你那个混账男友，一想到你以后要跟着他定居费罗尔，我心里就有气，去那个地方跟非洲刚果有什么两样？”

“达涅尔……”

“你误会我了。我们可以做朋友的，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你也误会了巴塞罗那。你以为你已经看遍了这座城市？我向你保证，绝非如此，如果你愿意，改天我就带你去见识不为人知的巴塞罗那。”

我看到她脸上漾起了笑容，默默流下两行热泪。

“我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她说，“要不然，我就去跟我弟弟讲，他一定会把你揍扁！”

我向她伸出手。

“我觉得这样很公平。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她握了我的手。

“你礼拜五几点下课？”我问她。

她迟疑了一会儿。“下午五点。”

“那么，我们五点整在回廊见。天黑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你没见过的巴塞罗那，到时候，你大概就不想跟那个白痴去费罗尔了，因为你对这座城市的记忆，会永远纠缠着你，如果就此离去，你会终生遗憾的。”

“你似乎很有自信嘛，达涅尔！”

我这个一向愣头愣脑的人，听她这么一说，居然也傻乎乎地点头承认了。我看着她的身影在走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尽头，不禁在心里自问：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15

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旧址仍在。老旧萧条的店面，就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一栋占地狭小、破旧肮脏的建筑物楼下，一旁是戈雅广场。店铺玻璃上沾满污垢和灰尘，依稀可见店名，门前还挂着一张形状如圆顶礼帽的海报，上面写着：本店可依个人尺寸订制帽子，巴黎最新款式。门上有把挂锁，看起来至少已经挂在那儿十年了。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想在阴暗的屋内看出个究竟。

“如果您要租房子，那就来晚啦！”有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中介公司的人刚刚才走。”

说话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一身黑衣，标准的寡妇装扮。她包着粉红色头巾，露出几个发卷，脚上穿着棉质拖鞋，搭配肉色半筒丝袜。我猜她大概是这栋楼房的管理员。

“原来这家店要出租啊？”我问她。

“怎么，您不是来租房子的？”

“原本不是，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突然想租了。”

管理员老太太皱着眉头，八成在犹豫到底该怎么跟我打交道。我立刻露出满脸灿烂的笑容。

“这家店已经关门很多年了吗？”

“至少有十二年了！那个老家伙过世之后就关门了。”

“您是说富尔杜尼先生？您认识他吗？”

“我在这栋房子住了四十八年喽，年轻人！”

“所以，您也认识富尔杜尼先生的儿子？”

“胡利安啊？那当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照片，递给她看。

“您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胡利安·卡拉斯？”

管理员老太太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看。她接过照片，拿到眼前细看一番。

“您认得出他吗？”

“卡拉斯是他妈妈娘家的姓！”她以责备的语气纠正我，“这就是胡利安，没错。我记得他有一头很亮的金发，不过照片里看起来发色好像深了一点。”

“您知道跟他站在一起的这个女孩是谁吗？”

“你又是谁啊？”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我正在调查卡拉斯先生的相关资料，嗯……我是说胡利安。”

“胡利安去了巴黎，大概是一九一八年或一九一九年的事情。您知道吗？是因为他父亲逼他从军啊！我想，他母亲带着他出走，八成是为了让这可怜的孩子躲过从军的命运。后来就剩下富尔杜尼先生一个人，一直住在那个阁楼。”

“您知道胡利安后来有没有再回巴塞罗那？”

管理员老太太愣了一下，默默盯着我看。

“您难道不知道吗？胡利安去巴黎那年就死啦！”

“啊，什么？”

“我说，胡利安已经过世啦！死在巴黎……才去没多久就死了。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去从军。”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怎么知道？当然是他父亲告诉我的。”

我轻轻点着头。

“我懂了。他有没有告诉您，胡利安是怎么死的？”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那个老头没提到什么细节。胡利安离开后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给胡利安，于是我把信交给他父亲，没想到，老头却告诉我他儿子已经死了，以后如果有他的信，直接扔掉就行了。哎哟！您怎么摆出那种表情啊？”

“您被富尔杜尼先生骗啦！胡利安并没有在一九一九年去世。”

“您说什么？”

“胡利安一直在巴黎住到一九三五年，后来，他回到了巴塞罗那。”

管理员老太太一听，立刻神采飞扬。

“这么说来，胡利安在这里啊？他在巴塞罗那？在哪里？”

我点头称是，同时也深信，这么一来，老太太一定会告诉我更多事情。

“真是天主圣母保佑啊！您不知道我听了有多高兴。他能活着，那是因为他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虽然有点古怪，但是人长得英俊！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就是让人疼。我们家伊莎贝拉那个丫头多喜欢他呀！还说呢，我那时候都以为他们俩会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能不能再让我看看那张照片啊？”

我把照片递给她。老太太看了又看，仿佛在看宝贵的护身符，或是一张重返青春岁月的车票。

“真是不敢相信，好像他还站在我跟前似的……那个讨厌鬼，为什么要说他死了呢？唉，有什么办法？有的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我说，胡利安在巴黎从事什么行业？我敢说他肯定很有钱。我一直觉得这孩子将来是赚大钱的料。”

“嗯……那倒不尽然。他当了作家。”

“写故事的？”

“差不多啦！他写的是小说。”

“像广播剧那种啊？真是太好了！我一点都不惊讶，您知道吗？他从小就喜欢讲故事给附近的孩子听。到了夏天，我家伊莎贝拉和几个表姐妹还会爬上屋顶平台去听他说故事。据说他讲的故事每次都不一样，但是主题不外乎死人或神鬼之类的。我刚刚也说了，这孩子有点怪。有这样一个怪里怪气的父亲，不怪也难！他那个太太带着孩子离家出走，我可是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实在太可恶了嘛！您知道，我这人从来不插手管人家的闲事，而且大伙儿都好相处，只有这个老头，实在太欺负人。咱们这栋楼，大家都知道他会打老婆，他们家三天两头就会传出凄惨的叫声，好几次还惊动了警察。我可以理解，有时做丈夫的为了尊严，需要修理一下老婆。现在有些女孩子真是不像话，太随便了，哪像我们这么端庄。不过这老头不分青红皂白毒打老婆。您知道吗？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有一个朋友，一个叫作薇森蒂塔的年轻女孩，就住在这一栋的四号三楼。有时候，那个可怜的女人被打得受不了，只好逃到薇森蒂塔家，当然，也会聊一些事情……”

“例如什么样的事情？”

老太太眉头深锁，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说：“例如，那孩子不是跟那个老头生的！”

“胡利安？您是说，胡利安不是富尔杜尼先生的亲生儿子？”

“至少那个法国女人是这么跟薇森蒂塔说的，究竟是出于怨恨，还是有其他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母子去了巴黎好多年以后，薇森蒂塔才把这件事告诉我。”

“那么，胡利安的亲生父亲是谁呢？”

“那法国女人始终不肯说，说不定她自己也不晓得。您也知道，外国女人比较随便……”

“您认为这是她经常被丈夫毒打的原因吗？”

“天晓得！她有三次被打到必须送医治疗，您听好，三次呢！那个可恶的畜生，居然还有脸到处去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说她是个酒鬼，一天到晚在家里喝得醉醺醺的。我才不相信！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他和左邻右舍也常有纠纷，还诬赖过我死去的丈夫，他有一次竟然去警察局报案，说我丈夫偷了他店里的东西。在他眼里，所有从南部来的人，不是小偷就是猪！”

“您认得照片里这个站在胡利安身边的女孩吗？”

管理员老太太再度端详着那张照片。

“我从来没看过她呢！这女孩长得真漂亮。”

“从照片看来，他们好像是男女朋友？”我提示她，说不定可以帮她唤起一些记忆。

她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我。

“照片看起来确实如此，可是据我所知，胡利安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当然啦，他如果有，大概也不会告诉我。就像我家伊莎贝拉，当我发现她跟那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啦！唉，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们老人家呢，却是一开口就不知道闭嘴……”

“您还记得他的朋友吗？有没有跟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来过这里？”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

“都过了这么多年啦！再说，胡利安后来那几年也很少在家了，您知道吗？因为他在学校交了个很要好的朋友，那孩子家世非常显赫，我告诉你，就是名声响亮的阿尔达亚家族。现在的人大概都对这家族没什么印象了，可是在当年啊，他们可是跟王室一样尊贵，非常富有！我好几次看到他们派车子来接胡利安，我说，您真应该看看那辆车，连佛朗哥的座车都没这么豪华！他们有专任司机，那车子啊，从里到外都闪闪发亮！我儿子帕科告诉我，那种车好像叫什么‘螺丝莱斯’，只有王公贵族才坐得起。”

“您记得胡利安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哎哟！光是阿尔达亚家族这个名号就够响亮啦，哪里还需要名字呀！您懂我的意思吧？我倒是记得还有另外一个孩子，个性有点鲁莽，好像叫米盖尔吧！我想他大概也是胡利安的同班同学。至于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子，您就别问我啦，我不记得了。”

看来，我们似乎没更多好谈的了。不过，我怕管理员老太太谈话的兴致就这样消失，于是决定硬着头皮继续找话题聊天。

“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那个老头过世的时候没留遗嘱，至于他那个太太呢，据我了解，一直到现在还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连葬礼都没回来参加呢！”

“她为什么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看，八成是想离他越远越好吧！说真的，这也不能怪她。后来，房子这些事情就全部交给律师处理，那个人非常诡异，我没见过他，但我女儿伊莎贝拉住在五号二楼，她说那律师好几次入夜了才来，他手上有钥匙，开门进去之后，他就在里面走来走去，走了一阵子之后就离开了。她跟我说，有一次还听到女人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声音！您说这怪不怪？”

“说不定他在踩高跷！”我故意逗她。

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我，显然，管理员老太太是很严肃地在谈这件事情。

“这些年来，除了律师之外，还有谁来过吗？”

“有个看起来很凶恶的人。我记得他一直在冷笑，大老远就看到他往这里走来。他说自己是市警局的人，想进去公寓里看看。”

“他说了为什么吗？”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否认。

“您记得他的名字吗？”

“什么某某警官。我才不相信他是警察呢！整件事听起来就不对劲，您了解我的意思吗？根本就是他个人的恩怨。我跟他说钥匙不在我这里，他有什么要求的话，请打电话跟律师联络。他跟他说会再回来，但是后来就没见过他了，正好，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您大概知道那个律师的名字和地址，是吗？”

“这个您得去问中介公司的莫林斯先生，他的公司就在附近，佛罗里达布兰卡街二十八号一楼。您就说是奥萝拉女士让您去找他的。”

“真是太感谢了！还有，奥萝拉女士，请问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都清空了吗？”

“清空？没有。那个老家伙死了之后，一直没人来清理，有时还会传出臭味。就是老鼠、蟑螂之类的东西！”

“您觉得，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说不定会发现胡利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我不能做这种事情！您得去找莫林斯先生，这些事是他在打理的。”

我对她露出狡猾的笑容。

“可是，我想您一定有钥匙吧！而且……您该不会告诉我，您对那里面的情况一点都不好奇吗？”

奥萝拉女士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真是个小魔头！”

那扇门仿佛陵墓墓碑，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声音，房间内散发着腐败的恶臭。我用力将房门往里推，一条走道延伸至暗处。房子闻起来像是关闭已久了，有浓浓的霉味。天花板角落有几处旋涡状污垢，看起来就像几撮白头发挂在那儿。破损的地砖上盖着厚厚一层灰尘，但我发现上面有脚印，而且是走向公寓内部。

“哎哟，我的圣母玛利亚！”老太太咕哝着，“这里简直比养鸡场还臭！”

“如果您介意的话，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我提出建议。

“我看您打心眼里就想一个人进去吧！没门，快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们把门关上，接着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直到视力习惯了昏暗的空间才行动。我听见老太太急促的呼吸声，她身上的汗臭味把我熏得头晕目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盗墓贼，心智已被贪婪和渴望所迷惑。

“啊，您听！那是什么声音？”管理员老太太紧张地问道。

前方阴暗处似乎有东西在跳动，我隐约看到走道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鸽子！”我说，“八成是从破损的窗户钻进来，后来就干脆在这里筑巢了。”

“这些讨人厌的鸟类，我看了就恶心！”老太太说，“吃饱了就会到处乱拉屎！”

“您别生气，奥萝拉女士，至少这些鸟不伤人！”

我们一直往走道尽头走，来到紧邻阳台的饭厅，里面摆着一张老旧的餐桌，桌上铺着破损的桌巾，看起来就像裹尸布。桌巾下还有四张椅子，旁边是个肮脏的玻璃橱，里面摆放着一套玻璃杯和一组茶具。角落放着一架老旧的直立式钢琴，那是卡拉斯的母亲留下来的。白色的琴键又脏又黑，盖着厚厚的灰尘。靠近阳台边有张摇椅，椅子上铺着破布。摇椅旁有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副老花眼镜，以及一本真皮封面的《圣经》，大概是受洗、领圣餐的时候才用的，因为里面夹着的细线仍是鲜艳的红色。

“您瞧，老头子就是在这张摇椅上过世的。医生说，他死了两天才被发现，真是凄凉啊！死了都没人知道，跟外面的野狗有什么不同？还好有人来找他。不过，再怎么说，看了都让人难过……”

我走到富尔杜尼先生的摇椅旁。《圣经》旁边放了个小盒子，里面有些黑白照片和泛黄的人像艺术照。我跪在地上，犹豫着该不该去翻动那沓照片。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亵渎了一个可怜老人的回忆，不过，好奇心还是凌驾了一切。第一张小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顶多四岁的小男孩。我从那双眼睛认出了他。

“您瞧，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富尔杜尼先生还很年轻呢，这个是她……”

“胡利安有没有兄弟姐妹？”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听说，她曾经流产过一次，大概是因为被她丈夫殴打才流掉的，我也不清楚。大家就喜欢说人闲话，真的。有一次，胡利安跟同一栋楼的孩子说，他有个妹妹，只有他才看得见，小妹妹会像蒸汽似的从镜子里走出来，她和撒旦住在湖底的皇宫里。我家伊莎贝拉听了，连续做了一个月的恶梦。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也令人害怕。”

我瞄了厨房一眼，靠中庭花园的小窗子玻璃破了，焦躁的鸽子在屋外的嘈杂声，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的公寓都是一样的格局吗？”

“靠马路边的都是同样的格局，但是这一户在阁楼，所以不太一样。”老太太说，“这间公寓，厨房和洗衣间都有天窗，通道旁有三个房间，走到底就是洗手间。好好布置的话，其实很不错。这里跟我女儿伊莎贝拉的家很像，但是，这里看起来简直就像坟墓。”

“您知道哪一间是胡利安的房间吗？”

“第一间是主卧室，第二间比较小，我猜大概就是那间了。”

我在走道上踱着。墙上挂的画都歪歪斜斜的，往前走到尽头是洗手间，门开着。镜子里有张脸望着我，可能是我自己的脸，也可能是胡利安那个住在镜子里的妹妹……我试着打开第二间的房门。

“这一间是锁着的。”我说。

管理员老太太惊讶地看着我，喃喃低语：“这些房门应该都没锁！”

“这间真的上锁了。”

“一定是那个老头子干的好事！别的公寓都不是这样……”

我低头一看，地上的脚印，一路踩到上锁的房门口就停下来了。

“有人进过这个房间。”我说，“而且是最近的事情。”

“您别吓我呀！”管理员老太太惊慌地说道。

我走到另一个房间，房门没锁。我轻轻推开门。房里摆着一张破旧的老式轿子床，泛黄的床单像裹尸布。床头放了个十字架。床头柜上方有面小镜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花瓶和一张椅子。半开半掩的衣柜紧靠着墙壁。我在床边绕了一圈，接着仔细看了床头柜上的东西，包括好几张亲人的照片、好几份讣闻，还有一些彩票。柜子上还有个木雕八音盒，上面的小时钟故障已久，始终停在五点二十分的位置。我拿起八音盒转了几下，但是旋律大概只持续了六个音符就停了。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空的眼镜盒、一把指甲刀、一个雪茄盒，以及一面圣母像金牌。就这些东西。

“那个房间的钥匙一定藏在屋里某个地方。”我说。

“大概在房屋中介那里吧！我说，我们还是赶快走，不然……”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八音盒上。于是，我打开八音盒的盖子，赫然发现里面有一把金色钥匙，卡在机芯里。我把钥匙拿出来之后，八音盒恢复正常运转。仔细听听那旋律，原来是拉威尔的音乐。

“一定就是这把钥匙了！”我笑着对管理员老太太说。

“唉，既然那个房间是锁着的，一定有特殊原因。出于尊重，我们……”

“要不您就在大门口等我吧，奥萝拉女士？”

“走吧，快去开门！”

16

就在我正要把钥匙插进去时，一阵冷风从钥匙孔钻了进来。富尔杜尼先生为了锁紧儿子的房间，选用的锁比公寓其他门锁大了三倍。奥萝拉女士紧张地盯着我看，仿佛我正要打开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这个房间是不是靠马路那一边？”我问她。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

“没有，这间只有一扇小窗户，还有个小通风口。”

我慢慢把门往里面推。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们背后那一丝幽暗微光于事无补。面向中庭的窗户贴满了泛黄的旧报纸。我把窗上的报纸全部撕了下来，朦胧的光线立刻钻进黑暗的房间。

“天啊！万能的天主、圣母保佑！”老太太在我身旁低声念着。

房间里挂满了十字架，用细绳吊在天花板上。每一面墙上也钉满了十字架。肯定有上百个。木制家具上依稀可见小刀刻出来的十字架，残破的地砖上也有，连镜子上都画了红色十字。我们在门口看到的脚印，可能在这张空床前徘徊过吧！这张床已经老旧不堪，钢丝床棚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金属，木制床架也蛀蚀得体无完肤。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方有一张加盖式的小书桌，桌子上方放着三个金属十字架。我小心翼翼地拉起盖子。木制滑盖的接缝处并没有灰尘，据我推测，这个书桌不久前曾经被打开过。书桌有六个抽屉，我一一打开检查，空无一物。

我屈膝跪在书桌前，轻轻抚摸木头上的刮痕，想象着多年前的胡利安，坐在书桌前，用他那双小手涂鸦、写字。桌上放了一摞笔记本，以及一个装满铅笔和钢笔的文具盒。我拿起其中一本笔记，好奇地翻看。上面都是一些插图，还有零散的文字、数学演算练习、零星的句子、书上摘录的字句。每一本都是这样。有些插图，同样的图案连画了好几页，但用的是不同色调。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幅仿佛由火焰组成的人物插图。还有十字架的画，上面盘绕着天使，但是看起来像是爬虫。我还看到一幅大宅院的素描，尖塔加上大教堂式的拱门，是座气派非凡的建筑物。这幅素描，笔触利落，才华过人。少年卡拉斯已经展露出优异的绘画天分，可惜，所有作品都停留在素描的阶段。

我翻到最后一本笔记，看都没看，打算放回原位，没想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刚好落在我脚边。那是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照片中的女孩，正是在另一张被烧过的照片中和胡利安合影的那一个。女孩在一个宽敞华丽的花园里留下倩影，花木扶疏的背景里是一幢豪宅，看来就是少年卡拉斯素描里的那一栋。我终于认出了那栋别墅是迪比达波大道上赫赫有名的白衣修士塔！照片背面写着简单的一行字：

爱你的佩内洛佩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然后拉下书桌滑盖，露出一张笑脸走向管理员老太太。

“看够了吧？”她急着想离开这个地方。

“嗯，差不多了。”我答道，“您先前说过，胡利安去了巴黎后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他，但是他父亲说直接扔掉就行了……”

管理员老太太想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我把那封信放在玄关柜子的抽屉里，说不定那法国女人哪天回来了，可以看看……”

于是，我们走到玄关的柜子前，打开最上层的抽屉。一个黄褐色的信封，和一块已经存放了二十年的故障手表、纽扣、钱币放在一起。我拿起信封，仔细地看了又看。

“您看过这封信吗？”

“啊！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您别生气，我没有恶意。既然您当时以为胡利安已经死了，把信拆开来看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耸耸肩，低着头走到门外。我利用这个机会，赶紧把信藏在外套里面的暗袋，然后把抽屉关上。

“我说，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了！”管理员老太太说。

“当然不会！怎么样，那封信里面说了些什么？”

“是一封情书，写得比广播剧还要凄美。因为是真实故事，读起来更让人感动。我告诉您，我看了都想哭呢！”

“那是因为您心地善良，像个天使一样，奥萝拉女士！”

“您呢，鬼灵精怪，简直就是个小魔头！”

那天下午，我告别了奥萝拉女士，同时也承诺，只要关于胡利安·卡拉斯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一定会告诉她。接着，我赶往房屋中介公司。莫林斯先生不起眼的办公室坐落于佛罗里达布兰卡街，这会儿他正闲适地瘫坐在凳子上。莫林斯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嘴里咬着快要熄掉的雪茄，好像是从八字胡里长出来的一样。他的呼吸声听起来跟打鼾没两样，所以我很难判断他是睡着还是醒着。泛着油光的头发盖在额头上，一双小眼睛细得像猪眼一样，眼神看起来狡猾而奸诈。他身上那套西装，像是几块钱从跳蚤市场买来的，还好，那条充满热带风情的鲜艳领带还算相称。乱七八糟的破办公室，仿佛文艺复兴时代的巴塞罗那坟窟，只有臭虫和蜘蛛生存在里面。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整修！”莫林斯先生急着道歉。

为了尽快切入主题，我报上奥萝拉女士的名号，好像自己跟她是多年老友。

“唉！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标致呢，真的！”莫林斯说，“可惜岁月不饶人啊！她现在已经变成胖老太婆了。当然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您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想当年我像您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美少年一个，多少美女投怀送抱，还想跟我生孩子呢！唉，二十世纪，简直就是狗屎年代。怎么样，年轻人，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编了一套故事，把自己说成是富尔杜尼家族的远房亲戚。聊了五分钟之后，莫林斯拿出档案夹，决定把胡利安的母亲苏菲·卡拉斯委任的律师资料告诉我。

“我看看啊……有了，何塞·马里亚·雷克豪律师，里昂十三世街五十九号。我们跟他一年只联络一两次，而且都是把信件寄到拉耶塔纳街的邮政总局信箱。”

“您认识雷克豪先生本人吗？”

“我只跟他的秘书通过一次电话。老实说，一切手续都是通过邮寄的方式进行，这些事情都是我的秘书在处理，不过她今天去做头发了。现在的律师都很大牌，哪有时间跟你联络！以前那套礼尚往来的规矩，大家都不在乎了。”

这个地址，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我在莫林斯桌上的地图查了一下，立刻证明我的怀疑是对的：这个神秘的雷克豪律师提供的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我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莫林斯先生，他却当我是在开玩笑。

“少唬我了！”他笑着回应我，“难不成是我胡说八道吗？别傻了！”

房产中介把肥胖的身躯挤进他那张摇椅，呼哧呼哧喘着气。

“您应该会有律师邮政信箱的号码吧？”

“档案里写的是2837，不过，我那秘书写的数字，我一向都看不懂，您也知道，女人的数字概念都是一塌糊涂，不能当真，顶多啊……”

“可以让我看看那份档案吗？”

“那有什么问题，您拿去看吧！”

我把那张档案详细地看了一遍，数字写得非常端正清楚，邮政信箱的号码是2321。我真不敢想象，这家公司的账目有多糟糕！

“您和富尔杜尼先生熟吗？”我问他。

“一般熟。他那个人非常严厉。我还记得，当初一听说那个法国女人跑掉了，我就邀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找女人，我知道白鸽舞厅隔壁有个不错的妓院。唉，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他找点乐子轻松一下。结果您猜怎么着？他从此不跟我讲话了，在街上看到我也当我是隐形人，根本不跟我打招呼。您说，我们能有多熟啊？”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富尔杜尼家族其他的人呢？您还记得吗？”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喃喃低语，怀念着往事，“我认识富尔杜尼家的老祖父，那个帽子专卖店就是他一手创立的。至于他儿子，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不过他那个法国太太真是花容月貌，大美人一个！气质高贵，虽然关于她的谣言满天飞……”

“例如，胡利安不是富尔杜尼先生的亲生儿子？”

“您从哪里听来的？”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我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这事情是真是假，到现在没人说得清楚。”

“可是，外面一直有传言……”我刻意挑弄他。

“唉！人就是这样，只要听到一点点风声，就可以说得满城风雨。我告诉您，人类的祖先不是猴子，是母鸡！”

“事情到底是怎么传开的呢？”

“您要不要来杯朗姆酒？古巴来的酒，那种加勒比海的味道啊……保证过瘾！”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您喝就好，我陪您，您就边喝边聊吧！”

安东尼·富尔杜尼这个人，大家都叫他“帽子师傅”。一八九九年，他在巴塞罗那大教堂前的石阶上认识了苏菲·卡拉斯。富尔杜尼那天是来向圣尤斯塔斯许愿的，在所有圣人当中，圣尤斯塔斯以掌管爱情运势闻名，找他求姻缘最灵了。安东尼·富尔杜尼当时已经年过三十，依然是光棍一个，他急着找对象成家，所以一眼就看上她了。苏菲是个年轻的法国女孩，住在里拉尔塔街的女子宿舍，平日教授巴塞罗那豪门子弟钢琴课，以此为生。她没有亲人，也没有财产，有的只是耀眼的青春，以及父亲对她的音乐训练。她的父亲曾是法国尼姆剧院钢琴演奏家，一八八六年死于肺结核，她的音乐教育也因此被迫中止。反观安东尼·富尔杜尼，出身优渥，不久前才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他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知名的帽子专卖店，也希望这门家族事业代代相传。在他眼里，苏菲·卡拉斯是个柔弱顺从、面貌姣好的年轻女孩，看来，圣尤斯塔斯果然灵验，帮他牵了条姻缘线。莫林斯先生是富尔杜尼老先生的朋友，听说安东尼将迎娶陌生女人的消息，他婉言相劝：苏菲看起来的确是个好女孩，但说不定她是想借这个婚姻图什么方便呢？不如再多交往一年吧……安东尼驳斥莫林斯，他坚持自己对未来的妻子了解已经够深刻，其他的女人，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后来，他们在松园教堂完婚，接着是三天的蜜月旅行，目的地是蒙嘉特温泉。临行的那天早上，帽子师傅诚恳地询问莫林斯先生，床笫之间那档子事应该如何进行？爱挖苦人的莫林斯随口就告诉他，回去问你太太就知道了。结果，富尔杜尼夫妇度蜜月不到两天就回到巴塞罗那。左邻右舍都说，苏菲是哭哭啼啼走进大门的。多年后，薇森蒂塔信誓旦旦地说，苏菲告诉她，那个帽子师傅连她一根汗毛都没碰，于是她干脆主动调情，他却恶言辱骂，说她根本是个妓女，还说他对她那些猥亵的言行极度反感。六个月之后，苏菲告诉丈夫，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别人的孩子。

安东尼·富尔杜尼看过自己的父亲多次殴打母亲，因此在他的认知当中，打老婆是天经地义，再合理不过了。他总是凶狠地揍她，直到她奄奄一息才住手。即使被打得这么凄惨，苏菲依旧抵死不肯透露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安东尼自有一套逻辑，他认为一定有魔鬼作祟，这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罪恶之子，而罪恶之父只有一个：邪魔。他坚信，罪恶已经充斥他家的每个角落，以及妻子的双腿之间……于是，他疯狂地在家里挂满十字架，墙壁、房门以及天花板，到处都是。苏菲发现他在曾经监禁过她的房间挂满了十字架，又惊又怕，泪眼婆娑地问他是不是疯了。他听了火冒三丈，转身毫不客气地掴了她一巴掌。“婊子！你跟其他女人一样……”接着他把她拖到楼梯口，狠狠地用皮带抽打她一顿。隔天早上，安东尼打开家门，打算到楼下去开店营业，却看见苏菲还缩在楼梯口，全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冻得直发抖。医生们尽全力医治她，但终究还是无力将她的右手腕骨完全接好。苏菲·卡拉斯从此再也无法弹奏钢琴，不过，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胡利安，以此纪念她英年早逝的父亲。安东尼本来有意将她赶出家门，但一想到家丑外扬恐怕会影响生意，只好作罢。他心想，谁会想跟一个戴绿帽的人买帽子呢？苏菲一直被关在公寓最深处那个阴暗、寒冷的房间。在这个小房间里，她依靠几位邻居太太的协助生下儿子。安东尼过了两天才回家。“这是上帝赐给你的孩子啊！”苏菲对他说，“你如果想惩罚谁，那就惩罚我好了，但请别把气出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孩子需要一个家和一个父亲，我的罪恶不该由他来承担，所以，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最初那几个月，两个人都不好过。安东尼决定将妻子降格为女佣，从此不再同床共眠，也不同桌用餐，难得交谈几句，内容必定是关于家务。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一次，通常是月圆之夜，安东尼会出现在苏菲房里，他不发一语地趴在妻子身上做那档子事，虽然力量勇猛，技巧却不怎么样。苏菲利用这个难得的亲密时刻，试图想以甜言蜜语和温柔爱抚挽回他的心。只是，这个呆板无趣的帽子师傅不解风情，而且他的性欲顶多持续几分钟，通常是几秒钟。几年过去，两人多次亲密接触，但苏菲的肚子却始终没动静，安东尼索性再也不踏进苏菲的房间，他宁愿留在自己房里，整夜阅读宗教刊物，希望能从中找到苦恼的出口以及生命的慰藉。

大概是福音教化的关系，帽子师傅力图让自己真心去疼爱那个眼神深邃、爱开玩笑的孩子，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将小胡利安当成亲生儿子，甚至不把他当儿子看。至于那孩子呢，似乎也对他传授的帽子工艺和宗教教义没什么兴趣。圣诞节来临时，小胡利安以重新编造圣诞人物的故事为乐，刚出生的耶稣被东方三王绑架勒索，下场凄惨。不久后，胡利安爱上了画画，而且画的都是青面獠牙的天使，还编了一堆充满妖魔鬼怪的恐怖故事。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心想引导胡利安走入正途的帽子师傅，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孩子，天生就不是富尔杜尼家族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是。胡利安老是抱怨上学很无聊，所以笔记本上总是满满的涂鸦，画的都是些魔鬼、缠绕的巨蟒、会走路的房子，还有一些不规则的怪图案。那时候的胡利安，对于幻想和虚构故事的兴趣，绝对远超过他对周遭日常生活的关注。安东尼一生遭逢过各种挫败，但没有什么事比这个孩子更伤他的心，他觉得，这小家伙根本就是恶魔派来羞辱他的。

十岁的时候，胡利安宣称将来要当画家，就像委拉斯开兹那样伟大。他的梦想是完成大师在世时来不及构思、绘画的作品，因为委拉斯开兹浪费了太多时间去应付弱智的王室成员。至于苏菲，或许为了排解寂寞，也可能是怀念父亲，竟然兴起了教胡利安弹钢琴的念头。胡利安一向喜欢音乐、艺术，以及所有在人类社会赚不了钱的梦幻事物，他没多久就学会了基本乐理，后来，他索性把视唱乐谱丢到一旁，决定自己作曲。当时安东尼坚信，这个小男孩心智有障碍，部分原因出自饮食，都怪他母亲三天两头做法式料理。人们普遍认为大量食用奶油会导致道德沦丧和心智混乱，于是，他从此严禁苏菲用奶油做菜。只是效果依然不如预期。

到了十二岁，胡利安对绘画艺术和委拉斯开兹的热情消失了，帽子师傅心中窃喜，但没过多久，他的希望再度落空。胡利安放弃了普拉多美术馆的艺术梦，却有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嗜好。他发现了卡门街上的图书馆，每次到了父亲允许他出门的时段，他一定往图书馆里钻，沉浸在浩瀚书海里，尽情地阅读小说、诗集和历史。十三岁生日前夕，他宣称将来要成为媲美英国大文豪史蒂文森的伟大作家。帽子师傅没听过这个外国作家，他没好气地泼了胡利安冷水，说他要是能当个石匠就谢天谢地了。到了这时候，帽子师傅已经非常确定，儿子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安东尼·富尔杜尼经常失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内心总是充满愤怒和挫败。他告诉自己，其实，他是打从心底就喜欢那个孩子。至于那个从一开始就背叛他的贱女人，虽然令人不屑，但他还是一直爱着她。他全心全意爱着这对母子，只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爱他们，一种他自认很正确的方式。他祈求上帝指点迷津，教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家三口幸福地过日子，当然，如果能按照他的方式去进行更好。他恳求上帝传递讯息给他，即使给个暗示也好。万能的上帝虽然智慧无限，但大概是痛苦的凡夫俗子问题太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帽子师傅始终没得到上帝的响应或指示。当安东尼·富尔杜尼在床上咀嚼悔恨和懊恼时，苏菲则在隔壁房里抑郁消沉，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欺骗、抛弃和愧疚中摆荡。她并不爱她嫁的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是他的附属品，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每次想起胡利安的生父，她总觉得好心酸，这么多年来，她总算学会了憎恨这个人。在长久缺乏沟通之下，富尔杜尼夫妇开始恶言相向，辱骂和指责的怒吼充斥着整个家，尖锐的言语像刀刃一样锋利，能把擅闯禁地的人刮得满身伤痕，通常，无辜的胡利安就是这个下场。后来，帽子师傅经常无端殴打妻子，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打她了，只记得心中的怒火和羞辱。他发誓，绝不容许这种耻辱再次发生在他身上，必要的时候，他会不择手段，即使去坐牢也在所不惜。

大概是上帝垂怜，安东尼偶尔会省悟：他应该做个好人，不需要像他父亲那样。但过不了多久就一切如旧，他的拳头还是无情地落在苏菲柔嫩的肌肤上，而且他渐渐觉得，如果自己不能像个丈夫那样拥有她，那就以复仇者的姿态征服她。富尔杜尼夫妇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就这样过了多年阴暗的岁月，内心和灵魂漠然沉寂。缄默多时之后，他们后来都忘了用来表达真实情感的字句，最终变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就像这个大城市里的许多家庭一样。

我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半。一进门，费尔明立刻对我抛了个嘲讽的眼神，他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擦拭着伟大的贝尼托先生那套巨著《民族轶事》。

“我说这是谁啊？我们还以为您去探索新大陆了呢，达涅尔。”

“我在路上耽搁了一下。我爸爸呢？”

“他一直等不到您回来，于是自己去送货啦！他要我转告您，他今天下午要去提雅纳帮一个寡妇的私人藏书估价。我看啊，您父亲是深藏不露，对女人挺有一手的。哦，他说您不必等他，时间到了就打烊。”

“他有没有生气？”

费尔明摇摇头，然后轻巧地下了梯子。

“他哪会生气啊！您父亲简直是个圣人。更何况，他也很高兴您终于交了女朋友。”

“啊，什么？”

费尔明冲我眨了眨眼，又舔了舔嘴唇。

“哎呀，臭小子，您真是闷葫芦一个。喂，那个姑娘长得真标致啊，走在路上会让交通大乱哩！气质真好，看得出来，念的一定是好学校，不过，从她的眼神看起来，可是非常娇气……唉，要不是我的一颗心已经给了贝尔纳达，我就去追她了。哦！我都还没告诉您那天喝下午茶的事情呢……迸出火花啦！简直就像仲夏夜的一团火……”

“费尔明！”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您到底在说什么？”

“您的女朋友啊！”

“可是我没有女朋友啊，费尔明！”

“好啦！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另一种说法，好像叫什么‘宝贝’还是……”

“费尔明，别闹了！可不可以把话说清楚？”

费尔明一脸愕然地望着我，摩拳擦掌的样子仿佛西西里黑手党。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大概是一点或一点半的时候，来了个非常漂亮的小姐，说是要找您。您的父亲和敝人都在，我向您保证，这位小姐绝对不是幽灵！不信的话，我连她身上的味道都可以描述给您听。她散发着一股薰衣草的香味，但又比薰衣草更甜一点，嗯……对了，就像刚出炉的奶油面包！”

“那个奶油面包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是这样的，她在言语之间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非常清楚，她说，礼拜五下午会在约定的地方等您，这个嘛，您自个儿心里有数！我跟您父亲还能怎么想，当然是把您和她想成一对啰！”

“啊，贝亚……”我喃喃说着。

“呃！果然，真有其人……”费尔明兴奋地大叫。

“是的，不过，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我说道。

“这种大美女，您还等什么呀！”

“她是托马斯·阿吉拉尔的姐姐。”

“您那个发明家朋友啊？”

我点头。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说真的，她实在太漂亮了，我要是您啊，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追到手。”

“贝亚已经有男朋友了，一个军官上尉。”

费尔明唉了一声，随即恼火了起来。

“哼！军人，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人都是不学无术的猴崽子。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么一来，您大可以把他踢到一边也不会觉得内疚。”

“您扯到哪儿去了，费尔明！贝亚打算等那个上尉一退伍就跟他结婚。”

“我是不知道您怎么想，不过，依我看来，这个姑娘不会嫁给他的。”

“您懂什么啊！”

“哎，关于女人和世界大事，我懂得可比您多啦！根据弗洛伊德的说法，女人真正想要的，跟她脑子里想的或嘴巴说的，刚好相反。所以您好好思考一下，事情并没有这么糟糕嘛！男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照着消化和生殖器官的反应去行动的。”

“费尔明，您就别再跟我长篇大论了吧，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说，拜托，讲重点就好。”

“好啦！总之一句话：这个姑娘，完全不像个温柔贤妻。”

“哦，是吗？那么，您看她像是什么样的人呢？”

费尔明自信满满地向我走来。“她是热情如火的那种。”他说着说着，还故意挑起眉毛，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您要知道，我这么说是一种赞美啊！”

费尔明一如往常，说得头头是道，我成了手下败将，决定换个方式绝地大反攻。

“谈到热情，您倒是聊聊贝尔纳达吧，怎么样，那天到底是吻了，还是没吻呢？”

“您别损我啦，达涅尔！别忘了，站在您面前的可是专业的调情高手！只有业余小瘪三才会玩接吻这种把戏。赢得女人的芳心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整个过程就是一门心理学。”

“换句话说，您被她拒绝了？”

“世上有哪个女人会拒绝我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我再次引述弗洛伊德的说法，打个比方好了：男人的性欲就像灯泡，开关一开，啪嚓一声，立刻亮出火红的灯光。关掉开关，马上就可以冷却下来。女人可不同了，她们的情欲有如科学的奥妙，就像熨斗一样，是渐渐热起来的，您懂吗？就像温火慢炖一锅肉！等她真的烧起来，谁也灭不了那把火，想想毕尔包钢铁厂里的锅炉，就像那样啦！”

我想了想费尔明那套热力学原理。

“所以，您那天就跟贝尔纳达做这些事情啊？”我问他，“让熨斗开始加温？”

费尔明对我眨眨眼。

“这个女人啊，简直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个性热情如火，心地却像天使一样善良！”说着，他舔了舔嘴唇，“老实说，她让我想起那个哈瓦那混血姑娘，真是热情有劲儿！不过，我这个人其实很传统，从来不占姑娘的便宜，顶多就是在她脸颊上亲一下。我一点都不急啊，您知道吗？让她有所期待才是高招。外面一堆没见识的乡下人以为摸摸女人屁股无所谓，其实这样就已经把她们惹毛了。唉！那些都是不上道的半吊子。女人的心思就像一座微妙的迷宫，虚情假意的鲁莽男子是应付不来的。若想彻底拥有一个女人，您就要学着像她那样去思考，因为，最重要的是掳获她的芳心。至于那让人神魂颠倒的诱人胴体，算是额外赠品。”

听完这一席话，我郑重其事地为他鼓掌。

“费尔明，您简直就是个浪漫诗人啊！”

“哦，不，我这套哲学是跟奥尔特加学来的，而且我是个实用主义者。诗虽然美，但是会骗人，我说的都是真话，就跟西红柿面包一样实在。有位大师是这么说的：你自认是多情的剑侠唐璜，我看你却是虚伪假面薄情郎。我一心追求的是永恒的真爱。您看着好了，我一定会让贝尔纳达成为幸福的女人。”

我笑着点头，他的热情似乎具有感染力。

“为了我，您可要好好照顾她啊，费尔明。贝尔纳达心地太善良，已经被负心男人伤害太多次了。”

“您想我会不知道吗？我早就看出来啦，她就跟战后的寡妇一样，死心塌地得很。您放心，我一定把她捧在手心上，为了让她幸福，要我做牛做马都行。”

“一言为定？”

他像个勇敢的战士，坚定地伸出手来。我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天下午，书店门可罗雀，只来了几个客人，都是好奇地晃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看生意这么清淡，于是建议费尔明干脆休假去吧。

“您去找贝尔纳达，带她看场电影，或者手牵手去闹区逛街也好，她会很高兴的。”

费尔明马上接受了我的建议，随即兴高采烈地跑到后面房间去打点门面。他在店里随时备妥一套体面的衣服，还有各式各样的古龙水，以及一盒发油，行头之齐全，连女明星恐怕都要自叹不如。他从后面房间出来时，简直就像是走出大银幕的电影明星，只是身子单薄了点。他穿着一套从我父亲那儿接收的西装，头戴一顶毛料宽边圆帽，尺寸稍嫌大了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在帽子里面塞了报纸。

“对了，费尔明，趁着您还没出门，我想请您帮个忙。”

“那有什么问题，您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我请您帮忙的这件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千万别跟我父亲提起。”

“啊！臭小子，一定跟那个美女有关吧？”

“才不是！事关调查高度机密，您最拿手的。”

“这样啊！追女朋友这种事，我也很拿手呢！我会这么说是要让您知道，您如果需要追女朋友的技巧，来找我就对了。您大可放心，我跟医生一样，一定保密到家。不必扭扭捏捏，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好啦，我会放在心上的。现在来谈正事：我想请您去查清楚，在拉耶塔纳街的邮政总局里，2321号信箱的使用者是什么人。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查查，都是谁去拿信的。您觉得能查出来吗？”

费尔明扯下袜子，用圆珠笔把号码写在脚踝上。

“小事一桩。政府单位的资料，没有我查不出来的。给我几天时间，到时候我给您一份完整的报告。”

“这件事，一个字都别跟我父亲提起啊，好吗？”

“放心！别忘了，我跟埃及狮身人面金字塔一样，嘴巴紧得很！”

“实在太谢谢您了！好啦，您快去吧，祝您玩得愉快！”

我举手敬礼向他道别，看着英俊潇洒的他像只骄傲的公鸡似的走掉了。费尔明走后，大概不到五分钟，店门上方的铃铛响了，我正在查看账簿和订单，一听到声响，立刻抬起头来。走进店里的是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帽子压得低低的，嘴上留着一道细细的胡子，一双蓝眼呆滞无神，一脸推销员式的笑容，既虚伪又做作。可惜费尔明不在，每次有人来书店推销樟脑丸或其他杂货的时候，他三两下就能把对方打发走。那个人咧着一张油嘴直对着我笑，随手拿起门口书架上一本尚待分类、标价的书，脸上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我暗想着：你休想卖我任何东西，连“午安”都别想卖给我了。

“字好多啊！”他说道。

“嗯，书嘛，通常都有不少字的。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吗？”

那个人把书放回架上，表情冷淡地响应我的问题：“要我说，看书是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才会做的事，例如女人就是。平常要干活的人，哪来闲工夫看故事？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的，您不觉得吗？”

“这是一种意见罢了。您有什么特别想找的书吗？”

“这不只是意见，而是事实。这个国家不就是这样吗？大家都不想努力工作，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人，您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先生。大概是吧！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只是卖书的地方！”

那个人走近柜台边，眼神不断在书店内飘移着，凑巧落在我脸上，我和他定定相望了半晌。不管是长相或作风，这个人总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我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他那个样子，根本就是扑克牌上印的那几张脸，又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古籍里走出来的老古板。他的外表死气沉沉，却兼具炽热如烈焰的特质，仿佛穿着一套被诅咒的西装去参加周日弥撒。

“请问，有什么能您效劳？”

“我才是来这里为您服务的人。您是这个地方的老板吗？”

“不是，老板是我父亲。”

“贵姓大名？”

“您是指我还是我父亲？”

那个人对我露出了轻蔑嘲弄的笑容。尽管傻笑吧，我心想。

“我看到招牌上写着森贝雷父子，指的就是两位吧？”

“您的观察力真是敏锐。请问，您到小店来有什么事吗？还是，您想找什么书？”

“我来这里，全是一番好意，主要是想让您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了，两位和不三不四的人有瓜葛，尤其是同性恋和犯罪的流浪汉。”

我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个人狠狠地注视着我。

“我指的是娘娘腔和小偷。这下您该不会不懂我在说什么了吧！”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懂您在说些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他点点头，面露狰狞，非常愤怒。

“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您应该很清楚费德里科·佛拉比亚最近的不法行径……”

“费德里科先生是我们这儿的钟表匠，也是邻里都称赞的好人，我不相信他会有什么不法行为。”

“我指的是他的人妖打扮。我非常清楚，这个同性恋经常光临这家书店，我猜大概都是来买言情小说和色情图片吧！”

“请问，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他掏出皮夹，打开来摊在柜台上。那张肮脏的警察证件上，贴着一张年轻的大头照，姓名字段上写着——刑事组组长：弗朗西斯科·哈维尔·傅梅洛。

“小鬼，跟我讲话客气点！不然，我随便弄个贩卖共产思想书籍的罪名，就够你父子俩吃不完兜着走了，懂吗？”

我很想反驳他，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像结冻了似的，卡住了。

“还有，那个同性恋不是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那家伙迟早会进警察局吃点苦头，就跟他那些不男不女的同党一样，我相信他受了教训就会学乖了。让我比较烦心的，倒是我收到的一份报告上面写着，这家书店聘用了一个窃贼，一个令人唾弃的败类……”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警察先生。”

傅梅洛窃笑了几声，那副邪恶、讨厌的德行，和黑帮没两样。

“天知道这家伙现在用什么化名。多年前，他借用曼波舞王维佛瑞多·卡玛谷伊这个名字，自称是巫术专家以及国王的舞蹈老师，还说自己是女间谍玛塔·哈莉的情人。他还用过驻外大使、艺术家和斗牛士的名字，多得数不清了。”

“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上忙，因为我不认识半个叫作维佛瑞多·卡玛谷伊的人。”

“您当然不认识了，可是，您知道我说的是谁，对不对？”

“不知道。”

傅梅洛再次冷笑了几声。他那强悍而做作的笑容，已经透露出内心的愤怒情绪。

“我看您就是喜欢把事情复杂化，是吗？我到这里来，完全是好意来让您知道，跟不法之徒牵扯在一起，后果恐怕会不堪设想。没想到，您倒是把我当骗子了。”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非常感谢您的到访和提醒，但是我向您保证，真的没有……”

“少跟我废话！真他妈的把我惹火了，我先把您揍一顿，再抓去关起来，懂吗？不过，我今儿个心情好，先给您一个口头警告就算了。您应该知道如何选择朋友吧！如果喜欢跟人妖和小偷为伍，那您大概跟这两种人是同类！碰到我这个人，事情必须黑白分明，如果不是站在我这边，就是在跟我作对。这就是现实人生，懂吗？”

我默不作声。傅梅洛点点头，冷笑了几声。

“很好，森贝雷，您自己看着办，咱们一开始就把气氛搞僵了。您如果要自找麻烦，很快就会惹祸上身。现实人生可不比小说情节，您知道吗？在现实生活中，必须选边站才行。显然您已经做了选择，而且还愚蠢地挑了输家！”

“拜托，请您马上离开！”

他咧着嘴，一脸神秘的冷笑，走到门边。

“我们还会再见的。告诉您的朋友，傅梅洛警探已经盯上他了，请代我问候他啊！”

这个不速之客意外的来访和他那令人厌恶的言语始终在我脑海萦绕不去，这一下午的心情都被他搞砸了。我心神不宁，在柜台边踱步了十五分钟，胃痛得打结，于是我决定提早关店，出门去散步。我在街上随意逛着，脑中却一再浮现那个邪恶坏蛋的谩骂和恐吓。我在反复自问，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和费尔明？但想了又想，我总觉得，傅梅洛的动机纯粹是想挑起我们的忧虑、恐惧和慌乱。我决定不跟他玩这场游戏。只是，他对于费尔明过去的那段谈话，却让我很不安。但我随即又为自己感到汗颜，因为我居然把那个流氓警察的话当真了。在街上来回逛了好几趟，我终于打定主意，就把这件事藏在记忆深处，从此不再想起。回家路上经过社区的钟表行，费德里科先生站在柜台后方对我挥手，招呼我进去坐坐。这个钟表匠为人亲切，总是笑脸迎人，一向把大家的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管有什么问题找他，他总是能冷静地找出解决办法。一想到他已经被列入傅梅洛的黑名单，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很犹豫，不知是否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涉及他的私生活，我无权干预……我越想越迷惘，一脸苦笑走进钟表店。

“你好啊！达涅尔，咦，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啊？”

“今天诸事不顺。”我说，“您怎么样，还好吧，费德里科先生？”

“还可以啦！现在的钟表制造技术不比从前啰！所以，找我修理钟表的人也多了。再这样下去，我得找个助手来帮忙才行。你那个发明家朋友有兴趣吗？他双手灵巧，一定很适合。”

我不敢想象，如果托马斯·阿吉拉尔真的接受了“变装皇后”费德里科先生提供的工作，他那望子成龙的父亲会有多么激烈的反应！

“嗯，我会跟他说的。”

“对了，达涅尔，你父亲两个礼拜前拿了个闹钟来修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把闹钟弄坏的，总之，买个新的比较划算。”

我记得好几次，夏夜炎热难眠，父亲会到阳台上去睡。

“他不小心把闹钟摔到楼下了。”我说。

“我想也是。你问他该怎么办。我这里有雷迪安牌的闹钟，可以便宜卖他。我看你干脆先拿一个回去让他试用吧，喜欢的话再过来找我付钱。如果不喜欢，你改天拿来还我。”

“实在太谢谢你了，费德里科先生！”

他立刻动手把闹钟包起来。

“这可是高科技呢！”他神情愉悦地说，“对了，我非常喜欢几天前费尔明帮我挑的那本书，格雷厄姆·格林的作品。这个费尔明，选书的眼光真是没话说。”

我频频点头。

“对啊！他真的很棒。”

“我发现他从来不戴表呢！你回去告诉他，请他改天过来一趟，我送他一块表。”

“我会告诉他的，谢谢您，费德里科先生！”

费德里科将闹钟交给我之后，仔细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后皱起眉头。

“达涅尔，你真的没事吧？”

我笑着点点头。

“我真的没事，费德里科先生。您好好保重啊！”

“你也是，达涅尔。”

回到家后，我发现父亲倒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胸前还放着报纸。我把闹钟放在桌上，留张纸条告诉他：这是费德里科先生要我拿回来的，他让你把旧的丢掉。接着，我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间。我没开灯，径往床上一瘫，不由想起那个警官，还有费尔明和钟表匠，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我在走道上探头一望，父亲已经拿着新闹钟回房去睡了。家里漆黑一片，而这个世界似乎比前一天更黑暗、更邪恶了。我终于了解，其实自己本来一直不相信世上真有傅梅洛警官这个人，如今却仿佛有千百个傅梅洛警官在纠缠着我。我走进厨房喝了杯冰牛奶，默默在心里自问，住在小旅馆里的费尔明，一切可好？

走回房间后，我努力想抹灭那个警察在我脑海中烙下的影像，努力想再入睡，但我很明白，恐怕是不可能了。我起身开灯，从口袋里拿出早上从奥萝拉女士那儿偷来的那封寄给卡拉斯的信，打算仔细拜读一番。我把信封放在书桌上。那是个羊皮纸似的信封，四周已经泛黄，触感好像黏土。邮戳有点模糊了，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一九年十月十八日”。封口的封腊已经脱落，八成是奥萝拉女士的杰作。封口上有一小片红色色块，似乎是印上去的口红，上面还写了寄件人的地址：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

迪比达波大道三十二号，巴塞罗那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一张赭红色信纸整齐对折着。信件是用蓝色的墨水笔写的，开头的字迹略显凌乱，但越写越端正。这一张信纸，尽是如烟往事。我把它摊在桌上，屏息细读。

亲爱的胡利安：

今天早上，我才听豪尔赫说，你已经离开巴塞罗那，踏上了你的寻梦之旅。我一直很害怕你那些梦想迟早会把你从我手中夺走。我真希望能见你最后一面，让我好好凝视你的双眼，让我把这封信里说不完的话都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完全走样了。我太清楚你的个性，所以我知道你不会写信给我，也不会让我知道你的地址，因为，你想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知道，你恨我不守信，居然没有出现在我们相约的地方。你相信我吗？是我没有勇气！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当你独自坐在那班车上，一定认为是我背叛了你的感情。我多次试图想透过米盖尔联络你，无奈他总是漠然地告诉我，你已经不想知道关于我的任何事情。胡利安，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样的谎话？他们究竟在你面前说了我什么？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

如今，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你。我失去了一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让你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在你忘了我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一点都不恨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你，你永远不会像我爱你那样来爱我。我要让你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爱意从未间断，此时此刻，我对你的深爱更甚以往，即使你毫不在乎。

我瞒着所有的人，偷偷写了这封信给你。豪尔赫发了毒誓，只要再看到你，他一定会杀了你。我已经被监禁了，别说走出家门，连向窗外探身都不允许。我想，他们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有个可靠的密友答应会帮我把这封信寄给你。我不便提起他的名字，免得他无端受牵连。我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的手上，假如你真的收到，而且决定要回信给我，聪明的你一定会想到好办法的。我写信的同时，还想象着你坐在火车上，心怀梦想和背叛的伤痕，躲开了我们所有人，也逃避了你自己。胡利安，纸短情长，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就是不能告诉你。那些事情，我们以前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想，你还是永远别知道的好。

我只有一个愿望，胡利安，祝你幸福！希望你的梦想都能成真，或许你会渐渐把我遗忘，但我依旧期望着，总有一天，你终究会知道，我是如此深爱着你！

永远爱你的佩内洛佩

17

那一晚，我拿着佩内洛佩·阿尔达亚那封信，一读再读，甚至可以倒背如流。读了信之后，不速之客傅梅洛警官留下的晦气，一下子就被我抛到脑后。我整晚没睡，全神贯注地读着那封信，思索信中传达的讯息。天色蒙蒙亮时，我决定出门一趟。我悄悄穿好衣服，在玄关的柜子上给父亲留了张纸条，告诉他我有事必须出去一趟，早上九点半就会回到书店。

一走出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依然沉睡在微光中的街道，在光影交错的灰蓝氛围中，地上偶有昨夜雨后的积水。我连忙将外套纽扣全都扣上，领子拉得高高的，不疾不徐向加泰罗尼亚广场走去。地铁站的楼梯口，暖乎乎的热气缓缓溢出。我在加泰罗尼亚铁路局的售票口，买了一张到迪比达波的三等座火车票。车厢里坐满了正要上班的公务员、女佣和工人，工人带着用报纸包好的三明治，有砖头那么大。我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头靠着车窗，一路闭目养神。在迪比达波下车之后，我站在街上，忽然觉得眼前所见仿佛是另一个巴塞罗那。天色渐渐亮了，云朵出现了紫色镶边，映照着大道上气派的豪宅大院。一辆蓝色有轨电车在朦胧晨雾中缓缓驶过，我跟在后面跑了一段，然后，在司机严峻的目光之下，终于踩上了电车的台阶。木制的车厢里，没什么乘客，只有两个修士和一名肤色黝黑、神色哀伤的妇人，在摇摇晃晃的车厢打着瞌睡。

“我到前面三十二号那里就下车。”我努力展现最可爱的笑容，客气地对司机解释。

“您就是去天涯海角也一样！”他表情漠然地驳斥我，“上了车，就是耶稣基督的门徒都得付钱！要么付钱，要么走路，忠告不要钱。”

那两个脚穿凉鞋、身披咖啡色道袍的圣方济修士，频频点头称是，还把手上的粉红色车票亮给我看。

“既然这样，那我就下车好了。”我说，“因为我身上没带零钱。”

“您请便！不过，请您到下一站停车的时候再下去吧，我可不想处理意外事故。”

电车爬坡的速度几乎和步行差不多，车子在树荫中穿梭，从车窗望出去，一幢幢城堡般的豪宅从眼前掠过，我想象着豪宅内的情景，雕像、喷泉、马厩、小教堂……大概样样都不缺吧。我从靠车门那一侧探头张望街景，忽然在树丛中瞥见白衣修士塔。接近拉蒙麦卡雅街转角时，电车渐渐停了下来。司机拉了一下车上的铃铛，严厉地瞪着我。

“快点！小子，可以下车了，三十二号就在前面。”

我赶紧跳下车，看着蓝色电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晨雾中。阿尔达亚家族的大宅院就在对街，铁栏杆上爬满常春藤，落叶掉了满地。一扇小门隐匿在栏杆里，锁得很牢靠。门上攀爬着黑色蛇形似的铁艺，正好是“32”这个数字。我试图打望里面，可惜一片漆黑。门上的钥匙孔已经布满一层深红色铁锈。我跪了下来，希望能一探豪宅庭院究竟是何景致，却只看到一片杂草，草丛旁有个东西，我想大概是喷泉，但又像是一座举手指天的雕像。过了半晌，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那是一座石雕，雕的是一只手，喷泉旁还散布着其他雕塑，可惜我实在看不出样子。更里面的大理石阶梯在灌木丛中隐约可见。阿尔达亚家族的财富和荣景已经没落多时，此地根本就是座废墟。

我往回走到转角，从建筑物南侧往内看。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豪宅内的几座尖塔。这时候，我发现有个人影闪过，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身穿蓝色睡袍的瘦削男子，挥舞着大扫把，努力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他一脸疑虑地盯着我看，我猜他大概是附近某一栋豪宅的门房。我勉力挤出在书店训练出来的商业式笑容。

“您早啊！”我非常有礼貌地向他打招呼，“您知不知道，阿尔达亚家族这栋房子是不是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仿佛我在讲天方夜谭。这个身材瘦小的男人，手摸着下巴，他的手指有点焦黄，八成是廉价的塞塔牌香烟熏出来的。我真后悔身上没带烟盒，否则就可以用香烟跟他套近乎了。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了掏，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

“这地方，至少有二十或二十五年没人住了吧！”那个门房说话的语气平淡而微弱，好像刚挨了一顿毒打。

“您在这里很久了吗？”

瘦小男子点点头。“打从一九二〇年开始，我就在这里替密拉贝尔家当伙计了。”

“您知道阿尔达亚这一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您大概也知道吧，在共和国年代，这个家族几乎破产了！”他说，“罪有应得……我知道得不多，都是从密拉贝尔夫妇那儿听来的，他们两家人以前往来很密切。我记得，他们家的大儿子豪尔赫后来远走国外，去了阿根廷，好像开了间工厂。有钱人哪！想去哪里都行。对了，您身上有烟吗？”

“很抱歉！我没带烟，不过，我这里有瑞士糖，这种糖果的尼古丁含量据说和基督山牌的雪茄一样多，同时又富含维生素……”

门房不情不愿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勉强接受了。我把柠檬口味的瑞士糖递给他，这是费尔明好久以前给我的糖果，刚刚才在口袋里找到的。我肯定它还没发霉。

“挺好吃的！”门房老先生说道，嘴巴里含着糖果，嚼得津津有味。

“您正咀嚼着本国糖果制造业的骄傲！佛朗哥大元帅都是手抓着一大把吃个不停，像在啃焦糖杏仁果一样。对了，您有没有听说过阿尔达亚家族的女儿佩内洛佩？”

门房老先生拄着大扫把苦思，模样就像罗丹的雕塑名作《沉思者》。

“我看您大概是搞错了吧？阿尔达亚家并没有女儿啊！他家只有儿子。”

“您确定？据我了解，一九一九年左右，这栋房子里住了个名叫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豪尔赫的妹妹吧？”

“可能吧？我刚刚也跟您说了，我是一九二〇年才到这里来工作的。”

“这个别墅现在的主人是谁啊？”

“据我所知，这房子还在找买主呢，不过，听说他们也考虑把房子拆了用这块地盖学校。说实在的，能这样做是最好不过了。把它夷为平地，一块砖都别留下来。”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门房老先生神秘兮兮地看着我。接着，他咧着嘴笑，我这才发现，他的上排牙齿起码已经掉了四颗。

“阿尔达亚这家人哪！全都阴阳怪气的，您懂我的意思吧？”

“我不懂，这话怎么说呢？”

“您知道，外面传言很多啦，我这个人呢，对于那些胡乱编造的故事，可不会随便就相信，可是啊，听说已经不止一个人在里面踩到不干不净的东西啦！”

“您是说这栋房子闹鬼？”我很想笑，但努力忍住了。

“您尽管笑吧！可是，我告诉您，既然有风声的话，可见……”

“您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见是没看过，不过，我真的听到过怪声！”

“什么样的怪声？”

“事情是这样的，很多年前，有一天晚上，我陪华内特少爷进去过，是他坚持要我陪他去的，您知道吗？我自己是一点都不想踏进那个地方……结果，就像我刚才跟您说的，我听见了怪声。嗯……听起来像是哭声。”

门房老先生当场模仿起那个怪声。在我听来，根本就像重感冒的人在哼小调。

“说不定只是一阵风吹过吧？”我提出自己的看法。

“也有可能！不过，我老实告诉您，我听了那声音，当场觉得毛骨悚然！哎，您还有没有糖果？可以再给我一颗吗？”

“您尝尝这喉糖吧！吃了甜食以后，应该要润一下喉。”

“好吧！”门房老先生立刻伸出手来。

我干脆把整盒都给他。他滔滔不绝讲了大半天阿尔达亚家族的传奇故事，早就口干舌燥，浓郁的洋甘草味似乎对他很有帮助。

“我跟您讲一件事，咱们俩知道就好。有一次呢，华内特少爷，对了，他是密拉贝尔家的儿子，块头大概是您的两倍，顺带一提，他现在是国家篮球代表队队员……少爷有几个朋友，对阿尔达亚家族这栋房子的灵异怪事略有耳闻，于是缠着少爷带他们进去瞧瞧。接着，我家少爷就来缠我啦！说什么都要我陪他一起去，唉，别看他块头那么大，光会说大话，胆子小得很！您知道，娇生惯养的小孩就是这样，为了在女朋友面前吹嘘，他偏要晚上去，结果进去不久就吓得尿裤子。您现在看到的是房子在白天的样子，到了晚上，这地方完全换了个样！少爷执意要上二楼，我就坚持不进去，唉！您要知道，当时这房子起码闲置了十年，就这么闯进去搞不好会犯法。少爷说这房子不平静……他说好像听到有个房间传出声响，房门却锁起来了，怎么都打不开。怎么样，您听了有何感想啊？”

“我想，那大概也是风吹的声音吧？”

“那我再告诉您一件事吧！”门房老先生压低了音量，“有一次，我在广播里听到，这个世界，到处都有神秘异象啊！您看看，大家都说真正的圣毯已经找到了，就在萨尔达尼奥拉的中心。为了不让穆斯林人找到，它被缝在了一块电影幕布上。因为穆斯林会借此宣称耶稣基督是黑人。这下您又该怎么说呢？”

“我无话可说。”

“我不是说了吗，很多的神秘异象！这个大宅院，一定要夷为平地才行。”

我向门房先生道了谢，沿着大道往回程方向走到了广场，我抬头一望，看见在云层中渐渐苏醒的迪比达波山。我突然很想搭缆车上山，看看山上历史悠久的游乐园，里面有我想念的旋转木马和机器人。可惜我已经答应了父亲，一定要准时回书店上班才行。走回地铁站途中，我想象着胡利安·卡拉斯也曾经走在这条人行道上，凝望着那排样貌如昔的宏伟建筑，还有气派的大理石阶梯、花园里的雕塑……或许，他也在这里等待蓝色电车载他攀上山头。走到大道尽头时，我掏出佩内洛佩一脸灿笑站在花园中的照片。她清澈的眼眸里，全是对未来满心的期待——“爱你的佩内洛佩”。

我想象着在我这个年纪的胡利安，双手捧着那张照片，说不定就在同样的树荫之下……可以想见，满面笑容的他，自信地展望着美好未来，如此宽阔、光明，就像这条壮观的大道。霎时，我心想，那屋子里并没有鬼魂流连，只有失落的回忆驻足在此。眼前这和煦的晨光，转瞬即逝，只存在于我注视着的一秒又一秒中……

18

到家之后，我发现父亲和费尔明已经开了书店店门。我想上楼随便吃点东西。父亲在餐桌上留了吐司、果酱和一壶咖啡。我在十分钟内解决了早餐，然后赶紧下楼，悄悄从靠一楼大厅的书店后门进去，直接来到我的置物柜前。我套上工作时必穿的围裙，免得衣服被箱子和书架上的灰尘弄脏了。置物柜最隐秘的角落有个保存多年的黄铜盒子，至今仍有饼干的味道。我在饼干盒里收藏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没什么用途，但又舍不得丢，像是无法修好的手表和钢笔、老旧的铜板、迷你玩偶、弹珠、我在迷宫花园捡回来的子弹弹壳，以及二十世纪初的巴塞罗那老明信片。在那一堆杂乱的小东西上面，伊萨克·蒙佛特的女儿努丽亚的地址，是我回遗忘书之墓把《风之影》藏起来的那天他交给我的。我站在一排排书架和箱子堆里，靠着一点昏黄迷蒙的光线，把地址仔细看了一遍。接着，我把饼干盒盖上，把写了地址的旧报纸塞进了皮夹，悄悄走进书店，准备将我的心力贡献给这个天天一成不变的工作。

“两位早啊！”我问候他们。

费尔明正忙着为好几箱书籍分类，刚到的新货，是一个住在萨拉曼加的收藏家寄来的，我父亲检视之后，正苦思冥想装着德语版路德教伪书的箱子上写着高级香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感谢上帝给予我们这更加美好的下午！”费尔明怪腔怪调地唱着，暗示着我和贝亚的约会。

我根本不想理他，决定开始每月一次的对账工作，以及核对各种收据和货品收发单据。在我们单调的工作环境里，唯一的调剂就是广播，此刻收音机正播放流行歌手安东尼奥·马钦的精选歌曲。对我父亲来说，加勒比海风格的轻快音乐只会让他浑身不自在，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听了，因为这种音乐能让费尔明回忆起他最思念的古巴。同样的情景每周都会上演：我父亲关起耳朵，练就一身充耳不闻的功夫，费尔明则是跟着旋律尽情地扭动身子，播广告的时候，他就趁机大谈当年在哈瓦那的历险奇遇。书店店门敞开着，一阵阵新鲜面包和热咖啡的香味飘了进来，让人闻了就快活。不久，我们楼上的邻居麦瑟迪塔丝从市场买菜回来了，她在书店橱窗前停下脚步，探头进来望了又望。

“早啊，森贝雷先生！”她的语调轻快悠扬，好像在唱小曲。

我父亲对她笑了笑，脸都红了。我总觉得，其实他对麦瑟迪塔丝很有好感，只是碍于他个人的道德约束，只好默默把情意藏在心里。费尔明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舔了舔嘴唇，屁股继续不停地摇啊晃的，仿佛进来的是个吉卜赛人。麦瑟迪塔丝打开其中一包纸袋，送了我们三个鲜艳欲滴的苹果。我想，她大概还想着到书店来上班吧，每次看到外来入侵者费尔明，她一向毫不避讳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苹果又大又漂亮！我一看到就心想：这么好的东西，最适合送给森贝雷先生了！”她娇嗔着，“我知道，像您这样的知识分子都喜欢吃苹果，就像那个艾萨克·贝拉。”

“是艾萨克·牛顿，小傻瓜！”费尔明热心地纠正她。

麦瑟迪塔丝怒视着他，仿佛看到仇人一样。

“好，您最聪明了！真是好心没好报，别忘了，这三个苹果，有一个还是给您的啊！我看，就是送您一个烂葡萄柚都嫌浪费。”

“这位小姐，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您那娇嫩玉手摸过的禁果，只怕我吃了会起疹子……”

“拜托！费尔明……”我父亲出面制止他。

“是，遵命，森贝雷先生！”费尔明乖乖闭上了嘴巴。

就在麦瑟迪塔丝气呼呼地数落费尔明的同时，外面传来人群骚动的嘈杂声。我们四个人不发一语地等着，期望能听出一点动静。街上闹哄哄的，不时还传来怒骂。麦瑟迪塔丝小心翼翼地走到店门口去探究竟，接着，附近几个商家老板慌慌张张地走过我们店门口，个个都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没多久，老邻居兼发言人安纳克莱托·奥尔莫先生就来了。安纳克莱托是退休的高中教师，拥有西班牙文学学位，精通各种人文知识，他和七只猫住在二号二楼的公寓。从教职退休后，他偶尔利用闲暇替知名的大出版社写封底文案，邻里间谣传，听说他曾以“鲁道夫·皮东”为笔名，撰写情色小说。私底下的安纳克莱托先生是个和蔼可亲、个性温和的大好人，不过，在众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必须扮演好儒雅学者的角色，说话老是喜欢引经据典，所以大家帮他取了个“老学究”的绰号。

那天早上，安纳克莱托老师满脸通红、神情哀伤地来到书店，拄着象牙拐杖的双手不停颤抖。我们四个人心生好奇，不约而同盯着他看。

“安纳克莱托先生，发生什么事啦？”我父亲问他。

“佛朗哥死了！一定是这样……”费尔明妄下结论。

“闭嘴！混蛋……”麦瑟迪塔丝打断他的话，“让博士先生说话！”

安纳克莱托先生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挺直身子，以他惯有的威严，娓娓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亲爱的朋友们，生命就如一场悲剧，即使尊贵如上帝，也难免要尝尝这苦不堪言的滋味。昨晚凌晨时分，忙碌了一整天的城市正在熟睡中，没想到，费德里科·佛拉比亚·布哈德斯先生，我们这位一向热心公益、待人亲切的好邻居，也就是与您的书店仅隔三户之外的钟表行老板，被警方逮捕了。”

我的心立刻往下一沉。

“哎哟！耶稣、圣母玛利亚……老天啊！”麦瑟迪塔丝在一旁叨念了起来。

费尔明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看来，那个警察流氓头子还活得好好的。

安纳克莱托先生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根据亲近市警局高层的可靠消息来源指出，执行逮捕行动的是两位曾获颁勋章的刑警队警官，昨晚午夜过后，他们突然出现在艾斯古德耶尔街附近的小酒吧里，把一身妖艳女装打扮、在舞台上又唱又扭的费德里科先生抓走了，据说，当时台下的观众大多是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这群被上帝遗忘的可怜孩子，昨天下午才脱离了教会的庇护，晚上就到声色场所上台脱裤子纵情狂舞，那话儿硬邦邦地挺着，口水流个不停。”

麦瑟迪塔丝猛在胸前画十字，对那种放荡行为完全无法苟同。

“有些无辜孩子的母亲接到警察局通知之后，立刻对外公布了这个丑闻。唯恐天下不乱的嗜血媒体，马上就闻到了那股腥味，再加上警方公关帮了大忙，两位警官到场抓人不到四十分钟，《真相日报》的记者奇戈·卡拉布也到了现场，打算赶在截稿前替读者准备一道够味的麻辣大杂烩，不消说，内容当然是极尽低俗、耸动，标题还做得很大……”

“事情怎么会这样呢……”我父亲说，“我一直以为费德里科先生受过教训之后，应该学乖了才对。”

安纳克莱托先生严肃地点点头。

“是啊！不过，您也别忘了，俗语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更凄惨的还在后头。”

“既然这样，那就请您长话短说，别兜圈子了。您一直在那儿咬文嚼字，我听了都快咬到自己的舌头啦！”

“别理他，我就喜欢听您这样说话，好像在播新闻一样！博士先生……”麦瑟迪塔丝说。

“谢谢你，孩子，不过，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老师而已。回到刚才的话题，我就不拐弯抹角，不再赘言了。事实上，这位钟表行老板曾有几次在类似情况下被捕，也就是说，在市警局的档案资料中，他已经有前科了。”

“市警局那些家伙，根本就是戴着勋章的败类。”费尔明愤愤不平地插上一句。

“我对政治没研究，不过，我可以告诉您的是，可怜的费德里科先生被拖下舞台，两位警官用酒瓶毒打了他一顿，把他带回拉耶塔纳街的市警局侦讯。他们或许开玩笑羞辱他，还赏了他几个耳光吧，但最凄惨的还是昨天晚上被傅梅洛警官毒打的那一顿。”

“傅梅洛……”费尔明低声念着，光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能让他吓得发抖。

“没错，就是傅梅洛，这个治安大功臣，前阵子才成功破获了维嘉坦街的非法赌场案，昨晚他接到一通心急如焚的母亲打来的报警电话，那群逃学的教会学校男学生里面，带头的就是她儿子佩佩特·瓜迪奥拉。接获报案时，这位知名的警官大人才刚吃过晚饭，还灌了十二杯双份白兰地，但他决定亲自出马办案。一到现场，看到火辣艳舞，傅梅洛随即指示办案的警官，这个‘烂骚货’需要好好教训一顿——虽然在场有位小姐，但别怪我用这么粗俗的字眼啊，实在是非得这么说才精准——于是，我们这位依然是王老五的钟表行老板费德里科先生，虽然个性天真善良，只是碰巧和那群青少年在酒吧同时出现，但警方不管这么多，还是把他关进地牢，和一群罪犯共处了一晚上。各位大概都听说过那个地牢，卫生条件极其恶劣，唉！一个寻常老百姓，只是出去玩乐一下，竟然会落到锒铛入狱！”

说到这里，安纳克莱托先生神情忧伤，大致描述了受害者的状况，毕竟，费德里科也是我们大伙儿的老朋友了。

“各位都很清楚，费德里科先生性格温顺，慈悲善良。如果有只苍蝇飞进了钟表行，他不会打死它，而是打开门窗，让同样是上帝子民的小昆虫回到大自然。据我所知，费德里科是个信仰虔诚的人，热心参与教会活动，只是，他也免不了有些恶习，就在那么寥寥可数的情况下，恶习征服了他的善念，于是，他就男扮女装出去找乐子。但是，他修理手表和缝纫机的手艺无人能及，而且他对街坊每个人都是那么和蔼亲切，不只对熟识的老朋友如此，即使是那些不知道他有变装癖、喜欢去声色场所的人，他也是很客气的。”

“听您这样的语气，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费尔明嘟囔着，脸色很沮丧。

“死倒是没死，多亏上帝保佑！”

我松了一口气。费德里科家里还有八十多岁的高龄老母，左邻右舍都叫她佩碧塔，老太太已经完全失聪，大家说她放屁的声音非常响，都能把阳台上的麻雀吓跑。

“佩碧塔老太太当然不知道。”老学究继续说，“她的宝贝儿子费德里科，其实整晚都关在污秽不堪的地牢，牢里那群邪恶的坏蛋，先是把他当妓女一样猥亵、嘲弄，玩腻了他那干瘪的肉体之后，再把他毒打一顿，围观的犯人则在一旁鼓掌欢呼：‘臭婊子，娘娘腔，去吃屎，不要脸的婊子……’”

大家沉默不语，心情异常沉重。后来，麦瑟迪塔丝忍不住啜泣起来，费尔明很想安慰她，作势要把她搂在怀里，但她不领情，一下子就躲开了。

19

“各位自己去想象那幅景象吧！”安纳克莱托这么一讲，大家更觉得沮丧。

对于事情的结局，大家也不抱什么期望了。接近中午时，一辆灰色的厢型警车把费德里科丢在他家门口。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淌血，衣服已经被撕烂，出门时穿戴的精致假发和华丽洋装都不见了。牢里的囚犯在他身上撒尿，而他那张脸，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面包店老板的儿子发现他蜷缩在大门口，哭得像孩子似的，全身还不停地颤抖着。

“真是太没天理了！老天爷，太不公平了……”麦瑟迪塔丝幽幽说着，她倚在书店门边，刻意要远远躲开费尔明，“唉！好可怜啊，这个人，心软得跟面包一样，而且从来不得罪人，他只是喜欢打扮得妖艳妩媚，然后去唱几首歌，这样是招谁惹谁了？就是有人这么坏！”

安纳克莱托先生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些人不是坏，”费尔明反驳她，“是蠢！两者是不一样的。坏不坏是从道德和思想层面来定义。然而，蠢蛋都是不思考也不讲理的。他们只凭本能行动，就像动物园的野兽，他们自认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自以为是，嚣张得很，到处为非作歹，干尽他妈的坏事，请原谅我的措辞……只要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不管是颜色、宗教、语言、国籍，或者像费德里科先生这种有特殊癖好的人，他们就会动手欺负人。这个世界，宁可多几个真正的坏人，也不要这种四不像的败类！”

“您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需要的是多一点基督教悲天悯人的慈悲心，少点儿坏心眼，唉，这个国家已经快成了野兽王国了！”麦瑟迪塔丝不客气地打断费尔明，“望弥撒的很多，但是都没把耶稣基督的教诲当一回事！”

“麦瑟迪塔丝，我们今天不谈宗教产业这个议题，虽然那也很令人头痛，而且根本没办法解决。”

“怎么，这下连无神论都出来了！我请问您，神父到底是怎么跟您说的？”

“拜托，两位别斗嘴啦！”我父亲出言制止，“我说，费尔明，您去看看费德里科吧，说不定他需要有人帮忙跑腿，去药房或市场买东西之类的。”

“好的，森贝雷先生，我现在就去。您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开口讲话就忘了时间。”

“我看您是忘了羞耻和礼貌吧！”麦瑟迪塔丝回他一句，“亵渎神明！您的灵魂该用盐酸好好清洗一下了。”

“喂！麦瑟迪塔丝，据我所知，您应该还算得上是好人——虽然心胸狭小了点，又笨得跟石头一样——要不是因为现在有紧急的社区事务要优先处理，我一定会好好把做人的基本道理跟您说清楚！”

“费尔明！”父亲斥责他。

费尔明闭上嘴，立刻出门去了。麦瑟迪塔丝一脸恼怒地看着他离去。

“这个问题人物，迟早会给您惹麻烦的，森贝雷先生，您可要把我的话当回事啊！他不但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是犹太人，更糟的是，个性还这么傲慢无理……”

“您别理他就是了，他这个人，就是喜欢跟人唱反调。”

麦瑟迪塔丝默默摇着头，怒气依旧未消。

“好啦，我也该走了，大家都很好多事要做，时间过得很快的。再见啦！”

我们很客气地点头回应她，目送她走出店门。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一种重拾平静的解脱。安纳克莱托先生站在父亲身旁，端着一张苍白的脸，眼神哀伤而落寞。

“这个国家，连狗屎都不如了！”他难过地做出这个结语。

“别难过，安纳克莱托先生，您要打起精神。世间都是这样，走到哪里总会有令人失望的事情，一旦碰到了，我们很容易会过度悲观，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放心，费德里科先生很快就会康复的，他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壮呢！”

老学究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这就好像晕船，您知道吗？”他说着，同时往门口走去，“我是说，那些野蛮行为，你以为坏蛋走了就安全了？这些人永远都会再找上门……恶梦不断啊！这种事情，我在学校里看多了，老天爷！坐在教室里的都是大猩猩，我向您保证，达尔文那套理论根本就是做梦。没有所谓物竞天择，人类也没有进步。任何一个脑筋清楚的人都看得出来，我这个当老师的，根本就是在跟九只猩猩打交道。”

我们只能在一旁默默点头。老学究挥挥手，低着头走了，看起来比进来之前老了五岁。父亲叹了口气。我们面面相觑，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思考着，到底该不该把傅梅洛警官造访书店的事情告诉父亲。他上次是来预告的，而这次傅梅洛利用可怜的费德里科先生发出了警讯。

“你怎么了，达涅尔？脸色这么苍白……”

我哀叹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我开始叙述傅梅洛昨天傍晚来书店的事，以及他提出的那些警告。父亲隐忍着愤怒听我说完，怒火在他的眼神中延烧着。

“都怪我！”我说，“我如果早点把这事说出来就好了……”

父亲坚定地摇摇头。

“不！不能怪你，达涅尔，你怎么可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

“可是……”

“别胡思乱想。还有，这件事情，千万别跟费尔明提起。天晓得，他如果知道那家伙还在找他的话，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我们还是要想想办法！”

“别让他扯进这个大麻烦就行了。”

我轻轻点头，嘴上服气，但心里并不以为然。我决定接手费尔明未完成的工作，父亲则继续查书目，却不时偷偷用眼角瞅我。我佯装不知情。

“你昨天送书去给维拉斯科教授，都还顺利吧？”他突然问道，刻意想换个话题。

“嗯，他对那些书很满意，还说他正在找一本佛朗哥的书信集。”

“那本《虚张声势》啊！那是本伪书呢……根本就是马达利雅加的玩笑之作。你怎么跟他说？”

“我说，我们已经在找这本书了，顶多两个礼拜就会有着落。”

“很好！我们把这件事交给费尔明去办，到时候一定要高价卖给他。”

我点头称是。两人继续手上的工作，父亲也继续偷偷瞄我。我暗想着：一定是那件事。

“昨天下午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来找你，我听费尔明说，她是托马斯的姐姐？”

“对呀！”

父亲点点头，一副很满意的模样。静默了大约一分钟，他又有话要说了，这次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一样。

“对了，达涅尔，我看……我们今天干脆放个假吧！说不定你有事情要办，或者自己出去逛逛也好。而且，我觉得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

“我没事，谢谢。”

“我今天本来就打算让费尔明一个人留在书店，因为我要跟巴塞罗先生去歌剧院。今天上演《汤豪塞》，他请我一起去看，因为他有好几张包厢招待券。”

我父亲这段话讲得很生硬，简直就像在念报纸。他的演技一向很差。

“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瓦格纳的？”

他耸耸肩。

“嗯……这个嘛，反正是人家送的票，再说，跟巴塞罗先生一起看歌剧，看哪一出都一样，他肯定从头就开始一直批评，从服装到音乐他都有意见。对了，他还跟我问起你呢，我看，你哪天找个时间去他书店走走吧！”

“改天吧！”

“所以，我看今天就把书店交给费尔明，我们就放假娱乐一下吧！也该休息了。如果需要钱的话……”

“爸，贝亚不是我的女朋友！”

“谁说什么女朋友了？都是你自己在说！需要用钱的话，自己去抽屉里拿，不过，记得留张纸条给费尔明，不然他看到大白天就关店，一定会紧张兮兮的。”

说完，他心不在焉地晃到后面房间去了，一路笑得嘴都合不拢。我看了看手表，才早上十点半。我和贝亚约了下午五点在大学回廊下碰面，这段时间真难熬，我不由得沮丧起来，总觉得这一天似乎比《卡拉马佐夫兄弟》还要漫长。

不久后，费尔明从钟表匠那儿回来了，他告诉我们，有个邻居太太已经排好了轮流照顾费德里科先生的班表，医生也来看过诊，发现他断了三根肋骨，身上有多处挫伤，还有一道非常严重的撕裂伤口。

“您帮他买些什么了吗？”父亲问道。

“他那里的药品已经多到可以开药局啦！所以我带了一束花、一瓶古龙水、三大瓶鲜榨水蜜桃汁——那是费德里科先生最喜欢喝的。”

“太好了。如果还需要什么，再告诉我吧！”父亲说，“对了，他看起来怎么样？”

“不瞒您说，他真是被揍惨了，缩在床上像个线团儿，不停地呻吟，一直说他快死了，看他那个样子，老实说，我气得真想杀人！我打算现在就去弄把枪来，去找市警局那批人算账，非要让他们吞子弹不可，首先就拿傅梅洛那个大脓包开刀……”

“费尔明，我们可不想把事情闹大，可别轻举妄动啊！”

“是，森贝雷先生，一切都听您的！”

“还有，佩碧塔老太太还好吗？”

“听说，她比平常还兴奋呢！几位太太哄她喝了点白兰地，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鼾声比大公猪还响亮，嘴角的口水流个不停。”

“真是太好了！对了，费尔明，今天就把书店交给您了，我先去探望费德里科，然后跟巴塞罗先生有约。至于达涅尔，他也有事情要忙。”

我立刻抬起头一看，竟发现费尔明和我父亲正在挤眉弄眼。

“好一对媒婆！”我没好气地说。

我走出书店时，他们俩还在我背后偷笑呢！

一阵寒风穿梭而过，街道上依然是薄雾弥漫。铅灰色阳光在哥特区的屋宇、钟楼间半遮半掩着。距离我和贝亚的大学回廊之约，还有好几个小时，于是我决定试试运气，干脆去找努丽亚·蒙佛特。希望她的地址还是写在旧报纸上的那一个。

在哥特区迷宫般的巷弄中，圣菲力普聂利广场像个通风口，隐藏在历史悠久的古罗马城墙下。战乱时期枪林弹雨的痕迹，还留在教堂的外墙上。一群孩子在教堂外玩着打仗游戏，完全不识墙上惨痛的战争回忆。一名年轻女子头上有一绺引人注目的银发，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群孩子，手上捧着一本摊开的书，露出迷惘的笑容。根据我手上的地址，努丽亚·蒙佛特应该就住在广场上第一栋公寓。入口的拱门上方仍隐约可见房子的建造年份：一八〇一年。走进阴暗的大厅，隐约只见螺旋梯的入口。我检视那一排黄铜制的信箱，住户姓名都写在信箱上方泛黄的小纸片上。

米盖尔·莫林纳／努丽亚·蒙佛特

三号三楼

我缓缓拾级而上，真怕在那狭小的阶梯上踩重了脚步，会把房子给踩垮了。每一层楼有两户人家，门上却没有门牌，根本无从区分。到了三楼，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轻轻叩了其中一扇门。楼梯间湿气很重，还有一股泥土味儿。再敲了几次门，却始终没有回应。我决定转往另一户去试试运气，在门上叩了三下。屋里的收音机音量极大，正在播放的节目是《马丁·卡尔萨多神父的心灵之约》。

开门的是个身穿土耳其蓝色睡袍的太太，脚上穿着室内平底拖鞋，头顶着一堆发卷。昏暗灯光下，她看起来就像个潜水员，身后传来马丁·卡尔萨多神父天鹅绒般的磁性嗓音，正在致辞感谢节目的赞助者，是奥萝琳的美容保养品，这也是徒步朝圣的教友们最喜欢的品牌，对付脓疱特别有效。

“您好！我想找蒙佛特女士。”

“努丽亚啊？您敲错门了，年轻人，她住对面！”

“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我刚刚敲了门，可是没有人在。”

“您……应该不是什么债权人之类的吧？”邻居太太语气谨慎，似乎已经很有经验了。

“不是的，是蒙佛特女士的父亲叫我来的。”

“啊……那就好。努丽亚在楼下看书呢！唉，您刚刚上来之前没看到她吗？”

我走下楼梯，出了大门，那位银发女子依旧捧着书坐在广场旁的长椅上。努丽亚·蒙佛特是个非常迷人的美女，她那深邃的五官，宛如时装杂志或相馆艺术照的模特，只是眼神中难掩年华老去的沧桑。她瘦削苗条的身材显然遗传自父亲。从她那头银发和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我猜她大概四十出头。如果光线暗一点，她看起来可能会年轻个十岁。

“请问是蒙佛特女士吗？”

她意兴阑珊地瞅了我一眼，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

“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您的父亲前一阵子把您的地址给我，他说，或许您会愿意跟我聊聊胡利安·卡拉斯。”

听到这句话，她脸上昏寐的表情一扫而空。我忽然觉得，提起她父亲，效果反而不好。

“您想做什么？”她语带猜疑地问。

如果无法在那一刻赢得她的信任，我想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谈下去了。我手上只有一张牌，那就是实话实说。

“请允许我向您解释：八年前偶然的机会，我在遗忘书之墓找到了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也就是当年名叫莱因·古博的人用尽各种手段毁灭这本小说时，您偷偷藏起来的那本……”

她定定望着我，动也不动一下，好像生怕周遭的世界随时会垮下来。

“我只耽误您几分钟就好。”我补上一句，“我向您保证！”

她幽幽地点了头。

“我父亲还好吧？”她问道，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很好，比以前苍老了一些。他很想念您。”

努丽亚叹了一口气。

“您跟我上楼吧！我不想在大街上谈这些事情。”

20

努丽亚·蒙佛特的生活在阴影中飘浮着。一条狭小的走道通往餐厅，同时也兼做厨房、书房和办公室。从走道进来时，我偷偷看了一下那间陈设简单的卧室，居然没有窗户。这就是整间公寓的格局了。剩下的就是一间小到不能再小的卫浴，没有淋浴设备，也没有浴缸，倒是有着从厨房飘过来上个世纪的香料混杂的味道。整间公寓陷落在无尽的昏暗中，仿佛两道斑驳的墙壁之间，只存在一团漆黑。屋里有浓浓的烟味，冰冷而空洞。努丽亚一直在观察我，而我装出一副对她家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都到楼下去看书，因为屋子里几乎没有光线可言。”她说，“我丈夫已经答应我，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送我一座台灯。”

“您的先生出差了吗？”

“米盖尔正在坐牢。”

“啊，抱歉，我不知道……”

“您也不可能会知道吧！把这件事告诉您，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因为我丈夫并没有犯法。这次他们把他抓去关，只因为他替钢铁工会印传单。唉！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左邻右舍都以为他被派到美国出差，我父亲也不知道这件事，我希望，他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您放心，我不会跟他说的。”我说道。

接着，她许久沉默不语，我在一旁局促不安，心想，她大概是把我当成伊萨克的间谍了。

“独自撑起一个家，一定很辛苦吧。”为了打破满室的寂静，我结结巴巴地说。

“不容易。我只能靠翻译赚钱养家，对于一个丈夫在坐牢的女人来说，这点收入实在不够用。光是支付律师的费用，就已经让我债台高筑了。翻译和写作一样，根本不够糊口。”

说完，她盯着我看，似乎在期待我附和她的话题。可惜，我只能在一旁傻笑。

“您翻译书籍吗？”

“那倒是没有。我现在只翻译一些表格、合约以及报关文件，因为稿酬比较优厚。说实在的，翻译文学作品，稿酬少得可怜。社区管委会已经好几次想把我赶走了，就因为我迟缴管理费。您可以想象，他们一定觉得，这么一个懂外文的女人，又不是穷到光屁股了……已经不止一个邻居指责我，他们怪我把整栋公寓的名声都搞坏了。唉，我哪有这个能力。”

我真希望昏暗的光线能够遮掩我红通通的一张脸。

“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为什么跟您说这些呢？不好意思，让您不自在……”

“不不，是我不好，我先问起的。”

她笑了，只是神情有点紧张。孤独在这个女人身上延烧着，仿佛一团烈火。

“您和胡利安有点像。”她突然说道，“看人的样子，还有脸上的表情，都像。他跟您一样，总是默默地盯着人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于是，你就会像个傻瓜一样，掏心掏肺，连不该说的话也告诉他……您喝点什么吗？咖啡加牛奶？”

“不用了，谢谢，别麻烦了。”

“不麻烦，我本来就打算给自己泡一杯的。”

我总觉得，那杯咖啡加牛奶恐怕就是她的午餐了。我再度婉拒了她的好意，然后看着她往饭厅角落的小电炉走去。

“您随便坐。”她说道，背对着我。

我看了看四周，心想，该坐哪里才好呢？努丽亚·蒙佛特有个小办公桌，就在紧邻阳台的角落里。桌上有一盏煤油灯，旁边放着一部安德伍德牌打字机，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字典和手册。没有家人的照片，但书桌上方的墙面却贴满明信片，每一张的景致都是同样一座桥，我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可能是巴黎或罗马吧！至于那张书桌，异常洁净，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所有铅笔都削得尖尖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纸张和活页夹井然有序地分成三摞并列。当我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努丽亚正在走道口观望着我。她默默地凝视我，仿佛在看大街上或地铁里的陌生人。她点了一根烟，就在原地抽起烟来，那张脸庞隐没在蓝色的烟圈里。我突然惊觉，努丽亚流露着一种非常女性化的魅力，就像费尔明钟爱的那些电影里的美艳女子，现身在薄雾弥漫的柏林火车站，若隐若现的身形令人倾倒，只是，她们可能对于本身拥有的迷人魅力并不自觉。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开始聊起来了，“我是二十几年前在巴黎认识胡利安的，当时我还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工作。卡贝斯塔尼先生以非常低廉的价钱买下了胡利安的小说版权。我刚到出版社上班的时候，一开始是在管理部门，后来，卡贝斯塔尼先生发现我会讲法文、意大利文，还懂一点德文，于是把我调派到编务部当他的私人秘书。我的任务之一就是联络作者和国外的出版社，处理版权合约等各种问题，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开始接触胡利安这个人。”

“您的父亲告诉我，两位交情很深厚？”

“我父亲一定告诉您，我跟胡利安有过一段恋情之类的，对不对？在他看来，我就像发情的母狗，只要碰到男人就会跟人家跑了。”

这个女人的坦率和直接，简直让我瞠目结舌。我在心里琢磨了好半天，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接话才好。这时候，努丽亚自顾自地笑着，同时还不停地摇头。

“您别听他的。我父亲知道，我一九三三年去巴黎那趟是出差，主要是代表卡贝斯塔尼先生去和伽利玛出版社洽谈合约细节。我在巴黎待了一个礼拜，一直借住在胡利安的公寓，理由很简单：卡贝斯塔尼先生希望省下旅馆住宿费。您说，这会有多浪漫啊？那次去巴黎之前，我和胡利安之间仅止于书信往来，通常谈的都是作者的版权、校样和其他出版事宜。我对他的了解，或者应该说我对他的想象吧，只限于他寄来的那些手稿而已。”

“他跟您聊过他在巴黎的生活吗？”

“没有。胡利安向来不喜欢聊他自己，也不谈他的作品。我觉得他在巴黎的日子并不快乐，他给人的印象是属于在任何地方都快乐不起来的那种人。事实上，我始终不曾深入认识他这个人。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深交。他的内心很封闭，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人、事、物已经不感兴趣了。卡贝斯塔尼先生对他的印象是：极度害羞内向，性格有点乖僻，但我总觉得，胡利安一直活在过去，把自己锁在回忆里。胡利安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为创作小说而活，也活在自己的小说里，那个舒畅自在的世界，是他为自己打造的监狱。”

“您这么说，好像很羡慕他似的。”

“世上还有比文字世界更难熬的炼狱，达涅尔。”

我只能频频点头，但实在不太懂她话中的含义。

“胡利安跟您提过往事吗？例如，他在巴塞罗那的岁月？”

“很少。我住在他家那个礼拜，他稍稍提起了他的家庭。他母亲是法国人，本来是个音乐教师。他父亲开了一家帽子专卖店之类的，是个非常虔诚也非常严厉的人。”

“胡利安跟您提过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吗？”

“我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恶劣，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问题由来已久。胡利安远走巴黎，就是为了避免被父亲送去当兵。他母亲曾经答应过他，总有一天会带着他远离那个男人。”

“再怎么说，那个男人总是他父亲啊！”

努丽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紧抿的双唇只微微牵动了一下，眼神透露着哀愁和疲惫。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从来没有表现过父亲的样子，胡利安也一直没把他当父亲看。有一次，他向我坦承：他母亲婚前曾经和一位不知名人士有过一段畸恋，而且，她始终不愿意透露对方的姓名。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才是胡利安真正的父亲。”

“听起来和《风之影》的开头好像啊！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努丽亚·蒙佛特点点头。

“胡利安告诉我，在他成长过程中，经常看到那个帽子师傅——胡利安都是这么称呼他的——是何等残酷地羞辱、毒打他母亲，施虐之后，帽子师傅再气冲冲地跑进胡利安的房间，指称他是罪恶之子，还从他母亲那儿遗传了软弱、可悲的个性，注定一辈子都是个可怜虫，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出息。”

“胡利安对他父亲一直怀恨在心吗？”

“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从来不觉得胡利安恨他父亲，或许这样反而比较好。在我的印象中，他因为看到母亲多次被虐打，从此不再尊敬那个帽子师傅。胡利安跟我谈起这些事的时候，似乎已经毫不在乎了，就像是陈年往事一样，不过，这样的往事，是一生难忘的。恶毒的言语一旦戕害了孩童纯真的心灵，不管说者是有意或无心，这些话会深植在记忆中，最后迟早会腐蚀孩子的灵魂。”

我在心里纳闷着，她是不是有感而发呢？接着，我想到了好友托马斯·阿吉拉尔，他经常忍气吞声地听着他那跋扈的父亲训话老半天。

“那时胡利安几岁了？”

“我想，大概是八岁或十岁吧！”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到了当兵的年纪，他母亲就把他带到巴黎去了。我想，他们母子俩应该是不告而别。那个帽子师傅，始终无法接受他被妻儿抛弃这件事。”

“您有没有听过胡利安提起一个名叫佩内洛佩的女孩子？”

“佩内洛佩？应该没有，如果他提过，我一定会记得。”

“他还在巴塞罗那那段时期，那女孩是他的女朋友。”

我从口袋里掏出卡拉斯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合照，递给她看。见到胡利安·卡拉斯年少时期的稚嫩模样，努丽亚脸上漾起了灿烂的笑容。怀旧忆往的失落悄悄吞噬着她。

“他在这张照片上看起来真是年轻……这个女孩就是佩内洛佩吗？”

我点头称是。

“长得好漂亮啊！胡利安一向喜欢美女。”

就像您一样，我在心里默默回应她。

“您知不知道，他是否交了很多……？”

她嫣然一笑，望着我说：“女朋友？还是女性朋友？我不知道。说真的，我从来没听他提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有一次我逮到机会，特地问了他。您大概也知道，他以前在酒店里弹钢琴赚生活费。于是我问他，身旁美女如云，诱惑这么多，一定常常心动吧？我说的是玩笑话，他的反应却很严肃。他告诉我，他没有权利去爱任何人，孤独是他应得的。”

“他有说为什么吗？”

“胡利安从来不解释理由的。”

“即使这样，到了后来，就在一九三六年返回巴塞罗那前不久，胡利安还打算结婚呢！”

“嗯，我听说了。”

“您不相信吗？”

她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和胡利安相识多年，他从来没跟我特别提起任何女孩子，更别说是结婚对象。那个谣传的婚约，我还是后来才听说的。诺瓦出版社是最后一个替胡利安出书的出版商，他们曾经告诉卡贝斯塔尼先生，胡利安的女朋友比他年长二十岁，是个很富有的寡妇，但是健康状况不佳。根据诺瓦出版社的说法，这个女人已经接济胡利安好几年了。医生诊断她只剩下大概六个月的寿命，顶多也只有一年可活。诺瓦出版社认为，她决定跟胡利安结婚，纯粹是想让他继承遗产。”

“但是，婚礼一直没举行……”

“嗯……谁知道寡妇和婚礼的事是不是真的。”

“据我了解，在胡利安打算举行婚礼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他跟人起了肢体冲突。您知道他是跟谁打起来了？又是为了什么事？”

“诺瓦出版社推测，对方可能和寡妇有关系。八成是某个阴险的远房亲戚，见不得遗产落到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手上，气得发狠修理胡利安。诺瓦出版的书籍大多是罗曼史，在我看来，那个出版社老板满脑子胡思乱想，就跟小说情节一样。”

“我看，那场婚礼以及那个打斗的传闻，您好像都不太相信？”

“没错！我一直不相信有这些事情。”

“既然这样，那您觉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胡利安要回巴塞罗那？”

她苦笑着。“十七年来，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啊！”

努丽亚又点了一根烟。她也递了一根给我。我很想接受，但最后还是婉拒了她的好意。

“无论如何，您一定也打听过这件事吧？”

“我只知道，一九三六年夏天，就在内战爆发后不久，有个市立殡仪馆的员工打电话到出版社，说他们三天前收到了胡利安的遗体。他的尸体在拉巴尔区的一条小巷子被人发现，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心脏中弹。他身上带着一本《风之影》，以及他的护照。从护照上的戳印看来，他在一个月前越过法国边境。从入境西班牙到尸体被发现这一个月期间，他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警方通知了他父亲，但是帽子师傅拒绝处理胡利安的后事，还口口声声说他根本没有儿子！殡仪馆发出正式通知两天后，因为没有人出面领尸，于是胡利安就被葬在蒙锥克墓园的公共墓穴。我想带一束花去祭他都没办法，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下葬地点。殡仪馆员工保存了那本在胡利安外套口袋里找到的书，事发几天后，他打电话到卡贝斯塔尼出版社。因为这个缘故，我才知道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我实在不懂，如果要说胡利安在巴塞罗那还有联络的朋友，那当然是我了。或者，卡贝斯塔尼先生也算是啊！我们两人是他在巴塞罗那唯一的朋友了，可是他回来竟然没通知我们，直到他人都死了，我们才知道他已经回到巴塞罗那……”

“听到他的死讯之后，您没去把事情调查清楚吗？”

“没有。当时内战爆发才几个月，胡利安不是唯一莫名其妙失踪的人。现在已经没有人提这些了，可是，确实有很多像胡利安这样的无名冢。当然，问了都是白问，简直就像拿自己的头去撞墙一样。卡贝斯塔尼先生当时已经病重，靠着他的帮忙，我才有机会向警方抱怨整个事件的经过，也把我知道的线索都告诉他们。奔波了半天，唯一的收获是有个年轻警官来找我，那个人长相狰狞，说话总是咄咄逼人，他告诉我，最好什么都别问，尽量以正面的态度看事情，因为国难当头，大家要体谅一下艰难的时局。他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如果我没记错，他叫傅梅洛，现在好像已经成了名人，在报纸上常常见到他的名字。或许您也听说过这个人吧！”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略有耳闻。”

“后来，我就再也没听到任何人谈起胡利安，直到有一天，有人主动和出版社联络，说他想买下胡利安·卡拉斯所有的库存作品。”

“那是莱因·古博。”

努丽亚·蒙佛特点点头。

“您认识这个人吗？”我问她。

“我稍微调查过，但不是很确定。一九三六年三月，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正在准备《风之影》的出版事宜，有个人打电话到出版社要胡利安的地址。他自称是胡利安的老朋友，想到巴黎去看他，给他一个惊喜。出版社把电话转给我，我告诉他，我不能提供这个信息给他。”

“他告诉您姓名了吗？”

“嗯，好像叫作豪尔赫什么的。”

“豪尔赫·阿尔达亚？”

“好像是。胡利安曾经多次提起过这个人。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好像是教会学校的同班同学，胡利安提到他好几次，好像这个豪尔赫真的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了。”

“您知不知道，豪尔赫·阿尔达亚就是佩内洛佩的哥哥？”

努丽亚皱起眉头，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

“您告诉他胡利安在巴黎的地址了吗？”我问她。

“没有。这个人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了些什么？”

“他嘲笑了我一番，还说他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找到胡利安，接着很不客气地挂了我电话。”

似乎有些不愉快的回忆正啃噬着她。我开始思索，我们的谈话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比较好。

“您后来又有这号人物的消息，不是吗？”

她紧张地频频点头。

“我刚才说过，胡利安失踪后不久，那个人出现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当时卡贝斯塔尼先生已经失明，出版社全交由他的大儿子经营。那个名叫莱因·古博的访客，有意买下胡利安所有的库存书。我当时心想，这人八成是恶作剧吧！因为莱因·古博是《风之影》里的角色。”

“嗯……那个恶魔。”

努丽亚·蒙佛特又频频点头。

“您看到莱因·古博本人了吗？”

她摇摇头，接着点了第三根烟。

“没有。不过，我倒是听见了他和卡贝斯塔尼的大儿子在办公室的部分谈话……”

未完的句子突然悬在空中，她似乎很害怕完整说出那句话，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完似的。香烟在她指间颤抖着。

“他的声音，”她说，“跟之前打电话到出版社来的豪尔赫·阿尔达亚一模一样。卡贝斯塔尼的大儿子是个傲慢自大的笨蛋，他想多赚一点钱，于是再向对方抬价。那个叫作古博的人说他必须回去考虑一下。就在那天晚上，位于新村的出版社仓库发生大火，胡利安的书就这样烧光了。”

“还好，您及时抢救了几本藏在遗忘书之墓。”

“没错。”

“您觉得，为什么有人处心积虑要烧光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

“为什么烧光那些书？因为愚昧、无知、仇恨……天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心态。”

“您觉得是为什么？”我坚持要追问到底。

“胡利安一直活在他的书里。被送进殡仪馆的躯体，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灵魂活在他的作品里。我曾经问过他，他小说里的角色，是不是谁给了他创作的灵感？他回答我，没有。他说，书里所有的角色都是他自己。”

“所以，如果有人想毁灭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毁了他的书以及书中的角色，是不是这样？”

她的脸上又浮现出苦笑，笑里尽是沮丧和疲惫。

“您让我想起了胡利安。”她说，“失去信念之前的他。”

“对于什么的信念？”

“所有的事情。”

她从昏暗的角落向我走来，抓起我的手。她默默轻抚我的掌心，仿佛在细看我的手相。我的手微微颤抖着。我突然惊觉，自己竟然在想象她那一身借来的旧衣服覆盖下的胴体。我很想抚摸她，去感受她那隐藏在肌肤下澎湃的血流。我们的眼神在沉默中交会，我相信，她一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觉得，她比以前更孤独了。我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她那平静而率真的眼神。

“胡利安孤独地死去，他相信，肯定没有人会记得他这个人以及他的作品，他的生命毫无意义可言。”她幽幽说道，“要是他知道有人还惦记着他、怀念着他，他一定会很高兴。他以前常说，有人怀念，我们才算存在过。”

我的内心充满了痛苦的欲望，我好想去亲吻眼前这个女子，那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渴望，即使在迷恋克拉拉·巴塞罗那段时期也不曾有过。她看出了我的心思。

“再不回去就太晚了，达涅尔。”她喃喃低语。

有一部分的我是想留下来的，我想沉溺在那个昏暗空间里，感受和陌生女子之间那份奇特的亲密，我想听她再说一次，我的表情和我的沉默让她多么怀念胡利安·卡拉斯。

“是……是啊！”我结结巴巴地回应她。

她点点头，但没说什么，然后，她送我到门口。那条走道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她替我开了门，我走出门外，站在楼梯口。

“您如果见到我父亲，请告诉他，我过得很好。别跟他说实话。”

我轻声向她道别，感谢她花时间和我谈话，接着，我很有礼貌地伸出手来。努丽亚并没有理会我那套正式礼节。她的双手抓着我的手臂，身体挨了过来，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接着，我们默默注视着对方，这一次，我决定寻找她那近乎颤抖的双唇。我觉得她的双唇似乎微微开启着，而她的手指，正在找寻着我的脸庞。就在最后那一刻，努丽亚猛地抽身而退，接着低头说道：“我想，您还是赶快回去吧，达涅尔。”

她已经泫然欲泣，我还来不及接话，她立刻把门关上了。我站在楼梯间，可以感受到她正伫立在门的另一边，我默默问着自己，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在楼梯间的另一侧，邻居太太还在门缝中偷窥着。我作势跟她打招呼，然后转身快步下楼。走出公寓大门外，我的脑海中依旧是她的脸庞、她的声音和她的味道，全都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里。我带着她双唇的触感以及她在我身上留下的气味，走在拥挤的街上，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刚从商店和办公大楼出来的模糊面孔。拐进卡努达街，一阵冷风迎面呼呼吹过。我享受着冷风拂在脸上的感觉，加紧脚步往大学的方向走去。穿越了兰布拉大道，才转进塔耶街不久，我就迷失在峡谷般的阴暗窄巷，感觉仿佛还身在那个昏暗的饭厅里。我想象此刻的努丽亚·蒙佛特，独坐在阴影下，默默地整理着她的铅笔、活页夹以及往日回忆。泪水，正无情地摧残着她的双眸……

21

暮色似乎转眼间笼罩了城市，一阵寒风轻轻拂过，暗紫色的阴影在狭窄巷弄间蔓延。我加快脚步，过了二十分钟，大学的大门伫立在前方，就像一艘在夜间搁浅的大船。文学院的警卫坐在小亭子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全西班牙最受欢迎的晚报《体育世界》。校园里已经不见学生的踪影。我往回廊走去，走道上充斥着脚步声的回音。回廊里两盏橙红色的灯光，已经在昏暗的角落亮起。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贝亚可能是在捉弄我，为了挫挫我的傲气，故意跟我约在人不多的时候见面。回廊下橙树树叶微微闪烁着，仿佛叶上挂着银色泪珠，喷泉的汩汩水流声在拱门下回荡。我看看中庭花园，探不出任何动静，心情有些复杂，难免失望，却也懦弱地松了一口气。啊！她在那里。她端坐在喷泉前的长椅上，双眼直盯着回廊上方的拱顶。我站在走道口注视着她，突然间，她让我想起了坐在广场旁的长椅上发呆的努丽亚·蒙佛特。我发现她并没有带书和笔记本，所以我猜想她那天下午根本就没课。或许，她纯粹是为了和我碰面才来的。我咽了一下口水，迈步走向回廊。我的脚步踩在石板地上，人未到声先到，于是，贝亚立刻抬头张望，一见到我便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就好像我的出现只是巧合似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贝亚说。

“我也以为你不会出现呢！”我回应她。

她依旧坐着，坐姿端正，腰杆挺得笔直，膝盖夹得紧紧的，双手摆在裙兜上。我不禁纳闷，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人，怎么会让人觉得这么遥不可及？

“我今天来是想让你知道，你那天对我说的那番话是大错特错了，达涅尔。不管你今晚要带我去看什么特别的地方，我还是会嫁给巴布罗，等他一退伍，我就跟他搬到费罗尔……”

我定定望着她，就像看着一列离站的火车。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过了两天漫步在云端的日子，这下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

“哦！我还以为，你今天来是因为想看看我呢！”我不经意地扬起淡淡微笑。

我发现她羞得满脸通红。

“我开玩笑的啦！”我说了谎话，“不过，说真的，我是为了信守承诺而赴约，一定要让你看看这座城市的另一种面貌，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巴塞罗那。不管你将来要去哪里，至少有个能让你怀念我或怀念巴塞罗那的地方。”

贝亚幽幽一笑，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差点就要进电影院了，你知道吗？因为我不想在今天看到你……”她说。

“为什么？”

贝亚默默地望着我。她耸耸肩，然后举头仰望着，想在天际找寻适合的措辞。

“因为我害怕，事情真如你说的那样。”最后，她终于开口。

我叹了口气。夜色围绕着我们，宛如陌生人之间才有的沉郁和寂静，反而让我放胆畅所欲言，虽然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到底爱不爱他？”

她嘴角轻轻一撇，才刚露出的微笑，立即收了起来。

“不关你的事。”

“那倒是真的。”我说，“那是你的私事。”

她冷冷地盯着我。

“你何必那么在乎？”

“不关你的事！”我说。

这次，她不再露出笑容，双唇却微微颤抖着。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很喜欢巴布罗，我的家人以及……”

“可是，我对你几乎算是陌生人！”我打断了她的话，“所以，我很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真心爱着他，而不是为了想远远躲开巴塞罗那和家人才跟他结婚。我想听你说，你只是离开，而不是逃避。”

她的眼眶里闪动着愤怒的泪光。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话，达涅尔！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只要你告诉我，我搞错了，我就走人。你爱他吗？”

我们默默相视了好久好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喃喃说道，“我不知道。”

“有人曾经说过，当你停下来思考自己是否爱着某个人，那就表示你已经不再爱他了。”我说。

贝亚在我脸上寻找嘲讽的表情。

“这句话是谁说的？”

“一个叫作胡利安·卡拉斯的人。”

“你的朋友啊？”

她这一问，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算是。”

“哪天介绍给我认识吧！”

“如果你方便的话，就今天晚上。”

顶着铁青色的夜空，我们离开了大学。两人随意漫步着，没有特定的方向，这样结伴同行倒也自在。我们边走边聊着唯一的共同话题：她弟弟托马斯。贝亚聊起自己的弟弟，倒像是在谈一个她内心深爱却不太熟悉的陌生人。她刻意避开我的目光，笑容很别扭。我觉得，她一定很后悔刚刚在大学回廊对我说了那些话，至今仍暗自伤感。

“喂！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她突然迸出那么一句，“你不会去跟托马斯说吧？”

“当然不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脸上又浮现出别扭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你听了别生气，但是有时候，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聊自己的心情，反而比起熟人自在多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耸耸肩。

“大概是因为陌生人不认识我们，对我们没有既定的看法吧！”

“这也是你的朋友卡拉斯说的吗？”

“才不呢，这是我临时编了唬你的。”

“你怎么看我这个人？”

“像个谜一样。”

“这是我听过最奇怪的赞美了。”

“这不是赞美，而是威胁。”

“怎么说？”

“既然是谜，就要把它解开来，看看里面藏了什么秘密。”

“说不定你看了反而会失望。”

“说不定我会很惊讶，你也是。”

“托马斯怎么没告诉我，原来你这么厚脸皮！”

“我的脸皮就这么薄薄一层，全部都留给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啊！我心想。

我们走进波利奥拉玛戏院旁的一家老咖啡馆，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生火腿三明治和咖啡加牛奶，吃点东西好暖暖身子。过了半晌，一个身材瘦削、面如骷髅的咖啡馆经理，正经八百地走到我们餐桌旁。

“请问，你们是不是点了火腿三明治？”

我们点点头。

“很抱歉，火腿都卖完了。我们还有好几种香肠，白的、黑的、混合的，也有肉丸和辣香肠。品质一流，绝对新鲜！另外还有腌沙丁鱼，如果因为宗教信仰不吃肉的话，可以点这个。没办法，今天礼拜五……”

“我喝咖啡加牛奶就行了，真的。”贝亚说。

我快饿昏了。“那就来两份辣味炖马铃薯吧？”我说，“另外，请附上面包。”

“马上来，先生。不好意思，今天少了很多东西。通常，我们店里菜色最齐全，连最高级的俄罗斯鱼子酱都有呢！可是，今天下午举行欧洲杯总决赛，我们店里来了好多客人啊！那场球赛真是精彩！”

经理端着恭敬严肃的神情告退了。贝亚望着他，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他说话的口音是哪里啊？哈恩吗？”

“是附近的小镇圣格拉玛内特。”我告诉她，“你一定很少搭地铁，对不对？”

“我父亲说地铁里有很多坏人，如果是单独一个人，吉卜赛人的手就伸过来了……”

我本来想接话，但没开口。贝亚笑了。咖啡很快就送来了，至于炖马铃薯，一看就知道是随便凑合出来的。贝亚一口都没尝。她双手握着热腾腾的咖啡杯，面带微笑地盯着我看，似是好奇，又像欣赏。

“那么，你说今天晚上要让我看我没看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好几样东西。事实上，我今天要让你看的东西，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一部分而已。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喜欢看书，是吧？”

贝亚点点头，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好啦，这是一个跟书有关的故事。”

“跟书有关？”

“被诅咒的书，有个作家写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小说里的某个人物是真有其人，他在现实生活中无所不用其极地烧毁作家所有的作品。这是一个关于背叛和友情破灭的故事，也描述了爱情、仇恨以及飘荡在风之影当中的幻梦。”

“听上去像精装古典小说勒口的介绍文案，达涅尔！”

“大概是因为我在书店工作，书看得太多了。不过这个故事是真人真事，像刚刚送来的面包一样真实。这面包，起码已经放了三天了。还有，整个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都在一座坟墓里，不过，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坟墓就是了。”

她兴奋地笑着，仿佛小孩子在等着谜语揭晓。“我洗耳恭听！”

我喝下最后一口咖啡，静静凝望着她。我在心里暗想，真希望自己能够沉溺在她那澄净的眼神里。我想，当我招数用尽，必须向她道别时，会是多么孤独啊！我能给她的太少，期望从她那儿获得的却太多。

“我听见你的脑袋在打结了，达涅尔。”她说，“你在想什么？”

我开始叙述故事，从我记不得母亲的脸而惊醒的那个清晨说起，一口气讲到我早上去拜访努丽亚·蒙佛特，这时候，我不得不停下来回想她笼罩在阴影里的家。贝亚不发一语，专注地听我说，没有评论，面无表情。我跟她谈起第一次造访遗忘书之墓的情景，以及通宵阅读《风之影》的经验。我也谈到巧遇无脸怪客那件事，以及佩内洛佩的信。我告诉她，我不曾亲吻过克拉拉，也没吻过其他女孩子。我也告诉她，就在几个钟头前，当努丽亚的双唇碰触我的脸颊，我的双手颤抖得有多厉害。我告诉她，直到那一刻我才了解，这是一个关于寂寞的人心，关于疏离和失落的故事，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如此投入，后来连我自己的生活也牵扯了进去，就像其他沉浸在小说世界里的人一样，我们着迷的只是陌生人灵魂里的幽暗角落罢了。

“别再多说了……”贝亚喃喃低语，“带我去那个地方吧！”

当我们抵达位于彩虹剧院街的遗忘书之墓，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我抓起魔鬼造型的碰锁，敲了三下。一阵寒风拂过，飘来一股霉味。我们站在入口的拱门下，静静等着。我无意间接触到贝亚的眼神，和我仅仅相距几厘米。她脸上漾着微笑。过了半晌，轻快的脚步声逐渐往大门走来，然后，我们听见了管理员疲惫的声音。

“谁啊？”伊萨克问道。

“伊萨克，是我，达涅尔·森贝雷。”

我似乎听见他在低声咒骂。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开锁声，终于打开了繁复如卡夫卡小说的门锁。大门只开了几厘米宽的门缝，在烛光映照下，露出了伊萨克·蒙佛特一张老鹰似的脸庞。一看到我，管理员先叹了口气，然后没好气地翻了白眼。

“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他说，“这种时候来敲门的，还会有谁？”

伊萨克穿了件奇怪的衣服，看起来就像睡袍、浴袍和俄罗斯军装大衣的混合体。加上脚上的平底便鞋，以及缀着流苏的四角格子呢帽，真是完美搭配。

“希望没把您吵醒才好！”我说。

“当然没有。我才刚开始要跟耶稣聊聊自己的人生呢！”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贝亚，紧张得就像踩到爆竹似的。

“您好自为之啊！我希望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才好。”

“伊萨克，这是我的朋友贝亚特丽丝，我想征求您同意，让她看看这个地方。您放心，她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森贝雷，我看过的人比您多得多啦！”

“我们只耽误您一下子。”

伊萨克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像个警察似的仔细端详着贝亚。

“您知不知道陪在您身边的这个人是笨蛋啊？”他问。

贝亚端庄地微笑着。“嗯，我开始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是无知！知道规矩吗？”

贝亚点点头。伊萨克心里虽然百般不愿意，还是让我们进去了。他照样张望了一下街上是否有可疑的人影。

“我去拜访了努丽亚。”我随口提起，“她过得很好。工作很忙，但是一切都顺利。她要我向您传达问候之意。”

“哦！我看是不怀好意。森贝雷，您说谎的功力未免也太差了吧！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您这么努力。来吧，请进！”

进去之后，他把蜡烛递给我，自顾自地转身再把大门锁上。

“结束的时候，您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

幽暗朦胧的光线下，我们只能隐约看出书海迷宫的一角。微弱的烛光替我们开路。贝亚在迷宫入口停下脚步，满脸惊愕。我忍不住笑了，我知道，父亲多年前在我脸上看到的就是这个表情。我们进入迷宫，穿梭在错综复杂的走道中。我上次留下的记号，还在那里。

“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我说。

我迷路了好几次，每一回都得回到最初的记号从头再找。贝亚在一旁观望我，眼神既紧张又眩惑。脑子里的罗盘告诉我，我们正在螺旋形的走道上绕行着，慢慢往上走，应该就是迷宫的中心了。最后，我重新调整方向，走过一条又一条走道，终于看到那条狭窄漆黑的通道。我在最后一排书架前停了下来，在一排沾满灰尘的厚重书籍后方，找到了我藏在里面的“老朋友”，在幽微的烛光下，依然可见书皮上薄薄一层灰。我把书拿出来，交给贝亚。

“让我向你介绍：胡利安·卡拉斯。”

“风之影……”贝亚念着，一边抚着封面上模糊的书名。

“我可以带回去吗？”她问。

“你要带走哪一本书都可以，就是这本不行。”

“这样太不公平了吧！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最想看的就是这本书啊！”

“以后或许有机会吧，但是今天不行。”

我把书拿过来，把它藏回原来的位置。

“改天我自己再来一趟，偷偷把它拿走。”她顽皮地说道。

“你在这里绕一千年也找不到的。”

“那是你自己这么想，我都看到你做的记号了，而且我也看过弥诺陶洛斯的神话。”

“伊萨克不会让你进来的。”

“那你就错了，他对我印象比较好呢！”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懂人家的眼神。”

听她这么一说，我竟然信以为真，立刻把自己的眼神藏起来。

“你就随便拿一本吧！你看，这本还不错，《不为人知的高原之猪：伊比利半岛猪肉寻根之旅》，作者是安塞摩·托格玛达。我相信，这本书一定比胡利安·卡拉斯的任何作品都畅销。好好研究一下，猪的每个部分都是有用途的。”

“我比较喜欢另外那本。”

“《德伯家的苔丝》，这是原版呢！你这么厉害，可以读托马斯·哈代的英文原版小说！”

她瞪了我一眼。

“这本书就是你的了。”

“你不觉得这本书一直在等我吗？它似乎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为了我而藏身在这了。”

我看着她，惊讶不已。贝亚的双唇漾起一抹微笑。“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时候，我不假思索地给了她一个热吻。

来到贝亚她家大门口时，已近午夜。我们一路上沉默不语，两人都不敢说出内心的想法。我们各走各的，刻意回避对方。贝亚把《德伯家的苔丝》夹在腋下，抬头挺胸地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回味着她那柔嫩双唇的滋味。我们要离开遗忘书之墓的时候，伊萨克看我的暧昧眼神，至今依然在我脑中盘旋着。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我在父亲脸上看过千百次同样的眼神，似乎在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短短几个钟头，我已经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除了爱抚，还有令我不解的眼神，理智和羞愧正啃噬着我的内心。如今，回到现实中的暗夜郊区里，魔法已经消失，留在心中的只有让我心痛的欲望以及莫名的不安。望着贝亚，我这才了解，比起她内心强烈翻搅的暴风雨，我的忧虑只是一阵微风。我们站在她家大门口，无可奈何地凝望着对方。有个巡夜员缓缓走过来，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身上挂的一大串钥匙正好替他伴奏。

“或许，你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比较好……”我提出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建议。

“我不知道，达涅尔，我真的不知道。你希望这样吗？”

“不，我当然不希望这样。你呢？”

她耸耸肩，挤出淡淡一笑。

“你想呢？”她问，“我之前骗了你，你知道吗？在大学回廊的时候。”

“你骗我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想见你。”

巡夜员在我们附近绕来绕去，暗地里窃笑着，男孩子送女孩回家的戏码，他看多了，显然，他觉得我的处女秀实在太平淡枯燥。

“我不赶时间，你们慢慢聊！”他说，“我到角落抽根烟，你们只要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我一直等到巡夜员走远了才开口：“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我不知道，达涅尔。”

“明天？”

“拜托别问了，达涅尔，我真的不知道。”

我无奈地点点头。她轻抚着我的脸。

“你最好赶快回去吧！”

“至少，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吧？”

她点点头。

“我会等着你的……”

“我也是。”

离去的时候，我实在舍不得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巡夜员看多了这种难分难舍的场面，早就走过来等着要帮她开大门了。

“无耻的家伙！”他从我身边走过时，突然迸出了这么一句，似乎有点羡慕我，“真会甜言蜜语啊！”

我一直等到贝亚进了屋子才转身离开。我缓缓踱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一切都有希望，即使是眼前渺无人烟的街道以及四周传来的臭味，都是那么美好。走到加泰罗尼亚广场时，我看到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鸽子，满满一大片，就像白色地毯静静覆盖着整个广场。我本想从旁边绕过去，没想到鸽群挪动脚步，自动帮我开了一条路，等我走过之后，鸽群又回归原位。走到广场中央时，大教堂传出午夜钟声。我停下脚步，置身一片白色鸽海中，我心想，今天真是我生命中最奇特、最美妙的一天了。

22

我经过书店橱窗前，看到店里的灯还亮着。我想，父亲大概是在处理白天的信件，忙到忘了时间，或者纯粹只是找借口留下来等我，想打探我和贝亚碰面的情形吧。我看了看那个正在整理书架的身影，这才发现，原来是瘦削、紧张的费尔明，还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呢！我轻轻叩了叩玻璃橱窗。费尔明抬起头来，又惊又喜，他向我比了个手势，要我从后门进去。

“费尔明，还在工作啊？时间已经很晚了！”

“其实我只是在打发时间，因为我等会儿要到费德里科先生家。我和眼镜行的老板埃洛伊约好，我们俩轮流照顾他。反正我本来就睡得少，顶多两三个小时就够了。您也别说我了吧，达涅尔，现在都过了半夜了，依我看呢，您和那个小姑娘的约会，一定很成功哦！”

我耸耸肩，从实招认。“说实在，我也不知道。”

“她让您碰她了吗？”

“没有！”

“好现象！千万别相信那些初次约会就让您碰她的女孩子，至于那些还需要神父教导的女孩，更是不能和她们有瓜葛。请容我这么比喻吧：上等的牛腩煎到五分熟最好吃。当然啦！如果有女孩子投怀送抱，您也别迟疑，大口尝尝无妨。不过呢，如果您想认真谈感情，就像我跟贝尔纳达这样，那就千万要记住这条金科玉律。”

“您跟贝尔纳达是认真的？”

“何止认真，我们已经是心灵相通了！您和这个俏妞贝亚特丽丝怎么样？我一看到她就知道，这是个娇贵的千金小姐。不过，真正的关键在于：她是那种让人动情的女孩子，还是让人只想调情的那种呢？”

“我哪知道啊！”接着，我还特别指明，“我是说，那两件事，我都不懂啦！”

“我说，达涅尔，这就跟消化不良一样，您有没有觉得肚子里好像卡了一块砖头？或者只是觉得全身发热？”

“好像比较接近卡着砖头的感觉。”我说。虽然，我其实也有全身发热的感觉。

“这就表示您对她动了真感情！上帝保佑！来来来，您坐下，我帮您泡杯菊花茶。”

我们在后面仓库里的桌旁坐了下来，四周堆满了书，两人默默无语。整座城市已经沉醉在梦乡里，我们的书店就像一艘小船，航行在宁静的暗夜汪洋中。费尔明端了一杯冒着白烟的热茶给我，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他有心事。

“达涅尔，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

“当然可以啊！”

“我拜托您，一定要诚实回答我。”他清了清喉咙。“您觉得，我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父亲啊？”

他一定看出我满脸困惑，于是又补充道：“我不是指身强体壮的那种父亲！您也知道我身材瘦弱，不过，慈悲的上帝还是赋予我蛮牛般的精力。我指的是另外一种父亲！就是好父亲，您知道的。”

“好父亲？”

“对，就像您父亲那样的！一个兼具智慧、善良和灵性的男人。一个能够倾听、引导和尊重孩子的男人，从不把自己的缺点加诸在孩子身上。他爱孩子，不只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也因为他愿意把孩子当个人来尊重。他是孩子心目中的榜样。”

“费尔明，您为什么会问我这个？我一直以为您不相信婚姻和家庭这一套。您还说那是束缚，记得吗？”

费尔明点点头。

“我告诉您，那都是很肤浅的想法。婚姻和家庭，就看我们如何去经营，不用心的话，顶多就是个虚伪的巢穴，装满了垃圾和空洞的言语。如果是真爱，不需要挂在嘴上，也不用到处宣扬，举手投足之间就看得出来……”

“费尔明，我觉得您已经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是的，我变了。贝尔纳达让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男人。”

“怎么说？”

“我要变得更好，这样才配得上她。您还太年轻，不懂这些，但是以后您就会了解，有时候，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能付出多少，而是他愿意放弃多少。贝尔纳达已经跟我谈过了。她是个具有强烈母性的女人，这是您也知道的。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觉得，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成为母亲。我非常珍惜这个女人，她比糖渍水蜜桃还要珍贵！我告诉您，为了这个女人，我愿意在脱离教会三十二年之后，再次走进教堂，甚至要我诵经祷告都行。”

“您会不会太冲动了，费尔明？您才刚认识她没多久……”

“我说，达涅尔，到了我这个年纪，要不就赶快认清事实，要不就继续醉生梦死。人的一生，顶多只有三四件事情值得去追求，其他都是粪土。我做过的傻事已经够多了，现在，我知道自己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贝尔纳达幸福，而且将来能死在她的怀里。我想重新做个令人尊敬的人，您知道吗？这不是为了我自己，对我来说，受人尊敬与否，就像姑娘的清唱，听起来实在很空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因为贝尔纳达信这一套，她相信广播剧的情节，也相信神父说的每一句话。她个性如此，我就是爱她原来的样子，即使她的下巴长了几根胡须，我也不会改变心意。就因为这个缘故，我想成为一个能让她感到骄傲的人。我希望她能这么想：我的费尔明是人上人，就像加里·格兰特或海明威一样出色。”

我将一双手臂交叉在胸前，心里想着，这件事到底进展到什么状况了。

“您跟她谈过这些吗？像是一起生个孩子……”

“我的老天爷，当然没有！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您看我像是那种到处张扬要让女人怀孕的人吗？我不是不想！像麦瑟迪塔丝那种蠢女人，我恨不得立刻让她怀个三胞胎，好让自己享受王者之尊的感觉，但是呢……”

“您和贝尔纳达提过共组家庭这件事吗？”

“这种事情不需要明讲，达涅尔。光是看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

“既然这样，如果您要问我的意见，那么，我很确定您一定会成为好父亲和好丈夫。您一向不相信这些事情，所以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他那张脸立刻洋溢着喜悦之情。

“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

“我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啊！因为，我只要想起自己的老爸，再想到我也可能变成他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自己还是绝子绝孙比较好。”

“您放心，费尔明，不会的。再说，您的精力这么旺盛，恐怕也很难绝子绝孙。”

“说的也是！”他附和道，“好了，您去休息吧，我不能再耽误您的时间了！”

“您并没有耽误到我的时间，费尔明。我想，我大概一时也睡不着。”

“唉！真是自找麻烦……对了，您上回提过邮政信箱那件事，还记得吗？”

“您查出什么了吗？”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今天中午，我趁着午休时间去了一趟邮政总局，而且，我有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就在那儿上班。2321号信箱使用人的名字是何塞·马里亚·雷克豪律师，事务所设在里昂十三世街。我趁机查了一下这个地址，果然不出所料，这地址根本不存在，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了。寄到这信箱的邮件，多年来都是由同一个人定时领取。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都以挂号信的方式收取手续费，要领这些挂号信，就必须在收据上签名，这些信息都有留底。”

“拿信的是谁？雷克豪律师的员工吗？”我问他。

“我还没调查到这个部分，不过，我怀疑根本就不是。依我看，要不就是我搞错了，要不就是这个叫雷克豪的人压根儿不存在。我唯一能确切告诉您的是，那个定期来拿信的人，名叫努丽亚·蒙佛特。”

我突然觉得全身发冷。

“努丽亚·蒙佛特？您确定吗，费尔明？”

“我亲眼看到那些收据了，上面都有名字和身份证号。看您一副快要呕吐的样子，我猜想，这个讯息八成是把您给吓坏了吧？”

“别再挖苦我了。”

“我能不能请问一下，这个努丽亚·蒙佛特是谁？今天那个在邮局上班的朋友告诉我，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这个女人的模样，因为她前几周才来拿过信，他说这女人比维纳斯女神还要迷人，而且胸部更丰满！我相信他的眼光，因为内战爆发前，他本来是个美术老师，可是呢，因为他是社会党党魁拉尔戈·卡瓦耶罗的远房表弟，后来只好沦为天天舔邮票的邮局小职员。”

“我今天才刚见过这个女人，就在她家里……”我喃喃低语。

费尔明惊讶地盯着我看。

“您跟努丽亚·蒙佛特？哦，我想我真的错看您了，达涅尔。您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猎艳高手啦！”

“不是您想的那样啦，费尔明！”

“好好把握机会啊！我在您这个年纪，每天就像风车音乐厅一样，早午晚各有不同的节目哩！”

我望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男子，大大的蒜头鼻，肤色黄黄的，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能不能跟您聊一些事情，费尔明？这些事已经在我脑海里转了很久……”

“当然可以，什么都能聊，尤其是跟这女人之间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您都可以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二度叙述了胡利安·卡拉斯的故事以及他的死亡之谜。费尔明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还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有时甚至还打断我的话，问了一些我漏掉的细节。我听着自己的叙述，总觉得故事里的许多空白和疑问越来越清晰。我几度分心，怎么也想不透努丽亚·蒙佛特为什么要骗我。她多年来定期领取那些寄给一个冒牌律师的信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富尔杜尼家位于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公寓，难道是她在处理？我越说越激动，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那个女人为什么撒谎，我们目前还没办法厘清真相。”费尔明说，“不过，我们可以大胆推测，如果她是以关系人的身份介入的话，那么，她介入的事情恐怕不只这一桩。”

我只能茫然地叹息。“您有什么建议啊，费尔明？”

费尔明也叹了一声，然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这就告诉您该怎么做。这个礼拜天，如果您没别的事，我们就去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一趟，好好地调查卡拉斯是怎么认识那个富家公子……”

“阿尔达亚。”

“对。您看着好了，我对神父特别有一套，别看我一副无赖的样子，几句好听的话哄他一下，他就对我掏心掏肺了。”

“真的？”

“包在我身上！我向您保证，神父一定会像市立少年合唱团那样欢乐高歌。”

23

礼拜六，我一整个上午杵在柜台后面，心神不宁地期望贝亚出现在店门口。每次电话铃响，我一定赶紧跑上前，把听筒从我父亲或费尔明手中抢过来。到了下午，已经接了二十几通客人打来的电话，还是没有贝亚的消息，我开始接受这个事实，这就是我的悲惨命运了。父亲到圣赫瓦西奥估价去了，费尔明趁着这个机会，又抓紧给我上了一堂恋爱课。

“您先静下心来，否则肝脏会长石头的。”费尔明建议我，“追女孩子就像跳探戈，花样很多，但都很抽象。您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以要主动才行。”

“我主动？”

“不然您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站着撒尿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贝亚总让我觉得，她应该会跟我表白心意的。”

“唉！达涅尔，您对女孩子的了解还真乏善可陈。我用年终奖金打赌，这个小姑娘现在一定像茶花女一样，趴在她家窗台上，遥望远方，等着您去把人家从她那愚蠢父亲的牢笼里解救出来。”

“您确定？”

“跟数学原理一样千真万确。”

“万一她是打定主意不想见我了，那怎么办？”

“我说，达涅尔，除了您楼上那个邻居麦瑟迪塔丝之外，女人大概都比我们男人聪明，至少对于自己想要什么，她们心里清楚得很。还有，她们要不就把心事只跟一个人说，要不就告诉全世界。您面对的是自然界的一大谜题啊！达涅尔，女人哪！嘴巴叽叽喳喳，心思弯弯曲曲。您如果让她自个儿思考，她是理不出头绪的。记住：内心热情，脑袋冷静。这就是成为大情圣的秘诀。”

正当费尔明口沫横飞地向我解释各种求爱招数，店门上方的铃铛响了，走进来的是我的好朋友托马斯。我的心头突然震了一下，无法相信贝亚居然会叫她弟弟来。这是个可怕的传令官，我心想。托马斯一脸严肃，而且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托马斯少爷啊，您那张脸真像是家里死了人似的。”费尔明说，“来，至少也让我们请您喝杯咖啡，行不行？”

“我不会拒绝的。”托马斯说道，语气跟平常一样拘谨。

费尔明把他保温瓶里的饮料倒进杯子，闻起来有股雪利酒的味道。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他。

托马斯耸耸肩。“没什么！我父亲今天在家发脾气，我闷得难受，出来透透气。”

我咽了一下口水。

“怎么回事？”

“谁知道！昨天晚上，我姐姐贝亚很晚才回家。我父亲一直等到她回来，接着，他像平常那样，非要把事情问清楚不可。她死都不肯说昨晚到底跟谁在一起，于是，我父亲气坏了，他一直破口大骂到今天凌晨四点都没停，他骂我姐姐是不要脸的贱货，而且他还发誓，迟早有一天要把她送去当修女，还说她如果被人搞大了肚子，一定会把她逐出家门。”

费尔明使了个眼色警告我。我觉得背上直冒冷汗，体温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今天早上，”托马斯继续说，“贝亚把自己锁在房里，整天没踏出房门一步。父亲则是在饭厅看他的报纸，一边听广播里的轻歌剧，还把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中场休息时，我趁机溜了出来，因为我已经快发疯了。”

“嗯……您的姐姐一定是跟男朋友出去了，对吧？”费尔明故意要套他的话，“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站在柜台后方，本想踢费尔明一脚，却让他机灵地躲开了。

“她男朋友还在当兵。”托马斯说，“他还要等好几个礼拜才放假，况且，她每次跟他约会，最晚也是八点就到家了。”

“您也不知道她跟谁约会，又去了哪里？”

“他刚刚说了不知道，费尔明！”我立刻插上一句，一心想转移话题。

“您父亲也不知道吗？”费尔明穷追不舍，显然是乐在其中。

“他不知道。不过，他已经发誓，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说一旦让他知道了是谁，一定要打断那个人的腿，并且撕烂他那张脸……”

我觉得自己肯定吓得一脸惨白。费尔明问都没问，直接把他那难喝的饮料倒了一杯给我。我一口气喝完，尝起来很像热柴油。托马斯默默看着我，深沉的眼神让人看不透。

“两位听到了吗？”费尔明突然说，“紧锣密鼓的声音，好像在表演连续翻跟斗。”

“没有啊！”

“是在下的肚皮已经锣鼓喧天啦！唉，我突然觉得肚子饿死了，两位如果不介意，我先去面包店买个奶油面包填肚子。店里来了个新助手，长得比刚出炉的面包还甜美哦！真想咬她一口。她叫作圣洁玛利亚，但是人与其名相去甚远，个性还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好啦，我就让两位在这里聊聊吧！”

才不过十秒钟光景，费尔明已经不见人影，等不及要去吃点心、看美女了。托马斯和我留在书店里，满室寂静，就像瑞士法郎一样沉重。

“托马斯，”我先开了口，只觉得口干舌燥，“昨天晚上，你姐姐跟我在一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你说话！”我说道。

“你在动歪脑筋。”

接下来的整整一分钟，我们默默听着街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托马斯端着他的咖啡，至今一口都没尝。

“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我才约过她一次。”

“这不是答案。”

“你很在乎吗？”

他耸耸肩。“你最好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要求你停止和她交往，你会答应吧？”

“对。”我这是违心之论，“但是，请别这样要求我。”

托马斯低下头来。

“你根本就不了解贝亚。”他低声咕哝着。

我没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俩都不发一语，就看着一个个灰色人影在橱窗前晃过。我心里一直期望有人能进来，把我们从沉默的窘境中解救出来。过了半晌，托马斯把手上那杯咖啡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店门走去。

“你要走了？”

他点点头。

“我们明天见个面吧？”我说，“我们可以去看电影，找费尔明一起去，就像以前那样。”

他在店门口停了下来。

“我只告诉你这么一次，达涅尔，千万不要伤害我姐姐！”

他走出店门时，正好和提着热糕饼回来的费尔明擦身而过。费尔明看着他失魂落魄地摇着头，越走越远。回到书店后，费尔明把热腾腾的糕点放在柜台上，还递给我一个刚出炉的螺纹面包。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因为，我恐怕连一颗阿司匹林都吞不下去。

“他很快就气消了，达涅尔，您看着好了，朋友之间偶尔闹别扭，很正常的。”

“唉，我也不知道……”我喃喃说道。

24

礼拜天早上七点半，我们约在卡纳雷塔斯咖啡馆碰面。费尔明请我喝咖啡加牛奶，配上几个球形奶油蛋糕，那硬邦邦的口感，即使上面涂了一层奶油，尝起来依然像浮石。负责招呼我们的服务生衣领别着长枪党徽章，嘴上蓄着短髭，不停地哼着小曲，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喜滋滋地说前一天刚做了爸爸。我们立刻恭喜他，他听到后坚持要各送我们一根法丽亚牌雪茄，要我们边抽雪茄边为他第一个孩子庆生。接过雪茄时，我们告诉他，一定会祝福他的孩子。费尔明皱着眉头，斜眼看着他，怀疑他根本就是在瞎掰。

吃早餐时，费尔明简略讲述了这个谜团，为我们充当神探办案之日揭开了序幕。

“整个事件要由两个男孩之间的纯真友谊说起，也就是胡利安·卡拉斯和豪尔赫·阿尔达亚，他们俩是童年玩伴，就像托马斯少爷和您这样。两人结识多年，相处向来愉快，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展望着大好前途。两人后来却因故起了冲突，这段友谊也因此结束了。就像舞台剧作家惯用的情节，冲突的背后必定有个女人，这个事件当中的女人叫佩内洛佩。非常荷马式的悲剧！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这时候，盘旋在我脑海中的，只有托马斯前一晚在书店对我说的那句话：“千万不要伤害我姐姐！”我突然觉得头晕想吐。

“一九一九年，胡利安·卡拉斯远走巴黎，定居在那个流浪者之都。”费尔明继续说，“佩内洛佩寄出的那封信，始终没有寄到他手上。当时，佩内洛佩被家人囚禁在自家豪宅里，原因不明，可以确定的是，卡拉斯和阿尔达亚之间的友谊已经终结。不仅如此，根据佩内洛佩在信中所述，她哥哥豪尔赫发了誓，要是再让他碰到胡利安，他一定要杀了这个昔日好友。如此强烈的措辞，清楚说明了这段友谊已经走到尽头。随便想也知道，两名好友之间的冲突，显然是因为佩内洛佩和卡拉斯谈恋爱而引起的。”

我的额头直冒冷汗。刚下肚的咖啡加牛奶和四个奶油小蛋糕，好像已经涌上喉咙了。

“总之，我们可以这么假设：卡拉斯一直都不知道佩内洛佩被家人囚禁一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收到那封信。他的生命迷失在巴黎的浓雾里，日子过得像行尸走肉，晚上在酒店弹钢琴讨生活，白天继续当个名不见经传的穷苦作家。他在巴黎那几年，只有悲惨二字能形容。浪迹巴黎多年，最后留下一部遭人遗忘的小说，甚至还不幸消失了。我们都知道，他后来决定和一个非常富有、年龄大他一倍的神秘贵妇结婚。像这样的婚姻啊，一旦深入探究就不难发现，疾病缠身的贵妇愿意结婚，同情和友谊远超过浪漫情愫。这位女士是文学和艺术的捍卫者，她怕自己赞助的对象未来在经济上无以为继，于是想通过婚姻让卡拉斯顺理成章地成为遗产继承人，让文学继续在世上发光发亮……这就是巴黎人的作风！”

“他们说不定是真心相爱。”我提出不同见解，但说话音量很微弱。

“唉，达涅尔，您还好吧？您的脸色很苍白，而且还不停冒汗！”

“我很好。”我骗他。

“回到刚刚的话题。爱情这玩意儿，就像香肠，有的是刚灌的新鲜香肠，有的是粗硬干燥的腊肠，每一种都有其地位和功能。卡拉斯曾经说过，他已经和爱情绝缘，而且，我们也没听说他在巴黎多年有过任何罗曼史。当然啦，他在声色场所上班，周遭美女如云，或许一开始他的性欲和激情难免会蠢蠢欲动，但是同事间熟了就像家人，围绕在身边的美色，反而像是额外的年终奖金，或是圣诞节彩票。不过，这纯粹是推测罢了。让我们回到卡拉斯宣布将与赞助者结婚那件事。当时，半路杀出了豪尔赫·阿尔达亚这小子，把这桩美事搞得一团乱。我们都知道，豪尔赫为了查出卡拉斯的下落，曾经找到了他在巴塞罗那的出版社。不久后，就在举行婚礼的当天凌晨，卡拉斯和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在拉雪兹神父公墓起了肢体冲突，然后就失踪了。那场婚礼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的每件事都令人迷惑不已。”

费尔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他看着我，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假设卡拉斯真的越过了边境，刚好在一九三六年内战爆发时回到巴塞罗那。那么，在巴塞罗那停留的那几周，他做了什么？又住在哪里？至今仍是谜。我们认为那一整个月期间，他一直待在这个城市，却没和任何熟人联络。他没去找他父亲，也没联络他的朋友努丽亚·蒙佛特。后来，他被人发现死在街上，胸口那一枪是致命伤。接着，卡拉斯最后一本小说里那个名叫莱因·古博的狠角色出现了，称他为地狱王子绝不为过。这个恶魔扬言要消灭所有和卡拉斯相关的事物，不择手段摧毁他的书。更戏剧化的是，这个大坏蛋是个无脸怪客，一张脸被烈火烧得完全模糊。不只如此，还有人跳出来指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部分：努丽亚·蒙佛特认出了古博的声音，其实就是豪尔赫·阿尔达亚。”

“别忘了，努丽亚·蒙佛特对我说了谎！”我说。

“没错，但是努丽亚·蒙佛特骗了您，可能纯粹只是想省略那些情节，为了不让自己卷入不必要的是非。人就是这样，说实话的理由少之又少，撒谎的借口却无穷无尽。唉，您真的不要紧吗？您的脸色跟奶酪一样白。”

我摇摇头，然后立即冲进洗手间。

刚吃的早餐、前一天的晚餐，以及满腹的愤怒，全都被我吐得精光。我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脸，看着布满水雾的镜子里朦胧的自己，有人用蜡笔在镜子上写着“法西斯党活该吃屎”。回到座位时，我发现费尔明已经在吧台边付账，还跟刚刚那位服务生聊着足球比赛。

“好一点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

“这是血压突然降得太低造成的。”费尔明说，“来颗瑞士糖，含进嘴里，什么毛病都没了。”

走出咖啡馆后，费尔明坚持要搭出租车去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说是平常搭地铁的机会多的是。他还说，在这个阳光和政客雕像一样灿烂的早晨，只有老鼠才会在地铁隧道里钻来钻去。

“从这里搭出租车到萨里亚区，车费贵得吓死人！”我提醒他。

“放心，有个善良的呆瓜帮我们出钱。”费尔明赶紧把钱收好，“刚刚那个得意忘形的老兄找错钱，我们反而赚了一笔！况且您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去搭地铁。”

于是，我们带着这笔不义之财，在兰布拉大道口等出租车。我们眼看着几辆空车经过却没搭，因为费尔明坚持，难得搭出租车，至少也要搭一辆斯图贝克汽车才行。等了一刻钟之后，总算来了一辆符合要求的车子，费尔明使劲地挥舞手臂，简直就像一座转动的风车。他坚持坐在前座，后来居然跟司机聊起了莫斯科的辉煌时代，还聊了斯大林，那是司机的偶像和精神标杆。

“这个世纪有三个伟大人物：西班牙共产党主席依巴露丽女士、斗牛士马诺雷德，还有斯大林！”出租车司机自信满满地说道，接下来打算将他心目中那个完美圣人的生平叙述给我们听。

我以最舒适的姿势瘫坐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座枯燥的对话，我摇下车窗，享受着清凉的新鲜空气。费尔明乐得乘坐斯图贝克汽车兜风，不时响应司机聊的话题，司机先生偶尔搞错了前苏联领袖生平的部分细节，费尔明还会插嘴纠正他。

“我听说，自从他有一次吞下了一颗枇杷核，从此饱受前列腺问题的折磨，现在呢，非要有人在旁边哼唱《国际歌》，他才尿得出来！”费尔明说。

“那都是法西斯分子在搞宣传！”司机说道，态度比刚才更诚恳，“我们的领导同志每次都撒一大泡尿，就跟一头斗牛一样。这么强壮的体魄，连俄国的伏尔加汽车都比不上！”

他们就这样一路谈论着政治，车子驶过奥古斯塔大道，开往城市近郊的山坡地。阳光越来越灿烂，蔚蓝天空下，凉风徐徐吹拂。车子在冈杜萨街右转，缓缓开上波纳诺瓦大道。

从大道往上坡走，转进狭窄蜿蜒的小路，走道尽头，耸立在一片葱绿树林间的就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红砖砌成的排楼缀着剑形窗子，学校建筑处处可见拱门和尖塔，宛如一座哥特式教堂，伫立在一大片香蕉园里。告别了出租车司机，我们走进草木茂盛的庭园，园里有几座喷泉，喷泉上的天使已经长满了青苔。树林间有几条小石径。我们往学校大门走去，这时候，费尔明先向我叙述了学校的背景。

“您现在看到这个地方，或许会觉得仿佛沙皇时代的‘魔僧’拉斯普京的陵墓一样阴森骇人，但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当年可是巴塞罗那最具声望的名校。到了第二共和时代，这所学校渐渐走下坡，因为当时产生了许多新富豪，这些快速崛起的企业家和银行家，姓氏听起来都很陌生，这所教会中学因此将他们的孩子拒于校门外。于是，他们决定自行创校，在新的学校终于赢得尊敬，也拥有了拒绝其他孩子的权力。金钱就像病毒：当它腐蚀了一个人的灵魂，就会另寻新血。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姓氏存在的时间，比焦糖杏仁果还要短暂。教会中学的极盛时期，大约是一八八〇年到一九三〇年之间，这所学校是权贵子弟的摇篮。阿尔达亚家族把孩子送进这个邪恶的地方，和背景相同的富家子弟一同住校、望弥撒，学习自己家族的丰功伟业，将来才有能力重复吹嘘，直到令人恶心的地步……”

“可是，胡利安·卡拉斯并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啊！”

“这个嘛，这类名校有时会提供一两个名额的奖学金，对象是园丁或清道夫的儿子，校方趁机表现伟大的情操，以及基督教的慈善精神。”费尔明说，“帮助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教他们模仿有钱人。这种资本主义之毒，简直蒙蔽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社会大道理的时候啦，费尔明！万一神父听见，我们会被赶出去的。”我连忙打断他，同时也注意到，几个神父站在从大门延伸而上的阶梯最高处，不时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瞧，我心想，他们会不会已经听见我们的谈话了？

其中一位神父走了下来，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双手环抱胸前，就像个大主教。他大概五十岁出头，清瘦的身材和稀疏的发丝，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只猛禽。他带着深邃的眼神走过来，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古龙水香味，闻起来好像樟脑丸。

“早安！我是费尔南多·拉莫斯神父。”他说，“两位有什么事情吗？”

费尔明立即伸出手，神父迟疑了一会儿才握了他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森贝雷父子书店的书籍顾问，非常荣幸在此向您问好。在我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事兼好友，达涅尔，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也是个胸怀慈悲的虔诚教友。”

费尔南多神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我真想马上挖个地洞钻进去。

“真是荣幸之至，罗梅罗·德·托雷斯先生！”他很友善地回应，“请容我冒昧请问，两位大驾光临敝校，有什么事吗？”

我打定主意，这回一定要在费尔明胡说八道之前先开口，而且，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费尔南多神父，是这样的，我们想了解一下贵校两位昔日校友的资料，他们是豪尔赫·阿尔达亚和胡利安·卡拉斯。”

费尔南多神父紧抿着双唇，眉头深锁。

“胡利安已经去世超过十五年，阿尔达亚也早就远走阿根廷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您认识他们两位吗？”费尔明问他。

神父锐利的眼神扫过我和费尔明的脸庞，然后才搭腔。“我们以前是同班同学。请问，两位想要了解的是哪一方面的事情？”

我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费尔明已经抢先答话了。

“是这样的，我们手上恰好有几份和他们相关的资料，其中有一些法律上的疑点必须澄清。”

“恕我冒昧问一句，是什么样的文件？”

“这点请您务必谅解，我们实在不能透露，万能的上帝最清楚了，世上有太多无法明说的事情和秘密，您大人大量，人格高尚，一定能理解我们的苦衷。”费尔明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话。

费尔南多神父面露惊愕的神情，定定望着他。趁着费尔明还在喘息，我决定赶快接话。

“罗梅罗·德·托雷斯先生刚刚提到的那些资料，其实是关于他们两人的家庭背景、某些事件以及私人感情的部分。我们想请教神父的是，如果不会对您造成太大困扰的话，可不可以跟我们谈谈学生时代的胡利安和阿尔达亚？”

费尔南多神父依然半信半疑地观望着我们。显然这些说法都不足以取信于他，无法博得他的信任。我向费尔明发出求救的眼神，拜托他赶紧再胡诌些理由来说服神父。

“您知道吗？您长得和少年时期的胡利安有点像呢！”费尔南多神父突然说道。

费尔明眼睛一亮，我心想，他一定想到办法了。

“您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得没话说！”费尔明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以您的聪明智慧，有朝一日必定会成为红衣主教或教宗。”

“您在说些什么？”

“我说得不够明白、不够清楚吗，神父阁下？”

“老实说，我真的听不懂。”

“我们能不能向您告解一个秘密啊？”

“这里只是个花园，不是告解室。”

“只要您以神职人员的身份听我们说，就够了。”

“那是没有问题的。”

费尔明长叹一声，然后幽幽地看着我。

“达涅尔，我们不能再欺骗这位神圣的上帝的使者了。”

“是啊……”我一头雾水地回应他。

费尔明走到神父身边，压低了音量，语气非常诚恳：“神父，我们今天来查资料，主要是因为这位小朋友达涅尔，其实是已故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儿子。我们的用意，是想重塑一位英年早逝的杰出人士的生平和回忆，命运捉弄人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失去了父亲。”

费尔南多神父睁大了一双惊讶的眼睛，盯着我看。

“真的吗？”

我点点头。费尔明一脸愁容，轻轻拍着我的背。

“您看看他，这可怜的孩子，一心一意要寻找已故父亲的回忆。我说，慈悲的神父啊，还有比这更让人心疼的事情吗？”

“两位可否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费尔明抓起我的下巴，捧着我的脸，就像捧着一枚金币。

“像您这么有智慧的神职人员，看了这张苍白而沉默的小脸，还需要更好的证明吗？”

神父看起来似乎很为难。

“您愿意帮助我吗，神父？”我装可怜哀求他，“拜托……”

费尔南多神父叹着气，神情很不自在。

“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终于开口，“两位想知道什么？”

“全部。”费尔明说道。

25

费尔南多神父以布道的口吻叙述往事，他的用词优雅而简洁，语气仿佛在精神训话。多年的教书生涯，让他习惯了说教的说话方式，只是他也没把握对方是否听得进去。

“如果我没记错，胡利安·卡拉斯在一九一四年进入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我立刻就跟他热络起来，因为我们俩都不是富家子弟。那些有钱少爷都叫我们‘要饭的’，我们这些穷学生，都是有不同原因才能入学。我能够获得奖学金，是因为我父亲在这所学校当了二十五年厨师。胡利安得以入学，全凭阿尔达亚先生出面关照，胡利安的父亲经营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他是老雇主了。当然，这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权贵核心仍然集中在豪门家族。不过，那个时代已经消失了，一切都随着第二共和的没落而幻灭。我想，这样也好。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只剩信纸抬头所印的企业、银行，还有早已被人淡忘的财团名称。像所有的古老城市一样，巴塞罗那也曾经惨遭破坏。我们引以为豪的宏伟建筑、皇宫和雕像，都是辉煌时代的标志，却成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伟大的文化古迹竟成了废墟。”

说到这里，神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等着教友们以蹩脚拉丁文回应他的弥撒经文。

“请说句阿门，敬爱的神父！您说得真是鞭辟入里，太伟大了！”为了打破沉默，费尔明胡诌了几句。

“请您跟我们聊聊我父亲入学第一年的情形好吗？”我轻声问道。

费尔南多神父点点头。

“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要大家叫他卡拉斯，虽然他的父姓是富尔杜尼。刚入学的时候，有些学生会拿这个来取笑他，当然，身为穷人家的孩子，也是他受人嘲弄的原因。他们也笑我，因为我是厨师的儿子。各位也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其实，上帝在他们心灵深处填满了善念，可惜他们只会重复在家里听来的那些话。”

“都是小天使啊！”费尔明附和着。

“关于我父亲，您还记得哪些事情？”

“啊……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您父亲最要好的朋友还不是豪尔赫·阿尔达亚，而是一个名叫米盖尔·莫林纳的男生。米盖尔出身豪门，他家财力雄厚，足以和阿尔达亚家族相提并论。我敢说，他大概是这所学校创立以来最古怪的学生了。校长认为他是个无药可救的捣蛋鬼，因为他居然在望弥撒的时候，用德文朗诵马克思学说。”

“这个人准是中邪了！”费尔明在一旁帮腔。

“米盖尔和胡利安真是气味相投的好朋友。有时候，我们三个人会在午休时间凑在一起，然后胡利安就会讲故事。他偶尔也跟我们聊起他的家庭，以及阿尔达亚家族……”

神父似乎犹豫了一下。

“毕业以后，米盖尔和我还保持联络了好一阵子。胡利安后来去了巴黎。我知道，米盖尔很想念他，不时提起他，非常怀念以前大家共处的美好时光。后来，我进了修道院，米盖尔还开玩笑说我已经向敌人靠拢，不过，我们从此就渐渐疏远了。”

“您有没有听说，那个米盖尔后来娶了一个名叫努丽亚·蒙佛特的女子？”

“米盖尔结婚了？”

“您觉得很奇怪吗？”

“我想他应该不会结婚……不过，我也不知道。我跟米盖尔多年没有联络倒是真的，自从内战爆发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有没有跟您提过努丽亚·蒙佛特这个名字？”

“从来没有！他没想过要结婚，也不想交女朋友。哎呀！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两位提这些，毕竟这都是胡利安和米盖尔的私事，照理说，这是不应该跟人聊起的……”

“一个儿子，好不容易能多了解已故的父亲，您忍心剥夺他这个机会吗？”费尔明故意说。

在我看来，费尔南多神父内心似乎很挣扎，不知该不该重提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想，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应该没什么关系。我还记得那一天，胡利安跟我们聊起他和阿尔达亚家族相识的经过，以及他的人生因此而完全改观……”

一九一四年十月的某个下午，一辆稀有的名贵轿车，宛如一座会移动的万神殿，突然在位于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门口停了下来。下车的是高傲、威严的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当时，他不只是巴塞罗那最有钱的人之一，甚至是全西班牙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他的纺织企业王国从市区起家，版图扩张到整个加泰罗尼亚省。他右手操控全省半数以上的银行和房地产，左手不断介入政治运作，包括议会、市府、中央部委，以及教会和海关。

那天下午，这位蓄着浓密胡须的秃头大亨想添购几顶帽子，他鼻梁上架着华丽的镜架，让人一看就要敬畏三分。他走进安东尼·富尔杜尼先生的帽子店，快速把店里扫视了一遍之后，他斜眼看着帽子师傅和旁边的学徒，也就是少年胡利安。接着，他说了以下这段话：“我听说，这店面虽不起眼，做出来的帽子却是全巴塞罗那最好的。现在已经是深秋季节，我需要六顶大礼帽、一打圆顶礼帽、几顶打猎戴的便帽，还有适合到马德里参加王室庆典戴的帽子。您都记下来了吗？或者还在等着要我重复一遍？”

那便是帽子师傅父子最初接待里卡多·阿尔达亚这位富豪客户的情形。胡利安天天看报，他知道阿尔达亚的社会地位很高，因此，他告诉自己，他父亲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是事关帽子店经营的关键时刻。打从富豪大亨一走进店里，帽子师傅就乐得飘飘然。阿尔达亚向他保证，只要做出来的帽子让他满意，他会把这家店推荐给所有的朋友。这就表示，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业务将会蒸蒸日上，许多社会名流，举凡议员、市长、主教和部长，不管头大头小，都会来定做帽子。那个礼拜，简直是不可思议。后来胡利安干脆不上学了，每天在帽子店后面的工房干活十八到二十个钟头。帽子师傅情绪一直很亢奋，不时忘情地抱着儿子亲了又亲。他甚至还给妻子苏菲买了一件洋装和一双新鞋，这是结婚十四年来头一遭。帽子师傅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陌生人。有个礼拜天，他居然忘了去望弥撒，就在那天下午，他很自豪地搂着胡利安，眼眶含着泪水对儿子说：“你爷爷如果知道，一定会以我们为傲的！”

制作帽子的各种技术中，最复杂也是逐渐失传的一项，就是量尺寸。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那颗脑袋，根据胡利安的说法，头型就如一颗大大的哈密瓜，稀疏的发丝好像野外的杂草。当天下午，帽子师傅一看到大亨的头部就知道，这个头不容易测量尺寸。到了晚上，当胡利安跟他提起蒙塞拉特山脉那几座崎岖山顶时，富尔杜尼也觉得很有道理。“爸爸，我绝对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但是，您也知道，替客人量尺寸这件事，我做来比较顺手，因为您容易紧张。所以，还是让我来吧！”帽子师傅欣然同意。隔天，当阿尔达亚走出他的奔驰轿车时，胡利安立刻上前接待，请他进入工作室。当阿尔达亚发现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负责为他量尺寸，当场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找个小鬼来量尺寸？这是故意要把我耍得团团转吗？”胡利安虽然很清楚他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并没有因此而胆怯退缩，他说：“阿尔达亚先生，您头上没几根头发可以让我们抓着，要把您耍得团团转也不容易啊！您头顶上的皇冠，就像斗牛场，我们再不赶快做几顶帽子给您戴上，被秋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话，头顶看起来恐怕会像巴塞罗那的街道地图了。”听了这段话，富尔杜尼心想，这下死定了。阿尔达亚不动声色，双眼直盯着胡利安。就在这时候，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发出了多年来不曾有过的开怀大笑。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富尔杜尼！”阿尔达亚高兴地说，但他始终不记得帽子师傅的完整姓氏。

从那一刻起，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才知道，原来他的头型不容易量尺寸，但是大家因为畏惧他、奉承他，总是百依百顺地让他踩在脚底下。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马屁精、胆小鬼，以及所有在他面前态度软弱的人，不管是身体、心理或道德方面。于是，当阿尔达亚发现这个出身寒微的小学徒胆识过人，居然敢开他玩笑，他决定把这家帽子店列入理想店家，当场把订购数量再加一倍。那一整个礼拜，他每天高高兴兴地来让胡利安量尺寸、看样式。看到这位全省知名的大人物和那个连他自己都很陌生的儿子谈天说地、有说有笑，安东尼·富尔杜尼很惊讶，因为儿子从来不曾跟他聊得这么热络，多年来也未曾对他展现如此丰富的幽默感。那个礼拜接近尾声时，阿尔达亚把帽子师傅拉到一旁的角落，因为他有知心话要说。

“我说，富尔杜尼，您那个儿子是个天才，却被您当成小动物似的关在这个小店里埋没天分，我看了就恶心！”

“我们小店生意很好啊，里卡多先生，这孩子做得挺顺手，就是耐力差了点。”

“这些都是废话！您送他上哪所学校？”

“这个嘛！他上的学校是……”

“唉！念这所学校，出来顶多当工人。少年时期，如果不好好掌握天分和才气，孩子很容易误入歧途的。必须要指引他方向，要给他支持。富尔杜尼，您懂我的意思吗？”

“您错看我儿子啦！论天分，他最没有天分了。连地理这种科目，他都读得很吃力。老师们告诉我，说他的脑袋总是在胡思乱想，学习态度又差，跟他妈妈一个德行，留在店里跟着我学做帽子，至少将来也有一技之长，再说……”

“唉，富尔杜尼，您别说了，我听了都快烦死了！我今天就跑一趟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教务委员会，吩咐他们把您的孩子安排在我儿子豪尔赫那一班。我说了就算数！”

帽子师傅一双眼睛睁得像铜板一样大。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那可是上流社会的权贵子弟才念得起的学校。

“可是，里卡多先生，那个学校的学费，我负担不起啊……”

“谁说要您付半个子儿啦？这个孩子的教育费用，全部包在我身上。至于您这个做父亲的，只要点头说个‘好’就行了。”

“当然，您说的是，不过呢……”

“不要再说了，就这么说定了。当然，还要胡利安接受就是了。”

“他一定会照您的吩咐去做。”

就在这时候，胡利安正好从后面的工作室走了出来，双手捧着刚做好的帽子模型。

“里卡多先生，您方便的时候，再麻烦您试一下……”

“告诉我，胡利安，你今天下午有什么事情？”阿尔达亚问道。

胡利安有点为难，先看看他父亲，再瞧瞧大亨。

“嗯……留在店里帮我父亲做事。”

“除了这个之外。”

“我本来是想去图书馆……”

“你喜欢看书啊？”

“是的，先生！”

“你读过康拉德的《黑暗之心》吗？”

“读过三遍了。”

帽子师傅皱着眉头，听得一头雾水。

“可不可以请问一下，康拉德是谁啊？”

阿尔达亚严肃地使了个眼色，要他闭嘴。

“我家图书室，藏书多达一万四千册呢，胡利安。我年轻的时候酷爱阅读，现在没这个时间了。我刚刚想到，我有三本康拉德亲笔签名的书呢！我儿子豪尔赫从来不踏进图书室，连拖都拖不进去。在我家里，唯一会思考、阅读的人是我女儿佩内洛佩，所以啊，这么多书放在那里都白白浪费了。你想不想看看？”

胡利安默默点头。帽子师傅看着这一幕，心中一股不安油然而生，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们聊的那些名字，他都没听过。至于小说，大家都知道，那是给女人或无所事事的人看的。他觉得《黑暗之心》这书名听起来，八成跟道德原罪有关。

“富尔杜尼，您的儿子现在就跟我一起回去，我想把他介绍给我家豪尔赫认识。放心，我会把他还给你的。喂！孩子，你有没有坐过奔驰车啊？”

胡利安猜想，他指的应该是外面那个会移动的庞大机器吧！于是他摇摇头。

“现在就去坐坐看。那种感觉就好像要上天堂！但是，你不会死掉的。”

安东尼·富尔杜尼看着他们坐着那辆招摇的豪华汽车走了，当他找回自己那颗失落的心，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悲伤。那天晚上，他和苏菲一起吃晚餐时（她穿着他送的全新洋装和鞋子，丝毫不见任何皱褶），心里不断纳闷着，这次他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上帝才刚把儿子还给他，阿尔达亚却把他抢走了。

“你把洋装换掉！这副德行看起来就像个妓女！还有，以后餐桌上不准再出现红酒，有水可以喝就够好了。贪婪，只会腐蚀人心。”

胡利安从来没去过迪雅戈纳大道的另一头。那个绿树成荫、阳光灿烂的地方，伫立着一幢幢华丽豪宅，俨然是市井小民无法涉足的禁地。大道往上走，延伸出村镇、山丘，也塑造了充满神秘、财富的各种传奇。途中，阿尔达亚跟他提到了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也提到胡利安即将见到的新朋友，他还谈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你有什么想法呀，胡利安？我是说，关于你的人生……”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想以后可以当个作家，写小说。”

“就像康拉德，唉？你还太年轻了。告诉我，你对银行业有兴趣吗？”

“我不知道，先生。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还不曾把三块钱以上的硬币放在一起呢。大笔钱财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哪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胡利安。诀窍只有一个：不要只把三块钱放在一起，而是要堆三百万！这么一来，你就什么都懂了。”

那天下午，当车子缓缓开上迪比达波大道，胡利安以为自己进了天堂的大门。一路上都是雄伟壮观的大宅院。半途司机一转弯，开进了其中一幢豪宅的围墙内。霎时，一群仆佣像军队似的一字排开，恭敬地迎接老板归来。胡利安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三层楼豪宅。他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人真的住在这种地方！他走进前厅，然后越过拱顶大厅，大厅旁有一排大理石阶梯通往楼上，楼梯扶手上披着天鹅绒帘子。接着，他走进一个大房间，四面墙壁摆满了一排排的书籍，从地上一直延伸到无尽的天顶……

“你觉得怎么样？”阿尔达亚问道。

胡利安几乎没听见他的声音。

“达米安！你去告诉豪尔赫，叫他立刻到图书室来。”

达米安悄无声息地迅速执行了主人的命令，卑躬屈膝的身影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昆虫。

“你需要一套新衣服，胡利安。外面多的是以貌取人的笨蛋。我会吩咐哈辛塔，让她去帮你张罗，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不用跟你父亲说，免得造成他的困扰。看，豪尔赫下来了。豪尔赫！来，我介绍你认识一个很棒的朋友，他即将成为你班上的新同学，这是胡利安·富……”

“胡利安·卡拉斯。”胡利安提出更正。

“哦，胡利安·卡拉斯。”阿尔达亚重复了一遍，“嗯，这名字念起来真好听！来，这是我儿子豪尔赫。”

胡利安立刻向豪尔赫·阿尔达亚伸出手。豪尔赫温软的手握得不情不愿。他五官分明，脸色苍白，仿佛是童话世界里的娃娃。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在胡利安眼里，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他高傲的眼神透露着不屑，同时又有善于应酬的世故。胡利安热络地对他微笑，但在那个排场讲究的环境里，他的内心却充满了不安、恐惧和空虚。

“你真的都没有读过那些书吗？”

“书都很无聊！”

“书都是镜子，人只能在书里看到自己的内心。”胡利安反驳他。

里卡多·阿尔达亚又笑了。

“好啦，我让你们俩彼此多认识一下吧！胡利安，你很快就会发现，豪尔赫好像很受宠，又骄傲，但其实他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笨啦，好歹也是我儿子。”

阿尔达亚这段话重重打击了胡利安，可是他始终面带微笑。胡利安后悔自己实在不该反驳豪尔赫，而且，他也替那个男孩觉得难过。

“你应该就是帽子师傅的儿子吧？”豪尔赫问道，说话的语气毫无恶意，“我父亲最近常常提到你。”

“那只是新鲜感罢了。我希望你听听就好，不用太在意。我虽然是一副爱管闲事的样子，但是我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愚蠢啦！”

豪尔赫笑了。胡利安心想，他的微笑充满感激之情，看起来像是那种没有朋友的人。

“来，我带你参观我们家。”

他们离开了图书室，朝着大门走去，打算去花园。经过大厅时，就在楼梯口，胡利安突然仰头一看，瞥见一个摸着楼梯扶手往上走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幻影。那个女孩大约十二三岁，身边跟着一个身材娇小、脸色红润的中年妇人，看来应该是她的奶妈。她穿着一身天蓝色洋装，一头核果色秀发，双肩和脖子的皮肤像是吹弹可破的水晶玻璃。她站在楼梯高处，回头望了一眼。在她回眸的一瞬间，他们的眼神相遇了，她对他抛了个迷蒙的浅浅微笑。接着，奶妈搂着女孩的肩膀，带她进了一条走道，两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胡利安低下头，眼前又出现了豪尔赫的脸。

“那是佩内洛佩，我妹妹，你以后会认识她的。她总是黏着奶妈，每天都在看书。来吧，我带你去看地下室的小教堂。我家厨师告诉我，那地方闹鬼！”

胡利安顺从地跟在男孩后面，他的世界似乎已经物换星移。从他坐上阿尔达亚先生的奔驰车开始，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他已经在无数个梦中见过她，同样在那个楼梯口，同样是那件天蓝色洋装，同样是那个迷蒙的回眸一笑，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这个在梦中对他微笑的女孩是谁。走进花园后，胡利安跟着豪尔赫去了车库，以及旁边的网球场。这时候，他回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二楼的窗口。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但他知道，她正在对他微笑，因为她早已认出了他。

胡利安进入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第一周，脑子里全是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站在楼梯高处那个短暂的回眸一笑。他的新世界充满了虚伪，并不是样样都如他的意。这里的学生都是高高在上的骄傲公子，老师们反而像是唯命是从的奴仆。除了豪尔赫·阿尔达亚之外，胡利安在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个名叫费尔南多·拉莫斯的男孩，他是学校厨师的儿子，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神父袍服，回到母校教书。其他学生替费尔南多取了个“煤油炉”的绰号，把他当成用人看待。费尔南多天资聪颖，但是在学校几乎没什么朋友，他唯一的同伴是个特立独行的男孩，名叫米盖尔·莫林纳，后来，这个男孩成了胡利安在那所学校最要好的朋友。米盖尔智力过人，耐性奇差，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提出各种怪问题来惹恼老师。大家都畏惧他的伶牙俐齿，当他是另类。其实大家说的并没有错。米盖尔衣着随兴邋遢，一副波希米亚人的模样，事实上，他是个富有的军火大亨之子。

“你是卡拉斯，对不对？我听说你父亲是做帽子的？”费尔南多介绍他们认识时，米盖尔对胡利安这样说道。

“朋友都叫我胡利安。我听说你父亲是做枪管的？”

“他只是卖枪管的。他哪里懂得制造，只会制造财富而已。我的朋友不多，除了尼采之外，就只有这个同学费尔南多了。你好！我叫米盖尔。”

米盖尔是个忧郁男孩。他对死亡有种几近变态的狂热，其他关于丧葬的事，都是他平日专注研究的领域。他母亲三年前死于家中一场诡异的意外，某个庸医居然胆敢判定是自杀。米盖尔就是那个在他家的郊区夏日别墅泳池里发现母亲尸体的人，当他们把她从池里捞上来，她的外套口袋里装满了石头。她用德文写了一封信。德文是他母亲的母语，但是莫林纳先生始终拒绝学习妻子的语言。米盖尔母亲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下午，莫林纳先生不让任何人读那封信，直接就把信烧掉了。米盖尔从各种角度研究死亡，落叶、死鸟、老人、雨天，所有事物都能让他触景伤情。他在绘画方面拥有过人的天分，经常能连续画上好几个小时的炭笔素描，内容都是一位女子出现在雾中或无人的沙滩，胡利安猜想，他画的大概是他母亲吧！

“米盖尔，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永远不会长大的。”他语带玄机地答道。

除了绘画以及和所有人作对之外，他还有另一个主要嗜好，那就是阅读充满神秘色彩的奥地利精神科医生弗洛伊德的所有作品。因为母亲的关系，米盖尔精通德文，读写都很流利，他拥有多本弗洛伊德的著作。《梦的解析》是他的最爱。他经常问人家晚上做了什么梦，接着就煞有其事地替人解梦。他常说，他恐怕会在年轻的时候死去，但是他无所谓。胡利安认为，米盖尔动不动就想到死亡，一定是对生命有深刻的体会吧。

“当我死去，我所有东西就是你的了，胡利安……只有梦想除外。”他经常这样说。

除了费尔南多·拉莫斯、米盖尔·莫林纳以及豪尔赫·阿尔达亚，胡利安很快就认识了一个害羞、孤僻的男生，他叫哈维尔，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警卫的独生子，一家人就住在校园入口边的小房子里，其他学生当他是低贱的长工，经常见他一个人在校园或中庭闲逛，从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正因为经常在校园闲逛，所以他熟知校内所有建筑物、地下室、通往钟楼的走道，以及迷宫般的隐秘角落。那是他的秘密世界，也是他的避难所。他随身携带一把小折刀，是他从父亲的工具箱里偷来的。他平常喜欢雕刻木偶，雕好的作品都存放在学校的鸽舍里。他的父亲拉蒙是古巴战争退伍军人，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手臂，还有（这个恶毒的说法已经谣传许久），在战争中，他的右边睾丸被大名鼎鼎的罗斯福开枪射中。“独鸟拉蒙”（学生私下给他取的绰号）认为懒惰是万恶之源，因此他派了个工作给儿子：把松树林和喷泉中庭的落叶捡进袋子里。拉蒙其实是个好人，说话有点粗鲁，比较严重的是他总是挑错人，其中最糟糕的，就属他的老婆了。“独鸟拉蒙”娶了个大块头的笨女人，一天到晚梦想自己成为娇贵的公主贵妇，她喜欢穿着性感薄纱在儿子或其他学生面前晃来晃去，几乎每周都在学校引起话题。她的本名是玛利亚·克拉庞希亚，但她总是自称“伊凡”，因为这个名字比较好听。伊凡习惯质问儿子，有没有和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交朋友？她相信巴塞罗那上流社会的权贵子弟都在这所学校。她还会问儿子，这个人或那个人家里有没有钱？她也会想象自己盛装打扮，去有钱人家喝下午茶、吃点心。

哈维尔总是想尽办法不回家，他很感激父亲经常派工作给他，不管是多么粗重的活儿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他独处，任何借口都好，这样他就能躲在自己的秘密世界雕刻木偶。其他学生总是远远望着他，有些还会耻笑他或拿石头丢他。有一天，胡利安实在不忍心看到他的额头被人用石块砸伤，决定上前帮他，并且主动跟他做朋友。起初，哈维尔·傅梅洛以为胡利安跟其他人一样是来羞辱他的。

“我叫胡利安。”他说道，并伸出手来，“我和朋友正打算去松树林下西洋棋，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玩……”

“我不会下西洋棋。”

“两个礼拜前，我也是一窍不通的！可是，米盖尔是个很棒的老师……”

那个男生半信半疑地瞅着他，正等着嘲笑声出现，冲突随时可能发生。

“你的朋友不希望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吧……”

“是他们叫我邀请你的！怎么样？一起来吧……”

从那天开始，哈维尔偶尔会在写完作业后去找他们。他总是沉默不语，待在一旁听其他人说话，或是观察他们。豪尔赫似乎有点怕他。费尔南多跟他一样出身卑微，也受尽其他学生羞辱，所以，他总是尽力对这个奇怪的男生表达最大的善意。米盖尔教他下西洋棋，同时也细心观察他。他们这一群人里面，对他疑心最重的人就是米盖尔。

“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他去猎捕野猫、鸽子，然后连续好几个钟头拿刀子凌虐这些小动物，最后再把它们埋在松树林里。真是变态！”

“这是谁跟你说的？”

“前几天，当我在教他下棋的时候，他自己告诉我的！他偶尔也会跟我说，他妈妈晚上会跑到他床上，然后一直摸他……”

“他是故意捉弄你的吧！”

“我可不这么想。这家伙脑袋不太正常，胡利安，我看问题可能不是出在他身上。”

胡利安尽量不理会米盖尔的提醒和预言，但是，要跟这个警卫的独生子建立友好关系，的确不容易。尤其是他母亲伊凡，根本就瞧不起胡利安和费尔南多，因为在他们那群男孩中，只有他们俩是穷小子。她听说胡利安的父亲只是个小店老板，妈妈以前只是个音乐教师。“那些都是没钱、没地位、没格调的人呢，心肝宝贝。”哈维尔的母亲总会这样教诲他，“最适合你的朋友是豪尔赫·阿尔达亚，他的家庭背景很好呢！”“是的，母亲。”他答道，“我会照着您说的去做。”过了一段时间，哈维尔似乎开始信任新朋友了。他偶尔会开口说话，还帮米盖尔雕刻棋子，感谢他教导棋艺。有一天，大家看到了他们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他们发现哈维尔会笑呢，他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笑容迷人，就像是孩子的天真笑容。

“看吧，这个男生正常得很！”胡利安说道。

但米盖尔却不以为然，他仍半信半疑，甚至从科学的角度观察这个言行怪异的男生。

“哈维尔疯狂迷恋着你啊！胡利安。”有一天，他这样说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取你的欢心。”

“这种说法太无聊了吧？他都有爸爸和妈妈了，我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最无知的人就是你！他爸爸是个可怜人，缺了一只手臂，连工作都快保不住。伊凡女士呢，那个长头虱的丑八怪，一天到晚只想找机会攀龙附凤，要不就是搞些我不想明说的怪花样。在这种情况下，这孩子自然会寻找替代品，你呢，就是解救他的天使，突然从天上掉入凡间，而且还掉在他手上。圣胡利安，穷困者的救世主！”

“我看啊，那个弗洛伊德医生真的把你的脑袋搞坏了，米盖尔。我们大家都需要朋友，你也不例外。”

“这个男生不会有朋友的，永远不会有。他的灵魂像蜘蛛一样恶毒。时间会说明一切。我好奇的是，他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米盖尔·莫林纳万万没想到，哈维尔的梦想和他的好朋友胡利安非常接近。有一次，那是胡利安入学前好几个月的事情，警卫的儿子正在喷泉庭园捡落叶的时候，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那辆耀眼夺目的豪华名车出现在校园。那天下午，大亨身边还有个伴。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穿丝质洋装的天使，仿佛是从梦里走出来的。那个天使是大亨的宝贝女儿佩内洛佩，她下了奔驰车，走到喷泉旁，玉手转动着小洋伞，停驻在池边，弯下腰撩拨着池水。一如往常，她的奶妈哈辛塔紧跟在后，时时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即使当时有一大群仆佣像军队一样保护她，哈维尔也不会在乎的：他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女孩。他怕自己只要一眨眼，女孩就会消失。他呆立在原地，屏息望着那如梦似幻的一幕。过了半晌，佩内洛佩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以及他狂热的眼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她那张绝美的容颜，却让他痛苦不堪。他似乎瞥见她的双唇泛起一抹苦笑。哈维尔非常恐惧，他赶紧跑到鸽舍旁的水塔塔顶躲起来，那是他最钟爱的藏身之处。当他拿起雕刻工具时，双手依然颤抖着，接着，他开始雕琢新作品，努力刻出他刚刚瞥见的那张脸。那天晚上，当他回到家里，早就过了平常该回家的时间。他母亲在家等着他，身上衣衫轻薄，心中的怒气却很澎湃。男孩低下头，生怕母亲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心思，以及那个池畔美女的身影……

“你这个小混账，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请您原谅我，母亲，我迷路了。”

“你从出生那天开始就迷路了！”

多年后，哈维尔·傅梅洛警官每次把左轮手枪塞进囚犯嘴里扣动扳机时，总会想起他母亲被打爆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落在野餐草地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死亡的乏味。那天，警方接获酒吧老板报案，因为他听到了枪声。后来，警察在一块大岩石上找到一个男孩，大腿上放着一把手枪，枪管还微微冒着烟。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死者是玛利亚·克拉庞希亚，别名伊凡，尸体上爬满了虫……男孩看到警察，只是耸耸肩，他的脸上满是血迹，仿佛长了天花。接着，警察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就在三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警卫“独鸟拉蒙”。他全身发抖，像个恐惧无助的孩子，嘴巴念念有词，却没有人听懂他的话。负责调查的警官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在调查报告上将此案认定为“不幸的意外事件”，虽然他自己并不这么想。警察上前询问那个男孩需不需要帮忙，哈维尔·傅梅洛却问，他能不能留下那支老旧的手枪？因为他长大以后想当个军人……

“您还好吧？罗梅罗·德·托雷斯先生……”

忽然在费尔南多·拉莫斯神父的叙述中听见傅梅洛这个名字，我吓得全身发冷。费尔明的反应更激烈，他脸色惨白，双手颤抖。

“只是血压突然降低啦！”费尔明立刻编了个理由，说话有气无力的，“加泰罗尼亚天气多变，我们南部来的人受不了啊！”

“我去倒杯水给您好吗？”神父忧心忡忡地问道。

“神父阁下方便的话，那就麻烦您了。如果有热巧克力更好，我需要补充葡萄糖……”

神父端来一杯水，费尔明一口喝光。

“我这里只能找到一些糖果，不知道有没有用？”

“感谢上帝恩宠！”

费尔明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糖果，过了半晌，苍白的脸色似乎好多了。

“那个男生，也就是在战场上失去阴囊的警卫的儿子，您确定他真的叫作傅梅洛？哈维尔·傅梅洛？”

“是啊，我非常确定。怎么，难道两位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们俩异口同声答道。

费尔南多神父皱起眉头。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令人遗憾的是，哈维尔后来还成了名人。”

“我们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两位非常清楚我说的话。哈维尔·傅梅洛现在成了巴塞罗那市警局刑事组组长，他名声响亮，连我们这种不出校门的人都知道。谁听到他的威名都会退避三舍。”

“经过神父阁下您这么一说，这个名字好像真的挺耳熟……”

费尔南多神父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们。

“这个男孩不是胡利安·卡拉斯的儿子，对不对？”

“算是精神上的儿子，神父阁下，以道德层次而言，这更有分量！”

“两位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是谁派两位来的？”

这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八成要被神父扫地出门了，我示意要费尔明别说话，这一次，我决定实话实说。

“您说得没错，神父，胡利安·卡拉斯并不是我父亲。不过，我们并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几年前我偶然读到卡拉斯的著作，那是一本公认已经绝迹的书，从那时起，我试着想调查他这个人的背景，也希望能厘清他的死因。罗梅罗·托雷斯先生只是好心协助我……”

“哪一本书？”

“《风之影》。您看过吗？”

“胡利安的小说，我每一本都看过。”

“您还保存着他的小说吗？”

神父摇头否认。

“我能不能冒昧请问您，那些书怎么了？”

“好几年前，有人溜进我房间，把那些书都烧掉了。”

“您怀疑过是谁做的吗？”

“当然！我怀疑就是傅梅洛。怎么，两位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吗？”

费尔明和我迷惑不解地互看了一眼。

“傅梅洛警官？他为什么要烧那些书？”

“除了他还会有谁？我们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最后一年，哈维尔曾经企图用他父亲的手枪射杀胡利安，还好米盖尔及时阻挡了他……”

“他为什么要杀胡利安？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啊！”

“哈维尔疯狂迷恋佩内洛佩·阿尔达亚，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想，佩内洛佩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男生存在。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好几年。显然，他经常跟踪胡利安，只是胡利安一直不知情。我想，有一天，他似乎看见胡利安吻了她。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企图射杀胡利安。米盖尔·莫林纳始终不信任傅梅洛这个人，多亏他及时扑到傅梅洛身上，才阻止了一场悲剧。校门上的弹孔依然清晰，每次经过，我总会想起那天的情形。”

“傅梅洛后来怎么了？”

“他们全家被赶出校门。我想，哈维尔后来有一阵子被送去读寄宿学校。我们一直到好几年后才有他的消息，当时传出他母亲因为意外枪击而死亡。不可能有那种意外的。米盖尔从一开始就说对了，哈维尔·傅梅洛是个杀人犯。”

“如果我告诉您这个……”费尔明支支吾吾的。

“只要两位要跟我说的不是什么坏事，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们想告诉您的是，把书烧掉的人不是傅梅洛。”

“既然不是他，那又是谁？”

“焚书的似乎是个脸部曾经遭受严重灼伤的人，他的名字是莱因·古博。”

“啊，那不就是……”

我点点头。“卡拉斯小说里的人物，那个魔鬼。”

费尔南多神父瘫坐在摇椅上，神情和我们一样困惑。

“可以确定的是，佩内洛佩·阿尔达亚似乎是这整件事的重点，偏偏我们对她的了解最少。”费尔明说。

“关于这一点，我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几乎没见过她，只有两三次从远处瞥见过她的身影。我对她的了解，都是从胡利安那里听来的，可惜他很少提到她。另外还有一个人跟我提过佩内洛佩这个名字，那个人是哈辛塔·科罗纳多。”

“哈辛塔·科罗纳多？”

“她是佩内洛佩的奶妈。豪尔赫和佩内洛佩都是她带大的。她非常疼爱这两个孩子，尤其更爱佩内洛佩。她常到学校接豪尔赫回家，因为阿尔达亚先生不希望他的孩子有任何一秒钟是没有家人照顾的。哈辛塔简直是个天使，她听说我和胡利安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每次总是带点心来给我吃，因为她认为我们一定经常挨饿。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父亲是学校的厨师，不会让我们饿肚子。但她还是坚持要带。我常常等她来，然后跟她聊聊天。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她没有孩子，也没交男朋友。她举目无亲，照顾阿尔达亚家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生活重心。她全心全意疼爱着佩内洛佩，直到现在，她还常常聊起这个女孩……”

“您和哈辛塔还有联络？”

“我偶尔会到圣露西亚养老院去探视她。她没有亲人啊！因为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原因，上帝并不总是会善待我们。哈辛塔年纪这么大了，依然孤苦无依……”

费尔明和我对看了一眼。

“佩内洛佩呢？她为什么不去探望哈辛塔呢？”

费尔南多神父的眼神似乎陷入一片幽暗。

“没有人知道佩内洛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女孩简直就是哈辛塔的命啊！阿尔达亚家族后来移居南美洲，她就这样失去佩内洛佩，等于失去了一切。”

“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佩内洛佩也跟阿尔达亚家族其他成员一起去了阿根廷吗？”我问。

神父耸耸肩。

“我也不知道。从一九一九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过或提起佩内洛佩这个人了。”

“卡拉斯就是那年去巴黎的……”费尔明说道。

“两位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千万别去打扰那位老人家，免得她又要想起伤心往事。”

“您把我们当成什么样的人啦，神父？”费尔明故意抗议。

费尔南多神父很怀疑我们会从此消失，因此，他要我们发誓，只要查出任何新的线索，一定要通知他。费尔明为了安抚他，马上摸着神父桌上的《新约全书》开始发起誓来。

“别麻烦基督教徒了，您说了算。”神父说道。

“哎呀！我看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是不是啊，神父？您真是够敏锐！”

“好啦，我送两位到门口。”

他带我们走过花园，来到围墙边，距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却突然停下来，凝视着墙外的世界，仿佛很怕他只要移动一下脚步，自己就会消失不见。我很好奇，不知道费尔南多神父上次走出校门是什么时候。

“我听到胡利安的死讯，心里很难过。”他落寞地说，“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我们还是越来越疏远了。米盖尔、阿尔达亚、胡利安，还有我。包括傅梅洛。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永远形影不离，但是，生命总会发生我们无法预知的事。我后来再也没有交过像他们那样的朋友，我想，以后也不会有了。我希望您会找到您想找的东西，达涅尔。”

26

回到波纳诺瓦大道时，已经接近中午了，这时候，我们俩各有心事。我敢说，费尔明一定是绞尽脑汁在思考傅梅洛警官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邪恶角色。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太对，惶惶不安的心情似乎正无情地啃噬着他。一大片乌云宛如鲜血似的在天上蔓延开来，云层边缘隐约闪烁着落叶般的焦黄天色。

“我们再不加快脚步，待会儿恐怕要淋成落汤鸡了。”我说。

“还不会下雨！现在天上的乌云，和晚上看到的一样，这种瘀青似的乌云，还要等好一段时间才会下雨。”

“怎么，您对乌云也有研究？”

“露宿街头当游民，能让一个人连不该学的本事都学会了。我刚刚一直在想傅梅洛的事，这会儿才发现肚子饿得要命！我看，我们干脆就在萨里亚广场附近找个酒吧，叫两份土豆蛋饼三明治，多放洋葱，大口吃个过瘾，不错吧？”

于是，我们往广场走去。到了广场上，一群无所事事的老先生、老太太坐在鸽群旁，他们的生活只剩下用面包屑喂鸽子。我们在酒吧门口找到位置坐了下来，费尔明一口气点了两份三明治，一个给他，另一个给我，他还点了一杯生啤酒、两份巧克力糖，以及三人份的咖啡加朗姆酒。至于餐后甜点，他吃了瑞士糖。隔壁桌那个男人假装在看报纸，其实一直在偷瞄费尔明，说不定他心里的想法跟我一样。

“费尔明，我真不知道您是怎么吃下这些东西的！”

“在我们家，大伙儿吃东西都是狼吞虎咽的。就拿我妹妹赫苏莎来说吧，哦，愿天主保佑她安息！光是下午茶，她就可以吃下六个蛋加上烤大蒜、血肠煎成的蛋饼，到了晚餐时间，她居然又饿得像刚打完仗的士兵。大家给她取的外号是‘猪肝妹’，因为她有口臭。可怜哪！她长得跟我很像，您知道吗？一样是这副瘦巴巴的干瘪身材，身上只有瘦肉。有个来自卡瑟雷斯城的医生告诉我母亲，罗梅罗·德·托雷斯家族成员是介于人类和鲨鱼之间的生物，因为我们的身体组织百分之九十是软骨结构，而且大部分集中在鼻子和耳朵。镇上的乡亲经常错认我和赫苏莎，因为我那可怜的妹妹胸部跟洗衣板一样平，偏偏嘴上的胡须长得比我还浓密。她二十二岁那年死于肺结核，一生守身如玉，始终暗恋着一位神父，但他每次在街上碰到她，总是对她说同样的话：‘哈啰！费尔明，瞧你，已经长成小大人啦！’唉，生命真是一大讽刺！”

“您会想念他们吗？”

“想念家人啊？”

费尔明耸耸肩，脸上的笑容有浓浓的乡愁。

“我怎么知道？没有什么比回忆更会骗人的了。您看那个神父，不就是这样……倒是您，您想念母亲吗？”

我低下头。

“嗯……我非常想念她。”

“您知道我最想念母亲的是什么吗？”费尔明说，“她的味道。她身上的味道永远很干净，闻起来就像甜甜的面包香。即使在田里干了一整天粗活，或是穿着一周没洗的脏衣服，她还是那个味道。她身上总是散发着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她其实是个很粗鲁的人，满口脏话，骂人比邮差还凶，可是，她闻起来就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至少对我来说，她就是这样的。您呢？达涅尔，您最怀念母亲的是什么？”

我迟疑了半晌，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好几年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包括她的长相、她的声音和她的味道。我发现胡利安·卡拉斯那天，同时也失去了对母亲的记忆，从此再也没有恢复。”

费尔明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看，心里八成在琢磨该怎么回应。

“您没有她的照片吗？”

“我一直不愿意去看她的照片。”我说。

“为什么？”

我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我父亲和托马斯。

“因为我害怕。我怕看到母亲的照片时，发现她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您或许会觉得我很无聊吧！”

费尔明摇摇头。

“所以，您才会想尽办法要解开胡利安·卡拉斯这个谜团，把他从遗忘中解救出来。然后，母亲那张脸就会回到您的记忆里？”

我默默望着他。他的眼神中，不见一丝嘲讽或批判。此时此刻，我认为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是整个宇宙最聪明、最杰出的人。

“大概吧！”我不经意地说。

正午时刻，我们搭上了返回市中心的公交车。我们坐在最前排，正好就在司机后面，这么一来，费尔明当然要趁机向司机表现一下他渊博的见识，连机械和化妆品的知识也包括在内。费尔明从一九四〇年起就喜欢注意大众运输工具上的广告单，尤其是印在宣传海报上的警告语——“严禁吐痰骂脏话”，费尔明瞄了一下海报，故意呼噜呼噜地清着喉咙里的痰，马上惹得坐在后面的三位女士狠狠瞪着他，她们神情严肃，看起来像是正要去望弥撒。

“真粗鲁！”其中一位身材瘦削的妇人低声说，她的长相和内战英雄亚奎将军相当神似。

“唉！随她们爱怎么说。”费尔明说，“这三位圣母代表了我的祖国西班牙：爱生气圣母、装清高圣母，以及假惺惺圣母。住在这样的国家，我们大家都成了笑话。”

“可不是嘛！”司机先生表示赞同，“第二共和时代，大家的日子好过多了。交通状况就更不用说了，真是恶心！”

坐在我们后座的男子听了，不禁也呵呵笑了起来，同时愉快地欣赏着窗外不断更迭的景致。我认出他就是在酒吧里坐在我们隔壁的那个人。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很乐意看到费尔明捉弄那三位严肃的妇人。我和他四目相视了片刻。他对我露出和善的微笑，然后继续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公交车驶到冈杜萨街时，我转头看看费尔明，发现他老早就睡得东倒西歪，风衣皱成一团，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张得好大，一张多么天真无邪的睡脸啊！当公交车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费尔明却突然醒了。

“我刚刚梦到费尔南多神父了。”他对我说，“不过，他在我梦里却成了皇家马德里队的前锋，身边摆着足球联赛的冠军杯，闪闪动人！”

“这有特殊含义吗？”我问。

“如果弗洛伊德说得没错，这就表示神父可能瞒着我们偷偷踢进了一球。”

“我倒觉得他是个坦诚的人。”

“确实如此。或许，他就是对于自己的利益太坦诚了。所有身上戴着十字架的神父都应该被派去偏远地区传教，看看蚊子和跳蚤会不会把他们吃掉。”

“您也太夸张了吧！”

“您真的太单纯了，达涅尔。我看您八成连童话故事都相信！一个例子，就说努丽亚·蒙佛特和米盖尔·莫林纳搞在一起这件事。在我看来，她的话根本就像《罗马观察报》，一派胡言！现在我们终于知道啦，她嫁的人居然是阿尔达亚和卡拉斯儿时最要好的朋友，难不成这都是巧合？还好，我们总算知道还有个善良的老奶妈哈辛塔，或许真有这号人物，但听起来很像最后一幕才会出现的角色。至于一出场就惊天动地的傅梅洛，屠夫角色就非他莫属了。”

“那么，您认为费尔南多神父对我们说了谎？”

“不是。我同意您刚才的看法，神父应该是个诚恳的人，只是，他身上的教士服太过沉重，衣袖直往下垂，自然而然遮住了祈祷书，您听得懂我的比喻吧？我想，他如果真的骗了我们，恐怕也只是出于善意而避谈了一些事情，绝不是坏心眼。再说，我想他大概也没什么说谎的本事。如果他说谎的本事够高明，就不会只留在学校教代数和拉丁文了。他起码也是个主教，挺着肥墩墩的肚腩坐在宽敞的主教办公室，拿海绵蛋糕沾着咖啡吃……”

“您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迟早要找到那个年纪一大把的天使奶妈，到时候要抓起她的脚踝，悬在半空中抖一抖，看看会有什么秘密掉出来。至于现在呢，我想去调查几个线索，或许可以查出米盖尔·莫林纳这个人的真实面貌。当然，我也会顺便查一查努丽亚·蒙佛特，我觉得，她就是我那死去的母亲常说的狐狸精！”

“您误会她了！”我马上澄清。

“我说您啊，看到一对坚挺的奶子，就以为见到了圣女。没办法，您这种年纪的小伙子都是这样。让我来对付她，达涅尔，女人的味道已经唬不了我啦！到了我这把岁数，大脑的血液还是疏散到身体其他部位比较好。”

“您讲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费尔明掏出钱包，开始数起钱来。

“您身上有这么多钱啊！”我说，“这些都是今天早上找错的钱吗？”

“只有一部分是，其他可都是我自己的钱啊！是这样的，我今天要带我的贝尔纳达去逛街。不管我心爱的女人说什么，我都无法拒绝她。如果有必要，我愿意去抢中央银行来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您呢？今天有什么计划？”

“没什么特别计划。”

“那个俏姑娘呢？”

“哪个俏姑娘啊？”

“拜托！还会有哪个俏姑娘？当然是阿吉拉尔少爷的姐姐啊！”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知道，我就实话实说吧，您啊，就是少了那份抓牛角的胆量。”

就在这时候，一脸疲惫的查票员往我们这边走来，嘴巴不停地耍弄牙签，仿佛在两排牙齿之间表演马戏团。

“打扰两位一下！那边那几位女士说，能不能请两位的用语得体一点？”

“放屁！”费尔明扯着嗓子驳斥。

查票员转过头去看看那三个妇人，然后耸了耸肩，意思是他已经尽力而为了，他可不想因为指责人家措辞不雅而挨个耳光。

“人就是这样，自己生活太无聊，没事就想干涉别人！”费尔明咕哝，“我们讲到哪了？”

“我缺乏的是胆量。”

“没错！就是这样。您要把我的话当回事！去把您的女朋友找出来吧，人生苦短，值得回味的好时光更短。您也听到神父说的，稍纵即逝啊！”

“可是，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那就趁着她还没被别人娶走，赶快把她抢过来啊！尤其她跟的还是个愚蠢的大头兵。”

“您把贝亚说得好像战利品似的。”

“不，她是上帝的恩赐。”费尔明纠正我的说法，“我说，达涅尔，命运往往就在生命的角落里徘徊，就像小偷、妓女或卖彩票的小贩，这是三种最常出现在你眼前的人物。但是，命运不会挨家挨户敲门，必须自己去寻找才行。”

接下来，我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充满哲思的高见，费尔明又贴在车窗上睡着了，他必须补眠才会产生媲美拿破仑的大智慧。我们在格兰大道和恩宠大道路口下了公交车，天空已经一片铅灰色，明明是大白天，却像快天黑了似的。费尔明把风衣扣好，连最上面那颗纽扣都扣上了，他说他得赶快回去梳妆打扮一下，接着，再和贝尔纳达约会。

“您要知道，像我这种其貌不扬的人，好好打扮一下，起码需要一个半小时。不过，效果很有限，青春不再，这事实令人哀伤。唉！虚荣无知，世间之恶。”

我看着他在格兰大道上越走越远，裹在瘦小身躯上的灰色风衣，仿佛在风中飘扬的国旗。我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着，打算回到家以后，找本厚厚的书来读，好让自己远离这个烦扰的世界。转进天使门和圣安娜街交会的路口，我的心脏差点儿停止。一如往常，这次又让费尔明给说中了。我的命运就在书店前，她，一身灰色羊毛套装，腿上穿着丝袜，蹬着一双新鞋，正在端详橱窗里的自己。

“我父亲以为我去参加十二点的弥撒了。”贝亚说，眼睛依旧盯着橱窗里的倒影。

“你就当作自己此刻正在望弥撒。距离这里不到二十米处，圣安娜教堂从早上九点开始，弥撒仪式一个接一个地连续举行。”

我们就像凑巧一起站在橱窗前的两个陌生人在交谈，各自在橱窗里找寻对方的目光。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还特别去教堂拿了宣传单，因为我想知道弥撒的祷告主题。我回家以后，爸爸一定会问我细节。”

“你爸爸什么都要管。”

“他已经发了誓，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首先，他得先查出我是谁。我的腿还没被打断以前，一定跑得比他快。”

贝亚紧盯着我看，不时还瞅着我们身后一个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她说，“他是说真的。”

“我没有笑。其实我吓得半死。我只是很高兴看到你。”

她露出了微笑，很紧张，也很短暂。

“我也是。”贝亚回应道。

“你说得像是得了病一样。”

“比得病还糟。我已经想过了，如果能在白天再见到你，或许我就是注定要见你。”

我心想，这到底是赞美还是判刑。

“达涅尔，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俩站在一起，在太阳底下走在大街上，不行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去书店里，后面那个房间里有台咖啡机……”

“不，我不希望让任何人看到我进出这家书店。要是有人看到我正在跟你讲话，至少我还可以说是凑巧在路上碰到弟弟的死党。但是，如果第二次被人看见我们这样站在一起，那就会让人起疑心了。”

我叹了口气。“谁会看到我们？谁又会在乎我们做什么？”

“人们就是会去注意跟他们不相干的事情，而且，我父亲还认识巴塞罗那一半以上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跑到这里来等我？”

“我不是来等你，我是来望弥撒的，你忘了吗？你也说了，距离这里不到二十米……”

“你让我感到害怕，贝亚。你居然比我更会说谎……”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达涅尔。”

“你弟弟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的眼神在橱窗里交会。

“前天晚上，你带我去看了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贝亚低声说，“现在，轮到我了。”

我皱着眉头，心里纳闷着。贝亚打开皮包，掏出了一张对折的卡片交给我。

“你并不是唯一知道巴塞罗那之谜的人，达涅尔。我要送你一个惊喜。今天下午四点，我在这个地址等你。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约在那里见面。”

“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去对了地方？”

“你会知道的。”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期盼她不是在戏弄我。

“你如果没来的话，我可以理解的……”贝亚说，“我可以理解你不想再看到我的心情。”

我还没来得及搭腔，贝亚已经掉头而去，急切地跑向兰布拉大道。我拿着卡片，话到了嘴边，却只能默默目送她的倩影消失在风雨欲来的阴暗天色里。我打开卡片。里面是用蓝色墨水写的一行字，那是个我已经非常熟悉的地址：

迪比达波大道三十二号

27

天还没黑，暴风雨已经先露出了骇人的獠牙。才刚上二十二号公交车，我就惊见天际划过几道闪电。公交车在莫里纳广场绕过一圈之后，沿着巴尔梅斯街往上坡前进，笼罩在滂沱大雨中的城市越来越模糊，我这才想起自己实在粗心大意，居然连伞都忘了带。

“这时候下车，真有勇气啊！”我拉了下车铃之后，司机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当公交车在巴尔梅斯街最后一站停下来，已经是四点十分了。对面就是迪比达波大道，在铅灰色天空下，整条大道隐没在浓浓的水汽中。我数到三，然后开始在大雨中奔跑。几分钟之后，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直发抖，于是找了个门廊躲雨，好让自己喘一口气。我在心里斟酌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大雨挟带着湿冷的水汽，附近的神秘豪宅和别墅，全都被灰色水帘覆盖着，仿佛伫立在浓雾中。其中那幢外观暗沉的独栋豪宅就是阿尔达亚家族旧居，耸立在一片蓊郁的树林间。我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抹掉流进眼睛里的雨水，继续往前冲，快速穿越了杳无人烟的大街。

大门旁的小边门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进去之后，前方是一条通往豪宅的蜿蜒小道。我从边门溜了进去，终于来到这个占地宽广的大宅院。灌木丛里依稀可见已经坍塌碎裂的雕塑基座，一座纯洁天使的雕像弃置在花园内的喷泉里，发霉变黑的大理石泡在水里，宛如倚靠在池边的鬼魅。天使僵硬笔直的手臂伸出水面，尖尖的手指好像一把刺刀，直指着豪宅大门。橡木大门半开半掩着。我推开大门，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洞穴般的阴暗大厅，四周的墙壁在烛光映照下缓缓波动。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贝亚说道。

她的身影从大厅的阴暗处渐渐浮现，走道尽头隐约可见微弱的光线。她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一盏蜡烛。

“把门锁上！”她对我说道，但依旧没起身，“钥匙就插在门上。”

我遵从她的指示，一一照做。门锁一转，大厅里便传来叽叽嘎嘎的回音，令人毛骨悚然。我听到贝亚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接着，我感受到她正在抚摸我身上湿透的衣服。

“你在发抖。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太冷？”

“这个，我还要再想想。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在暗处微笑着，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出来了……”

“这是阿尔达亚家族的房子，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了。你是怎么进来的？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来吧，我们先去壁炉前烤烤火。”

她带着我穿越大厅，往走道内部走去。客厅里有几根大理石柱，四周空荡的墙壁有些已经斑驳脱落。墙上留着画框和镜子的痕迹，就像大理石地板上的刮痕，依然清晰可见。壁炉在客厅另一头，炉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块木头。地上放着一把火钳，旁边还有一堆旧报纸。烟囱里传出一股刚烧过煤炭的烟味。贝亚跪在壁炉前，开始把一张张旧报纸铺在木柴上。接着她拿出火柴，点燃旧报纸，炉子里立刻烧出熊熊火花。贝亚的双手娴熟地翻动炉里的木柴。我猜想，她心里一定认为我大概被好奇心折磨得很不耐烦了，即使如此，我仍然决定不动声色，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跟我坦白。她露出胜利的微笑。我的双手一直在发抖，或许这就是我提早露馅儿的原因。

“你常常来这里吗？”我问她。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很好奇吧？”

“有一点！”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毯，把毯子摊在壁炉前。毛毯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

“来吧，你坐这里，到炉火边取暖，我可不希望你为了我而染上肺炎。”

壁炉的热气立刻恢复了我的精力。贝亚默默望着炉火，神情很是入迷。

“你现在可以把秘密告诉我了吧？”我终于开口问她。

贝亚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我依然坐在炉火边，看着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不断冒出水汽，就像一个个游魂飘了出来。

“你说的阿尔达亚别墅，事实上，它有专属的名称。这栋房子叫作‘雾中天使’，但是没几个人知道。我父亲的房地产公司从十五年前就负责贩卖这栋房子，到现在还卖不出去。上次，你跟我提起胡利安·卡拉斯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爱情故事，当时我还没想到这栋房子。后来，晚上回到家以后，我试着重新拼凑那段故事，这才想起来，以前好像听父亲提起过阿尔达亚家族，尤其是这栋房子。昨天我跑去父亲的公司，他的秘书卡萨苏斯把这栋房子的背景都告诉我了。你知道吗？事实上，这栋房子并不是阿尔达亚家族平常的住所，只是他们家其中一栋避暑别墅……”

我摇摇头。

“阿尔达亚家族平时居住的宅邸已经在一九二五年被拆毁了，原址改建为一排公寓大楼，就是现在的布鲁赫街和马约卡街口。阿尔达亚宅邸是佩内洛佩和豪尔赫的祖父席蒙·阿尔达亚委托建筑师布伊·卡达法赫设计的，一八九六年的时候，那一带只有农田和沟渠。席蒙的长子里卡多·阿尔达亚在十九世纪末买下这栋夏日别墅，原来的屋主是个怪人，双方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成交，主要是因为这栋房子名声不太好。卡萨苏斯告诉我，这栋房子闹鬼，连卖主都不敢进来向买家展示房子，每次总是想尽各种借口推托。”

28

那天下午，我坐在壁炉边取暖时，贝亚向我叙述了“雾中天使”落入阿尔达亚家族手中的来龙去脉。这个故事，就像胡利安·卡拉斯笔下高潮迭起的小说情节一样精彩。这栋房子建于一八九九年，由诺里、马托雷和柏嘉达三位建筑师的事务所负责建造，出钱的主人则是财力雄厚、行径古怪的加泰罗尼亚银行家萨尔瓦多·豪沙，他在这栋房子里仅仅住了一年。这位大亨出身贫寒，六岁起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在古巴和波多黎各累积了傲人的财富。据说，美西战争期间以及古巴等殖民地沦陷后，他赚了不少黑心钱。他从新大陆带回来的不只是大笔财富，还有个美国太太，这位苍白虚弱的贵妇来自费城上流社会，一句西班牙文都不会说。此外，他还带了个黑白混血的女仆回来，这个女孩从他在古巴的时候就开始服侍他了，她跟着主人到巴塞罗那时，带了七大箱行李，还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穿着小丑服装的短尾猴。刚回国时，他们暂时在加泰罗尼亚广场旁的哥伦布大饭店落脚，直到豪沙找到他满意的住所为止。

任何人都不难想象，这个皮肤黝黑、眼神深邃的美丽女仆，其实是豪沙的情妇，根据报纸社会版刊登的报道，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奸情。这女仆还是个精通巫术的女巫。她名叫玛丽瑟拉，至少豪沙是这么称呼她的，她那谜样的神秘作风，马上就成了巴塞罗那上流社会贵妇茶余饭后的话题。这些富太太在下午茶聚会时言之凿凿，直说这个黑女人是从地狱来的，她和男人通奸做爱的时候，都是女上男下的姿势，换言之，她把男人当马骑！这种放荡行径至少触犯了五六条道德原罪。于是有人写信向主教投诉，并请求主教举行特别的祈福仪式，保佑巴塞罗那所有的善良子民免于污染，永远保有白雪般的纯洁灵魂。更糟糕的是，豪沙依然我行我素，他不畏异样眼光，每周日早上照样带着妻子和女仆玛丽瑟拉坐马车游街，在恩宠大道上，每个参加十一点弥撒的纯真青少年都会看到这出巴比伦式的堕落戏码。报纸上还提到那个黑女人目中无人的傲慢神态，她观望巴塞罗那人的样子，“就像一个丛林皇后在看一群非洲小矮人”。

那个年代，现代主义的狂潮已经吹进巴塞罗那，然而豪沙却明白指示他请来建造新房子的建筑师们，他要的是与众不同的风格。在他的字典里，“与众不同”便是顶级的形容词。豪沙曾经在美国大亨聚集的纽约第五大道住过好几年，他目睹了一幢幢新哥特式大楼在中央公园旁的第五十八街到七十二街之间兴起。这位金融大亨念念不忘美国梦，拒绝接受当时流行的各种新潮建筑风格，他甚至因为不喜欢黎塞欧歌剧院的建筑而不愿意在那儿租包厢，那座人人赞赏的经典建筑，竟被他鄙视为聋子群集之地，一个挤满倒霉鬼的蜂巢。他希望他的家远离市区，于是挑中了当时还非常偏僻荒凉的迪比达波大道。他说，他喜欢从远处眺望巴塞罗那。他对于新居只有一个要求：花园里的天使雕像，必须按照他的指示特别打造（其实这是玛丽瑟拉的主意），每一尊天使雕像的头顶上，一定要有一个七角星星，多一角或少一角都不行。为了让打造新居的计划及早实现，加上他又有花不完的财富，豪沙干脆把他的建筑师送往纽约住三个月，他们的任务是研究美国名流如范德比将军、富豪雅斯陀以及卡内基等人的豪宅。他要求的是类似的风格，至于技术层面，他最欣赏史丹佛派、怀特与麦金等名家。另外，他再三交代，千万别带着他所谓的“卖猪肉的小店”或“纽扣工厂”那种提案来敲他的门。

经过一年，三位建筑师带着新提案出现在哥伦布大饭店的豪华套房。豪沙在黑女人玛丽瑟拉陪同之下，静静聆听报告，结束之后，他问建筑师，六个月内把房子盖好的花费是多少？建筑事务所的主导人物马托雷清了清嗓子，接着，为了慎重起见，他在一张纸上写下数字，交给金融大亨。豪沙一看，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马上开了一张同等面额的支票给他，然后就下了逐客令。七个月后，一九〇〇年七月，豪沙带着妻子和女仆正式迁入新居。同年八月，惊传这两名女子命丧豪宅，警方在现场发现一丝不挂的豪沙，奄奄一息地瘫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负责侦办本案的警官在报告中提到，当时整座房子的每一面墙壁都沾了血迹，花园的每一座天使雕像都被捣毁，天使的脸庞画上了土著面具，雕像的基座旁还残留着黑色大蜡烛。侦办过程历时八个月。那段期间，豪沙一直保持沉默。

侦查终结后的报告是这样的：根据所有迹象显示，豪沙和妻子都被玛丽瑟拉下了毒，毒药是某种草药萃取液，警方后来在女仆房里发现好几瓶相同的液体。豪沙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也承受了可怕的后遗症，他不但失去言语能力和听力，还半身不遂，后半辈子简直生不如死。豪沙的妻子陈尸在她自己的卧室里，赤裸倒卧在床上，身上披挂着珠宝，包括手上那只闪亮夺目的钻石手环。据警方推测，玛丽瑟拉下了毒手之后，随即拿尖刀割腕自尽，接着踉跄走过豪宅的每个房间，鲜血沾满了走道上的墙壁，最后在她阁楼上的房间断了气。至于行凶动机，警方认为是因妒生恨。金融大亨的妻子遇害时，似乎已有孕在身。据说，玛丽瑟拉用滚烫的红色蜡油，在豪沙太太裸露的肚皮上滴了骷髅头的图案。这个案子沸沸扬扬地喧腾了好几个月，最后就像豪沙紧闭的双唇一样，从此被封锁在记忆里。巴塞罗那上流社会盛传，这座城市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惨剧，一切都怪从新大陆回来的暴发户以及美洲来的蛮族，他们破坏了这个国家固有的道德传统。许多人私下都觉得庆幸，言行古怪放荡的豪沙，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然而一如往常，众人都错了——好戏才刚刚上演呢！

警方和豪沙的律师团打算结案时，暴发户却无意收手。就在这时候，豪沙认识了里卡多·阿尔达亚，这个当时已富可敌国的企业家，一向花名在外，脾气暴躁易怒，他有意低价买入这个大宅院，把房子拆掉以后再高价卖出，因为当时这里的地价已经涨了好几倍。豪沙不愿意将房子脱手，却还是邀请里卡多·阿尔达亚到他的豪宅，用意是想展示他所谓结合科学和灵魂的新实验。自从命案侦查结束后，再也没有人踏进这个大宅院。阿尔达亚看了那栋房子，吓得全身冰冷。豪沙已经疯了。屋内的墙上依然留着玛丽瑟拉暗沉的血渍。豪沙找来一个精通最新科技的电影创作者，名叫福欧斯·格拉柏，他预测电影将在二十世纪取代宗教的地位，于是他用豪沙提供的一大笔钱，在瓦耶斯盖了一座制片厂。豪沙似乎深信，黑女人玛丽瑟拉的灵魂依旧在豪宅内徘徊不去。他信誓旦旦，确定自己真的感受到了玛丽瑟拉的存在，包括她的声音、她的味道，以及她在黑暗中的触摸。听了这话，豪沙家里的用人每个都吓得辞工不干了，宁可转往附近豪宅林立的萨里亚区，找个只需要提水、补袜子的轻松工作。

豪沙最后只好孤独地守着豪宅、守着他的妄想，以及他那些隐形的幽灵。没多久，他自认找到了办法，关键就在于克服隐形这个障碍。这个暴发户大亨曾经在纽约见识过新奇的电影技术，于是就想到了利用摄影机来“吞噬”玛丽瑟拉的幽灵。他遵照这个思考逻辑，委任格拉柏在“雾中天使”附近不断地拍摄电影，耗尽了一尺又一尺的底片，就为了找出幽灵世界的蛛丝马迹。这位电影导演想尽办法用了各种最新科技，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不过，当格拉柏宣称他拥有新泽西州梦洛公园爱迪生公司最新产品时，一切又为之改观，因为这种先进技术号称能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拍摄影像。有一天，格拉柏有个片厂助理不小心打翻了气泡酒，正好就倒在装满显影剂的桶子里，产生化学作用之后，冲洗出来的影片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图像。豪沙邀请阿尔达亚到迪比达波大道三十二号豪宅的那天晚上，放映的就是这部影片。

阿尔达亚听了事件始末，总觉得格拉柏一定是害怕失去豪沙这个大客户，才会搞出这么无聊的把戏来讨好金融大亨。然而，豪沙却对影片呈现的影像深信不疑。不仅如此，别人眼中一团漆黑的阴影，在他看来却是幽灵。他发誓自己真的看到了玛丽瑟拉的身影，身上盖着裹尸布，她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匹狼，挺直了身子，只靠两只后脚走路。对阿尔达亚来说，那部影片除了一团漆黑的阴影，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此外，他认为影片本身和执行拍摄计划的助理简直亵渎了美酒和其他酒精饮料。即使如此，身为一个手腕灵活的生意人，企业大亨阿尔达亚认为，这个混乱情况还是有利可图的。一个发疯、孤独、满脑子想着抓鬼的百万富翁，这就是最完美的受害者！于是他提出理由，鼓励豪沙继续经营事业。接下来好几周，格拉柏和助手们拍了好几米长的影片，他们借助化学药水，还添加了外国烈酒、土产雪利酒以及山泉水，把影片冲洗成各种不同色调的氛围。这段时期，豪沙也慢慢移转了他的权力，他签署同意书，授权里卡多·阿尔达亚处理他的财产。

那年十一月，豪沙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显然，他曾经也出现在格拉柏的某一卷特别影片中，那是他逃过一场意外时所拍摄的。阿尔达亚先生要求格拉柏将影片修好，接着，他私下看了那卷影片之后，把影片丢进火里烧掉了。他慷慨地签了一张天文数字的支票交给片场助理，要求他最好把这件事忘了。当时，阿尔达亚已经是失踪的豪沙大部分资产的指定代理人。曾经有人说，其实是死去的玛丽瑟拉把豪沙带到地狱去了。还有人说，这几个月来，城堡公园附近出现了一个乞丐，很像失踪的百万富豪，直到有一辆黑色马车大白天从他身上碾过……故事就这样四处谣传：闹鬼豪宅的黑色传奇，就像美洲歌舞入侵了城市里的舞池，已经不可能被移除了！

几个月后，里卡多·阿尔达亚举家搬进了迪比达波大道的豪宅，才住进去两周，他的小女儿佩内洛佩出生了。为庆祝女儿诞生，阿尔达亚把豪宅命名为“佩内洛佩别墅”。然而，这个新的名称始终不曾引人注意。这栋房子自成一格，新主人根本无法影响它。阿尔达亚的家人抱怨，晚上经常听见嘈杂声和撞墙声，屋里散发着腐臭，室内始终有冰冷空气盘旋着，仿佛哨兵似的。这是一幢充满神秘异象的大宅院，有两层地下室，其中第二层是地窖，第一层有个小教堂，摆放着一尊大型耶稣基督像，以及五彩缤纷的十字架。用人们常说，那尊耶稣基督看起来倒像是当时赫赫有名的“魔僧”拉斯普京。图书室书架上错位的书总是回归原位。三楼有个闲置的卧房，墙面莫名其妙出现了发霉污渍，看起来像是一张模糊的脸，只要把鲜花放进那个房间，几分钟内就会凋谢。还有，房里总传出苍蝇飞来飞去的声音，但是没有人看得见它们。

厨师们确信，有些东西，像是糖，总是不可思议地突然就在食物储藏室消失了，另外，每个月正值新月时，鲜奶就会被染红。偶尔，用人会在几扇房门前发现死鸟或死老鼠。他们还发现有些东西不翼而飞，尤其是放在抽屉和盒子里的珠宝和纽扣。偶尔有些失物会在几个月后出现在屋里的角落，或是被发现埋在花园里。但是，遗失的东西通常都找不回来。里卡多先生把这些事情斥为无稽之谈。在他看来，全家禁食一个礼拜就可以摆脱恐惧了。不过，对于妻子遗失了首饰一事，他认为非同小可。已经有超过五个女佣因为夫人遗失珠宝而被辞退，虽然每个女佣都哭着发誓她是无辜的。不过，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无关神秘：主要原因是，里卡多先生习惯在半夜溜进年轻女佣房里以满足他偷腥的欲望。他喜欢拈花惹草的响亮名声，几乎可与他的财富相比拟。有人说，他四处偷腥搞出来的私生子，恐怕已经多到可以组织工会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遗失的不只是珠宝而已，这家人失去的是生活的愉悦。

生活在这栋里卡多先生以阴险手段得来的房子里，阿尔达亚一家人不曾快乐过。阿尔达亚太太不断哀求丈夫把房子卖了，然后搬到市区，甚至可以搬回名建筑师布伊·卡达法赫替老阿尔达亚设计的豪宅去住。里卡多断然拒绝，因为他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办公事或四处巡视家族企业，并未感受到家里有任何问题。有一次，小豪尔赫竟然在家里失踪了八个小时，他的母亲和所有用人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他，却一直不见人影。当小男孩再次现身，只见他脸色苍白、饱受惊吓，他说，他一直跟一个皮肤黝黑的神秘女子待在图书室，那个女人向他展示一摞老照片，她还说阿尔达亚家族的女人都会死在这栋房子里，以此替她们的男人赎罪。神秘女子甚至向小豪尔赫明白说出了他母亲的死期：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二日。不用说，这个神秘黑女人当然是从来没被找到，不过，多年之后，阿尔达亚太太被发现死在她床上时，那天的确就是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二日。她全部的首饰珠宝都不见了。后来，工人排放庭园的池水时，在池底发现了那一大包遗失的珠宝，旁边还放着佩内洛佩的洋娃娃。

一周后，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决定搬离这栋房子。当时，他的企业王国已经岌岌可危，大家都认为，谁住进了那栋被诅咒的鬼屋，谁就会招来厄运。另外一些比较严谨的人则认为，阿尔达亚王国的没落都是因为里卡多先生一直不懂得市场发展趋势，是他经营不当才搞垮他父亲席蒙大公一手建立的企业王国。后来里卡多宣布要离开巴塞罗那，举家移民阿根廷，因为他在当地的纺织事业正兴旺呢！许多人说，他其实是因为挫败和羞耻而远走他乡。

一九二二年，“雾中天使”以可笑的极低价在市场上抛售。起初，许多人有意承租，因为那个区域正在快速发展，不过看了那栋房子之后，却没有买家愿意出价。一九二三年，豪宅被封。房子所有权转移到一家阿尔达亚积欠大笔债务的公司名下，他们可以决定将房子出售，或将建筑物拆除重建。这栋房子在市场上求售多年，始终未获得任何买主青睐。那家公司叫作“波特尤弗雷有限公司”，一九三九年倒闭，因为其中两名主要负责人被捕入狱，原因不明，更凄惨的是，两人在一九四〇年因为一场意外而死在圣文森监狱。后来公司被马德里的一个财团并购，财团股东包括三名将军和一名瑞士银行家，担任总经理的是阿吉拉尔先生，也就是我的朋友托马斯和贝亚的父亲。尽管他们运用了各种宣传手法，阿吉拉尔手下仍没有任何一个中介能把这栋房子卖出去，即使售价远低于市场行情，一样乏人问津。十多年了，都没有人再走进过这栋房子里。

“直到今天！”贝亚说道，接着又是一阵静默。

我越来越习惯她的沉默，也习惯看着她紧锁心门，带着迷惘的眼神，慵懒地说着话。

“我一直很想带你来看这个地方，你知道吗？我想给你惊喜。听了卡萨苏斯的叙述之后，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带你来，因为这是你的故事中的一部分，也是卡拉斯和佩内洛佩的人生场景之一。我从父亲的办公室拿到大门钥匙。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是我们的秘密。我想和你分享这个秘密，可是，我一直很怀疑你会不会来。”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她笑着点头。

“我一直认为，没有任何事是偶然发生的，你知道吗？你看，到头来每件事背后都有个秘密，虽然我们未必能理解。就像你在遗忘书之墓找到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就像你和我此时此刻在这栋阿尔达亚旧宅……每件事都有我们无法了解的部分，但都和我们有关系。”

贝亚说话的同时，我的手已经笨拙地放在她的脚踝，然后慢慢往上摸到了膝盖。她看我的样子，就像看到一只误闯进房子里的昆虫。我心想，如果换作是费尔明，他这时会怎么做呢？我最需要的时候，他的智慧在哪里啊？

“托马斯说，你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贝亚说道，仿佛那就是她对我的观感了。

我把手缩回来，沮丧地低下头。我想贝亚大概是在笑我，但我宁愿相信事实不是这样。

“我还以为你弟弟沉默寡言，没想到他这么大嘴巴。怎么样，他还说了我什么？”

“他说，你曾经暗恋一个年纪比你大的女孩子好几年，那次的经验让你伤透了心。”

“我那次受伤的只有嘴唇和自尊而已。”

“托马斯说，你后来没和其他女孩约会过，因为你总是拿她们跟这个女孩做比较。”

这个忠厚老实的托马斯，居然会暗箭伤人。

“她叫克拉拉……”我干脆自己招了。

“我知道，她叫克拉拉·巴塞罗。”

“你认识她？”

“大家都知道克拉拉·巴塞罗这号人物，没看过至少也听过。”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直盯着炉里的烈火。

“昨天晚上，跟你分开以后，我写了一封信给巴布罗……”贝亚说。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哦，你的上尉男友？为什么写信？”

贝亚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给我看。封口已经粘上了，还贴了邮票。

“我在信里告诉他，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结婚，可以的话，最好在一个月内。我还告诉他，我想永远离开巴塞罗那。”

看着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我的身体几乎在颤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告诉我，该不该把这封信寄出去？这就是我叫你今天来这里的原因，达涅尔。”

我看着那个信封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就像一张扑克牌似的。

“看着我！”她说。

我抬起头来，定定望着她的双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贝亚低下头，忽然往走道尽头跑去。接着有一扇门，进门后是一排大理石栏杆，面对着大宅院的中庭。我看见她的身影淹没在雨中。我追上前去，拦住了她，把她手上的信封抢了过来。雨水打在她脸上，冲掉了她的泪水和愤怒。我把她带回屋内，回到温暖的壁炉前。她一直在闪躲我的目光。我拿起信封，丢进火里。我们看着那封信在炉火里燃烧，信纸烧出了一缕缕蓝烟。贝亚跪在我身旁，已经热泪盈眶。我把她拥入怀里，她的气息就在我脖子上。

“别让我跌倒了，达涅尔！”她在我耳边低语着。

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之中，最有智慧的就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他曾经告诉我，生命中的种种经验里，没有一样可以和脱掉女人的衣服相比。他很有智慧，他真的没骗我，但是，他也没把事实告诉我！他没说，解开纽扣时，手会一直发抖，每一个拉链都像大猩猩金刚一样难对付！他没告诉我，那白皙柔嫩、微微颤抖的肌肤，竟是如此令人眩惑。接触她的双唇那一瞬间，皮肤上的每个毛细孔都在发烫。他没告诉我这些，因为他知道，那个奇迹，一生仅此一次，当它发生时，它会轻声细诉着秘密语言，然后永远消失。我曾经千百回试着想要回到我和贝亚在迪比达波大道豪宅内共处的那个下雨的午后。我想要重返现场，再次沉溺在只剩下一个身影的回忆里：贝亚。她赤裸的娇美胴体，与窗外的蒙蒙雨丝交相辉映，她躺在壁炉边，那迷人的眼神，从此紧紧依随着我。我依偎在她身旁，用指尖轻抚着她的腹部。贝亚闭上眼睛，对我露出微笑，很笃定、很灿烂。

“你想对我做什么，尽管做吧！”她低语着。

她那年十七岁，生命，在她双唇间闪闪发光。

29

我们离开笼罩在蓝影间的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暴风雨已歇，只剩下寒冷细雨悠悠忽忽地飘着。我本想把钥匙还给贝亚，但她使了个眼神，示意要我留着。我们打算一直往下走到大道，在那里拦出租车或搭公交车。我们不发一语地走着，两人十指紧扣，始终直视前方。

“我到下周二才能跟你碰面。”贝亚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佛突然怀疑我是否愿意再见她一面。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我说。

我想，我和贝亚理所当然要约在阿尔达亚旧宅见面，因为这座城市的任何其他角落都无法庇护我们。再说，我总觉得，只要离开了那栋房子，她对我似乎就变得疏远，她的情意和热情在每一个步伐中递减。到了大道，街上几乎不见人影。

“我们在这里等不到车。”贝亚说，“还是继续往下走到巴尔梅斯街吧！”

于是，我们快步往巴尔梅斯街走去，一路走在路树下，一来为了避免淋雨，或许也为了偶尔能够眉目传情。我觉得贝亚的脚步似乎很急，她几乎是拖着我走。我突然有个念头：说不定我一松手，贝亚就会跑掉了？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她娇美柔嫩的胴体、她的味道上。真想立刻就在路旁的长椅上和她激情拥吻，在她耳边倾诉甜言蜜语，给她讲无聊笑话。然而，贝亚已经心不在焉，她默默地想着别的事。

“怎么了？”我低声问她。

她以无奈的笑容回应我，笑里隐藏着恐惧和孤独。这时候，我在她眼里看到我自己：一个无知少年，以为自己在一个钟头内赢得了全世界，却不知道可能在一分钟之内失去一切。我继续往前走，早已不期待她的答复。再美的梦，终究还是要醒来。不久，前方传来人车嘈杂声，四周就像街灯突然亮起似的热闹了起来，红绿灯让我觉得像是一道无形的高墙。

“我们还是在这里分开比较好……”贝亚说完，松开了我的手。

出租车停靠站就在角落，一排车灯像萤火虫似的闪动着。

“嗯，你觉得好就好。”

贝亚靠过来，双唇轻轻掠过我的脸颊。她的发丝依然散发着蜡烛味。

“贝亚……”我的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我爱你……”

她默默摇头，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好像我的一字一句都会伤害她。

“礼拜二，下午六点，可以吗？”她问。

我点头回应她，看着她搭出租车离去，仿佛是个陌生人。有个司机在一旁看着我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他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好奇地望着我说：“怎么样，朋友，要回家吗？”

我不假思索就上了出租车。司机从后照镜里打量着我。而我，则是盯着贝亚那辆车出神，终于，那两盏车灯还是消失在黑暗中。

我几乎整夜辗转反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色正好和我低落的情绪相呼应。把我吵醒的是费尔明，他在教堂广场上拿着小石子砸我的窗户。我起床一看是他，立刻下楼给他开门。费尔明每到礼拜一总有令人无法忍受的工作热情，一大早就急着要来上班。我们拉起铁卷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哎哟！看看您的黑眼圈，达涅尔，好像是楼房一样，一层一层叠上去！肯定是干什么好事去了吧！”

回到书店后面的工作间，我气呼呼地穿上蓝色工作服，他也套上了他那件。费尔明整理着身上的衣服，脸上挂着嘲弄的微笑。

“这下您高兴了吧？”我没好气地说。

“怎么样，说来听听吧？”

“您要我说什么？”

“您自己选，是被刺了几刀，还是挨了几拳……”

“我没那个心情跟您开玩笑啦，费尔明。”

“唉！青春，愚痴的花朵。您别臭着一张脸对我凶巴巴的，我这里有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的最新消息呢！”

“我洗耳恭听。”

他睁大了眼睛，露出神秘兮兮的侦探式表情：两道眉毛，一道皱着，一道扬起。

“话说昨天，我和我的贝尔纳达共度了一段美好时光，她那个小屁股都被我捏得瘀青了。后来，我送她回家之后，自己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没办法，香艳刺激的场面一直留在脑海里嘛！所以，我干脆继续往下走到巴塞罗那最大的八卦中心，艾利多洛撒夫曼的酒馆，那地方虽然不怎么卫生，不过，拉巴尔区的各种小道消息都能在那里打听出来。”

“拜托您，费尔明，讲重点！”

“现在就要讲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到了那里之后，先去巴结了一些熟客，混熟之后，我开始打听米盖尔·莫林纳这个人，也就是您那位神秘女子努丽亚·蒙佛特的丈夫，据说在监狱里吃过牢饭的。”

“据说？”

“没错！因为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坐牢的确切时间！根据我的经验分析，八卦的可信度比司法部官方的说法还要高！我告诉您，达涅尔，最近十年来，在巴塞罗那的所有监狱里，从来没有人听过米盖尔·莫林纳这个名字。”

“说不定他是在别的地方坐牢啊！”

“是啊！阿卡特拉斯监狱、辛辛监狱，或是巴斯提亚监狱……唉！达涅尔，那个女人根本就是在说谎！”

“我猜想大概是吧！”

“不要猜想了，您就接受吧！”

“那现在怎么办？米盖尔·莫林纳这条线索已经断了……”

“那就表示努丽亚·蒙佛特这条线索通了！”

“您有什么建议？”

“现在，我们必须试试其他办法。例如，去拜访神父昨天早上提到那位善良的老奶妈，就是个不错的点子。”

“您该不会告诉我那个奶妈也不见了吧？”

“不会的。但是我们不能小心翼翼在前门打探，好像祈求施舍一样。我们得从后面打入内部。喂，您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费尔明，您刚刚说的话像是在念弥撒。”

“也该抖抖侍童长袍上的土了。我们可以做做好事，一起去圣露西亚养老院探望老太太。好了，现在您可以说说昨天跟小姑娘约会的情形了吧？别对我守口如瓶，心事憋久了，会憋出病的。”

我叹了口气，乖乖地掏心掏肺，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也谈了我的焦虑，觉得自己就跟笨头笨脑的小学生没两样。费尔明突然冲上来紧紧抱住我。

“您谈恋爱啦！”他激动地说道，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可怜的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准时从书店下班，当然又引来父亲疑神疑鬼的目光，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俩可能惹了什么麻烦。费尔明匆匆在纸上记下几件待办的要事，然后，我们俩火速开溜。我想，我迟早要跟父亲解释一下，至于要讲哪一部分，那又是另外一个大问题。

走在路上，淘气的费尔明当然还是要耍耍嘴皮子，聊起我们即将造访的目的地。圣露西亚养老院向来以阴森恐怖出了名，它位于蒙卡达街上的一座王宫的废墟里。这个年代久远的地方，可怕的气氛介于炼狱和停尸间之间，至于卫生环境，连上述两种地方都比它强。关于此地的历史，除了特别，还是特别。从十一世纪开始，这里的演变，从豪门之家、监狱、高级妓女进出的俱乐部、禁书古抄本图书馆、营房、雕塑工作室、重症病患疗养中心到修道院……不一而足。到了十九世纪中叶，这座王宫变成了展示各种变态暴行的博物馆，属于一个特立独行的企业家，他自称是帕玛公爵，名叫拉斯洛·德·维切尼，并号称是波旁王朝的御用炼金师。事实上，他的本名是巴塔萨尔·德洛福·卡拉略特，一个出身芦笋镇的职业骗子，也是个专吃软饭的小白脸。

这个人拥有全西班牙最多的人类胚胎标本，包括各种时期的胚胎，全都泡在福尔马林里面，不过，欧洲和美洲各国警方对他一长串的起诉罪状，甚至比他的收藏更惊人。当时，这地方俨然是观光景点，“德内布拉林”（这是德洛福替王宫取的新名称）提供招魂术、巫术、斗鸡、斗鼠、斗狗、大块头女子互殴、残疾人斗殴和群殴等各种表演，当然也少不了提供变态性虐待服务的妓院、合法敛财的赌场、性爱迷药工作室、乡土剧、木偶戏，以及充满异国情调的歌舞表演。圣诞节期间，博物馆也会演出基督诞生在马槽的戏码，参与演出的都是博物馆表演打斗的基本成员和妓女们，他们名声远播，连偏远的乡村都知道。

“德内布拉林”博物馆营运相当成功，直到十五年前，德洛福一周内和地方军团总司令的妻子、女儿及岳母都上了床的事情败露之后，最残酷的暴行终于降临在暴行的始作俑者身上。德洛福还没来得及改名换姓逃出巴塞罗那，一群杀手已经先在圣玛利亚区的小巷子里逮到了他，接着把他带到城堡公园吊死，然后放火烧尸，后来，尸体被丢在偏僻角落任其腐烂，最后恐怕成了附近野狗的大餐。由于原屋主德洛福恶行昭彰，废弃了二十年的“德内布拉林”一直乏人问津，后来市政府接管，变成了由教会管理的公立赡养机构。

“那些通过严酷考验的女士，行事作风简直要人命。”费尔明说，“最糟糕的是，她们嫉妒这个地方的神秘过往——要我说真是坏心眼。总之，我们得找个办法溜进去才行。”

最近几年来，圣露西亚养老院收容的都是奄奄一息或遭遗弃的老人，有些又疯又穷，有些本来就是巴塞罗那苟延残喘的游民。还好，这些老人大部分都是入住没多久就过世了，反正那里环境条件差，同伴难以相处，实在也不宜久留。根据费尔明的说法，死去老人的遗体都是在天亮前不久送出养老院，然后，那辆由几年前闹过重大丑闻的香肠食品公司捐赠的货车会将遗体运到公墓埋葬。

“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您编出来的！”我觉得费尔明讲的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的创作天分没这么高，达涅尔。等一下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我十年前不幸来过此地，只能告诉您，这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的室内设计作品。唉，可惜我们忘了带几片月桂叶来除臭！不过，我们恐怕连能不能进去都有问题。”

转进蒙卡达街之后，在幽暗暮色中，我看见许多老旧的昔日皇宫，如今都成了商店和工厂。海上圣母大教堂响起一串钟声，一时淹没了我们的脚步声。过了半晌，一股怪味夹在寒风中飘过来。

“这是什么味道啊？”

“哦！我们已经到了！”费尔明说。

30

迎面而来的是一扇腐朽的木门，两旁各挂着一盏天使造型的瓦斯灯，看起来就像两块风化的老石头。眼前一排阶梯通往一楼，那个长方形的明亮空间就是养老院的主要入口。瓦斯灯散发的光线把屋内染成一片朦胧赭红色。有个瘦削身影站在拱门口，宛如猛禽般逼视着我们。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那锐利的眼神依旧清晰可辨，一如她所展现的特质。她提着潮湿的木桶，桶子里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圣洁无瑕慈悲神圣玛利亚！”费尔明很兴奋地念了一大串。

“棺材呢？”有人在楼梯上方严肃而简洁地响应。

“棺材？”费尔明和我同时反问道。

“两位不是殡仪馆的人啊？”修女意兴阑珊地问。

难道我们看上去像提供殡葬服务的人？还是她只是随口问问？碰到这么一个大好机会，费尔明倒是乐得眼神发亮。

“棺材在货车上，首先，我们想先确定当事人的身份。纯粹是走程序！”

我突然一阵眩晕。

“我还以为科尔瓦托先生会亲自来呢！”修女说道。

“科尔瓦托特别交代，请您多包涵，他去给尸体做防腐了，那是个棘手任务，因为死者是马戏团的大力士。”

“两位是科尔瓦托殡仪馆的员工吗？”

“我们俩是科尔瓦托得力的左右手，在下卫弗瑞多·委因度，旁边这位是我的学徒，桑松·卡拉斯戈。”

“很高兴认识您！”我立刻帮腔应了一句。

修女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眼神呆滞，像个稻草人似的。

“欢迎光临圣露西亚养老院，我是赫廷格尔修女，两位请跟我来！”

我们不发一语地跟着修女走过幽暗的走道，屋内的味道让我想起地下铁隧道。走道两侧分布着好几个没有装上门的门框，门内都是卧房，烛光摇曳，一排排床铺靠墙摆放，每张床都挂了蚊帐，仿佛晾着一排裹尸布。唉声叹气此起彼落，每个蚊帐里隐约可见老弱的身影。

“从这里进去。”赫廷格尔修女在前面引路，始终与我们保持好几米的距离。

我们进了一个宽敞的圆顶大厅，我马上联想到费尔明津津乐道的交际场所“德内布拉林”。大厅的阴暗角落伫立着一排蜡像，或立或倒，死气沉沉的呆滞眼神，在微弱的烛光下看起来和铜板没两样。我心想，这些或许都是老旧博物馆留下来的人偶或遗物吧！接着，我发现他们居然会动，只是动作非常迟缓。在他们身上，完全无法看出年纪和性别。每个人都被铅灰色的破布裹得紧紧的。

“科尔瓦托说过，叫我们不要翻动或清洗。”修女语带歉意地说，“不过，因为遗体已经开始流血水，只好把这个可怜的老先生暂时先放进我们原有的棺材里，问题就解决了。”

“您处理得很好。谨慎一点总是比较好。”费尔明在一旁附和。

我抬起头来，绝望地看着费尔明。他很冷静地摇摇头，表示要我别担心，这件事交给他处理。修女带着我们走过狭窄的通道，尽头是个类似地牢的地方，没有通风口，也没有灯光。她拿下挂在墙上的瓦斯灯，递给我们。

“两位会待很久吗？不好意思，我有很多事要忙。”

“您去忙您的事，别招呼我们了，事情由我们来处理就好，您尽管放心！”

“好吧！两位如果需要什么，我就在地下室的寝室通道口。两位不介意的话，麻烦请从后门把遗体运走。我不希望其他人看到，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会照办的。”我结结巴巴地回应她。

赫廷格尔修女好奇地盯着我看了半晌。近身观察她之后，我才发现这位修女已经上了年纪，称得上是老太太了。她和养老院里的老人相比，恐怕只年轻个几岁罢了。

“唉，您这个学徒，从事殡葬业，会不会太年轻了点？”

“体验真实人生，没有年纪之分啊，修女！”费尔明答道。

修女点点头，一脸慈祥地对着我微笑，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怀疑，只有哀愁和怜悯。

“唉，说得也是！”她幽幽地说道。

她缓缓往阴暗处走去，一手提着水桶，长长的影子宛如婚纱在地上拖曳着。费尔明把我推进地牢里。那是个相当简陋的房间，四周墙壁就像渗水的岩壁，屋顶上布满铁钩，地板的裂缝都成了下水道。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浅灰色大理石桌，上面放着一个装货木箱。费尔明举起瓦斯灯一照，里面是个死人躺在麦秆堆里，整个身体就像羊皮纸皱成一团，冰冷而僵硬，完全不成人形。死者浮肿的身体已经发紫，一双泛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破碎的蛋壳。

我看了觉得反胃，于是赶紧转过头去。

“来吧，开始干活儿啰！”费尔明说道。

“您疯了？”

“我说，在诡计被拆穿之前，我们要赶快找到哈辛塔才行。”

“怎么找啊？”

“怎么找？当然是用问的。”

我们探头看了看走道，确定赫廷格尔修女已经走了，接着，悄悄溜进刚刚经过的大厅。那些可怜的老人依旧静静观望着我们，眼神从好奇转为恐惧，有几个比较特别，眼里尽是贪婪。

“小心啊！别看他们这样，有些人恐怕很想在您脖子咬一口，吸光您的血，好让自己回春呐。”费尔明说，“岁月让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温顺的绵羊，可是啊，这里的混账东西跟外头一样多，甚至更多！唉，这些人可都是老不死的，看着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进了棺材。所以，不必为他们难过！来吧，您从角落那些开始问，因为那几个看起来牙齿大概都掉光了。”

假如这番话是为了鼓舞士气，那真是彻底失败了。我看着角落那群风烛残年的老人，顶多只能对他们微笑而已。看着他们的身影，我只想到这个世界简直是道德沦丧，大家为达目的都不择手段。费尔明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想法，只见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人的本性是世上最卑劣的婊子，更可悲的是，这还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说道，“勇敢一点，往前冲吧！”

于是，我进行了第一轮询问，当我问起哈辛塔·科罗纳多的住处时，老人们给我的反应，除了空洞眼神、唉声叹气，就是打嗝和梦呓。十五分钟后，我无功而返，回到费尔明身边，我心想，说不定他的运气会比我好。没想到，他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在这种鬼地方，我们要怎样找到哈辛塔·科罗纳多？”

“我也不知道啊！这里全是痴呆老人，我连瑞士糖都送上了，结果他们居然以为那是通便剂。”

“不然，我们去问赫廷格尔修女吧？干脆跟她实话实说。”

“啊！达涅尔，实话实说是想不出任何办法的时候才用的最后一招，何况还是跟修女说实话哩！先把身上的子弹用完再说。您看那边那群老人，看起来挺精神的。我相信他们一定还说得出话来。不如您就去问问他们吧！”

“那您呢？您要干什么？”

“我当后卫部队在这儿守着，就怕万一那个企鹅修女又回来了。您快去问他们吧！”

我往大厅角落那群老人走去，心中不抱任何希望。

“大家晚安！”话才刚说出口，我立刻觉得自己的问候太荒谬可笑，因为这个养老院，时时刻刻都笼罩在暗夜里。“我想找一位哈辛塔·科罗纳多女士，科——罗——纳——多，有哪位认识她？或者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面前四个老人眼巴巴地望着我。这里似乎有一线希望呢，我这样告诉自己。不见得每个老人都是神志不清的。

“哈辛塔·科罗纳多？”我又问了一遍。

四个老人面面相觑，彼此点头示意。其中有个挺着大肚腩的老翁，全身上下一根毛发都不剩，看起来似乎是他们的老大。他那张脸以及那副神情，让我觉得他就像快乐的暴君尼禄，当罗马城在他脚下沉沦腐败，他依然愉快地拨弄着竖琴。这位养老院的尼禄装出一副威严的表情，对着我微笑，一脸淘气。我以笑容响应，满怀希望。

老人示意要我过去，嘴巴似乎在咕哝着。我迟疑了半晌，还是照着他的意思走上前去。

“您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哈辛塔·科罗纳多女士？”我再问了一次。

我把耳朵凑近老人嘴边，不但闻到了他的口臭，也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我怕他会趁机咬我一口。没想到，他却放了个响屁。旁边的老人们一阵哄堂大笑，乐得拍手叫好。我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逃不掉臭屁袭击，熏得我反胃想吐。就在这时候，我发现身边站着一个老人，驼着背，蓄着一大把先知般的白胡须，花白的头发却非常稀疏，眼神宛如炽热的火炬，他拄着拐杖，满脸不屑，直盯着那群老人。

“年轻人，我看您是在浪费时间！胡安托尼这家伙只会放屁而已，另外那几个就跟着傻笑起哄。您也看到啦！这里跟外面的世界没两样，还是很险恶的！”

这位老翁的言论颇具哲理，语气很严肃，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他盯着我，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我刚刚好像听到您在找哈辛塔？”

我点头称是，同时也觉得惊讶，原来在这个可怕的鬼地方，还是有脑袋清醒的人。

“为什么要找她呀？”

“哦……我是她的孙子。”

“哼！那我就是撒旦的老子！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跑到这里来鬼扯！您就老实说吧！不然连我也要发疯了。在这里，事情简单得很。您如果还一个接一个地询问那群可怜虫的话，很快就会明白我为何这么说了。”

胡安托尼和他那群死党依旧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这时候，老头儿故技重施，又放了个臭屁，这回声音没那么大，时间却拉长了，听起来就像刺破轮胎时发出了嘘声，胡安托尼控制肛门括约肌的功夫显然高人一等。事实摆在眼前，我只好认了。

“您说得没错，我并不是科罗纳多老太太的家人，但是我有很要紧的事，必须跟她谈一谈。”

老翁缓缓向我走来。他面带猫似的狡猾笑容，好像一个顽劣的孩子，眼神灵活而精明。

“您可以帮我这个忙吗？”我恳求他。

“那要看您能不能帮我啰！”

“如果是我能力范围之内办得到的事，我会很乐意帮您的。您希望我帮您带话给家人吗？”

老人冷笑。“家人？就是他们把我送进这个鬼地方的。哼！一群吸血鬼，连我身上的内裤都想抢走。那些人最好下地狱！这么多年来，我好歹也熬过来了。我要的是女人！”

“啊，什么？”

老翁不耐地瞅着我。“年纪轻轻并不是脑袋空空的借口啊！小子，我说了，我要的是女人！我要一个成熟的娘儿们，不然，品种优良的小妞儿也行。一定要够年轻，不能超过五十五岁，身体要健康，身上不能长疤生疮。”

“我还是不太懂您的意思……”

“算了吧，您清楚得很！我要找个两排牙齿还很健全，又不会在我断气之前在我身上尿失禁的年轻娘儿们犒劳自己。长得漂不漂亮不重要，反正我已经是半个瞎子了，到了我这个年纪，只要还愿意让我抱的女人都是维纳斯，懂吗？”

“我懂我懂！但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帮您找女人啊……”

“我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有浪荡女子从事的服务业。我知道社会已经跟以前不一样啦，但是本质不会变的。您想办法去帮我找个身材丰满又淫荡的女人，否则免谈。如果您问我要如何跟女人享受鱼水之欢，我告诉您，只要让我捏捏她的屁股，摸摸她的奶子，这样就够啦！人生阅历丰富的人，就有这种优势。”

“这些技术性问题是您的事情，我就不过问了，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马上找个女人给您啊！”

“这我当然知道！我承认自己是个好色老头，但我还没痴呆呢！您只要做出承诺就行了。”

“您难道不怕我为了达到目的而随口答应吗？”

老翁狡诈地盯着我看。“您只要答应我就行了，其他的部分，我自有打算。”

我环顾四周，胡安托尼依然在卖弄放屁的花样，这地方是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看来，这位言辞犀利的老爷爷提出的要求，已经是这个人间炼狱里最合理的一件事。

“我答应您！我会尽力而为的。”

老翁咧着嘴，开怀大笑。我数了一下，他只剩三颗牙齿。

“我要金发的，即使是染的也没关系。奶子要够大，最好还要叫声够浪。毕竟，我现在只剩下听力还算正常。”

“我会尽力达到您的要求。现在，您可以告诉我哈辛塔·科罗纳多在哪里了吧？”

31

“您刚刚答应那个老翁什么啦？”

“您不是听见了嘛！”

“我希望您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欺骗一个已经快要进棺材的老人家。”

“唉，达涅尔，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问题是，您要怎么把妓女弄进这个神圣的地方？”

“我想，至少要付她三倍的价钱吧！至于其他细节，就交给您去处理啰！”

费尔明没好气地耸耸肩。

“总之，说话要算话！我们有空再好好想办法。下次再碰到这种事，让我来交涉，好吗？”

“同意。”

接着我们遵照老翁的指示，从三楼爬上楼梯，在一间小阁楼找到了哈辛塔·科罗纳多。根据那老头的说法，只有少数人能够住在阁楼，他们是养老院里最清醒、最长寿的人。这排隐秘的厢房，显然就是化名“拉斯洛·德·维切尼”的德洛福当年的居所，他在这里指挥“德内布洛林”的一切活动，也在烟雾和芳香精油弥漫的空间里，学习了来自东方的恋爱之术。即使物换星移，依旧可见当年的风华。哈辛塔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毛毯。

“科罗纳多女士？”我大声问，就怕这可怜的老人家已经聋了或痴呆了，甚至两者皆是。

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望着我们，神情相当谨慎。她有一双迷蒙的眼睛，覆盖在顶上的白发已寥寥可数。我发现她以困惑的眼神盯着我，仿佛对我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真怕费尔明又要急着把我介绍成卡拉斯的儿子之类的，没想到，他只是跪在老太太身旁，轻轻执起她颤抖而衰老的手。

“哈辛塔，我是费尔明，这孩子是我的朋友达涅尔。您的朋友费尔南多·拉莫斯神父叫我们来看您，他今天不能来，因为他要主持十二场弥撒呢！您也知道，这阵子节日比较多，但是他衷心问候您。怎么样，您好不好啊？”

老太太看着费尔明，温柔地笑了。我的好友轻抚着她的脸庞和额头。老太太很高兴有人像抚摸毛茸茸的猫咪似的摸着她。我突然觉得喉头哽咽了。

“您瞧，我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啊，对不对？”费尔明继续说，“待在这里怎么会好呢？您一定喜欢出去走走，甚至去跳跳舞，对吧？我看您这个身段，一定是个出色的舞者，我相信大家都会这么说的。”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温柔体贴地对待任何人，即使在贝尔纳达面前，他也不是这样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讨好老太太，但是语气和表情却是如此真诚。

“您真好啊，说了这么多好话！”老太太低声说着，由于长期无人可交谈，也无话可说，她的嗓子都钝了。

“连您一半的好都比不上，哈辛塔！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就像广播那样，您听过吧？”

老太太没搭腔，只是眨眨眼。

“我想，您这样就表示同意了。您还记得佩内洛佩吗？哈辛塔，佩内洛佩·阿尔达亚，我们想问问关于她的事情。”

哈辛塔点点头，眼神忽然一亮。

“我的丫头！”她轻声咕哝着，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就是她！您还记得，对吧？我们是胡利安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那个喜欢说鬼故事的男孩，您也记得他，对不对？”

老太太的双眼闪闪发亮，仿佛这些话和刚刚的轻柔抚摸，让她顿时重获新生。

“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费尔南多神父告诉我们，您很疼爱佩内洛佩。神父也很爱您呢！您知道吗？他天天都惦记着您。他没能常来看您，都是因为新来的主教急着建立声望，一天到晚举行弥撒，把神父的嗓子都弄哑了。”

“您每天都能吃饱吗？”老太太突然这么一问，一副很担忧的样子。

“我吃得跟牛一样多呢，哈辛塔，但是，我毕竟是个男人，吃下去的热量都消耗掉了。您可以瞧瞧，我这衣服下面可是真正强健的体魄哩！您摸摸看，没关系，简直就跟世界健美先生查理·艾特拉斯一样，只是毛多了点。”

哈辛塔点点头，似乎放心多了。她的眼里只有费尔明，完全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可以跟我们聊聊佩内洛佩和卡拉斯吗？”

“他们从我身边把她抢走了！”她说，“他们抢了我的丫头。”

我上前一步，本来想开口说话，但是费尔明对我抛出不客气的眼神，意思是：你闭嘴！

“是谁抢走了佩内洛佩？哈辛塔，您还记得吗？”

“是老爷。”她露出惊恐的眼神说道，仿佛害怕有人会听见似的。

费尔明似乎在分析老太太的神情，接着，他抬头望着天花板，斟酌各种可能性。

“您所说的老爷，是指万能的上帝，还是指佩内洛佩小姐的父亲大人里卡多先生？”

“费尔南多好不好啊？”老太太问。

“神父啊？好得很呢！我看他没多久就会当上教宗的，到时候，他就让您住进梵蒂冈的西斯汀礼拜堂。他口口声声说要问候您。”

“他是唯一会来看我的人，您知道吗？他好心来看我，因为他知道我没有亲人。”

费尔明偷偷瞄了我一眼，看来我们正想着同一件事：哈辛塔看着反应迟钝，其实神志清楚得很。她的身体垂垂老矣，但内心仍为当年那场悲剧所苦。我不禁要问，究竟还有多少人跟她一样，或者就像那个指引我们找到这里的精明老翁，只能困在这个养老院等死。

“哈辛塔，神父来看您是因为他很爱您啊！他一直记得当年您很照顾他，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这些往事，他都跟我们说了。您还记得吧？那时候，您每次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常会看到费尔南多和胡利安啊？”

“胡利安啊……”

她那呢喃似的声音在空中拖曳着，缓缓漾起的愉悦笑容替她说出了答案。

“哈辛塔，您还记得胡利安·卡拉斯，对吧？”

“我还记得那天，佩内洛佩跟我说，她要跟胡利安结婚……”

费尔明和我四目相视，两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结婚？这是怎么回事啊，哈辛塔？”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她才十三岁，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既然这样，她怎么知道将来会嫁给他呢？”

“因为她后来又见到他了，在梦里！”

从小，哈辛塔·科罗纳多深信自己将在托莱多城外的小镇度过一生，小镇外的世界，只是一片黑暗以及燃烧的汪洋。这想法源自四岁那年发高烧，不但差点夺走了她的性命，还让她做了个怪梦。梦境始于那场神秘的高烧，有些人认为，她一定是被那天出现在她家的巨大红蝎子蜇了，只是后来谁也没再见过那只红蝎子。另外一批人把矛头指向一个心狠手辣的疯狂修女，据说她会趁夜黑风高偷偷溜进别人家，专找小孩下毒施魔法。过了几年，恶毒的修女被处以绞刑，在上帝的祈祷声中，她的眼珠子从眼窝里掉了出来，霎时，一大片猩红的云层布满城市上空，随即下了一场暴风雨，落下的尽是甲虫的残尸。在梦里，哈辛塔看到了过去，也预见了未来，她甚至瞥见了发生在托莱多古城街道中的秘密和谜团。她在梦中常见的人物之一是撒卡利亚斯，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的天使，身边总是伴着一只黄眼睛、呼吸充满硫黄味的黑猫。撒卡利亚斯无所不知，他甚至预言了哈辛塔贩卖膏药和圣水的叔叔瓦伦西奥的死期。他也透露了她虔诚的母亲藏匿秘密信件的地点，这些信是个热心的医学院学生写的，虽然是个穷学生，却具备了相当扎实的解剖学知识，在位于圣玛利亚小巷弄间的寝室里，他提早发现了通往天堂的门。撒卡利亚斯宣称，哈辛塔的肚子里装了坏东西，那个死去的灵魂将会对她不利，而且，她这一生只会爱上一个男人，这段浮夸、自私的感情终将不欢而散。他还预言，她这一生将会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个个死去，而在她抵达天堂之前，必定会先到地狱走一遭。第一次来月经那天，撒卡利亚斯和散发硫黄味的黑猫从她梦里消失了，多年后，哈辛塔回想起那个黑天使，不禁泪眼模糊，因为他的预言竟都成真了。

因此，医生诊断出她这辈子将无法生育时，哈辛塔丝毫不觉得惊讶。结婚三年的丈夫为了别的女人抛弃了她，指责她是个不毛之地，她也坦然接受了。撒卡利亚斯缺席的日子（她始终把他当成天堂的使者，虽然他一身黑衣，但依旧是个明亮耀眼的天使，也是她见过或梦过最英俊的男人），哈辛塔只能躲在角落里独自跟上帝说话，看不到他，也不期待得到任何响应，因为世间有太多愁苦，相较之下，她的困难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她对上帝的独白，谈的主题千篇一律：她这一生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成为一个母亲，做个真正的女人。

某天她在大教堂祈祷时，有个男人走近她身旁，她认出他就是撒卡利亚斯。他的穿着一如往常，那只狡黠的黑猫就坐在他大腿上。他青春依旧，十指还是修得那么漂亮，又尖又长，宛如一双公爵夫人的玉手。黑天使坦承，他来找她是因为上帝已经打算不回应她的祈求。但是，撒卡利亚斯叫哈辛塔不必担心，不管用任何方式，他一定会送一个孩子给她。他挨近她身旁，低声说了“迪比达波”四个字，然后温柔地在她双唇印上一个吻。哈辛塔接触到那甜美如糖果般的柔嫩双唇，脑中忽地浮现一个影像：她将来会有个女儿，而且不需要仰赖男人（她想起三年婚姻生活的床笫经验，前夫总是强迫她，同时用枕头盖住她的头，喃喃说道：“不许看，你这婊子！”这种活受罪的事情，不要也罢）。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找上她，在非常遥远的城市，一个山顶有月亮、港口海面波光粼粼的地方。那座城市处处耸立着只有梦中才有的高楼大厦。后来，哈辛塔自己也说不上来撒卡利亚斯的到访，究竟是梦境，还是，抱着黑猫、十指尖涂着蔻丹的黑天使真的踏进托莱多大教堂来找她了？不过她始终坚信，那个预言一定会成真。当天下午，她立刻去找了教堂的执事，他是个很有学问也见过世面的人（听说他甚至去过安道尔，还会讲一点巴斯克语）。执事说，他从没听过天上有哪个天使叫作撒卡利亚斯，不过，他静静聆听了哈辛塔的先知对大教堂的描述，像融化的巧克力做成的梳子，说道：“哈辛塔，你看到的那个地方是巴塞罗那，一个非常迷人的地方，有一座非常雄伟的大教堂，叫作‘圣家堂’……”两周后，哈辛塔带着一箱行李、一本弥撒经书，以及她这五年来的第一个笑容，踏上前往巴塞罗那的路，她相信，黑天使告诉她的事一定会成真。

熬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哈辛塔终于在阿尔达亚父子经营的一家百货商店找到了固定工作，商店就在城堡公园的万国博览会旧址旁。她梦中的巴塞罗那已然变成一座令人厌恶的阴暗城市，到处是大门深锁的旧皇宫建筑，还有许多排放浓烟恶臭的工厂，把人的皮肤熏出浓浓的煤炭味和硫酸味。哈辛塔从第一天就知道，那城市就像个爱慕虚荣、残忍无情的女人，她学会去害怕她，也学会不去正视她。她独居在港口区的小旅馆，微薄的薪水只够负担一个简陋的小房间，没有窗子，光线则被大教堂挡住了，每晚还要忙着赶老鼠。这些嚣张的老鼠，咬伤过蕾梦妮塔六个月大的婴儿，小宝贝的耳朵、手指都遭了殃。蕾梦妮塔是个妓女，住在哈辛塔隔壁房间，也是她到巴塞罗那十一个月来唯一的朋友。那年冬天几乎天天下雨，雨水被煤灰染成了污水。不久，哈辛塔开始害怕，她怕撒卡利亚斯骗了她，她怕自己大概会在这个城市里，在寒冷、悲惨和遗忘中死去。

为了生存，哈辛塔每天天亮前就到百货商店，直到天黑才下班。就在那里，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凑巧看到了她，当时她正在替一个生病的领班照顾女儿。看到这个女子对孩子的细心呵护和温柔体贴，阿尔达亚决定把她带回家照顾怀孕的妻子。她的祈祷总算被听见了。那天夜里，哈辛塔又在梦里看见了撒卡利亚斯。这一次，天使不再穿着黑衣。他全身赤裸，皮肤覆满鳞片。黑猫不见了，换作一条白蛇缠绕在他身上。他的头发长及腰部，他的笑容，那个如糖果般的笑容，曾在托莱多大教堂里吻过她……如今却变成一排獠牙，就像她在鱼市场看过的大型深海鱼类的嘴巴。多年后，那个年轻女孩曾经告诉十八岁少年胡利安·卡拉斯这段往事。哈辛塔离开港口区的小旅馆那天，有人告诉她，她的好朋友蕾梦妮塔前一天晚上在旅馆门口被人用刀刺死，她的孩子冻死在她怀里。消息传出之后，旅馆里的房客打成一团，大家争相掠夺蕾梦妮塔的遗物。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没人要，是蕾梦妮塔最珍爱的宝物：一本书。哈辛塔知道那本书，曾经有好几个晚上，蕾梦妮塔拿着书过来，要求哈辛塔念一两页给她听。因为，蕾梦妮塔不识字。

四个月后，豪尔赫·阿尔达亚出生了。哈辛塔全心付出了孩子的亲生母亲无法提供的关爱，因为那位夫人是个仙女，总是盯着镜中的自己，从来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关心孩子。不过哈辛塔知道，这男孩并不是撒卡利亚斯应许她的孩子。那几年，哈辛塔告别了青春岁月，完全蜕变成另一个女人，保留下来的只有名字和面孔。原来的哈辛塔留在港口区的小旅馆，已经跟随着蕾梦妮塔而死去。如今，她在豪奢的阿尔达亚家族阴影下生活，远离了她痛恨的阴暗城市，即使一个月只有一天假期，她也从来不曾进城逛街。她学会跟在别人后面生活，习惯了依存于财富多到无法想象的豪门世家。她一直在等待那个孩子，应该会是个女孩，就像那个城市一样，她会把上帝灌注在她灵魂里的爱都给这个孩子。有时哈辛塔扪心自问：她生活里如梦境般的平静，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幸福？她宁愿相信，始终沉默的上帝，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响应她的祈祷。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在一九〇二年春天诞生。当时，里卡多·阿尔达亚已经买下迪比达波大道上的豪宅，用人们都认定这栋豪宅里有个魔力强大的幽魂萦绕不去，但是哈辛塔一点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别人口中所谓的幽魂，就是她梦中撒卡利亚斯的幻影，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男人模样，变成了一匹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狼。

佩内洛佩是个体弱多病、苍白瘦小的女孩。哈辛塔看着她慢慢长大，就像一朵在冬日里绽开的花朵。多年来，她夜夜守护着这个女孩，亲自帮她打点一切，替她烹煮每一餐、帮她缝制衣裳，每次她生病，哈辛塔一定守在旁边照顾，当她说出第一个字、当她从小女孩变成了女人……这些重要时刻，哈辛塔都参与了。阿尔达亚太太就像个装饰品，只会听候指令，在女儿的生活中进进出出，每晚就寝前，她会到佩内洛佩床前，然后告诉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就是女儿，她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女儿更重要。哈辛塔未曾跟佩内洛佩说她过有多爱她。这个奶妈认为，真正的爱是默默付出，要以实际行动表示，而非嘴巴说说而已。哈辛塔私底下很瞧不起阿尔达亚太太，那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在豪宅里等着年华老去，虽然戴着一身丈夫送的昂贵珠宝，但是那个男人早已出轨多年，她却只能保持沉默。哈辛塔恨她，因为，世间有多少女人，上帝却独厚她，让她生了佩内洛佩这个孩子。哈辛塔反观自己，一个真正适合做母亲的女人，却始终没怀过孩子。后来，哈辛塔前夫多年前对她的羞辱似乎成真了：她连女性的形体特征都没有了。她变得身形瘦削，满布皱纹的皮肤盖在外凸的颧骨上，勾勒出一张死板的面孔。她的胸部缩得像块洗衣板，臀部就跟瘦小男生一样扁平，她的肌肉结实而僵硬，甚至连里卡多先生也对她失去了兴趣。里卡多是个只要嗅到女人味道就想去尝尝的人，家里的所有女佣和亲戚朋友都非常清楚。哈辛塔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她可没时间去搞那些愚蠢的花样。

她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佩内洛佩。她为她朗读，陪她去所有地方，帮她洗澡、帮她穿衣、帮她宽衣、帮她梳头，她也陪她散步、哄她睡觉、叫她起床。但是，最重要的是，她总是陪她聊天。大家都当她是个孤僻而疯狂的奶妈、生活单调的老处女，却都不知道事实：哈辛塔不仅成了佩内洛佩的母亲，而且还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哈辛塔记得，佩内洛佩比其他小孩更早学会说话，也很早就懂事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就分享彼此的秘密、梦想和生命。

随着时间流逝，她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当佩内洛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两人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共同体。哈辛塔看着佩内洛佩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光彩，不知让多少人为她倾倒。佩内洛佩是一道灿烂耀眼的光芒。那个名叫胡利安的神秘男孩到家里来的时候，哈辛塔从一开始就感受到这两人之间已有交流。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联系，很类似她和佩内洛佩之间的关系，但是也很不一样。他们之间的联系更紧密，充满危机。起初，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恨这个男孩，但她不久就发现，她不但没恨胡利安·卡拉斯，而且永远无法恨他。由于佩内洛佩深深为胡利安着迷，她也学会了让步，慢慢接受了佩内洛佩所爱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发展，然而，一如往常的是，问题的核心早已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根深蒂固，到了大家发现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胡利安和佩内洛佩真正单独共处之前，两人已经眉目传情了好几个月。他们活在偶然中：在走道上不期而遇，隔桌深情相望，眼神默默相遇。两人分离时，依然心灵相系。一个暴风雨的午后，就在迪比达波大道的“佩内洛佩别墅”图书室里，他们在烛光下初次交谈，几秒钟后，胡利安眼前一片黑暗，但他却从女孩眼中看出，两人心里有相同的感受，同一个秘密正吞噬着他们。似乎没有人发觉此事，除了哈辛塔。她看到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在阿尔达亚家族的阴影下惶惶不安地交织着炽热的眼神。

当时，胡利安开始辗转难眠，从午夜到天明，他不停为佩内洛佩写出一则又一则故事，向她诉说心意。接下来，他会借故造访迪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豪宅，找机会偷偷溜到哈辛塔房里，请她将手稿交给他心爱的女孩。有时哈辛塔会将佩内洛佩写的字条转交给他，接下来几天，他会天天捧着字条一读再读。这游戏持续了好几个月。上天并没有特别眷顾他们，胡利安只能竭尽所能找借口接近佩内洛佩。哈辛塔也会帮他，因为她希望看到佩内洛佩快乐的样子，她希望这女孩一直散发灿烂的光芒。胡利安知道必须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才能更加接近佩内洛佩。于是他开始向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胡诌未来的人生计划，故意表现出对金融业的高度兴趣，他也装出和豪尔赫·阿尔达亚感情热络的样子，这样就有理由经常到豪宅走动。他只说他们喜欢听的话，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把诚恳放一边、学会出卖自己的灵魂，他很害怕，当他和佩内洛佩终成眷属时，自己已经不是她初次见到的那个胡利安了。有时候，胡利安在凌晨醒来，突觉怒火中烧，因为他实在很渴望能将自己的真情昭告天下，他很想当面告诉里卡多先生，他对他的财富不屑一顾，他对大好前程和家族企业也没兴趣，他深爱的是他女儿佩内洛佩，他想带着她远走高飞，远离那个钳制她已久的空虚世界。只是，当天色渐渐亮起时，他的勇气也化为乌有。

有时，胡利安会向哈辛塔吐露心事，而哈辛塔也忍不住开始喜欢这个男孩。哈辛塔常把佩内洛佩留在家里，理由是她要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然后她会借机和胡利安碰面，把佩内洛佩的字条交给他。她就是这样认识费尔南多的，多年后，这个男孩成了唯一到圣露西亚养老院探望她的人，而养老院，正是撒卡利亚斯预言她在晚年等死的地狱。有时奶妈会故意带着佩内洛佩去学校，让两个年轻人有机会短暂相聚，看着他们之间慢慢滋生着她这一生从未体验过，也拒绝接受的东西：爱情。也就是那时候，哈辛塔注意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阴沉的身影，大家都叫他哈维尔，他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警卫的儿子。她发现他在监视他们，他站在远处观察他们的表情，而且两眼直盯着佩内洛佩。哈辛塔一直保存着一张照片，由阿尔达亚家族的专职摄影师雷卡森拍摄，是佩内洛佩和胡利安站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帽子专卖店前的合影。那是个天真无邪的画面，当时里卡多先生和苏菲·卡拉斯也在场。哈辛塔始终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

有一天，哈辛塔在学校门口等豪尔赫放学，不小心把皮包遗忘在喷泉旁，后来她再到原处找回皮包时，发现那个男孩傅梅洛正在附近晃来晃去，神情紧张地盯着她看。那天晚上，她想找出那张照片，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她确信一定是那个男孩偷了照片。还有一次，那是好几周以后的事，哈维尔·傅梅洛走到奶妈身边，问她能不能帮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佩内洛佩。哈辛塔问他是什么，男孩便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看起来像是用松木雕刻的人形。哈辛塔一眼就认出那是佩内洛佩，一时不寒而栗。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孩已经跑远了。返回迪比达波大道豪宅途中，哈辛塔把那包东西从车窗丢了出去，仿佛丢的是一包发臭的腐肉。好几次，哈辛塔在凌晨惊醒过来，全身冒着冷汗，因为她做了恶梦，梦见那个眼神阴沉骇人的男孩扑到佩内洛佩身上，粗鲁的动作就像一只狠毒的昆虫。

有好几个下午，哈辛塔去接豪尔赫放学，偶尔豪尔赫会耽搁一下，于是奶妈就趁机跟胡利安聊天。胡利安开始喜欢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也对她产生了十足的信任。不久后，当他碰到生活上的难题或烦恼，她和米盖尔·莫林纳就成了最早知道的两个人，有时候他只告诉他们两人。有一回，胡利安跟哈辛塔聊起他母亲和里卡多先生在学校喷泉旁共处的情形。里卡多神情愉悦，似乎对他母亲颇有好感，看到这个情景，他心里很不好受，因为这位金融大亨向来花名在外，他对女色贪得无厌，什么女人都想去沾染一下，就是不碰他那个圣洁的妻子。

“我正在跟你母亲说，你很喜欢这所学校呢！”里卡多先生当时这样告诉他。

离去前，里卡多还对他们眨眨眼，然后哈哈大笑地走了。回家途中，他母亲一路沉默，显然是对里卡多·阿尔达亚的谈话感到不悦。

苏菲开始对胡利安和阿尔达亚家族越来越紧密的关系产生疑虑，因为他已经和自己的家人没什么交流，也不再跟社区里其他孩子往来。对此，他母亲的反应是哀伤和沉默，帽子师傅则是满怀怨恨和绝望。起初富尔杜尼态度很热络，以为可以借此快速扩展巴塞罗那上流社会的客户。然而，他却从此不见儿子身影，只好找来住在附近，也是胡利安以前的同学季莫来帮忙干活，同时也当他的学徒。安东尼·富尔杜尼是个只会聊帽子的人。他把自己的感受锁在灵魂的地牢里，几个月后，当他的情绪爆发时，已经是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暴躁。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对劲，不管季莫多么努力学习制作帽子，他还是嫌他笨。他对苏菲态度恶劣，因为他觉得胡利安对家人越来越冷淡，一切都是苏菲造成的。

“你儿子现在自以为很了不起啦？那些有钱人根本把他当猴子耍！”他冷言讽刺，内心满怀愤怒。

有一天，就在里卡多·阿尔达亚初次造访帽子店即将满三年之际，帽子师傅丢下季莫一个人看店，他说要出门办事，中午才会回来。他急急忙忙跑到阿尔达亚财团位于恩宠大道的办公大楼求见里卡多先生。

“请问，是哪位要找他呀？”有个态度高傲的职员说道。

“我是他的帽子师傅。”

里卡多先生接见了他，似乎有点惊讶，但是态度很和善，他以为帽子师傅是送账单来的。他心想，这些做小生意的店家就是这样，总是搞不清楚收款程序。

“怎么样，富尔杜尼，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安东尼·富尔杜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跟里卡多提起胡利安疏远家人一事。

“里卡多先生，我那个儿子并不如您想象的那么好。事实上正好相反，这孩子很不懂事，成天吊儿郎当，没什么本事，倒是很自负，就跟他母亲一样。请您相信我，他不会有什么出息的。他没有野心，也没有个性。您还不认识他，其实他最会灌人迷汤了，让人以为他什么都会，但是根本啥都不懂。他是个可怜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个人了，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件事。”

里卡多·阿尔达亚静静听他说了这一大串话，眼睛几乎没眨一下。

“就这样啊，富尔杜尼？”

接着，大亨按下桌上的按钮，没多久，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刚刚接待他的那个秘书。

“巴塞斯，我朋友富尔尼多要走了，替我送客！”里卡多说，“请送他到门口吧！”

大亨冷漠的语调惹恼了帽子师傅。

“不介意的话，里卡多先生，我想请您记得，我的姓氏是富尔杜尼，不是富尔尼多！”

“随便啦！富尔杜尼，您这个人真是可悲。您如果可以别再出现在我办公室，我会感激不尽。”

富尔杜尼走出那栋办公大楼时，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孤独了，他也更确信，所有人都在跟他作对。几天后，那些追随阿尔达亚来定做帽子的上流客户纷纷来函取消订货，而且立刻结清货款。不到几周，富尔杜尼就必须辞退学徒季莫，因为店里已经没什么活儿可以干了。反正，那个男孩什么也不会，又笨又懒，跟所有人一样。

从这时候起，左邻右舍开始议论纷纷，说富尔杜尼越来越苍老、孤僻，火气也越来越大。他已经不再跟人交谈，经常独自在店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橱窗外人来人往，过了一段时间，他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渴望。大家都说时代变了，时下年轻人早就不流行定做帽子，宁可买现成的，样式新颖，而且价格更便宜。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就这样渐渐被人遗忘在那个阴暗、沉寂的角落。

“大家都在等着看我死掉。”他这样告诉自己，“或许，我应该让大家称心如意。”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

那次事件之后，胡利安反而倾注更多心力在阿尔达亚家族、佩内洛佩以及他一心期待的美好未来。他活在这个秘密期望里，两年就这样过去了。然而，撒卡利亚斯早在多年前已经预知这件事。阴影正在胡利安周遭蔓延，不久，他就会被吞噬。最早的迹象出现在一九一八年四月某一天。那天是豪尔赫的十八岁生日，身为金融大亨的里卡多，决定替这个不成材的儿子举办（应该说是派人举办）盛大的生日舞会，但他本人却借口公务繁忙不去参加，真正的原因是，他和一位来自圣彼得堡的美丽贵妇约好在哥伦布大饭店的蓝色套房共度春宵。迪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豪宅，那天成了五彩缤纷的马戏团戏棚：花园里布置数以百计的灯柱、旗海和摊位，等待宾客前来同欢。

豪尔赫在教会中学的同学几乎都获邀参加舞会，由于胡利安的建议，豪尔赫也把哈维尔加入邀请名单。米盖尔却提醒他们，在这排场盛大的豪华宴会，警卫的儿子恐怕会自认跟有钱人家的少爷格格不入。哈维尔收下了邀请函，然而果然被米盖尔料中，他决定不来参加。他母亲伊凡女士知道儿子打算拒绝阿尔达亚家族的邀请，气得差点剥了他的皮！那不就是她即将跻身上流社会的迹象吗？接下来就是阿尔达亚夫人和其他富太太邀请她喝下午茶了。于是，伊凡不惜花掉丈夫的薪水，斥资买了一套水手服给儿子。

哈维尔当时已经十七岁，那套蓝色水手服搭配的是伊凡女士最喜欢的合身短裤，让他显得异常可怜又可笑。受制于母亲的压力，哈维尔勉为其难接受了邀约，还花了一周完成要送给豪尔赫当生日礼物的木雕。舞会当天，伊凡决定陪儿子一起到阿尔达亚豪宅大门口。她要感受那种尊贵的气氛，再看看儿子走进豪门时的荣耀。不用多久，她心想，那扇门也将为她而开。穿上那套又丑又怪的水手服，哈维尔发现自己简直像个幼稚的小鬼。伊凡也决定盛装打扮。结果，他们迟到了。与此同时，舞会一片混乱，加上里卡多先生不在家，胡利安决定溜出现场，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庆祝。佩内洛佩和他相约在图书室，这是个安全之地，绝对不会在此碰到任何上流社会的权贵子弟。两人激情热吻得太过忘我，丝毫没注意到那对姗姗来迟的母子正走近豪宅大门。哈维尔穿着那身水手服，像是第一次领圣体的小孩，羞愧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被伊凡女士拖着走来的。说到伊凡，为了这个特殊场合，她戴了一顶宽边草帽，身穿荷叶边洋装，上面还缀着蕾丝小花，刻意打扮成甜美的模样，用米盖尔的话来说，她看起来就像乔装成法国交际花的美洲野牛！负责在大门口接待宾客的是家里的两个用人，可想而知，他们一定对这两位访客态度冷淡。伊凡大声宣称，她儿子是哈维尔·傅梅洛·索托塞巴尤，要来参加舞会。用人没好气地说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伊凡女士虽然火冒三丈，还是得维持贵妇形象，于是，她叫儿子把邀请函拿出来。不幸的是，就在修改那套水手服的时候，邀请函放在伊凡的桌上忘了拿。

哈维尔试着想解释清楚，偏偏他又结结巴巴，两个用人在一旁讪笑，似乎让情况更糟，于是母子俩决定当场走人。伊凡女士气得不可开交，她指责用人根本有眼不识泰山，用人也很不客气地回她，这个家里已经不缺洗碗女工，她尽管走吧！

哈辛塔站在她房间的窗口，看到渐渐走远的哈维尔突然停下脚步。那个男孩回过头，就在他母亲和用人叫嚣对骂时，他看见了他们：在图书室的窗边，胡利安正在吻着佩内洛佩。他们的热吻如此激情，仿佛已经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隔天，就在午休期间，哈维尔突然现身。前一天的尴尬场面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同学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耻笑他那套水手服。不过笑声突然中断了，因为他们发现哈维尔手上拿着他父亲的枪。现场鸦雀无声，许多人吓得拔腿就跑，只有豪尔赫、米盖尔、费尔南多和胡利安这群人，依然静静看着他，大伙儿都一头雾水。哈维尔不发一语，举起来复枪，瞄准对象。现场目击者后来描述，他的脸上丝毫不见愠怒。哈维尔表现出一如往常的冷静，就跟他在校园里捡落叶的时候一样。第一颗子弹从胡利安头顶上飞过。至于第二颗，本该从胡利安的喉咙穿过去。还好，米盖尔及时扑向警卫的儿子，一把抢下了来复枪。胡利安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大家都以为枪口瞄准的是豪尔赫，因为前一天受尽屈辱的哈维尔要找他报仇。不久后，警察带走了哈维尔，警卫夫妇也被逐出校舍，这时候，米盖尔走到胡利安身旁，认真地告诉他：我刚才救了你一命。胡利安万万没想到，他正要尽情享受的宝贵生命，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差点画下了休止符。

那一年是胡利安和同学们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最后一年。大家谈论最多的便是一年后的计划，或者是家人替他们安排好的发展。豪尔赫知道父亲打算送他去英国念书，而米盖尔决定进入巴塞罗那大学就读。费尔南多已经不止一次提到，他可能会去修道院，这也是老师们认为最适合他的选择。至于哈维尔·傅梅洛，大家只知道，由于里卡多先生的关说，他进了阿兰山的军校，漫长的严冬正等着他。看到同学都对自己的将来有明确的方向，胡利安不禁自问，他要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在文学方面的梦想和野心，似乎比以前更遥不可及了。他唯一的渴望就是和佩内洛佩长相厮守。

他思考自己的未来时，别人也在帮他拟订计划。里卡多打算帮他在公司安插一个职位，让他踏入商界工作。至于帽子师傅，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儿子不愿意继承家业，那么他也不打算在他身上花钱了。因此，他秘密着手送胡利安从军的相关手续，不出几年，军队生涯一定可以磨掉儿子的傲气。胡利安对这些计划毫无所悉，当他发现别人已经替他规划好未来的时候，为时已晚。他的脑海里只有佩内洛佩一个人，他挂念的只有对佳人的无尽相思，以及永远无法满足的短暂激情。他和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两人的关系被发现的风险也越来越高。哈辛塔只能尽量掩护：她一次又一次地说谎、安排他们秘密见面，想尽办法让他们有机会独处，即使只有一分一秒也不放过。她深知再长的时间都不够，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共聚的每一分钟，只会让他们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长久以来，奶妈早已能够从他们挑逗的神情看出他们心中的欲望：他们具备了公开恋情的盲目勇气，希望他们之间的秘密变成被人议论的丑闻，然后他们不必再偷偷摸摸躲在角落相爱。有时候，哈辛塔半夜去帮佩内洛佩盖被子，却发现女孩悄悄在流泪，她告诉奶妈，她好想和胡利安一起远走高飞，两人搭着清晨的第一班火车，逃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哈辛塔的世界仅止于阿尔达亚大宅院的围墙，她听到这番话，吓得都发抖了，连忙劝阻女孩万万不可以这么做。佩内洛佩生性温顺，哈辛塔脸上的恐惧已经足以让她打消念头。胡利安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在教会中学的最后一个春季，胡利安发现里卡多和他母亲苏菲经常秘密见面。起初，他很怕金融大亨意图在猎艳名单中增加苏菲这个名字，但他后来发现，两人每次见面，都只是在市中心的咖啡馆聊天。苏菲一直秘密与里卡多约会。最后胡利安决定去找里卡多问个清楚，他和他母亲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亨听了只是笑。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是不是，胡利安？其实，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件事。你母亲跟我讨论过你将来的发展。她几周前来找过我，她很担心，因为你父亲打算明年送你去从军。你母亲呢，当然希望你有更好的发展，所以她来找我商量，看看能不能想个好办法。你不用担心，只要我里卡多·阿尔达亚一句话，一定没事！你母亲和我已经帮你想好了伟大的前程，尽管相信我们就是了！”

胡利安何尝不愿意相信，但是里卡多先生正是让人最信不过的人。他去找米盖尔商量，这个男孩的想法和胡利安一样。

“你若想带着佩内洛佩远走高飞，除了祈求上帝保佑，最需要的就是钱。”

钱正好是胡利安没有的东西。

“钱的事情可以想办法。”米盖尔告诉他，“这就交给家境富裕的朋友去伤脑筋吧！”

就这样，米盖尔和胡利安开始计划私奔一事。至于目的地，米盖尔建议巴黎最好。他认为既然要当个波希米亚艺术家，而且已有心理准备要饿死，至少巴黎还有无与伦比的美景。佩内洛佩会讲点法文，而胡利安在母亲的教导下，法文已是他的第二语言。

“巴黎够大，大到可以让人迷失其中，但也够小，小到很难找不到机会。”米盖尔说。

米盖尔凑了一笔钱，那是他多年来的储蓄，他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请他父亲把钱提领出来。只有米盖尔自己知道这笔钱的真正用处。

“直到你们俩上火车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那天下午，胡利安和米盖尔确定了最后的细节，然后，他跑去迪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豪宅，把这个计划告诉佩内洛佩。

“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连哈辛塔都不能说！”

女孩听着他的叙述，既震惊又着迷。这个计划实在太完美了。米盖尔会负责以假名订购火车票，找个不认识的人去车站售票窗口取票。假如真的这么凑巧，这个人被警察碰上了，他可以将购票者形容得和胡利安完全不符。胡利安和佩内洛佩将在车站碰头。他们不能在月台上等火车，免得被人看见。逃亡计划安排在礼拜天中午。胡利安将独自前往火车站，米盖尔会带着车票和钱在那里等他。

比较麻烦的部分是佩内洛佩。她必须欺骗哈辛塔，并要求奶妈随便找个借口，十一点就要带她离开尚未结束的弥撒，然后一起回家。途中，佩内洛佩可以要求奶妈让她去和胡利安见面，并且要答应奶妈，她一定会在家人回去之前先到家。佩内洛佩就趁这个时候去火车站。他们俩都知道，如果说了实话，哈辛塔绝对不会让他们走，因为她太爱这两个孩子了。

“这是个完美的计划呀！米盖尔……”听完朋友的策划之后，胡利安如是说。

“只有一件事不尽美好：你们这一走，将会伤了许多人的心。”

胡利安点点头，不由得想起他母亲和哈辛塔。但他没想到的是，米盖尔指的是他自己。

整件事最困难的部分是说服佩内洛佩：千万不能让哈辛塔知道这个计划。此事只有米盖尔知道。火车将在下午一点出发。等到大家发现佩内洛佩失踪的时候，两人已经过了法国边界了。到了巴黎，两人就以夫妻的名义住进旅馆，使用的当然是假名。这时他们可以寄一封信给米盖尔，由他代转给他们的家人，信中将公开这段恋情，并告知家人他们过得很好，将在教堂结婚，请家人谅解。米盖尔会把信装入另一个信封寄出去，免得让他们看出巴黎的邮戳，而他会特别到附近的小镇去寄这封信。

“什么时候走？”佩内洛佩问道。

“只剩下六天了。”胡利安告诉她，“就是这个礼拜天。”

米盖尔建议，为了不让人起疑心，私奔前的这几天，胡利安最好别去找佩内洛佩。两人应该约好，就在那班开往巴黎的火车上见面吧！六天见不到她、摸不着她，他实在难以忍受。他们深情拥吻，立下了秘密婚约。

就在这时候，胡利安把佩内洛佩带到哈辛塔在三楼的卧房。那层楼都是用人的房间，胡利安很有把握不会有人看见。欲火焚身的恋人，心中充满了激情和渴望，火速扯下了对方身上的衣服，双手紧掐着情人的肌肤，在寂静中初尝天人合一的愉悦。他们牢记着对方的肉体，却要在分离的那六天将这美好时刻深埋在记忆的角落。胡利安猛烈地冲进她体内，把她压倒在原木地板上。佩内洛佩睁大了眼睛迎接他的激情，她的双腿缠绕着他的躯干，她轻启双唇，激动地呻吟。她的眼神中已经毫无脆弱和稚气，她那温热的肉体要求享受更多鱼水之欢。后来，当他的脸还贴着她的小腹，双手依然握着她白皙的胸脯，胡利安知道，该是他们道别的时候了。就在他正打算起身的时候，房门慢慢打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坎上。在那一瞬间，胡利安以为是哈辛塔，没想到，抬头看见的却是阿尔达亚太太！她茫然地盯着他们，表情融合了迷惑和嫌恶。她结结巴巴，勉强只说出一句话：“哈辛塔在哪里？”语毕，她转身默默离去。佩内洛佩缩在地上，深陷在无言的痛苦挣扎中，胡利安觉得周遭的世界在顷刻间崩垮了。

“你赶快走，胡利安，趁我父亲还没回来，快走吧！”

“可是……”

“赶快走呀！”

胡利安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这个礼拜天，我会在车站等你。”

佩内洛佩勉强挤出笑容。“我会去找你的。现在，你快走吧！”

当他离去时，她依然赤裸着，接着，他走下用人专用的楼梯，一直下楼到车库，从那儿出去。这一夜，是他记忆中最凄冷的暗夜。

接下来那几天，情况更是雪上加霜。胡利安整夜没合眼，他已经有心理准备，里卡多先生的手下随时会来找他算账。他丝毫没有一丝睡意。隔天，到了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豪尔赫的态度并无异样。胡利安被焦虑折磨得受不了，于是，他向米盖尔坦言事件的经过。米盖尔依旧神色冷静，只是默默地摇头。

“你简直疯了，胡利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比较奇怪的倒是阿尔达亚家，居然到现在还不见任何动静。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像你所说，发现你们的人是阿尔达亚太太，那么有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所措。我跟她谈过三次话，从中只得到两个结论：第一，她的心智年龄只有十二岁；第二，她有严重的自恋狂，除了她愿意去看或愿意相信的事，其他一律看不见也听不进去，尤其是关于她自己的事。”

“这些人格分析就免了吧，米盖尔。”

“我想说的是，她可能还在想应该要说什么？怎么说？何时说？跟谁说？首先，她会想到的是此事对她的影响：这会是个很耸动的丑闻，她丈夫会暴跳如雷……还有其他问题，我敢说，都是她必须顾虑的。”

“所以，你认为她什么话都没说？”

“或许迟个一两天，但这种秘密她是瞒不住丈夫的。私奔计划呢？照常进行吗？”

“现在情况甚至更急迫了。”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那一周后来的几天，天天都是无尽的煎熬。胡利安跟大家一样，每天到学校报到。他必须假装自己跟平常一样。他几乎无法直视米盖尔的眼神，因为米盖尔已经开始替他担心焦急了。豪尔赫还是没说什么，他依然跟平常一样彬彬有礼。哈辛塔再也不来接豪尔赫回家了，现在换成了里卡多先生的司机每天下午出现在校门口。胡利安觉得生不如死，他甚至想要放弃，干脆任凭处置算了。星期四下午放学后，胡利安开始觉得，说不定幸运之神真的站在他这边。阿尔达亚太太没说什么，或是因为羞耻，或是因为愚蠢，大概就是米盖尔提过的那几个原因吧。这些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这个秘密一定要保守到礼拜天。那天晚上，将会是他多日来第一次睡得安稳……

星期五早上，还没进学校，罗马诺尼斯神父已经在围墙边等着他。

“胡利安，我有话要跟你说。”

“您请说，罗神父。”

“我一直都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老实说，我很高兴是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事啊，神父？”

胡利安已经不再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学生。他不准踏入校园、教室，甚至花园一步。他的文具、书籍和笔记本，全部归为学校所有。

“正式的官方用语是‘即刻退学’。”神父下了这个结论。

“我能否请问，理由是什么？”

“我随便就能挑出十几个理由，不过，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卡拉斯。还有，祝你幸运，你会很需要运气。”

大约三十米外，喷泉庭园有一群学生看着他。有些人窃笑着，还故意挥手向他道别。有些人则是带着疑惑和同情的眼神望着他。只有一个人忧伤地对他微笑，他的好朋友米盖尔，他只是点点头，默念着胡利安似乎能隔空读懂的四个字：“礼拜天见。”

回到圣安东尼奥环城路，胡利安发现里卡多先生的奔驰车停在帽子专卖店前面。他躲在角落里等着。不久，里卡多走出他父亲的店，上了车。胡利安躲在大门后，直到车子消失在大学广场另一头。他急忙跑上楼。母亲苏菲正在家里等他，早已泪流满面。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呀，胡利安？”她低声问道，话中没有一丝愤怒。

“对不起，妈……”

苏菲紧紧抱住儿子。她已经变得又瘦又老，好像所有人都抢夺了她的生命和青春。“尤其是我，罪孽最深重！”胡利安暗想着。

“好好听我说，胡利安。你父亲和里卡多·阿尔达亚打算这几天就送你去从军。阿尔达亚势力庞大，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一定要逃到他们两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胡利安觉得，他似乎在母亲的眼神中看到了啃噬着她内心的阴影。

“还有别的事吗？妈，您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苏菲望着他，双唇颤抖着。

“你应该离开这里。我们两个人都应该永远离开这里……”

胡利安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您不用替我担心，妈，您别担心了。”

礼拜六，胡利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首在书籍和涂鸦笔记本之间。帽子师傅几乎天没亮就下楼到店里去，半夜之后才会回来。“他甚至没有脸来亲自告诉我。”胡利安心想。那天晚上，他含泪告别了自己在这个又冷又暗的房间度过的往日岁月，以前编织的那些梦想，他现在知道，那是永远不会实现了。礼拜天清晨，他在手提袋里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吻了裹着毛毯在餐厅睡觉的苏菲，然后走出家门。街道笼罩在蓝色晨雾中，旧城区的屋顶上闪耀着铜光。他缓缓踱着，告别了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他在心中自问，如果有一天，时间的错觉成真了，他会不会只记得美好的事物，就这样忘了曾经无数次弥漫在这些街道中的孤独。

火车站里一个人也没有，弯月形的月台在薄雾中放射出刀片般的清晨白光。胡利安坐在拱门下的长椅，拿出一本书。他迷失在文字的魔力中，就这样在小说中的另一个世界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他总是沉浸在阴郁角色的梦境里，那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他知道，佩内洛佩不会来赴约了。他知道，他只能带着回忆独自搭上那列火车。到了中午，米盖尔·莫林纳出现在火车站，把车票和他竭尽所能筹到的一笔钱交给胡利安，两个好友默默相拥道别。胡利安从来没看过米盖尔掉眼泪。时钟上的指针正在逼近他们，逃亡行动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还有点时间。”米盖尔喃喃说道，眼睛直盯着车站入口。

一点零五分，站长对前往巴黎的旅客做最后通知。当胡利安回头挥别好友时，火车已经慢慢沿着月台滑动。米盖尔站在月台上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一定要写啊！”他说道。

“我一到那里就会写信给你！”胡利安回应他。

“不，不是写信给我，是写书！你要写书，为了我，也为了佩内洛佩！”

胡利安点点头，这时候，他突然惊觉，他会有多么想念这个好朋友。

“还有，要一直保存着你的梦想！”米盖尔说，“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用上。”

“永远！”胡利安轻轻说着，只是，他的话语最终淹没在火车的怒吼里。

“太太在我房间意外发现他们俩之后发生的事情，佩内洛佩后来都跟我说了。隔天，太太把我叫了过去，她问我对胡利安了解多少。我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孩子挺乖的，也是豪尔赫很要好的朋友。她还下了命令，要我把佩内洛佩关在房里，除非有她的允许，否则不准踏出房门一步。里卡多先生当时到马德里谈生意，直到礼拜五才回家。他一到家，太太立刻就把事情都跟他说了。那时我也在场。里卡多先生一听，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当场甩了太太一记重重的耳光，把她打倒在地。接着，他像个疯子似的狂叫怒吼，叫太太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太太简直吓呆了。我们从来没看过老爷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他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老爷气急败坏地冲上楼到佩内洛佩的房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把她拉下床。我想上前阻止他，却被他一脚踢开。当天晚上，他找来家庭医生替佩内洛佩做检查。完成检查之后，医生把结果告诉老爷。他们把佩内洛佩锁在房间里，同时，太太也叫我收拾行李。

“他们不让我见佩内洛佩，连向她辞行的机会都不给我。里卡多先生还威胁我，如果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他就把我送进警察局。我当天晚上就被撵出去了，在阿尔达亚家做牛做马十八年，我这一出去，根本无处安身。两天后，我在蒙塔内尔街的小旅馆落脚，米盖尔·莫林纳来找我，他告诉我胡利安去了巴黎，并问我佩内洛佩怎么样了，为什么没到车站赴约。几周过去了，我回到阿尔达亚家，恳求他们让我见佩内洛佩一面，但我始终被挡在围墙外。接下来，我甚至天天从早到晚窝在围墙外的角落，期盼能在她出门时看到她。可惜我再也没见过她。她根本就没出过家门。后来，阿尔达亚家的老爷报了警，还利用他和警界高层的关系，硬是把我关进了位于欧达的疯人院，阿尔达亚先生声称家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还说我是个不断骚扰他家人的神经病。我被当成畜生一样囚禁在疯人院，就这样过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刚从疯人院出来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迪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大宅院去看佩内洛佩。”

“您见到她了吗？”费尔明问。

“房子上了锁，门前贴了出售的标示，已经没有人住了。街坊邻居告诉我，阿尔达亚一家都移民到阿根廷去了。我照着他们给我的地址写了信，全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佩内洛佩后来怎么了？您知道吗？”

哈辛塔摇摇头，泪水终于决堤。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

老太太喃喃说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费尔明把她搂在怀里左右摇摆，就像哄婴儿。哈辛塔的身子已经萎缩成小女孩的尺寸，在她身旁，瘦弱的费尔明竟成了巨人。我的脑海里有千百个疑问等待解答，然而，我这位好朋友却以表情明确地告诉我，探访到此为止。他凝视着那个又脏又冷的角落，那就是哈辛塔孤独度过晚年的地方了。

“达涅尔，我们该走了。哈辛塔，您好好休息吧！”

我遵照他的指示，慢慢往外走。接着，我驻足回头一望，看见费尔明正跪在老太太面前，亲吻着她的额头。她咧嘴一笑，一口牙齿全掉光了。

“怎么样，哈辛塔……”我听见费尔明这样说道，“您喜欢吃瑞士糖，对不对？”

离开养老院途中，我们和真正的殡仪馆老板碰个正着，同行的还有两个猴崽子模样的助手，他们扛着一具松木棺材，手上还拎着一捆绳子，以及一堆不知做何用处的旧床单。几个人散发着难闻的甲醛味道，融合身上廉价的古龙水，苍白的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脸色臭得跟狗屎一样。费尔明举起手指了指停放遗体的地下室，然后对他们说了句祝福的话，三人听了点点头，恭敬地在胸前画了十字。

“一路好走啊！”费尔明喃喃低语，拖着我快步往出口处走去。大门口有个提着油灯的修女，瞪着苛刻、谴责的眼神目送我们离去。

踏出养老院大门，原本阴暗如峡谷的蒙卡达街，这下却让我觉得像是充满希望的欢乐谷。费尔明在我身旁不停地深呼吸，总算松了一口气，我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庆幸能远离那个养老院的人。恐怕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哈辛塔叙述的往事是多么让人心神不宁。

“喂，达涅尔，我看我们就在前面的桑巴涅特酒馆吃点火腿可乐饼，再配上一杯气泡酒，把嘴里的臭味清一清，您觉得怎么样？”

“说真的，我很乐意奉陪。”

“您今天不去约会吗？”

“明天。”

“啊！真有一套……您已经学会欲擒故纵这一招啦？哎呀，您瞧瞧，学得真快……”

从这条街往下走，经过几户就是嘈杂喧闹的酒馆了。我们往前走不到十步，三个幽灵般的身影就从阴暗处走出来，挡住了去路。其中两个立刻闪到我们背后，几乎是紧贴着，我的后颈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第三个人身材较矮小，但看起来凶狠多了。他缓缓往我们这儿走过来。同样是那件风衣，依旧是令人嫌恶的油腻笑容，隐约流露着内心的窃喜。

“我说，看看我们碰到谁啦？是老朋友千面人啊！”傅梅洛警官说道。

傅梅洛出现的一刻，我似乎听见费尔明全身骨头都绷紧了。他平时的伶牙俐齿，这会儿在微微颤抖。两个警员，一手掐着我们的脖子，另一手抓紧我们的右手手腕，稍微使点力气就能扭断我们的手臂。

“我看你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怎么，你以为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的行踪吗？唉？我猜想，你以为自己这种垃圾，还能洗心革面，摇身一变做个好公民，对吧？你虽然是个蠢货，但也不至于蠢到那个程度吧！还有，我听说你到处打探你不该知道的事。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你这次又用什么花招去勾引修女？有没有跟哪个修女相好啊？现在的价码如何？”

“我一向不招惹别人的屁股，警官先生，尤其是住在修道院里的，我敬而远之。或许您有意向我看齐，这么一来，您应该会省下一大笔购买青霉素的钱，肠胃也会舒服多了。”

傅梅洛阴险地冷笑了几声，怒火一触即发。

“哼，我喜欢，算你有种！我就说，如果每个混账都像你这样，我的工作就过瘾啦！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婊子养的！是不是叫加里·库博？说话！你到圣露西亚养老院来干什么？要是乖乖从实招来，我意思意思揍你几下就放你走。来吧，快说，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个人私事，不便奉告。我们是来探望家人的。”

“是吗？来看你那婊子老娘啊？我今天心情好，你可别不知好歹！要不然我早把你带回警局了，有你受的！来吧，做个好孩子，把实情都跟你的朋友傅梅洛警官说清楚，你们到底搞什么鬼？配合一下，省得我还得对付收容你的小朋友。”

“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的话，我发誓……”

“哎哟！吓死我啰！瞧你说的，吓得我把屎都拉在裤子上啦！”

费尔明咽了一下口水，仿佛是想努力留住好不容易涌现的胆量。

“您身上那条裤子，该不会就是那威风八面、洗碗功夫一级棒的女仆老娘帮您准备的水手装吧？唉，那有多丢人啊！不过，我听说那套水手服还挺适合您的哩！”

傅梅洛警官突然脸色发白，情绪全写在愤怒的眼神里。

“你说什么？混账东西……”

“我说，您似乎遗传了上流贵妇伊凡·索托塞巴尤的品味和魅力……”

费尔明并不是彪形大汉，傅梅洛才挥出第一拳就把他打得一败涂地，倒在水洼里。傅梅洛一脚踏在他肚子上，拼命用力踩，接着又跺他的下腹和脸部。数到第五个部位之后，我就乱了方寸。费尔明几乎没了气息，被拳打脚踢了一顿之后，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另外两个警员使劲抓着我，乐得呵呵笑，长官出手，他们当然要附和叫好。

“你别插手！”其中一个警察对我说道，“我可不想扭断你的手臂！”

我企图挣脱他的压制，但每次都是白费力气，不过，就在我挣扎时，无意间瞥见那个对我说话的警察。我立刻就认出了他。他就是几天前在萨里亚广场的酒吧里，那个穿着风衣、摊着报纸的人，在公交车上听了费尔明的笑话而在后座窃笑的人，也是他。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倒尽胃口的，就是那些在往事的屎尿里打滚的人。”傅梅洛站在费尔明身边说，“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懂吗？我是说给你和你那个愚蠢朋友听的。学着点儿，小鬼，否则接下来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我看着傅梅洛警官在昏黄的街灯映照下，使劲用脚尖折磨费尔明，吓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记得，沉默而可怕的拳头，一下下无情地落在我的好朋友身上。现在想起来，我依然痛得心如刀割。在两个警察的强力压制下，我动弹不得，只能颤抖着，任由眼泪默默滑落。

后来，傅梅洛打腻了奄奄一息、无力还手的费尔明，索性解开风衣，拉下长裤拉链，直接尿在他身上。我的好友毫无反应，他看起来就像一堆摊在水洼里的旧衣服。傅梅洛在费尔明身上撒了好大一泡尿，我还是说不出话来。傅梅洛尿完了，穿好裤子，接着，汗流满面的他，气喘吁吁地向我走来。其中一个警员递上手帕，让他擦干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傅梅洛那张脸凑了过来，离我仅仅几厘米的距离。他盯着我看。

“你不值得我动手，小鬼。问题出在你的朋友身上，他老是选错边。下次我会把他修理得更难看，到时候，我相信错一定在你。”

我以为他会甩我耳光，这下大概轮到我挨揍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倒是希望自己被揍一顿。我想，拳头应该可以弥补我眼睁睁看着费尔明被揍却无力救他的羞耻和遗憾吧。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他受过的苦。

然而，没有半个拳头打过来。傅梅洛一脸不屑，伸手摸了我的脸颊。

“放心，小鬼，我的拳头对胆小鬼没兴趣。”

两个警察在一旁开怀大笑，看到事情告一段落，两人神情也轻松多了。他们显然都想尽快离开那个现场。接着，他们的笑声逐渐消失在阴暗中。这时候，我赶快跑上前去搀扶费尔明。他想要自己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还想在污水里找回被打断的牙齿。他的嘴巴、鼻子、耳朵和眼睑都流血了。他看到我毫发无伤，勉力露出了微笑，当时，我还以为他大概会这样死在那里。我跪在他身旁，把他抱在怀里。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他的体重竟然比贝亚还要轻。

“费尔明，天哪！我必须立刻送您去医院才行。”

费尔明使劲地摇头。“带我去找她！”

“找谁啊，费尔明？”

“贝尔纳达！我如果要死了，至少也要在她怀里断气啊！”

32

那天晚上，我又回到皇家广场，几年前我曾发誓不再踏入的那个地方。几个目睹那场冲突的酒馆老主顾，好心上前来帮我把费尔明扶到公主街的出租车招呼站，与此同时，有个酒馆服务生照着我给他的号码，打电话通知医院我们即将到访。坐在出租车上，路途仿佛永无止境。费尔明上车前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试着让他暖和些。我可以感受到他那温热的鲜血汩汩流着，连我的衣服都被浸湿了。我在他耳边轻声告诉他，我们很快就到了，不会有事的。我声音哽咽、颤抖着。司机从后照镜里偷偷看着我。

“喂！我可不想惹麻烦，他如果已经死了，那就请两位下车吧！”

“闭嘴，现在就停车！”

这时，车子转进费尔南多街，巴塞罗先生和贝尔纳达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在一旁的还有苏德维拉医生。贝尔纳达一看到我们全身沾满污泥和鲜血的惨状，当场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医生马上帮费尔明把脉，确定他还活着。我们四人合力把费尔明抬上楼，把他安顿在贝尔纳达的房间，陪同医生前来的护士已经在房里备妥所有医疗装备。我们把费尔明放到床上之后，护士开始帮他脱掉身上的衣服。医生坚持要我们每个人都出去等，病人交给他就行了。他把门关上时，仅仅简短说了一句：“他不会死的。”

在走道上，贝尔纳达哭得肝肠寸断，嘴里喃喃说着，她这辈子好不容易终于碰到了一个好男人，上帝竟然就这样无情地抢走了他。巴塞罗先生搂着她，把她带到厨房，让她一口接一口地拼命灌白兰地，直到可怜的贝尔纳达醉得两腿都站不稳。当贝尔纳达开始语无伦次，巴塞罗先生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很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先开口说话。

“没关系。你这样做是对的。苏德维拉是全巴塞罗那最好的外科医生。”他幽幽说道，双眼直视前方。

“谢谢您！”我低声道谢。

巴塞罗先生叹了一口气，倒了一大杯白兰地递给我。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因为我不想象贝尔纳达那样，喝了酒之后，立刻奇迹般地失去了言语能力。

“拜托你去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巴塞罗先生说，“这副德行回家，恐怕会把你父亲活活吓死！”

“不用了……我这样就好。”

“你别老是在那儿发抖！去洗个澡，你可以用我的浴室，热水是现成的。你自己知道怎么走。我会给你父亲打个电话，然后跟他说……算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到时候再看看吧！”

我点点头。

“这里还是你的家呀，达涅尔！”当我在走道上越走越远，隐约听见巴塞罗先生这样说道，“我们都很想念你呢！”

我找到了巴塞罗先生的浴室，却始终找不到电灯开关。我告诉自己，这样也好，我情愿在黑暗中洗澡。我脱掉一身沾满血迹和污泥的脏衣服，踏进巴塞罗先生豪华的大浴缸。中庭花园里珍珠般的朦胧灯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隐约可见浴室的陈设以及墙壁和地板上的珐琅瓷砖。滚烫的热水流出，比起我们在圣安娜街家里的浴室，这里简直就像我这辈子不曾住过的豪华旅馆。在热气弥漫的水柱下，我定定站着冲了好几分钟的热水。

费尔明跌落在地的声音，依然在我耳畔回荡。我始终忘不了傅梅洛说过的每一句话，也无法忘记那个一直抓着我的警察。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水流已经渐渐变冷，我想大概是把主人家的热水都用光了。我洗到一滴温水都不剩，这才终于关上水龙头。我的皮肤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汽，好像穿了一身丝绸似的。这时候，我透过淋浴间的帘幔往外看，发现门口有个静止的身影。她那双泛白的眼睛，像一对猫眼似的闪闪发亮。

“你尽管出来吧！不必害怕，达涅尔。我再怎么恶劣，毕竟还是个瞎子。”

“你好，克拉拉。”

她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浴巾，我伸手接了过来，像个娇羞的女学生一样，用浴巾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即使在热气弥漫的阴暗处，我还是瞥见了克拉拉满脸微笑，她大概正在猜我做了什么。

“我没听见你进来。”

“我没出声嘛！你为什么不开灯洗澡呢？”

“你怎么知道灯没开？”

“听灯泡有没有吱吱声就知道了。”她说，“你一直没回来道别。”

其实我回来过，我在心里说着，只是你当时在忙着办事。我心里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全死了，许久以前的痛苦和酸楚，突然变得荒唐可笑。

“我知道，对不起。”

我走出淋浴间，站在毛绒踏垫上。满室弥漫的蒸汽，在空气中凝结成无数的银色颗粒，从天窗迤逦进来的亮光，仿佛白色面纱罩在克拉拉脸上。她一点儿都没变，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已经四年没来过这里，可惜，这对我一点帮助都没有。

“你的声音变了！”她说，“你的样子也变了吧，达涅尔？”

“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笨啦，或许这是你真正的疑问吧！”

我简直比懦夫更没用，我在心里加了这么一句。她脸上挂着破碎的微笑，即使在昏暗处，依然让人伤心。她伸出手，仿佛又回到八年前在文艺协会图书馆那个午后，我立刻就懂了她的用意。我抓着她的手来触摸我潮湿的脸庞，我知道，她的手指正在重新发现不一样的我，她的嘴唇在寂静中形塑着难以启齿的话。

“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你，达涅尔。请原谅我！”

我抓起她的手，在黑暗中吻了那只玉手。“不，应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

精彩好戏正要上场的时候，贝尔纳达突然出现在浴室门口，她虽然还是醉醺醺的，却看到我全身湿淋淋的，又没穿衣服，正执起克拉拉的玉手凑在唇边，而且连灯都没开！

“哎哟！我的老天爷！达涅尔少爷，这实在太不像话了！耶稣啊，玛利亚啊！有些人就是无法吸取教训啊……”

贝尔纳达立刻慌慌张张地避开了这个见不得人的场面，我相信，等白兰地的魔力过去，她大概会以为刚刚看到的这一幕只是一场梦。克拉拉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把夹在左手臂下的一沓衣服递给我。

“我叔叔要我把这些衣服拿来让你穿上。这些都是他年轻时候穿的衣服，他说你已经长得很高了，给你穿正好。我不打扰你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我应该先敲门再进来的。”

我接过她手上的衣服，然后穿上散发着淡淡香味的内衣，再套上粉红色棉质衬衫，穿上袜子、背心、长裤和西装外套。我揽镜一照，发现自己仿佛成了永远堆满笑容、挨家挨户敲门的推销员。我回到厨房时，苏德维拉医生刚从费尔明房里出来，正打算向我们解释病人的状况。

“最危急的阶段已经结束了。”他郑重宣布，“大家不必担心，他的伤势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您这位朋友左手臂骨折，肋骨断了两根，牙齿被打断了三颗，身上有多处瘀伤、擦伤和挫伤，但很幸运的是，他并没有内出血和脑震荡的迹象。病人之前在大衣里塞了一大摞报纸，根据他自己的说法，这是为了让他看起来强壮一些，总之，这些报纸就像盔甲一样，替他缓冲了拳打脚踢的力道。病人不久前恢复了意识，过了几分钟之后，他要我来告诉各位，他觉得自己好得很，就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想吃血肠三明治配烤大蒜，再加上巧克力和柠檬口味的瑞士糖。基本上，我认为这些食物没什么不好，不过，病人刚开始进食，最好还是选择果汁、酸奶，或许再加上一点白饭。此外，病人为了证明自己精力充沛，他要我转告大家，当护士小姐在他腿上缝伤口的时候，他下面兴奋得又硬又挺，就像一座冰山。”

“他很有男人味，说起话来总是这样……”贝尔纳达语带歉意地喃喃低语。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我问医生。

“现在最好别进去，或许等到天亮以后吧！还是让他多休息比较好。我想明天就送他到海洋医院做脑部检查，好让大家完全放心。不过，我有信心，不出几天，罗梅罗·德·托雷斯先生就会重新生龙活虎。我看了他身上的伤疤，这个人曾经有过更凄惨的遭遇，能够活下来可不简单呢。如果各位去警察局报案需要医生诊断书的话，我很……”

“不需要报案了。”我打断他的话。

“年轻人，我必须郑重告诉您，这件事非同小可啊！一定要立刻报警才行。”

巴塞罗先生神情专注地盯着我。我看了他一眼，接着，他点点头。

“报警很快，我们多的是时间，苏德维拉医生，您别担心！”巴塞罗先生帮我解围，“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确定病人状况良好，我明天一早就亲自去警察局一趟。当警察也很辛苦，现在三更半夜的，让他们休息一下也好。”

医生显然对我不愿报警的态度起了疑心，不过，当巴塞罗先生允诺处理这件事之后，他只好耸耸肩，回房探视病人去了。苏德维拉才刚走，巴塞罗就要我跟他一起去书房。白兰地的酒精加上过度惊吓，贝尔纳达像截木头似的坐在矮凳上唉声叹气。

“贝尔纳达，起来干活儿啰！去煮点咖啡，要又香又浓的才行啊！”

“是！先生，我马上就去煮。”

我跟着巴塞罗进了他的书房，那个烟味弥漫的洞穴里，堆满了书籍和文件。偶尔传来克拉拉弹奏的钢琴乐音。聂利老师的教导显然没有多大作用，至少在音乐方面是如此。巴塞罗示意要我坐下，然后开始在烟斗里塞烟草。

“我已经给你父亲打过电话了，我告诉他费尔明出了点小意外，所以你把他带来这里。”

“他相信你的话吗？”

“我想他不相信。”

“算了。”

巴塞罗点燃烟斗，瘫坐在书桌前的摇椅上，一脸狡猾的神情。在公寓的另一边，克拉拉正在钢琴键上折磨着德彪西的音乐。

“那个音乐老师呢？”我问他。

“我把他开除了。只会装腔作势说大话，可钢琴键没碰过几次。”

“原来如此！”

“你真的没挨揍吗？你现在话也不多，你小时候反而健谈多了。”

这时候，书房的房门开了，贝尔纳达用托盘端来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和糖罐。看她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我真怕滚烫的咖啡会像暴风雨似的洒在我身上。

“打扰了！请问，先生要喝点白兰地吗？”

“我看，咱们那瓶白兰地酒也忙够了，就让它休息了吧，贝尔纳达。您也该休息了，去睡吧！我跟达涅尔还有点事情要聊。既然费尔明在您房里，那么，您就到我房间去睡吧！”

“哎呀！先生，这怎么可以呢？”

“这是命令！别再跟我争论了。我要您五分钟内就睡着！”

“可是，先生……”

“贝尔纳达，您再说下去，小心圣诞节奖金就没啦！”

“好吧，先生，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当然，不用您说，我躺在床罩上睡就好了。”

巴塞罗巴不得贝尔纳达赶快退下。他在咖啡里加了七块方糖，用小汤匙搅了几下，荷兰烟草的灰白烟雾缓缓袅绕，他那猫似的奸笑依然清晰可见。

“你也看到了，身为一家之主，我必须很强硬才行。”

“您刚才真的很威严呢，古斯塔沃先生。”

“真会拍马屁！怎么样，达涅尔，现在旁边没有别人了，可以跟我说了吧？为什么你觉得不需要报警呢？”

“因为警方老早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

我点点头。

“恕我冒昧一问，你们俩到底是惹了什么样的麻烦？”

我叹息以对。

“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我抬头一看，巴塞罗正对着我微笑，笑里不见任何恶意或嘲讽。

“这件事，该不会跟你不愿意把卡拉斯的小说卖给我有关系吧？”

他这么一问，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很愿意帮你们。”他说道，“我有两样东西，正好是你们缺乏的：金钱和见识。”

“请您相信我，古斯塔沃先生，为了这件事，我已经连累太多人了。”

“那就再添一个也无妨嘛！说吧，你绝对可以信任我，就当作你是来找我告解的。”

“我已经很多年没去告解了。”

“嗯……看你这张脸就知道了。”

33

古斯塔沃·巴塞罗像医生或教皇一样，是个敏锐而博学的聆听者。他专注地望着我，十指交叉合掌顶着下巴，手肘靠在书桌上，仿佛在祈祷。他睁大眼睛，不时点着头，好像已经从我的叙述中查出了蛛丝马迹，此时正以他自己的思考方式重组事件真相。每当我暂停下来，他就一脸好奇地扬起眉毛，挥着右手指示我赶紧继续往下说，看来他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他偶尔拿起笔来记重点，有时双眼直视前方，仿佛正在思索事件中的各种纠葛。但他最常做的动作就是舔着嘴唇后露出嘲讽的笑容，这个神情让我不禁猜想，大概是我太无知或太愚蠢了。

“您如果觉得很无聊的话，那我就不讲了。”

“正好相反！说话的是傻瓜，沉默的是懦夫，聆听的是智者。”

“这又是谁的名言啊？古罗马诗人塞内加吗？”

“才不是！这是伯劳里欧·雷克龙先生说的，他在亚维尼昂街经营肉店，但是口才一流，经常出口成章。拜托，继续说吧！聊聊你那位可爱的女孩……”

“她叫贝亚。那是我的私事，跟这件事完全无关。”

巴塞罗低声窃笑。就在我正要往下说的时候，一脸疲态、气喘吁吁的苏德维拉现身书房门口。

“抱歉，打扰两位一下。我要走了。病人状况很稳定，说实话，他根本就是精力旺盛。这位先生会比大家活得更久的。我给他吃了镇静剂，药效已经发挥作用，所以他现在安静得很。他一直拒绝休息，而且坚持要尽快处理他答应达涅尔少爷的事，至于是什么样的事，他始终不肯告诉我，他说，他不相信任何虚伪的誓约、承诺，或是伪君子。”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他。我替费尔明向您道歉。他是因为受了伤，说话才会这么不客气，请您别介意。”

“或许吧！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这么不知羞耻啊！他老是捏护士小姐的屁股，还大言不惭地评价，说她那两条大腿结实又匀称。”

我们陪医生和护士到大门口，再三感谢他们大力帮忙。接着，我们去看费尔明，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贝尔纳达，她不顾巴塞罗的命令，早就溜进来和费尔明躺在同一张床上，她所受的惊吓、先前喝下的白兰地，加上一身疲惫，此刻都化成了浓浓睡意。费尔明温柔地搂着她，不时抚摸着她的秀发，至于他自己，伤口敷了药，全身上下都裹着绷带。他那张脸红肿得让人不忍卒睹，倒是他那个大鼻子，鼻梁依然又正又挺。一对招风耳就像两个卫星接收器，还有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像极了狼狈的过街老鼠。他露出没有牙齿的笑容，上扬的嘴角和脸上的伤痕连成一线，看见我们，他连忙举起右手做出胜利的手势。

“您觉得怎么样啊，费尔明？”我问他。

“感觉就像年轻了二十岁哩！”他刻意压低声音，生怕吵醒了贝尔纳达。

“您别逞强了，真是的！您这副惨状，简直就像一堆狗屎！费尔明，您真是把我吓死了。您确定真的没问题了吗？头晕不晕？听得见声音吗？”

“您提到这个，我倒是觉得，好像每隔一阵子就会听见走调的音乐，听起来就像猴子在乱弹钢琴。”

巴塞罗皱着眉头。克拉拉依旧在远处弹奏钢琴。

“别担心，达涅尔。我以前还有过更凄惨的遭遇哩！傅梅洛那家伙，连只小猫都打不倒。”

“啊，原来，那个让您换了这张新面孔的人，就是傅梅洛警官啊！”巴塞罗说，“我看，两位真的惹了大麻烦了。”

“那个部分，我还没讲到呢！”我说。

费尔明惊慌地盯着我看。

“放心，费尔明，达涅尔已经把你们的秘密行动告诉我啦！我必须坦承，这整件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您呢？费尔明，有什么要告解的吗？我要提醒您的是，我曾经念过两年的神学院。”

“我还以为您至少念了三年哩！古斯塔沃先生。”

“真是放肆！一开始就这个样子，丢人哪！您第一次到我家来，居然就跟姑娘上床了。”

“您看看她，我的小天使，真让人心疼啊！古斯塔沃先生，我对她可是一片真心诚意。”

“您的心意是您家的事，再说，贝尔纳达也不是小孩了。现在，咱们把话说清楚，两位这次到底又惹了什么祸？”

“达涅尔，您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们已经讲到第二幕了，正式进入‘致命女人香’的部分。”巴塞罗解释。

“努丽亚·蒙佛特？”费尔明问道。

巴塞罗舔了一下嘴唇，兴致勃勃。“怎么，原来不止一个啊？看来这比言情小说还精彩！”

“拜托您小声点！我未婚妻在这里。”

“放心，您的未婚妻灌了半瓶白兰地，就是大炮也吵不醒她的。快，您叫达涅尔继续讲下去。三个脑袋总比两个管用，更何况，第三个脑袋还是我的呢！”

费尔明面有难色，包着绷带的肩膀耸了两下。

“我没意见，达涅尔，您决定了就好。”

我还是乖乖让巴塞罗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继续说着未完的故事，一直讲到傅梅洛和他的党羽几小时前在蒙卡达街把我们拦下来的经过。叙述告一段落之后，巴塞罗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费尔明和我战战兢兢地在一旁观望他。熟睡中的贝尔纳达在打呼，像一头小母牛。

“可爱的小天使！”费尔明喃喃低语，一副陶醉的神情。

“有几件事情让我印象深刻。”巴塞罗终于开口，“显然，傅梅洛警官和这件事牵扯颇深，只是我们并不知道为的是什么。另外，那个女人……”

“努丽亚·蒙佛特。”

“对。胡利安·卡拉斯重返巴塞罗那，居然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后，他被发现死在街上。关于这件事情，这个女人显然在说谎，恐怕连时间都是不正确的。”

“这个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费尔明说，“可是我们这位热情如火的年轻人被迷得晕晕乎乎，什么也听不进去。”

“瞧瞧这说话的是谁啊？圣十字若望神父出现了！”

“别斗嘴了！大家静下心来，把事情弄清楚。回顾刚刚达涅尔的叙述，让我觉得最奇怪的，并不是宛如连载小说的复杂情节，倒是有个关键细节，显然太过于陈腔滥调了。”

“请您替我们指点迷津吧，古斯塔沃先生。”

“好的，问题在这里：卡拉斯遇害之后，他父亲拒绝去认尸，因为他宣称自己没有这个儿子。在我看来，这是非常荒谬的事，根本是违背人性。世上哪有父亲会做这种事情！不管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有多恶劣，这种做法实在太说不过去了。遇上死亡，任谁都不能无动于衷。当我们站在棺木前，心里想到的都是美好的一面。”

“说得真是太好了，古斯塔沃先生！”费尔明在一旁帮腔，“您介不介意我把这段话加进我的格言录里面啊？”

“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啊！”我反驳道，“我们都知道，富尔杜尼先生是个非常古怪的人。”

“我们对他的了解，都已经是第三手的消息了。”巴塞罗说，“当人们把一个人描述成怪物的时候，有两种可能：这个人大概是圣人，或者，大家根本就是以讹传讹。”

“我看，您大概觉得帽子师傅是笨蛋吧！”费尔明说。

“我完全尊重这个行业，但是全凭一个门房老太太的说法就下定论，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能尽信！”

“照您这么说，我们对什么事情都无法确定啰？我们所知道的事，按照您的讲法，全部都是第三手传播，甚至是第四手了，包括门房老太太和其他人都是。”

“千万不要相信那些老是相信别人的人。”巴塞罗补上一句。

“您今天晚上的名言佳句真不少啊，古斯塔沃先生！”费尔明大加赞赏，“字字珠玑，都是智慧结晶。真希望我也有如此智慧的高见……”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两位打算在傅梅洛帮你们订好圣塞巴斯监狱套房之前解决问题，你们就需要我的协助，也许是思考逻辑方面，也可能是金钱资助。费尔明，我想，您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我只听从达涅尔的吩咐。他一声令下，要我打扮成马槽的圣婴也行。”

“达涅尔，你说呢？”

“两位都已经说了那么多，我还有什么好讲的。古斯塔沃先生，您有什么建议？”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等费尔明康复以后，达涅尔你呢，就找个时间去拜访努丽亚·蒙佛特女士，把佩内洛佩写的那封信拿给她看。你要让她了解，你已经知道她在说谎，而且多少刻意隐瞒了一些事，到时候，我们再看着办。”

“为何要这么做呢？”我问。

“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啊！当然，她是不会跟你说什么的。她可能还是会说谎。但最重要的是向她摇旗示威，这就像斗牛一样，看看那头牛会把我们带往哪个方向，不过，我们这一头只是小牛。到了那时候，费尔明，您就可以进场了。达涅尔先把铃铛挂在猫脖子上，然后您就密切观察这位可疑的关系人，等她上钩。一旦她中计了，您就跟踪她。”

“您有没有想过，她也可能往别的方向去啊！”我立刻抗议。

“真是个没信心的小鬼！她会上钩的，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我的直觉是，这次可能还比我们预期的更早呢！我是根据女性心理来推论的。”

“在我们进行这些行动的同时，您要做什么呢，弗洛伊德大师？”

“我自有安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而且，你以后会感激我的。”

巴塞罗滔滔不绝地讲述他那套伟大的计划，我本来想从费尔明的眼神中寻求安慰，没想到，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搂着贝尔纳达睡着了。费尔明歪着头，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口水都流到胸前了。贝尔纳达依旧是鼾声如雷。

“希望她这次真的找对人了。”巴塞罗低声说。

“费尔明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我很有信心地回应他。

“我看也是，不然，凭他这副德行，怎么可能赢得贝尔纳达的芳心？好了，我们走吧！”

我们关了灯，悄悄走出房间，关上门，让这对恋人沉浸在甜蜜的梦乡里。这时候，我似乎瞥见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在走道尽头的窗外涌现。

“我应该跟您说不的。”我低声说道，“忘了这一切吧！”

巴塞罗笑了。“太晚了，达涅尔。当年，你应该把书卖给我的，那时候你还有机会。”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可笑的衣服，在潮湿的街道上漫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发现父亲坐在餐厅的摇椅上睡着了，腿上盖着毛毯，手上还捧着他最心爱的一本书——伏尔泰的《老实人》，他每年都要重读好几遍，次数多到他自己都会在心里偷笑。我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而且越来越稀疏，脸上的皮肤开始松弛，眼角也出现了皱纹。这个曾经是我心目中最强壮的人，一个几乎是举世无敌的人，如今已渐渐衰老，在不知不觉中向岁月投降了。或许，我们两人都被击败了。我倾身帮他把毯子盖好，这条破旧的毯子，他从好多年前就答应要捐给慈善团体，至今还是舍不得。我在他额头吻了一下，好像只要我这么做，他就不会因为我而遭受任何潜藏的威胁，也不必困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更不用承担我的回忆。我相信，我在他额头那轻轻一吻，或许可以欺瞒岁月，让它暂时从我们身边掠过，改天再来，来世再聚。

34

我几乎整个早上都待在书店后面的工作间，神情恍惚，心里只有贝亚的倩影。我想象她赤裸的胴体正躺在我怀里，而且，我仿佛又闻到她那宛如刚出炉面包的芬芳气息。我发现自己以绘图学的精密原理在回想她身体每一寸肌肤，我的口水沾在她唇上而呈现的光泽，还有从肚皮往下延伸的那块三角地带，铺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色毛发。根据我的朋友费尔明对肉体欢愉程序的理解，那是“一条通往热带天堂的小路”。

我已经看了手表一千零一次了，这时候，我开始感觉到害怕，似乎还要等好几个钟头才能再看到、摸到贝亚。我试着整理这个月的收据，然而掀动纸张的沙沙声，让我想起性感内裤从我童年好友的姐姐——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小姐白皙的臀部褪下的声音。

“达涅尔，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担心什么？是费尔明吗？”我父亲问道。

我点点头，心里却替自己觉得羞耻。为了保护我，我最要好的朋友几个钟头前才断了好几根肋骨，而我的脑子里居然只想着那件胸罩……

“哦，刚说到他，他就来了……”

我抬头一看，他就站在眼前。世上独一无二的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穿着他最称头的西装，佝偻的身子就像一支廉价雪茄。他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衣襟别着新鲜的康乃馨。

“可是，您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不好好休息呢？”

“唉！想休息随时都可以。我可是个精力充沛的男人，再说，我如果不来上班，两位恐怕连一本《圣经》都卖不出去！”

费尔明不顾医生的嘱咐，还是决定来上班。他泛黄的皮肤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跛得厉害，移动身体的时候，像个快要散架的木偶。

“费尔明，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马上去床上躺着吧！”父亲心惊胆战地说。

“门儿都没有！数字会说话——根据统计，死在床上的人比死在战壕里的人多。”

我们好说歹说，到头来一切都是白说。不久后，父亲决定让步，因为他从可怜的费尔明眼中看出，对费尔明来说，即使伤口痛到骨子里，也不会比孤独地待在旅馆小房间里更苦。

“好啦！如果让我看见您拿比铅笔更重的东西，我会生气的！”

“一切都听您的。您放心，别说铅笔，我今天连一只蚂蚁都不捡。”

费尔明立刻去换上蓝色工作袍，拿起抹布和酒精，坐在柜台后面，打算把当天早上才送来的十五本旧书擦得跟新的一样，那是一套询问率很高的书：《三角帽：亚历山大史诗纪实》，作者是福亨席欧·卡彭，一个甫出校门的年轻作家，作品普获书评赞赏。费尔明一边干活儿，偶尔抬起头来偷偷瞄我几眼，仿佛是个居心叵测的恶魔。

“我说，达涅尔，您那对耳朵怎么红得跟辣椒一样啊！”

“我看您是无聊，故意讲些蠢话消遣我吧！”

“哎哟！您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怎么样，什么时候要去见那个小姑娘？”

“不关您的事！”

“哎呀，火气真大！最近别吃得太麻辣啊，瞧您一副血脉偾张的样子，这样很危险的！”

“别胡闹了。”

那天下午一如往常，没几个客人上门。有个顾客，从风衣到声音都是灰色的，他进来询问我们店里有没有索利亚的某一本作品，他确信那本书写的是关于一个马德里妓女的短暂一生。我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明，但是费尔明急中生智，立刻出来解围。

“先生，您搞错啦！索利亚是个剧作家，他不写小说的。不过，说不定您对《剑侠唐璜》会有兴趣，他在书里大搞男女关系，其中一个主角还是修女呢！”

“我就买这一本！”

我在迪比达波大道走出地铁站时，已是黄昏时刻。蓝色电车在泛紫氤氲中渐行渐远。我决定不等车了，干脆在暮色中走路过去。不久，我看见“雾中天使”就在眼前。我掏出贝亚给的钥匙，打开围墙边的大门，走进庭院前先把大门关紧，看起来像是锁上了，但其实待会儿贝亚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进来。我刻意提早来，知道贝亚至少再过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才会出现。我想在这栋房子里独处一阵子，在贝亚抵达之前，或许我会有新的发现。我在喷泉前停下脚步，天使的手从染红的水面浮出来，那根充满指控意味的食指，有如刀锋般尖锐。我缓缓走近雕像旁，那张五官分明的脸没有眼睛也没有灵魂，似乎溺在水里颤抖着。

我走上通往豪宅入口的楼梯。大门开了几厘米的缝隙。我忽然忐忑不安，因为上次离开前明明锁上了门。我检查一下钥匙孔，的确没锁，我猜想八成是真的忘了锁门。我轻轻把门往里面一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屋里还有一股混合着燃烧木材、霉味和枯花腐烂的味道。我掏出在书店拿的一盒火柴，点燃贝亚先前摆好的第一支蜡烛。一道眼镜蛇似的烛光舞动着，我看到墙上满布泪珠般的霉块，天花板仿佛要塌下来，每扇门都好像松松垮垮的。

我点了第二支蜡烛，拿在手上。一支又一支蜡烛点燃，慢慢地，我把贝亚摆放的一整排蜡烛都点亮了，琥珀色的烛光照亮阴暗的空间。后来，我走到图书室的壁炉边，那条沾了烟灰的毯子还摊在地板上。我坐在毯子上，静静观望着大厅。我以为屋里会是寂静无声，没想到，各种声音都在里面凑热闹。木板的叽嘎声、屋顶的风声，以及持续不断的撞墙声，在地板下穿梭着，也在一道道墙壁间流窜。

我在那里坐了大约半小时，后来觉得又冷又暗，开始有了困意，于是站了起来，在大厅走来走去，好暖暖身子。壁炉旁边已经一根木柴都不剩，我心想，等贝亚来的时候，房子里的温度恐怕会冷得让人只想坚守贞洁，这么一来，我这几天编织的激情绮梦，大概也会立刻被抹成空白。为了别让自己再这样望着废墟唉声叹气，我决定找件实际一点的事情做，于是拿起一支蜡烛，打算好好探索这栋大房子，并且设法找出一些可以当柴烧的东西，一定要让这个大厅和壁炉边那几条毛毯保持温暖舒适才行，否则，我的美梦就泡汤了。

根据我对维多利亚文学的了解，从地下室开始找起是最合理的，因为厨房和火炉通常就在那里。决定好之后，我花了将近五分钟寻找通往地下室的门和楼梯，选择了走道尽头的木门。那扇门就像手工的精致木雕作品，门上刻着天使，门的正中央有个大型十字架。门锁就在十字架正下方。我试着转动，却始终转不开，大概是卡住了，或者年代久远而生锈了。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方法，大概是用木桩撞开或撞碎吧！所以我马上决定放弃。我在烛光下仔细打量木门，心里暗想着，这扇门看起来倒像石棺，实在很好奇门后藏了什么。

我又看了看门上的天使，已经不想再去研究它，还是离开算了。当我正要打消寻找地下室入口的念头，却凑巧在走道另一头发现了一扇边门。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个放置扫帚和水桶的储藏室。我试着转动门把，一转就开了。门后就是楼梯口，往下延伸的阶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鼻而来，却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看着眼前那个无底黑洞，我脑中突然浮现童年时期的场景，一段躲在恐惧之帘幕后的记忆。

一个飘雨的午后，就在蒙锥克墓园东侧，看着海水隐约浮现在绵延成片的陵墓、十字架和墓碑之间，还有骷髅般的脸庞以及没有眼唇的儿童，到处弥漫着死亡的味道。现场大约有二十个大人，但是我只记得大家都穿着黑衣站在雨中，父亲牵着我的手，他抓得很用力，想借此忍住泪水。神父空洞的祝祷落在大理石墓穴里，三个无脸男子推着一具灰色石棺。滂沱大雨打在石棺上，仿佛融化的蜡烛滴在上面。我相信，我真的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在叫我，她在哀求我把她从那黑暗的石头监狱里解救出来。然而，我只能不停地颤抖，并且用那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对我父亲喃喃说着，不要这么用力抓着我的手，我觉得很痛。新鲜泥土混合着灰烬和雨水，足以腐蚀一切。那个下午，空气中尽是死亡和空虚的味道。

我睁大眼睛，几乎是摸黑走下楼梯，微弱的烛光顶多只能照亮眼前短短的距离。到了楼下，我高举蜡烛打量四周，没发现厨房，也没看见任何装满木柴的架子。眼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是半圆形的房间，房里有一座塑像，脸上挂着血泪，双眼挖空，双手下垂，仿佛一对翅膀似的，身上则缠绕着一条蛇。我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冰冷。过了半晌，我恢复冷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一尊挂在小教堂墙上的耶稣基督木雕像。我往前走了几米，仔细观望那个骇人的场景。十几具女性裸体堆在小教堂角落。我发现她们都是无手无头的躯干，全都放在三脚架上。每个躯干各有不同的身形，我马上就看出她们的年龄和身材都不一样。每个躯干的腹部都用炭笔写上了名字：伊莎贝、艾赫妮亚、佩内洛佩……此刻，我对维多利亚文学的理解又帮了一次忙。原来，这些废弃已久的旧东西，其实是以前的豪门替家中女性裁制衣裳时使用的模型。虽然耶稣基督正严厉地盯着我，我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了那个写着“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身体模型。

这时我听到楼上似乎有脚步声。我想，大概是贝亚已经来了，正在房子里到处找我。我也乐得离开这个小教堂，于是转身走回楼梯口。正要上楼时，我发现通道另一头有个锅炉，而且暖气功能依然良好，和地下室其他的老旧设备迥然不同。我记得贝亚说过，多年来，中介为了替阿尔达亚旧宅找到买主，曾经整修过屋内部分设施，可惜，房子还是卖不出去。我走近暖气设备，仔细研究了一番，确定那是个小型热水炉。我脚边有好几桶煤块，还有一些碎木片和好几个罐头，我猜里面装的大概是煤油。我打开热水炉的小炉门，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炉里的架子显然使用了许多年，状况虽然令人失望，我还是在炉子里塞满煤块和碎木片，然后淋上一大片煤油。这时候，我好像听见了木材断裂的声音，于是立刻回头张望。沾了血迹的刺状物突兀地出现在木材堆里，身处阴暗中，我真怕离我仅有数步之遥的耶稣基督会带着一脸豺狼似的奸笑扑过来！

和烛火接触的瞬间，火炉里的烈焰突然发出轰然嘶吼。我关上炉门，往后退了几步，越来越怀疑自己能否达成目标。炉火勉强延烧着，我决定到楼上去验收成果。上楼之后，我在大厅里等待贝亚，从我进来到现在，应该已经有一个钟头了，我真害怕自己的欲望只会落了空。为了平复心中的不安，我决定还是去检视一下暖气设备，看看我起火取暖的壮举是否成功。所有的暖气都让我大失所望，全都冷得像冰块。不过倒是有个例外。一间一平方米多的浴室慢慢变得暖和，我猜这里就是火炉的正上方。我跪在地上，享受着暖乎乎的地砖。贝亚找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个姿势：蹲在地上，像个傻瓜似的摸着浴室地砖，脸上挂着愚蠢的笑容。

当我回首当时的情景，试着重新拼凑那天晚上在阿尔达亚旧宅里发生的一切，唯一能将我的行为合理化的借口就是：当你还是个少年，不懂得玩弄特殊花样，又没什么经验，一个老旧的浴缸轻易就能变成极乐天堂。我只花了几分钟就说服了贝亚，于是我们取来大厅的毛毯，两个人躲在这个小浴室，里面只有两支蜡烛和几样老旧的卫浴用具。我用气象学原理很快说服了贝亚，地砖散发的暖气很快就融化了她的恐惧，因为她认为我在炉子里起火实在太疯狂，说不定会把整栋房子给烧了！接着，在红色烛光映照下，当我颤抖的手解开她的衣服，她笑了，笑着找寻我的目光，她的表情告诉我：我那点心思，她都知道。

我还记得，她坐在那里，背靠在浴室门上，手臂向下垂放，摊开的手掌朝向我。我还记得，当我以指腹轻抚她的颈部，她仰着脸，挑逗着我……我还记得，她是如何拉着我的双手，放在她丰满的胸脯上。我也记得，当我温柔地捏弄她的乳头，她的眼神和双唇微微颤抖的模样。我记得，当我的嘴唇在她的小腹上寻寻觅觅，她终于在地板躺了下来，接着，她那双白皙柔嫩的大腿热情地迎接我。

“你以前做过这件事吗，达涅尔？”

“做过啊！在梦里。”

“我是说真的。”

“没有。你呢？”

“没有。可是，你没跟克拉拉·巴塞罗做过？”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大概是在笑我自己吧！

“你对克拉拉·巴塞罗了解多少？”

“完全不了解。”

“我对她的了解比你更少。”我说。

“我才不相信！”

我挨近她身边，凝视着她的双眸。

“真的，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做过这件事。”

贝亚露出娇羞的笑容。我的手滑进了她两条大腿之间，整个人扑到她身上，寻找着她那娇嫩的双唇。我确信，此时此刻，野蛮一定会战胜理智的。

“达涅尔……”贝亚轻声唤着我。

“怎么了？”我问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没有从她口中说出来。突然间，一阵冷风从门缝底下钻入，忽然刮起的强风吹熄了蜡烛，我们俩面面相觑，刚才那一瞬间的激情，像是一年前的旧事了。我们不久便发现，有人在门外。我在贝亚脸上看到了恐惧，一秒钟之后，我们身陷黑暗。接着传来非常粗野的敲门声，仿佛是铁球撞到了门上。

我在黑暗中摸到了贝亚的身躯，马上拥她入怀。我们缩到浴室最里面的角落。接着第二次敲门声传来，巨大声响甚至震动了墙壁。贝亚吓得大叫，缩在我背后。忽然间，我似乎瞥见蓝色烟雾在走道上蔓延，还有蜡烛燃烧时散发的蛇形烟雾，一圈一圈地往上飘。门框的影子看似一颗尖锐的毒牙，接着，我好像在阴暗的门槛上看见一个有棱有角的身影。

我探头出去张望走道上的情形，心里很害怕，或许也很期待发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闯进废弃别墅借住一宿的流浪汉……然而，什么人都没有，连蓝色烟雾都从窗户飘出去了。贝亚缩在浴室角落，全身颤抖，一直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什么人都没有！”我说，“说不定只是一阵风而已。”

“风不会吹出砸门的声音，达涅尔，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回到浴室之后，我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来，把衣服穿上，我们去看个究竟。”

“还是赶快走吧！”

“我们马上就走。不过，我想先确定一件事情。”

我们摸黑匆匆穿上了衣服。不到几秒钟就重见光明。我从地上拿起一支蜡烛，重新点燃。一阵寒风刮进屋内，一时间，仿佛有人打开了所有门窗。

“看吧？都是强风在作怪。”

贝亚无法相信，还是默默摇着头。我们转身走回大厅，一路掩着手上的蜡烛，免得被风吹熄了。贝亚屏息着，紧跟在我身后。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呀，达涅尔？”

“只要一分钟就好。”

“不要，我们现在就走！”

“好吧！”

因此，我们掉头往大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它。两个小时前，位于走道尽头那扇我一直推不开的木门，这时候居然半开着。

“怎么了？”贝亚问道。

“你在这里等我。”

“达涅尔，求求你啦……”

我跑进那条走道，手上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贝亚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跟着我。我在木门前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隐约可见通往楼下的大理石阶梯。我走下楼梯。贝亚拿着蜡烛，站在门口愣住了。

“求你了，达涅尔，我们走吧……”

我踏着阶梯往下走，一直到最下面的楼梯口。我高举烛光，映照着那个长方形的房间，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十字架。这房间阴冷逼人。我在前方看到一块大理石石板，石板上叠放着另一块，我觉得两块东西似乎很相似，都是白色的，只是尺寸不同。烛光摇晃得厉害，我猜想，那两块板子说不定是彩绘的木板。我往前跨了一步，立刻真相大白：原来是两具棺材，其中一具甚至不到五十厘米长。我吓得背脊发冷。那是个小孩的石棺。这里是个地窖。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再往前走近大理石板，然后伸手摸了它。我发现，两具棺材上都刻有名字和十字架。一层厚厚的灰尘把名字盖住了。我把手放在尺寸较大的那具棺材上。慢慢地，就在我不停思索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同时，我抹去了棺材上的灰尘。在红色烛光下，我几乎看不清那一行小字：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

一九〇二—一九一九

我愣住了。似乎有某样东西或某个人在黑暗中移动。我觉得冰冷的空气拂过我的皮肤，这时候，我往后退了几步。

“马上离开这里！”有个声音从暗处传出。

我立刻认出了他。莱因·古博，那个恶魔！

我当下冲上楼梯，到了一楼，我抓着贝亚的手臂，拖着她快速往大门口冲出去。我们手上的蜡烛掉了，只好摸黑往前跑。贝亚吓得惊慌失措，不知道我为何突然紧张成这样。她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到任何声音。我没有停下来向她解释。他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从阴暗角落跳出来挡住我们的去路，还好，大门就在通道前方了，门框上已经出现长方形的亮光。

“大门锁上了。”贝亚在我耳边低语。

我马上把手伸进口袋找钥匙。我大概每秒钟都在回头张望，我确定他已经从通道尽头慢慢往我们这里走来。就是那双眼睛。我的手指碰到钥匙了。我紧张地把钥匙插进去，开了门，一把将贝亚往外推。贝亚想必从我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她快步通过花园往外走，等到我们冷汗直冒、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已经到了迪比达波大道的人行道上。

“刚刚在地下室发生了什么事？达涅尔，是不是有人在那里？”

“没事。”

“你脸色很苍白。”

“我是很苍白。好啦，我们走吧！”

“钥匙呢？”

我留在里面了，还插在钥匙孔上。但是，我已经不想回去拿了。

“我想大概是出来的时候掉在路上，我们改天再回去找吧！”

我们快步沿着大道往下走。转进另一条人行道，来到距离阿尔达亚旧宅已经几百米外的黑暗中，这才放慢脚步。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手上沾满了灰尘，心中暗自感激夜色的掩护，因为这样，当恐惧的泪水从我的双颊滑落时，贝亚并未发觉。

我们沿着巴尔梅斯街往下走到努聂斯广场，在那里上了出租车。车子沿着巴尔梅斯街往前开到席恩托中心，途中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贝亚握着我的手，好几次，我发现她茫然地盯着我发呆。我凑过去吻她，她却紧闭着双唇。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我明天或后天会打电话给你。”她说。

“你说话算话？”

她点点头。

“你可以打到家里或书店，其实就是同一个号码。你有我的电话吧？”

她还是点点头。我请司机在蒙塔内尔街和议会街口停车，本来打算陪贝亚走到她家楼下大门口，但被她拒绝了，她也不让我吻她，连手都不让我碰。她突然往前跑，我站在出租车旁看着她。阿吉拉尔家依然灯火通明，我可以清楚看到好友托马斯就站在窗口望着我，在他那个房间里，我们曾有无数个午后一起聊天下棋……我向他挥手致意，努力咧着嘴笑，只是他大概看不到。他没有任何反应，身影静止不动，贴在玻璃窗旁，冷漠地盯着我看。几秒钟后，我转身离去时，他的窗口立刻熄了灯。我心想，他一直在等我们。

35

回到家，我发现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晚餐剩菜。父亲已经睡了，我不禁纳闷，难道他真的鼓起勇气邀请楼上的麦瑟迪塔丝来家里吃饭了吗？我蹑手蹑脚走回房间，进去之后并没有开灯。我往床边一坐，马上就感觉到房里还有别人，在黑暗中，有人躺在我的床上，而且还像个死人似的，双手交抱在胸前。我觉得胃部忽然一阵痉挛，不过很快就认出那鼾声和如假包换的大鼻子。我打开床头小灯，看到费尔明躺在床上，一脸陶醉的笑容，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梦话。我叹了一口气，接着，费尔明睁开眼睛。一看到我，他似乎很讶异，显然期望见到的是别人。他揉揉眼睛，四下张望了一会儿，试着让自己清醒。

“希望没把您吓着了。贝尔纳达说，我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恐怖片演员波利斯·卡洛夫！”

“您躺在我床上干什么，费尔明？”

他睡眼惺忪，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我刚刚梦见卡萝·伦芭了。我们在北非的丹吉尔，一个土耳其浴场里，我正帮她在身上涂油，就是涂在婴儿小屁股上那种油，知道吧？您有没有帮女人涂过油啊？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

“费尔明，现在已经半夜十二点半，我快累死了。”

“不好意思啊，达涅尔。您父亲大人坚持要我上来吃晚饭，后来我实在很困，因为，我每次吃了牛肉就像打了麻药一样。您父亲建议我在这里躺一下，直说您一定不会介意……”

“我一点都不介意，费尔明，真的。我只是被您吓了一跳。您在床上躺着别下来，赶快回去找您的卡萝·伦芭，她一定还在梦里等着您。还有，您得钻进被窝里去睡，晚上很冷，这样躺在床罩上会着凉的。我到餐厅去睡。”

费尔明顺从地直点头。他脸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至于那个头呢，两天没刮胡子，搭配顶上稀疏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树上掉下来的烂水果。我从柜子拿出一条毛毯帮他盖上，关了灯，然后径直往餐厅走去，打算坐在父亲最爱的那张摇椅上。我裹上毛毯，努力把身子蜷缩在摇椅上，总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合眼。两具白色棺木静置在黑暗中的景象，至今让我无法忘怀。我闭上双眼，竭尽所能想要抹去那个画面。这时，我又想起在那个烛光映照下的浴室里，贝亚一丝不挂地躺在浴巾上……想到这里，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涛声，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或许，我也正在前往丹吉尔的途中。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明白，那是费尔明的鼾声。没多久，整个世界都熄了灯。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好、最熟的一夜。

天亮了，窗外下着倾盆大雨，街上到处是积水，雨水像是火冒三丈般拍打玻璃窗。早上七点半，电话响了。我立刻从摇椅上跳起来，抢着去接，一颗心像是要迸出来了。费尔明穿着睡袍和拖鞋，父亲拿着咖啡壶，他们俩互望了一眼，又是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贝亚？”我背对他们俩，对着听筒低声叫唤。

我似乎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叹息声。

“贝亚，是你吗？”

我始终得不到响应，过了几秒钟，电话断了。我站在那儿，看着电话发呆，等了一分钟，巴望着电话再响。

“对方会再打来的，达涅尔，先来吃早餐吧！”父亲说道。

她晚一点会再打来的，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一定是她打电话的时候突然有人闯进来了。要躲过阿吉拉尔先生的监控，并非易事。她说什么也不能冒险。我一边思索着各种可能的原因，一边拖着脚步走向餐桌，假装要陪父亲和费尔明吃早餐。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桌上的食物看起来都索然无味。

大雨下了一整个早上，书店刚开门没多久，整个社区忽然停电了，直到中午才恢复供电。

“那就趁这个机会休息吧！”父亲叹着气。

下午三点，屋子里开始漏水。费尔明自告奋勇要到楼上麦瑟迪塔丝家借水桶、盘子，或任何可以装水的容器。我父亲坚持不准他去。大雨下得没完没了。为了纾解烦闷，我决定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告诉费尔明，只是把私密的细节都省略了。费尔明听得很入迷，不过，任他再怎么强烈恳求，我就是不肯将我和贝亚那一段描述给他听。

这一天，就在滂沱大雨中慢慢流逝了。

吃过晚餐，我借口要出去散步，伸展一下筋骨，于是留下父亲在家看书。出了家门，我直奔贝亚家。到了那里，我躲在角落观望楼上的窗户，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我偷偷摸摸窥探了半天，心里不停胡思乱想。入夜后，寒风刺骨，我身上的衣服又太单薄，我已经顾不得什么骨气，还是到对面街上的大门口躲避寒风要紧。我在那儿躲了半个钟头，看着每一扇窗户里的动静，只看到阿吉拉尔先生和他太太的身影。就是没有贝亚的芳踪。

我回到家，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身体冻得直发抖，心情沉重如巨石。她明天一定会打电话来的，我在心里重复念了几千遍，试着让自己安心入睡。隔天，贝亚没有来电。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电话。整个礼拜，她一通电话都没打来。那是我这一生当中最漫长，恐怕也是最后的一个礼拜了。

七天，我大概会因相思病而死去吧！

36

世上恐怕只有自认仅剩不到七天寿命的人会像我那样浪掷光阴。我天天守着电话，啃噬悲伤的心情，被自己的盲目囚禁在无所适从的困境中。星期一中午，我偷偷跑去大学的文学院，就为了想看贝亚一眼。我知道，她要是看到我出现，一定会不高兴，被人看见我们俩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然而，我宁愿面对她的愤怒，也不想再守着这份不确定。

我到教务处查问了维拉斯科教授上课的地点，然后就在教室外等待学生下课。等了约莫二十分钟，门终于开了，我看到自负的维拉斯科教授一身精心打扮的衣着，身边依旧围绕着成群爱慕者。我看着学生一个个走出去，痴痴望了五分钟，就是没看到贝亚的身影。于是，我决定走到教室门口看个仔细。教室里有一群看起来像是出身教会学校的女生，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似乎在交换笔记或讨论功课。当中看来大概是带头的女生发现我在那里，立刻停止谈话，很不客气地睨着我。

“抱歉，打扰了！我想找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你们知道她是上这堂课吗？”

三个女生不怀好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她男朋友啊？”其中一个问道，“你就是那个上尉？”

我只能无奈地微笑以对，她们却以为我是默认了。倒是站在最后面的第三个女生，害羞地笑着看了我一眼。另外那两个往前跨了一步，一脸挑衅的神情。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那个看来是老大的女生说。

“怎么没穿制服呢？”跟在旁边的另一个女生问道，同时疑神疑鬼地看着我。

“我今天休假。你们知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贝亚特丽丝今天没来上课。”老大说道。

“啊，没来上课？”

“对！”旁边的跟班回应着，语气里尽是猜疑，“你既然是她男朋友，应该知道？”

“我只是她男朋友，又不是警察。”

“哼，我们走吧！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招人烦的无聊男人。”老大说道。

她们俩从我身边走过时，毫不掩饰地瞪了我一眼，嘴角还撇了个嫌恶的冷笑。第三个女生跟在后头，离开教室前突然停下脚步，确定另外两个女生没有回头看她之后，悄悄告诉我：“贝亚特丽丝上个礼拜五也没来上课。”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是她男朋友，对不对？”

“不是，我只是她的朋友……”

“我想她应该是生病了。”

“生病？”

“有个女孩子打电话去她家之后告诉我们的。我得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那个女生已经赶紧跑掉了，因为另外两个女生正在回廊另一头不耐烦地等着她。

“达涅尔，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是哪个姑婆去世了，或是家里的鹦鹉得了腮腺炎，不然就是她自己裙子穿太短，伤风感冒啰……唉！天知道，反正就是有事。您别老是在那儿钻牛角尖，这个世界不会照着您的期望运转的。人生千变万化，原因可多了。”

“您以为我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费尔明？好像您才刚认识我似的。”

“亲爱的，如果上帝赐给我更宽阔的肩膀，我说不定就生了您这个儿子哩！我对您的认识，就像一个做父亲的一样。听我的话，想开点，出去散散心吧！等待，会让人的灵魂生锈的。”

“所以，您觉得我这样的行为很可笑吧？”

“不是这样。我只是担心啊！我知道，在您这种年纪，碰到这样的事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但是，事情总有个限度。这样吧，今晚咱们到阿根廷大街去找点乐子，听说最近来了北欧的金发女郎，火辣得让人招架不住呢！我请客！”

“您要怎么跟贝尔纳达说呢？”

“哎呀，姑娘们都让给您，我在外面的大厅等着，看看杂志或偶尔瞄瞄美女就行了。我现在遵守一夫一妻制，不能乱来的。”

“谢谢您的好意，费尔明，可是我……”

“一个年轻小伙子居然拒绝这种好事，一定有问题。我们要马上采取行动了，拿去吧！”

说着，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币递给我。我心想，这又不是珍贵的古钱币，这么一点钱，怎么够找姑娘啊！

“费尔明，才这点钱，姑娘们恐怕连一声‘晚安’都不会说的……”

“您怎么老实得跟木头一样！难不成您真以为我要带您去找妓女啊？您父亲大人是我见过最正派的人，我要是让您染了什么病回来，不被他骂惨才怪。我提起找姑娘这件事，只是想看看您男人的本性怎么样。这些钱币是让您去街角打公共电话，跟您的心上人讲讲悄悄话吧！”

“贝亚很郑重地告诉我，别打电话给她。”

“她也说过上个礼拜五会打电话给您啊！今天都礼拜一啦！您自己看着办。女人的话，有些只能听不能信。”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趁机溜出了书店，跑到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拨了阿吉拉尔家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有人拿起了听筒，默默在另一头听着，却始终不出声。沉默僵持了五秒钟。

“贝亚？”我低声唤着，“是你吗？”

我得到的响应，就像一把大榔头在肚子上锤了一记。

“你这该死的臭小子！我发誓，要是让我逮到，非要把你的头砸烂不可！”

对方怒不可遏，语气强硬如钢铁。我感到实实在在的恐惧。我可以想象阿吉拉尔先生站在他家的玄关，手里拿着听筒，那个电话我也使用过好多次，每次都是打回家告诉父亲，我下午在托马斯家玩，会晚点才回家。我静静听着贝亚的父亲气呼呼地喘息着，心想，不知道他是否听出我的声音了？

“我看你是连说话的胆子都没有，王八蛋！像你这种窝囊废，只会吃屎，如果是个男子汉，好歹来见我啊！我如果知道连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都比我有骨气，我早就羞死了！她死都不肯说出你的名字，她永远都不会说的，我知道她的个性。既然你没这个胆量出来见人，那么，贝亚特丽丝就得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挂电话时，我的双手不停颤抖。直到离开了电话亭，一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书店，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我脑中不断浮现一个念头：我打了这通电话，只怕会让贝亚的处境雪上加霜。我唯一的顾虑是怕自己身份曝光，却没有勇气承认我心爱的女孩，或是曾对我付出心力的恩人。上次傅梅洛警官痛殴费尔明，我也是这样缩头缩尾的。这次，我又丢下贝亚，让她单独面对困境。下次再碰到类似的状况，我依然会退缩。我在街上晃了十分钟，试着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回书店。或许我应该再打一通电话，勇敢地告诉阿吉拉尔先生，没错，那个疯狂爱上他女儿的人就是我。如果他想穿上军装来把我痛打一顿，我会心甘情愿地承受一切。

走到书店门口时，我发现有人在对街的店门口观望着我。起初我以为是表匠费德里科先生，但定睛一看，这个人身材高大多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居然向我点点头，似乎在跟我打招呼，一点都不在乎我已经发现他的存在。附近一盏街灯正好照在他脸上。我觉得他的五官轮廓似曾相识。他往前跨了一步，把风衣上整排纽扣都扣上，对我笑了笑，就混进人群里往兰布拉大道方向走掉了。这时我终于认出了他，在费尔明被傅梅洛毒打的同时，抓着我的那个警官就是他！一走进书店，费尔明很不解地看着我。

“您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啊？”

“费尔明，我想我们惹上麻烦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们打算要进行巴塞罗先生几天前指示的高度机密行动。

“首先要确定的是，我们是真的成了警方跟踪监视的对象。现在，我们逆向操作，干脆出去散步，一直走到四只猫咖啡馆，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埋伏在那里。不过，这件事千万不能跟您父亲说，他可能会吓出肾结石。”

“我要怎么跟他说呢？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就说您要出去买爆米花、泡泡糖之类的。”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四只猫咖啡馆呢？”

“因为那里有这一带最好吃的腊肠三明治，而且，我们也得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别拖泥带水的，达涅尔，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只要能够转移我的思绪，要我做什么都行。过了几分钟，我照着费尔明教我的跟父亲撒了谎，还保证晚餐时间一定会回家，然后就出门去了。费尔明已经在天使门的转角等我。我一到那里，他挑起眉毛向我使个眼色，示意要我往前走。

“那条响尾蛇跟在后面，距离我们大约二十米。不要回头看！”

“是以前那个吗？”

“我认为不是，体格似乎因为淋雨而缩水了。这个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居然拿着一份六天前的《体育日报》在看！傅梅洛八成都是在慈善收容所里找学徒。”

进了四只猫咖啡馆之后，那位神秘跟班找了个离我们好几米的位子坐下，假装在看那份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过期报纸。大约每隔二十秒，他就会偷偷瞄我们一眼。

“可怜的家伙！您看看他，紧张得直冒汗哩！”费尔明边说边摇头，“我看您心不在焉的，到底跟姑娘聊过了没有？”

“是她父亲接的电话。”

“两位交谈还愉快吗？”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独白。”

“我看也是。据我推断，您大概还没机会叫他‘爸爸’吧？”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非要把我的头砸烂不可！”

“哦，想必是一场精彩演说！”

这时候，服务生往我们这儿走过来。费尔明点了大概够整个军团吃的食物，搓着双手，热切地期待美食上桌。

“您不吃点东西吗，达涅尔？”

我摇摇头。接着，服务生端了满满两盘食物过来，小菜、三明治、好几种啤酒，费尔明掏出一大把钱给他，还说剩下的当小费。

“这位大哥，您看到坐在窗边那个人没有？一身打扮很像蟋蟀，头埋在报纸里，看起来就像戴了顶高帽子的那个？”

服务生猛点头。

“能不能麻烦您过去告诉他：傅梅洛警官捎来紧急指示，要他立刻到市场买五百块钱的水煮鹰嘴豆，买了以后，马上送到警察局办公室给他，若有需要可以搭出租车。否则，就用盘子端着自己那两颗‘蛋’去见他。我需要重复一遍吗？”

“不用了，先生。五百块钱的鹰嘴豆，不然就是他那两颗‘蛋’。”

费尔明再递给他一枚钱币。“愿上帝保佑您！”

服务生毕恭毕敬地点点头，马上去传话给我们那位跟踪者。一听到指示，那个警察垮着一张脸。他在位子上坐了十五秒，八成是百思不解，接着，他飞也似的冲了出去。费尔明从容不迫。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觉得这件事很好玩，但是那天晚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贝亚。

“达涅尔，别再恍神啦！我们还有任务要讨论呢。明天，您就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去拜访努丽亚·蒙佛特。”

“到了那里以后，我要跟她说什么？”

“随便找什么话题聊都行。这项行动的重点，巴塞罗先生那天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您就告诉她，您已经知道，关于胡利安的事她说的并非实情，还有，她那个丈夫米盖尔·莫林纳也没有坐牢，您已经查出她就是那个暗中处理富尔杜尼家旧公寓的黑手，还用了一个不存在的律师名号租用邮政信箱……只要能点燃她内心那把火，能说的尽量说就是了。叙述要生动，表情要严肃。然后，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您把话说完就离开，让她内心交战一番。”

“那么，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我随时准备跟踪她，而且，我打算以高超的伪装技巧完成这项任务。”

“这样行不通的，费尔明！”

“真没自信！我说，那个姑娘的父亲到底是跟您说了什么，把您弄得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威胁您了吗？别理他。您倒是说说看，那个暴君究竟说了什么？”

我毫不考虑就做出回应。“他说的都是实话。”

“以殉道圣人达涅尔之名，真的是实话？”

“尽管笑我吧！我无所谓了。”

“我没有笑您，达涅尔。看您这样折磨自己，我心里难受啊！这个样子，谁看了都会说您是自找苦吃。您又没有做错什么事！人生的折磨已经够多了，不需要这样自我审判。”

“这是经验之谈吗？”

费尔明耸耸肩。

“您从来没跟我提过，您跟傅梅洛之间的过节是怎么来的。”我说。

“您想听听充满人生大道理的故事吗？”

“只要您愿意讲，我乐意得很。”

费尔明拿起桌上的啤酒，豪迈地喝了一大口。

“阿门！”他自言自语道，“关于傅梅洛这个人，我能告诉您的都是我听来的。我第一次听到傅梅洛警官的大名时，他还是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联合会的杀手。当时他名气响亮，因为他天不怕地不怕，杀人不眨眼，只要把名字给他，即使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他也会在那个人脸上轰一枪。这种一般人少有的特殊天分，很快就传开了。此外，他没有忠诚和信任，一向伺机而动，所作所为必定能助他出人头地。这种人渣，世上多的是，却只有极少数人具备傅梅洛这种天分。他从无政府主义分子转而效忠左翼政党，和法西斯党关系也很密切。他到处收集情报，贩卖给敌对阵营，赚所有人的钱。我已经注意他很久了。当时，我为政府做事。有时候，人们误以为我是龚帕尼总统那个长相丑陋的弟弟，每次都让我觉得很骄傲。”

“您当时都在做什么？”

“几乎什么都要做。套用现在的说法，我做的是间谍工作，但是战乱时期，每一个人都是间谍。我的工作内容包括监视傅梅洛这样的投机分子。这些人才是最危险的，他们就像毒蛇，不讲情义，没有良心。内战时期，这些人到处流窜。战争结束后，他们戴上面具。总之，这群人依旧存在，而且有好几千人。其实我迟早会查出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只是比我预期的晚了许多。巴塞罗那没几天就沦陷了，风云变色，我成了被追缉的罪犯，我的长官们也像老鼠似的东藏西躲。当然，傅梅洛这时候摇身一变成了‘扫黑行动’的指挥官。不管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或位于郊区的蒙锥克堡，都曾上演过猎杀戏码。我在港口被捕，当时我正要去和一艘希腊货轮交涉，让他们把我那几位长官送去法国。他们把我带到蒙锥克，整整两天的时间，我被囚禁在一个无水无光、密不通风的地牢里。我再次见到的光线，是一支焊接用的喷灯。傅梅洛和另一个只说德语的家伙把我倒吊起来。德国佬先把我身上的衣服脱掉，然后用喷灯把衣服烧了。我还记得，他的动作相当熟练。我一丝不挂，身上的毛发都烧焦了。当时傅梅洛告诉我，如果不说出上级长官的藏身之处，真正的精彩好戏就要上场了。我并不是什么勇敢的人，达涅尔！从来就不是。但是，我把仅有的一点勇气都拿来叫他去吃屎。傅梅洛使了个眼色，德国佬立刻在我大腿上打了一针，过了几分钟，傅梅洛抽着烟，微笑望着我，接着，他拿起喷灯，在我全身上下烧烤。您也看过那些疤痕……”

我点头回应。费尔明说话的语气非常平和，丝毫不见任何情绪起伏。

“这些疤痕都不算什么，最痛的伤痕都在心里。我被喷灯烧烤了一个小时，或许只有一分钟也说不定。我不知道。总之，我最后还是说出了所有上级长官的姓名，甚至他们的衬衫尺寸，连一些不相干的人都牵扯进去了。后来，他们把我扔在塞柯镇的一条巷子里，全身赤裸，皮肤布满了灼伤。有个好心的妇人把我带回家，整整照顾了我两个月。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都在自家门口被左翼党射杀身亡。至于原因，我并不清楚。当我可以起来走动时，我出门去逛了一下，这才知道，就在我招供之后，所有上级长官都被逮捕了。”

“费尔明，您如果不想跟我说这些，就别提了……”

“不不，没关系。您最好听听这些事情，看清眼前这个人的真面目。后来我回到老家，发现房子被政府查封了，其他财产也被没收。我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一无所有的乞丐。我试着找工作，但都遭到拒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路人施舍的一点点钱去买廉价的散装酒。那是一种慢性毒药，酒精就像强酸腐蚀着我的内脏，不过，我依然期望这一切会有转机。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古巴，回去找我的混血美女。就在我企图搭货轮前往古巴时，我又被捕了。我已经忘了自己在牢里待了多久。一个人在牢里蹲了一年之后，开始慢慢丧失一切，甚至连理智都没有了。出狱后，我成了露宿街头的游民，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久，直到我遇见您为止。还有好多像我这样的人，我们是一起蹲黑牢的难兄难弟。运气好的，出狱后还有亲友接济。至于其他人，只能等着被社会唾弃。一旦成了这个边缘族群的一分子，终生难以脱身。我们大多入夜后才出来，因为这时候世界已经沉睡了。我认识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却难得再见到他们。流浪街头的生命都是很短暂的。人们以嫌恶的眼光鄙视你，即使是那些对你伸出援手的人也一样，然而，和自我厌恶的感受比起来，那些都不算什么。天天像行尸走肉一样，身体只是一个又饿又臭又怕死的躯壳。在不知多少个午后，傅梅洛那帮人三番两次逮捕我，随意就搬出偷窃或在教会女校门口诱拐女生等罪名来诬陷我。被捕之后，在示范监狱一待就是一个月，毒打一顿后，又是被扔在街上。我始终不了解他们为什么老是重复搬演同样的戏码。看来，警察似乎习惯掌握一群嫌疑犯的行踪，必要的时候就伸手干涉一下。有一回，我碰到傅梅洛，他那时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我问他何不干脆把我杀了。他得意地大笑，然后告诉我，世上还有比死更难熬的事。他从来不杀告密者，他说。他要让这些人生不如死。”

“费尔明，您不是告密者。任何一个遭遇同样处境的人都会这么做的。您是我最好的挚友！”

“我配不上您高贵的友情，达涅尔。您和您父亲救了我，我这条命属于您父子两人。只要我能为两位效劳之处，我都会全力以赴。您把我从街上带回家那天，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重获新生。”

“这不是您的真名，对不对？”

费尔明摇头。“这是我在一张斗牛场海报上看到的名字。原来的我已经死了。住在这个躯壳里的旧灵魂已经消逝了，达涅尔。偶尔，这些旧灵魂会回来，出现在恶梦中。但是，您已经帮助我脱胎换骨了，因为贝尔纳达，我决定再活一次。”

“费尔明……”

“您什么都别说，达涅尔，只要原谅我就够了，如果您做得到的话。”

我默默地拥抱他，让他哭个痛快。旁人好奇地侧目打探，我一概怒目以对。过了半晌，大家决定对我们视若无睹。接着，我陪费尔明走回旅馆，我的好朋友终于又开口说话了。“我今天跟您说的事情……拜托您，贝尔纳达那边……”

“我不会跟贝尔纳达或任何人透露半个字的，费尔明！”

接着，我们紧紧握了手，互道晚安。

37

我整夜没合眼，躺在床上，盯着灯光下灿烂耀眼的万宝龙钢笔，我已经许多年没用这支笔写字了，它就像送给断臂残友的一双顶级手套。我好几次想要冲到阿吉拉尔家，希望能让僵局缓和一些，但是再三思考之后，我想，三更半夜去把贝亚的父亲吵醒，恐怕不会让情况好到哪里去。当黎明曙光出现时，疲倦和疑虑让我恢复原来的自私自利，我马上就说服了自己，就让河水顺其自然地流吧，假以时日，河水一定会把鲜血带走的。

一整个早上，书店没来几个客人，我干脆趁机站着打瞌睡，身体摇来晃去的，按照我父亲的说法，简直像在跳弗拉门戈舞。到了中午，我想起前一晚和费尔明说好的计划，我打算撒谎出去散步，费尔明的借口则是他预约了门诊要拆线。我一次又一次有计划地对父亲说谎，已经开始麻木不仁了，那天早上，父亲出门去办事的时候，我跟费尔明聊起了这件事。

“达涅尔，父子关系是以无数个善意小谎言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就像东方三王或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小时候掉的牙齿被老鼠搬走等等。这只是其中一个善意谎言而已，不必觉得内疚啦！”

付诸行动的时候到了，我再次骗了父亲，然后出门前往努丽亚·蒙佛特的公寓。她的轻抚和味道，依然完好无缺地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圣菲力普聂利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鸽子。我原以为会在此遇见努丽亚坐在长椅上看书，没想到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穿越广场，就怕踩到鸽子，偶尔也四处张望，一心期待能发现费尔明的身影，天知道他究竟伪装成什么样子，他始终不肯把锦囊妙计告诉我。我走进那栋公寓，查看了信箱，确定米盖尔·莫林纳的名字还在上面。我想了想，是否要把这个当作揭穿努丽亚谎言的第一个谎言？我慢慢爬上昏暗的楼梯，心里一度盼望她最好不在家。没有人会对她这种瞒天过海的大骗子心生怜悯的。到了她家那层楼，我先停下来壮壮胆，还得想个借口来合理化我的到访。对门邻居太太的收音机音量还是跟雷声一样，这次播出的是个宗教益智节目，名称是“上帝之爱”，西班牙全民每周二中午绝不会错过的热门节目。

现在，奖金是一百二十五块钱，巴多罗迈，请告诉我们，在《约书亚记》的“大天使与葫芦瓜”寓言里，当撒旦出现在犹太智者面前时，他是伪装成了：

（a）小山羊

（b）卖陶罐的小贩

（c）带着猴子走江湖的杂耍艺人

就在国家广播公司录音现场的听众热烈鼓掌时，我坚定地站在努丽亚·蒙佛特家门前，重重地按了门铃好几秒。我听见门铃声在屋内悠扬地回荡，顿时松了一口气。我正打算要转身离开时，却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大门。门上的窥视孔被掀开了，就像一滴闪亮的泪珠似的。我露出微笑。这时候，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我用力深呼吸。

38

“达涅尔啊！”她轻声唤着，背着光微微一笑。

蓝色烟圈遮掩了她的脸庞。她的双唇闪耀着深红色光泽，湿润的红唇印留在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香烟上。有些人会留在你的记忆中，有些人却只会出现在你梦里。对我而言，努丽亚·蒙佛特宛如海市蜃楼，不需怀疑其真实性，只要一直跟随这幕幻景，它终究会消失，或将你摧毁。我跟着她到狭窄阴暗的客厅里，那也是她的书房所在，成排的书籍，还有那套削好的铅笔，不经意地对称。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抱歉，让您失望了。”

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腿交叠，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将目光从她的颈部移开，直视着墙壁上潮湿的污渍。接着，我走到窗边，趁机扫视了楼下的广场。还是不见费尔明的行踪。我听见了从背后传来努丽亚的呼吸声，也可以感受到她定定望着我的眼神。

我开口说话时，两眼依旧望着窗外。“几天前，我有个好朋友发现，负责出售富尔杜尼家旧公寓的中介公司把信都寄到一个律师事务所的邮政信箱，不过，那个事务所似乎并不存在。我朋友还查出另一件事：这些年来，到这个信箱取信的人竟然是您，蒙佛特女士……”

“你闭嘴！”

我转过身，发现她已经退缩到阴暗角落里。

“你不认识我就不要随便来指责我！”她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帮我好好认识您这个人！”

“你还跟谁说了这些？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人数恐怕比您以为的还要多。警方已经跟踪我好一阵子了。”

“傅梅洛吗？”

我点点头。我看到她的双手似乎在颤抖。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达涅尔。”

“那就请您跟我说清楚。”我反驳她，态度强硬却不自知。

“你以为你无意间拿到了一本书，就有资格介入你不认识的书中人物，以及那些你不了解也跟你不相干的事情？”

“不管您怎么想，这些事情现在都跟我息息相关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我曾经去过阿尔达亚家族的旧庄园。我知道，豪尔赫·阿尔达亚就躲在那里。我也知道，他就是杀死卡拉斯的凶手。”

她凝望着我，久久不语，似乎在苦思适当的措辞。

“傅梅洛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

“你最好搞清楚。傅梅洛跟踪你到这里来了吗？”

她眼神中的怒火，灼伤了我的内心。我以一个控诉者和正义法官的角色走进这栋公寓，却分分秒秒都满怀着愧疚。

“我想应该没有。您知道阿尔达亚杀了胡利安，还藏身那个旧庄园？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一脸苦笑。“其实，你什么都不了解，对不对？”

“我所了解的是，您为了包庇那个杀死您口口声声称作朋友的凶手而说谎，您知道谋杀案的真相却隐瞒多年，那个无情的凶手为了消灭胡利安的一切而不择手段去烧毁他的著作。我还了解，关于您的丈夫，您说的都是谎言，他不在牢里，显然也不在这里。这就是我所了解的实情。”

努丽亚·蒙佛特幽幽地摇着头。

“你走吧，达涅尔。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够了！”

我往门口走去，留下她一人在餐厅里。我在中途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努丽亚坐在地板上，身体挨着墙壁，刚才的矜持和镇定都不在了。

我低头穿过圣菲力普聂利广场，带着刚从那个女子的双唇所接收的痛苦，那是一种让我觉得自己是共犯或工具的痛苦，但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达涅尔。”我只想尽快离开那个地方。到了教堂前，我并没有特别去注意那位站在门口的小个儿大鼻子神父，他手上拿着弥撒书和玫瑰念珠，当我经过时，他很郑重地为我祝祷祈福。

39

我回到书店时，迟到了将近四十五分钟。父亲一见到我，皱起眉头，满脸责备地看着时钟。

“现在都几点啦？你们明知道我要去圣谷格镇拜访客户，竟然把我一个人丢在店里。”

“费尔明呢？他还没回来吗？”

父亲没好气地摇摇头，他发脾气的时候都是这样。

“对了，有一封寄给你的信，我放在收款机旁边。”

“爸，对不起！不过……”

他脸上那个表情，显然是要我不必再费心找借口了。接着，他穿上风衣，戴上帽子，没说再见就出了门。我知道他的个性，他的怒气大概还没到车站就全消了。让我最纳闷的是，费尔明居然还没回来！我明明在圣菲力普聂利广场旁看到他一身神父的装扮，等着努丽亚出门，打算跟踪她。我对这项行动计划已经不抱什么期望。我想，假如努丽亚真的出了门，费尔明顶多只能跟踪她到附近的药店或面包店吧。我走到收款机旁，看了看父亲提到的那封信。长方形的白色信封就像一块墓碑，封口标示的寄件单位，让我无精打采地过了一整天——

西班牙国防部

巴塞罗那兵役处

“哈利路亚！”我轻声低语着。

我不需要拆开信封就知道内容，即使如此，我还是拆了，好让自己死了这条心。信件非常简短，只有两段文字，措辞严谨，标准的军方公函风格。信中宣布，我，达涅尔·森贝雷，两个月后将荣幸地执行西班牙青年最神圣的任务：穿着绣着军徽的制服捍卫祖国。我相信，费尔明一定会从《犹太共济会兴亡史》中找出适当的句子来消遣我一番。两个月。八周。六十天。我还能把时间换算成秒，算出一长串的数字。我还有五百一十八万四千秒的逍遥岁月。这段时间，按照父亲的说法，或许费德里科先生都可以做出一辆福斯汽车了，或者帮我做一块完整标示数字的自动手表。或许有人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不会失去贝亚。此刻店门的铃铛响起，我以为是费尔明终于结束他的侦探任务回来了。

“王子亲自守着城堡啊！不过，怎么一张脸跟茄子一样啊？打起精神来，小鬼，你看起来像个木偶似的！”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说道，一边脱下驼毛大衣，接着放下那支他根本用不上的象牙拐杖，双眼炯炯有神。“达涅尔，你父亲不在啊？”

“很抱歉，古斯塔沃先生，他出去拜访客户了，至于回来的时间，我想恐怕要到……”

“太好了！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别让他听见最好。”

他对我眨眨眼，然后脱下手套，在店内张望了一下。

“我们的伙伴费尔明呢？出去啦？”

“出去执行任务后就不见了。”

“我想，他目前正在运用他的聪明智慧调查卡拉斯奇案吧！”

“他非常尽心尽力。我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一身神父装扮，到处替人祝祷画十字。”

“这样啊……我错怪他了，算我多嘴了。”

“我看您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不过，也算是啦！”

“您要跟我说什么，古斯塔沃先生？”

这位书店业界的名人温柔地对我微笑着。他平日惯有的不可一世和高傲神情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一脸的严肃，忧心忡忡的样子。

“今天早上，我认识了一个名叫曼努埃尔·古迪雷斯·冯塞卡的人，他今年五十九岁，老光棍一个，打从一九二四年就在巴塞罗那市立殡仪馆服务。整整三十年都在阴曹地府做事。这话是他自己说的。曼努埃尔先生是个老派绅士，彬彬有礼，和蔼可亲，而且热心助人。他从十五年前就住在塞尼萨街一间租来的小套房，养了十二只学会哼唱送葬歌曲的鹦鹉。他拥有黎塞欧歌剧院的季票，偏爱威尔第和唐尼采蒂的作品。他告诉我，那份工作最重要的是按照规则做事。建立规则好办事，尤其是碰到棘手状况时，才不会茫然失措。十五年前，曼努埃尔先生打开警方送来的帆布袋，发现里面装的尸体竟是他童年最要好的玩伴。被肢解的部分则装在另一个袋子里。曼努埃尔先生藏起个人情绪，依旧照规定处理尸体。”

“您要不要喝杯咖啡，古斯塔沃先生？您的脸色有点苍白。”

“那就麻烦你了。”

我到茶水间泡了杯热咖啡，加了八颗方糖。端上来之后，他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回到刚才的话题，胡利安·卡拉斯的遗体尸检完送到殡仪馆那天，正好是曼努埃尔先生当班，当时是一九三六年九月。当然啦，曼努埃尔先生已经不记得名字了，但是，这只要塞点钱请他查档案资料就行了，就当是给他的退休金。一查之后，他马上就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

“曼努埃尔先生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因为他说那天是极少数不照规矩行事的特殊案例。警方宣称，天亮前不久在拉巴尔区的巷子发现这具尸体。不过，送进殡仪馆的时候都已经快要中午了。他们在尸体上找到一本书和一本护照，上面的名字是胡利安·富尔杜尼·卡拉斯，一九〇〇年生于巴塞罗那。护照上盖有法、西边境海关的戳印，日期显示卡拉斯是一个月前入境的。至于死者的致命伤，显然是遭到枪击。曼努埃尔先生不是法医，但是他在殡仪馆工作已久，经验丰富。据他分析，正中心脏部位那一枪，应该是近距离射击。他们根据护照上的联络方式找到富尔杜尼先生，也就是卡拉斯的父亲，他那天晚上就去认尸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努丽亚·蒙佛特的说法一致！”

巴塞罗点点头。

“的确是这样。不过，努丽亚没告诉你的是，我的朋友曼努埃尔先生觉得警方处理此案的态度很随便，因此，他在死者口袋里找到那本书之后，决定采取主动，当天下午在等候富尔杜尼先生来认尸的空当，他就打电话到出版社，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可是努丽亚告诉我，殡仪馆的员工是三天后打电话到出版社的，那时候尸体已经埋葬了。”

“根据曼努埃尔先生的说法，他在尸体送进去的当天就打了电话。他说接电话的是位小姐，很客气地谢谢他打来。曼努埃尔先生记得，这位小姐的反应颇不寻常，让他有点讶异。照他的说法是：‘听她的语气，好像她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富尔杜尼先生呢？他真的不愿意指认儿子吗？”

“这是我觉得最离奇的地方。曼努埃尔先生说，那天下午来了个体格瘦小的老先生，不停颤抖着，身边有两位警察陪同。那就是富尔杜尼先生。据他说，人们来指认亲人的尸体那一刻，是他始终无法适应的部分。曼努埃尔说，没有一个人希望看到那种场面，更糟糕的是，如果死者年纪轻轻，来认尸的是父母或新婚不久的配偶，尤其令人心酸。曼努埃尔对那天的富尔杜尼先生记忆犹新。他说，富尔杜尼到了太平间，几乎要昏过去，他哭得非常伤心，必须由两位警察搀扶才站得住。他不断呻吟着：‘他们究竟把我儿子怎么了？’”

“他后来看到尸体了吗？”

“曼努埃尔先生告诉我，他一度想建议警方，干脆省了这个步骤。就这么一次，他在内心质疑了那些规定的适当性。尸体送进去的时候，状况非常糟，死亡时间并非警方宣称的当天凌晨，其实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曼努埃尔很担心，就怕老先生看到尸体会心碎。富尔杜尼不停喃喃自语：不可能的，他的胡利安不可能会死的……这时候，曼努埃尔心一横，掀开了覆盖尸体的裹尸布，接着，两位警察很郑重地问了富尔杜尼先生，死者是不是他的儿子胡利安。”

“然后呢？”

“富尔杜尼愣住了，他不发一语地盯着尸体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掉头就走了。”

“走了？”

“没错，火速离开。”

“警察呢？他们没拦他吗？他是去认尸的呀，不是吗？”

巴塞罗故弄玄虚地笑着。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曼努埃尔先生记得，当时还有另一个警察在场，他是在另外两位警察陪同富尔杜尼认尸的时候悄悄进来的，他靠着墙壁，嘴上叼着烟，在一旁默默观看整个过程。曼努埃尔先生对他印象很深刻，因为，他告诉这位警察，殡仪馆规定不准抽烟，没想到另一位警察却示意要他住嘴。根据曼努埃尔的说法，富尔杜尼一走，那位抽烟的警察立刻上前去看了尸体，还在死者脸上吐口水。接着他拿走那本护照，下令将尸体送到蒙锥克，那个凌晨就下葬无名冢。”

“这实在没道理啊！”

“曼努埃尔先生就是这么认为，特别是因为这一切都不符合规定。‘我们根本不知道死者是谁！’他这样说道。三名警察都没说话。曼努埃尔气愤地斥责他们：‘各位到底是隐瞒了什么？这具尸体显然已经死亡超过一天了……’曼努埃尔一来是坚持原则，二来也宣示自己并不是笨蛋。根据他的说法，他讲完那段话之后，抽烟的警察走近他身旁，狠狠瞪着他，问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曼努埃尔告诉我，他当时吓坏了。那个警察的眼神凶狠而疯狂，绝对不是闹着玩的。他低声解释自己只是照规矩做事，既然死者身份不明，不能就这样下葬了。‘这个人的身份，我说了算！’那名警察这样驳斥他。于是他拿出证明文件，签了名，案子就这样结了。曼努埃尔说，他终生难忘那个签名，因为经过内战时期，甚至到了多年以后，他依然会在许多不知来自何处、无人指认的无名尸的证明文件上看到自己的签名……”

“弗朗西斯科·哈维尔·傅梅洛警官……”

“警界的骄傲与堡垒！达涅尔，你知道这整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被打垮了。”

巴塞罗拿起帽子和拐杖，走到门口，低声否认道：“不，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要开始呢！”

40

一整个下午，我除了一再翻阅那封悲情的入伍通知书之外，就是痴等费尔明现身。已经超过书店关门时间半个小时了，费尔明依然不知去向。我拿起电话，打到华金柯斯塔街的旅馆。接电话的是恩卡娜女士，语气有浓浓的醉意，她说，打从早上就没见到费尔明的人了。

“他如果半小时内不回来的话，晚餐就凉掉了，我这可不是五星级的丽兹酒店！我说，他没事吧？”

“您放心，恩卡娜女士，我只是有急事找他，他大概在路上耽搁了。总之，您要是睡觉前看见他回来的话，麻烦告诉他，我打过电话找他。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您的好朋友麦瑟迪塔丝楼下的邻居。”

“那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可是先把话说清楚了，我这个人哪，八点半就钻进被窝啦！”

接下来，我又打了电话到巴塞罗家，我想，说不定费尔明跑去找贝尔纳达打牙祭了，或者跟她一起躲在熨衣间亲热之类的。我万万没想到，接电话的居然是克拉拉。

“是达涅尔啊，真让人意外。”

我也这么觉得！我搬出安纳克莱托先生常用的拐弯抹角那套辞令，跟她闲聊了一下，然后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我打电话的用意。

“没有啊！费尔明一整天都没来这里。而且贝尔纳达整个下午都跟我在一起，他如果来过，我应该会知道的。对了，我们今天还聊起你。”

“哦，这个话题太无聊了吧！”

“贝尔纳达说，她觉得你已经长得又高又帅了呢！”

“我吃很多维生素。”

两人静默许久。

“达涅尔，你觉得，我们以后有没有可能再当朋友？到底要经过多少年，你才会原谅我？”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克拉拉，而且你也知道，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事。”

“我叔叔说你还在研究胡利安·卡拉斯。或许哪天你找个时间到家里来喝下午茶，跟我聊聊新鲜事？而且，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

“好啊，就这几天吧！”

“我要结婚了，达涅尔。”

我呆望着电话，觉得两条腿似乎已经陷入地底，要不然就是骨架突然缩了好几厘米。

“达涅尔，你还在吧？”

“嗯！”

“你很惊讶吧？”

我咽了一下口水，嘴里的唾液跟水泥一样坚硬。

“没有，我比较惊讶的是你到现在还独身。你向来都不乏追求者。那位幸运儿是谁？”

“你不认识他。他叫哈克勃，我叔叔的朋友，在西班牙银行当经理。叔叔安排我们在一场歌剧音乐会上认识。哈克勃非常热爱歌剧。他年纪比我大，但我们是很聊得来的好朋友，这一点非常重要，你不觉得吗？”

我有满腹恶毒的言语，但我咬着舌头忍住没说。那种滋味，就像吞了毒药似的。

“当然……反正，我在这里先恭喜你了。”

“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对不对？对你来说，我永远是克拉拉·巴塞罗，一个背信忘义的叛徒。”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克拉拉·巴塞罗，就这样。这是你早就知道的。”

又是一阵沉默，让人困窘得白发都要冒出来了。

“你呢，达涅尔？费尔明说你交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

“我必须挂电话了，克拉拉，刚好有客人进来。我这个礼拜再找一天打电话给你，然后我们约个时间喝下午茶。再次恭喜你了！”

我挂上电话，叹了一口气。

父亲拜访完客户，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似乎没什么意愿开口说话。他准备晚餐的时候，我在一旁帮忙摆餐具，他居然没问起费尔明或书店里的情形。我们埋首盯着盘子吃，听着电台播出的新闻。父亲几乎没碰盘里的食物，只是一直用汤匙搅着那盘清淡无味的汤，仿佛是在盘底捞金似的。

“您都没吃晚餐啊！”我说。

父亲耸耸肩。收音机还在播着无聊的节目。父亲站了起来，把收音机关掉。

“兵役处寄来的信上写了什么内容？”他终于问了。

“我两个月后入伍当兵。”

我觉得他的眼神一下子老了十岁。

“巴塞罗告诉我，他会利用关系，新兵训练结束后，就把我安插在巴塞罗那国防部。到时候，我甚至可以每天回来睡觉呢。”我告诉他。

父亲只是冷淡地点头响应。看着他那副神情，我觉得更难受了，干脆起身收拾餐盘。父亲依然坐在餐桌旁，眼神茫然，紧握双手顶着下巴。我正要开始洗盘子的时候，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每一个脚步都是强而有力、急促紧张，每一步都像在惩罚楼梯似的，传达着不祥的讯息。我睁大眼睛和父亲对望了一会儿。脚步声在我们这层楼停下来。父亲站了起来，看似相当不安。

霎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来，接着是愤怒而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警方查案，开门！”

我的思绪突然如千刀万剑猛刺着。又是一阵如炮火齐发的敲门声。父亲走到门口，掀开门上的窥视孔，说：“各位这时候来，有什么事吗？”

“赶快开门，不然我们就把门砸烂，森贝雷先生，最好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听出那是傅梅洛的声音，背脊都凉了。父亲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屏息开了门。傅梅洛和他那两名手下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门口。灰色风衣仍旧套在那无情而僵硬的身躯上。

“他在哪里？”傅梅洛大吼，一把将我父亲推开，直接往餐厅走去。

父亲作势要拦他，但其中一位警察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推到墙边，动作冷酷而利落，简直就像一部机器。他就是那个跟踪我和费尔明的警察，也是费尔明在圣露西亚养老院前被傅梅洛痛打时，在一旁制伏我的同一个人。他幽幽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令人无法理解的神情。我追上傅梅洛，用尽我所有的冷静来武装自己。警官大人双眼布满血丝，左脸颊上有个抓痕，伤痕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

“他到底在哪里？”

“谁？”

傅梅洛眼神一垂，不停地摇头，一边自言自语。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张脸臭得跟狗屎一样，手上则握着左轮手枪。傅梅洛盯着我的双眼，一下就用枪托把桌上的花瓶砸得粉碎，瓶子里的水和鲜花散落在桌布上。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父亲被另外两个警察压制在玄关。我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那一刻，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抵住我脸颊的冰冷手枪，以及那股浓浓的火药味。

“别跟我耍花样，混账小子！不然我把你老子的脑袋打烂，听见没？”

我点点头，身体颤抖得厉害。傅梅洛用力将手枪压在我的颧骨上。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快要破皮了，但即使如此，我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说！他到底在哪里？”

我在傅梅洛警官眼里看到自己就像个做错事的坏学生，在我畏畏缩缩的同时，他的手指也慢慢扣下扳机。

“他不在这里。我从今天中午起就没看见他了，是真的！”

傅梅洛静静站在原处，大约半分钟后，他用枪管在我脸上画来画去，同时还舔着嘴唇。

“里玛！”他下令，“去给我搜。”

其中一个警察立刻开始搜查我们的公寓。父亲依旧被另一个警察押着。

“你如果胆敢骗我，让我在房子里搜到他的话，告诉你，我一定把你老子的两条腿打断！”傅梅洛在我耳边喃喃说道。

“我父亲什么都不知道，请放过他吧！”

“我看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居然也敢跟我玩游戏！等我抓到你那个好朋友，那就什么都别玩了。法官、医院，什么都省了。这次我要亲自逮捕他。相信我，我很乐于加入这个行列，绝对奉陪到底！你如果看到他的话，就这样告诉他。他就是钻进地洞里，我也要把他挖出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里玛警官回到餐厅后，只约略和傅梅洛交换了个眼神，传达了“没找到人”的讯息。傅梅洛松开扳机，收回左轮手枪。

“太令人遗憾了！”傅梅洛说道。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您为什么要找他？”

傅梅洛转身走近两名手下，示意要他们放了我父亲。

“今天这件事，您最好别忘了。”父亲不屑地吐了口痰。

傅梅洛的双眼紧盯着他。父亲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很怕警官大人的虐待戏码就要登场了，然而，傅梅洛突然摇摇头，低声窃笑，然后走出了公寓大门。里玛警官尾随在后。至于每天跟在我后面阴魂不散的另一个警官，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他默默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跟我说。

“帕拉西奥斯！”傅梅洛大声怒吼，他的叫声在楼梯间回荡着。

帕拉西奥斯低下头，然后消失在门外。我走到门外的楼梯间。好几户邻居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闪着刀锋般的灯光，一张张惊吓的脸藏在昏暗的门后。三个警察黑漆漆的身影往下移动，渐渐隐没在楼梯间，愤怒的步伐听起来就像骇人巨浪，掀起一波又一波恐惧。

将近午夜，我们再次听见敲门声，只是这次柔和多了，甚至有点畏惧的感觉。父亲正在用双氧水帮我清理傅梅洛的左轮手枪在脸上戳破的伤口，他一听见敲门声，突然愣住了。我们彼此对望。接着，又敲了三次。

这时候，我以为又是傅梅洛，说不定他一直埋伏在某个阴暗的楼梯角落。

“哪位啊？”父亲问道。

“森贝雷先生，我是安纳克莱托。”

父亲松了一口气。我们开了门，只见老学究脸色异常苍白。

“安纳克莱托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您还好吧？”父亲问道，连忙请他进门。

老学究手上拿着一份报纸。他摊开报纸，眼神中尽是恐惧。纸张还温温的，油墨也还没干。

“这是明天要见报的新闻。”安纳克莱托先生喃喃低语着，“第六版。”

我首先看到的是标题上方那两张照片。第一张是费尔明的旧照，比现在丰腴，顶上也还有头发，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年前拍的。第二张照片是个女人的脸，双眼紧闭，毫无血色的皮肤宛如大理石。我看了好几秒钟才认出她来，因为我一直习惯了在昏暗角落里的她。

本地游民 光天化日谋杀女子

〔巴塞罗那／本报讯〕居住在巴塞罗那的三十七岁女子努丽亚·蒙佛特，昨天下午遭殴打致死，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一名有重大嫌疑的游民。

命案发生在昨天下午，案发地点为广场附近的巷子，被害人在不明状况下遭到一名游民攻击，市警局表示，嫌犯已跟踪被害人多时，至于动机为何，仍待深入调查。

据警方分析，嫌犯安东尼奥·何塞·古迪雷斯·阿卡叶德，今年五十一岁，出身卡塞雷斯省英蒙达镇。此人前科累累，长期患有精神疾病，六年前逃出示范监狱之后，利用经常变换身份的方式逃过警方追查。案发当时，嫌犯乃是神父装扮。由于他随身携带刀械，警方将他列为危险分子。至于死者和嫌犯是否相识以及犯案动机，仍待查证，但警方根据掌握的线索推测，两人可能彼此认识。死者总共遭受六次殴打，伤势遍及腹部、颈部和胸部等。此外，由于案发地点就在学校附近，当时有几位学生目击了这宗命案，随即向老师报告，老师立刻报警，并且通知了救护车。

警方指出，被害人当场被殴致死。被害女子昨天下午六点十五分送进巴塞罗那医院时，已无生命迹象。

41

我们一整天都没有费尔明的消息。父亲坚持书店照常营业，维持正常作息就表示我们是无辜的。警方派了一名警察守在楼梯口，另一个负责巡逻圣安娜广场的警察靠在教堂门口，就像一座圣徒雕像。他们顶着寒风大雨，冷得直打哆嗦，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的白色气体，越来越稀薄。两人都把双手深深埋进风衣口袋。好几个邻居伸长了脖子打探，他们站在橱窗外偷瞄，就是没有人敢踏进店里。

“风声大概已经传开了。”我说。

父亲无言响应，只是点点头。他今天早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传达讯息全靠脸上的表情。刊登努丽亚·蒙佛特谋杀案的报纸始终摊在柜台上。父亲每隔二十分钟就会走过去，皱着眉头把新闻重读一遍。他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只是隐忍着没说。

“你都读过几遍了？这则新闻写的又不是实情！”我说。

父亲抬起头来，严肃地看着我。

“你认识这个被害人努丽亚·蒙佛特吗？”

“嗯，我跟她谈过几次话。”我答道。

努丽亚的面容立即浮现在我脑海。我这种虚伪敷衍的态度，换来了恶心的感觉。我依然记得她的味道，以及她的双唇轻柔的触感，我也记得她那井然有序的书桌，还有她悲伤而聪敏的眼神。“就几次。”

“你为什么要找她？她跟你之间有什么瓜葛吗？”

“她是胡利安·卡拉斯的一个老朋友。我找她是为了问她还记得卡拉斯哪些事情，就这样。她是伊萨克的女儿，那个老管理员，是他给我的地址。”

“费尔明认识她吗？”

“不认识。”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你凭什么质疑他的人格？宁愿去听信外面的谣言？费尔明对这个女人的了解，都是由我告诉他的。”

“他因此而跟踪她？”

“是的。”

“因为你要求他去跟踪她！”

我沉默不语。父亲叹了一口气。

“爸，这件事你不了解！”

“我当然不了解，我连你和费尔明都不了解……”

“爸，我们所认识的费尔明，绝对不是报纸上写的那样。”

“我们对费尔明认识有多深？搞了半天，我们连他真实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错怪他了！”

“不，达涅尔，我没有错怪他，是你错看了他，而且，你做错了很多事情。是谁叫你去介入别人的生活了？”

“我想跟谁谈话，那是我的自由。”

“所以，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我想，你大概也无动于衷吧！”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为那个女人的死负责啰？”

“你居然叫她那个女人！人家有名有姓，而且还是你认识的人。”

“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含泪反驳他。

父亲忧伤地看着我，无奈地摇头。

“老天爷啊！我真不敢想可怜的伊萨克会有多伤心……”父亲喃喃自语。

“她的死，不是我的错。”我说话的声音细如游丝，我心想，这句话或许要重复再说许多遍，我才会开始相信那是真的。

父亲往书店后面的工作间走去，边走边摇头。

“你到底有没有责任，你自己明白，达涅尔。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抓起风衣，立刻夺门而出，躲进大雨中，没有人认识我，也不会有人读出我的心情。

我在冰冷的雨中漫无目的地闲逛。我低着头走路，脑子里都是努丽亚·蒙佛特的身影，没有生命迹象，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上多处遭严重殴伤。到了冯塔尼亚街，我没停下来看红绿灯，直接穿越马路。忽然迎面而来一阵强风，接着，金属和强光形成的一面墙，火速朝我扑上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背后有位路人将我往后一拉，让我及时躲开了疾驶而过的公交车。我望着那个和我的脸仅隔几厘米的闪亮车体，就差十分之一秒的瞬间，我逃过了死神的魔掌。我意识到这一切时，救了我一命的路人已经走到人行道上，隐约只见他那穿着灰色风衣的背影。我呆立在原处，吓得喘不过气来。在朦胧的雨中，我看见救命恩人站在对面街上望着我。他是帕拉西奥斯警官。长长的车阵就像一大片围墙挡在我们中间，车潮散去时，却已经不见帕拉西奥斯的身影。

我往贝亚家的方向走去，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等下去了。我必须找出生命中仅有的一点美好来安慰自己，而那些珍贵的美好事物，都是她赐给我的。我加快脚步往前走，到了阿吉拉尔家大门口，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按了电铃，又用力敲了三次门。在等待的同时，我努力鼓起勇气，却发现自己全身湿透的模样只能用狼狈两个字来形容。我拨开额头上的发丝，告诉自己：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阿吉拉尔先生出现在大门口，决心要打烂我的脸和手脚，那就希望他越早动手越好。我再敲门，过了半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大门口。门上的窥视孔掀开一半。一只充满疑虑的黑色眼睛在里面看着我。

“哪位呀？”

我一听就知道那是塞西莉雅，她是阿吉拉尔家的女佣。

“塞西莉雅，我是达涅尔·森贝雷。”

窥视孔随即盖上，隔了几秒钟，大门上一道又一道大锁开起了演奏会。大门缓缓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戴着帽子、穿着制服的塞西莉雅，手上拿着点燃的大蜡烛。从她那饱受惊吓的神情看来，我想，我看起来八成跟鬼一样。

“你好，塞西莉雅，贝亚在家吗？”

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以她在这个家工作这么久的经验，我难得在这里出现，久久才来一次，每次都是来找我的同学托马斯的呀！

“贝亚特丽丝小姐不在家……”

“她出去了吗？”

塞西莉雅惊慌失措地猛点头。

“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女佣耸耸肩。“她和先生、太太一起去看医生，已经出去两个小时了。”

“看医生？她生病了？”

“我不知道，少爷。”

“她看哪个医生？”

“这个我不晓得，少爷。”

我决定不再追问这个无辜的女佣。贝亚的父母不在家，倒是替我开了另一个探险途径。

“托马斯呢？他在家吗？”

“是的，少爷，您先请进，我马上去通知他。”

我走进玄关去等候。换了以前，我早就直接进了好朋友的房间，但是，我已经许久不曾踏入这栋房子，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塞西莉雅捧着烛光消失在走道尽头，留下我独自站在黑暗中。我隐约听见托马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已经想好了突然造访好友的借口。接着，有个身影出现在玄关，这次还是塞西莉雅，她一脸懊恼地看着我，这时候，我硬挤出来的笑容消失了。

“托马斯少爷要我告诉您，他非常忙碌，现在不能见您。”

“你告诉他我是谁了吗？我是达涅尔·森贝雷呢！”

“是的，少爷，我说了。他告诉我，要我请您回去。”

我觉得胃里好像刮过一阵寒风，让我一时透不过气来。

“我很抱歉，少爷！”塞西莉雅说道。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女佣打开大门，这栋房子，一直到不久以前，还被我视为第二个家。

“少爷，您需要雨伞吗？”

“不用了，塞西莉雅，谢谢你。”

“我真的很抱歉，达涅尔少爷。”女佣又说了一遍。

我只能无奈地对她苦笑。“你不用担心，没事的，塞西莉雅。”

大门关上了，把我也关在黑暗的门外。我呆呆伫立在原处好一会儿，然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梯。雨势越来越大，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我沿街往回走，到了转角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我抬头望着阿吉拉尔家，老朋友托马斯的身影就靠在他房间的窗户边。他静静望着我。我向他招手，他却毫无响应。过了几秒钟，他从窗边走开了。我在原地等了将近五分钟，一心期盼再见到他出现在窗边。终究是枉然。雨水冲掉了我脸上的泪水，在大雨的陪伴下，我慢慢走路回家。

42

快要回到书店时，我从“神殿戏院”前经过，两个广告牌画匠站在临时搭设的工作台上，难过地看着才画好的电影广告牌，油漆还没完全干，就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水彩画。我远远看见盯梢的警察站在书店前，宛如一座神情严肃的雕像。我走近费德里科先生的钟表店时，他正好站在门口望着滂沱大雨，脸上依然留着在市警局遭受刑求的伤痕。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羊毛西装，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我挥手向他打招呼，他微笑响应我。

“达涅尔，你跟雨伞有仇吗？”

“费德里科先生，世上还有什么比走在雨中更美妙的事情呢？”

“有啊，肺炎。来来来，进来，我已经帮你把伞修好啦！”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然而，费德里科先生却坚定地望着我，微笑也一直定格在脸上。我只好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那令人惊叹的钟表店。一走进店里，他立刻交给我一个小纸袋。

“你最好马上离开，那个在书店前站岗的傀儡一直往我们这边看呢！”

我瞄了一下纸袋里面的内容。袋子里装了一本真皮封面的小册子，那是一本弥撒经书，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费尔明的时候，他手上拿的那一本！费德里科急忙把我往门外推，他严肃地点点头，示意要我千万别透露风声。他把我送出门外时，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还扯高了嗓子说话：“记得啊，风大的时候，撑伞要小心，否则伞骨又会断了，知道吗？”

“您放心，我会记得的，费德里科先生，谢谢您了！”

我离开的时候，胃部就像打了结似的，每往前走一步，胃部就纠结一下，因为我已经越来越靠近那个在书店前巡逻的警察。从他面前走过时，我举起握着纸袋的手跟他打招呼。警察只是淡淡地瞄了一下纸袋。我赶紧钻进书店。父亲依然站在柜台前，仿佛从我出门以后就没移动过位置。他悲伤地望着我。

“唉，达涅尔啊，我先前说的话……”

“别担心，你说得很有道理。”

“你在发抖啊！”

我随意点着头，然后看着他跑去拿热水瓶。我趁机赶快躲进后面的洗手间去查看那本弥撒经书。费尔明写的字条从书里掉了出来，像一只蝴蝶在空中飞舞。我伸手抓住了字条。费尔明的讯息写在一张近乎透明的卷烟纸上，字体又小，我必须放在灯光下才看得清楚。

亲爱的达涅尔：

关于努丽亚·蒙佛特命案，报纸上写的完全不能相信。一如往常，那些内容全都是胡说八道。我平安无恙，躲在安全的地点。请您不要找我，也不要写信给我。这张字条，看完就马上销毁。不需要把它吞进肚子里，烧掉或撕掉就行了。我会再想办法通过适当的第三者跟您联系的。我请求您将这个讯息的重点，以精简而谨慎的字眼传达给我心爱的人。其他的，您什么都不必做。

您的朋友 FRdT [3]

我正要把字条重读一遍时，突然有人敲了洗手间的门。

“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

我的心跳差点停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卷烟纸字条揉成一团，然后塞进嘴里。接着，我按下马桶冲水钮，趁着嘈杂的水流声，赶紧把嘴里的纸团吞下去。尝起来有蜡烛和瑞士糖的味道。我一开门就看见那个刚刚还站在书店门口的警察，一脸尴尬地笑着。

“抱歉，没想到大雨下了一天都没停，我突然想小便，所以……”

“那有什么问题。”我边说边让路给他，“您尽管用。”

“感激不尽啊！”

在小灯泡微弱的灯光下，这个警察看起来就像一只小雪鼬，好奇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停在我手中的弥撒经书上。

“我这个人呢，上厕所不看书就解不出来……”

“我也是这样哩！我真不懂大家为什么都说西班牙人不爱念书。书可以借我吗？”

“哦，里面的水槽箱上有一本最新的国家评论奖得奖小说。”我说，“那本真的很好看。”

我神色自若地走出去找父亲，他正在帮我泡热咖啡。

“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啊？”我问他。

“他跟我发誓，说他已经快要尿在裤子上了，你说，我能不让他进去吗？”

“叫他在街上解决就行了嘛！”

父亲一听，皱起了眉头。

“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先上楼去了。”

“也好。赶快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这样会得肺炎的。”

家里又冷又静。我走进房间，看了看窗外。警察依旧在楼下的圣安娜教堂门口守着。我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厚睡衣，再披上祖父留下来的睡袍。我躺在床上没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听着大雨拍打窗玻璃。我闭上眼，想象贝亚的身影，以及她的爱抚和味道。我前一晚整夜未合眼，所以躺下不久就累得睡着了。梦里，我看见死神像一团白色蒸汽飘在巴塞罗那上空，窥探着每一座尖塔和屋顶，它身后拖着一条黑色绳索，绳子上绑着好几百个白色的小棺材，棺材后面则是一片黑色花海，还有一个用鲜血写成的名字：努丽亚·蒙佛特。

我在灰蒙蒙的清晨醒来，窗玻璃依旧沾着水汽。我穿上足以对付寒冬的厚重衣物，套上皮靴，蹑手蹑脚地穿越走道，几乎是摸黑走出客厅，然后悄悄溜出家门。兰布拉大道上的报摊已经亮了灯。我一直走到塔耶街口，买了一份刚印好的早报，闻起来还有浓浓的油墨味。我快速翻到讣闻版。努丽亚·蒙佛特的名字印在小十字架下方，我实在不忍心去读。我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继续漫步在黑暗中。葬礼在下午举行，四点钟，地点是蒙锥克墓园。我在附近绕了一圈才回家。父亲还在睡觉，于是我悄悄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拿出我的万宝龙钢笔，摊开一张白纸，期望笔尖能引导我写下感想。然而，手中的钢笔却无话可说。我绞尽脑汁想写一些话送给努丽亚，可惜，除了她的死带来的恐惧之外，我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我知道她被杀人灭口，也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也许是几个月后，或者是几年后，我会永远记得她那陌生人般的抚触，也会记得她那不属于我的身影。你就这样走入阴影中，我心想，就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

43

接近下午三点，我在哥伦布大道搭上开往蒙锥克墓园的公交车。透过车窗，我看见港湾内桅杆如林，三角旗海迎风飘扬。公交车上的乘客寥寥可数，车子绕着蒙锥克山路，慢慢往上行驶到全市占地最广的墓园。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

“请问，回程最后一班车是几点？”下车之前，我问了司机。

“四点半。”

司机让我在墓园大门口下车。前方一条大道的两旁柏树参天。从山脚为起点拾级而上至山顶是呈无边无际的死者之城。坟墓大道、墓碑之路、陵墓巷弄、挺着愤怒天使的尖塔，以及一片拥挤的墓碑之林。死者之城是个墓穴宫殿，也是存放骨灰的陵墓，由一具具埋在烂泥巴里的腐烂尸骨看守着。我深呼吸，踏进墓园迷宫。我母亲就埋在这条路几百米之外的地方。每往前走一步，我都能感受到这个地方的冰冷、空洞和愤怒，还有死寂带来的恐惧。镶在墓碑上的老照片无人闻问，只有蜡烛和枯花相伴。才走了一小段，我就看见远处有人提着瓦斯灯，站在一处墓穴旁，铅灰色天空下，隐约可见六个身影。我加快脚步往前走，到了听得见神父祝祷的地方就停下来。

棺材是松木制成，没有特殊加工，静静地躺在土穴里。两个掘墓工人手持木桩守在棺木旁。我把在场的人看过一遍，遗忘书之墓的老管理员伊萨克竟然没来出席自己女儿的葬礼。我看到住在努丽亚对面的邻居太太在伤心啜泣，不时还摇头叹息，她身边有个模样寒酸的男人，体贴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八成是她丈夫吧，我心想。他们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身着灰色洋装，手上拿着一束花。她默默流泪，紧抿着双唇，目光并没有落在墓穴里。我从来没见过她。在人群之外，有个人穿着深色风衣，双手拿着帽子背在身后，那是前一天才救了我一命的帕拉西奥斯警官。他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神父枯燥无味、毫无感情的演说，比死寂更让人难受。我凝视着那具已经陷入土堆的棺木。我想着躺在棺木里的她，灰衣陌生女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朵花的时候，我早已不自觉地泪流满面。直到人群散去，我依然站在原地。在瓦斯灯的映照下，神父指示两个工人开始埋棺。我把花收在大衣口袋里，转身离去。我还是无法走近向她说再见。

走回墓园大门口时，天色渐渐暗了，我大概已经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于是，我在阴暗中上路，打算沿着公路走回巴塞罗那市区。忽然，一辆黑色汽车在我前方二十米处停了下来，车灯没关，驾驶座的人正抽着烟。我走近时，帕拉西奥斯警官打开右边的车门，要我上车。

“上来吧，我送你回家。这么晚了，已经没有公交车或出租车会在这里出现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我宁愿走路回去。”

“别说傻话了。上车！”

他坚定的语气就像一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但他同时又要听命行事。

“拜托你。”他补上一句。

我上了车之后，警官立刻踩了油门。

“我叫安利格·帕拉西奥斯。”说完，他向我伸出手。

但我没握他的手。“您载我到哥伦布广场就可以了。”

车子加速前进，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了好一阵子，两人都没开口。

“我希望你能够了解，对于蒙佛特女士的死，我觉得很遗憾。”

从他嘴里说出的这段话，在我听来却像是猥亵和侮辱。

“我很感谢您昨天救了我一命，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要告诉您，您的感觉是您的事，与我无关，帕拉西奥斯先生！”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达涅尔。我是真的想帮你。”

“您如果是在期待我说出费尔明的下落，那么，现在就可以让我下车了……”

“我不在乎你的朋友在哪里。现在不是我执行公务的时间。”

我没搭腔。

“你不相信我，我不怪你。但是，你至少要把我的话听进去。这件事已经闹得太过火了。那个女人本不应该死的！我要你别再插手这件事，把那个叫作卡拉斯的人忘了吧！”

“听您的语气，好像这一切是我自己可以控制似的？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真的演出者是你们这几位警官和您那位长官大人！”

“我真的不想再参加葬礼了，达涅尔，我尤其不希望出现在你的葬礼上。”

“那正好！因为您不在受邀之列。”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麻烦您，立刻让我下车。”

“再两分钟就到哥伦布广场了。”

“无所谓。这辆车子充满血腥味，就像您一样。请让我下车！”

帕拉西奥斯放慢车速，最后停在路肩。我下车后重重甩上门，还瞪了他一眼。我站在路边等车子开走，没想到这位警官却迟迟不踩油门。我转过身去，看到他正把车窗摇下来。在他脸上，我看到了诚恳，甚至悲伤的神情，可是我始终拒绝相信他。

“努丽亚·蒙佛特是在我怀里断气的，达涅尔。我想，她最后的遗言应该是说给你听的。”他说。

“她说了什么？”我故作冷漠地问道，“她提到我的名字了吗？”

“她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不过，我想她所指的对象应该是你。她说‘世上还有比文字世界更难熬的炼狱’。后来，在断气之前，她要我告诉你：让她走吧！”

我茫然地望着他。“让谁走？”

“一个叫作佩内洛佩的女孩子。我猜，大概是你的女朋友吧？”

神情落寞的帕拉西奥斯在黄昏夕照中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蓝红交错的暮色中。接着，我走回哥伦布大道，一路上都在重复默念着努丽亚的遗言，却想不透话中含义。到了和平门广场，我站在一艘游艇旁，凝望着港口码头。我坐在岸边阶梯，台阶下半部分全浸在肮脏的海水里，就在这个地方，多年前的某一夜，我初次见到无脸怪客莱因·古博。

“世上还有比文字世界更难熬的炼狱。”我喃喃低语。

此时我才恍然大悟，努丽亚·蒙佛特的遗言并不是说给我听的。放手让佩内洛佩走的人不是我。她的遗言对象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她暗恋了十五年的男人——胡利安·卡拉斯。

44

我走到圣菲力普聂利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初见努丽亚·蒙佛特时，她坐着看书的那张长椅，孤独地伫立在街灯下，椅子上刻满了恋人的名字、脏话和诺言。我抬头望着楼上努丽亚的公寓，发现里面竟有昏黄的光线，光影摇曳。那是一盏蜡烛。

我踏进黑暗的大厅，摸黑上了楼梯。到了三楼的楼梯间，我的双手忍不住颤抖。大门半掩着，一道红色光线从门缝钻了出来。我手握门把，定定站在那儿，细听里面的动静。我隐约听见有人在里面喃喃低语，嗓音很沙哑。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想，说不定一打开那扇门，就会看见她在里面，坐在阳台附近抽烟，背靠墙壁。上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就跌坐在同一个角落。我怕吵到她，所以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屋里。阳台边的窗帘像波浪似的飘进客厅。窗边坐着一个人，动也不动，手上拿着点燃的大蜡烛。他的脸部背着光，一颗晶莹如珍珠的液体从他皮肤上滑落，灿烂的光泽宛若新鲜树脂，最后落在他的大腿上。伊萨克·蒙佛特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满是泪痕。

“我今天下午在葬礼上没看见您……”我说道。

他默默无语地摇摇头，然后抓起衣领拭泪。

“努丽亚不在那里。”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往生者不参加自己的葬礼。”

他环顾四周，仿佛是想告诉我，他的女儿就在客厅里，和我们一起坐在黑暗中，聆听我们的谈话。

“您知道吗？我以前没来过这里。”他说，“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努丽亚来找我。‘这样您比较方便，爸爸，省得您还要爬楼梯。’她总是这样说。我都回应她：‘除非你邀请我，否则我就不去你家。’她听了这样回答我：‘我不需要邀请您到我家呀，爸爸，只有陌生人才需要人家邀请；您随时想来就来。’十五年来，我一次都没来看过她。我常告诉她，她挑了个不好的社区，房子又暗又旧。我也常唠叨她为何要过这种苦日子，实在没什么前途，还嫁了个穷苦又失业的丈夫。有趣的是，我们评断他人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传达了我们对他人的歧视，直到他们不在了，我们才觉悟。他们离开了，因为他们从来就不属于我们……”

老人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平日常见的嘲讽，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诚，听起来很苍老，就像他的眼神一样。

“努丽亚很爱您，伊萨克，这一点绝对不用怀疑。而且我知道，她也感受到了您对她的爱……”我当场编了一段话来安慰他。

老伊萨克又摇起头来。他露出微笑，只是，眼泪也掉个不停。

“她或许是爱我的，只是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爱我，就像我一直用我的方式去爱她那样。但是，我们彼此都不了解对方。也许是因为我始终没给她机会了解我，或者是我一直不曾付诸行动去深入了解她。我们这对父女，这辈子就像天天见面的陌生人，连打招呼都是客客气气的。我想，她大概一直到死都没原谅我。”

“伊萨克，我可以向您保证……”

“达涅尔，您还年轻，看得出来您很用心，不过，我即使喝了酒，醉得不知所云，都听得出来您在说谎，就为了安慰一个不幸的伤心老人。”

我羞愧地低下头来。

“警方说，杀她的凶手是您的朋友？”伊萨克试探地问道。

“警方说的都是谎话。”

伊萨克点点头。“我知道。”

“我向您保证……”

“不用了，达涅尔，我知道您说的都是实话。”伊萨克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信封袋。

“努丽亚被杀的前一天下午，她跑来找我。好多年前，她经常会这样跑来看我。我还记得，我们常到警卫街的一家咖啡馆吃午餐，她小时候我经常带她去。我们聊的话题都是书，还有旧书。有时她也会跟我聊她的工作，一些芝麻小事，例如在公交车上碰到怪人……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很抱歉，因为她让我失望了。我问她，这个荒谬的想法是怎么来的？‘我在您的眼神里看见的，爸爸，您的眼神。’她这样说。我却从来没去想过，说不定她对我失望更深。有时我们会觉得周遭的人就像彩票：他们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就是为了让我们的荒谬梦想成真。”

“伊萨克，我这话没有恶意，可是您这样把酒当水喝，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酒可以把智者变成笨蛋，把笨蛋变成智者。我清楚得很，我女儿一直不信任我。她反而信任您呢，达涅尔，而且她才见过您一两次。”

“我敢说，您一定弄错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她拿了这个信封袋给我。她那天的神情很不安，但是又不肯把心事告诉我。她要我保存这个信封袋，万一她发生事情的话，就把信封袋交给您。”

“万一发生事情？”

“她是这么说的。我看她这么紧张，于是建议一起去警察局，让警察来帮我们想办法。可是她却告诉我，求助警方是她最不愿做出的选择。我要她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她却说她必须走了，临走前她还要我承诺，假如她几天内没来拿回信封袋，务必要将东西交给您。她还要求我不能拆开来看。”

伊萨克把信封袋递给我。封口已经被拆开了。

“我骗了她，就像以前一样。”他说道。

我看了看信封，里面装了一沓手稿。

“您都看过了吗？”我问他。

老伊萨克缓缓点头。

“内容是什么？”

他仰着头，双唇不停颤抖。我突然觉得，他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一百岁。

“里面写着您寻找多时的故事啊，达涅尔。故事主角是个我来不及认识的女子，虽然她冠了我的姓，身上流着我的血。从现在开始，这些手稿都归您所有了。”

我把信封袋塞进大衣口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跟她再聚一聚。不久前，我阅读这些手稿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又见到了她。不管再怎么绞尽脑汁去想，我还是只能记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您知道吗？她从小就很沉默，静静地观察一切，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来没见她笑过。她最喜欢的是听故事。她老是要我念故事书给她听，我想，大概没有哪个小孩像她这么早就会认字的。她说她以后要当个作家，写百科全书以及历史和哲学理论。她母亲说，这一切都怪我，她说努丽亚因为太崇拜我，看到做父亲的只喜欢书，所以她也想写书，借此讨好爸爸……”

“伊萨克，您今晚还是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吧！跟我一起回去吧？您今天晚上就住我家，正好陪着我父亲，好吗？”

伊萨克又是摇头。“我有事情要办，达涅尔。快回家去读那沓手稿吧！现在都是您的了。”

老先生的目光已转往别处，于是，我往大门走去。到了门口，伊萨克把我叫住，他说话的音量就像耳语一样微弱：“达涅尔？”

“是？”

“您要特别小心啊！”

到了街上，我觉得黑暗似乎一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快步往前走，丝毫不敢放慢速度，最后终于回到圣安娜街上的家。一进家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摇椅上，大腿上还有一本书摊开着。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相簿。他一见到我，立刻站了起来，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开始担心你了。”他说道，“葬礼的情形如何？”

我耸耸肩，父亲严肃地点点头，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

“我做了晚餐。你如果要吃的话，我现在就热一热……”

“爸，我不饿，谢谢。我在外面吃了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接着，他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餐盘。就在这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走到他身旁，抱住了他。我感受到父亲先是讶异，接着也紧紧抱着我。

“达涅尔，你还好吧？”

我把父亲抱得更紧了。“我爱你！”我轻声说着。

我开始阅读努丽亚·蒙佛特的手稿时，教堂正好敲钟。她的字迹娟秀而工整，让我想起她那张整齐的书桌。或许，她想找寻的是表达平静和安定的字眼，因为，那正是生命始终不愿意赐予她的感受。

[3] 费尔明姓名首字母缩写。

努丽亚·蒙佛特：忆往手札

NURIA MONFORT: MEMORIA DE APARECIDOS

1933 - 1954

1

凡事没有第二次机会，只有后悔除外。胡利安·卡拉斯和我相识于一九三三年秋天。当时，我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上班。一九二七年，卡贝斯塔尼先生在某一趟他所谓的“巴黎出版探勘之旅”中，发掘了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作家。胡利安每天下午在酒店弹钢琴维生，晚上则致力于写作。酒店的经营者是一位名叫依莲·玛索的女士，大多数的巴黎出版人都和她熟识，因此，多亏了她的请托、恳求，甚至威胁，卡拉斯的几本小说才得以由不同的出版社印行，只是销售状况都奇惨无比。卡贝斯塔尼取得卡拉斯作品在西班牙和南美洲的独家版权，包括作者所写的法文和西班牙文原版作品在内，却只付了极低的版权金。他相信，每本作品起码会卖个三千本，没想到，在西班牙出版的前两本小说，结果只能用“凄惨”形容：两部小说大概各卖出一百本。但即使销售状况这么糟，我们还是每隔两年就会收到胡利安的新作品，而卡贝斯塔尼也都是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他还说打算跟作者签订新合约，重点不只在于版税，只要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促销才对。

有一天，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卡贝斯塔尼先生，既然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销量这么差，为什么还要持续出版他的小说？这样下去只有赔钱的份。为了解答我的疑问，卡贝斯塔尼很慎重地走到他的书架旁，抽出一本胡利安的作品，要我拿回去读一读。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两周后，我把那本书读完了。这一次，我的问题变成：这么精彩的小说，为什么只卖了这么几本？

“我也不知道啊！”卡贝斯塔尼先生说，“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努力吧！”

如此令人感佩的高贵情操，和我印象中卡贝斯塔尼汲汲于利的生意人形象有如天差地别。或许，我一直都错看他了。我对卡拉斯这个人越来越好奇。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似乎都蒙上一层神秘色彩。出版社每个月至少会接到一两通打来询问胡利安·卡拉斯地址的电话。不久，我发现打电话的都是同一个人，只是用了不同的名字罢了。我顶多只能照着小说封底的作者介绍告诉他，卡拉斯定居巴黎。经过一段时间，那个人终于不再打电话。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出版社的作者档案中，把卡拉斯的地址删除。我是唯一和他通信的人，他的地址，我早已倒背如流。

几个月后，我偶然看到印刷厂寄来给卡贝斯塔尼先生的账单。一看才发现，原来，出版胡利安·卡拉斯作品的所有相关费用，都是由另一个人汇款支付，他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米盖尔·莫林纳。不仅如此，实际的印刷和发行费用，比米盖尔支付的数字低很多。数字不会骗人：出版社将印刷完成的书直接堆放在仓库里，然后报假账捞一笔。我没那个胆子去质疑卡贝斯塔尼先生的财务疏失，因为我怕会丢了差事。不过，我倒是从账单上抄下米盖尔·莫林纳的地址，那是位于布塔费利沙街的大宅院。我把他的地址保存了好几个月，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去找他。最后理智战胜了一切，于是我去他家告诉他，卡贝斯塔尼先生骗了他的钱。他笑着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

“大家都为自己分内的事尽力而为吧！”

我问他，那个多次打电话到出版社询问卡拉斯地址的人是不是他？他说不是。我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才意会到，真的不能轻易透露那个地址，绝对不行！

米盖尔·莫林纳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他独居在幽暗的大宅院，房子年久失修，是他内战时期靠军火制造业致富的父亲留下的遗产。米盖尔的生活非但和豪奢扯不上边，甚至过得像僧侣一样刻苦。他把那些他认为沾满鲜血的黑心钱都捐作修复博物馆、教堂、图书馆、学校和医院之用，同时也资助童年挚友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在故乡巴塞罗那出版。

“钱，我多得用不完，缺的是像胡利安这种朋友。”这是他唯一的解释。

他和兄弟姐妹以及其他亲人几乎没有往来，而且他将他们视为陌生人。他没有结婚，平日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楼上，因为那是他的书房所在。他天天在里面狂热地工作，除了替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报章杂志撰写散文和专栏，他也翻译德文和法文文件、校订百科全书和小学课本。米盖尔是用工作弥补愧疚感的人，对于他人的懒散，他不但尊重，甚至很羡慕，因为那是他做不到的。他并不以辛勤工作为傲，他甚至自嘲，说他的工作狂是懦弱的另一种表现。

“当一个人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你在他眼里看不到生命。”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好朋友。我们两人有许多共通点，或许是太多了。米盖尔跟我谈书，也谈他最崇拜的弗洛伊德，他还聊了音乐，但聊得最多的还是老朋友胡利安。我们几乎每个礼拜见面。米盖尔向我叙述胡利安当年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种种趣事，他还保存了一些旧照片，以及少年胡利安所写的短篇故事。米盖尔非常崇拜胡利安，借由他的叙述和回忆，我慢慢认识了胡利安，至少对素未谋面的他有了一些概念。一年之后，米盖尔向我表白，说他已经爱上我。我不想伤害他，但也不能欺骗他。谁都不可能骗得了米盖尔。我告诉他，我非常感激他这份心意，他虽然已经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那毕竟不是爱情。米盖尔说，他早就知道了。

“你已经爱上了胡利安，只是你并不知道罢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胡利安寄来一封信，说他已经完成新作《教堂神偷》的手稿。卡贝斯塔尼先生原本打算九月去巴黎，和伽利玛出版社签订几份合约，没想到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床上躺了几周都没好。为了奖励我平日工作认真，他决定派我去法国签订新合约，顺便拜访胡利安·卡拉斯，把他的新作手稿带回来。我写了一封信给胡利安，谈到我九月中将有一趟巴黎行，请他帮我找一家收费合理的小旅馆。胡利安回信中提到，我可以借宿他在圣日耳曼大道的住所，把旅馆住宿费省下来。出发前几天，我去找米盖尔，问他要不要我替他带口信给胡利安。他想了好久，最后却告诉我：不用了。

我初次见到胡利安本人，是在巴黎的奥斯特里兹火车站。当时巴黎秋意正浓，大片浓雾笼罩着车站。我留在月台上等候，其他旅客都往出口处走去。不一会儿工夫，月台只剩下我一个人，接着，我看见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月台入口，透过烟圈看着我。在火车上，我不时问自己，我要如何认出胡利安这个人？米盖尔让我看的照片，至少是十三四年前拍摄的。我在月台上左探右望。除了那个男子和我，月台上已经没别人了。我发现那名男子好奇地盯着我看，说不定他也在等人，就像我一样。不可能是他。根据我看过的资料，胡利安当时是三十二岁，那名男子看起来苍老多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神情忧郁而疲惫。脸色太苍白，身材太清瘦，或许是站在雾中所产生的错觉，也可能是旅途劳顿。我的印象里，只有少年胡利安。那位陌生人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双眼直视着我。

“胡利安？”

陌生人对我露出微笑，然后点点头。胡利安·卡拉斯拥有世上最美的笑容。那是他历经沧桑后唯一没变的部分。

胡利安住在圣日耳曼大道的一间阁楼，内部格局只有两个部分：一边是起居室加上小到不能再小的简陋厨房，从起居室外的阳台望出去，密集的屋宇在雾中连成一片，远处是圣母院的尖塔；阁楼另一边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卧房，里面有张单人床。浴室在楼下走道的尽头，所有房客共享。整个阁楼的大小还不及卡贝斯塔尼的办公室。胡利安细心地打扫过房子，打算就这样简简单单接待我。房子还有胡利安用心打扫而留下的清洁剂和打蜡的味道，我装出一副对这里很满意的样子。他刻意铺上了最好的床单。我记得床单上似乎印着巨龙和城堡图案。那是儿童用的床单。胡利安抱歉地说，这条床单是以特价买回来的，但是质量好得没话说。他还说，没有印花的素面床单，看起来单调，价钱反而贵了一倍。

起居室摆了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面对着大教堂尖塔。书桌上放着一架安德伍德牌打字机，那是胡利安用卡贝斯塔尼先生预付的版税买来的。打字机旁放着两沓十六开纸张，一沓是空白的，另一沓则是双面书写。胡利安养了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猫，取名“库兹”。那只猫窝在主人脚边，疑心地看着我，不时还舔着脚爪。我看了看，屋里只有两张椅子、一个衣架，没有其他东西。剩下的都是书。书墙从地板延伸到屋顶，每一列都堆了两排书。我正在观察屋内陈设时，胡利安忽然叹了一口气。

“两条街外有一家旅馆，很干净，收费也合理，口碑不错。我在那里预订了房间……”

我听了很心动，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住这里就好，只要不会对你和库兹造成不便……”

库兹和胡利安互看了一眼。胡利安摇摇头，白猫也模仿他的动作。我这才发现，他们俩长得真像！胡利安坚持要我到卧房睡。他说自己睡得少，困了就睡在起居室那张跟邻居达梭先生借来的折叠床。那位老魔术师喜欢帮女孩子看手相，不收费，只要求小姐们献上香吻。第一天晚上，我因为旅途劳累，倒头就睡着了。隔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胡利安已经出去了。库兹躺在主人的打字机上睡觉，它鼾声如雷，仿佛大型猎犬。我走到书桌旁，看到了我即将带回巴塞罗那的新作《教堂神偷》。

第一页，一如胡利安其他的小说稿，依旧是手写的一行字：

献给 P

我打算把稿子拿起来读，正要翻开第二页，我就发现库兹斜眼睨着我。我学着胡利安的动作，摇摇头。白猫也摇头，于是，我只好把稿子放回原处。不久后，胡利安出现了，他带回了刚出炉的面包、一壶热咖啡，以及新鲜的白奶酪。我们在阳台吃早餐。胡利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却一直闪躲我的目光。在清晨的阳光映照下，他看起来像个年华老去的孩子。他刮了胡子，穿上唯一像样的衣服，一套乳白色的棉质西装，虽是旧衣，却依然高贵典雅。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巴黎圣母院的传说，还叙述了一艘鬼船的故事，每到半夜，这艘船就会出现在塞纳河上，在冰冷河水中收集投河自尽的痴情冤魂。他编了不下一千零一个传奇故事给我听，存心不让我有机会开口问他事情。我默默望着他，偶尔点头响应，在他身上寻找那个写下我几乎已经会背的作品，也是米盖尔向我描述过许多遍的人。

“你打算在巴黎停留几天？”他问道。

我想，和伽利玛出版社签约大概需要两三天。第一次开会就排在那天下午。我告诉他，我已经多请了两天假，打算好好游历过巴黎之后，再回巴塞罗那。

“巴黎不是两天就能看完的。”胡利安说，“绝对不可能。”

“我没有时间，胡利安。卡贝斯塔尼先生虽然是个大方的老板，但是我也不能没有分寸吧！”

“卡贝斯塔尼是个海盗，但是连他都知道，巴黎不是两天、两个月，甚至两年能够看完的。”

“我不可能在巴黎待上两年，胡利安！”

胡利安默默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对我露出微笑。

“为什么不行？难道有人在巴塞罗那等着你吗？”

与伽利玛出版社的签约事宜，加上拜访其他几家出版社，所有公事整整花了我三天，时间和我预估的一样。胡利安帮我找了一个导游兼保镖，这男孩不到十三岁，名叫哈伟，他对巴黎的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不管我去哪里，哈伟一定陪我到门口，他甚至还指点我在哪家咖啡馆吃三明治比较好，哪些街道巷弄最好别去，哪里的景致最美。我去拜访出版社，他就在大门外等候，不管等几个小时，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而且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小费。哈伟说着一口怪腔怪调的西班牙文，偶尔还混用意大利文和葡萄牙文。

“卡拉斯先生，他呀，已经付钱给我很多啦！”

据我所知，哈伟是依莲·玛索女士经营的酒店里一位小姐留下的孤儿。胡利安教他读书写字，也教他弹钢琴。每到礼拜天，胡利安会带他去看歌剧或听音乐会。哈伟非常崇拜胡利安，不管胡利安要他做什么，即使要他带我到世界的尽头，他也会认真照办的。到了我们认识的第三天，他问我是不是卡拉斯的女朋友，我说我不是，只是来拜访他的一个朋友而已。他听了似乎很失望。

胡利安几乎每天熬夜，他端坐在书桌前，库兹则窝在他大腿上，只见他不是修改稿子，就是望着远处的教堂尖塔发呆。一晚，我被屋顶淅沥沥的雨声吵得睡不着，索性就走到起居室。两人相视无语，接着，胡利安递了一根烟给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就这样默默看雨。后来，雨停了，我问他谁是P。

“佩内洛佩。”他答道。

我要求他跟我聊聊这个女孩子，也说说他在巴黎这十三年来的生活。在昏暗的灯光下，胡利安幽幽地告诉我，佩内洛佩是他此生唯一深爱过的女子。

一九二一年的一个冬夜，依莲·玛索在巴黎发现了流浪街头的胡利安·卡拉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而且不停地咳血。他身上只有几个铜板，以及几张对折的手写稿。依莲读了那些手稿，自认碰到的一定是个名作家，因为喝得烂醉而流落街头，等他意识清醒过来，说不定哪个好心的出版社老板还会奖赏她哩！这是依莲的说辞，但胡利安知道，她是出于怜悯而救他的。他在依莲酒店楼上的小阁楼休养了六个月。医生告诉依莲，假如这个人又再摧残自己的话，就是神医也束手无策。当时，他的胃和肝已经严重损坏，这辈子除了牛奶、新鲜白奶酪和松软的面包，其他食物都不能吃了。当胡利安恢复言语能力的时候，依莲问他究竟是谁。

“谁都不是。”胡利安这样回答她。

“我说，谁都不能在我这儿白吃白住。你会干什么呀？”

胡利安说他会弹钢琴。

“那就弹一段来听听吧！”

胡利安在酒店大厅的钢琴前坐了下来，前面站了十五个只穿着性感内衣的未成年酒店小姐，他演奏了一段肖邦的小夜曲。结束之后，全场报以热烈掌声，只有依莲除外，她说那音乐听起来死气沉沉的，她的酒店可是做活人的生意啊！于是，胡利安特别为她弹奏了轻快的爵士乐以及奥芬巴赫的作品。

“嗯，这样好多了！”

这份新工作让他赚到一份薪水、一个栖身之处，和每天两餐热腾腾的食物。

在巴黎，他靠着依莲·玛索的慈悲怜悯而得以幸存，她也是唯一鼓励他继续写作的人。她最喜欢读的是浪漫小说，以及圣徒和殉难烈士的传记。在她看来，胡利安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内心中毒已深，所以只能写出惊恐、晦涩的情节。即使如此，依莲还是帮胡利安找到了愿意替他出书的出版社。此外，她提供阁楼让胡利安居住，帮他打点衣着，带他出门晒太阳、透透气。她也替他买书，每周日带他去教堂望弥撒，然后一同散步。依莲救了他这条命，她要求的回报，除了友谊，就是要胡利安承诺她继续写作。后来，依莲偶尔也让他带酒店的小姐回去过夜，虽然他们只是相拥入眠。依莲还开玩笑说，酒店里那些小姐都跟他一样寂寞，她们图的只是片刻温存。

“我的邻居达梭先生说，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巴塞罗那去找佩内洛佩？他沉默许久，当我在暗夜里瞥见他那张脸，他竟已泪流满面。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跪在他身旁，拥抱他。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直到天边露出了黎明曙光。我已经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吻了谁，反正也不重要。我只知道，我的唇和他的唇相遇了，我让他在我身上爱抚，却没发现自己也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那天早上，以及接下来我和胡利安共度的两周，我们每天早上在地板上沉默地缠绵。接着，我们或是坐在咖啡馆，或是一起逛街，只要看着他的双眼，我不需要问就知道他还爱着佩内洛佩。我还记得，在巴黎期间，我学会了去憎恨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对我来说，佩内洛佩永远都是十七岁），憎恨一个我没见过却经常出现在梦里的人。在发给卡贝斯塔尼的电报中，我编造了一千零一个理由延长休假。我已经不在乎是否会丢了差事，也无所谓巴塞罗那的灰暗生活。我扪心自问无数次，自己是不是也像依莲酒店里的小姐一样，带着如此空虚的生命来到巴黎，在胡利安的怀抱里勉强找到了一点慰藉？我只知道，我和胡利安共度的两周，是我此生第一次觉得我做了自己，那两个礼拜，我了解到自己这一生再也无法像深爱胡利安那样去爱别的男人，虽然我大半辈子都在努力超越这个障碍。

有一天，精疲力竭的胡利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前一天下午，我们经过楼下的当铺，他特别停下来向我介绍橱窗里展示的那支古董钢笔，根据老板的说法，那是大文豪雨果用过的笔，胡利安虽然买不起，但总是每天来看它。我悄悄穿上衣服，来到楼下的当铺。这支钢笔价值不菲，我手边没有这么多钱，但是老板告诉我，只要在巴黎设立了分行的西班牙各银行支票，他都接受。我母亲生前替我存了一笔钱，那是要留给我结婚的时候买婚纱的。雨果的钢笔花掉了我的婚纱基金，我也知道这样做太疯狂，但我从来不曾花钱花得这么痛快！拿着传奇古董笔走出当铺后，我发现有位女士跟在我后面，是一位衣着非常高雅的贵妇，顶着一头银色发丝，还有一双我这辈子见过最湛蓝的眼眸。她走到我身旁，然后自我介绍。她就是依莲·玛索，胡利安的救命恩人。我的小导游哈伟跟她提到了我。她说只是想认识我，还问我是不是那个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子。我没有回答。依莲只是点点头，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走远，那时我终于知道，胡利安永远不会属于我，因为我尚未开始拥有他，就已经失去了他。我把钢笔藏在口袋里，回到阁楼上的时候，胡利安已经醒了，他正在等着我。他不发一语地褪去我的衣服，接着，我们最后一次做爱。当时，他问我那次为什么要哭，我告诉他，那是幸福的泪水。后来，胡利安下楼去打点午餐，我趁这个时候匆匆整理了行李，然后把钢笔放在打字机上。最后，我把小说稿放进行李箱，在胡利安回来前离开了那里。我在楼梯间碰到了达梭先生，那位以看手相换取小姐香吻的老魔术师。他抓起我的左手，哀伤地望着我。

“您一定很伤心啊，小姐！”

当我正要献上吻时，他缓缓摇头，在我手上吻了一下。

我抵达奥斯特里兹火车站时，正好赶上十二点开往巴塞罗那的火车。列车长卖票给我的时候，问我身体还好吧，我点点头，然后就关上车厢门。火车发动后，我从车窗望出去，看到胡利安站在月台上，就在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闭上双眼，直到火车离站，离开了那个我此生未再重返的缥缈城市，才睁开眼睛。隔天清晨，我回到巴塞罗那。那天是我二十四岁生日。我知道，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岁月已经逝去。

2

回到巴塞罗那，我刻意过了一阵子才去找米盖尔。我必须把胡利安从思绪中抹却，也知道米盖尔势必会问起他，我恐怕会一时答不上来。当我们再次见面时，我已经不需要跟他说什么了。米盖尔凝视了我半晌，接着他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我觉得他似乎比我去巴黎前更消瘦了，那张苍白的脸几近病容，我想是工作过量造成的。他向我坦承自己财务吃紧，继承的大笔遗产几乎全数捐光了，如今，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律师团正在想办法将他逐出那幢大宅院。当初莫林纳老先生立遗嘱时，特别加了但书：米盖尔可以拥有并居住在大宅院里，但房子必须维持良好状况和正常运作，否则，布塔费利沙街这幢豪宅须交由其他兄弟姐妹监管。

“即使到了临终之前，我父亲一直都知道，我会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他一生最讨厌的事物上，直到一毛不剩……”

他替报章杂志写稿和当翻译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付维护这幢大宅院的庞大费用。

“赚钱不是难事。”他感叹道，“最难的是，把赚来的钱花在有意义的事物上。”

我怀疑他已经偷偷酗酒一阵子了。有时他的双手会不停颤抖。每逢周日，我一定去看他，强迫他跟我一起出门走走，暂时远离书桌和他的百科全书。我知道，他见到我，心里很痛。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忘了向我求婚遭拒这件事，但我偶尔会发现他以渴望、痴情的眼神望着我。我如此残忍地折磨他，只为了一个完全自私的理由：唯有米盖尔知道胡利安和佩内洛佩的情事。

我和胡利安分离后那几个月，在我的思绪和梦境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成了一再出现的幽灵。我依然记得，当依莲·玛索知道我不是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子，她脸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佩内洛佩·阿尔达亚，这个恶意缺席的女子，对我而言是个太强势的敌人。她虽是隐形的，但我轻易就能想象她的样子，在她的阴影下，我是个太普通、太庸俗、太真实的人。我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如此憎恨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我想，假如有机会和她面对面，假如我能证实她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她的妖术会破除，胡利安将重获自由……然后，我就能和他厮守。我相信，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耐心等候就是了。米盖尔迟早会把真相告诉我。真相，终将让我解脱。

有一天我们在大教堂的回廊散步，米盖尔又向我表白他对我的情意。我望着他，看到的是个孤独而绝望的男人。当我带他回家、任由他对我调情诱惑时，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在欺骗他，他也心知肚明，但除此之外，他已一无所有。就在这种绝望的状态下，我们成了情人。在他眼里，我看到了我期望在胡利安眼中看到的痴情。我总觉得，委身于米盖尔，就是我对胡利安和佩内洛佩以及生命中所有不顺遂的报复方式。米盖尔深陷于孤独和欲望之中，他虽然知道我们的爱情是作戏，但还是无法让我离去。他的酗酒量与日俱增，甚至因此经常无法和我做爱。碰到这种状况，我们总会无奈地自我解嘲：我们已经创下在最短时间内成为模范夫妻的新纪录。我们各自用绝望和懦弱伤害对方。

有一晚，大约是我从巴黎回来一年后，我要求他告诉我关于佩内洛佩的所有真相。米盖尔那天喝了酒，脾气变得很暴躁，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他对我疯狂怒骂，羞辱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简直就跟妓女没两样。他撕破我的衣服，正当他想强迫我就范，我却自动躺下来，顺从地献上我的肉体，默默流着泪。米盖尔挨近我，恳求我原谅他。我多么希望我爱的是他，而不是胡利安，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选择留在他身边。我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我也请他原谅，因为我伤他太深。他则告诉我，如果我真的那么在意佩内洛佩，他会把真相告诉我的。没想到，这又是我犯的错误之一。

一九一九年那个礼拜天，米盖尔到火车站去将车票交给好友胡利安时，他已经知道佩内洛佩不会来赴约了。在那个周日的前两天，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从马德里出差回来，才刚到家，妻子立刻向他坦承，她撞见女儿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在奶妈哈辛塔房里亲热……豪尔赫把那天的情景告诉了米盖尔，还要他发誓不能跟别人提起。豪尔赫告诉他，里卡多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暴跳如雷，他像个疯子似的怒吼，还气急败坏地冲到佩内洛佩的房间。佩内洛佩在房里早已听见父亲的叫嚣，于是赶紧锁住房门，又惊又怕地躲在里面哭泣。里卡多先生硬是破门而入，一进去就看见佩内洛佩跪在地上，她全身颤抖着，不断地哀求父亲原谅她。里卡多当场甩了她一耳光，甚至把她打倒在地。盛怒的里卡多咒骂女儿的恶毒言词，连豪尔赫都无法复述。所有家人和仆佣都在楼下等着，惊恐万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豪尔赫躲在自己房里，在黑暗中，他听着里卡多先生咆哮不断。哈辛塔当天就被辞退了。里卡多先生不愿意再见到她。他命令其他仆人将她赶出家门，还威胁他们，如果谁敢跟她联络，下场就会和她一样。

里卡多回到楼下的书房时，已经是午夜了。他把佩内洛佩锁在哈辛塔的房间，严令禁止任何人上去看她，不管是家人或仆佣都一样。豪尔赫在他房里听到了父母在楼下的谈话。医生在清晨来到了阿尔达亚家。阿尔达亚太太带着医生到囚禁佩内洛佩的房间，医生进去看诊时，她就在门口等着。医生走出房间后，只是点点头，领了看诊费用就走了。豪尔赫当时听见里卡多先生对医生说道，要是他对外提起这件事的话，他以个人生命发誓，一定会让他身败名裂，永远无法在医界立足。豪尔赫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意思。

豪尔赫说，他实在很替佩内洛佩和胡利安担心，因为他从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即使是小情侣偷尝禁果，他还是不懂父亲为何如此愤怒。一定有别的事情，他说。里卡多先生命令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立即开除胡利安，同时还联络了胡利安的父亲，他要帽子师傅马上将儿子送去念军校。米盖尔听了这些经过，决定不把真相告诉胡利安。假如他知道佩内洛佩被里卡多先生囚禁，而且她可能还怀了两人的孩子，他绝对不肯搭那班火车去巴黎的。米盖尔知道，胡利安如果留在巴塞罗那，必定是死路一条。因此他决定瞒着胡利安，让好友在完全不知情之下远走巴黎，同时还再三保证，佩内洛佩迟早会到巴黎找他。那天在火车站送走胡利安之后，米盖尔宁愿相信，他这么做，至少不会全盘皆输。

几天后，当大家发现胡利安已经失踪时，地狱之门也慢慢开启了。里卡多那把怒火烧得更加沸腾。他要求警方布下天罗地网，全力逮人，但始终没有任何线索。于是里卡多转而指控帽子师傅破坏了原来的计划，还恐吓非要让他破产不可。不知情的帽子师傅莫名其妙，气得转而怪罪妻子苏菲背地里帮助那个不肖子脱逃，并威胁要将她永远逐出家门。无人知晓这项逃亡计划是由米盖尔一手策划的，只有豪尔赫·阿尔达亚除外。事情发生两周后，他突然去找米盖尔。这一次豪尔赫不再表现出担心和恐惧，他已经完全变了个人，变成了世故的成年人，丝毫不见原有的稚气。为了弄清里卡多先生盛怒的原因，豪尔赫查出了真相。他这次造访，就为了告诉米盖尔，他知道帮助胡利安逃亡的人就是米盖尔！他说，他们从此绝交，再也不想见到他，还恶言恐吓，要是米盖尔把他几周前叙述的事情说出去的话，他会杀了他。

几周后，米盖尔收到一封胡利安用假名从巴黎寄来的信，信中告知了他的地址，说他一切都好，只是很想念母亲和佩内洛佩。他附上另一封给佩内洛佩的信，要米盖尔从巴塞罗那转寄给她。这只是第一封，后来还有更多给她的信，但她一封都没读过。接下来几个月，米盖尔异常小心谨慎。他每周写一封信给胡利安，信里只提一些他认为该讲的事，内容乏善可陈。胡利安则在信中畅谈巴黎生活大不易，也提到他的孤独和绝望。米盖尔寄钱、寄书，也寄去友谊。胡利安的每封信，必定另附一封信给佩内洛佩。米盖尔刻意从不同的邮局转寄给她，但他知道一切都是枉然。胡利安在信中不厌其烦地询问佩内洛佩的近况，米盖尔也无可奉告。他从哈辛塔那儿得知的唯一消息是，佩内洛佩被父亲囚禁之后，从此就没踏出迪比达波大道的豪宅大门。

一晚，豪尔赫在米盖尔家两条街外的暗巷拦住他。“你是来杀我的吗？”米盖尔问。豪尔赫说他来请米盖尔帮一个忙，也帮帮自己的好友胡利安。豪尔赫交给米盖尔一封信，请他寄给胡利安，即使他躲在天涯海角。“这是为了大家好。”他说。信封里装着一张信纸，纸上是佩内洛佩的字迹。

亲爱的胡利安：

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我即将结婚了，请你不要再写信来，忘了我吧！大好人生在等着你。我不会怨恨你，但必须向你坦承，我从来不曾真心爱过你，未来也不可能爱上你的。祝你一切顺利，不管你现在身在何处。

佩内洛佩

这封信，米盖尔读了千百遍。没错，的确是佩内洛佩的笔迹，但他始终相信她是被迫写下这些字句。“不管你现在身在何处……”佩内洛佩比谁都清楚，胡利安去了巴黎，他在那里等着她。她假装不知道胡利安在哪里，米盖尔认为，她是有意保护他。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迫写下这段文字？她既然已经被里卡多先生当成囚犯一样监禁，还会有什么其他威胁？佩内洛佩比谁都清楚，这封信会让胡利安心如刀割。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远走他乡，迷失在冷漠无情的大都会，一度在死亡边缘挣扎，却依旧满怀着与她重逢的希望。她急着督促他放弃这段感情，究竟是为了保护他什么？经过权衡，米盖尔决定不寄出这封信。至少在厘清疑虑之前，他会按兵不动。若非有充分理由，他不能让好友的脆弱心灵再挨这么一记。

几天后，他发现里卡多先生因为厌倦了每天看到哈辛塔像个哨兵似的，守在阿尔达亚豪宅大门外打探佩内洛佩的消息，于是他利用个人势力将女儿的奶妈关进了疯人院。米盖尔想去探视她，却遭到院方拒绝。被关进疯人院的前三个月，哈辛塔在密闭的地牢里度过。三个月的孤独黑暗岁月过去，院里一位亲切和蔼的年轻医生告诉米盖尔，病人的神志很正常。可见她还活得好好的。接着，米盖尔决定去拜访哈辛塔被辞退后那几个月所投宿的旅馆。老板娘告诉他，哈辛塔留了一封信指名要给他，还积欠了三个月房租。米盖尔替她付清欠款，然后读了那封信。奶妈在信中提到，阿尔达亚家另一位女佣劳拉也被辞退了，因为里卡多发现她偷偷替佩内洛佩寄信给胡利安。米盖尔推测，佩内洛佩应该会把信寄到胡利安的父母家，她相信他们会将信转寄给人在巴黎的儿子。

为了取回那封信再转寄巴黎，米盖尔决定去拜访苏菲·卡拉斯。到了富尔杜尼家，米盖尔才发现大事不妙。苏菲已经搬离富尔杜尼家。左邻右舍盛传的谣言是，她几天前丢下丈夫离家出走了。既然这样，米盖尔只好试着找帽子师傅谈谈，但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店里好几天，一个人默默咀嚼着愤怒和羞辱。米盖尔表明自己是来找一封寄给他儿子的信。

“我没有儿子！”这是他得到的唯一响应。

米盖尔离开时并不知道，其实那封信是被公寓的管理员太太收起来了，也就是你，达涅尔，你先前找到的那封信，那是佩内洛佩写给胡利安的真心告白，也是他始终没收到的一封信。

米盖尔走出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时，一位名叫薇森蒂塔的邻居太太走近他身旁，问他是不是来找苏菲的，米盖尔点头称是，“我是胡利安的好朋友。”

薇森蒂塔告诉他，苏菲住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就在邮政总局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她正等着搭船去美洲。米盖尔循地址找到那家旅馆，上了又窄又暗的破楼梯，就在四楼一间阴暗潮湿的客房里，他找到了苏菲·卡拉斯。胡利安的母亲坐在简陋的床上，身边还有两个棺材似的大皮箱，里面装着她在巴塞罗那二十二年的所有。

读了豪尔赫交给米盖尔那封佩内洛佩所写的信，苏菲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知道了！”苏菲喃喃说道，“可怜的孩子，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米盖尔问她。

“一切都是我的错。”苏菲说，“都是我的错啊！”

米盖尔握着她的手，却是一头雾水。接着，苏菲抬起头来看着他，低声说：“胡利安和佩内洛佩是兄妹！”

3

成为安东尼·富尔杜尼的奴隶之前，苏菲·卡拉斯早年曾是颇具天分的音乐才女。初到巴塞罗那时，她还不满十九岁。当时，有人承诺会帮她找份工作，但事情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父亲临终前跟她提过，将来可以去巴塞罗那找企业家贝纳伦先生帮忙在公司安插个职务。

“我死了以后，”他说道，“你去找他们，他们会把你当女儿看待。”

没想到，热情接待正是问题所在。贝纳伦先生不只展开双臂欢迎她，甚至还在夜里上了她的床。贝纳伦太太虽然也同情她的不幸遭遇，但还是塞了一百块钱给她，然后将她扫地出门。

“你还有大好的人生，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好色的窝囊废老公！”

后来，她在议会街上的一所音乐学校找到钢琴家教的工作。当时，有钱人家的闺秀除了学习社交礼仪，还时兴学音乐和舞蹈，因为他们认为曲调悠扬的波兰舞曲比谈论文学要安全多了。就这样，苏菲·卡拉斯开始了定期进出豪宅教钢琴的生涯，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表面上乖乖在音乐教室等她上课，背地里则取笑她的口音、她的内向，以及贫穷的出身——她只是个会看五线谱的婢女罢了。长期历练下来，她学会不去在意这些骄纵学生对她的耻笑，顶多把她们当成喷了香水的畜生。

教音乐那段期间，苏菲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帽子师傅（她这样称呼他，纯然是以他的专业为傲），他叫作安东尼·富尔杜尼，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苏菲追到手。苏菲只是把安东尼·富尔杜尼当朋友，但他却在两人相识不久后就向她求婚，苏菲婉拒了他，后来又婉拒了许多次，每个月都要拒绝十几次。每次和他道别，苏菲总是打定主意不再见他，因为不想要伤害他。帽子师傅却越挫越勇，依然不停地邀她跳舞、散步，或是到卡努达街去喝热巧克力。对于单独在异乡讨生活的苏菲来说，实在很难拒绝帽子师傅的热心、关怀和陪伴。只要瞥一眼安东尼·富尔杜尼，苏菲就知道，她永远都不可能爱上他。她并不是对爱情没有憧憬。只是，她无法接受自己在帽子师傅痴情眼神中的样子。苏菲在他眼中看到了她最不喜欢的自己。

就这样，不管是出于需要或软弱，苏菲依然持续和帽子师傅见面，她相信，他总有一天会碰到更适合他的好女孩。与此同时，她充分享受着被爱、被呵护的感觉，完全冲淡了寂寞和思乡的愁绪。她固定在每周日望完了弥撒之后和安东尼约会，至于其他时间，则是忙着到处教钢琴。她最钟爱的得意门生是个名叫安娜·华斯的女孩，她父亲是白手起家的纺织大亨，靠着过人的毅力和努力，建立了庞大的事业。安娜立志长大要成为伟大的作曲家，她偶尔会模仿格里格和舒曼的风格创作曲子弹给苏菲听，其实还不错。在华斯先生的观念里，女人只会钩毛线、做家事，作曲是天方夜谭，不过，他看到女儿钢琴弹得好，心里倒是开始盘算要把她嫁给豪门。他知道，有头有脸的人喜欢娶的女孩子，除了年轻貌美、温柔贤惠，最好还要会点才艺。

就在华家的豪宅里，苏菲认识了华斯先生的大股东，也是他的金融教父：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他是阿尔达亚集团的继承人，也是十九世纪末加泰罗尼亚地区最有影响力的财阀。当时，里卡多·阿尔达亚才新婚几个月，他的妻子是富豪的掌上明珠，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以及让人不知如何发音的芳名。不过，新婚的里卡多似乎对她的美貌和怪名字都没什么兴趣。华斯先生说，那是一桩企业联姻，丝毫没有任何浪漫情节，他们结婚的动机很明确，肉体结合只是一部分，财富结合才是重头戏。

苏菲只看了里卡多·阿尔达亚一眼就知道，她这辈子就此沉沦了。里卡多具有豺狼般的贪婪眼神，饥渴而锐利，那是一双见到猎物就会瞄准目标的眼睛。里卡多缓缓地吻了她的手，嘴巴还凑近她的脖子厮磨……帽子师傅热情体贴，却从来没对她做过这些，而里卡多则是一开始就展露了他的残酷和强势。他那阴险的奸笑清楚宣示，他能够看透她的心思和欲望，而且，他正在讥笑她……苏菲为他着迷，因为他看透了她深藏内心的欲望。她立刻告诉自己，此生不能再见到这个男人，若有必要，她连最钟爱的钢琴家教学生都可以放弃，就为了避免再碰到里卡多·阿尔达亚。苏菲觉得最可怕的是，她有预感，那个穿着亚麻西装的男人，将是她生命中的掠夺者。这些念头才刚在她脑中闪过，不出几秒钟，她就编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辞掉钢琴家教。华斯先生茫然不解，里卡多则哈哈大笑了几声，小安娜难掩失望，这个小女孩看人脸色的机智一向胜过学习音乐的能力，她知道，钢琴老师再也不会来上课了。

一个礼拜后，就在议会街的音乐学校校门前，苏菲又碰见了里卡多·阿尔达亚，他在门口抽烟看报纸，其实是在等她。他们注视着对方，一句话都没说，接着，里卡多把她载到两条街外的一栋大楼前。那是尚未装潢的新房子，里面一件家具也没有。他们上了二楼。里卡多开了门请苏菲进去。苏菲走进那个到处是走道的迷宫里，墙上一片空白，屋顶又高又远。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品，没有电灯，这个房子根本称不上住宅。里卡多把门关上之后，两人定定相望。

“这一整个礼拜，我没有一刻不想你。你只要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我，那你马上就可以走了，永远不要再来见我。”里卡多说道。

苏菲摇摇头。

他们的激情偷腥持续了九十六天。两人都是在下午碰面，地点就在议会街和兰布拉大道口那栋空无一物的大楼里。周二和周四，下午三点。他们的幽会从未超过一小时。有时候，里卡多走了之后，苏菲一个人缩在角落痛哭，哭到全身颤抖。然后，到了礼拜天，苏菲又急着在帽子师傅眼里寻找女人渴望的体贴，她得到慰藉的同时，也欺骗了他。帽子师傅没看见她皮肤上的吻痕、抓痕，甚至身上的灼伤。帽子师傅没在她的笑容和顺从里看出她的无奈。帽子师傅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正因如此，她后来终于接受了他的求婚。当时，她已有预感，自己可能怀了里卡多的孩子，但是，她不敢告诉他，因为害怕会失去他。这一次，里卡多又看穿了苏菲不敢启齿的心事。他给了她五百块钱，还给了她一个在银矿街的地址，要她去把孩子拿掉。苏菲拒绝了，当场就被里卡多·阿尔达亚一巴掌打到耳朵出血，他还威胁她，要是她把事情说出去，他会毫不客气地杀了她。她告诉帽子师傅，她是在松树广场被几个无赖打伤的，他竟然也相信了。他们举行婚礼那一天，有人误将葬礼用的花圈送到教堂。看着神情困惑的花店主人，来宾们脸上的笑容很尴尬。大家都当这是意外的小插曲，只有苏菲心里最清楚，里卡多·阿尔达亚连她结婚这一天都不放过她。

4

苏菲万万没想到，多年后还会见到里卡多·阿尔达亚。当时他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不但接手了家族的庞大企业集团，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根本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回头去找那个他本想用五百块钱摆脱掉的儿子。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老了吧！”他这样解释道，“我忽然想认识这个孩子，给他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因为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过去多年，我从来没想过他。奇怪的是，现在除了他之外，我什么事都不想了。”

里卡多终于认定，儿子豪尔赫身上完全不见乃父之风。这个孩子太软弱、太保守，缺乏他父亲那样坚定而强势的个性。总之，他该有的都没有，只是名字挂了阿尔达亚这个姓。有一天早上，里卡多在女佣床上醒来，突然觉得身体已经老了，上帝似乎不再眷顾他。他又惊又慌，脸色惨白地跑到镜子前，望着全身赤裸的自己，他觉得一定是镜子在骗他。镜中人并不是他呀！

他决定去见见那个曾掠夺了他青春的人。帽子师傅那个儿子他早有所闻，他也没忘记苏菲，只是藏在心里罢了。里卡多什么都没忘。是时候了，他决定去好好认识那个孩子。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碰到有人竟然不怕他，甚至还敢质疑他、取笑他。他在那孩子身上看到了胆识，也看出他深藏的野心，但帽子师傅那笨蛋却看不到这孩子内心日渐茁壮的特质。上帝再次将青春归还给他了。苏菲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女子，她甚至无力扮演他们之间的桥梁角色。帽子师傅只是个小丑，小心眼、爱记仇，随便花点钱就能把他收买。里卡多决定让胡利安脱离那个庸俗、贫穷的世界，另外为他开启一扇通往金钱帝国的大门。他要让这个孩子到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就读，让他享受所有富豪子弟应有的特权和待遇，也就是他父亲当年安排他走上接班之路的第一步。里卡多希望他的继承者是个有自信的人。豪尔赫始终活在豪门的阴影下，生活优渥，却一无是处。至于佩内洛佩，那美若天仙的佩内洛佩，她是个女孩子，本身就是稀世珍宝，不能去做财务管理人。胡利安具备诗人的才情，同时又有杀手的无情。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里卡多估计，不出十年，他就能让这孩子成为自己的翻版。胡利安和阿尔达亚一家往来这么久，里卡多把他当作家里的一分子，却怎么也没想到胡利安对他别无所求，心里只想着佩内洛佩。他从来没想过，胡利安背地里根本瞧不起他，这孩子愿意和他热络，其实是借机接近佩内洛佩的幌子。胡利安决意要完完全全拥有她。虎父果然无犬子，父子在这方面做法如出一辙。

当妻子告诉他胡利安和佩内洛佩两人赤裸相拥时，他的整个世界马上刮起了烈火风暴。恐惧加上遭人背叛，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油然而生，他最珍爱的两个孩子竟这样凌辱他！他在自己设计的游戏里居然反被玩弄了！被心爱的人猛力揍了一拳，在他内心掀起的狂怒绝非他人能理解。医生看过佩内洛佩之后，确定这个女孩已非完璧，而且可能怀孕了，这时，里卡多·阿尔达亚的心智已完全陷入盲目的仇恨里。他在胡利安的手上看见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拿着匕首往他心脏猛刺的手！只是他并不知道，当他下令将佩内洛佩锁在三楼的房间，从那天起，他已经开始走向死亡之路。从此之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无非是自我毁灭前的垂死挣扎。

他和他始终瞧不起的帽子师傅密谋合作，打算送胡利安去从军，到时候他想办法让人在军队除掉他，然后对外宣布是意外致死。除了他和妻子之外，他命令不管是家人、仆役或医生，谁都不能去探视被囚禁的佩内洛佩。岂知，病魔和死神悄悄入侵这个幽暗的密室。就在这期间，里卡多的合伙人已经秘密转移资金，背地里架空他的权力。就在马德里和日内瓦各银行的许多秘密会议联手操作之下，阿尔达亚的企业在无声无息中垮台。胡利安八成是听到了风声，早已逃匿无踪。他虽然恨不得将这个孩子置之于死，但内心仍以他为傲。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只是，总有人要为胡利安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佩内洛佩在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六日产下死胎。假如有个医生能够进去看她，一定早就诊断出她腹中的胎儿情况危急，必须立即剖腹生产。假如有个医生在场，一定能处理佩内洛佩的血崩，让她不至于在上了锁的房里呼喊、撞门，最后，她的生命和求救声一起画上了休止符；在隔壁房里，她的父亲默默流着泪，她的母亲颤抖地瞪着她父亲。假如有个医生在场，见到那个血腥、黑暗的密闭房间里的景象，一定会控诉里卡多是杀人凶手！然而，没有任何人在场，当房门打开，佩内洛佩已经气绝倒卧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怀里抱着全身紫得发亮的胎儿，见到这个景象，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佩内洛佩母子的尸体就葬在地下室的墓穴里，没有葬礼，也没有人送她最后一程。沾血的床单和婴儿的胎衣全被丢进锅炉里烧掉了，至于那个房间，则以砖墙封堵了房门。

当满怀愧疚和羞耻的醉汉豪尔赫将事情告诉米盖尔，米盖尔决定将佩内洛佩谎称即将结婚那封信寄给胡利安。他宁愿胡利安相信那个善意的谎言，即使活在被抛弃的阴影下，也好过知道残酷的真相。两年后，阿尔达亚太太去世了，有人认为是那栋大宅院的邪魔之气杀了她。但她的儿子豪尔赫非常清楚，母亲是在悔恨折磨下抑郁而终，佩内洛佩的哭喊和绝望的敲门声，一直在她内心回荡着。阿尔达亚太太死后，阿尔达亚望族的名声和财富就像沙丘城堡，一夕之间化为尘土。多位公司主管和财务经理人纷纷出走阿根廷，盼望在那个贫穷的国度东山再起。既然是远走高飞，那就走得越远越好，总之，就是要远离那始终盘旋在阿尔达亚宅院里的幽魂。

一九二六年某个清晨，阿尔达亚父子以假名搭上一艘横渡大西洋的邮轮，目的地是普拉塔港。豪尔赫和他父亲共享一间卧铺。当时，老阿尔达亚已经罹患重症，几乎连站都站不稳。那些曾经被他下令不准去探视佩内洛佩的医生，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他真正的病情，但是，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上帝从他去看望儿子胡利安那天早上开始偷窃他的青春，如今，生命即将耗尽。漫长的航程里，他总爱坐在甲板上，裹着毛毯颤抖，茫然的眼神望着浩瀚汪洋，他知道，他是再也看不到陆地了。有时候，他会坐在船尾观望那群从特纳利夫岛一路尾随着邮轮的鲨鱼。邮轮上一位员工告诉他，海洋交界处常有这种可怕的景象。这些凶猛的捕食者吃的是邮轮排出的腐烂鱼肉。然而，里卡多却不相信这个说法。他深信，那些都是在跟踪他的魔鬼。“你们都是在等我吧！”他心想。他在鲨鱼群里看见了上帝真实的面容。就在这时候，他要求曾经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豪尔赫发誓，务必要替他完成心愿。

“你当着我的面发誓，答应我，一定要找到胡利安·卡拉斯，然后杀了他！”

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前两天的早晨，豪尔赫醒来后发现父亲的床是空的。他到甲板上去找，当时一片浓雾，甲板上不见任何人影。后来，他在船尾找到父亲的睡袍，摸起来依然温热。邮轮拖曳着鲜红色的波纹，染血的海面异常平静。那群凶猛的鲨鱼已经不在船尾，却在远处的海面上翻腾舞动……剩下的航程里，再也没有任何乘客在船尾见过鲨鱼的影子。豪尔赫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下船时，海关人员问他是否单独旅行，他默默点头。是的，他已经单独旅行很久了。

5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上岸十年后，宛如行尸走肉的豪尔赫·阿尔达亚又回到了巴塞罗那。厄运从旧时代开始腐蚀阿尔达亚家族，到了阿根廷更是变本加厉。豪尔赫被迫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世界，以及里卡多·阿尔达亚的死亡之谜，偏偏他又没有父亲的强悍与沉着。他带着一颗空虚的心和充满悔恨的灵魂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美洲，正如他后来曾语重心长地说，这地方是海市蜃楼，粗野掠夺者聚集的所在。他受教于欧洲的装腔作势、阶级优越，但古老欧陆已是一个死气沉沉的老躯壳。不出几年光景，豪尔赫散尽家产，起初还有显赫名声可以卖弄，最后却落得只能变卖父亲在他第一次领圣餐时送他的金表。多亏卖了这只金表，他才有钱购买返乡的船票。回到巴塞罗那的豪尔赫几乎成了乞丐，穷酸的躯壳里只装着苦楚和挫败，他充满仇恨的回忆里只有那个让他陷入如此凄惨境遇的人：胡利安·卡拉斯。

他依然牢记着父亲要他完成的承诺。因此，一回到巴塞罗那，他就四处打听胡利安的行踪，但他发现，胡利安和他一样，十年前就从巴塞罗那销声匿迹了。因缘际会之下，他遇见一个少年时期的老朋友。哈维尔·傅梅洛为革命新政权效力，又在国家监狱任职期间表现杰出，因此转任军职，官拜中尉。许多人预言他肯定能爬到将军位阶，没想到他却惹出严重的丑闻，因此被逐出军方。即使如此，他还是威名在外。许多人喜欢谈论他，但有更多人惧怕他。这就是哈维尔·傅梅洛，当年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校园里捡树叶的古怪男孩，如今已蜕变成无情杀手。传言指出，傅梅洛是拿钱办事的职业杀手，许多政治名人成了他枪下的亡魂，幕后出钱指使的黑手遍及不同党派。在众人眼中，傅梅洛就是死神的化身。

阿尔达亚和他在新潮咖啡馆重逢，两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当时，阿尔达亚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经常莫名其妙就发烧，他把病因归咎于南美丛林的怪虫。“在那个鬼地方，连苍蝇都是他妈的婊子养的！”他抱怨道。傅梅洛听他发牢骚，既觉得有趣，又心生反感。他就是崇拜苍蝇和其他所有昆虫。他敬佩昆虫的纪律、毅力和组织。在昆虫界，没有游手好闲、不守规矩的虫子，也不见种族歧视的纷争。他最喜欢的标本是蜘蛛，因为它精工编织了网状陷阱，然后以无尽的耐心等待猎物，迟早会等到自投罗网的笨蛋或糊涂虫。在他看来，人类社会应该多向昆虫界学习。阿尔达亚就是一个身心颓败的错误示范，他不但苍老，而且邋遢，身材干瘪。傅梅洛最瞧不起身材干瘪的人。这种人，只让他觉得恶心。

“我觉得自己实在糟透了，哈维尔！”阿尔达亚说，“你能不能好心收留我几天？”

说来奇怪，傅梅洛竟然决定把豪尔赫·阿尔达亚带回家。傅梅洛住在拉巴尔区的阴暗公寓，房里摆满了玻璃瓶装的各种昆虫标本，还有好几本书。傅梅洛极度厌恶那几本书，与他极度珍爱昆虫标本恰成反比。那几本书非比寻常，全都是卡贝斯塔尼出版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傅梅洛给住在对门的妓女一点钱，让她们帮忙照顾阿尔达亚，那对母女为了钱允许客人对她们拳打脚踢，甚至用雪茄烫，尤其是在月底的时候。傅梅洛不希望看到他死在这里。现在还不是让他去见阎罗王的时候。

哈维尔·傅梅洛后来加入了警方的犯罪调查处，他总是有办法侦破棘手的重大案件，让社会大众对治安深具信心。这是傅梅洛刚加入警界时，他那备受敬重的上司杜兰大队长对他的教诲和期许。

“当警察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种使命。”杜兰大队长如是说，“西班牙需要多一点胆识，少一点空谈。”

令人惋惜的是，杜兰大队长在一次攻坚行动中殉职了。他在黑暗中爬上五楼去逮捕一群无政府主义分子，不慎失足坠楼，当场粉身碎骨。大家都认为西班牙痛失了一个伟大人物，一个有远见、大无畏的思想家。傅梅洛信心满满地继任，他知道，自己偷偷把杜兰推下楼是对的，因为杜兰已经太老了，早就不足以胜任这项职务。在傅梅洛眼中，老人就跟残疾人、吉卜赛人和娘娘腔的男人一样，看了就恶心，管他们是体魄强健或瘦弱。有时上帝也会犯错。身为优秀的大国民，就应该挺身改正这些小瑕疵，如此世界才会进步。

一九三六年三月，豪尔赫·阿尔达亚在新潮咖啡馆巧遇傅梅洛一周后，他觉得身体略有好转，于是开始向傅梅洛坦承过去几年间发生的一切。他也含泪向傅梅洛道歉，直说当年不该恶意捉弄他，还说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傅梅洛默默听他叙述，偶尔点头回应。当时他在心里盘算，究竟要不要当场杀了阿尔达亚，或者再等一阵子？他心想，只要一个小小刀片就能终结阿尔达亚虚弱的生命，却难以消除他从少年时期累积至今的恨。不能就这样算了。他决定让阿尔达亚再多活一阵子。他对阿尔达亚家族的没落过程很有兴趣，尤其关注胡利安·卡拉斯的所作所为。

他曾经从出版社提供的信息中得知，卡拉斯住在巴黎，然而，要在巴黎这个大城市找人谈何容易，偏偏出版社除了一个叫蒙佛特的女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住址，但她始终拒绝透露。傅梅洛曾在她下班后跟踪过她两三次。他甚至以仅隔半米的近距离尾随她。女人一向是对他不屑一顾，即使看到了他，一定也是立刻转移目光，装作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晚，傅梅洛一直跟踪她到松树广场的家门口，然后，他立刻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边激动地自渎，一边想象自己注视着那个女子，缓缓将尖刀刺入她的肉体……或许，到时候她就会说出卡拉斯的地址，还会恭敬地对他这个警官唯命是从。

胡利安·卡拉斯是傅梅洛唯一想杀却没能杀得了的人。或许因为是第一个，久而久之自然会学到经验。当傅梅洛再次听到卡拉斯这个名字，他慢慢舔着上唇，眼睛不眨一下，吓坏了他的邻居们。傅梅洛依然记得卡拉斯在阿尔达亚豪宅亲吻佩内洛佩那一幕。他心爱的佩内洛佩！他对她是纯粹的，是真爱，傅梅洛心想，就像他在电影里看到的爱情一样。傅梅洛非常热衷看电影，每周至少会进电影院两次。当年，他就是在电影院里体会到，佩内洛佩是他今生的最爱。至于其他女人，尤其是他母亲，全都是婊子！听完阿尔达亚娓娓叙述的一切，他终于打定主意，暂时不杀他。他甚至觉得庆幸，还好命运又让他们重逢。接下来的发展，他已经安排好了，就像他最爱的电影情节一样：以阿尔达亚为饵，引君入瓮！迟早，他们都会掉入他的陷阱。

6

一九三四年冬，莫林纳家族的兄弟们终于将米盖尔逐出布塔费利沙街的别墅，直到今天，年久失修的别墅依然空在那里，就像废墟。总之，他们就是要他流落街头，夺走他所剩无几的东西，他的书籍和让他们无比痛恨的自由和孤独。他在我面前只字不提此事，也不愿意向我求援。我只知道，他穷得几乎像乞丐。我去他家找他时，遇见他兄弟姐妹派来的人正在清点财产，把他仅有的几样东西全都搬光了。米盖尔在卡努达街一家简陋的小旅馆住了好几天，那个阴森潮湿的房间简直就像太平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行军床。一看到这种凄惨景象，我拉起米盖尔的手，决定带他回家。他咳个不停，看来已经没什么元气。他说只是感冒一直没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经过两周，他的健康却每况愈下。

他总是穿一身黑衣服，我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他袖子上那些污渍是血迹。我打电话找医生来，做了诊断之后，医生问我为什么拖到这么晚才求医，米盖尔患的是肺结核。破产加上恶疾，他仅剩的只有回忆和后悔。他是我见过最慷慨、最脆弱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挚友。我们在二月的某个早上公证结婚。婚后的蜜月旅行就只是搭乘迪比达波的缆车上山，然后在公园的观景台俯瞰巴塞罗那，大城市忽然成了雾中的小人国。我们没把婚讯告诉任何人，包括卡贝斯塔尼先生、我父亲和他无情的家人，全都不知情。我已经写了一封信告诉胡利安这件事，但是迟迟没寄出去。我们的婚姻一直是个秘密。结婚几个月后，有一天，突然有人来敲门，他自称是豪尔赫·阿尔达亚。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幽灵，户外寒风刺骨，他却满脸冒汗。十多年后再相逢，阿尔达亚一脸苦笑地说：“我们都是被诅咒的倒霉鬼啊！米盖尔。你、胡利安、傅梅洛和我，我们都是！”接着他说明来意：造访老朋友米盖尔，无非是希望能借由他找到胡利安·卡拉斯，因为他那死去的父亲老阿尔达亚留了遗言给他。米盖尔说他并不知道卡拉斯身在何处。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络了。”米盖尔骗他，“我只知道，他现在应该住在意大利吧！”

阿尔达亚对这个答复早有心理准备。

“你太让我失望了，米盖尔，我一直以为岁月和不幸会让你更有智慧。”

“能有失望的感觉，对某些人来说已经是荣幸了。”

身材干瘪的阿尔达亚，佝偻的身躯好像随时都会破裂成一地碎片。他忽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傅梅洛要我转达他最诚挚的祝福，祝你们新婚愉快！”他走出大门前，抛下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的心凉了半截。米盖尔一言不发，然而，那天晚上，当我抱着他，难以入眠的两个人都在装睡时，我知道，阿尔达亚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都被诅咒了。

后来几个月，我们没有任何胡利安或阿尔达亚的消息。米盖尔依旧固定替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报章写稿。他从早到晚持续坐在打字机前工作，撰写他口中“喂饱电车和地铁乘客的垃圾食物”。我还是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上班，或许因为这是唯一能够更接近胡利安的方式。他曾经寄来一封简短的信，信上提到他正在写一本新小说《风之影》，几个月后即将完成。那封信并未提到他在巴黎的生活状况，笔触异常冷漠而疏远。我试着想去恨他，但终究是徒劳。我开始相信，胡利安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种疾病。

我的感受，米盖尔都知道。他全心全意关爱我，不求任何回报，只要我陪在他身边。我从来没听过从他口中说出任何责备或抱怨我的话。长期相处之后，我终于感受到他那无尽的温柔，我们的感情远远超过了友谊和同情。米盖尔用我的名字开了一个银行帐户，他替报章写稿的酬劳，几乎全都存进了那个账户。只要有人邀稿，不管是评论或短文，他都照单全收。他以三个笔名撰稿，每天写稿十四到十六个小时。每次我问他为何要这么卖力工作，他或是微笑以对，要不就是告诉我闲着不做事太无聊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隐瞒或欺骗，连心底都不曾隐藏过任何秘密。米盖尔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这几个月来，他的病情持续恶化。

“你一定要答应我，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这笔钱领出来，然后结婚、生子，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忘了。首先该忘的就是我这个人。”

“你要我再去跟谁结婚啊？米盖尔，别说傻话了！”

有时候，我会突然发现他面带微笑地盯着我看，仿佛我是他最珍贵的宝物。每天到了下午，他就到出版社门口接我下班，那也是他一整天唯一的休息时间。他强忍着病体在我面前硬撑，但我早看见他是驼着背走路，一路还咳个不停。接我下班之后，他会带我去吃东西，或是到费尔南多街闲逛看橱窗，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到家后，他继续工作到深夜。我默默祈祷着，希望我们每分每秒都能相聚在一起，也希望他每一晚都能拥着我入眠。但我又必须强忍泪水，因为我气我自己始终无法像他爱我那样爱这个男人。我气我自己，我毫不吝啬对胡利安付出的一切，偏偏没有一丝情爱能够施舍给他。多少个夜晚，我发誓要忘了胡利安，我要用后半辈子让那个对我奉献一切的可怜男人幸福。我是胡利安两周的情人，但今生今世都是米盖尔的妻子！如果有一天，你读了这些手稿，当你评断我这个人的时候，你会在诅咒和愧疚的镜子里看到我。你记得这样的我就可以了，达涅尔。

胡利安的小说稿在一九三五年底寄来了。不知是绝望或恐惧作祟，我没看稿子，直接就送交排版。米盖尔早在几个月前就把最后仅剩的存款预付了这本书的印刷费用。当时，卡贝斯塔尼先生已经生病，早就不太管事了。同样就在那个礼拜，米盖尔的医生到出版社找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告诉我，米盖尔应该少工作、多休息，再这样下去，他也束手无策了。

“他应该到山上静养，而不是留在巴塞罗那呼吸不干净的空气。他不是有九条命的猫，我也不是神医。您千万要劝劝他啊！他根本就不听我的话。”

那天中午，我决定回家去跟米盖尔谈谈。到了公寓门口，我还没开门就听见屋内有谈话声。米盖尔正在和人激辩。起初我以为是报社的人，但后来似乎听见他们提到胡利安这个名字。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接近门口，赶紧爬上顶楼躲起来。躲在那里，我正好可以窥探访客。

那是个穿了一身黑的男子，模糊的五官就像一块平板，细薄的嘴唇合起来就跟一道疤痕没两样。一双黑色的眼睛呆滞无神。他正下楼时，忽然停下来抬头张望阴暗的顶楼。我靠在墙边，屏息以待。那个访客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只见他不断舔着嘴唇，仿佛已经闻到我的味道。我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下楼进家门。家里充斥着浓浓的樟脑味。米盖尔坐在窗边，双手无力地垂在椅子扶手旁。他的双唇微微颤抖。我问他，刚刚那个人是谁？他来干什么？

“他是傅梅洛，带来的是跟胡利安有关的消息。”

“胡利安怎么了？”

米盖尔望着我，满脸沮丧。

“胡利安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让我一时哑口无言。我瘫坐在椅子上，米盖尔过来握着我的双手。他看起来相当疲惫，连说话都很吃力。在我开口之前，他已经先大致叙述了傅梅洛的谈话内容，以及他对此事的疑虑。傅梅洛利用职务之便，要求巴黎警方查出了胡利安的住处，并持续监视他的行动。米盖尔猜测，这应该是几个月前甚至是几年前就发生的事情。他担心的不是傅梅洛是否找到了胡利安，那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奇怪的是，傅梅洛决定这时候把这件事告诉米盖尔，为什么？至于那场颇不寻常的婚礼，据说打算在一九三六年夏天举行。关于新娘，傅梅洛虽然只提了她的名字，但这样就够了——依莲·玛索，也就是胡利安多年来的老板娘。

“我实在想不透……”我喃喃自语，“胡利安要跟他的恩人老板娘结婚？”

“显然这不是婚约，而是合约。”

依莲·玛索起码比胡利安年长二十五岁或三十岁。米盖尔认为，依莲决定和胡利安结婚，应该是为了让他以后能继承她的财产，确保他将来生活无虞。

“可是，她一直都在资助他呀！”

“或许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帮他的。”米盖尔说。

这句话的回音，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跪在他身旁，把他紧紧拥在怀里。我咬着嘴唇，因为不想让他看到我泪水决堤。

“努丽亚，胡利安根本就不爱那个女人啊！”他说。他以为，那就是让我难过的原因。

“胡利安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以及他那些被诅咒的书。”我低声说。

这时候，我抬头一看，见到的是面带笑容的米盖尔，像个苍老而聪明的孩子。

“傅梅洛为什么特地告诉你这件事？”

我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查出来了。傅梅洛来访后，隔了几天，那个眼窝下陷、面如鬼魅的豪尔赫·阿尔达亚出现在我们家门前，情绪相当愤慨。傅梅洛已经告诉他，胡利安·卡拉斯即将和一个非常富有的女子结婚，婚礼排场既豪华又盛大。阿尔达亚听闻后恼怒了好几天，没想到这个把他害得这么惨的家伙，竟然攀附权贵，白白享有了他已经失去的荣华富贵。但是傅梅洛并没有告诉他，依莲·玛索虽然富有，但她只是个酒店老板娘，不是维也纳王宫的贵族公主。傅梅洛也没告诉他，准新娘比卡拉斯年长了三十岁，与其说是结婚，不如说是一个慈悲女人对一个落魄男子的援助。傅梅洛刻意只散播夸大的梦幻情节，于是，阿尔达亚心中的妒忌和怒火，立刻在他那干瘪、肮脏的身体延烧了起来。

“傅梅洛骗了你，豪尔赫。”米盖尔说道。

“我看你才是大骗子！”阿尔达亚气急败坏地怒吼。

阿尔达亚不需要多说，他的狂怒全写在那张干瘦苍白的脸上。米盖尔已经看清傅梅洛在玩什么把戏。二十多年前，他曾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教傅梅洛下西洋棋。傅梅洛下棋时就像一只祷告的螳螂，除了心思专注，还有异于常人的耐心。米盖尔立刻寄了一封简短的信通知胡利安这件事。

后来，傅梅洛认为时机成熟了，继续煽风点火，同时还告诉阿尔达亚，胡利安三天内就要结婚了。他还解释，身为警方的一分子，他不能介入这种私人恩怨。不过，阿尔达亚只是一般老百姓，他可以去一趟巴黎，想办法让婚礼永远无法举行。如何才能阻挠那场婚礼？盛怒的阿尔达亚一定会咬牙切齿地提出这个问题。不如在婚礼当天找胡利安决斗。傅梅洛甚至还提供武器，豪尔赫·阿尔达亚确信，他一定能用这把手枪射穿那颗摧毁阿尔达亚王朝的恶毒黑心。根据巴黎警方后来的侦查报告，他们在阿尔达亚脚边找到的那支手枪是有故障的，使用时，只有一种情况会发生：手枪在自己面前走火。傅梅洛在巴塞罗那火车站月台上把手枪交给阿尔达亚时，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他非常清楚，阿尔达亚的冲动、愚蠢和恼怒，一定无法应付那天清晨的决斗。即使他突然开窍制伏了卡拉斯，他手上那把手枪也终究会毁了他。那场决斗中，该死的人不是卡拉斯，而是阿尔达亚。傅梅洛认为，阿尔达亚那荒唐的生命以及颓败的心志和躯体，已经苟延残喘够久了，他的利用价值也已经到了极限。

傅梅洛非常清楚，以胡利安的个性，绝不会和这样一个瘦小、虚弱的老同学对决。因此，他明白指示阿尔达亚每一个步骤的行动准则：阿尔达亚应该向胡利安坦诚，佩内洛佩那封宣称自己不再爱他的分手信是骗他的。他应该告诉胡利安，正是他，豪尔赫·阿尔达亚，逼迫自己的妹妹写下通篇谎言，不顾她绝望的哭泣，在风中宣示着她对胡利安永恒的爱恋。他应该告诉胡利安，佩内洛佩一直痴痴地等，精神受创，心淌着血，无助地咀嚼着无尽的孤独。说这些就够了。这样就够让卡拉斯气得朝阿尔达亚脸上连开好几枪。这样就足够让卡拉斯把婚礼抛诸脑后，因为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巴塞罗那找寻佩内洛佩。在巴塞罗那，傅梅洛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在等着他。

7

胡利安·卡拉斯在内战爆发前几天越过法国边界回到了西班牙。《风之影》的初版，其实到头来也只印了这么一版，在他回来前两周已经问世，混杂在诸多前辈的作品中，这本书并未引起任何注意。当时米盖尔几乎无法工作，虽然还是每天在打字机前端坐两三个小时，虚弱的病体和高烧不退已经让他写不出稿子了。他有好几个专栏遭到取消，原因都是严重拖稿。另外还有一些报章，自从接了几通匿名的恐吓电话之后，再也不敢刊载他的文章。最后，他只剩下《巴塞罗那日报》的每日专栏，使用的笔名是亚德里安·马德斯。战争的幽灵飘浮在空中，整个国家陷入极度的恐惧中。米盖尔无事可做，甚至无力哀叹，他只能到楼下的广场，或是在大教堂附近闲逛，他身上总是带着胡利安的书，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医生最后一次帮他量的体重，居然已经不到六十公斤。我们从广播里听到了摩洛哥暴动的新闻，几个小时后，米盖尔的报社同事来找我们，他说，报社的总编辑康西诺先生两小时前遭枪杀身亡，颈背中枪，陈尸在卡纳雷塔斯咖啡馆前，没有人敢上前处理，尸体就一直瘫在马路旁的血泊中。

没多久，真正令人恐惧紧张的日子来临了。葛德德将军的部队已经进驻迪雅戈纳区和恩宠大道通往市中心的路段，烽火开始蔓延。那天是周日，许多巴塞罗那市民照常出门，以为还是可以到郊外野餐。然而，巴塞罗那最黑暗的战乱时期已经开始，大家没想到的是，还有两年的苦日子在后头。不知道是奇迹出现还是消息错误，葛德德将军叛变后，没多久就投降了。孔帕尼斯政府看似掌控住局势，真相却在几周后才见明朗。

巴塞罗那已经操纵在无政府主义联盟手中。经过多日的混乱和巷战，最后传出四名叛军将领投降后不久，已在蒙锥克堡遭枪决。米盖尔有个英国记者朋友当时就在枪决现场，他说执行枪决小组只有七人，最后一刻却涌进数十个民兵加入狙击的行列。一声令下，子弹齐发，遭枪击的四名将领血肉模糊，最后装进棺材里的遗体几乎就是液体。有些人一厢情愿地以为，动乱应该就此画下句点，法西斯党人永远不会到巴塞罗那，叛变已经平息了……岂知，这只是餐前小菜罢了。

据我们所知，葛德德将军投降那天，胡利安已经在巴塞罗那了，因为我们收到一封依莲·玛索寄来的信，信中提到，胡利安在那场清晨的决斗中杀死了豪尔赫·阿尔达亚。阿尔达亚还没断气，巴黎警方已经接获密报赶到现场。胡利安必须尽快逃离巴黎，因为警方正以谋杀罪名通缉他。至于是谁向警方密报，我们早就心里有数。我们希望能早日联络并警告胡利安，他处境危险，并且保护他不要落入傅梅洛设下的圈套：发现事情的真相。三天过去了，胡利安依旧生死不明。米盖尔始终不愿意跟我提起内心担忧的事，但我非常清楚他在想什么。胡利安是为了佩内洛佩而回到巴塞罗那，不是为了我们。

“如果让他查出了真相，会有什么后果？”我问。

“我们要想办法别让他查出来才行。”米盖尔答道。

可想而知，他一定很快就发现阿尔达亚豪宅已经人去楼空。除此之外，可能让他找到佩内洛佩的地方也没几个了。我们把这些可能的地点列了一张清单，然后开始到每个地方去找。迪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旧宅成了废弃空屋，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对面街角叫卖玫瑰花和康乃馨的卖花小贩告诉我们，他只记得最近有人在那个大宅院外面晃来晃去，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脚步有点跛。

“说真的，他那个样子还真是讨人厌！我只想卖他一朵康乃馨胸花，他却摆一张臭脸给我看，还说现在是战乱时期，谁有心情戴什么胸花！”

除了这个人之外，他就没看过别人了。米盖尔向他买了一束枯萎的玫瑰，还留了《巴塞罗那日报》的电话给他，只要看到米盖尔所形容的人出现，请他务必打电话到报社留话。接下来，我们去了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米盖尔见到了老同学费尔南多·拉莫斯。

当时，费尔南多已是返回母校执教的神父，教的是拉丁文和希腊文。看到米盖尔体弱多病，他非常难过。他告诉我们，胡利安没去找他，但他承诺，只要见到胡利安，一定设法留住他，然后尽快和我们联络。他很忧虑地向我们坦承，我们去拜访他之前，傅梅洛已经去找过他。傅梅洛警官告诉他，时值战乱时期，他最好要小心点。

“他说很多人莫名其妙就死了，至于身上的制服，不管是军服或圣袍，都挡不住子弹……”

费尔南多说，他并不清楚傅梅洛究竟效忠哪个政权或团体，而且，他实在不敢开口问。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形容内战初期的巴塞罗那呀，达涅尔！空气中似乎总是弥漫着恐惧和仇恨。人们的眼神总是充满戒心，街上一片死寂，让人害怕到反胃。每一天、每小时，总有新的谣言流传着。我还记得有一晚，我和米盖尔沿着兰布拉大道走路回家，当时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米盖尔看着街边的一排楼房，许多人隐匿在阴暗的边门后面探头探脑，他说，他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们正在围墙另一边磨着锋利的刀刃。

隔天，我们去了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只是心里并不期望会在那里找到胡利安。同一栋楼有个邻居告诉我们，前几天有人来大吵大闹了一顿，把帽子师傅吓坏了，从那时候起，他就锁了店门躲着不出来。尽管我们不断地敲门，他就是不愿意露面。那天下午，帽子专卖店附近传出枪响，圣安东尼奥环城路街道上还留着一摊未干的鲜血。一匹死马倒在路上，旁边围着一群野狗，使劲咬开了它的肚皮，有一群小孩在附近观看，后来还拿石头丢野狗。我们敲了大半天的门，最后只从门缝里看到一张备受惊吓的脸。我们表明要找他的儿子胡利安。帽子师傅只说他儿子已经死了，还要我们马上离开，不然他就要报警。我们只好失望地离去。

后来的几天，我们跑遍咖啡馆和商店，到处打探胡利安的行踪。我们还去询问了饭店和旅馆，也去了火车站，又去了银行，说不定他会去换钱。可是，没有人看过我们所形容的胡利安。我们就怕他已经落入傅梅洛手中，于是，米盖尔拜托一个和警方高层很熟的报社同事去查，看看胡利安是否已经被关进监狱了。探查的结果是：胡利安不在牢里。又过了两个礼拜，还是没消息，胡利安似乎已经钻进地洞里了。

米盖尔几乎天天失眠，一心只想早日得到老友的消息。有天下午，他照例出门散步，傍晚却带回一瓶葡萄牙红酒。他说是报社送的，副总编辑通知他，报社将不再刊载他的专栏。

“他们不想惹麻烦，我可以谅解。”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天天买醉，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米盖尔只喝了不到半杯，倒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几乎喝掉一整瓶，而且还是空腹喝酒。接近午夜，我已经困得受不了，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梦见米盖尔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还拿了一条披肩帮我盖上。醒来时，我头痛得厉害，心想一定是宿醉。我想去找米盖尔抱怨，怪他不该这时候把我灌醉，才发现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走到书桌旁，在打字机上看到一张留给我的字条，他要我别害怕，留在家里等他就好。他去找胡利安，很快就会带他回家。他最后还写了“我爱你”。字条从我手中滑落到地上。这时候，我看到米盖尔把平常随身的物品都留在书桌上，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用这些东西。当时，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

8

原来，那天下午，卖花的小贩打电话到《巴塞罗那日报》留话给米盖尔，说是看到了我们形容的那个人，在阿尔达亚旧宅附近像个幽灵似的晃来晃去。米盖尔抵达迪比达波大道三十二号时，已经过了午夜，无人居住的大宅院一片漆黑，只有树丛缝隙隐约可见幽微的月光。尽管十七年不曾见面，米盖尔还是马上就从那轻盈如猫的步伐认出了胡利安。他的身影穿梭在阴暗的花园里，就在喷泉附近。接着，胡利安纵身越过花园围墙，他在屋外埋伏着，像焦躁不安的猛兽。当时米盖尔其实可以叫他，但又不想惊动可能藏在暗处监视的不明人士。他总觉得，附近其他豪宅的暗色玻璃窗后，有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神正在观看大道上的所有动静。他沿着大宅院旁的围墙走了一圈，来到以前的网球场和马车车棚。他可以看出大石块的缺口有胡利安的脚印，显然是踩着石块跳上了围墙，地上还有几片从围墙剥落的花砖。他屏息纵身一跳，忽觉胸口刺痛，眼前一片漆黑……他瘫在围墙上，双手不停地颤抖，低声唤着胡利安的名字。喷泉旁的身影如如不动，仿佛是另一座雕像。米盖尔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眸正盯着他看。他很怀疑，经过了十七年的岁月以及这场即将让他断气的重病，胡利安是否还认得出他？那个身影缓缓走近，他的右手拿着一个又长又亮的东西。原来是一片玻璃。

“胡利安……”米盖尔喃喃说着。

那个身影突然停下脚步。米盖尔听到玻璃落地碎裂的声音。胡利安的脸庞从阴影里浮现。他的脸上覆盖着已经两个礼拜没刮的胡须，两颊看起来更瘦削了。

“米盖尔？”

米盖尔无法跳进墙内的庭园，也无力跳回墙外的街道，他只能伸出手来。胡利安跳上围墙，用力握紧米盖尔的手，然后将手掌贴在老友的脸颊上。他们默默相视了许久，各自感受着生命在对方身上留下的伤痕。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胡利安，傅梅洛在找你！是他设局让你落入阿尔达亚旧宅这个陷阱。”

“这些我都知道。”胡利安低声应道，语调平淡。

“这栋房子已经上了锁。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了……”米盖尔说，“来，你帮个忙，扶我下来，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胡利安再度跳下围墙。他伸出双手紧抓着米盖尔，却发现在宽松的衣服掩饰下，老友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甚至感觉不出米盖尔身上是否还有肌肉。到了墙外，胡利安从米盖尔腋下一把揽住他，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提着往前走，就这样摸黑走到了拉蒙麦卡雅街。

“你生了什么病？”胡利安低声问道。

“没事！只是发烧而已，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米盖尔已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胡利安也就不再多问了。他们沿着里昂十三世街往前走，转进大道，看到前方有家咖啡馆。进去之后，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子，远离入口处和窗户。好几个客人坐在吧台边抽烟听广播。脸色蜡黄、眼睛老盯着地板的服务生过来招呼他们点餐。他们点了温热的白兰地、咖啡和一些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米盖尔什么都没吃。胡利安显然饿坏了，把两人份的食物都吃得精光。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老朋友四目对望，两人都被岁月的巫术所慑服了。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的时候，他们年纪只有现在的一半呢！当年分离时，两人还是少年，如今，生命把其中一个变成了亡命天涯的逃犯，另一个则在垂死边缘挣扎。两人都不禁自问，在生命这场牌局里，究竟他们是拿了不好的牌，还是出错了牌？

“这些年来，你帮了我很多忙，我一直都还没向你道谢呢，米盖尔！”

“省省吧！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喜欢做的事情，没什么好谢的。”

“努丽亚还好吧？”

“还是像你当初抛下她的时候那样。”

胡利安低下头来。

“我们在好几个月前结婚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写信告诉你这件事？”

胡利安紧抿双唇，缓缓地摇头。

“你没有权利责备她任何事情啊，胡利安。”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做任何事情。”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络呢，胡利安？”

“我不想连累你们。”

“这已经不是你能决定的了。你最近都在哪里？我们以为你是钻进地洞里去了。”

“差不多了。我在家里，在我父亲的房子里。”

米盖尔满脸讶异地盯着他看。接着，胡利安从头细说他是如何回到巴塞罗那，后来又因为无处栖身，前往童年时期成长的地方，但害怕老家已经空无一人。帽子专卖店仍在原处，店门还是敞开着，里面有个老人，顶上已经没有头发，眼中毫无怒火，默默瘫坐在柜台后面。当时，胡利安并不想进去，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回来了，然而，安东尼·富尔杜尼却抬起头来看着橱窗外的陌生人。他们眼神交会之际，胡利安很想拔腿就跑，可是站在那动不了！他看见帽子师傅泪如雨下，然后往门口走去，一语不发地走出店门外。他什么话都没说，径自拉着儿子往店里走，接着他拉下铁卷门。完全隔绝了外在世界之后，他上前拥抱着儿子，激动得直发抖，眼泪掉个不停。

后来，帽子师傅告诉胡利安，两天前，警察曾经来找他盘问儿子的下落。那个警察叫作傅梅洛，此人恶名昭彰，一个月前还是葛德德将军重金收买的杀手，现在却成了无政府主义分子的党羽。这个傅梅洛告诉他，胡利安即将返回巴塞罗那，因为他在巴黎谋杀了豪尔赫·阿尔达亚，除此之外，他还犯下了其他罪行，傅梅洛细诉每一条罪状，但帽子师傅根本就懒得听他讲。傅梅洛深信，即使胡利安回家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只要他一出现，帽子师傅一定会履行国民应尽的义务，向警方通报这个不孝子的行踪。富尔杜尼告诉傅梅洛，有任何消息他当然会报告，只是他心里很不服气，像傅梅洛这种败类居然到处耀武扬威。等到那群讨厌的警察一走，帽子师傅立刻前往大教堂，也就是他与苏菲相遇的地方，他祈求上帝尽快引导儿子回到家中。胡利安一进家门，帽子师傅就急着提醒他处境有多危险。

“儿子啊，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事而回巴塞罗那，我都会帮你完成，你呢，一定要在家里躲着。你的房间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回来住。”

胡利安向帽子师傅坦承，他是回来找佩内洛佩的。帽子师傅发誓，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她，等到两人相会，他会帮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远离傅梅洛，远离往事，远离一切。

胡利安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公寓躲了好几天，帽子师傅为了寻找佩内洛佩，跑遍了整个巴塞罗那。胡利安天天躲在以前的房间里，他父亲说得没错，这个房间一点都没变，只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所有东西都小了，这个家以及家里的摆设都被岁月缩小了。他的许多旧笔记本依然放在原处，还有他前往巴黎那个礼拜削好的一把铅笔，以及本来打算要读的几本书，衣柜还摆着他少年时期的衣物。帽子师傅告诉他，他逃家后不久，苏菲也抛下他走了，两人多年没有联络，但她后来还是从波哥大寄了一封信回来，当时，她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同居了好一阵子。他们定期通信。“信里谈的都是你，”帽子师傅这样说道，“因为你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听了这番话，胡利安觉得，即使被妻子抛弃了，帽子师傅其实对她深情依旧。

“一生只有一次真爱，胡利安，只是有人不自觉罢了。”

一生命运多舛的帽子师傅深信，佩内洛佩就是儿子此生的挚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只要帮儿子找到这个女孩，或许他也能因此找回失落的生命，从此甩掉始终如影随形的诅咒。

尽管他有坚强的毅力，结果还是让他绝望了。帽子师傅很快就发现，整个巴塞罗那已经不见任何佩内洛佩和阿尔达亚家族的踪迹。帽子师傅是个出身寒微的人，一辈子都在努力度过各种难关，从来不曾怀疑过金钱和社会地位的重要。然而，十五年的破产和穷困，足以让宫殿般的豪宅、富可敌国的大企业以及任何王朝从地面上消失。当他向人提起阿尔达亚这个姓氏，许多人都听过，却已经忘了它曾代表的意义。米盖尔·莫林纳和努丽亚·蒙佛特去店里找胡利安那天，帽子师傅坚信，他们两人一定是傅梅洛的爪牙。再也没有人能从他身边抢走儿子了。这一次，万能的上帝应该要显灵了；他祈祷了一辈子，这个上帝从来不理会他的请求，但是，他如果胆敢再把胡利安抢走，他会很乐意去把上帝的眼珠子挖掉！

帽子师傅就是卖花小贩前几天看到在迪比达波大道闲逛的那个人。他之所以让卖花小贩觉得“很讨人厌”，那是因为他一心一意只想赶快找到他要找的人，他急着要弥补生命中的缺口，不容闲杂人等浪费他的时间。令人遗憾的是，这一次，上帝依旧没听见帽子师傅的请求。他很气馁，因为他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他救不了儿子，也救不了自己，这个女孩芳踪杳然，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天主啊！到底还需要多少失落的灵魂才能满足祢的胃口？帽子师傅仰天问道。上帝依然无语地望着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我找不到她，胡利安……我发誓，我真的……”

“爸爸，您别担心，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做才对。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那天深夜，胡利安还是离家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佩内洛佩。

米盖尔倾听老友的叙述，心里纳闷着：这究竟是奇迹，还是诅咒？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咖啡馆的服务生已经打了电话，正背对他们在听筒边低语。他也没注意到，当胡利安滔滔不绝地讲述返乡后的遭遇，服务生总是偷偷往门口看，他站在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吧台后，明明是干净的玻璃杯却一擦再擦。他没想到傅梅洛已经在这家咖啡馆布了线，不只这一家，他还去了其他几十家咖啡馆。只要胡利安在其中任何一家现身，打一通电话只需要几秒钟。当警车停在咖啡馆门口，服务生立刻跑进厨房，米盖尔露出异常冷静和平和的神情。胡利安在他眼神中看出了异样，两人同时回头一看——三个身穿灰色风衣的身影，鬼魂似的在窗外飘忽游移。三个人面前的玻璃窗上各自形成了一片雾气。傅梅洛不在其中，秃鹰先来帮他找猎物了。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胡利安……”

“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胡利安平静的语气，让老友只能哑口无言地望着他。

这时候，米盖尔发现胡利安手中已经拿着左轮手枪。店门上清脆的铃铛声从广播节目模糊的谈话声中划过。

米盖尔抢过胡利安的左轮手枪，然后定定望着他说：“把你的证件都给我，胡利安！”

三名警察故意在吧台边坐了下来，其中一个不时以眼角余光瞄着他们俩，另外两个则忙着在风衣里掏东西。

“你的证件！胡利安，现在就给我！”

胡利安默默摇着头。

“我顶多只有一两个月可活了，胡利安，我们两个人，至少要有一人活着从这里出去。你的筹码比我多。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找到佩内洛佩，但至少还有努丽亚一直在等你。”

“努丽亚是你的妻子啊！”

“别忘了，我们以前说好的：我死之后，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了……”

“……只有梦想除外。”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视而笑。胡利安把护照递给他。米盖尔把护照夹在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本《风之影》里。

“待会儿见！”胡利安喃喃说道。

“不急！我会等你的。”

正当三个警察往他们这边走过来时，米盖尔突然起身，迎面走向他们。起初，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脸色惨白、全身发抖的重症病人，当他对着他们露出微笑时，毫无血色的双唇已经渗出血迹。等到他们发现这人右手竟拿着手枪，米盖尔和他们相距已经不到三米。其中一个警察正想大喊，但是第一发子弹已经先射中他的下巴。警察应声倒地，当场就在米盖尔脚边断了气。另外两名警察掏出武器。第二发子弹射穿了看起来较老的警察的腹部。子弹卡在两节脊椎骨中间，一团内脏从体内喷出，正好掉在吧台上。米盖尔再也没有机会射出第三发子弹。剩下的那位警察已经朝他开了枪。他可以感觉到子弹卡在他的肋骨间、心脏里，顿时，他的眼神如钢铁般冰冷，面如白纸。

“不准动！混账东西，否则我就让你脑袋开花！”

米盖尔面露微笑，然后缓缓地举起手枪，瞄准那个警察的脸。这个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吓得嘴唇不停颤抖。

“你告诉傅梅洛，就说是卡拉斯要你转达的——我永远记得那一天他穿着水手服的滑稽模样。”

他没有痛苦，也没有怒火。子弹从他身上穿过，落在玻璃窗上，像是铁锤在消音状态下用力敲击而成。他从碎裂的玻璃窗弹出去时，觉得颈部冰冷得难受，眼中所见的光线渐渐消逝如风中之尘……米盖尔·莫林纳最后一次转过头去，他看见好友胡利安已经在街道上跑远了。米盖尔那年三十六岁，比他自己预期的寿命还要长。在那个被碎玻璃刺得满身鲜血的躯体倒地前，生命早已终结。

9

那天晚上，当胡利安在暗夜中四处流窜时，杀死米盖尔的警察打电话叫来一辆没有车牌的卡车。我始终不知道那警察的名字，我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杀死的是谁。战乱时期，不管是私底下或在公众场合，每个人都是被操弄的傀儡。两名男子搬走了两名警察的尸体，接着还告诫咖啡馆老板最好忘了这件事，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永远不要低估了活在战乱中的人们善于遗忘的天分，达涅尔。米盖尔死了十二个小时之后，尸体才被丢在拉巴尔区的小巷里，警方刻意将他的死亡和两名警察的命案撇清关系。当他的尸体被送进太平间，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两天。米盖尔出门前，特地把所有证件都留在家里。殡仪馆员工在他身上找到一本毁损的护照，姓名是胡利安·卡拉斯，此外，还有一本小说《风之影》。警方认定死者就是卡拉斯。护照上登记的持有人地址是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富尔杜尼家。

消息传到傅梅洛耳里，于是他特意去殡仪馆向胡利安道别。他在那里碰到帽子师傅，老先生是被警方找去认尸的。富尔杜尼先生两天没见到胡利安，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当帽子师傅看到尸体竟是一周前去店里找胡利安的人（当时他还认定此人是傅梅洛的党羽），他突然大叫了几声，然后就走了。警方认定他这样的反应就算是承认了。傅梅洛当时也在场，他走到尸体旁，一言不发地看了又看。他已经十七年没见过胡利安了。傅梅洛认出尸体是米盖尔·莫林纳时，他冷笑了几声，然后就在验尸报告上签名，确认死者就是胡利安·卡拉斯。接着，他下令立刻将尸体下葬在蒙锥克的公共墓穴。

我曾经纳闷了好长一段时间，为什么傅梅洛要这么做。然而，这正好符合傅梅洛的思考逻辑。米盖尔以胡利安的身份被杀身亡，同时也提供了胡利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那一刻起，胡利安·卡拉斯已经不存在了。傅梅洛迟早要找到他、杀掉他，从此再也不需顾虑任何法律问题。胡利安已失去了身份，他成了影子。我在家里等了两天，巴望着米盖尔或胡利安回来，当时，我觉得自己都要发疯了。第三天是礼拜一，我照常到出版社工作。卡贝斯塔尼先生已经住院好几周，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上班了。他的大儿子艾瓦洛接下了出版社的营运重担。我没向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我没有倾诉的对象。

那天早上，我在出版社接到一通市立殡仪馆员工打来的电话，一位自称曼努埃尔·古迪雷斯·冯塞卡的先生向我解释，胡利安·卡拉斯的尸体被送进了殡仪馆，他查了死者护照上的名字，正好和死者身上那本书的作者相符，而且他怀疑警方刻意隐瞒了一些事情，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打电话到出版社来说明事件经过。听他叙述的同时，我几乎也跟着死了。首先在我脑海浮现的念头是，这可能又是傅梅洛安排的陷阱。冯塞卡先生说话的语气就像个认真的公务员，他措辞优雅，但总让人觉得字句都粘在一起，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吧！我是在卡贝斯塔尼先生办公室接的电话。感谢上帝，艾瓦洛当时正好出去吃饭，只有我一个人在，否则，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那止不住的泪水，以及拿着听筒的手怎么会抖个不停。冯塞卡先生告诉我，他认为应该让我知道事件的经过。

我强作镇定地感谢他打电话来通知。挂了电话，我关上办公室的门，用力咬着拳头，只为了让自己不要大哭……接着我洗了脸，然后立刻回家。我在艾瓦洛桌上留了字条告诉他，我觉得身体不适，隔天会提早上班。我必须努力克制自己在街上狂奔的欲望，我必须像一般老百姓那样，面无表情地拖着谨慎的脚步往前走。到了家门口，当我把钥匙插进去时，却发现门锁卡住了。我吓呆了！然后，门把开始慢慢转动。我心想，自己会不会在不知道米盖尔去向的情况下，就这样死在家门口的阴暗楼梯间。公寓的门打开了，在我面前的竟是胡利安·卡拉斯深邃的眼神。但愿上帝能够宽恕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我感谢老天爷，因为他还给我的是胡利安而不是米盖尔！

我们俩沉浸在对方的拥抱中，当我寻找他的双唇，胡利安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低下头来。我把门关上，牵着胡利安的手，带他走进卧室。我们躺在床上，默默无语地相拥。已近黄昏时刻，公寓里的阴影染成了一片紫红。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响，内战爆发后，夜夜枪声不断。胡利安倒在我怀里痛哭，我无语以对，但沉默却比说话更让我疲惫。后来，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我们的嘴唇终于相遇，在黑暗中，我们褪下了一身充满恐惧和死亡味道的衣服。我何尝不愿意怀念米盖尔，只是，那轻抚着我的腹部的双手撩起了欲火，已经烧光了我的羞耻和痛苦。我只想永远沉溺在其中，但是我知道，天亮时，被绝望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我们，相互凝望着对方的双眸，心里恐怕都在纳闷：我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10

隔天清晨，我被雨声吵醒，床上空着，房间里弥漫着灰影。

我看见胡利安坐在米盖尔的书桌前，幽幽抚摸着打字机键盘。他抬起头，对我抛出了冷淡、疏远的笑容，似乎在告诉我，他永远不会属于我。我很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伤害他。这很容易，只要告诉他佩内洛佩已经死了，他却一直在谎言中苟活着。我想告诉他，此时此刻，我是他在世上仅有的唯一了。

“我不该回到巴塞罗那的！”他摇着头，喃喃低语。

我在他身旁跪了下来。“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胡利安。我们俩一起离开这里吧！走得远远的……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胡利安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好久。

“你知道一些事情，却没有告诉我，对不对？”他问。

我摇头否认，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胡利安只是点点头。

“今天晚上，我打算回去那里。”

“胡利安，求求你……”

“我必须把事情弄清楚才行。”

“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上次我在这里苦等，结果就这样和米盖尔天人永隔。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也非去不可。”

“这件事与你无关，努丽亚。这纯粹是我个人的事情。”

我很好奇，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伤我的心，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

“那是你自己这么想罢了。”我说道。

他想抚摸我的脸颊，但我甩开了他的手。

“你应该恨我的，努丽亚，那样会让你的日子好过许多。”

“我知道。”

我们一整天都在外面闲逛，远离了公寓里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阴暗，屋子里仍闻得出床单的温热和肌肤的味道。胡利安想去看海。我陪他到小巴塞罗那区，两人一起走到几乎无人的海滩上，闪烁的沙滩像是消融在水汽中的海市蜃楼。我们坐在沙滩上，离海浪很近，就像老人和小孩常做的那样。胡利安静静微笑，独自回忆着往事。

到了傍晚，我们在水族馆旁上了电车，车子沿着拉耶塔纳街开往恩宠大道，到了莱瑟广场，转进阿根廷共和国大道，一直往下开就是终点站了。胡利安不发一语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途中，他拉起我的手，默默在我手背上吻了一下。他就这样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我们下车为止。有个老人，身旁带着个穿白色洋装的小女孩，他一直面带微笑看着我们，还问我们是不是情侣。当我们从拉蒙麦卡雅街走向迪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旧宅，天色已经是漆黑一片。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把石墙都淋湿了。我们绕到屋后，在网球场旁翻墙进去。雄伟的豪宅伫立在雨中。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栋建筑。因为阅读胡利安的作品，我早就从千百种不同角度欣赏过这栋房子。在《红屋》那本小说里，他把这栋豪宅描写成阴森骇人的大宅院，外观缓缓变化，通道越走越长，阁楼永远到不了，无穷无尽的楼梯始终看不到出口，忽见明亮的房间，隔天又陷入阴暗，谁要是不小心走了进去，从此就在世上消失……

我们来到大门口，大门用链条锁上了，上面还加了一把拳头大的挂锁。一楼大玻璃窗的原木窗棂上爬满常春藤，空气夹杂着灌木丛的枯枝味和泥土散发的湿气。庭园里的大石块颜色暗沉，被雨水淋得湿湿黏黏，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型爬虫类动物的枯骨。

我很想问他，如何才能打开这扇宛如教堂或监狱入口的橡木大门。这时候，胡利安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了瓶盖。一阵恶臭扑鼻而来，接着，瓶口缓缓飘出一圈圈淡蓝色烟雾。胡利安把挂锁拉出来，在钥匙孔里灌入强酸。这时候，挂锁就像烧红的铁块，不断发出滋滋声，从一颗拳头的大小化成了一阵焦黄浓烟。我们在一旁等了几秒钟，然后，他在灌木丛里捡了石块，三两下就把挂锁敲开了。胡利安一脚踢开大门。大门慢慢打开，飘出一股浓郁的霉味，像是一座坟墓。跨进门里，我看见一片丝绒般的黑暗蔓延着。胡利安手持汽油打火机，走了几步到前方的玄关。我跟着进去，然后把大门关上。胡利安在我前面好几米处，把火光高举过头。我们脚下的地毯盖满了厚厚的灰尘，上面只有我们的脚印。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琥珀色的火光。屋内没有任何家具、镜子或电灯。房门都上了铰链，铜制门把全都拆掉了。这栋大宅院只剩下空壳。接着，我们来到楼梯口。胡利安抬起头，目光一直停留在楼上。他回头往我这里看了一下，我本想对他微笑，然而，在幽暗的光线下，我们几乎看不见对方的眼神。我跟着他上楼，走过胡利安当年初见佩内洛佩的阶梯。我知道我们要去的是哪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非关屋内的冰冷和潮湿。

我们上了三楼，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往大宅院南侧。这里的天花板比其他楼层低矮许多，门也小多了。这层楼是给用人住的。我知道，最后一间是哈辛塔·科罗纳多的房间。胡利安慢慢走过去，神情恐惧。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佩内洛佩的地方，也是他和那个当时还不到十六岁的女孩做爱的地方，几个月后，她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在这个房间。我正想阻止他的时候，胡利安已经跨进房门，落寞地探头观望着房间。我跟着他走了进去。房里已经没有任何摆设。满是灰尘的原木地板上，依稀可见当年摆放床铺的痕迹。正中央有一团黑色的污渍。胡利安在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里看了将近一分钟，惊愕到不知所措。我从他的神情看出，他几乎已经认不出这地方了，在他眼里，这房间就像个恐怖且残忍的陷阱。我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楼梯口。

“这里什么都没有，胡利安。”我轻声说道，“阿尔达亚家族在远走阿根廷之前，就已经把房子卖掉了。”

胡利安无奈地点点头。我们走下楼梯。回到一楼之后，胡利安径自往图书室走去。书架都是空的，壁炉里堆满了瓦砾。四周墙壁宛如死人般惨白，在火光映照下，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债权人和高利贷债主把所有东西搬得精光，甚至连回忆都被夺走。那些东西，大概都已流落到廉价的二手店了。

“我这趟回来，白走了一遭……”胡利安喃喃低语。

这样最好，我在心里暗想着。我数着走到门口所需的秒数。只要可以让他离开这里，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我让胡利安静静看着这一片废墟，也让他清除回忆。

“你必须亲自来做个了断。”我说，“现在你也看到了，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只是一栋老旧废弃的大宅院罢了，胡利安，我们还是回家吧！”

他脸色苍白，接着幽幽点头。我牵着他的手，走向通往大门口的走道。屋外的光线，就在距离仅有几米的前方了。我已经闻到灌木丛和雨水的味道。就在这时，胡利安突然挣脱了我的手。我停下脚步，回头一望，看到他站着不动，眼睛盯着一团漆黑的阴暗处。

“怎么了，胡利安？”

他没有出声回应。他像灵魂出了窍似的盯着通往厨房的狭小走道。我走到他身旁，看着被打火机的微光晕染成淡蓝色的角落。走道尽头那扇门已经堵死了。那是以红砖和泥灰草草砌成的一面墙。我并不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但已经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胡利安缓缓走过去。在这条走道上，其他每一扇门都是敞开的，锁链和门把都拆掉了。唯独那扇门例外。一扇被红砖砌成的墙堵死的门，隐藏在幽暗的走道尽头。胡利安伸手去摸着墙上的红砖。

“胡利安，拜托你，我们走了吧……”

他的拳头落在红砖墙上，空灵的回音在走道另一头响起。我看见他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似乎在颤抖，接着，他示意要我退后几步。

“胡利安……”

第一次撞击，撞出了如雨丝纷飞的红色灰尘。胡利安再撞一次，我仿佛听见他的骨头已经碎裂的声音。砖墙依旧完好。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撞墙，那股愤怒，就像一个意图撞破铁牢寻找自由的囚犯。当他终于撞开第一块红砖，拳头和手臂早已鲜血直流。虽然手指都流血了，胡利安仍使尽全力，在黑暗中把砖墙上的洞口挖大。他喘个不停，筋疲力尽，难以置信自己竟有如此骇人的愤怒。红砖一块接一块地掉落，最后整面砖墙都被打穿了。胡利安定定不动，全身冒着冷汗，双手伤痕累累。他在砖墙边点亮了打火机。砖墙内是一扇雕刻了天使的木门，胡利安专注地抚摸着门上的雕痕，接着，他用力把门推开。

朦胧的淡蓝色阴影弥漫在另一头，再往前几步，依稀可见楼梯口。黑色石阶向下通往无尽的黑暗……胡利安忽地回头一望，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充满恐惧和绝望，似乎已有预感，阶梯下将有令他沮丧的场景。我默默摇着头，哀求他别下去。他转过头，决绝地走进黑暗中。我跨过砖墙，看见他跌跌撞撞走下了楼梯。打火机的火光摇晃着，只剩下淡蓝色的透明光束。

“胡利安？”

没有任何回应。我看见了胡利安的影子，静静地站在楼梯最底层。我走下楼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四面大理石墙壁。一股逼人的阴冷。两座墓碑上覆盖着天鹅绒布，在打火机的火光映照下，看上去像碎裂的丝绸。白色大理石上散布着黑色泪滴似的霉块，看起来就像凿伤了手的雕刻师傅留下的血滴。两座墓碑并列着，像是拴在一起的诅咒：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

戴维·阿尔达亚

一九〇二—一九一九

一九一九

11

我曾经多次静心思考那寂静无声的一刻，试着想象胡利安的心情，当他发现等待了十七年的女子已经香消玉殒，当他发现两人爱的结晶已随着往事而逝去，当他发现他对未来所编织的梦想——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从未存在过，那是多么的痛啊！我们大多数人，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看着生命渐渐破灭。但是对胡利安而言，真相却在几秒钟内毁了他的一生。我一度想冲上楼梯，逃离那个被诅咒的地方，再也不要见到他……或许，那样会比较好。

我还记得，当时打火机的火光慢慢熄灭，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我在阴暗中找寻他。接着，我找到的是颤抖、无言的他。他几乎已经站不稳，踉踉跄跄地走到角落。我拥抱着他，亲吻他的额头。他静静不动。我用手背轻抚他的脸庞，却没摸到泪水。我想，说不定这么多年来，他早有预感事情会变成这样，而他也会因此获得解脱。我们终于抵达这条路的终点了。胡利安现在总算可以了解，他在巴塞罗那已经毫无牵挂，我们可以远走天涯了。我情愿相信，我们的命运将会有转机，佩内洛佩会原谅我们的。

我在地上找到了打火机，重新点燃。胡利安眼神空洞，茫然望着蓝色的火光。我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正视我。我看到的是一双没有生命的呆滞眼眸，充满了愤怒和失落。我觉得仇恨已像毒药在他的血管里慢慢流动，我从眼神中读出了他的心思。他恨我，因为我欺骗了他。他恨米盖尔，因为米盖尔把性命送给了他，如今，这条命却像个血肉模糊的伤口。然而，他尤其痛恨的人，就是造成这些不幸、死亡和悲惨的刽子手——他自己。他痛恨那些他用生命书写却遭人弃如敝屣的垃圾著作。他痛恨这个充斥着欺骗和谎言的生命。他痛恨他活着的每一秒，以及他吐出的每一个气息。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怪物。我缓缓摇头，摸索着他的双手。他忽然往后一退，站了起来。我企图抓住他的手臂，他却把我推到墙边。我眼见他默默爬上楼梯，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胡利安·卡拉斯已经死了。我跑到大宅院的花园时，早已不见他的踪迹。我爬上围墙，纵身跳到另一边。大街上凄风苦雨，全无人影。我在路中央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响应我。我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公寓弥漫着烟雾和焦味。胡利安已经回来过。我赶紧打开窗子，接着在书桌上发现那个笔盒，里面装着我多年前在巴黎买的钢笔，那支号称是大仲马或雨果曾经用过的钢笔，是我用天价买回来的。浓烟持续从壁炉里飘出来。我打开锅炉的小门，这才发现，胡利安把书架上那些他自己写的小说都丢进去烧了。烫金的封面焚烧到书名都模糊难辨。其他的，全都化成了灰烬。

几个钟头后，我照常到出版社上班，将近中午时，艾瓦洛·卡贝斯塔尼要我去他的办公室。老卡贝斯塔尼几乎已经不到出版社来，医生说他没剩多少日子可活了。我在出版社的职位也即将不保。卡贝斯塔尼的儿子告诉我，早上他才刚到办公室，有个名叫莱因·古博的先生来找他，有意买下出版社所有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存货。这位出版社接班人告诉对方，他在新村的仓库还有许多存货，但是市场需求量很大，所以他希望古博能出更好的价钱。古博没跟他啰唆什么，一阵风似的跑掉了。卡贝斯塔尼的儿子把我叫过去，就是要我跟莱因·古博联络，说是出版社决定接受这笔买卖。我告诉那个笨蛋，莱因·古博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卡拉斯小说里的人物。此人的来意不在于买书，他只是想知道书籍存货放在哪里。出版社印行的作品，卡贝斯塔尼先生向来习惯保留一本放在办公室的书架上，当然也包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于是我溜进他的办公室，偷偷拿走了胡利安的小说。

当天下午，我去遗忘书之墓找我父亲，把书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找得到的，尤其是胡利安。我离开那里时天色已黑。我沿着兰布拉大道往前走，一直走到小巴塞罗那区，然后去了海滩，找寻那个我曾和胡利安一起看海的地方。此时，我看到远方的新村仓库冒出熊熊烈火，琥珀色火光蔓延到海面上，火柱和浓烟直窜天际，像凶猛的火蛇。消防队在天亮前不久扑灭了火势，火场什么都不剩，只留下支撑大门的钢架和砖头。我在那里碰到了卢伊思先生，他担任仓库的夜间管理员已经十年了。他呆望着那片潮湿的瓦砾，一脸不可置信。他的眉毛和手臂上的汗毛都被烧焦了，汗水淋漓的皮肤烤成了古铜色。他告诉我，火势在午夜后不久开始蔓延，到了清晨，几千本存书烧成了一片灰烬。卢伊思捧着一摞书，一套《维达格尔诗集》和两册《法国大革命历史》，那就是他救出来的全部书籍了。有几位工会成员也来协助消防队灭火。其中一位告诉我，消防人员在火场瓦砾堆里找到一具焦尸。本来以为他死了，但一名消防员发现还有呼吸，于是将他送医急救。

我从那双眼睛认出了他。大火吞噬了他的皮肤、双手和头发，把他身上的衣物烧成了焦黑的碎布，也把他全身皮肉烧成重度灼伤，现在只能裹在纱布里腐烂化脓。医院将他安置在走道尽头那间可以看海的单人病房，预料他不久后就会断气了。我想去握他的手，但是有位护士小姐提醒我，他那包裹在绷带下的肢体，几乎已经没有肌肉组织。烈火夺走了他的眼睑和睫毛，只留下永远空洞的眼神。护士见我哭倒在地上，问我知不知道伤者是谁。我告诉她，我知道，那是我丈夫！有位凶神恶煞的神父来病房为他做临死祈祷，我的凄厉哭声把他吓得夺门而出。三天后，胡利安依然活着。医生说这简直就是奇迹，强烈的求生意志力永远是医药无可比拟的。他们都错了。原因不是求生意志，而是仇恨。过了一周，那个被死神蹂躏的躯体依然不肯投降，而他的名字也换成了米盖尔·莫林纳。他在那个病房里待了十一个月，一直沉默不语，眼神炽热如火，始终不曾消减。

我天天到医院报到。不久，护士开始对我热络了起来，有时也邀我跟她们一起吃饭。她们都是孤独坚强的女人，等待心爱的男人从前线归来。有些人确实等到了。她们教我如何帮胡利安清洗伤口、换纱布、更换床单，以及如何替一个已无生命力的病体铺床。她们也浇熄了我满怀的希望，直言告诉我，将来出现在我面前的，不可能是原来那个男人了。住院第三个月，医生拆下了他脸上的纱布。胡利安变成了骷髅。他没有嘴唇，也没有脸颊。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宛如烧焦的木偶。他的眼窝变大了，现在成了他唯一的表达工具。护士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们看到他就觉得恶心反感，甚至害怕。医生告诉我，那些紫色的灼伤皮肤，将来会慢慢长回来。没有人敢提起他的心理状况。大家都猜测，胡利安——也就是米盖尔——已经在那场大火中失去了理智，他能够活下来，多亏有个不离不弃的妻子悉心照料。我凝望着他的双眼，我知道，原来的胡利安还活着，他正慢慢地折磨着自己。他还在等待。

他虽然失去了双唇，然而，医生认为他的声带应该没有受到严重伤害，至于舌头和喉部所受的灼伤，也比预期提早复原了。他们猜测，胡利安一直不愿开口说话，可能是因为丧失心智的缘故。有一天下午，大约是大火发生后半年吧，病房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于是，我倾身吻了他的额头。

“我爱你！”我这样告诉他。

有个撕裂、沙哑的声音从那个丑陋的烧焦木偶嘴里传出来。那双含泪的眼睛已经红了。我想拿手帕帮他拭泪，但他再次发出了那个声音。

“离开我！”他说道。

“离开我！”

新村的仓库发生大火两个月后，卡贝斯塔尼出版社宣告倒闭。老卡贝斯塔尼也在那年去世了，他死前曾经预言，他的儿子六个月内就会把出版社搞垮。这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临死前依然不改本性。我试着去其他出版社找工作，然而，战争已经吞噬了一切。大家都告诉我，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情况一定会好转。内战后来又拖了两年，局势每况愈下。火灾过去一年之后，医生告诉我，他们已经尽力了，时局艰难，病房需求量更大。他们建议我把胡利安转到类似圣露西亚养老院之类的疗养院，但是我拒绝了。一九三七年十月，我把胡利安带回家。自从那天下午说了“离开我”这三个字之后，他就再也没开口说话了。

我每天不断地重复告诉他，我爱他。他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毛毯。我喂他果汁、烤面包，如果买得到的话，我也给他喝鲜奶。我每天会花上好几个钟头为他读经典文学，巴尔扎克、左拉、狄更斯……他的身体开始慢慢长肉了。从医院回家后不久，他开始练习活动双手和手臂。有一天，我甚至发现他在地板上爬行。大火发生一年半之后，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在半夜醒了过来，发现有人坐在我床上，轻抚着我的头发。我对他微笑，努力隐忍着泪水。我又找回了人生的一面镜子，虽然这是一面隐藏许多事实的镜子。他以沙哑的声音告诉我，他已经变成了自己小说里的怪物——莱因·古博。我想亲吻他，我想让他知道，我一点都不讨厌他那丑陋的外貌。但是，他不让我吻他。没多久后，他甚至已经不让我碰他了。他的身体日渐强壮。我出门觅食的时候，他就独自在家里踱来踱去。米盖尔留下的存款暂时让我们勉强度日，可是没过多久，我必须开始变卖珠宝和古董才能维生。最后，我实在没有东西能卖了，只好带着那支在巴黎买的雨果钢笔出门，希望能卖个好价钱。我在军备总部大楼后面找到一家专门买卖古董精品的小店，听到我郑重发誓那支笔曾经为大文豪雨果所有，老板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不过，他也承认这是一支手工精致的极品，愿意尽量付我最好的价钱，他说，在物资匮乏的战乱时期，那个价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后来，我把卖掉钢笔一事告诉胡利安的时候，怕他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只是幽幽地说我做得很好，他本来就不配拥有那支笔。有一天，我跟平常一样出去找工作，回来后却发现胡利安不在家。他一直到隔天清晨才回来。我问他去了哪里，他没搭腔，倒是从大衣（那是米盖尔的旧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丢在桌上。从那时候起，他几乎每晚出门。在暗夜里，他戴着帽子、裹着围巾，然后戴上手套、穿上风衣，他自己就是一团影子。他始终不肯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几乎每次出门就会带着钞票或珠宝回来。他都是到了早上才睡觉，端坐在他的摇椅上，连眼睛都没闭。有一次，我在他口袋里找到一把折刀，双排刀片，还有自动弹簧。刀片上沾有暗沉的污渍。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听见街上路人议论纷纷，大家都说有个古怪的歹徒，专门在深夜里破坏书店橱窗，然后潜入店内去焚书。有好几次，他甚至还溜进图书馆或收藏家的书房。他总是会偷走两三本书，然后把书烧了。一九三八年二月，我走进一家旧书店，想询问是否还有机会在哪里买到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老板告诉我，不可能了！有人用尽各种手段，就为了让他的书消失。他自己本来也有好几本，但是后来都卖给了一个蒙面怪人，说话的声音微弱而模糊。

“直到不久前，在这里和法国还有一些私人收藏家拥有卡拉斯的作品，不过，很多收藏家决定开始抛售那些书。因为他们害怕呀！”他说，“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

有时候，胡利安会连续好几天不见人影。后来，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好几个礼拜不在家。他始终在黑夜里出没，总是会带钱回来。他一直不肯多做解释，顶多是随便一两句话就敷衍过去了。他告诉我，他去了法国的巴黎、里昂和尼斯。家里偶尔会收到从法国寄来的信，收信人的名字都是莱因·古博。信件都是旧书商或收藏家寄来的。只要有人来信说找到了胡利安·卡拉斯的旧作，他就会像一头野狼似的消失好几天，然后满怀愤怒地回到家里。

就在胡利安某一次离家期间，我在大教堂的回廊下碰见富尔杜尼先生，一个人若有所思地闲逛着。他还记得我那次跟米盖尔一起去店里找胡利安，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帽子师傅把我拉到角落，接着以坚定的语气告诉我，胡利安一定还活着，但是他怀疑，他儿子不跟大家联络，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八成跟那个叫作傅梅洛的败类有关系！”我告诉他，我的想法跟他一样。内战那几年，傅梅洛反而飞黄腾达，他的盟友每个月都在更换，从无政府主义分子到共产党，什么立场的人都有。有人指控他是间谍、帮凶、杀手，也有人赞誉他是大英雄、救世主。这些都无所谓，总之，大家都怕他，大家都想待在他身边。或许，内战时期的巴塞罗那有太多纷扰，傅梅洛似乎忙得忘了胡利安这个人了。说不定，他跟帽子师傅想的一样，以为胡利安已经远走他乡了吧！

富尔杜尼问我是不是他儿子的老朋友，我告诉他确实如此。他要求我跟他聊聊胡利安，并忧伤地向我坦承，胡利安已经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命运把我们拆散了，您知道吗？”他告诉我，为了找寻胡利安的小说，他跑遍了巴塞罗那的所有书店，但是一本都找不到。有人告诉他，有个疯子到处搜集胡利安的书，然后把书烧掉。富尔杜尼坚信，一定又是傅梅洛在搞鬼。我没有反驳他。我尽可能地隐瞒他，是因为怜悯，还是绝望？我也不知道，只是告诉他，我想胡利安大概是去巴黎了，他应该会平安无事的，我还说，我知道胡利安一直深爱养育他的帽子师傅，只要情况允许，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看他。“这场战争啊……”他哀叹道，“把所有东西都腐蚀了。”道别之前，他坚持要把他和前妻苏菲的地址都给我。“误解”多年之后，他们两人又恢复了联络。苏菲目前定居波哥大，他告诉我，她和一个名医同居，拥有她自己的音乐学校。她总是在信中问起胡利安。

“您知道吗，胡利安已经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一个人一生会犯下许多错误，小姐，但是总要等到老了才会觉悟。请问，您有信仰吗？”

告辞前，我答应他，只要有胡利安的消息，我一定会通知他和苏菲。

“对他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胡利安的消息更让她高兴的了。女人啊，经常倾听自己的心声，很少听进废话。”帽子师傅悲伤地下了这个结论，“因此，女人多半活得比较久。”

虽然以前听过许多他的恶毒言行，但我还是忍不住替那个可怜老人觉得难过。在这个世界上，等待儿子归来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满怀希望，总觉得可以寻回失落的时光，因为他每天去大教堂祷告，天主一定会对他展现神迹的。我曾经把他想象成吃人魔，一个满怀仇恨的大坏蛋，然而和他相处之后，倒觉得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或许有点盲目，就像所有的人一样。或许是因为他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逃避一切，把自己藏在阴暗的书海里；或许是因为，他大概没发觉，他也是我和胡利安之间的联系，所以我喜欢他，也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在胡利安不知情的状况下，我经常去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公寓探望他。帽子师傅已经不开店了。

“我已经没有手艺也没有客户了，还开什么店呢！”他说。

他几乎每个礼拜四都在家里等我，他会请我喝咖啡、吃饼干、甜点，自己却一口都不尝。我们连续好几个小时聊着胡利安的童年，以及他们在帽子专卖店一起工作的情形，他还拿旧照片给我看。他带我去胡利安的房间，房里依旧保持得像博物馆那样一尘不染，他向我展示胡利安的旧笔记本，里面画着无意义的图形，仿佛是一种不曾存在过的圣物，但富尔杜尼先生忘了，他早就已经让我看过这些，那些往事，他以前也告诉过我了。其中一个礼拜四，我上楼时碰到一位刚从富尔杜尼家出来的医生。我问他，帽子师傅身体怎么样？他露出怀疑的眼神睨着我，问：“您是他的家人吗？”

我告诉他，我是这位可怜老先生最亲近的人。于是，医生告诉我，富尔杜尼已经病得不轻，恐怕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

“他生了什么病？”

“我只能告诉您，病由心生，让他病情越来越糟的是孤独。回忆比子弹更具有杀伤力。”

帽子师傅一看到我就说，刚刚那个医生说的话都不能信。他说，医生都是搞低劣巫术的坏蛋。帽子师傅这辈子都是有信仰的人，老了以后信教更虔诚。他向我解释，他看到恶魔的手已经染指了每个地方。那个恶魔啊，他说，已经污染了人心，也毁灭了这个世界。

“您看看战争就知道了，还有，我这个人也是。我老了，个性也温和多了，年轻的时候啊，我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窝囊废！”

就是恶魔把胡利安从他身边抢走的，他补充道。

“上帝赐给我们生命，然而，这个世界的房东却是个恶魔……”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谈论神学和这些老掉牙的话题中度过了。

有一次，我问胡利安，他是否想过要回去看看父亲，即使是匆匆一眼也好。其实，胡利安一直在探望他父亲，只是老先生不知道罢了。他总是远望着他，他常去大教堂的回廊，坐在广场另一边，看着他父亲一天天老去。胡利安说，他宁愿老先生在回忆里留着他多年来为儿子塑造的美好形象，而不是现在这个丑陋的真面目。

“你也替我保留那个美好形象吧！”我告诉他。可是话才刚出口，我立刻就后悔了。

他没搭腔，但是，在那一刻，他似乎恢复了冷静，认清了我们被囚禁在地狱里的事实。医生的预测没多久就应验了，富尔杜尼先生并没有看到战争结束那一刻。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正端坐在摇椅上，拿着苏菲和胡利安的旧照片。回忆一直纠缠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内战接近尾声时，也就是进入人间炼狱的预告。整座城市活在远方战事的阴影下，仿佛在忍受着一个迟迟无法痊愈的伤口。大家过了好几个月充满谣言、冲突、轰炸和饥饿的日子。那几年，谋杀、冲突和猜忌已经腐蚀了城市的灵魂，但即使如此，许多人仍以为战争还在遥远的地方，这场暴风雨总会过去。如果真是这样，等待反而变得更难熬。当痛苦被唤醒时，世间就不再有怜悯了。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容易茁壮遗忘的能力，达涅尔。我们大家都沉默不语，努力说服自己：我们的所见所为，我们向自己和别人学习的事物，一切都是幻象，一场暂时的梦魇。战争没有记忆，因为没有人敢去理解战争，到最后谁也无法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战争渐渐被遗忘，它便卷土重来，换一副面孔，改名换姓，吞噬剩下的一切……

这段时期，胡利安几乎已无书可焚，那个消遣活动成了过去式。他父亲去世，虽然他始终不曾提起，但这件事已经把他变成一个不再满怀愤怒和怨恨的人。周遭充斥着谣言和监听，只能战战兢兢过日子。我们得知傅梅洛背叛了内战期间所有提携过他的人，转而投效战胜的阵营。据说，他甚至在蒙锥克堡的地窖亲自处决昔日同僚，使用的正是他偏爱的方式——把枪管塞进嘴里。遗忘的机器似乎在武器平息的那一天开始强力运转。那段日子我终于领略到，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在战争中幸存的英雄叙述他的恐惧，叙述他是如何看着所有人倒在脚边，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巴塞罗那投降后，接下来几周的乱象简直无法形容。城市陷入废墟，在那几天里泛滥的鲜血，比战时流得还要多，而且是秘密地流、偷偷地流。最后，和平时刻终于来临，却是那种沾染了黑牢和坟墓气味的和平，披着沉默和后悔的裹尸布，慢慢腐蚀着我们的灵魂。没有一双手是无辜的，没有一个眼神是清澈的。所有身在其中的人，没有任何例外，我们都将带着秘密直到死去为止。

社会在猜忌和仇恨中缓缓恢复平静，然而，我和胡利安依旧悲惨度日。我们已经花光所有积蓄，包括莱因·古博深夜掠夺的战利品，家里也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变卖了。我到处找工作，从翻译、打字员到洗碗工，然而，我过去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的资历，显然成了无法言喻的污点。有个西装笔挺、唇上蓄着一字胡的公务员，正是那种战后突然崛起的新贵，他语带暧昧地告诉我，像我这种美丽迷人的女孩，不应该做这么低贱的工作才对。左邻右舍都认为我必须照顾可怜的丈夫米盖尔，他在战争期间被毁容，目前瘫痪在家……大家常会好心送来牛奶、奶酪或面包，有时甚至还把乡下亲戚寄来的土产如咸鱼、腊肠送来给我们。四处谋职了数月，一直没有着落，后来，我决定进行一项计划，那是我从胡利安的一本小说里学来的招数。

我写了一封信给胡利安远在波哥大的母亲，使用的名义是富尔杜尼先生临终前指定处理遗产的律师事务所。我在信中告诉她，帽子师傅死前并没有立遗嘱，至于他遗留下来的资产，也就是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店面和公寓，理论上，目前是在他那个流亡巴黎的儿子胡利安名下。由于法律上仍有些程序尚未完成，加上她又远在国外，因此，负责本案的律师（我用的名字是何塞·马里亚·雷克豪，那是我幼时初吻的男孩）请求她签署同意书，由律师事务所开始进行转移资产到她儿子名下的必要法律程序，同时，雷律师也会请求西班牙驻巴黎大使馆协助寻找胡利安。在寻找继承人期间，他会处理所有相关文件，并负责管理资产。他也要求她和大楼管理公司联络，请对方邮寄相关文件，并请她支付相关费用给雷律师的事务所。我在邮局以雷克豪律师的名义申请了邮政信箱，填写的是个假地址，那是距离阿尔达亚旧宅两条街外废弃已久的车库。我只有一个期望，希望一心一意想和胡利安取得联系的苏菲能够相信我这一派胡言，从遥远的哥伦比亚为我们提供一点经济上的援助。

几个月后，大楼的管理公司开始按月收到一笔支付圣安东尼奥公寓的费用，其中也包括付给雷律师事务所的部分，然后，管理公司会按照苏菲·卡拉斯在信中的指示，另外开立一张支票寄到巴塞罗那邮局2321号信箱。我发现，管理公司每个月都私下侵吞了一些钱，但我宁可保持沉默。就这样，他们乐得轻松赚钱，平常也不多问什么。靠着那一点钱，我和胡利安勉强维持生活。就这样，我们熬过了那几年可怕而绝望的日子。我渐渐开始接了些翻译工作。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人记得卡贝斯塔尼了，人们也开始学会了宽恕，学会快速遗忘，也学会把旧日的对立和仇恨放在一边。我仍然活在傅梅洛随时会出现的阴影下，我怕他突然又会回来拘捕胡利安。有时候，我会努力说服自己，不会的，他一定以为胡利安已经死了，或者根本忘了胡利安这个人。傅梅洛不再是昔日的无情杀手，他现在成了公众人物，一个法西斯政权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已经无暇顾及胡利安·卡拉斯这个幽魂。然而，我偶尔会在半夜惊醒，心跳急促，冷汗直流，以为警察又来敲门了。我怕会有邻居对我那生病的丈夫起了疑心而去向警方报案，因为我丈夫从来不出家门，而且有时像个疯子似的痛哭、撞墙。我怕胡利安又会销声匿迹，决定再去找书、焚书，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抹去。在这么多担忧恐惧之中，我却忘了自己年华老去，生命已过去了一大半，我把青春都用来爱一个已经被摧毁的男人，一个没有灵魂的幽灵。

然而，那几年倒是都在平静中度过了。越是空虚的日子，消逝得越快。没有意义的生活，就像过站不停的火车。战争的伤痕快速愈合。我在几家出版社找到了工作，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家。我曾经有过几个不知名的情人，都是在电影院或地铁上遇见的绝望面孔，我们彼此交换着内心的孤独。然后，莫名其妙地，我被强烈的罪恶感包围，每次看到胡利安，总有一股想哭的冲动，我在内心对自己发誓，我再也不要背叛他了。在电车或大街上，我常会呆呆望着怀抱孩子的年轻女子。她们总是一脸幸福平和，仿佛那些小生命足以填补生活所有的空虚。有时候，我也会想象自己像那些女人一样，怀里抱着孩子，胡利安的孩子。接着，我想起了战争，想起了杀戮战场上那群无情的人，他们也曾经是孩子。

当我开始相信世界已经遗忘我们的时候，有一天，有个人出现在我家门口。那是个连胡须都还没长出来的年轻小伙子，看着我的时候还会脸红。他问起了米盖尔·莫林纳，因为他在一份新闻工作者的名单里看到了这个名字。他告诉我，莫林纳先生有机会每个月获得一笔补助款项，若想提出申请，必须填写详细资料。我告诉他，莫林纳先生已经不住在这里，早在内战刚爆发时，他就到国外去了。他告诉我，他觉得很遗憾，然后，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小鬼立刻带着暧昧笑容跑掉了。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胡利安当天晚上就离开这个公寓。当时，胡利安几乎已经完全枯萎了。他顺从得像个孩子，生活重心只剩下晚上和我一起听广播音乐节目，他已经愿意让我牵他的手，还会默默地轻抚着我。

那晚，我拿着圣安东尼奥公寓的管理公司寄给雷律师的钥匙，陪着胡利安回到他成长的旧宅。我把他安顿在他原来的房间里，我也答应隔天就会来看他，还交代他千万要小心。

“傅梅洛又开始在找你了！”

他幽幽点头，仿佛什么事都不记得，好像他已经不在乎傅梅洛这个人。我们就这样过了好几个礼拜。我每天晚上都到那间公寓，一直待到午夜才离开。我问胡利安白天都怎么打发时间，他却是一副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有时候，我们会共度一整夜，两人紧紧相拥，然后我在凌晨离去，临走前再三向他承诺，我一定会尽快再来看他。离开时，我会用钥匙把公寓大门锁上。胡利安没有备份钥匙。我宁可把他当囚犯关起来，也不能让他丢了性命。

后来，再也没有人到家里来问起我丈夫，倒是我主动向左邻右舍提起，我丈夫在法国。我写了好几封信到巴黎的西班牙大使馆，信中提到有个名叫胡利安·卡拉斯的西班牙国民在巴黎失去音讯，请他们协寻此人。我猜想，这些信迟早会落入某人手里。我尽量谨慎行事，但是我也知道，一切都只能拖延时间罢了。傅梅洛这种人永远不会放下仇恨。他的仇恨，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仇恨，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公寓是个阁楼。我发现，还有另一扇门可以进入天台，然后从那里上顶楼。整个社区的天台都是相连的，每一栋楼之间仅以一道不及一米高的水泥墙相隔，住户多半在天台上晒衣服。没多久，我在社区另一边找到另一栋建筑物，大门就在华金柯斯塔街上，我可以从那里进去，上了天台后跳过水泥墙，来到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公寓，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看见我进出那栋旧公寓了。有一次，我收到一封公寓管理公司寄来的信，信中提到某些住户发现富尔杜尼家的旧公寓出现一些嘈杂声。我以雷律师的名义回了信，说事务所同事偶尔会去处理一些文件，所以，即使夜间出现声响，还是请其他住户不必担心。最后我还特别提到，对某些事业有成的男性来说，例如会计师和律师，有个秘密房子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一样珍贵。管理公司老板以非常体谅的语气回了信，请我不必担心，这种情况，他完全可以理解。

那几年，扮演雷律师成了我唯一的娱乐。我每个月会去遗忘书之墓探望父亲一次。他始终没兴趣认识我那个从未现身的丈夫，我也不主动提起。我们总是随意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好像明明是潜水高手，却一直漂浮在海面上。有时他会不发一语地看着我，问我需不需要援助，有没有什么他帮得上忙的。有时候，我会在周六清晨陪胡利安去看海。我们爬上天台，穿越一栋又一栋相连的建筑，然后从华金柯斯塔街走出大门。出门之后，我们在拉巴尔区的小巷弄穿梭。没有人跟在我们后面。大家都怕胡利安，即使远远看到他都怕。我们甚至还去了防波堤。胡利安喜欢坐在大石块上远眺巴塞罗那这座城市。我们就这样消磨了好几个钟头，几乎没有交谈。有一天下午，我们去了电影院，当时电影已经开演。在黑暗中没有人会注意到胡利安；我们一直活在黑夜和沉默中。这样的生活过了好几个月之后，我学会把这样的异常日子当作正常状况，后来，我甚至以为我的计划完美无缺。唉！我这可怜的笨蛋。

12

一九四五年，一个烽火漫天的年度。内战结束才六年，战争的疮疤依旧深刻烙印在人们心中，只是几乎没有人公开谈论。如今，大家谈的都是另一场战争：世界大战，令全世界陷入腐臭、卑鄙的炼狱，万劫不复。那是个物资匮乏的悲惨年代，生活因为众人的沉默和退缩而获得意外的平静，大家无奈地在遗憾和恐惧中度日。多年来，我一直想找个翻译的工作，却始终没着落，最后我在一家新成立的出版社找到校对的职务，老板是个新崛起的企业家，名叫贝德罗·桑马迪。桑马迪老板的创业基金得自富有的老丈人，但是老先生后来却被女婿送进巴纽拉斯湖对面的养老院等死。桑马迪喜欢女人，尤其偏爱只有他一半年纪的年轻姑娘，那是当时白手起家的老板们最喜欢的时髦玩乐。他英语讲得七零八落，还有一口怪里怪气的意大利腔，但他深信英语将是未来最有前途的语言，所以讲话动不动就要在后面补上“okay ”。

出版社（桑马迪取名为“安迪密恩”，他觉得这名字够响亮，听起来就像是卖书的）主要的出版项目是宗教教义手册、道德守则，以及一系列以小修女、红十字会英雄和公务员为主角的励志小故事。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也出过一系列记录美国大兵英勇事迹的作品，书名是《勇士们》，颇受青少年欢迎。那时我和这家出版社有联络，因而和桑马迪的秘书成为好友，她是内战造成的寡妇，名叫麦瑟迪塔丝·毕特罗，我和她一见如故，两人只需要一个微笑或一个眼神就能心灵相通。麦瑟迪塔丝和我有许多共通点：我们都是感情漂泊的女子，心爱的男人不是死了，就是藏起来了。麦瑟迪塔丝有个七岁的儿子，患上了肌肉萎缩症，全靠她独自抚养。她还不到三十二岁，脸上已布满岁月的痕迹。多年来，她是唯一让我觉得可以倾吐心声、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就是她告诉我，桑马迪和功勋彪炳的傅梅洛警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两人是在无情炮灰中崛起的新势力，社会的新中坚分子。某个大晴天，傅梅洛突然出现在出版社。他是来找好友桑马迪一起吃午饭的。我赶紧借故躲进资料室，直到他们走了以后才敢出来。我回到座位上时，麦瑟迪塔丝看了我一眼，一切事实尽在不言中。从那时候起，每次傅梅洛到出版社，她一定先通知我去躲起来。

桑马迪每天用各式各样的理由请我吃晚饭、听音乐会或看电影。我的回答千篇一律，总是借口丈夫在家里等我，再说，他太晚回去的话，太太也会担心的。桑马迪太太在家里就像家具，她父亲把财富转移给她丈夫之后，她在婚姻里的地位立刻一落千丈。麦瑟迪塔丝早就提醒过我，桑马迪不但拈花惹草，而且特别喜欢尝鲜，总是觊觎新来的女同事，这次，新人就是我了。桑马迪会总是试图找各种话题和我说话。

“我听说你丈夫，那个叫什么莫林纳的，是个作家呢……我看这样吧，他说不定会有兴趣替我的好友傅梅洛写本传记，书名我已经想好了，《傅梅洛：街头犯罪的克星》，你觉得怎么样啊，努丽亚？”

“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不过米盖尔正在专心写一本小说，大概没时间吧！”

桑马迪哈哈大笑。

“写小说？我的老天爷啊，努丽亚……这年头，小说已经死了，早就埋进土里啦！这是一个刚从纽约回来的朋友告诉我的。美国人正在发明一种叫作电视的东西，据说就像看电影一样，但是放在家里。到时候大家都不需要看书啦，也不用去望弥撒，什么都不需要了。你回去告诉你丈夫，别再写小说了。如果要成名，还不如去踢足球或当斗牛士！哎，我看我们一起去卡斯特德佛餐厅吃个美味海鲜饭，边吃边聊，好怎么样？我的大小姐，好歹接受我的好意吧！你也知道，我一直很想帮你。当然，我也很想帮帮你丈夫啊！你要知道，在这个国家，不靠朋友帮忙什么都做不成。”

从此以后，我开始把自己打扮成寡妇的模样，每天把头发挽成髻，也不化妆。虽然我用心良苦，桑马迪还是不时以轻浮的言语骚扰我，他总是端着一张色眯眯的笑脸，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就像当权的太监，标准自以为是的混账。这期间，我有过两三个面试机会，最后都无疾而终，可是消息还是传到了桑马迪耳朵里，因为其中一个面试我的人打了电话给他，说努丽亚·蒙佛特正背着他在偷偷找工作。桑马迪把我叫到办公室，似乎是为了我的无知而难过。他伸出咸猪手轻抚我的脸颊，他的手指散发着烟味及汗臭味。我吓得脸色发白。

“我的大小姐，有什么不满意尽管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对这份工作满意呢？你也知道我很喜欢你，从别人口中听到你要换工作，让我多伤心啊！这样吧，我们俩一起去吃晚餐，好好聚一聚，和好如初，你看怎么样？”

我甩开他那只摸着我脸颊的咸猪手，再也无法掩饰我对他的厌恶。

“你实在让我太失望了，努丽亚。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团队合作的精神，也看不到你对公司的忠诚度。”

麦瑟迪塔丝已经提醒我，迟早会出事的。几天后，文法程度只比猩猩好一点的桑马迪，居然把我校对过的稿子全部退回来，理由是错误百出。我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或十一点，就为了重新校正被桑马迪写满评语的稿子。

“太多过去式动词，死气沉沉，没有活力……不定动词不应该出现在分号后面，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有时候桑马迪会刻意延后下班，整晚关在他自己的办公室。碰到这种情形，麦瑟迪塔丝也会借故留下来，只是好几次都被桑马迪差遣回家。这时候，整个出版社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于是，桑马迪就会走出办公室，来到我的座位旁说：“你工作太努力啦，努丽亚，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偶尔也要轻松一下，况且你还这么年轻！青春可不会永驻，我们都要好好把握啊！”

说完，他往我的办公桌上一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有时候，他会走到我背后，站在那儿不动，一站就是好几分钟，我可以感受到他那邪恶的气息吐在我的发丝上，还有几次，他干脆肆无忌惮地把双手放在我肩上。

“你压力太大了，姑娘，放轻松点儿嘛！”

我不停颤抖着，想要大叫，想拔腿就跑，再也不要回到这鬼地方。可是，我需要那份工作，我必须靠那份微薄的薪水养家。有天晚上，桑马迪又开始对我毛手毛脚，甚至在我身上用力搓揉。

“你总有一天会让我神魂颠倒的……”他低吟着。

我当场甩开他的手，立刻抓起外套和皮包往外跑。桑马迪在我后面大笑。到了楼梯口，我看到一个黑影，仿佛是从大厅飘出来似的。

“很高兴见到您啊，莫林纳太太！”

傅梅洛警官对我露出邪恶的笑容。

“怎么，您该不会是在我的好朋友桑马迪的出版社上班吧？他跟我一样，也是这一行的佼佼者呢！请问，您的丈夫还好吧？”

我知道，我的平静日子已经到了尾声。隔天，办公室谣言满天飞，说是努丽亚·蒙佛特得了便宜还卖乖，完全不把桑马迪老板的好意和提携放在眼里，倒是跟麦瑟迪塔丝·毕特罗感情很暧昧。好几个年轻的男同事甚至言之凿凿：他们曾经好几次看到“两个浪女”在资料室激情拥吻。那天下午，我正要下班回家时，麦瑟迪塔丝跑过来说她有事要跟我谈谈。我们几乎没有正眼看对方，两人一路默默无语，然后进了一家咖啡馆。这时候，麦瑟迪塔丝才坦然告诉我，桑马迪已经警告她，跟我交朋友恐怕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他还说警方已经提供一份报告给他，上面提到了我过去可能是活跃的共产党党员。

“努丽亚，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我需要这份薪水，因为我要养孩子……”

她突然哭了出来，羞愧和卑微把她折磨得更苍老了。

“你别担心，麦瑟迪塔丝，我知道了。”我说。

“那个叫作傅梅洛的人，他是冲着你来的，努丽亚。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不过，从他那张狠毒的脸上看得出来……”

“我早就知道了。”

隔周的礼拜一，我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我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身材瘦削、抹着满头发胶的男子。他自称是新来的校对，名叫萨瓦多·贝纳德斯。

“请问您是？”

我收拾东西时，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我，或过来跟我说话。走下楼梯时，麦瑟迪塔丝跑过来，递给我一个装满钞票和铜板的信封。

“几乎每个人都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掏出来了。你拿着吧，求求你！即使不为你自己，为了我们大家，你就收下吧！”

那天晚上，我去了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公寓。胡利安一如往常地坐在阴暗中等我。他说，他为我写了一首诗。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写出东西。我很想好好读它，却忍不住在他怀里崩溃了。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给他听，因为我再也受不了了。因为我怕，我怕傅梅洛迟早会找到他。胡利安默默听我诉说一切，他把我拥在怀里，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经过这么多年，总算有这么一次，我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依靠他。我想亲吻他，因为我已经被寂寞折磨得病入膏肓，可是，胡利安已经没有嘴唇和皮肤可以满足我。我在他怀里睡着了，后来就蜷缩在他房里的床上，那张他小时候睡过的小床。我醒来时，胡利安已经不在房里。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清晨的天台上传来，于是，我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后来，就在那天早上，我从广播里听见那则新闻时，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有人在波恩大道的长椅上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凝视着海上圣母大教堂，双手交叉平放在大腿上。一群鸽子在猛啄他的双眼，因此才引起路人注意，随即向警方报案。死者惨遭割喉。桑马迪太太已经确认，那具尸体是她的丈夫贝德罗·桑马迪。死者的老丈人在巴纽拉斯养老院听到消息时，激动地频频感谢老天有眼，还说他终于可以安心瞑目了。

13

胡利安曾经写过：偶然是命运的疮疤。世间没有偶然，达涅尔。我们都无意识中成了自己的傀儡。这么多年来，我情愿相信，胡利安依然是我深爱的那个人。我情愿相信，我们会在悲惨和希望交错中往前走。我情愿相信，莱因·古博已死，他又回到书里了。人总是情愿相信一切，就是不肯相信事实。

桑马迪谋杀案让我睁开了眼睛。我终于明白，莱因·古博还活着，而且比以前更有生命力。他活在那个被烈火摧残的男人体内，那个已经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忆的男人。我发现胡利安找到了进出圣安东尼奥公寓的新方法，只要掀开屋顶的天窗，根本就不需要费力打开那扇我每次离开时都要紧紧关上的门。我发现莱因·古博，也就是胡利安的伪装，经常在城里闲逛，也常去阿尔达亚旧宅。我发现，他的疯狂行径又在那个地窖里重现，他砸掉墓碑，挖出了佩内洛佩和他儿子的石棺。你到底做了什么，胡利安？

警察已经在家里等我，他们为了桑马迪命案来找我问话。我被带到市警局，在一间阴暗的办公室等了五个小时之后，一身黑衣的傅梅洛出现了。他递了一根烟给我。

“您和我其实可以成为好朋友的，莫林纳太太。我的手下告诉我，您丈夫不在家？”

“我丈夫早就离家出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突然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我从椅子上跌落在地。我爬到墙角，吓得脸色惨白。傅梅洛跪在我身旁，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你最好识相点，臭娘儿们！只要时机成熟，我一定去逮到他，然后把你们两个都杀掉。我会先杀你，好让他看到你穿肠剖肚的样子。然后再杀他，而且我会告诉他，他以后就葬在他妹妹旁边！”

“他会先把你杀死，混账东西！”

傅梅洛对我啐了一口，然后放开我。这时候，我想他一定会把我碎尸万段，没想到却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道上渐渐远扬。我全身颤抖着，勉强站了起来，擦掉脸上的鲜血。我依然能够闻出那个刽子手在我身上留下的味道，这一次，我闻到的是充满恐惧的腐臭。

警方把我囚禁在那个房间里，没有光，没有水，我度过了无助的六个小时，获得释放时，夜已深了。一场滂沱大雨把街道淋得一片迷蒙。一进家门，看到的是凌乱不堪的场面。傅梅洛的手下已经来搜过了。许多家具被推倒，抽屉、书架被敲坏，我的衣服都被撕成了破布条，米盖尔的书也全被破坏殆尽。我在床上看到一坨粪便，墙上还用排泄物写上两个字：婊子。

我急奔圣安东尼奥环城路公寓，途中尽量绕路，还不时回头张望，确定傅梅洛的手下没有跟踪我。我进了华金柯斯塔街的大门，冒着大雨越过天台，看到公寓大门依然锁着。我小心翼翼进了屋子，屋里除了我的脚步声，一片静谧。胡利安不在那里。我坐在阴暗的餐厅等他，听着屋外的雷声直到天亮。我从通往阳台的边门门缝里瞥见清晨曙光已现，于是爬上天台，眺望铅灰色天空下的巴塞罗那。我知道，胡利安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我已经永远失去了他。

再见到他，已是两个月后。那天晚上，孤独的我无法再回到空荡冰冷的公寓，于是去看电影。电影放映到一半，大银幕上正演着愚蠢的爱情文艺片，渴望冒险奇遇的罗马公主，遇见了头发梳得油亮的美国记者。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发生。那个年代的电影院里，多的是这种鲁莽无礼的人，全身充满着寂寞、尿味和古龙水味，握着冒汗、颤抖的双手，仿佛两团死肉。我正打算站起来通知引座员时，忽然认出那是胡利安的身影。他用力抓住我的手，我们就这样一直盯着银幕，却不知道电影在演什么。

“桑马迪是你杀的吗？”我低声问他。

“怎么，有人在想念他吗？”

我们低声交谈着，楼上那些令人羡慕的包厢里，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我问他那一阵子都去了哪里，但是他并没有回答我。

“世上还有一本《风之影》。”他轻声说，“就在巴塞罗那。”

“你搞错了吧，胡利安，所有的书都被你烧光了。”

“唯独这本逃过一劫。看来有人似乎比我更聪明，赶在我还没烧掉仓库以前，先把书藏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那个人就是你！”

就这样，他开始跟我聊起你这个人。有个爱吹牛的大嘴巴书商，名叫古斯塔沃·巴塞罗，他在几个收藏家面前夸口炫耀，说他找到了一本《风之影》。旧书市场这个圈子，就像个小房间一样。不到几个月，巴塞罗已经接到柏林、巴黎和罗马等地收藏家寄来的订购单。胡利安在那场清晨械斗之后逃出了巴黎，至今仍是一桩疑案，加上后来传言他可能已经在内战期间去世了，种种传说，反而使胡利安的作品在市场上飙出空前的高价。此外，无脸怪客出没于各个书店、图书馆和私人馆藏焚书的黑色传奇，也让众人对他的书更有兴趣。“我们的血液里，都有一座残酷的竞技场！”巴塞罗这样说过。

胡利安像一团黑影似的继续追踪自己的作品，没多久，他也听到了这个传言。他后来知道巴塞罗并没有那本书，而是在一个男孩手上，那孩子偶然发现了那本书，深为小说内容和神秘作者着迷，他拒绝卖书，因为他把那本书当成最珍贵的资产。那个男孩就是你，达涅尔。

“看在上帝的分上，胡利安，你不要伤害那个孩子啊……”我低声说，但没把握能说服他。

胡利安告诉我，所有被他烧掉的书，都是从那些对他的作品毫无感受的人手里偷来的，那些人只是拿书本做交易，不然就是为了满足虚荣或好奇而收藏书籍。但是你不一样，不管人家出多高的价钱，你就是不肯卖书，而且，你还试图想把卡拉斯从久远的回忆里解救出来。你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甚至是尊敬。胡利安一直在观望、研究你这个人，只是你不知情罢了。

“或许，当他发现我是谁，又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也会决定烧掉那本书的。”

胡利安说话的语气异常坚定，就像一个已经丢掉伪善面具的疯子，决定接受无理的现实。

“那个男孩是谁？”

“他叫达涅尔，是个书店老板的儿子，那家书店就在圣安娜街，米盖尔以前常去那里买书。他们父子住在书店楼上的公寓。男孩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你好像在描述你自己。”

“或许吧！那个男孩的确让我想起自己。”

“你放过他吧，胡利安，他只是个孩子。他犯下的唯一罪状就是崇拜你。”

“他没犯什么罪，只是太天真罢了。不过，他总有一天会克服这一点，说不定到时候他就会把书还给我。到了那时候，他不会再崇拜我，而是开始了解我。”

电影结束前一分钟，胡利安站了起来，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暗里。接下来好几个月，我们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或是在电影院，或是在午夜的窄巷，总之，都是在黑暗里。胡利安总是有办法找到我。我总觉得他一直偷偷在附近尾随我，只是没让我看见他。他常提起你，每次听他聊起你，总让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种罕见的温柔，那是我多年来不曾在他身上见到的。我知道他已经重回阿尔达亚旧宅，而且就住在那里，过着介于幽灵和乞丐之间的生活，天天看守着佩内洛佩和儿子的遗体。那是世上唯一属于他的角落。世间还有比文字更残酷的炼狱。

我每个月会去一趟阿尔达亚旧宅，因为我想确定他平安，或至少还活着。我每次都是翻越屋后那道破墙进去，从大街上根本就看不到。有时候我会在那里碰见他，不过有时胡利安会失踪一阵子。我给他送去食物、钱、书籍……然后苦等他好几个小时，直到天黑才走。有好几次，我干脆鼓起勇气探索那栋大宅院。正因如此，我发现他已经把地窖里的墓碑打碎，而且挖出了石棺。我已经不觉得胡利安是疯子或怪物，他只是一个可怜的人。当我在那里碰见他的时候，我们会坐在炉火边聊上好几个小时。胡利安向我坦承，他曾经试着想要恢复写作，但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依稀还记得他的书，但那仿佛只是他读过的书，或是别人写的作品。重新写作的意图带给他极大的痛苦。我发现胡利安把他长期苦思创作的手稿都丢进火炉里烧掉了。有一次，我趁着他不在，从灰烬中拿出残余的手稿。他写的是你。胡利安曾经告诉我，每个故事都是作者写给自己的信，为了找出他用其他方式找不到的事实。有一阵子，胡利安怀疑自己失去了理智。疯子会知道自己疯了吗？或者，疯掉的是其他人，而他们坚持是他疯了，将他们自己在现实中的想法合理化？胡利安一直在观察你，他看着你成长，也对你很好奇。他经常自问：或许你的出现并不纯然是个奇迹，而是一种宽恕，只要他能教你别犯了跟他一样的错误，他就会获得宽恕。我也不止一次问着自己，在他那个理智已扭曲的世界里，胡利安是不是把你当成了他失去的儿子？在这张纯净的白纸上，他可以重新提笔写个故事，一个他无法创造、只能回忆的故事。

住在阿尔达亚旧宅这几年，胡利安越来越关心你的一举一动。他跟我聊起你的朋友，他提到你爱上的女子克拉拉，他也谈到了你父亲，那是个令他相当敬佩的人。他聊到了你的好朋友费尔明，还有一个被他视为另一个佩内洛佩的女孩，你心爱的贝亚。他每次聊到你，就像在聊他自己的儿子。你们一直在寻觅对方啊，达涅尔。他始终相信，你的纯真可以将他救出苦海。他已经不再搜寻自己的书、不想再焚书，也不想再摧毁自己的生命了。他正在学习透过你的眼睛去回忆这个世界，找回他在你身上看到的那个纯真少年……你第一次到家里来找我那天，我觉得已经认识你好久了。我故意装出一副怀疑的神情，就怕你起了疑心。我当时很怕你，怕你会查出真相。我很害怕听胡利安说话，就怕自己会跟他一样，开始相信我们的相遇相识是命中注定。我很害怕，怕在你身上看到我已经失去的胡利安。我知道，你和朋友们正在调查我们的过去。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真相，然而，我希望你总有一天会了解其中的意义。我知道，你和胡利安迟早要相见的。那是我犯下的错误。因为，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不久之后，你会带领他找到胡利安。那个人就是傅梅洛。

我很清楚，万一我回不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我从不放弃希望：说不定你会失去线索，说不定你会忘记我们，说不定生命——你的，不是我们的——会将你带到远方，让你全身而退。岁月已经让我学会不要失去希望，但也不要太相信希望。希望是残忍而虚无的东西，毫无良心可言。长久以来，傅梅洛一直在监视我。他知道我迟早会倒下。但他一点都不急，因此才让人摸不着头绪。他为了复仇而活。他向每个人报仇，也向自己报仇。如果少了复仇、少了愤怒，他就会消失了。傅梅洛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会帮他找到胡利安。他知道，经过了十五年，我已经无力对抗他了。这些年来，他看着我慢慢死去，只等着在最后一刻能够揍我一拳。我一直知道自已会死在他手里。现在，我知道时候到了。我把这些手稿交给我父亲，并且要求他，万一我出了事，请他务必要把手稿交给你。我祈求那个不曾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上帝，希望你不会有机会读到这些手稿，但是我对自己的命运已有预感，我终究还是要把这个故事交给你。至于你的命运，就是释放这个故事，虽然你还年轻，也很纯真。

当你读到这段文字，进了这座回忆的监狱，那就表示我已经没有机会亲自向你辞行了，虽然我实在很想。我无法亲自请求你原谅我们，尤其是胡利安，当我走了以后，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他。我知道，我不能要求你做什么，只希望你自己多保重。或许这些手稿能够说服我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至少还有你这个朋友，而你就是我唯一而真实的希望。在胡利安写过的所有文字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我们就会继续活着。虽然我和胡利安牵扯了这么久，但是在我遇见他之前许多年，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了你，如果有人值得我信任的话，那就是你。请你记得我，达涅尔，即使只是在你记忆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也好。不要让我就这样走了。

风中幻影

LA SOMBRA DEL VIENTO

1955

1

我读完努丽亚·蒙佛特的手札，天边已露出曙光。那是我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在胡利安失落的脚步中，我看到了自己的足迹，再也无法回头。我站了起来，内心充满焦虑，在房里来回踱步，仿佛囚禁在笼里的动物。我心中原有的质疑、顾忌和恐惧，如今看来都是庸人自扰。疲惫、后悔与害怕已经完全征服了我，然而，我觉得自己一刻都无法留在房里，隐藏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套上大衣，把那沓手稿折起来塞进暗袋，然后直奔楼下。出了大门才发现，天空已经开始飘雪，漫天都是缓缓飘下的晶莹泪珠，落在我的鼻尖，在我的气息中消失。我跑向加泰罗尼亚广场。广场上几乎渺无人烟，只有正中央伫立着一个老人的身影，或者是个逃脱的天使？他满头华发，身穿厚重的灰色大衣。这位黎明之王，只见他仰望着天空，戴着手套的双手在空中挥呀挥的，却抓不到雪花。我从他身旁走过时，他看看我，神色凝重地微笑着，仿佛一眼就能读出我的心思。他有一双明亮如黄金的眼眸，就像喷泉池底闪闪发亮的钱币。

“祝您幸运！”我似乎听见他这样对我说。

我试着去紧抓住这个祝福，然后加快脚步，心里不断地祈求，希望为时不会太晚，也希望贝亚，我今生的挚爱贝亚，依然还在等着我。

我一路喘个不停，抵达阿吉拉尔家那栋公寓时，喉咙刺痛得像是冻伤似的。雪花开始在地面上结冰了。我很幸运，碰到大楼管理员萨图诺·莫耶达先生正站在大门口，贝亚曾告诉我，他是不为人知的超现实诗人呢！萨图诺先生站在屋外欣赏雪景，手拿扫帚，脖子至少缠了三条围巾，脚上则穿着军靴。

“这都是上帝的头皮屑啊！”他自创诗句，赞叹眼前飘雪的冬景。

“我要到阿吉拉尔家。”我说道。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是众所皆知的道理，不过，年轻人，您这么早就来找人，恐怕连上帝都很为难呢！”

“事情紧急，他们都在等我。”

“愿上帝赦免你的罪过！”他这样祝福我。

我急忙跑上楼梯。上楼的这段路上，我思索着自己可能遭遇的状况。如果运气够好，来帮我开门的是女佣，那么我就能轻易闯关。假如不幸碰到贝亚的父亲，他恐怕会跟我耗上好几个小时不肯开门。我想，住在这种大楼公寓里，他应该不至于随身带着手枪吧，至少早餐前没这个必要。敲门之前，我站在门口，先让呼吸平顺下来，苦思应对措辞，可惜一直想不出来。算了，反正都无所谓了。我抓着门上的碰锁，用力敲了三下。大约过了十五秒，我再重复同样的动作，额头直冒冷汗，心跳加速。大门打开时，我的手还抓着碰锁。

“你来做什么？”

我的老友托马斯紧盯着我，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内心隐忍着愤怒。

“我来找贝亚。你可以把我的脸打烂，但是，我如果没见到她就绝对不走！”

托马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心想，他会不会当场就把我劈成两半。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姐姐不在家。”

“托马斯……”

“贝亚走了。”

他话中的无奈和痛苦，几乎连愤怒都无法掩饰了。

“走了？她去哪里了？”

“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

我无视托马斯紧握的拳头以及充满敌意的面孔，直接就闯进了公寓。

“贝亚！”我大声喊着，“贝亚，我是达涅尔……”

我站在走道上。我呼喊的回音在公寓里回荡，偌大的空间里不见任何人影。阿吉拉尔先生和他太太，以及家里那些用人，没有任何人出来响应我的呼叫。

“我早就告诉你了，家里根本没有人在。”托马斯在我背后说道，“现在你可以走了。我父亲发誓要把你杀了，我可不想成为阻挡他下手的人。”

“托马斯，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请你告诉我，你姐姐究竟在哪里？”

他定定望着我，似乎不知道是该向我吐口水，还是应该掉头就走。

“贝亚离家出走了，达涅尔。我爸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两天到处在找她，警察也是。”

“可是……”

“那天晚上，她跟你碰面之后，回到家很晚了，我父亲却还在等她。他打了她好几个耳光，她的嘴角都流血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她死都不肯说出你的名字。你实在配不上她！”

“托马斯，我……”

“你闭嘴！隔天，我爸妈带她去看医生……”

“为什么？贝亚生病了吗？”

“还不是因为你，混账东西！我姐姐怀孕啦！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吧？”

我觉得我的双唇在颤抖。一股冰冷的寒意在体内蔓延，我的声音卡住了，眼神也动不了。我拖着脚步往门口走去，托马斯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推到墙边。

“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托马斯，我……”

他的眼神已露出不耐。他挥出第一拳，把我揍得岔了气。我倒在地板上，背部贴着墙壁，膝盖跪在地上。接下来又是重重一拳，落在我的脖子上，他揪着我站起来，将我压制在墙上。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王八蛋！”

我试图挣脱，但是托马斯已经在我脸上又揍了一拳。我掉入天昏地暗的谷底，头痛欲裂。我倒卧在走道上，使劲想往前爬，然而托马斯抓住我的大衣领子，毫不客气地把我拖到门外的楼梯间。接着，他把我当垃圾似的丢下楼梯。

“假如贝亚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杀了！”

我很想站起来，哀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但是，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把我关在黑暗里。我的左耳不断抽痛。我伸手摸摸自己的头，一碰就痛得像要裂开了一样。我的腹部挨了托马斯的第一拳，渐渐开始有灼痛感。我踉踉跄跄走下楼梯，萨图诺先生一看到我，频频摇头：“我看您先进来坐一下再走吧！”

我两手抱着肚子，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我的头部左侧悸动得厉害，仿佛头骨就要穿透皮肉绷开了。

“您在流血呢！”萨图诺先生一副很担忧的样子。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您要是再这样胡闹下去，恐怕没几次就会把血流光啦！进来吧，我打电话找个医生来帮您看看，拜托……”

我总算走出大门，也回避了管理员先生的好意。屋外下起大雪，人行道上铺着厚厚一层白雪。刺骨的寒风吹开了我的大衣，钻进了衣服里。寒风无情地舔着我脸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疼痛而哭泣，还是因为愤怒或恐惧。风雪无动于衷地听着我懦弱的哭声。我漫步在朦胧的清晨里，成了另一个穿梭在上帝头皮屑里的幻影。

2

走近巴尔梅斯街口时，我发现有辆紧邻着人行道行驶的汽车一直在跟踪我。头痛加上眩晕，我走得摇摇晃晃的，必须扶着墙壁。那辆汽车停下来，两名男子下了车。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哨子声，已经听不见汽车引擎声，也听不见那两个黑衣男子的召唤。他们联手把我架起来，迅速上了车。我倒在后座，只觉得反胃想吐。一道道光线在车内进进出出，仿佛刺眼的波澜。我觉得车子正在行进中。有一双手摸着我的脸庞，又摸了我的头和肋骨。他们摸出了我藏在大衣里的努丽亚·蒙佛特手稿，其中一人立刻抢了过去。我想阻止他，但手臂却僵硬得像凝胶。另外那名男子趴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在跟我讲话，因为我的脸上感觉到他的气息。我正等着傅梅洛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然后乖乖让他在我喉咙刺上一刀。有一双眼睛直盯着我的双眼，我一回神，终于认出那缺了好几颗牙的亲切笑容——他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

醒来的时候，我满身大汗。有两只手紧抓着我的肩膀，一直坐在那张行军床上陪我，床边围着一圈点燃的大蜡烛，仿佛在守灵。费尔明那张脸从右边冒出来。他对着我微笑，我觉得很高兴，但也在他脸上看到了不安。站在他身边的是费德里科先生，我们社区的钟表匠。

“费尔明，他好像已经恢复意识了！我去煮碗热汤给他喝，你觉得呢？”费德里科先生说。

“这样也好。顺便也随意帮我弄个三明治吧，我一紧张就饿得慌。”

费德里科先生立刻离开，留下我和费尔明两个人。

“我们在哪里啊，费尔明？”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们在郊区的一间小公寓里，这是费德里科先生的朋友借给我们暂住的。费德里科的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还不完啊！坏心眼的人会觉得这地方正适合胡搞，但是对我们来说，这儿可是神殿呢！”

我试着起身。耳朵的疼痛已经转变成灼热的抽痛。

“我会不会就这样变成聋子了？”

“会不会变成聋子我是不知道，不过，您倒是常常自言自语。我说，这个阿吉拉尔先生手劲真强哩，居然把您揍得这么惨！”

“揍我的不是阿吉拉尔先生，是托马斯。”

“托马斯？您那个发明家朋友？”

我点点头。

“哦，看来您八成是做了什么坏事啦！”

“贝亚离家出走了……”我开始叙述事件经过。

费尔明皱起眉头。“继续说！”

“她怀孕了。”

费尔明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接着，他露出令人费解的严肃表情。

“拜托，费尔明，您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啦！”

“不然您要我怎么样？你想要发雪茄庆祝吗？”

我很想站起来，但是身体疼痛不堪，而且费尔明已经伸出双手阻止我。

“我必须找到她呀，费尔明。”

“乖乖待在这儿别动，您这个样子，哪里都不能去。您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去找她。”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样的话，那我得再问您几个更具体的问题才行了。”

这时候，费德里科先生出现在门口，手上端着热腾腾的清汤，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你觉得怎么样，达涅尔？”

“好多了，谢谢您，费德里科先生。”

“这里有几颗药丸，你配着热汤吃下去。”

他看了费尔明一眼，费尔明对他点点头。

“这是止痛药。”

我吞下药丸，再喝一口热汤，尝起来有雪利酒的味道。个性谨慎的费德里科先生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这时候，我看见费尔明大腿上放着努丽亚·蒙佛特的手稿。床边小桌上的闹钟嘀嗒嘀嗒响，时针指着“1”，我猜应该是下午一点吧。

“还在下雪吗？”

“下雪算什么，这个，简直是暴风雪！”

“您读过手稿了？”我问。

费尔明一个劲儿地猛点头。

“我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贝亚才行。我想，我大概知道她在哪里。”

我坐在床上，推开了费尔明的手臂。我看了看四周，墙壁弯弯曲曲的，好像喷泉池底的海藻。天花板仿佛越来越远。我连身子都挺不起来了。费尔明轻轻一推，我又倒在行军床上。

“您哪里都别去，达涅尔。”

“我刚刚到底吃的是什么药？”

“睡神的仙丹，您很快就会睡得像木头一样了。”

“不行啊，我现在不能……”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直到眼睛不听使唤地闭了起来。然后，我掉入一个黑暗、空洞的世界里，一条隧道……我掉进了充满愧疚的睡梦里。

等我的睡意终于消退，几乎是天黑了。我睁开眼睛一看，黑暗的房间里，床头小桌上点了两支蜡烛，疲惫的烛光不时眨着眼。费尔明倒在角落的摇椅上睡着了，鼾声响亮得像是比他体型大三倍的人发出来的。在他脚边，努丽亚的手稿散落一地。我的头痛舒缓多了，只是偶尔抽痛。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口，走进和阳台相连的小客厅，还有一扇似乎是通往楼梯的门。我的大衣和鞋子放在一张椅子上。一道紫色光束从窗户穿透进来，化作五彩缤纷的微尘。我走近阳台边，看见屋外还在飘雪。大半个巴塞罗那城的屋顶都是红白相间。远处是工业学院的尖塔群，仿佛是竖立在最后一道夕阳里的细针。玻璃窗上都结了霜。我伸出食指，在玻璃上写下一行字：

我去找贝亚，不用来找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写下这行字时，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像是陌生人在我梦里低语的事实。我走到楼梯间，然后下了楼梯，跨出大门。乌格街如同一条闪亮的沙河，两旁的街灯和路树交错着，仿佛雾中的桅杆。强风卷得雪花更纷乱了。我走到地铁站后，立刻钻进地下道取暖。巴塞罗那人一向把下雪看成奇迹，大家在车厢里聊着这场非比寻常的大风雪。晚报的头版照片是白雪覆盖的兰布拉大道，以及卡纳雷塔斯喷泉里宛如钟乳石的冰柱。“世纪大雪”，这是那天的头版标题。我坐在月台长椅上，静静品味着地下铁里各种香水味，以及车声和人声交错的喧闹。轨道的另一边，墙上贴满了广告海报，宣传迪比达波游乐园，海报上是一辆耀眼夺目的蓝色电车，电车后面依稀可见阿尔达亚家的大宅院。我心里想着贝亚，她是否也看到这幅影像，然后知道，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3

从地铁站走上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迪比达波大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排看不到尽头的柏树，以及一幢接着一幢伫立在幽暗中的豪宅大院。我瞥见蓝色电车停在站牌前，司机猛摇的铃铛声在风中划过。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正好赶在开动那一刻上了车。司机是我熟识的老面孔，他收着我的铜板，嘴里念念有词。我在车厢最里面找了位子坐下，远离大雪和严寒。结了一层薄冰的车窗外，一排豪宅缓缓掠过。司机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混合了怀疑和困惑，脸像是被冻僵了。

“三十二号到了，年轻人。”

我回头一看，阿尔达亚家族的大宅院正好从眼前掠过，就像一艘驶在暗雾中的大船。电车忽地停了下来。我下车时，刻意避开了司机的视线。

“祝您好运啊！”他低声说道。

我望着电车消失在大街尽头，最后只剩下微弱的铃铛声。周遭一片漆黑。我加快脚步走到庭院围墙边，绕到后面去找那个已经坍塌的缺口。爬上围墙时，我似乎听见另一头的人行道上，有人踩着雪往我这边走来。我停了一会儿，待在围墙高处一动不动。黑夜已经完全降临。脚步声终于随风而去。我跳下围墙，走进花园里。灌木丛的细枝上挂着琉璃般的冰柱。残破的天使雕像躺在冰冷雪地里。喷泉池已经结了冰，亮得像黑色的镜子，表面浮出天使雕像的残垣，看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马刀插在那儿。泪珠般的冰块悬在天使的食指指尖，那只手直指的豪宅大门，竟是半开半掩着。

我走上楼梯，希望自己不会来得太晚。我尽量放轻脚步，慢慢推开大门，然后走进大厅。成列的大蜡烛一直向内部延伸。那是贝亚放的蜡烛，几乎快烧到底部了。我沿着那排蜡烛往前走，然后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下一排蜡烛沿着阶梯一直摆放到二楼。我战战兢兢地上楼，一路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壁上移动。上了二楼，我看见两支大蜡烛摆在通道口。第三支则在佩内洛佩原有的房间门口羞怯地眨眼。我走过去，用指关节轻轻叩门。

“胡利安？”房内传出颤抖的声音。

我转动门把，开了门，即使不知道是谁在房门另一边等着我，但我还是要进去。我慢慢推开房门。贝亚缩在角落望着我，身上裹着毛毯。我立刻冲过去，默默将她紧搂在怀里。我可以感觉到她那温热的泪水。

“我不知道能去哪儿……”她喃喃说道，“我打过好几通电话去你家，但是一直没人接。我好害怕……”

贝亚握拳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双眼紧盯着我。我只是点点头，此时，已经无须言语了。

“你刚刚为什么叫我胡利安呢？”

贝亚抬头看了看半掩的房门。

“他在这里，就在这栋房子里。他经常进进出出的。我进来那天，他就发现我了。我不必跟他多说什么，他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他还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他把我安顿在这个房间，还帮我送来毛毯、水和食物。他要我在这里等着。他说事情一定会圆满落幕。他告诉我，你一定会来找我。那晚，我们整整聊了好几个小时，他跟我谈起佩内洛佩，也聊了努丽亚，他还特别提到了你，以及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他告诉我，我必须叫你忘了他才行……”

“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楼下的图书室。他说他正在等一个人，要我千万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他在等谁？”

“我也不知道。他说，那个人会跟在你后面来，说是你会把他引来……”

我在走道上探头张望时，已经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我一眼就认出墙上那个蜘蛛似的影子、那件黑色风衣、那顶压得低低的帽子，以及他手上那把看起来像镰刀的左轮手枪。是傅梅洛。他总是让我想起某个人或某样东西，但是直到那一刻，我依然没想出来是什么。

4

我用手指一捏，把蜡烛拧熄，并示意贝亚别出声。她紧抓着我的手，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傅梅洛缓慢的脚步声正逼近我们。我把贝亚带回房间，告诉她务必要留在房里，躲在门后。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能离开这里！”我凑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达涅尔，求求你！”

“我必须去通知胡利安。”

贝亚用哀怨的眼神央求我，然而，我还是在心软之前跑到走道上。我悄悄溜到楼梯口。不见傅梅洛的影子，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他已经静静躲在暗处耐心等候。我退回走道，经过房间外的走廊来到大宅院前面。结了霜的巨大玻璃窗外闪着四盏蓝灯，混浊得像是四摊死水。我走近窗边一望，看到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围墙外。我知道，那是帕拉西奥斯警官的车。琥珀色的烟头在黑暗中闪动，隐约映出他端坐在方向盘前的样子。我慢慢走到楼梯口，一级一级往下踩，每一步都异常谨慎。我在中途停了下来，仔细观察陷入黑暗中的一楼是否有动静。

傅梅洛进来后，就让大门一直敞开着。强风早就刮熄了蜡烛，也卷进了雪花。拱门上结了冰的枯叶迎风乱舞。我靠着墙壁，又下了四层阶梯。我瞄了一下图书室的大玻璃窗。还是不见傅梅洛的身影。我心想，他说不定去了地下室。屋外飘进来的雪花覆盖了他的足迹。到了楼梯口，我张望了一下通往大门口的走道。冰冷的寒风刮着我的脸庞。幽暗光线下，依稀可见喷泉池里的天使雕像残垣。我转头看了看另一边。图书室的入口距离楼梯口只有五六米。玄关一片漆黑。我知道，傅梅洛和我仅隔几米，虽然我看不到他。我端详着那个阴影，接着，我用力深呼吸，拖着脚步，摸黑走到了图书室入口。

椭圆形的图书室大厅淹没在朦胧微光中，大玻璃窗上挂着一颗颗冰粒，在地上织成了一片点点阴影。我扫视屋内空白的墙壁，找寻傅梅洛的影子，或许，他就站在门口？墙上有个东西，就在距离我右手边两米处。起初我觉得东西似乎在动，后来发现，那是刀锋上反射的月光。是一把尖刀，或是有双排刀片的折刀，插在墙壁上。刀子刺穿了一张长方形厚纸板或纸张。我走近一看，马上认出了那个影像，那就是有人偷偷放在书店柜台上的那张烧焦的照片！同样是那个画面：青春洋溢的胡利安和佩内洛佩，面带灿烂的笑容，迎向不可知的未来。尖锐的刀锋正好刺在胡利安胸口。这时候，我终于明白，偷偷把照片放在书店里的人不是莱因·古博，也不是胡利安·卡拉斯。原来是傅梅洛。那张照片是个毒饵。我举起手，正想把刀子拔起来，后颈突然觉得一阵冰凉，傅梅洛的左轮手枪已经抵住我。

“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达涅尔。可惜你老爸只是个没出息的书店老板，没教你这个道理。”

我缓缓转过身，面对枪管。手枪散发着新鲜的火药味。傅梅洛僵尸般的脸上挂着骇人奸笑。

“卡拉斯在哪里？”

“他已经远离这里了。他知道你会来找他，所以早就跑走了。”

傅梅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小鬼，我非要把你的脸打烂不可！”

“那还是没什么用啊！卡拉斯又不在这里。”

“嘴巴张开！”傅梅洛下令。

“干什么？”

“我叫你把嘴巴张开，否则我先让你吞一颗子弹！”

我轻启双唇，傅梅洛却狠狠把枪管塞进我嘴里。顿时，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喉咙涌上。傅梅洛的手指紧扣着扳机。

“现在，混账东西，你自己想清楚，到底还想不想活？唉，怎么样？”

我缓缓点头。

“那就告诉我卡拉斯在哪里吧！”

我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傅梅洛慢慢抽出了左轮手枪。

“他在哪里？”

“下面。他在地窖里。”

“你带我去！我希望你和那个混蛋一起听听，我把刀子刺在努丽亚·蒙佛特身上的时候，她是怎么呻吟的……”

我们的身影在前面开路。我从傅梅洛的肩膀望过去，似乎瞥见黑暗中有个帘幕似的影子在游移，那是个无脸的人，却拥有炽热的眼神，他闪到漆黑的角落去观察我们，身手迅速而飘忽，仿佛双脚并没有着地。傅梅洛在我的泪眼中看出事有蹊跷，接着，他那张脸慢慢垮了下来。

当他转身往黑暗中开枪时，两只戴皮套、已经严重变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是胡利安的双手，一双经过烈焰洗礼的手。胡利安把我推到一旁，然后，他使劲把傅梅洛压制在墙角。傅梅洛握着手枪，正想抵住胡利安的下巴。但他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胡利安已经揪住他的手腕拼命往墙壁上猛撞。然而，傅梅洛仍旧没松手。第二枪依然射进黑暗中，子弹打在墙上，把木材嵌板打出了个大洞。火药起火，又红又热的子弹碎片在傅梅洛面前迸散纷飞。大厅充斥着一股皮肤烧焦的恶臭。

傅梅洛使尽蛮力企图挣脱钳制他脖子和手腕的双手，但胡利安并未松开。傅梅洛愤怒狂吼，他转过头去，一口咬住胡利安的拳头。他的狂怒已如猛兽一般。我听见他的牙齿用力紧咬着那片已死的皮肤，我看见傅梅洛的嘴角渗出血丝。胡利安不顾疼痛，或许他已经无法感觉疼痛了，这时，在傅梅洛惊吓的眼神注视下，他拔起插在墙上的刀子，朝傅梅洛靠在墙上的右手掌猛刺一刀，刀锋深入木材嵌板，几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傅梅洛痛得发出骇人的惊声怒吼。他的手不断地抽搐，手枪掉落在脚边。胡利安一脚把手枪踢到阴暗的角落里。

我眼前这个触目惊心的场景，前后不过几秒钟。我吓呆了，身体无法行动，脑子无法思考。胡利安回过头来，紧盯着我看。我凝望着他，试着想在他脸上重新建构我已经想象了无数次的五官，那个我在许多故事中看到、听到的容貌。

“你赶快带着贝亚特丽丝离开这里，达涅尔。她知道你们应该怎么做。千万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也不要让任何人抢走她。谁都不行！好好照顾她，她比你的生命更宝贵！”

我很想点头响应他，然而，我却忍不住要将视线转移到傅梅洛身上，因为他正在用力把插在右掌上的刀子拔出来。他一口气抽出刀子，跪倒在地，使劲夹紧了受伤流血的手臂。

“快走啊！”胡利安低声说道。

倒在地上的傅梅洛看着我们，心智早已被仇恨所蒙蔽，他的左手握着沾满鲜血的刀子。胡利安正要走向他时，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这时候，我突然明白，一定是帕拉西奥斯警官听到了枪声，正赶过来支持长官。胡利安还没来得及夺下傅梅洛的刀子，帕拉西奥斯已经走进图书室，高举着手枪。

“退后！”他大声呵斥。

他马上看了傅梅洛一眼。傅梅洛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站起来，然后，他看着我们，先看看我，又望向胡利安。看到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说退后！”

胡利安停下脚步。帕拉西奥斯神情冷静地看着我们，正在思索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势。接着，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快走！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快走！”

我迟疑了一会儿。胡利安对我点点头。

“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这里！”傅梅洛突然喝令，“帕拉西奥斯，把你的手枪给我！”

帕拉西奥斯默不作声。

“帕拉西奥斯！”傅梅洛又喊了一声，同时伸出了沾满鲜血的手，等着接枪。

“不！”帕拉西奥斯咬着牙，低声回应他。

傅梅洛勃然大怒，眼神里充满轻蔑和愤恨。他抢下帕拉西奥斯的手枪，用力把他推到一边。我和帕拉西奥斯互看一眼，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已经心里有数。傅梅洛缓缓举起手枪。他的手颤抖着，手枪闪着血光。胡利安一步又一步往后退，他想寻找阴暗的角落，可惜，已经没有退路了。枪管正瞄准着他。我忽然觉得怒火中烧。傅梅洛那张死硬的脸，那张满溢着疯狂和仇恨的嘴脸，唤醒了我的愤怒，就像有人突然在我脸上打了一巴掌。帕拉西奥斯看着我，默默摇头。我没理会他。胡利安已经放弃了，静静站在大厅正中央迎接子弹。

傅梅洛再也看不到我。这时，他的眼里只有胡利安，以及他那只沾满鲜血、握着枪支的手。我扑上前去抱住他。我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开地面，后来就没有再着地。世界，在空中冻结了。巨大的枪响从远处传来，像渐渐远去的雷声。没有任何疼痛。子弹从我的肋骨穿越过去。起初只是一丝火焰闪过，仿佛有个金属球体猛力撞击我，接着，我被撞到几米外的半空，最后跌落在地。我没有落地的感觉，虽然我觉得墙壁似乎都粘在一起，屋顶急速降落，好像快要撞上我了……

有一只手扶着我的脖子，然后我看到胡利安·卡拉斯的脸凑了过来。我眼里看到的胡利安，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仿佛那场大火从未摧毁过他的容颜。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恐，只觉得不解。我看到他的手放在我胸口，心里正纳闷着，从他指间溢出的液体到底是什么？就在这时候，我觉得一团可怕的烈火正燃烧着我的内脏。痛苦的叫喊声已经到了嘴边，然而，最后从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温热的鲜血。我认出帕拉西奥斯警官的脸庞在我身旁，神情写满了后悔。我睁大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她。贝亚正缓缓从图书室门口走来，她满脸惊吓，颤抖的双手捂着嘴。她默默无语地摇着头。我很想提醒她，但是一股强烈的冰冷贯穿我的两只手臂，接着是我的两条腿，我的身体，正在支离破碎……

傅梅洛躲在门后。贝亚并没有注意到他在那里。胡利安突然站起来，一个箭步跳上前去，这时贝亚回头一看，不禁吓呆了，因为傅梅洛的手枪抵住了她的额头。帕拉西奥斯正要扑上去制止他，但是晚了一步，胡利安已经先冲上去了。我听到一声呼喊从幽邈的远方传来，叫的是贝亚的名字。大厅里枪声大作。子弹射穿了胡利安的右手。接着，一个无脸怪客倒在傅梅洛身上。我转身去看贝亚，毫发无伤的她已经跑到我身边。我用仅剩的一点微弱视觉找寻着胡利安的身影，可是没看到他。我在他那个位置看到了另一个身影。那是莱因·古博，我多年前从书里就学会了惧怕他。这一次，莱因·古博的魔爪掐进了傅梅洛的双眼，就像两支铁钩似的拖着他。我看到警官大人的两条腿被拖出了图书室。我看到莱因·古博拖着被揍得体无完肤的傅梅洛朝大门走去。我看到他的膝盖撞击着大理石阶梯，也看到雪花盖满了他的脸。我看到那个无脸怪客抓着他的脖子，把他丢进冰冻的喷泉里。我看到天使的手指刺进傅梅洛的胸膛。我看到傅梅洛被诅咒的灵魂像黑色水汽似的越来越稀薄，死前流出的泪水结成了冰，他那被掐碎的眼睛看起来就像裹了糖霜。

这时候，我昏倒在地，双眼连一秒钟都撑不开了。黑暗中闪过一丝白色光芒，贝亚的脸庞渐渐消失在一个浓雾弥漫的隧道里。我紧闭双眼，感觉到贝亚的双手正抚着我的脸，我还听到她祈求上帝别把我带走，她在我耳边说她爱我，叫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她叫我不能走。我只记得，我脱离了那个明亮而冰冷的海市蜃楼，一种奇特的平静围绕着我，我的疼痛和体内的灼热感都不见了。我看到自己走在朦胧的巴塞罗那街上，牵着贝亚的手，两人都垂垂老矣。我看见我父亲和努丽亚·蒙佛特在我墓前放下白色玫瑰。我看见费尔明哭倒在贝尔纳达怀里。我还看见我的老朋友托马斯，从此不再言语。我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一群陌生人坐在一列疾驶的火车上。就在这时候，我不自觉地想起了母亲的容颜，那是我多年前遗失的一张容颜，就像一张夹在书里的剪报突然滑落了。当我倒下时，就是她的光芒一直伴随着我。

垂死呓语

POST MORTEM

1955.11.27

房间里一片纯白，到处是薄雾和艳阳织成的床单和窗帘。从我身旁的窗口看出去，一片蔚蓝汪洋，无边无际。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人反驳我：不，从科拉恰医院望出去，不可能看得到海。病房不是白色，窗外也没有蓝天，十一月的海水则是讨人厌的铅灰色……那个礼拜的巴塞罗那，太阳冬眠去了，天天飘雪，街上积雪深达一米，连天性乐观的费尔明都以为我这次是死定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在救护车上，瘫在贝亚的怀里，帕拉西奥斯警官就在旁边，他那身警察制服沾满了我的鲜血。根据医生的说法——他们在谈这些的时候还以为我没听见呢——子弹打断了我两根肋骨，擦过心脏，再穿过一条动脉，然后迅速从身体侧面冲出来，所经之处，皆是重创。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六十四秒。他们告诉我，我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后，我睁开眼睛，露出微笑，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恢复清醒，已经是八天后的事。在此之前，报纸已经刊登了知名警官弗朗西斯科·哈维尔·傅梅洛的死讯，新闻指出，傅梅洛与一群持枪歹徒枪战而不幸殉职，市政府正忙着找一条街道或巷子以他的名字命名，以兹纪念。傅梅洛是在阿尔达亚旧宅发现的唯一一具尸体。至于佩内洛佩和她儿子的尸体，始终下落不明。

我在清晨时刻醒了过来，还记得流金般的晨光洒在床单上。雪停了，有人把我窗外的蔚蓝海洋换成了一个只有几座秋千的小广场。父亲瘫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睁大了眼睛，默默看着我。我对他微笑，他却哭了。费尔明在病房外的走道上呼呼大睡，贝亚托着他的头靠在她的大腿上，他们忽然听见我父亲凄厉的哭喊，急忙跑进病房。我记得，费尔明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得像根钓鱼竿。他们告诉我，我体内流的血都是他的，因为我自己的血几乎流光了，为了制造更多血红素，我的好朋友每天在医院餐厅里猛吞大鱼大肉，随时准备输血给我。或许，这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后来变得比较聪明，而不像原来的达涅尔了。我还记得病房里一片花海，那天下午，或许只是我醒来两分钟之后？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病房里站了一排人：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和他的侄女克拉拉以及贝尔纳达，还有我的好友托马斯，他一直不敢正视我的眼神，当我想要拥抱他，他却突然跑到外面的街上去哭。我也依稀记得费德里科先生，陪他前来的还有麦瑟迪塔丝和安纳克莱托先生。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贝亚了，大伙儿高兴地频频感谢上帝保佑，她却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我。还有我父亲，他坐在病床边那张椅子上睡了七夜，每晚都在向他原本不相信的上帝祷告。

后来，医生要求大家离开病房好让我休息，父亲走过来告诉我，假如我想写东西的话，他已经帮我把那支珍贵的雨果钢笔和笔记本带来了。费尔明站在门口宣布，他跟院里的医生们谈过，他们确定我不需要服兵役了。贝亚在我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她带我父亲出去透透气，因为他已经一个礼拜没有离开过那间病房。我孤单地躺在病床上，全身疲惫不堪，我看着床边小桌子上的钢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门口的脚步声把我吵醒，我似乎看见了父亲站在床边，或者是孟多萨医生在盯着我看，他一直认为我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访客来到病床边，然后坐在我父亲坐的那张椅子上。我觉得口干舌燥，几乎说不出话。胡利安·卡拉斯倒了一杯水送到我嘴边，然后，他扶着我的头喂我喝水。他的眼神透露着前来辞行的意图，看到他那双眼睛，我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再探查佩内洛佩的下落了。我已经记不得他说的话，也忘了他的声音。但是我很清楚，他握着我的手，似乎在求我为他活下去，他还告诉我，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我不会忘记的是我对他说的话。我要求他把那支钢笔带走，因为那支笔一直是他的，他应该继续写作。

我醒来的时候，贝亚正在用喷了芳香古龙水的湿毛巾帮我擦拭额头。我突然大吃一惊，急着问她胡利安在哪里。贝亚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她说，胡利安八天前消失在黑夜的暴风雪中，一路在雪地里留下血迹，大家都认为他大概已经死了。我说他没死，他来过这里，几秒钟前还跟我在一起。贝亚没说什么，只是面带微笑看着我。帮我量血压的护士小姐也轻轻摇头否认，她告诉我，我已经沉睡了六个小时，这期间，她一直坐在病房对面的书桌前，并没有看见任何人走进我的病房。

那天晚上，我试着想让自己睡着时，转头一看，发现床头小桌上的笔盒被打开。那支钢笔已经不见了。

三月之海

LAS AGUAS DE MARZO

1956

后来，我和贝亚在圣安娜教堂结婚了。阿吉拉尔先生每次对我说话依旧不超过两个字，眼看已经不可能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示众，他最后只好把女儿交给我了。贝亚的失踪让他转怒为惧，直到现在，他似乎还心有余悸，而且也必须接受，不久后，他的孙子就要叫我爸爸。我这个受了枪伤的浑小子，终究还是抢走了他心爱的女儿。在他眼中，贝亚一直还是初次领圣体的小女孩，永远没有长大……婚礼前一周，贝亚的父亲到书店来送我一只黄金领带夹，那是当年他父亲留给他的。接着，他握着我的手说：“生下贝亚这个女儿，是我这辈子所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你替我好好照顾她啊！”

我父亲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沿着圣安娜街渐行渐远，父亲忧伤的神情软化了原本强悍的形象，他大概心有同感：他们都老了！

“他不是坏人哪！达涅尔。”他说，“只是每个人表达关爱的方式不同罢了。”

孟多萨医生很怀疑我的腿是否能够连续站上半个小时，他还警告我，婚礼有太多繁杂琐碎的事情要到处奔走准备，对我这个差点就要进手术房开心脏取子弹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良药。

“您放心。”我向他保证，“他们什么事都不让我做。”

我真的没骗他。费尔明已经自告奋勇担任婚礼策划，一手包办了结婚典礼和宴客等所有事宜。教堂神父知道了新娘已经怀孕之后，拒绝替我们主持婚礼，甚至扬言召开宗教审判会议来取消这场婚礼。费尔明勃然大怒，泼妇骂街似的走到教堂门口，叫嚣怒斥那家伙根本就不配当神父！他还矢言，假如神父胆敢阻挠婚礼，他就到主教管区去掀个丑闻，起码会让这神父下放到直布罗陀山区去跟猴子传教！好几个路人听了拍手叫好，广场旁的花店老板还送了费尔明一朵白色康乃馨胸花，他也乐得一直把花别在衣襟上，直到花瓣都像衣领一样泛黄了还舍不得取下来。万事皆备，就是少了个神父，于是，费尔明就去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请求费尔南多神父帮忙，只是，费尔南多神父从来不曾主持婚礼，他的专长依序是拉丁文、三角数学和体育。

“神父阁下，新郎现在身体很虚弱，我不能再让他难过啦！再说，您在他心目中犹如伟大的圣徒再世，他对您相当崇敬。这孩子跟我一样是非常虔诚的教徒，简直就是另一个神迹啊！如果我现在去告诉他，您不答应帮他主持婚礼，那么，我看我们恐怕要举行丧礼而不是婚礼啰！”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不帮忙也不行了。”

根据他们后来的叙述——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关于婚礼的细节，旁人总是比主角看得更清楚——婚礼开始前，贝尔纳达和古斯塔沃先生（两人都是遵照费尔明的指令办事）好说歹说地劝可怜的神父喝下一大杯葡萄酒壮胆，终于才让他上了台。到了婚礼正式开场，费尔南多神父面带庄严的微笑，一张愉悦的脸像朵红玫瑰，在仪式中，他舍弃传统祝祷辞，换成了朗诵聂鲁达的情诗，阿吉拉尔先生的朋友认定神父一定是个满怀布尔什维克情怀的共产党，另一些宾客则忙着翻弥撒经书，想找出这段与众不同的美丽诗文在哪里。

婚礼前夕，办活动的高手费尔明告诉我，他已经替我安排了告别单身的特别节目，获邀庆祝的就只有他和我两个人。

“我不确定，费尔明，我对这种事情……”

“放心，包在我身上！”

到了晚上，我拖着虚弱的身体，跟着费尔明来到艾斯古德耶尔街一栋肮脏简陋的屋子，各种恶臭混杂着排放到地中海岸的地下污水味，里面有一排姑娘等着客人上门寻欢，姑娘个个露出热情的笑容。

“我们想找萝西朵。”费尔明对门口的保镖说，令人讶异的是，那个保镖的口袋上还别着军徽。

“费尔明……”我低声叫他，心里害怕得很，“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这个……”

“您尽管放心！”

盛装打扮的萝西朵招摇地晃到我们面前，我估计她大概接近九十公斤，这还不包括她身上那条皮草披肩，以及那件五彩缤纷的雪纺纱洋装。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哎哟！心上人，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年轻呢！”

“客人不是他！”费尔明向她澄清。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内心的恐惧马上烟消云散。费尔明从来不忘记任何诺言，尤其是我曾经许过的承诺。我们三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圣露西亚养老院。我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加上即将要当新郎官，因而享有坐在前座的特权，费尔明则和萝西朵一起坐后座，两人一路上都在打情骂俏。

“我说，萝西朵，教宗盘子里的美食也不比你可口呢！你那小肥臀啊，就像从波提切利的名画《启示录》里走出来的一样！”

“哎哟！费尔明先生，自从您交了女朋友以后，就把我忘了，真是无情！”

“萝西朵，你是个大美人，可是，我这个人是很专情的。”

“唉！您害我心如刀割，我可是一直涂抹青霉素才活过来的呢！”

抵达蒙卡达街时，已经过了半夜，我们护送着妖艳的萝西朵，三人从圣露西亚养老院后门溜了进去，这个后门是专门用来运送死者遗体的，感觉上就像通往地狱的暗道。到了昏暗的大厅，费尔明赶紧再向萝西朵交代细节，与此同时，我则去寻找那个要我让他死前再摸摸女人的老爷爷。

“记得啊，萝西朵，老爷爷有点重听，你跟他说话的时候要大声点，每个字都要说清楚，尽量多讲点淫荡的话，这个你比我懂啦！不过，你也别把他弄得太兴奋了，我们可不想让他就这样心脏病发上天堂啦！”

“别担心，我的心肝宝贝，我可是专家！”

我在一楼会客室的角落找到那位有智慧的隐士，一个人默默地躲在孤独里。他抬起头来，一脸困惑地盯着我看。

“我是不是死了？”

“不，您还活得好好的呢！您不记得我了吗？”

“当然记得啦，我对您的记忆，就像我对自己的第一双鞋子一样深刻呢！不过，年轻人，您那张脸惨白得跟死人一样，我该不会是看到幻影了吧？您别在意啊！在这里住久了，早就已经失去了你们外面的人所谓的辨别能力。这么说，您不是幻影？”

“不是，不过倒是有个幻影在楼下等您，如果您方便的话，请跟我来！”

我把老爷爷带到简陋的地下室，费尔明和萝西朵已经点了蜡烛、喷了香水在等着了。一见到我们这位安达鲁西亚来的维纳斯，老爷爷乐得像是上了天堂。

“愿上帝保佑大家啊！”

“愿上帝也保佑您！”费尔明说，然后示意要我们这位艾斯古德耶尔街的美人鱼开始展现迷人魅力。

我看到她轻柔地拉着老爷爷的手，吻干了他脸颊上的泪水。我和费尔明赶紧告退，好让他们享受私密的美好时光。很不凑巧的是，我们竟然在幽暗的走道上碰到了负责管理养老院的艾米丽修女。她狠狠地瞪着我们。

“有些老人跑来告诉我，据说两位偷渡了一个妓女进来，这下他们都来跟我吵，说是也想要……”

“至高无上的修女，您把我们当成什么人啦？我们到这里来，可是满怀崇敬之意。咱们这位公子呢，明天就要在海上圣母大教堂结婚了，我们今天是特别来探望哈辛塔·科罗纳多女士的。”

艾米丽修女皱起眉头。“两位是她的家属吗？”

“精神上算是。”

“哈辛塔十五天前过世了。她过世前夕，有位先生来探望她，那是她的亲人吗？”

“您是指费尔南多神父吗？”

“那位先生不是神父。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是胡利安，但是我忘了他姓什么。”

费尔明望着我，惊讶得不出话。

“胡利安是我的朋友。”我回应道。

艾米丽修女点点头。

“他在这里陪伴她好几个钟头。唉！我已经好多年没听过她的笑声了。那位先生离开后，她告诉我，他们聊了好多往日的点点滴滴。她还说，这位先生捎来了她女儿佩内洛佩的消息。我一直不知道哈辛塔有女儿呢！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哈辛塔笑盈盈地看着我，我问她是什么事让她这么高兴，她告诉我，她就要和佩内洛佩一起回家了。隔天清晨，她就在睡梦中去世了。”

不久后，萝西朵结束了爱的仪式，老爷爷完全被她的魅力所慑服，这会儿已经酣然入睡了。离开养老院后，费尔明付了双倍酬劳给萝西朵，但是，看过养老院里那群被上帝遗忘的可怜老人之后，她难过地哭了，坚持要将酬劳捐给艾米丽修女，让修女去买热巧克力和甜油条给院里的所有老人当点心，因为，我们这位欢场天后每次觉得难过时，只要吃了甜油条沾热巧克力，立刻就能恢复好心情。

“我一向都很重感情！您看看，费尔明先生，那个老先生好可怜啊！只要我抱抱他、摸摸他，他就这么高兴。看了就让人伤心呢，真的……”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塞了不少小费给司机，请他把萝西朵送回去。我和费尔明沿着公主街往前走，雾气弥漫的街道上，除了我们，不见其他人影。

“该回去睡觉了，明天有好多事要忙呢！”费尔明说。

“我想我是睡不着了。”

我们往小巴塞罗那区的方向前进，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在防波堤上，整座城市在寂静中闪闪发光，我们踩在脚下的土地，仿佛是从港湾崛起的宇宙奇迹。我们坐在码头上看夜景。大约二十米外，一排汽车的车窗都已蒙上一层雾气。

“您知道吗，达涅尔，这个城市就像个巫婆，悄悄从你的皮肤钻进去，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偷走你的灵魂……”

“费尔明，您说话的语气怎么越来越像萝西朵啦！”

“您别取笑我，至少还有像她这种人在，所以这个可恶的世界还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您是指妓女吗？”

“不是。我们大家迟早都会变得跟妓女一样。我是指那些心地善良的好人。还有，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没办法，只要碰到婚礼，我这个人就会温柔得像布丁。”

我们坐在那里，拥抱这片难得的宁静，凝视着海面上的闪亮波纹。不久后，黎明将天空染成了琥珀色，巴塞罗那也苏醒了。在远处的晨雾中，海上圣母大教堂的钟声响起。

“您觉得，胡利安会不会还躲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您还是问我别的问题吧！”

“您把戒指准备好了吗？”

费尔明立刻露出了笑容。“走吧，大家都在等着您和我呢，达涅尔。生命正在等着我们！”

她穿着象牙白的结婚礼服，整个世界都映入了她的眼帘。我几乎忘了神父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在场宾客充满期待的神情。在那个三月天的早上，圣安娜教堂里坐满了到场观礼的亲友。

我只记得她温柔的香吻，以及我在眨眼间默默许下的承诺，今生今世，我会永远记得！

出场人物

DRAMATIS PERSONAE

1966

胡利安·卡拉斯简述了《风之影》书中人物后来的命运发展，作为小说总结。从一九四五年那个遥远的夜晚开始，多年来，我读过许多书，但是胡利安的最后一本小说始终是我的最爱。如今，我的生命已经度过三十个年头，大概是不可能改变这个想法了。

当我在书店的柜台上写下这段文字时，我那明天就要满十岁的儿子胡利安，正端着一张可爱笑脸盯着我看，同时对那沓越来越厚的手稿充满好奇。或许，在他心目中，自己的父亲爱书成痴已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胡利安拥有他母亲的明亮双眸以及聪明慧黠，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或许他的纯真个性是得自我的遗传。

我父亲年岁已高，昏花的老眼连书背的大字都看不清楚，但他就是不承认。他就住在书店楼上。有时候，我不禁自问，不知道他是否幸福？日子过得算不算平静？我们的陪伴是否对他有帮助？或者，他依然活在那永远摆脱不掉的回忆和哀愁里？

书店目前交由我和贝亚经营。我负责账目和编目，贝亚负责采购和销售。客人喜欢她的程度远胜于我。但我不怪他们。

岁月让她变得坚强而有智慧。她几乎绝口不提往事，只是，我偶尔仍会瞥见独处的她沉默地陷入沉思。胡利安深爱妈妈。看着他们母子俩，我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我几乎无法理解的无形联系。然而，只要能让自己觉得是他们那座岛上的一员，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这样就已足够。书店的收入只够让我们过简单朴素的生活，但是，我实在不晓得还能做什么。书店营业额年年递减。对此，我总是抱持乐观的态度，告诉自己，攀到巅峰后会往下掉，掉到谷底会往上爬，总有一天会否极泰来。

贝亚说，阅读的艺术正在缓慢消逝，因为看书是很私密的活动，一本书就像一面镜子，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内省能力，才能在书中观照自我。她还说，阅读需要全心全意投入，但是，这样的读者已经越来越少了。每个月总会有人想出价买下我们的书店，他们想把这里改装成贩卖电视、彩带饰品或麻编凉鞋的店面。除非山穷水尽，否则我们不会离开这里的。

费尔明和贝尔纳达一九五八年步入礼堂，现在已经有四个孩子，全部都是男孩，而且个个都遗传了爸爸的蒜头鼻和招风耳。费尔明和我不像以前那样经常碰面，不过，我们有时仍会相约清晨到防波堤散步，聊聊生活中的种种难题。费尔明多年前辞去书店的工作，接替已离开的伊萨克成为遗忘书之墓管理员。伊萨克和努丽亚一起葬在蒙锥克墓园。我经常去探视他们。努丽亚的墓碑前总是摆着鲜花。

我的老朋友托马斯·阿吉拉尔后来去了德国，他在当地一家工业机械制造厂担任工程师，设计的产品都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托马斯偶尔会写信来，收信人总是他姐姐贝亚。他几年前结了婚，有个女儿，只是我们到现在还没见过。他总是不忘在信中问候我，但是我知道，多年前友谊生变之后，我再也无法挽回他的心了。我宁可以为是生命无情地夺走了我的童年挚友，可惜，这个说法始终无法说服我。

附近的社区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有些日子里，我总觉得明亮的天色似乎又放肆地回到了巴塞罗那，仿佛我们曾将它赶了出去，但它最终仍宽恕了我们。安纳克莱托先生早就不教书了，目前专心创作情色诗歌，也继续从事封底撰稿，而且内容比以前更加耸动。费德里科先生的高龄老母去世了，他后来就和麦瑟迪塔丝同居。这两个人是佳偶天成，虽然有些坏心眼的人还是会在背后讲闲话，说是牛牵到哪里还是牛，费德里科先生本性难移，常见他晚上打扮成埃及艳后的模样，偷偷溜出去找乐子。

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关了书店，把存货都转让给我们。他说再也受不了书店工会那批人，决定另寻新挑战。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挑战就是成立出版社，专门出版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第一册包含了卡拉斯的前三本小说（后来在卡贝斯塔尼旧宅的家具储藏室找到的），总共卖出三百四十二本，比起该年度的畅销书《斗牛小子哥多华》漫画版传记，少说也差了几十万本。古斯塔沃先生目前无事一身轻，经常在欧洲各国旅行，身边总有贵妇伴游，每次出游必定寄来当地大教堂的明信片。

至于他的侄女克拉拉，她和富豪银行家结婚后，不到一年就以离婚收场。克拉拉的情人名单依然是一长串，只是逐年减少，就像她的美貌一样。目前她独居在皇家广场的公寓，出门次数越来越少。有一阵子我常去探望她，多半是因为贝亚提醒我别忘了克拉拉的孤独和不幸。这些年来，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日积月累的苦楚，虽然她试着想用嘲讽和冷漠去掩饰。有时我觉得，她依然在等待那个躲在幽暗角落里爱慕她的十五岁少年达涅尔。贝亚的出现，甚至是其他任何女人，都让她心生妒忌。我上次去看她，她的双手老是摸着脸上的皱纹。我听说她还常跟以前的钢琴老师聂利见面。聂利创作的交响乐曲至今尚未完成，倒是成了周旋在黎塞欧歌剧院的贵妇圈里有名的小白脸，他的床上功夫还为他赢得了“魔笛”的绰号。

岁月并没有轻易让我们忘却傅梅洛警官这个人。不管你是恨他还是怕他，总之，一定会记得他。好几年前，我在恩宠大道上巧遇帕拉西奥斯警官，他离开了警界，转任波纳诺瓦中学的体育教师。他告诉我，拉耶塔纳街上的市警局总部地下室里，仍然挂着傅梅洛的荣誉徽章，不过后来加装了一部新的冷饮贩卖机，正好把它完全挡住了。

至于阿尔达亚家族的大宅，出乎各界意料的是，它依然伫立在原处。阿吉拉尔先生的房屋中介终于把它卖掉了。大宅院全面翻修，花园的天使雕像都打掉了，整座庭园改建为停车场。

这栋房子目前是一家广告公司所有，他们平常就在里面写广告词推销棉袜、布丁粉和企业高阶主管最爱的跑车。我必须坦承，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又回到那个地方，请求他们让我进去参观。原来的图书室，也是我差点命丧黄泉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会议室，墙上贴满除臭剂和洗洁精的广告海报。至于我让贝亚怀了胡利安的那个房间，现在是总经理的浴室。

那天，我从阿尔达亚旧宅回到书店后，发现信箱里有一件从巴黎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一本书，书名是《雾中天使》，作者名叫波利斯·劳伦。我大致翻阅了一下，闻着新书特有的油墨味。我随意读了其中一段，马上就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了。然后，再翻到第一页，果然看见两行蓝色的字迹，那是用我童年时期最渴望的那支钢笔写下的：

献给我的朋友达涅尔，是他让我重新发声、再次握笔。

献给贝亚特丽丝，是她让我们两人重获新生。

有个年轻人走在巴塞罗那的街道上，发丝已见斑白。铅灰色天空下，朝阳从兰布拉大道尽头缓缓升起，仿佛一枚红色铜板。

他牵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孩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好奇，因为那天清晨，他父亲许下了一个承诺，关于遗忘书之墓的承诺。

“胡利安，记得啊，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谁都不能讲！”

“连妈妈也不能说吗？”小男孩轻声问道。

他父亲叹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泛起一抹苦笑。

“当然可以！”父亲温柔地答道，“我们和妈妈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她。”

不久后，这对父子披着浓雾的身影消失在兰布拉大道的人群中，他们的足迹，将永远漫游在风中的幻影里。

El Fin

胡利安·卡拉斯的故事暂告一段落，

但《风之影》并非遗忘书之墓中唯一的书。

还记得小说开头，达涅尔的母亲死于瘟疫吗？

那并非寻常的死亡，而是魔鬼的诅咒，

诅咒一个叫“戴维·马丁”的男人，

和一本名为《永恒之光》的小说。

请看第二部：《天使游戏》

风之影

产品经理 | 吴涛

书籍设计 | 星野

媒介推广 | 王维思

技术编辑 | 白咏明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第一幕 诅咒之城

3. 第二幕 永恒之光

4. 第三幕 天使游戏

5. 结语

返回总目录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天使游戏 / (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著 ; 范湲译.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9

ISBN 978-7-5321-7173-6

Ⅰ. ①天… Ⅱ. ①卡… ②范… Ⅲ. ①长篇小说－西班牙－现代 Ⅳ. ①I55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1851号

EL JUEGO DEL ÁNGEL by Carlos Ruiz Zafón

Copyright © Carlos Ruiz Zafón 2008; Corelliana LLC 2017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Antonia Kerrigan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字 09-2019-180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陈蔡

特约编辑：孙雪净

书籍设计：星野

书名：天使游戏

作者：[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17.5

字数：378千字

印次：2019年9月第1版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5,000

ISBN：978-7-5321-7173-6 / I.5731

定价：68.0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献给玛丽·卡门

A Nation of Two

第一幕

诅咒之城

Primer acto

LA CIUDAD de los MALDITOS

1

一个作家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用笔下的故事换来稿费或赞美的体验。他将永远忘不了，宛如甜美毒药的虚荣感初次在血液里流淌的感受。而且，倘若没有人发现他缺乏才气的话，他会自以为文学梦终将替他开启一片天，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富贵人生；他的名字会印在一张小得可怜的纸上，但他坚信这个名字一定会比他的生命存活更久。一个作家命中注定要记得这一刻，因为就在这一刻，他迷失了，而他的灵魂也标上了价码。

我的第一次发生在好久以前，那是一九一七年的十二月。我当时年仅十七岁，在《工业之声》报社打工糊口。报社办公室位于一幢洞穴似的建筑里，这地方原本是家硫酸工厂，墙壁仍会不时渗出腐蚀性的强酸气体，并在不知不觉中啃噬着家具、衣物、情绪，甚至鞋底。报社所在地前方正是矗立着无数天使雕像和十字架的新村墓园，在巴塞罗那绯红与墨黑交错的暮色笼罩之下，这幢建筑混杂在墓碑林立的墓园后方数以百计的烟囱和工厂之间，根本无从辨认。

我的命运出现转折的那天晚上，报社的副总编辑巴希里奥·莫拉加斯先生赶在下班前一刻，把我叫到位于编辑部尽头的房间。那是他的办公室，也是他享受哈瓦那雪茄的吸烟室。巴希里奥先生长相凶恶，唇上蓄着浓密的短髭；他坚决反对滥用形容词，绝不容许拖泥带水、过度缀饰的文字，在他看来，那就是堕落的行为。此外，他也讨厌无精打采的人。当他发现编辑开始出现使用华丽词藻的倾向，他会立刻把该编辑调去编讣闻版三个礼拜。倘若编辑受罚之后仍旧犯同样的错误，他会毫不留情地将此人永远开除。所有的人都怕他，这件事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巴希里奥先生，您找我有事吗？”我怯怯地询问。

副总编辑以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我跨进那间混杂汗臭和烟味的办公室。巴希里奥无视我的存在，继续读着摊在桌上的专栏稿，手上则拿着红色铅笔。接下来几分钟之内，这位副总编辑一口气改完了稿子，边改边冒出满口粗话，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我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儿，突然发现墙边有张椅子，立刻走过去坐了下来。

“谁允许你坐下了？”巴希里奥先生低头看着稿子嗫嚅道。

我火速站了起来，屏息以待。副总编辑叹了口气，随手把红色铅笔往桌上一丢，然后瘫坐在椅子上打量我，仿佛我是件废弃无用的家具。

“马丁，听说你在写作？”

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开口回话时，居然发出了尖锐的怪腔怪调：“写了一些……这个，我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没错，我在写作……”

“希望你的文笔会比口才好一点。恕我冒昧问一句……都写些什么样的文章？”

“侦探小说。我是指……”

“我想也是。”

巴希里奥看我的眼神好像看见一堆废物。我如果告诉他自己写的是阐扬道德、风格清新的励志小品，或许会得到更积极的回应吧！他又叹了口气，然后耸了耸肩。

“维达尔说你文笔还不错，他说你很优秀。当然，如果是跟这家报社的编辑比的话，能写几个字就算优秀了。不过，维达尔说是就是了。”

贝德罗·维达尔是《工业之声》的明星主笔。他创作的时事专栏，每周刊登一次，称得上是整份报纸唯一具有可读性的文章。此外，他还写了十几本推理小说，描述拉巴尔区黑帮老大和上流社会贵妇姘居的故事，在出版界小有名气。维达尔这个人总是一身无懈可击的丝质西装，脚上的意大利皮鞋随时光可鉴人，他的相貌和举止活脱就是午间连续剧里绅士男主角的做派，一头金发永远梳理得一丝不苟，整齐的短髭就像用铅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笑容亲切迷人，任谁看了都会如沐春风。维达尔出身中南美洲名门望族，家族在美洲经营糖业致富，光荣归乡之后，又迅速抢下了城市电气化这块大饼。贝德罗的父亲是这份报纸的最大股东，对他而言，编辑部只是在优渥生活中打发时间的游戏场。他不在乎报社是否有盈余，也不介意买进的巴塞罗那最新款汽车是否耗油太凶。维达尔企业王国坐拥金山，还有数不尽的贵族头衔，目前的重心多放在收购新城区的银行，以及占地规模媲美小型王国的豪宅大院。

贝德罗·维达尔是第一个阅读我文章的人。我当时年纪尚轻，在报社编辑部跑跑腿，帮忙端咖啡、买香烟。他总是抽空阅读我写的文章，还会给我建议。这几年下来，我成了他的助理，他还让我帮他的专栏稿打字。他告诉我，倘若我决定投入文学创作这场俄罗斯轮盘赌，他随时会给予协助，并引导我踏出第一步。他实现了承诺，现在正式把我交给报社最严厉的把关者巴希里奥先生。

“维达尔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依然深信美好的古老神话，认为应该要给优秀的人机会，而不是只让攀关系的人往上爬。如此崇高的美德，足够让他接受世人传诵。可如果我有他那份财力的话，大概早就投身创作十四行诗，还会大方地任由所有鸟儿在我手上啄食享用不尽的食物。”

“维达尔先生是个伟大的人。”我提出抗议。

“何止伟大……他根本就是个圣人，因为啊，就为了你这只饿得饥肠辘辘的小雏鸟，他不厌其烦地在我耳边啰唆了好几周，口口声声说你才华洋溢，做事又勤快，堪称编辑部的天之骄子。他看准了我骨子里其实心肠很软，还说如果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会送我一盒上好的哈瓦那雪茄。既然维达尔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正逢圣诞节，为了让你的好朋友闭嘴，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我这回可是豁出去了！”

“实在太感谢了，巴希里奥先生。我保证，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别急着说大话，小鬼。请问……你对于滥用和误用形容词、副词这种事有何看法？”

“那是令人不齿的错误行为，应该接受法律制裁。”我以军人向长官报告的严肃口气答道。

巴希里奥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马丁，这是必须特别留意的重点。能够在这一行幸存的人都懂得做事要有优先级，而不是死守原则。来聊聊计划吧，请坐下来专心听，因为我不会重复第二次。”

那项计划是这样的：巴希里奥以加强报纸内容为由，决定保留周日版最后一页，固定刊登文学创作或游记，但截稿前突然出了状况。过去刊登的作品，从颂扬爱国精神到歌咏中世纪的草莽突击队故事，不一而足，总之，苍穹之下人间事，从圣人到强盗，什么都能写。不幸的是，那天的稿子并未如期完成，或者是……据我推测，巴希里奥八成是拿到了稿子却不想刊登。因此，距离截稿仅剩六个钟头，而且没有其他存稿能替补，若临时找不到救援写手的话，只好补上整页广告，否则报纸就开天窗了。于是，报社高层建议从编辑部挑出几个文笔不错的同事集思广益，说不定可以凑出一篇感人肺腑的温馨故事。报社挑出了十位才子编辑，可想而知，这份名单里一定没有我的名字。

“马丁老弟，在这种紧急状况之下，他们居然一个都不在，所以，我只好让你试试看。”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你有五张稿纸，双面写，明早六点之前交到我手上，‘爱伦坡先生’。写故事，别写演讲稿。我如果需要祝祷辞的话，上教堂望弥撒就行了。写个我从来没读过的好故事，稿子要能够博得我的欣赏。”

巴希里奥站起来时，我正准备赶紧离开，但他却绕过办公桌，一双巨掌如千斤铁钻般用力掐住我的肩膀。这时，我总算有机会近距离看他，这才发现他的眼神里隐含着笑意。

“如果稿子还不错，我会付你十块钱稿费。如果稿子很不错，而且读者也喜欢的话，我就让你继续写下去。”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呢，巴希里奥先生？”我问他。

“有，别让我失望。”

我战战兢兢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六个钟头。我坐在编辑部正中央的办公桌前写稿，那是维达尔先生进报社写专栏时的专属座位。编辑部大厅空空荡荡，无数支香烟齐燃的袅袅烟雾早已散去。我紧闭双眼片刻，努力在脑海中构筑画面：漆黑雨夜的城市里，一个双手淌血、目光诡谲的男子，走在幽暗的巷弄，时时刻刻搜寻着黑影……我不知道此人是谁，也不清楚他为何躲躲藏藏，不过，在接下来的六个钟头里，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郑重其事地在十六开稿纸上书写，毫无间断地写着，想尽办法挤出一些内容。我仔细琢磨每一个字句、每一个转折、每一幕场景，落笔的每一个字母，都有如是我最后一次书写。我写下一行文字，接着又删掉重写，仿佛我的生命已经依附其中，于是，我干脆全篇重新写过。写作过程中，陪伴我的只有回荡在昏暗编辑部大厅里的打字机键盘敲击声，以及墙上那个指针逐渐逼近清晨的时钟。

临近早上六点，我从打字机上抽出最后一张稿子，精疲力竭地叹了口气，脑子里仿佛有个黄蜂巢嗡嗡响个不停。我听见巴希里奥先生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他已经睡醒一觉，此时正一脸沉静地走过来。我拿起稿子，交给他，却没胆量正视他的目光。巴希里奥在隔壁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桌上的小台灯，双眼盯着稿纸上上下下移动，脸上毫无表情。接着，他把香烟放在桌沿，注视着我，大声念出第一行文字：

“夜幕笼罩城市，街道弥漫着火药味，宛如一股被诅咒的气息。”

巴希里奥瞄了我一眼，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替自己解围。他不发一语地站起来，拿着我的稿子走开了。我就这样看着他走进办公室，然后关上房门。我痴傻地伫立原地，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尽快逃走，还是乖乖等着终极宣判。十分钟之后——对我来说有如十年之久——副总编辑的办公室门打开了，巴希里奥先生洪钟般的大嗓门响彻整个编辑部大厅。

“马丁，过来一下！”

我尽量拖着最慢的脚步往前走，每一个步伐顶多只前进了几厘米，到了门口，实在想不出逃避的方法，只好进了办公室，最后还是得抬起头来。巴希里奥手上握着那支令人害怕的红色铅笔，目光冰冷地望着我。我很想吞口水，可是已经口干舌燥。巴希里奥拿起那沓稿子，递还给我。我接下稿子，立刻转身走到门边，同时默默告诉自己，不要紧的，我至少可以在哥伦布大饭店的大厅当个擦鞋童。

“把稿子拿到楼下制版房去，叫他们赶快排版。”我的背后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回过头来，仍以为这是一句残酷的玩笑话。巴希里奥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稿费。建议你拿这笔钱去买一套稍微像样点儿的衣服，我从四年前开始就看你天天穿着同一件衣服，而且即使现在看，尺寸也还是大了六号。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艾斯古德耶尔街的西服店找潘达雷昂尼先生，记得报上我的名字。他会好好招待你的。”

“非常谢谢您，巴希里奥先生，我会找时间去的。”

“还有，再写一篇稿子给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但是千万别写出会让我打瞌睡的稿子。下一篇少写几个死人吧！现在的读者就喜欢快乐圆满的结局，什么人类的伟大精神可以战胜一切之类的蠢话。”

“我知道了，巴希里奥先生。”

副总编辑点点头，向我伸出手来。我赶紧伸手握上。

“表现很好，马丁。周一上班的时候，胡塞达的座位就是你的了。我调你去社会版。”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巴希里奥先生。”

“不会，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但是我看你迟早会给我惹麻烦。好好干啊！因为你不是记者，永远都不会成为记者。你也还称不上是侦探小说家，虽然你自认为已经是了。先在这儿边做边学一阵子，我会教一些你从来没学过的东西。”

此时，我心头涌上强烈的感激之情，一度想冲上前去拥抱这个矮小精悍的男人。巴希里奥再次戴上凶狠的面具，他以钢铁般的冰冷目光注视我，举起手指着门。

“别来装模作样那一套，拜托。你可以走了，出去时把门带上。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一，我走进编辑部大厅，正打算在生平第一张办公桌前坐下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皱皱的信封，上头绑着蝴蝶结，还写着我的名字，字体是我使用多年的打字机键盘打出来的。我拆开信封，里面装着周日版报纸的最后一页，上面刊登着我写的作品，还附了一张小纸条——

这只是开始而已。不出十年，我将变成学徒，而你则是我追随的大师。

你的好友兼同事 贝德罗·维达尔

2

我的文学生涯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巴希里奥倒是说话算话，果真又刊登了我写的好几篇风格类似的短篇小说。没多久，报社高层决定让我每周固定写稿，工资比照我先前在编辑部跑腿打工的薪水。就在虚荣和焦虑的摧折之下，我天天忙着替同事们抄写新闻稿，或是快速将记者口述的新闻事件写成毫无内涵的惊悚社会新闻。交差之后，到了晚上，总算可以一个人独自坐在编辑部静静写稿，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逐渐化成了史诗般壮丽的文字，在这个名为《巴塞罗那秘闻》的系列短篇小说里，我毫不客气地融合了多位大文豪的风格，从大仲马、吸血鬼小说鼻祖斯托克到欧仁·苏、保罗·费瓦，不一而足。每天只睡三个钟头的下场，就是我整个人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一辈子过惯优渥生活的维达尔从来就不需要为生活愁苦，也不曾体会过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他看我这样日夜操劳，直说我简直在摧残自己的脑袋，再这样下去，我大概还没庆祝二十岁生日就要先举行葬礼了。另一方面，巴希里奥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我这样拼命工作，不过，他对我也有顾虑。其实，我交出的每篇稿子，他都是不情不愿地拖到最后才勉强刊登，因为他看不惯我过于矫饰的文字，而且认为我笔下那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小说情节，简直教人不敢恭维，根本就是白白浪费了我的才华。

《巴塞罗那秘闻》很快就塑造出连载小说界的闪亮新星，这部小说里的女主角，是十七岁的我绞尽脑汁才想象出来的蛇蝎美人。珂洛伊·佩曼耶尔智慧过人、居心叵测，总是一身性感惹火的华丽马甲装扮，她是所有吸血鬼爱慕的黑暗公主，也是神秘的黑帮老大巴塔沙·莫雷的情妇兼左右手。莫雷幽居在一处地下宅邸，整日与埋葬多年的骷髅和死尸为伍，进入宅邸的秘密入口则位于哥特区墓园下方的隧道。珂洛伊用固定的手法残害特定目标，先以美色和性感装扮将被害人媚惑得团团转，再以涂着含剧毒口红的双唇献吻，上当的男子中毒之后，全身肌肉麻痹，最后在无声无息之中窒息而死；被害人奄奄一息的同时，事先喝下解药的珂洛伊则安然无恙地冷眼旁观。珂洛伊和莫雷自奉一套荣耀准则：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清除世间人渣，所有卑鄙小人、伪君子、狂热分子、寡言武断的暴戾怪人，以及各式各样的愚蠢白痴，凡是会让这个世界沉沦的败类，一律杀无赦；所有因贪婪与吝啬而抵触爱国思想、上帝旨意、语言文化和民族利益的小人，都是他们的眼中钉。对我而言，这两个人是另类英雄，就跟所有真实生活里的英雄一样。但是巴希里奥可不这么想，他的文学品味向来以西班牙黄金世纪诗篇为主，在他看来，那些古典诗句堪称世间最美妙的杰作。不过，看在读者对这些连载小说反响热烈的分儿上，他也只好暂时把个人喜好放一边，任由我这个小伙子天马行空地发挥过度夸张的想象力。

“马丁，我看你的写作热情比文学品味好多了。你的小说病得不轻，这种病呢，病理学上叫作‘恐怖剧场 [1] ’，就跟得了梅毒一样羞耻。你此刻的收获也许称得上丰硕，但是如果把眼光放远一点的话，这就是自甘堕落。你得多读一些经典文学才行，至少也该读一读加尔多斯的作品，可以帮助你提升文学素养。”

“但是，读者喜欢的就是这种小说。”我反驳道。

“别以读者的喜好为目标。这是一种恶性竞争，只要能哗众取宠，随便一只三脚猫胡诌几行字就能当虎霸王。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不要总是投机取巧。”

我假装一副已知悔悟的模样点着头，却暗自琢磨那个禁忌的名词——恐怖剧场。我告诉自己，不管用什么方式，无论情节有多激情，我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捍卫荣耀的胜利者。

我开始感受到成为幸运儿必须付出的惨痛代价，因为，我发现报社有些同事对我这个号称编辑部吉祥物的天之骄子表现出不甚友善的态度。同事深感不平，他们一直自以为踏出了文学创作第一步，但没想到还得继续蹲在这个灰暗的炼狱苦等良机……读者对连载小说反响的热烈程度，远超过这份报纸近二十年来刊登过的其他内容，然而，这个事实却让我的处境雪上加霜。不过几周的时间，我眼睁睁看着曾经被我视为家人的同事们，居然一见我就一脸嫌恶，对我不理不睬。他们把自身的才华全用在背后怨恨我、讥讽我。贝德罗·维达尔的从旁协助，加上无知、愚蠢的读者的大力支持，我这种一夕成名的幸运，无论摆在任何行业都一样，充其量只会让人以为，我只是个能力不足、毫无实力的侥幸成功者罢了。

同事对我态度丕变的转折，维达尔全看在眼里。他试着替我打气，但我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待在编辑部的时日恐怕不多了。

“嫉妒是平庸凡人的信仰，足以撩拨人心，掀起不安的情绪，不断啃噬人的内心，总之，就是腐蚀人的灵魂，并将自己的吝啬和贪婪合理化，甚至还认为天国之门最终只为他们而开启。这些人的思想一辈子都被这种低劣的念头驾驭着，只会贬低和排挤他人，甚至可能会设法摧毁他人。这种人的存在只会让心灵和勇气更贫乏。凡是遭受这些白痴叫嚣羞辱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因为他拥有这些人抢不走的灵魂。”

“阿门！”巴希里奥在一旁搭腔，“您要不是生在富豪之家，真的应该去当神父才对。或是当个革命家也行。您这段精彩的讲道，大概连大主教听了都会动容。”

“唉，尽管取笑我吧。”我悻悻然说道，“两位根本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过。”

我的辛勤努力除了换来同事的敌意和嫉妒之外，别无所获。尤其可悲的是，虽然我已跻身畅销作家之列，但薪水依旧少得可怜，顶多只够买几本书，并在公主街旁边的阴暗窄巷租下一小间陋室。房东太太来自北部的加利西亚，信仰虔诚，大家都称呼她卡门女士。卡门女士对房客要求相当严格，床单一个月才换一次，因此，她规劝大家务必要克制手淫的欲望，也不要穿着脏衣服上床睡觉。至于不准带女性回家的禁令就没必要了，因为找遍整个巴塞罗那，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胁迫，也没有任何一位女性会愿意踏入那个狗窝。我在那里学会了所有几乎已遭遗忘的人生课题，第一课是恶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没有人会选在这样的地方断气。当我情绪陷入低潮（其实我大半时间都处于低潮状态），我总是告诉自己，在染上肺结核之前，唯一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希望，就是文学创作了。或许有人因为心灵受创或蒙受屈辱而苦，不过对我来说，那反而是激励我奋勇向前的动力。

每逢周日的弥撒时间，卡门女士出门去和她的上帝约会，房客就会趁机聚集在一位最年长房客的房间里。这个可怜虫名叫埃利奥多罗，年轻时曾经有潜力成为斗牛士，最后却只当上斗牛解说员，还要负责打扫斗牛场向阳区的小便池。

“斗牛艺术已死！”他激动地宣称，“如今，斗牛已沦为贪得无厌的畜牧业者和没有灵魂的斗牛士在操弄的买卖。一般人根本不懂得分辨斗牛技巧的好坏，这个大量劳动肢体的艺术，只有行家才懂得欣赏。”

“哎呀！埃利奥多罗先生，您如果可以扭转这种局势，太阳八成会从西边出来喽。”

“没办法，在这个国家，只有无能的笨蛋才会出人头地。”

“您说得正是。”

在埃利奥多罗每周一次的高谈阔论之后，就是狂欢时刻了。房客像灌腊肠似的挤在窗边，偷看并偷听对面邻居玛露希塔的娇态和呻吟。玛露希塔丰满火辣，大家给她取了个“小辣椒”的绰号。她平日做清洁工维生，但是一到礼拜天和假日，就把时间都留给专程从曼雷萨搭火车来幽会的男友。这个神学院的学生，会在她房里铆足了劲儿犯下所有不该犯的罪过。我的室友们挤在窗口望穿秋水，顶多只能隐约瞥见小辣椒丰腴的巨臀摇摆着，就像一团做复活节油酥点心的面团，抵着通风口越晃越起劲……这时候，门铃响起。没有人愿意冒着错失精彩画面的风险主动去开门，于是，我只好自愿牺牲看好戏的乐趣，径自走向门边。打开门的一刹那，我简直无法置信，在这如此破落的地方，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稀客。一派风雅的贝德罗·维达尔先生，一身意大利丝质西装，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前。

“我临时起意，决定来看看你。”他说道，同时兀自向屋里走。

维达尔先生在客厅里停步，他环顾这个多半充当饭厅和会客厅的空间，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我看……我们还是到我房里去好了。”我向他提议。

我带他往房间走去。此时，我的室友们正兴奋地挤在墙壁小孔边偷窥小辣椒表演翻云覆雨的杂技，一群人乐得又叫又跳。

“好一个气氛欢乐的地方。”维达尔说道。

“维达尔先生，欢迎光临总统套房。”我请他进来。

进了房间之后，我把房门关上。他大致看过我的房间，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接着一脸漠然地望着我。不难想象他对我这个寒酸的栖身处有何观感。

“您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好极了，连我都想搬进来住。”

贝德罗·维达尔住在埃利乌斯别墅，那是一幢气派恢宏的现代建筑，总共有三层楼，外加一座塔楼。别墅坐落于佩德拉比修道院不远处的山坡上，就在阿瓦德萨奥尔塞特街和巴拿马街口。这栋豪宅是他父亲十年前送给他的礼物，希望他能从此脚踏实地，认真考虑成家一事，因为维达尔的终身大事已经拖延太多年了。上天格外眷顾贝德罗·维达尔，他不仅出身富贵，而且才华洋溢，其中一项专长就是想尽办法忤逆父亲。比如他对待出身寒微的我亲如家人这件事，对于改善他们父子的关系可是一点帮助都没有。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替维达尔先生将报社的资料送到埃利乌斯别墅，凑巧就在别墅大厅碰见他父亲。一见到我，维达尔先生的父亲立刻吩咐我去替他倒杯汽水，再拿一条干净抹布来帮他把领口的污渍擦掉。

“先生，我想您大概弄错了，我不是这里的仆人……”

他对我露出严肃的笑容，以此重申他刚才下达的命令，无须再多说半个字。

“是你弄错了，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小伙子！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是仆人！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先生，我叫戴维·马丁。”

老维达尔先生思忖着我的名字。“听我的话，戴维·马丁，离开这里，回那个属于你的地方去。这么一来，你会省掉许多麻烦，我也可以省下宝贵的时间。”

我从来没向维达尔先生提起这件事，总之，接下来的一幕是我立刻跑去厨房倒了杯汽水，并拿了干净的抹布，还花了十五分钟替老维达尔先生清除西装衣领上的污渍。老维达尔先生身影颀长，他儿子和他像极了。虽然贝德罗·维达尔一心向往波希米亚式生活，但任他再怎么不情愿，他的整个生活范畴仍是维达尔家族网络的延伸。老维达尔先生的豪宅距离埃利乌斯别墅步行仅有五分钟路程，那是一幢坐落于皮尔森大道口的灰墙大宅院，庄严气派如大教堂，四周围着栏杆，户外设置露天阶梯，还有可以鸟瞰巴塞罗那全景的复折式屋顶。大宅院就像维达尔家族的指挥中心，每天派遣两个仆人和一个厨娘到埃利乌斯别墅处理卫生清洁、洗烫衣物和烹饪等家务，免得我那位恩师还要为这些讨厌的日常俗务伤神。贝德罗·维达尔平日在城里以汽车代步，那是一辆西班牙和瑞士合作生产的最新款汽车，负责开车的是家族老司机曼努埃尔·萨涅尔；而且，他这辈子大概还没搭乘过电车。像维达尔这样一个出身豪门的世家子弟，一见到这种巴塞罗那常见的廉价简陋套房，免不了会露出怜悯的神情。

“维达尔先生，您有话就直说吧。”

“这里简直就像垃圾堆。”他终于开口发表看法，“我真搞不懂，你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下来。”

“就凭我那份微薄的薪水，支付这里的房租已经很勉强了。”

“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去找个闻起来没有尿味和硫磺味的地方，不够的房租，我替你付。”

“这件事您就别操心了。”

维达尔叹了口气，“此君死于骄傲，自尊使他完全窒息。这是我免费奉送给你的墓志铭。”

接下来，维达尔一言不发地在房里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查看我那个迷你衣橱，或是端着一张臭脸望向窗外，他还摸了摸墙上的刺绣画，并伸出食指轻敲天花板上光秃秃的灯泡……仿佛是想确认屋内所有东西是否全属劣质品。

“您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光临寒舍？是不是佩德拉比山上的空气太新鲜了？”

“我不是从家里过来的。我刚才去了报社。”

“哦？”

“我一直很想看看你住的地方，而且，我还替你带了一样东西来。”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羊皮纸信封，递给我。

“今天寄到编辑部的信，收信人是你。”

我拿着信封仔细打量。信封封口上有个赭红色封印，图案是个展翅的身影：天使。除此之外，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鲜红色的字迹格外秀逸优雅。

“这是谁寄来的信？”我好奇地问道。

维达尔耸耸肩。“大概是某个仰慕你的读者。或许是女性吧，我不晓得。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对折两次的信纸，字迹与信封上一模一样，内容如下：

亲爱的朋友：

请容我冒昧写下这封信向您传达景仰之意，并借此恭喜《巴塞罗那秘闻》成为《工业之声》近年来最成功的作品。作为一个读者以及优秀文学的爱好者，有幸能够发现这样一位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新秀作家，内心感到无比雀跃。为了对您致力创作的辛劳表达谢意，我希望能荣幸邀请您参加一个惊喜聚会，今晚十二点在绮梦园，恳请您拨冗赴会。静候大驾光临。

献上诚挚的祝福

A.C.

维达尔早已站在我背后读完了信件内容，此时正蹙眉纳闷着。

“有意思！”他喃喃说道。

“什么有意思？”我问他，“绮梦园是什么样的地方？”

维达尔从白金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

“卡门女士不准在屋里抽烟。”我提醒他。

“为什么？难不成烟味会让排水沟的臭味更难闻？”

维达尔点了烟，乐得像神仙似的享受着吞云吐雾的愉悦，仿佛尝到了做坏事的快感。

“马丁，你有认识的女孩子吗？”

“那当然了，我认识一大堆。”

“我是从《圣经》的角度问你这件事。”

“您是问我在望弥撒时认识的女孩子吗？”

“不，我是指在床上。”

“哦！”

“怎么样？”

老实说，在维达尔这种情场老手面前，我的情史可谓乏善可陈。回顾我的青少年恋爱经验，不是平淡无趣，就是缺乏创意。缠绵、温存，在昏暗的门厅或电影院里偷偷接吻这些情节，对任何一个深谙情场运作的高手来说，应是稀松平常之事，却从来不曾出现在我短暂的恋爱场景里。

“这和那封信有什么关系啊？”我没好气地驳斥他。

维达尔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打算开始长篇大论。

“在我还是小毛头的时候，通常呢，至少对于像我这样的少爷来说，我们在这方面的启蒙都是由专业人士一手引导的。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父亲经常出入城里最顶级的风月场所，于是，他把我带到一个叫作绮梦园的地方，地点就在奎尔伯爵聘请高迪先生在兰布拉大道旁建造的那幢阴森可怕的王宫附近。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从来没听说过吧？”

“您是指伯爵还是妓院？”

“哼！很有幽默感。绮梦园过去是个非常高贵典雅的地方，出入的客人都是显赫人士。事实上，我一直以为这地方已经停业多年，不过，大概是我搞错了吧！这行业就是跟文学创作不一样，他们的生意永远都是旺季。”

“我知道了，这大概是您想出来捉弄我的鬼点子吧？”

维达尔立刻摇头否认。

“那么……到底是编辑部哪个笨蛋搞出来的把戏？”

“听得出来，你的语气带有不少厌恶的情绪，不过，我很怀疑，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从事高尚新闻业的尖兵付得起绮梦园那种地方的价钱，如果我记得没错，那里可不便宜。”

我不耐地哼了一声：“随便，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维达尔一听，睁大了眼睛说：“你该不会要说你跟我不一样，不是无神论者？或是……你决定做个纯洁无瑕的好人，打算把童贞留到新婚之夜？还是你决定把那奇妙的一刻留到真爱来临，然后在上帝庇佑之下享受灵肉合一的愉悦，接下来就是传宗接代，生几个小鬼，他们会冠上你的姓氏，还遗传了妈妈的眼睛，而那个贤惠端庄的圣洁女子终究会以她的双手将你推向天国之门，慈悲的耶稣就在那里等着你……”

“我并没这么想。”

“太好了，我很高兴。因为很有可能，我特别强调‘很有可能’，那个奇妙的时刻永远不会来临，你可能永远不会坠入情网，你可能不想也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任何人，你可能会跟我一样，活到四十五岁，突然惊觉自己不再年轻，丘比特的箭不再射向你，浪漫的玫瑰花床已不复存在，到了那个时候，你仅有的复仇方式，就是透过结实、惹火的肉体，从生命手中把稍纵即逝的欢愉抢回来，那才是这狗屁倒灶的世界唯一的天堂，始于美好，终于回忆。”

我噤声许久，那是我对他这段话的沉默喝彩。维达尔热爱歌剧，从激昂的快板到悠扬的咏叹调，都在他欣赏的曲目之列。黎塞欧歌剧院上演普契尼歌剧时，他必定会出现在维达尔家的专属包厢。那是少数几个能让他欣赏音乐的地方，不过，拥挤的歌剧院顶楼座位当然不包括在内。对音乐和歌剧的爱好也影响了他对上帝和人性的看法，而且他经常在我面前慷慨陈词，就像那天一样。

“怎么样？”维达尔端着挑衅的神情问道。

“这一段我觉得挺耳熟的。”

他满脸错愕，幽幽叹了口气，大方点头承认：“这是《黎塞欧歌剧院谋杀案》的内容，最后一幕是米兰达·拉弗勒对着邪恶的侯爵胸口开了一枪，因为侯爵背叛了她，竟偷偷溜到哥伦布大饭店的蜜月套房内，拥着沙皇派来的女间谍伊万诺娃共度了激情的一夜……”

“难怪我觉得似曾相识，这一段选得真好。那本小说是您的登峰造极之作，维达尔先生。”

维达尔面带微笑接受了我的赞美，接着，他似乎在琢磨着要不要再点一支烟。

“最重要的是，这段话道出了事实。”他下了这样的结论。

维达尔在窗台上坐下，不过，他当然是先用手帕把窗台擦干净，免得弄脏了高级长裤。我看见那辆西班牙和瑞士合作制造的汽车停在楼下，就在公主街街角。司机曼努埃尔正拿着抹布把车子擦得闪闪发亮，仿佛那是珍贵的罗丹雕塑作品。曼努埃尔总是让我想起我父亲，他们都是吃过苦的人，脸上写满了沧桑的回忆。我曾经听过埃利乌斯别墅那几个仆人聊起，曼努埃尔·萨涅尔在牢里关了好久，出狱之后，穷困潦倒了很多年，因为他顶多只能找到港口搬运工之类的差事，偏偏他年纪大了，早就没那份体力。仆人们言之凿凿，说是曼努埃尔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了差点儿被电车碾死的维达尔。在得知可怜的曼努埃尔处境困难之后，贝德罗·维达尔为了感谢这份救命之恩，决定帮他安排一份工作，并让他带着妻女一起住进埃利乌斯别墅车库楼上的小公寓。维达尔还向他保证，当时年纪还小的克丽丝汀娜可以去皮尔森大道他父亲家里，跟随家庭教师学习，并和家族里的孩子一起去上同样的学校，而曼努埃尔的妻子则在维达尔家帮佣。维达尔一直想买一辆最新款的汽车，方便他在巴塞罗那城内处理公务，假如曼努埃尔可以掌握驾驶技术的话，那么开车的工作就可以交给他，因为在那个年头，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们娇贵的双手是绝不碰触任何机器的。曼努埃尔当然欣然接受了这项提议。后来的情况众说纷纭，可以确定的是，曼努埃尔·萨涅尔一家人对维达尔忠心耿耿，甚至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就像古代的战士捍卫君主那样。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认同出身富贵的维达尔这一连串的慈悲善行，因为，他常常是个一见到牧羊的小孤儿就会眼睛发亮的滥情好人。

“你这个家伙，只要脑袋里起了邪念就会露出一副无赖的德行。”维达尔说道，“说吧！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您真是一个慷慨大方的人，维达尔先生。”

“就凭你这个年纪和你的身份，说话带刺不是你能掌握的把戏。”

“您教训得是。”

“去吧！去跟曼努埃尔打声招呼，他经常问起你。”

于是我探头到窗外。向来待我如少爷的老司机一看见我，就在远处恭敬地挥手致意。我随即向他挥手。坐在驾驶座旁边的是他女儿克丽丝汀娜，这个皮肤白皙、双唇红润的女孩大我好几岁，从我初次在埃利乌斯别墅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的气息就已经被她偷走了。

“你别那样盯着她看，她会被你的眼神震裂成碎片的。”维达尔在我背后嗫嚅着。

我立刻转过身来，眼前的维达尔端着一张虚矫的面容，那是他闲聊风花雪月或是其他贵族秘闻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鬼才相信。”维达尔驳斥道，“我说……今天晚上那件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把信又读了一遍，依然踌躇。

“维达尔先生，您常去那种地方吗？”

“从十五岁开始，我不曾为了任何女人付过半毛钱，技术上而言，付钱的都是我父亲。”维达尔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吹嘘的意图，“不过，既然是人家送上门的礼物……”

“我不知道，维达尔先生……”

“你当然知道！”维达尔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接着走向门边，“距离午夜还有七个钟头。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清楚，也壮壮自己的胆量。”

我把头探出窗外，看着他逐步走近汽车。接着，曼努埃尔替他开了车门，维达尔慵懒地瘫坐在后座。我听着那辆西班牙和瑞士合制的汽车引擎奏起活塞交响乐。这时候，老司机的女儿克丽丝汀娜抬头望向我的窗口。我对她笑了笑，但随即发觉，她根本不记得我是谁。过了半晌，她的视线移开了，维达尔那辆庞大的豪华轿车扬长而去，一路驶回属于他的世界。

3

那个年代，兰布拉大道上街灯林立，处处可见耀眼的霓虹招牌，在拉巴尔区的暗夜里闪烁着明亮光芒。街道两旁尽是数不清的夜总会、舞厅，以及难以命名的各种娱乐场所，店面多是以艳彩塑料堆砌而成的低俗装潢，店里夜夜笙歌，各式各样的寻欢客川流不息，从衣着光鲜的富家少爷到一身寒酸的码头工人，三教九流全是热衷夜生活的怪人。街道两旁的几条窄巷里，一整排廉价妓院正在幽暗里等着顾客上门。

绮梦园位于一家歌厅的楼上，楼下的巨幅宣传海报上，身穿薄纱长袍的舞娘大方展露诱人胴体，双手则捧着一条黑色巨蟒，吐出的蛇信就像在亲吻舞娘的双唇。

海报上硕大的字体印着：“伊娃·蒙特内格罗与死神的探戈——黑夜女王独家演出，限期六场。特别邀请星相专家梅斯梅罗合作演出，将为您揭开内心最深层的秘密。”

歌厅入口旁有一扇窄门，门内接着漫长的楼梯向上绵延，楼梯两侧的墙壁全部漆成红色。我踩着阶梯往上走，到了楼梯间，在一扇气派的橡木大门前停下脚步，门环造型是个铜雕仙女，下体以一小片三叶草遮着。我扣了好几下门环，在门前静候，偶尔端详墙上那面朦胧的大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就在我正打算逃离那个地方时，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将满头银发在脑后盘成发髻，祥和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您应该就是戴维·马丁先生吧？”

我这辈子还不曾被人尊称过先生呢。她这突如其来的恭敬态度，反而把我吓了一跳。

“正是在下。”

“请进，劳驾阁下跟我来。”

我跟着走过一小段通道，进入一间宽敞的圆形大厅，墙上铺了红色天鹅绒壁毯，嵌着昏黄朦胧的壁灯。天花板是个彩绘玻璃圆顶，上面镶嵌着一只同样是玻璃打造的蜘蛛，圆顶正下方摆着一张桃花心木桌，桌上放着一部大型留声机，不断咕哝着咏叹调歌剧。

“先生，想喝点什么吗？”

“如果方便的话，请给我一杯热水。”

白发女士神色泰然地微笑，始终保持亲切周到的态度。

“先生可以考虑喝杯香槟或利口酒。或者，来杯上好的雪利酒也不错。”

我卑微的舌头从来没尝过自来水以外的饮料，因此，我只好耸了耸肩。

“那就请您替我挑一种吧。”

那位女士点头回应，脸上的笑容未曾稍减。接着，她指了指大厅摆设的几张华丽座椅。

“先生请坐一下，珂洛伊马上就过来。”

我差点儿噎着。“珂洛伊？”

白发女士并未理会我的困惑，径自消失在黑色门帘后方，留下我一人在那儿默默咀嚼着紧张不安与私密渴望。为了阻止全身不听使唤地颤抖，我开始在大厅内徘徊。除了悠扬的乐音以及我的心跳，这个地方有如坟墓般一片死寂。整个圆形大厅岔出六条走道，每条走道尽头分别挂上蓝色门帘，遮掩着双片门板合成的白色房门。我瘫坐在一张摇椅上，如此气派的豪华座椅，大概只有达官显要尊贵的臀部才有资格坐吧！不久后，白发女士回来了，她以银制托盘端来一杯香槟。我拿起酒杯，看着她的身影在同一扇门后消失。我一口气喝掉香槟，接着解开衬衫领的纽扣。我开始怀疑，这一切八成是维达尔为了增长我的见识而策划的玩笑。就在这时候，我瞥见一条走道上有个身影往我这边走来。看起来像是个小女孩，定睛一看，的确就是。她一路低着头往前走，我根本看不到她的双眼。此时，我赶紧站了起来。

小女孩恭敬地向我屈膝鞠躬，示意要我跟她走。这时候，我发现她有一只手是义肢，就像假人模特的手。女孩带我走到一条通道的尽头，接着，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门，并让我先行入内。那个房间十分阴暗。我往前踱了几步，试着集中目光焦点，接着便听见背后传来关门的声响，待我回头想探个究竟时，小女孩已经消失。我听着门锁转动的声音，这才知道自己被锁在房里了。我凝立原地，整整一分钟不敢动弹一下，等到双眼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才总算看见房里的陈设。

这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都覆盖着黑布。房间的一边隐约可见摆放着一系列怪异的粗制器具，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因此，我实在无从判断安全与否。房里有一张宽敞的圆形大床，床头看起来就像黑布裁制的大蜘蛛，上面挂着两个壁上烛台，两支点燃的大蜡烛散发着教堂和灵堂常有的气味。大床旁边有一扇华丽的花格窗。我忍不住打个寒颤。这地方就跟我在《巴塞罗那秘闻》里为珂洛伊打造的卧室一模一样。房里有一股烧焦味。我正打算用力打开房门，这才发现自己并非落单。我停下脚步，全身冰冷。花格窗后方浮现出一个身影。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观望着我，接着，我看见她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涂成墨色的长指甲，缓缓伸出了花格窗小孔。我吓得猛吞口水。

“珂洛伊？”我喃喃问道。

就是她！她就是我的珂洛伊。我笔下那个绝美冷艳、无人能及的致命女性，此刻成了有血有肉、身着性感内衣的真实人物。那一身白雪般的肌肤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一头乌黑晶亮的秀发，剪成了笔直利落的短发，更加突显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她的双唇涂上鲜血般的口红，绿色双眸则晕染了黑色眼影。她的一举一动仿佛一只猫，胴体紧裹着布满闪亮鳞片的马甲，那份极度挑逗的煽情，简直教人招架不住。她细长的脖子上系着红色天鹅绒带子，上面垂挂着颠倒的十字架。我看着她慢慢走过来，紧张得透不过气，直盯着那双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就算一整年不吃不喝，我大概也攒不到足够的钱去买那双高级丝袜。她踩着细跟高跟鞋，脚踝上以丝质缎带系了个蝴蝶结。我这一生未曾见过如此的美貌，也不曾感受过如此的恐惧。

我任由她带我上了床。跌坐在床上之后，我缓缓躺下。烛光映出她的身材曲线，我的脸庞和双唇正好就在她裸露的小腹下方，不知不觉中，我开始亲吻她肚脐下方的部位，并以我的脸颊搓磨着她的肌肤。这时候，我已经全然忘我，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跪在我面前，拉起我的右手，像一只慵懒的猫一般，缓缓舔着我的每一根手指。接着，她凝视着我，开始为我宽衣解带。我有意帮她，她却一脸媚笑地拨开我的手。

“嘘……”脱光了我的衣服之后，她扑在我身上，舔着我的双唇，“现在换你了。帮我脱衣服，慢慢来，必须很慢很慢才行。”

此时，我总算明了，我从多舛多病的童年一路走来，就是为了体验这短短数秒钟的极乐时光。我缓缓褪去她的衣物，直到她一丝不挂，只剩下颈部那条天鹅绒项圈，以及那双足够让我这种穷光蛋糊口一百年的高级黑色丝袜。

“轻抚我，”她在我耳边呢喃，“跟我玩游戏。”

我爱抚着她，吻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肤，仿佛想将她的白皙雪肌烙印在记忆里。珂洛伊始终不疾不徐，以轻柔的呻吟回应我的爱抚和亲吻。接着，她让我仰卧在床上，再以她的胴体覆盖在我身上。我的双手落在她背部，在她的脊椎上来回抚摸着那段神奇的曲线。她幽幽观望着我，那双朦胧的眼神与我的脸庞仅有几厘米之距。我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才对。

“我叫作……”

“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废话，珂洛伊已经把她的双唇贴上我的唇，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她让我从这个尘世消失了。她发觉我在这方面的笨拙，却表现得让我以为她并不知道。珂洛伊热情回应我的每一个动作，泰然自若地引导我的双手去探索她的肉体，眼里不见一丝厌烦和出神。她以无限的耐心与温柔参与和品尝一切，我甚至忘了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那天晚上，大约仅有一个钟头的短暂时光，我铭记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就像人们背诵弥撒经文或法律条文那样认真。后来，当我累得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珂洛伊让我枕着她的酥胸，她默默轻抚我的头发，直到我在她的臂弯里睡着，一只手仍陷在她的大腿之间……

我醒来时，房里一片阴暗，珂洛伊早已离去。她的肌肤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她躺过的床上放着一张名片，和我收到的白色羊皮纸信封里那张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出版人

卢米埃尔出版社

巴黎市圣日耳曼大道六十九号

名片背面有一小段手写的留言：

亲爱的马丁，生命的意义在于实现远大前程。当您准备好要付诸实行，请和我联络。我会静候您的消息。

您的朋友兼读者 A.C.

我捡起地上的衣物，赶紧穿上。房门未锁，我沿着走道踱回大厅，留声机已经不再出声，现场也不见小女孩和接待我的白发女士的踪影，周遭一片死寂。当我往出口处走去，总觉得背后的光线逐渐幽微，各个走道和房间缓缓染上漆黑。我踏出大门来到楼梯口，百般不愿地下楼返回原来的世界。到了街上，我沿着兰布拉大道往下走，将流连深夜里寻欢买醉的喧嚷人群抛诸脑后。四周弥漫着从港口飘来的燠热薄雾，东方旅馆的大窗晕染着混浊的昏黄，过往路人忽地隐遁在布满灰尘的窗里，就像蒸发的气体。我意兴阑珊地往前走着，珂洛伊的香水味也开始在我的思绪里消退了。接着，我不禁纳闷，若是维达尔专属司机的女儿克丽丝汀娜·萨涅尔的双唇，是否也有同样的味道？

4

人总要在喝下第一口水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口渴。造访绮梦园三天之后，珂洛伊细雪般的柔嫩肌肤依旧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甚至啃噬着我的思绪。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更别说是维达尔先生了。我决定凑足仅有的一点存款，那天晚上，我满怀期望又去了一趟，即使身上的钱只够买到她片刻的拥抱，于愿足矣。

当我抵达绮梦园楼下的红墙楼梯口，时间已过了午夜。楼梯旁的灯火熄了，我缓步拾级而上，逐渐远离了旧城区喧闹的酒店、酒吧、舞厅，还有欧洲发生大战之后在兰布拉大道留下的残破建筑。颤颤巍巍的灯火从大门门缝窜了出来，隐约映出我踩着楼梯往上爬的脚步。到了楼梯间，我停下脚步摸黑寻找门铃，十指抚过沉重的金属大门环。我拉起门环时，大门自动开了个几厘米的门缝，我这才发现，原来大门没锁。我轻轻推开门，一片死寂迎面而来。眼前有个泛蓝的幽影，我忐忑不安地往前走了几步。街灯的浮光凌空颤动，短暂映出了光秃秃的墙壁与高低不平的木质地板。我走进那个记忆中装潢了华丽天鹅绒和高级家具的大厅。大厅里空空如也，地板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仿佛大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里闪闪发光的金沙。我继续往前走，沙尘上印着我踩过的足迹。现场已经不见留声机，也没有椅子和画作。残破的天花板上，依稀可见焦黑的梁木。斑驳脱落的壁画，仿佛一张龟裂的蛇皮。我朝着通往巧遇珂洛伊的房间的那条走道前进，走过漆黑的走道，来到那个双扇门板的房门前，然而，房门已非纯净的白色。门上缺了门把，门板上也没有窥视孔，仿佛门把是被人一口气用力拔掉的。我推开门，进了房间。

珂洛伊的香闺已成了漆黑的地牢，墙壁仿佛涂了黑炭，大部分天花板已经塌陷。我看见乌云横亘夜空，伴着一圈银色光晕的明月就悬在金属床架上方。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地板发出的嘎吱声，立刻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屋里不只我一个人。有个漆黑消瘦的男性身影就站在走道入口处。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非常确定他正在注视我。他凝立原地，仿佛一只大蜘蛛，过了几秒钟，我终于反应过来，并朝着他往前跨出一步。此时，那个黑影立刻缩进幽暗的角落，当我走进大厅时，已经不见任何人影。

对面街上的霓虹招牌光束霎时照亮大厅，映出了堆在墙脚的瓦砾。我走了过去，跪在那堆大火肆虐后的残余物上。有个东西从瓦砾堆冒了出来。手指。我拨开覆盖着手指的灰烬，眼前渐渐浮现了一只手。我抓起那只手，往上一拉，没想到那只手还连着一个洋娃娃。我立刻认出这个洋娃娃，同时恍然大悟，我一直以为小女孩的手是木头做的，其实是陶瓷。我把它丢回瓦砾堆，随即离开了那里。

我不禁自忖，那个陌生人是不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因为布满沙尘的地上丝毫不见任何人踩过的足迹。我下了楼，走出大门，站在街边探究那幢建筑物一楼的每一扇窗子，内心的困惑有增无减。来来往往的路人当着我的面取笑我。我试着在人群中找出那个陌生人的身影。我知道他就在那里，或许就在几米外观望着我。过了半晌，我穿越街道，进了对面一家挤满人的小酒吧。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挤进吧台前，招手叫来服务生。

“您要喝点什么？”

我口干舌燥，仿佛满口沙尘。

“来杯啤酒吧！”我随口应道。服务生送上饮料时，我立刻倾身向前。“请问……您知道对面那个绮梦园是不是已经关门大吉了？”

服务生把啤酒放在吧台上，睁大眼睛盯着我，仿佛我是个大白痴。

“那个地方十五年前就关门大吉了。”

“确定吗？”

“当然。自从发生一场大火之后，那地方就一直没有再恢复营业。还需要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

“总共四分钱。”

我付了钱，啤酒一口也没喝，随后离开酒吧。

隔天，我比平常提早进报社，直接往地下室的资料室跑。多亏管理资料室的马蒂亚斯帮忙，我查阅了十五年前的《工业之声》，试图找出那场大火的相关新闻。大约四十分钟后，我找到了那则新闻，但仅止于一则短讯。大火发生于一九〇三年的基督圣体节。总共六人葬身火场：一位顾客，四名店内的姑娘，还有一个在店里打工的小女孩。警方和消防队一致确认，大火应是煤油灯翻倒所引燃，然而教区主教却认定这是天谴，是上帝为了遏阻伤风败俗的行径而祭出的惩罚。

下班回到租屋后，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我掏出口袋里那张陌生人的名片，那张我在珂洛伊床上醒来时握在手中的名片，接着，我在幽微的光线下再读了写在名片背面的那一行字：远大前程。

5

在我的世界里，所谓的前程梦想，无论大小，极少成真。直到几个月前，我每晚上床睡觉前的渴望，除了期待自己有一天可以鼓足勇气，跟司机曼努埃尔的女儿克丽丝汀娜说上几句话之外，再就是希望黎明快来，好让我尽快回到《工业之声》编辑部大厅。如今，就连这个避风港也渐渐待不住了。或许，等我把某件差事搞砸了，就可以赢回同事们的好感了吧。我这样自忖。或许，当我写了低劣空洞的稿子，读者一段都读不下去的时候，我少年得志的罪过才可能会被宽恕。或许，只要能在报社找到家的温暖，付出那样的代价都不算什么。或许，一切只是或许罢了。

多年前，父亲牵着我的手初次踏入《工业之声》。那时的他刚从菲律宾战场返回家乡。这个历尽沧桑、一贫如洗的男子，返乡后才发现这座城市已不再接纳他，久别的妻子已经忘了他，甚至在他返乡两年之后抛弃他。妻子离去后，留给他一颗受创的心灵，还有一个他从来没爱过、并让他不知所措的儿子。我父亲没读过什么书，顶多只能读写自己的名字，既无专长也没人脉。从军打仗只让他学会如何在别人杀他之前先下手，杀戮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留下的空虚却是如此荒谬，而且越近沙场越教人心虚。

战后归来，父亲看起来像是比离乡时老了二十岁，接着，他试图在新村和圣马蒂区的各家工厂寻找工作机会。通常，他工作不了几天就会丢了差事，满眼悔恨踏入家门。在长期找不到其他工作的情况下，他接受了《工业之声》夜间警卫的职务。工资非常微薄，但是几个月过去，这份差事成了他战后返乡以来第一份没惹上任何麻烦的工作。可惜，平静的日子匆匆即逝。没多久，好几个如行尸走肉度日的战友找上门来，他们带着他惹是生非，蹚了一摊子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的浑水。

后来，我父亲经常连续好几天不见人影，当他回家时，双手和衣服总是沾染了火药味，口袋里有一沓钞票。接着，他会躲进房里，注射他想尽办法弄来的毒品。我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以为我不知情。起初，他根本不关房门，直到有一天惊见我在偷看他，于是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我的嘴角因此裂了一道伤口。接着，他把我拥在怀里，紧紧拥着，直到他双臂无力，然后不支倒地，针头还插在皮肉上。我拔出针头，用绷带帮他包扎伤口。经过这次意外事件后，他开始将房门上锁。

我们住在一个狭小的阁楼，就在加泰罗尼亚音乐厅新建的礼堂旁边。那个地方又冷又窄，冷风和湿气似乎能穿墙而入。我经常坐在小阳台边，双脚悬空挂着，看着人来人往，注视着石板路对面的宏伟雕像和参天石柱。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指似乎可以触及那些石柱，不过大多时候，我觉得它们就像月亮一样遥远。我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几度因为高烧和感染差点儿丧命，所幸死神到头来还是反悔了，八成去找了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当替死鬼。我生病时，父亲总会很不耐烦，连着两晚熬夜之后，他通常会把我托付给某个邻居太太照顾，然后接连好几天不回家。后来，我开始怀疑，他大概是希望自己回家时可以见到儿子已经断气，从此甩掉这个体弱如薄纸的儿子，一个对他毫无用处的累赘。

同样的情况发生过几次之后，我也希望自己就这样病死算了，不过，父亲总是记得回家，我也一直还活着，而且渐渐长高。无论我的出身有多卑微，老天爷到底还是没忘了眷顾我，虽然病得频繁，但是病情从未严重到致命的程度。出乎意料地，我竟在青霉素的协助下撑过了体弱多病的童年。那个年代，死神总是来势汹汹，偶尔可见它张狂现形，或嗅出它四处吞噬灵魂的血腥，许多孩子甚至还来不及做坏事就去见上帝了。

那时候，我唯一的好朋友是以纸张和油墨做成的。我比同街区其他孩子更早在学校学会了读书写字。当我的同学只看到一堆字母在书上凑成生词时，我已经在字里行间看见了阳光、街道，以及芸芸众生。我深为隐藏在文字背后的神秘意境而着迷，在我看来，那就是一把钥匙，它可以开启另一个无限宽广的世界，并帮我逃离那个小阁楼、那些阴暗窄巷，以及贫穷混乱的日子；那段苦日子，连小小年纪的我都知道自己一穷二白。我父亲不喜欢看见家里有书，除了不识字的因素之外，书本另有让他恼火的原因。他告诉我，等我满十岁就得开始外出工作，他还说，我最好把满脑子胡思乱想都丢掉，否则最后的下场不是穷死就是饿死。我总是把书本藏在床铺下面，等他出门或睡着时再拿出来读。有一次，他发现我晚上在看书，当场勃然大怒，一把抢走我手中的书，用力丢出窗外。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浪费电，去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定狠狠修理你！”

父亲并不是小气的人，我们生活虽然穷苦，但他总会固定给我一些零钱去买糖果，就像附近的其他孩子那样。他认为小孩把钱拿去买些甘草片、瓜子或糖果是应该的，然而，我却把铜板藏在床底下的咖啡罐里，存足了四五元，就赶紧去偷偷买本书回家。

放眼整座城市，我最钟爱的地方就属圣安娜街的森贝雷父子书店了。那是个弥漫旧书气味和灰尘的地方，也是我的心灵圣殿和避风港。书店老板特别准许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尽情阅读我想读的每一本书。森贝雷先生几乎从来没收过我付给他的书款，不过离开书店之前，我总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把我存了好久的铜板全部放在柜台上。那只是一堆小额铜板，那一点小得可怜的数目，根本买不起店里的任何一本书，顶多够买张卷烟纸吧！每到该回家的时候，我都是不情不愿地拖着我的脚步和灵魂离开，如果可以自己做主的话，我真希望一直住在那儿。

某一年的圣诞节，森贝雷先生送了我一份毕生最珍贵的礼物。那是一本旧书，许多人读过并深深为之感动的一本书。

“《远大前程》，作者狄更斯……”我读着书本封面上的文字。

我知道森贝雷先生认识一些经常光顾书店的作家，从他对那本书所展现的热情来看，这位狄更斯先生八成是他的作家朋友。

“他是您的朋友吗？”

“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从今天起，他也成了你的朋友。”

那天下午，为了不让父亲看见，我把那本书藏在衣服里面，就这样把我的新朋友带回了家。当时正值阴雨绵绵的冬日，在那段铅灰色的日子里，我把《远大前程》反复读了九遍，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手边也没别的书可读了；另一方面，我的小小心灵开始怀疑，狄更斯这本书根本就是为我而写的。不久之后，我确信自己此生的唯一志愿便是追随这位狄更斯先生的脚步。

那天凌晨，我被父亲用力摇醒。他那天提早下班回来，双眼布满血丝，吐出的气息有浓浓的白兰地酒味。我惊慌地看着他，这时候，他伸手去摸了摸仅以一条电线吊起的光秃秃的灯泡。

“灯还是烫的。”

他一脸恼怒地瞪着我，并将灯泡朝墙壁用力一甩。无数的玻璃碎片落在我脸上，但我根本不敢动手去拨开。

“在哪里？”我父亲以异常冷静的语气问道。

我摇头回应，全身不停地颤抖。

“那本烂书在哪里？”

我还是摇头。身在阴暗中，我根本没看见拳头迎面而来，只觉得自己突然眼前茫然一片，接着，我从床上跌了下来，嘴角淌血，双唇内部的剧烈疼痛，仿佛大火在口中延烧。当我转过头一看，这才发现地上有好几颗断落的牙齿。父亲的大手一把揪住我的脖子，拎着我站了起来。

“在哪里？”

“父亲，求求您……”

他使尽全力抓着我的脸去撞墙，头部遭受猛力撞击后，我的身体失去平衡，像个人肉沙包一样瘫在地上。我挣扎着爬向角落，犹如线团似的缩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父亲翻箱倒柜，将房里所有东西都丢在地上。他检查了每一个抽屉和箱子，找了又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本书，最后，他走到我身边。我闭上眼睛，缩在墙脚，乖乖等着再挨一拳。接着，我睁开双眼，却看见父亲坐在床上羞愧地痛哭失声。当他瞥见我正在看他时，他立刻冲下楼去。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逐渐远去，直到确定他已经走远，我才慢慢爬回床边，拿出了藏在床垫下的书。我穿上衣服，腋下夹着那本小说出了家门。

当我抵达书店门口，圣安娜街依旧笼罩在晨雾之中。书店老板和他的儿子就住在书店楼上。我也知道清晨六点不该扰人清梦，但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是拯救这本书，因为我非常确定，万一父亲在家里找到这本书，一定会恼羞成怒地把书撕成碎纸片。我按了门铃，并在门口等着。接着，我又按了两三次门铃，终于听见阳台边那扇门打开了，然后，我看到身穿睡衣和拖鞋的森贝雷先生探头往楼下看，一见到我，他立刻浮现惊愕的神情。大约半分钟后，他到楼下来帮我开了门，一见到我那张脸，他原有的一丝不悦顿时消失。他跪在我面前，双手扶着我的身子。

“我的老天爷，你还好吧？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没有人打我，是我自己跌倒了。”

我把书递给他。“我来把这本书还给您，因为我不希望这本书被破坏……”

森贝雷先生一言不发地望着我。他将我抱起来，把我带回楼上的家里。他儿子是个非常腼腆的十二岁男孩，我不记得曾经听过他开口说话，这时候，他早已被父亲下楼开门的声响惊醒了，一直站在楼梯间等着。一见到我脸上的血迹，他面带恐惧地注视着他父亲。

“打电话请康柏斯医生过来一趟。”

男孩点头回应，随即跑去打电话。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总算确定了他不是哑巴。父子俩合力将我安顿在饭厅的摇椅上。在等候医生的时间里，他们替我清洗了伤口。

“不打算告诉我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吗？”

我还是紧抿双唇。森贝雷先生并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是你父亲吗？”

我别过脸去。“不是，是我自己跌倒了。”

康柏斯医生住在附近，五分钟后就到了。他帮我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摸了摸瘀青的部位，并且小心翼翼地替伤口上了药。他的眼神清楚流露着愤怒，然而，他一直隐忍着，什么话也没说。

“没有骨折，不过，有些伤口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愈合，而且会疼上好几天。这两颗断掉的牙齿必须拔掉才行。断掉的牙齿留着没什么用，而且有感染的危险。”

医生离开之后，森贝雷先生替我准备了一杯热可可牛奶，并在一旁看着我慢慢将牛奶喝掉，始终面带笑容。

“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远大前程》，是吗？”

我耸了耸肩。森贝雷父子互看一眼，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下次你如果想要拯救一本书的话，得想个好办法，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碰到这种状况，尽管告诉我，我会带你去一个书本永远不死，而且不会遭受任何人破坏的秘密基地。”

我满脸狐疑地望着森贝雷父子。“那是什么地方？”

森贝雷先生对我眨眨眼，并露出他那仿佛从大仲马的连载小说里偷来的神秘笑容。据说，那是森贝雷家人都有的招牌表情。

“时候到了就知道，孩子，时候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

我父亲那一整个礼拜都低头看着地板，默默承受着悔恨交加的痛苦。他买了一只新灯泡，并且告诉我，只要我想开灯就去开，但是时间不要太长就好，因为电费很昂贵。我可不想玩火。那个周六，我父亲想买本书送我，于是，他去了帕利亚街上对着古罗马城墙的那家书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进书店，然而他不识字，根本就看不懂展示在书架上的那些作品的名字，最后还是两手空空地离开。后来，他给我钱的时候，金额超过了平时的数目，还叫我拿着钱去买一本喜欢的书。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始终不敢开口跟他提起，我想，此时正是难得的好时机，刚好可以跟他谈谈那件事。

“我的老师玛丽亚娜小姐要我告诉您，请您有空的时候去学校找她谈谈。”我低着头，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谈什么？你在学校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父亲。玛丽亚娜小姐只是想跟您聊聊我未来的就学计划。她说我很有潜力，而且，她认为应该可以帮我申请到公教学校神职修士会的奖学金……”

“谁会相信那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女人胡说八道？她居然想把你弄进那种公子少爷才念得起的学校？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当他们知道你的出身，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又会怎么对你？”

我无奈地低下头。“玛丽亚娜小姐只是好心帮我，父亲。就这样而已，您不要生气，我去告诉她事情不可能就是了。”

父亲恼羞成怒地瞪着我，但他极力克制着愤怒，并用力吸气好几次，双眼紧闭，最后总算开了口：“我们活得下去的，听到没？就靠你和我的力量，不需要那些婊子养的同情我们。人就是要抬头挺胸地活着！”

“是的，父亲。”

父亲搂着我的肩膀，接着，他盯着我看，那种眼神让我一时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似乎以我为荣，虽然我们父子俩有如天壤之别，虽然我热爱阅读而他却目不识丁，虽然母亲抛弃了我们这对个性完全不合的父子……但是就在那个瞬间，我认为父亲是世上最慈悲的人，如果老天有眼，就应该发给他一手好牌。

“人做了坏事都会遭报应，戴维。我做过太多坏事，太多了！但是，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会转运的，你看着好了。等着看吧……”

虽然玛丽亚娜小姐一再坚持——这位睿智聪慧的女老师看出我前途可期，但是，我之后再也没跟父亲提起升学一事。直到后来，老师终于知道此事已经不可能有转圜的希望。有一天放学，她突然过来告诉我，她愿意每天拨出一个小时为我单独上课，我们可以聊聊书籍、历史，以及所有会让我父亲不高兴的事物。

“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老师这样告诉我。

从此，我渐渐了解，父亲很介意别人当他是个无知的蠢蛋、战争的废物。这场战争就跟所有的战争一样，他们以上帝之名、以祖国之名在沙场上奋战，在强大的敌人出手之前，他们必须抢先发挥更强大的力量。从此，我开始在某些夜里陪着父亲上夜班。我们一起在特拉法加街搭乘电车，然后在墓园门口下车。我待在他的警卫室里读旧报纸，读了一阵子之后，我会想尽办法跟他聊上几句，虽然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我父亲是个非常寡言的人，他不谈殖民地的战争经历，也绝口不提那个抛弃他的女人。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母亲会抛下我们一走了之。我一直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定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事，或许就只是因为我出生了……

“你母亲早在我被派到前线打仗之前就抛弃我们了。我是个大笨蛋，一直拖到战后回国才发现这件事。这就是人生，戴维，所有的人迟早都会抛弃我们。”

“我永远不会抛弃您的，父亲。”

我发现父亲已经泫然欲泣，为了回避他悲伤的面容，我赶紧抱住了他。

隔天，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父亲带我到卡门街的印度绸布庄。我们没走进店里，只是站在大厅的橱窗前，父亲指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年轻女子，她正忙着向客人展示昂贵的丝巾和布料。

“那就是你母亲。”他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把她杀了。”

“请别说这种话，父亲。”

他睁着一双涨红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依然深爱着她，而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我还记得，我躲在那儿偷偷看她，她始终不知道我们父子俩就在橱窗外。在此之前，我只看过照片里的她，父亲将它保存在家中抽屉里，就跟他那把军用手枪放在一起；每天夜里，当他以为我已经睡着时，他会把照片拿出来，默默注视着她，仿佛所有的答案尽在其中，至少，他需要的答案都在照片里……

多年来，我几度回到这家绸布庄外，就为了偷偷看她。我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店里，即使见到她走出店门，我也不敢大方盯着她看，只能默默看她沿着兰布拉大道往下走，走向她梦寐以求的美好人生——一个让她幸福的家庭，还有一个比我更值得她关爱的孩子。我父亲始终不知道我偶尔会溜出去看她，有时候甚至近距离跟踪她，几度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一起漫步，然而，我总是在最后关头退缩了。在我的世界里，远大前程、美好期望，这些都是书上才有的空谈。

我父亲一心渴望的幸运终究没有降临。生命对他唯一的礼遇，就是没让他苦等太久。有天晚上，我们一起来到报社大门口，正准备开始值夜班时，三名枪手突然从黑暗的角落冲出来，接着，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着我父亲乱枪扫射。我至今仍记得那股火药味，还有穿越外套射进胸口的子弹孔血流如注。其中一个枪手正打算朝我父亲的脑袋补上一枪，我赶紧冲上前抱住了父亲，这时候，另一位枪手立即上前阻挡他开枪。我还记得枪手与我四目相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连我也一起杀了。就这样，三名枪手一溜烟跑掉，转眼间就消失在工厂林立的新村暗巷里。

那天晚上，三个枪手扔下受伤的父亲在我怀里血流不止，从此我将孤零零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接下来两周，我就在报社的印刷厂里过夜，藏身于那些形似巨大钢铁蜘蛛的机器当中，一到傍晚就得默默忍受压印板那魔音穿脑似的尖锐声响。当我被人发现时，手上和衣服上仍沾着干涸的血渍。起初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因为我噤声不语了将近一个礼拜，当我终于决定开口，我扯着嗓子呼喊父亲的名字，直到嘶哑为止。当人们问起我母亲，我告诉他们母亲死了，我在世上已经举目无亲。我的遭遇传到了贝德罗·维达尔耳里，他是报社的大红人，也是发行人的好朋友，于是，他利用自己的人脉替我在报社安排了一份传稿员的差事，并且让我暂时在地下室简陋的工友宿舍栖身，静候新的通知。

当时的巴塞罗那，街头喋血是司空见惯的事。拉巴尔区的街巷充斥着宣战传单和隆隆炮声，处处可见恐惧的人们颤抖、哭泣。夜间流血巷战中黑影幢幢，白天街头时常可见宗教人士和民众的游行，处处嗅得到死亡和欺骗，一场接一场的煽动性演讲中，所有人都在说谎，所有人都坚持有理。累积多年的愤怒和仇恨，使得以伟大口号和爱国情操为借口相互残杀的人们，开始陶醉在这种血腥气味当中。工厂不断冒出的烟雾悬浮在城市上空，飘荡进电车和马车之间，模糊了石板路的景致。黑夜属于瓦斯灯，属于幽暗的街头巷尾中此起彼落的点点枪火以及蓝色硝烟。那是个快速成长的年代，童年来去匆匆，数不尽的童颜已挂着沧桑的眼神。

我在乱世里的巴塞罗那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之后，报社成了我的避风港、我的世界。我才十四岁，挣的那一点微薄工资只够在卡门女士的出租公寓里分租一个小房间。我住进去还不到一周，房东太太有天到房里来通知我，大门口有位先生指名要找我。我看见楼梯间站着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灰扑扑的眼神加上灰扑扑的嗓音，他问我是不是戴维·马丁。我点头回应后，他递给我一个包裹，随即消失在下楼的阶梯之间，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在我的悲惨世界里仅是惊鸿一瞥罢了。我拿着包裹回房，关上门。除了报社的两三位同事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满怀好奇地拆开包裹。这是我此生收到的第一件包裹，里面是个老旧的木制盒子，看起来似曾相识。我把木盒放在行军床上，然后打开盒盖，盒子里装着我父亲的手枪，那是他从军时使用的武器，他带着这把手枪从菲律宾返回祖国，却换来英年早逝的凄凉下场。手枪旁边还放了一小盒子弹。我把手枪拿在手上打量一番，这把枪闻起来有浓浓的烟硝味和油味。我不禁纳闷，父亲到底用这把枪杀死了多少人？我把手枪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它丢掉，但随即发觉，这把手枪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猜是放高利贷的人在父亲死后查封了我们原来住的老旧阁楼，借此抵债，如今他们决定把这个令人害怕的遗物寄给我，以此宣示我正式进入成年人的世界。我把木盒放在衣橱上方，使劲将它推到堆满灰尘污垢的墙边，就算卡门女士踩高跷也拿不到；此后多年，我没再去碰过它。

就在当天下午，我回到森贝雷父子书店，自认已是个出了社会的人，见到书店老板之后，我向他表明意愿，希望能拿回多年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还给他的那本《远大前程》。

“请随便出个价吧，”我告诉他，“您甚至可以把过去十年我没付的书款统统加上去。”

我还记得森贝雷先生露出充满歉意的苦笑，并伸手揽着我的肩膀。

“可是今天早上我已经把它卖掉了。”他满脸沮丧地向我坦承。

6

替《工业之声》撰写第一篇小说已经过去三百六十五天，我一如往常走进报社编辑部，却发现办公室几乎不见人影。仍留在办公室的那群编辑，几个月前曾经很热络地替我打气，但是那天晚上，一见到我进门，他们不但不理会我的寒暄，反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到一分钟的光景，这群编辑各自拿起外套，火速离去，仿佛害怕染上瘟疫似的。我独自伫立在气氛诡谲的编辑部大厅，愣愣地凝视这一幕怪象——所有办公桌前空无一人。这时候，背后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巴希里奥先生正朝着我走过来。

“晚安，巴希里奥先生。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全走光了？”

巴希里奥先生以忧伤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兀自坐在旁边的办公桌上。

“今天是整个编辑部举办圣诞节聚餐的日子，地点在七扇门餐厅……”他的语气非常平和，“我猜他们一定没跟你说。”

我故作轻松，不以为意地摇着头。

“您不去啊？”我问他。

巴希里奥先生摇摇头。“我没那兴致。”

我们相视无言。

“我请您吃顿晚餐怎么样？”我主动提出邀约，“地点由您决定。我看就去索雷餐厅吧？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庆祝《巴塞罗那秘闻》大受欢迎……”

巴希里奥先生面露微笑，缓缓点着头。

“马丁，”片刻之后，他总算开了口，“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跟我说什么？”

巴希里奥清了清嗓子。“我们无法再继续刊登《巴塞罗那秘闻》这部连载小说了。”

我困惑地盯着他看，巴希里奥刻意避开我的目光。

“您是不是希望我写些别的？风格比较严肃的文章？”

“马丁，你也知道报社这批人是什么德行，他们已经抱怨好多次了。我几度试着去平息这件事，但是总编辑个性软弱，他怕事，最讨厌不必要的纷争。”

“我不懂您的意思，巴希里奥先生。”

“马丁，报社要求我出面跟你谈这件事。”他总算直视着我，并耸了耸肩。

“我被开除了。”我喃喃低语。

巴希里奥先生点了点头。此时，我觉得自己的双眼已经不听使唤地涌出泪水。

“你现在一定会觉得像是世界末日，但是，请相信我的肺腑之言，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了。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那么哪里才适合我呢？”

“我很遗憾，马丁。真的，我实在很抱歉。”

巴希里奥先生站了起来，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圣诞快乐，马丁。”

当天晚上，我清空自己的办公桌，告别了长久以来的避风港，失魂落魄地在幽暗孤寂的街巷里晃荡。返回租屋的途中，我特别绕到位于希弗雷之家拱门下的七扇门餐厅，站在餐厅玻璃窗外，呆呆看着我的同事们把酒言欢。我知道，我的缺席让他们非常快乐，或者至少可以让他们释怀，而且从此不再忿忿不平。

那个礼拜剩下来的几天，我就像游魂似的在外闲荡，天天去文艺协会图书馆报到，内心总是期盼着，当我回到租屋时就会见到报社总编辑差人来信要求我重返编辑部。我躲在阅览室角落，偷偷掏出了我在绮梦园醒来时握在手上的那张名片，接着提笔写信给那位陌生的支持者安德烈亚斯·科莱利；但最后信总是被我撕了，隔天再重写一封，还是落得被撕掉的下场。到了第七天，我实在厌倦了这种自怜自艾的日子，决定还是去我的恩师家一趟。

我在佩拉约街搭上了开往萨里亚区的火车。当时，这条路线的火车仅限在地面上行驶，于是我挑了车厢前面的座位，就为了能够一路欣赏城市街景以及城外的一幢幢气派豪宅。我在萨里亚区的小火车站下车，接着转搭电车，在佩德拉比修道院大门前下了车。那是个暑气不太明显的夏日，徐徐清风将山坡上松树林和金雀花的香味吹来。我朝着已经开始城市化的皮尔森大道口走去，不久后瞥见独特的埃利乌斯别墅就在前方。走上斜坡的途中，越是接近别墅，越能清楚看见维达尔坐在阁楼窗口，衬衫袖子往上卷起，正在享受吞云吐雾之乐。悠扬的音乐声在空中飘荡，我想起维达尔是全城少数几个拥有电台接收器的特权人士。这种居高临下的日子何等美好，卑微如我，生活里的风景何等贫乏。

我挥手向他打招呼，他也立即挥手回应。抵达别墅时，我在门口碰见了司机曼努埃尔，他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提着水桶，正要往车库走。

“马丁，很高兴在这儿见到您。”他说，“过得好吗？写的文章还是一样成功吧？”

“尽力而为罢了。”我随口答道。

“太谦虚了，就连我女儿都在读您为报纸写的那些故事。”

我惊讶地咽了口水，没想到司机的女儿不但知道有我这个人，而且还读了我写的无聊文章。

“您是说克丽丝汀娜吗？”

“除了她，我也没别的女儿了。”曼努埃尔答道，“先生就在楼上的书房，您可以上去看他。”

我频频点头感谢他的提醒，然后进了屋里。我踩着楼梯来到位于三楼的阁楼，就在一大片色彩鲜艳的波浪形屋顶之中。维达尔在书房里凭窗远眺，城市和大海尽收眼底。维达尔关掉了收音机，那台大小有如小颗陨石的机器，是他几个月前买回来的，播放着隐匿在哥伦布大饭店拱顶下的巴塞罗那广播电台最早的节目之一。

“我花了两百块钱，到头来，他们尽说些废话。”

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房里所有窗子敞开着，阵阵清风拂面，对于久居阴暗老旧城区的我而言，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气味。这地方如此幽静，宛如尘世里的奇迹。屋外的花园不时传来虫鸣鸟叫声与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响。

“看来，夏天真的来了。”我随口说道。

“你就别拿天气做文章啦，他们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维达尔说。

我无奈地耸耸肩，随即看了看他的书桌。我知道我的恩师这几个月来，或可说这几年来，试图想写出他所谓的“严谨”小说，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印在轻浮空洞的侦探小说封面上。书桌上的稿子只有一小沓。

“您的伟大巨作进行得怎么样？”

维达尔随手将烟蒂往窗外一丢，遥望远方。“毫无进展，马丁。”

“您说什么傻话。”

“人生尽是痴傻的无聊琐事。这只是自我期许的问题罢了。”

“您应该把这个写进书里，书名就叫《山丘上的虚无主义者》，一定会造成轰动。”

“需要立刻写出轰动之作的人是你吧？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应该快要坐吃山空了。”

“我随时都很乐意接受您的施舍。”我继续说道，“事情总有第一次。”

“你现在或许会觉得像是世界末日，但是……”

“我很快就会知道，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我替他把话说完，“您该不会告诉我，这是巴希里奥先生替您写的演讲稿？”

维达尔扑哧一笑，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您需不需要秘书？”

“我已经有了一个最好的秘书，她不但比我更有智慧，而且勤奋，当她露出笑容，我甚至会觉得这个狗屁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敢问这位尘世奇迹是何方神圣呢？”

“曼努埃尔的女儿。”

“克丽丝汀娜。”

“我总算听到你说出她的名字了。”

“维达尔先生，您就别挑我最狼狈的时候取笑我了吧。”

“别端着一张待宰羔羊的脸看着我。你认为我贝德罗·维达尔会拙劣到落井下石，看着你流落街头而不顾吗？”

“只要您一句话，总编辑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我知道。因此，我建议他把你开除了。”维达尔说道。

我觉得自己当场被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谢谢您的大力帮忙。”我随口应道。

“我叫他辞退你，因为我帮你找了份更好的差事。”

“跪在街上行乞吗？”

“真是个没自信的家伙！我昨天才跟两个刚成立新出版社的朋友聊起你，他们正在寻找风格清新、创意丰富的文坛新人。”

“听起来棒极了。”

“他们已经读过《巴塞罗那秘闻》，打算正式邀你签约出书。”

“您是说正经的？”

“当然！他们希望你能写出一系列比《巴塞罗那秘闻》更激情、更血腥、更狂野的绮情小说。我认为这就是你期待已久的好机会了。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会找时间去出版社拜访，而且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我发出一声长叹。维达尔对我眨眨眼，随即上前拥紧我。

7

就这样，在年满二十岁过了几个月之后，我接受了这个以“伊格纳迪斯·B.萨森”为笔名卖文为生的工作机会。合约要求我每月交出两百页稿子，内容必须是紧张悬疑的小说，上流社会谋杀案、恐怖惊悚的暗杀、冷血寡言的庄园主人和卑鄙贪婪的妓女之间既血腥又煽情的情节……总之，就是极尽错综复杂，而且内容最好跟港口的海水一样又黑又浊。这个系列小说，我决定命名为《诅咒之城》，每月以彩色封面的平装本出版。这份工作的收入将比以前多，靠写作维生是我过去从未有过的念头，而且，我以后不需要总是被读者的口味牵着鼻子走了。这份工作还有个条件，那就是我必须以一个夸张的笔名出版作品，不过我当时认为，能以这份梦寐以求的工作赚取生活所需，这样的代价何其微不足道。于是，我放弃了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自己的小说封面上的那份虚荣心。

我的出版商是两个极具特色的人，一个名叫巴利多，另一个叫作艾斯科比亚。巴利多身材矮胖，脸上永远挂着油腻世故的笑容，出版社业务由他主导。巴利多出身香肠制造业，一辈子读过的书不超过三本，其中两本还是天主教教义问答手册和电话簿。即使如此，他做生意的手法够大胆，为了让账目好看，他甚至会篡改数字，在投资者面前大吹大擂；对于旗下作者，不是欺诈就是压榨，而且正如维达尔所言，当作者不再有利用价值，迟早会被一脚踢开。

艾斯科比亚是助手。这个身材瘦高的男子，脸上略带杀气，大概跟他出身殡葬业有关系，为了掩饰卑微的出身，他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高傲态度。他的任务主要是扮演邪恶的总管角色，手执皮鞭，随时等着替巴利多耍狠，因为巴利多老板这个人总是眉开眼笑，身手也不够灵活，拳脚功夫不是他擅长之处。这个出版社的“三角关系”还差一个角色，那就是发行人秘书艾米尼雅，她随时都像只忠心耿耿的哈巴狗跟在老板后面，大伙儿给她取了个“毒药娘娘”的绰号，因为她那张脸既像只死苍蝇，又像极了一条凶狠的响尾蛇。

大家往来客客气气，我尽量不去在意这些。我跟他们仅止于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反正一切都照合约来。我决心趁此机会努力工作，一来是表现给维达尔看，同时也向自己证明，他的协助和信任一定是值得的。手上有了点钱之后，我决定从卡门女士的公寓搬到舒适一点的地方。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一直留意着弗拉萨德斯街三十号那幢大宅邸，走几步路就到波恩大道；还在报社工作的时候，我每天上下班都会从那里经过。这栋房子顶层有个尖塔式的阁楼，建筑外墙装饰着浮雕和滴水嘴兽，多年来一直大门紧锁，门上的铁链和挂锁都生锈了。这房子看起来阴森骇人，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唤醒了我反其道而行的快感。换了别的情况，我恐怕负担不起这样的大宅邸；不过此处已闲置多年，大概不会有人想住，因此我满怀希望，或许屋主会接受我提出的房租金额。

问过左邻右舍之后，我得知这栋房子已经许多年没人住了，房子目前由一位名叫维森·克拉维的房屋中介管理，他的办公室就在商业街，正好在市场对面。克拉维是个老派绅士，一身行头就像城堡公园入口处的国民英雄雕像一样，说话喜欢咬文嚼字，而且口气大得很。

“您是个作家呀？我说，我来跟您讲几段故事，肯定能让您写出好几本畅销书！”

“那是一定的。不如，您干脆就跟我聊聊弗拉萨德斯街三十号那栋房子？”

克拉维那张脸顿时像戴上了希腊雕像面具。“尖塔之屋？”

“就是那栋。”

“相信我，年轻人，您不会想住在那里的。”

“为什么？”

克拉维压低了音量喃喃低语，仿佛害怕墙壁也来偷听我们谈话似的，语气哀伤沉重：“这栋房子不吉利！当年公证人去贴封条的时候，我进去看过，我敢保证，就连蒙锥克山的旧墓园都比那里明亮多了。从那时候开始，房子就一直空着。那地方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回忆，根本没有人想要这栋房子。”

“那些回忆再怎么不愉快，也不会比我的糟糕，而且既然这样，房租就该打点折扣吧。”

“有时候，有些代价不是拿钱就可以支付的。”

“我可以看看房子吗？”

我初次造访尖塔之屋是在三月的一个早上，同行的有那位中介、他的秘书，以及拥有这栋房产的银行派来的一位稽查员。看来，这房子多年前闹过所有权纠纷，最后由银行接管。假如克拉维所言属实，至少已经有二十年不曾有人踏入这栋房子。

8

数年后，我偶然读到一本书，叙述几位英国探险家深入阴森幽暗的埃及千年古墓，迷宫般的曲折密道，充盈着诡谲的诅咒氛围——让我不禁想起初次造访弗拉萨德斯街这栋尖塔之屋的情形。当时，秘书先生提了一盏油灯，因为屋子里从未装配过电力。银行稽查员带来了一大串总共十五把钥匙，一试再试之后，总算打开大门上那条铁链。推开大门的一刹那，屋内立刻飘出一股腐臭味，闻起来就像潮湿的坟墓。银行稽查员频频咳嗽，房屋中介商一脸怀疑犹豫的神情，忍不住也掏出了手帕捂住嘴巴。

“您先请。”他这样对我说道。

大厅是个前人作为中庭使用的地方，地上铺了大块石砖，旁边有一排石阶通往楼上的房间。屋顶那扇玻璃天窗已经完全被鸽子和海鸥的粪便遮蔽成一片漆黑。

“屋里没有老鼠！”一踏进屋里，我立刻说道。

“有人品味好，修养更好。”中介商在我背后应了这么一句。

我们一行人踩着石阶来到二楼的平台上，银行稽查员花了十分钟才找到正确的钥匙，然后门锁发出了欢迎我们的咔啦声响。大门打开之后，眼前出现一条漫长的阴暗走道，布满了浮浪般的蜘蛛网。

“我的老天爷。”中介商喃喃轻叹。

没有人敢往前再踏进一步，于是，我再度扮演了打头阵的角色。秘书把油灯举得高高的，一脸遗憾的神情四处张望。

中介商和银行稽查员神色诡异地互看一眼。当他们发现我正盯着他们，银行稽查员脸上立刻堆满了灿烂笑容。

“把灰尘都清干净，再稍微布置一下，这里简直就跟皇宫一样。”他说。

“哼！蓝胡子的皇宫。”房屋中介商随口应道。

“哎呀，我们应该正面思考。”稽查员立刻出言纠正，“这栋房子已经这么多年没人管，难免会有些不太完美之处。”

我根本无心理会他们。多年来，每次从门前经过，我总是梦想自己能住进来，此时此刻，我早就对房子里的阴森晦气视若无睹。我沿着走道前进，一路打量着两旁的房间，以及堆积了厚灰尘的老旧家具。有张桌子上铺着破旧的桌巾，上面放着一套餐具，还有个摆着干硬水果和枯花的托盘。从杯子和餐具的摆设看来，仿佛这里的住户才刚用过晚餐似的。

衣橱里满是破旧褪色的衣物和鞋子。好几个抽屉里堆放了大批旧照片、眼镜、钢笔和手表等杂物。五斗柜上，蒙尘的人像默默观望着我们。床铺很平整，白色亚麻布床罩在阴暗中依旧明亮。一张桃花心木桌上摆着气派的大型留声机。唱盘上放了一张唱片，唱针停在唱片的最后一圈。我轻轻抹去唱片上的灰尘，终于看清楚印在上面的名称，那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家庭交响乐呢！”银行稽查员说道，“您还能要求什么？住在这里，就跟国王一样。”

中介商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同时频频摇头。我们继续逛到屋子最里头的长廊，桌上摆着一套咖啡杯，还有一本翻开的书，继续等着有人坐上沙发去翻阅它。

“看来，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似乎是突然离开，东西都来不及带走……”我兀自说道。

银行稽查员清了清嗓子：“先生想不想看看书房？”

书房位于尖塔最高处，非常特别的建筑构造，具备画龙点睛之妙的是走道尽头旁那个通往书房的螺旋梯，屋子的斑驳外墙烙印了历经数代的岁月痕迹。尖塔看起来就像一座瞭望台，矗立在港口区的一片屋宇之间，细狭的圆形屋顶由金属和染色玻璃组成，像极了一盏灯笼，龙卷风似的狂风吹袭时，它又像一朵风中的玫瑰。

我们上楼到书房，稽查员连忙开窗通风，也让阳光能洒进屋里。长方形的空间，挑高的天花板，深色木地板。四扇拱形大窗分布在四面墙上，分别可远眺南边的海上圣母大教堂、北边的波恩市场、东边的弗兰萨车站，西边则是迷宫般的街道巷弄，一直延伸到迪比达波山。

“怎么样？这可是绝妙美景。”银行稽查员兴奋地说。

房屋中介商一脸嫌恶，小心谨慎地检视房间。跟在一旁的秘书把油灯提得高高的，虽然房里的光线已经够亮了。我走近其中一扇窗子，探头望着窗外的蓝天，顿时目眩神迷。

整座巴塞罗那城都在我的脚下，我相信，当我每天傍晚打开这几扇窗子，动人的故事和秘密将在耳边呢喃，我会把这些都写在纸上，或向愿意倾听的人娓娓细诉。维达尔在清幽的佩德拉比山区有一座壮丽典雅的象牙塔，群山环绕，绿树成荫，美丽的天空宛如梦境。而我将会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高塔，矗立在旧城区的老旧建筑和阴暗巷弄之间，周遭充斥着诗人和屠夫口中的“浴火玫瑰”大坟场的臭味和阴影。

让我真正下定决心的是书房正中央的书桌。这张书桌仿佛由金属和阳光组成的雕塑品，桌上放着一台令人印象深刻的安德伍德打字机，光是这台打字机就值得我掏钱付房租了。我在书桌前的元帅椅坐了下来，轻轻抚摸打字机键盘，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我决定租下这栋房子。”我说。

银行稽查员大大松了口气，房屋中介商则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同时在胸前画十字。那天下午，我签下了十年的租约。那段时间，电力公司在屋里装配电线，我则忙着打扫和整理房子，维达尔也没问我是否需要帮手，擅自派了家里的三个仆人来帮忙打理屋子。我很快就发现那群电力公司专家的“作案模式”：自作主张在墙壁上到处钻孔，然后才来问我行不行。他们在屋里敲敲打打了三天，家里的电灯泡没有一个会亮，但是每个人都告诉我，那是大量蛀虫侵蚀了建筑物的石膏和其他矿物材料惹的祸。

“您的意思是说，已经没有别的解决方式了吗？”我询问那位主导钻墙大业的工头。

那位名叫欧迪里奥的天才，向我展示了这栋房子的平面图，那是房屋中介商连同钥匙一起交给他的，他指着平面图口口声声辩称，错在房子本身，整个建筑构造根本就不对。

“您看看这个！”他说道，“房子盖得不好，什么事都不对劲，就是这个……平面图标示了天台上有个蓄水池，根本就没有，您的蓄水池在后面的庭院里。”

“那又怎么样？蓄水池跟您的工作毫不相干，欧迪里奥。只要专心处理电力装置就行了。电灯！这栋房子没有水电，没有管线……我需要电灯。”

“但是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那条长廊呢？您又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那条长廊没有电！”

“根据平面图上的标示，那里应该是一面主墙。但是我的同事雷米西奥测量过了，那面墙已经被打掉一半。还有，房间也有问题。根据这张图，走道尽头那个房间几乎有四十平方米，可是实际上根本没那么大。那个房间如果有二十平方米的话，我就在您面前耍猴戏！有一面墙是多出来的。至于排水沟呢，算了，还是别提了。根本没个影儿。”

“您确定真的会看平面图吗？”

“喂，我可是专业人士，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这栋房子简直就像拼图，八成只有上帝才搞得定。”

“那您就想想办法吧！无论是制造奇迹还是怎样，都行，总之，到礼拜五那天，我希望能看到所有墙壁的洞都补好了，油漆也漆上了，电灯也亮了。”

“哎呀，请别催我，慢工才能出细活，这个必须照着步骤慢慢来才行。”

“那么……您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们待会儿要去吃早餐。”

“可是各位半个小时前才来的。”

“马丁先生，您这种态度，我们没办法合作。”

工程带来诸多不便，加上施工质量粗糙不堪，进度比预定时间整整拖延了一周。尽管欧迪里奥和他那群天兵在墙壁上只管钻洞却不善后，尽管这群人天天要花上两个半钟头享用早餐，我依然怀抱着能够住进这栋房子的梦想，毕竟，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住处，就算必须点蜡烛和油灯过日子，我也会接受的。幸好，我在港口区找到了整修房子所需的各种材料，手艺精湛的师傅帮我的新家换了把新锁，看起来总算不像是巴士底监狱了；此外，屋里还安装了二十世纪的水龙头。装设电话这点子始终无法说服我，我已经听过维达尔的收音机，就算是当今所谓的主流传播媒体也无法吸引我。我决定用书籍和寂静填满生活，所以从原来的旧公寓只带来一件行李，还有父亲留给我的那个木盒，那是他留下的唯一纪念。我把剩下的衣物和用品都分赠给其他室友。如果可以把皮肉和回忆都留在那里，我也会毫不吝惜地抛下。

我在尖塔之屋正式入住后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恰好就是《诅咒之城》第一集问世那天。小说的虚构情节从一九〇三年绮梦园那场大火开始编织，神秘的主角就从那时候开始在拉巴尔区的阴暗巷弄间出没。第一本小说的印刷油墨都还没干呢，我早已着手写作同系列第二本小说。根据估算，假如我一个月毫不间断地工作三十天，伊格纳迪斯·B.萨森每天至少要写出6.66页书稿才能赶上合约要求的进度，这是非常疯狂的做法，不过优点就是我不会有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我几乎天天过着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日子，咖啡和香烟的消耗量已经超过了氧气。在这段逐渐成瘾的过程中，我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台不断冒烟的机器，永远无法冷却。伊格纳迪斯·B.萨森是个耐力十足的年轻人。他每天熬夜写作，直到清晨才入睡，诡异的梦境里，书稿上的文字跳脱了纸张，附着在书房的打字机上，接着，它们就像油墨泼洒而成的蜘蛛网，爬满了他的双手和脸部，然后穿透他的皮肤，钻进血管，并缓缓将他的心脏染黑，渐渐把他的瞳孔遮蔽……我整整好几周足不出户，天天都不清楚究竟是何月何日星期几。我没去理会周期性的头痛，但有时却痛得受不了，仿佛电钻穿脑，强烈的灼痛感甚至让我眼冒金星。我已经习惯与耳鸣共处，唯有风声或雨声才能让我暂时忘了它。有时候，当我的脸上攀附着满满的冷汗，并感受到双手在安德伍德打字机键盘上颤抖时，我总会告诉自己，隔天去看医生吧！但是，到了隔天总是有更多故事要写，这件事就这样耽搁了。

我以“伊格纳迪斯·B.萨森”为笔名写作的生涯满一周年那天，为了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我决定让自己放假一天，出门去晒晒太阳，吹吹风，再去逛逛城里那些暌违已久的街道。我刮了胡子，好好梳洗一番，换上最体面的那套西装。我刻意敞开书房和长廊的窗子，让家里通风，希望浓浓的烟雾就此散去。到了楼下，我在信箱底下发现一只大信封，里头装着一张盖了赭红色封印的信纸，优雅的笔迹写着这段文字：

亲爱的马丁：

我希望自己是第一个向您道贺事业迈入新阶段的人。阅读您的第一本《诅咒之城》，对我来说真是一大享受。送上一份薄礼聊表感谢，请笑纳。在此特别向您表达我对您的崇敬，希望将来有幸能与您见上一面。我深信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献上诚挚的问候

您的朋友兼读者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那份礼物正是儿时森贝雷先生送我的那本《远大前程》，也是我在父亲发现之前归还给他的那本书。同样的这本书，当我后来打算不计价格买回来时，却在我采取行动前几个小时落入了陌生人之手。我凝视着那张信纸，总觉得当年那个充满奇妙和光明的世界历历在目。书的封面还留着我小时候沾了血的指印。

“谢谢。”我喃喃低语。

9

森贝雷先生戴上他那副精密的眼镜，仔细检视着这本书。他把书摊放在桌上的白色方巾上，接着，将折叠式台灯往下压，光束正好聚焦在书本上。森贝雷先生专业地分析了好几分钟，我在一旁像个祷告的教徒，丝毫不敢吭声。我默默看着他翻开书页，嗅闻书本的味道，轻抚纸张和书脊，接着，他将书本托在一只手上掂了一下，然后换手又掂了掂，最后他合上书，借助放大镜检视十二三年前我的手指在书封上留下的血渍。

“太不可思议了！”他喃喃低语，同时摘下眼镜，“居然就是那本书，您说……这本书是怎么来的？”

“这个……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森贝雷先生。对了，您知不知道有个名叫安德烈亚斯·科莱利的法国出版商？”

“乍听之下，这名字比较像是意大利人。不过，安德烈亚斯听起来又像是希腊名字……”

“那家出版社在巴黎，名称是卢米埃尔出版社。”

森贝雷先生沉思了半晌，面露疑惑。“嗯……我真的没听过这家出版社。不过，我会去问问巴塞罗先生，他是无所不知的万事通，看看他会怎么说。”

古斯塔沃·巴塞罗是巴塞罗那书商协会的会长之一，他的藏书之丰富和完备，就跟他逐渐散尽的家产以及渊博的学识一样传奇。从事古书经营或出版的同行们遇到任何疑虑，首先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去请教巴塞罗先生。就在这时候，森贝雷家的儿子突然出现了，这个年轻人虽然比我年长两三岁，个性却出奇腼腆，经常躲着不见人影，此时现身是为了传话给他父亲。

“父亲，有人要来拿书，我想，您应该处理好了吧？”

书店主人点头回应，并随手递给我一本厚重的本子。

“这是全欧洲的出版商名册，您可以趁这个时候查查看，我先去招呼一下客人。”他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

于是，我独自留在书店后方的工作间里查阅那本厚厚的出版商名册，却怎么也找不到卢米埃尔出版社的资料。与此同时，森贝雷先生已经回到书店的柜台。我一边翻着名册，一边听着森贝雷先生和一位嗓音有些耳熟的女性客人交谈着。霎时，我听见他们聊起了贝德罗·维达尔这个名字，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忍不住探头往书店柜台张望。

原来，那位女性客人竟是克丽丝汀娜·萨涅尔，司机曼努埃尔的女儿，她是我的恩师维达尔的女秘书，此时正在核对森贝雷先生预先准备好的一摞书籍。她瞥见我的那一刹那，立刻回以礼貌性的微笑，但我非常确定，她根本没认出我是谁。森贝雷先生抬头一望，马上从我憨傻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

“两位应该已经认识了，对吧？”森贝雷先生这样说道。

克丽丝汀娜扬起眉梢，有点惊讶，于是她再度盯着我看，却依旧想不出我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戴维·马丁，贝德罗·维达尔先生的朋友。”我干脆自我介绍。

“啊……是您，”她随口应道，“早安。”

“您父亲好吗？”我也随意找了句客套话应付场面。

“托您的福，他很好。他正把车子停在街角等我。”

森贝雷先生一直在察言观色，此时突然插上一句：“萨涅尔小姐来拿维达尔先生订购的几本书，都是些厚重的大部头书籍。不介意的话，就请您帮小姐把书搬到车上去吧……”

“两位不用替我担心……”克丽丝汀娜立刻出言婉拒。

“那有什么问题。”我爽快地应道，走近柜台搬起那摞比精装版大英百科全书还要重的书籍——还是加了批注的大英百科呢。

我觉得自己的背部似乎发出“咯噔”一声，克丽丝汀娜惶惶不安地看着我。

“您……您还好吧？”

“没问题的，小姐。马丁老弟虽然是个文人，但是跟斗牛一样强壮得很。”森贝雷先生在一旁说道，“是不是啊，马丁？”

克丽丝汀娜不太放心地望着我。为了让她放心，我刻意露出天下无敌的强者笑容。

“我一身都是结实的肌肉。”我告诉她，“放心，这是小意思，顶多只能算是暖身而已。”

森贝雷先生的儿子作势要帮忙搬书，然而，他那位蓄意要替我拉拢关系的父亲却伸手将他挡了下来。克丽丝汀娜替我开了书店店门，接下来，那一小段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简直就像翻山越岭，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一大摞书搬到天使门旁的街角，车子就停在那儿。抵达目的地时，我的一双手臂热得简直就像着了火。司机曼努埃尔一见到我，上前帮忙把书卸下，热切地对我寒暄。

“真巧，马丁先生，居然在这里碰见您。”

“这世界就这么一点大。”

克丽丝汀娜对我露出浅浅一笑，算是表达谢意，然后就上了车。

“让您搬这一大摞书，我真是过意不去。”

“没什么，偶尔活动一下筋骨有助于提升智慧。”我豪迈回应满怀歉意的司机，完全忘了自己背部的剧烈疼痛，“请代我问候贝德罗先生。”

看着车子往加泰罗尼亚广场的方向渐渐驶远之后，我转身准备走回书店，却瞥见森贝雷先生倚在店门口，面带神秘笑容看着我，并比了手势要我抹干嘴角的口水。我走近书店门口时，终于也忍不住取笑自己的蠢样。

“现在，我总算知道您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了，马丁。早知道的话，我就把场子炒得热一点。”

“请别白费工夫了，没有用的。”

“谁说的？对了，您那本书可以暂时让我保留几天吗？”

我点头应允。“请替我把书保管好。”

10

数月之后，我又见到了她，陪在一旁的是贝德罗·维达尔，就在他经常光顾的杜雷餐厅。维达尔邀我和他们一起用餐，然而，只消瞥她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应该回绝这个邀约。

“维达尔先生，您的小说进展如何？”

“很顺利。”

“太好了，我真替您高兴。”

我们几次碰面都是巧遇。偶尔几次在森贝雷父子书店碰见她，因为她经常去那儿帮维达尔取书。森贝雷先生总是找机会让我和她独处，不过，这个招数很快就被克丽丝汀娜识破了，于是，后来她差遣了埃利乌斯别墅一位年轻家仆来领取订购的书籍。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森贝雷先生说道，“不过，我看您还是把她忘了吧。”

“我不懂您在说些什么，森贝雷先生。”

“马丁，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几个月的时间，一晃眼就过了。我过着昼伏夜出的日子，从傍晚开始写作，直到清晨才歇手，白天都用来补眠了。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三天两头就夸口《诅咒之城》何等叫座。看我似乎快要吃不消的时候，两人就会忙不迭地向我保证再写几本小说之后，一定让我休息一年，我可以趁机好好休养生息，或是写一本自己真正想写的小说，出版时一定替我盛大造势，封面还会用粗体字印上我的本名……他们总是不断地要求我再写几本。锥击似的头痛和眩晕越来越频繁，并且日益严重，但我认为那大概是过于劳累造成的，因此，我的解决办法就是大量的咖啡和香烟，配上几颗可待因，还有阿根廷大街那家药店的药剂师偷偷塞给我的不知名药粉。我固定每周四和巴希里奥先生聚餐，他老是劝我去看医生。我也总是应允他，那个礼拜一定会尽量腾出时间。

除了我这位前任长官和森贝雷父子之外，我并没有太多时间与其他人来往，只有维达尔例外。但都是他找上门来，而不是我去见他。他不喜欢尖塔之屋，每次来找我总是坚持要出门散步，最后总会逛到华金柯斯塔街的阿米拉酒馆。他是那儿的老主顾，而且，每周五晚上固定出席酒馆里的文学聚会。只是他从未开口邀请我参加，因为他知道，那群竭尽所能巴结他、满口赞美将他捧上天的落魄诗人和失意文人，以及期待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好处、巴望他能在主编面前美言几句的半吊子作家们，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排挤我。到了酒馆，几杯黄汤下肚，他居然出其不意地跟我聊起那本永远写不完的小说、他酝酿已久的退休计划，还有不计其数的情场征战经验；他一天天变老，那些情妇却越显年轻，而且越来越适合嫁人。

“你怎么没向我问起克丽丝汀娜？”他经常这样说道，通常是不怀好意。

“您要我问什么呢？”

“就问……她是不是向我问起了你。”

“那么……维达尔先生，请问她在您面前问起我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事实上，她前两天跟我提起了你。”

我直视他的双眼，就是想看看他是否故意捉弄我。

“她说了什么？”

“你听了会不高兴的。”

“请尽管说吧。”

“她确切的说法并不是这样，不过，我觉得她的意思大致是说，你怎么能这样出卖自己去替那两个坏蛋写那种不入流的系列小说，她觉得你根本就是在浪费才华和青春。”

我突然觉得维达尔好像在我的腹部用力捅了一刀。

“她这么认为吗？”

维达尔耸了耸肩。“我个人认为她的话根本不值一听。”

我天天奋力写作，只有礼拜天除外，那是我出门闲逛的日子，通常最后都会来到巴拉列罗大街的酒馆。在那种地方不愁找不到温柔的女伴，萍水相逢的两个寂寞灵魂，互相在对方的臂弯里找到慰藉。隔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总会惊觉身旁躺着一个陌生女子，但我从未发觉这些女子长相都很类似，发色大致相同，连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神都相去不远。每到尴尬离别的时候，那些女子都会问我以何维生，因为虚荣心作祟，我会告诉她们，我是个作家，她们总是把我当作胡说八道的骗子，因为根本没有人听过戴维·马丁这个名字，虽然有些人确实曾经耳闻伊格纳迪斯·B.萨森，也听过《诅咒之城》。后来，每次有人问起我的职业，我大多告诉她们，我在海关大楼工作，或者是在律师事务所做见习生。

还记得那天下午，我坐在歌剧院咖啡馆，身旁坐着一位芳名艾莉西亚的音乐老师，我怀疑她只是想利用我甩掉一个纠缠她不放的男人。就在我正打算吻她时，惊见克丽丝汀娜的脸庞出现在玻璃窗外。我跑出咖啡馆时，她已经消失在兰布拉大道的人群里了。两周后，维达尔特别邀请我去黎塞欧歌剧院欣赏《蝴蝶夫人》。维达尔家族在歌剧院二楼拥有专属包厢，而维达尔本人几乎每周都会光临歌剧院。我在大厅和他碰面，那时才发现他把克丽丝汀娜也带来了。她仅对我露出冰冷淡漠的微笑，并未开口打招呼，也没有正眼看我，直到第二幕演出到一半时，维达尔决定到楼下的俱乐部去跟他某位表兄打个招呼，留下我们两人在包厢里并肩而坐。与我们相伴的就只有普契尼的旋律与阴暗中的数百张面孔，我忍受了毫无互动的十分钟，接着，我转过头注视着她的双眸。

“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情吗？”我问道。

“没有。”

“既然这样，我们能不能假装是朋友？至少像这样的场合也该做做样子吧？”

“我不想当您的朋友，马丁。”

“为什么？”

“因为您也不想把我当成朋友。”

她说得没错，我并不想当她的朋友……

“您真的认为我出卖了自己吗？”

“我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您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那个包厢又待了五分钟，然后站了起来，不发一语掉头就走。走到黎塞欧歌剧院的气派石阶口，我对自己承诺，从此不再想她、看她，也不会再跟她说话了。

隔天，我在大教堂前撞见她，正想回避时，她却向我挥手打招呼，并且满脸笑容。我凝立原地，看着她向我走来。

“不打算请我喝个下午茶吗？”

“我上街闲逛，一两个钟头之内都没空。”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请客吧，花一个钟头陪伴一位女士喝下午茶，您有什么损失？”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她进了佩德里索尔街的一家巧克力店。我们点了两杯热可可，然后就端坐在那儿，彼此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这一次，我总算赢了。

“我昨天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马丁。我不知道维达尔先生究竟跟您说了什么，但是我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

“或许您的想法就是如此，维达尔先生才会这样转述给我听。”

“您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什么想法。”她以严厉的语气驳斥我，“维达尔先生也一样。”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算了。”

“我说的话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说的是，我不相信您会违背自己的感觉去做事。”

我面露微笑，同时频频点头。我在那一瞬间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去亲吻她。克丽丝汀娜逼视着我，一脸挑衅的神情。当我伸出手轻抚她的双唇、她的下巴和颈部时，她并没有回避。

“这样不行的。”她最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当服务生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她早已离去。从此音讯全无，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

九月下旬的那天，我刚完成了最新一本《诅咒之城》系列小说，决定让自己放假一个晚上。我隐约感受到恶心和头痛已经逐渐逼近，于是吞了一大把可待因药丸，然后上床躺着，在黑暗中静静等着双手颤抖冒冷汗的症状尽快消失。就在我睡意渐浓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我步履蹒跚地走到玄关，然后开了大门。一身意大利高级丝质西装的维达尔，正在门口的迷蒙灯光下点着烟，活脱就像维米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还活着吧？或者我正在跟幽灵讲话？”他这样问道。

“您大老远从埃利乌斯别墅到这儿来，该不会就为了问我这个？”

“当然不是。好几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很不放心，所以我就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好歹也在这个阴森的坟墓里装部电话吧？”

“我就是不喜欢电话。我喜欢和人当面交谈的感觉，也希望人们看着我说话。”

“以你的情况来说，我看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你最近照过镜子吗？”

“照镜子是您的专长，维达尔先生。”

“医院里有些死人的脸色恐怕都比你好看。快！去换个衣服。”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我们出门走走吧。”

维达尔不接受拒绝或抗议。他把我拖到停靠在波恩大道旁的汽车里，并指示曼努埃尔立刻开车。

“我们要去哪里？”

“秘密。”

我们穿越了整座巴塞罗那城，到了佩德拉比大道，车子驶上山坡。几分钟之后，前方隐约可见埃利乌斯别墅，在暮色笼罩下，所有窗子映出了金红色的灯光。维达尔什么话都不说，始终挂着神秘的微笑。抵达庄园之后，他要我跟着他，接着把我带进大厅。里面已经有一群人等着，一见到我，大家开始热烈鼓掌。在场的有巴希里奥先生、克丽丝汀娜、森贝雷父子、我的恩师玛丽亚娜，还有几位同样是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的作者，我跟他们因此而有了交情，另外还有曼努埃尔，以及维达尔的几位红粉知己。维达尔先生递给我一杯香槟，脸上堆满了笑。

“戴维，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都忘了这件事。

晚餐结束之后，我借故溜到花园透透气。漫天银色的灿烂星光。不到一分钟之后，我听见脚步声朝着我走来，回头一看，竟是我没想到会在那个瞬间见到的人，克丽丝汀娜·萨涅尔。她一脸笑意，似乎有意为自己的叨扰表达歉意。

“维达尔并不知道我跑出来跟您聊天。”她说道。

我发觉她的神态似乎有些窘迫，但我不动声色。

“我想跟您谈谈，戴维。”她说，“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就算在昏暗的花园里也掩饰不了她的惊惶失措。

“我们明天可以找个地方见面吗？”她问，“我保证，一定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有个条件……”我说道，“那就是……千万别再用‘您’来称呼我了。生日已经足够让人变老。”

克丽丝汀娜嫣然一笑。“没问题，只要您也用‘你’来称呼我的话，我就照办。”

“这可是我的专长。你希望我们在哪里碰面呢？”

“能不能在你家？我不希望被人看见，也不想让维达尔知道我们见面的事情。”

“那就照你的意思吧。”

克丽丝汀娜面露微笑，仿佛松了一口气。

“谢谢。那就是明天了，下午好吗？”

“你随时都可以来。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我父亲知道。”她微微欠身，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戴维，生日快乐！”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她就在花园里消失了芳踪。回到大厅时，她已经离开了。维达尔在大厅另一头对我抛出冷漠的眼神，但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一个钟头后，曼努埃尔遵照维达尔的指示，开着维达尔家的名贵轿车送我回家。我坐在驾驶座旁边，就像以前他载我出去兜风时那样，这位老司机偶尔会背着维达尔偷偷教我开车的技巧，甚至让我坐上驾驶座。这天晚上，老司机显得比平日沉默寡言，直到我们抵达市中心都没开口说过半句话。他比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消瘦许多，我总觉得，年岁已经开始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了。

“您还好吧，曼努埃尔？”我忍不住问他。

老司机耸了耸肩。“没什么，马丁先生。”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就是身体偶尔有点小毛病。您也知道，人到了这个年纪，要操心的大小事可多了。不过，我自己的事情倒是无所谓，我担心的是女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频频点头。

“我知道您喜欢她，马丁先生。您喜欢我家克丽丝汀娜。这种事情，逃不过一个父亲的眼睛。”

我还是默默点着头。后来，直到曼努埃尔把车子停在弗拉萨德斯街口，我们才又开口说话，他握了我的手，祝我生日快乐。

“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说，“您一定会帮她的，对不对？马丁先生，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当然，曼努埃尔。但是您别说傻话了，您人好好的，哪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呢？”

老司机面露微笑，随即向我挥手道别。我看着他上了车，车子缓缓离去。我并非完全确定，但几乎可以发誓，一路上几乎不发一语的他，此时却在自言自语。

11

我一整个早上在家里忙进忙出，收拾、打扫，清理了许多遗忘在角落多年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我连看都没看过的物品。接着，我跑下楼到市场里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回家，这才惊觉花瓶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我换上一套比较像样的衣服，慎重得就像要去面试找工作。我反复模拟练习对话、寒暄，但发出的总是怪腔怪调。我望着镜中的自己，这才不得不承认维达尔说得没错，我看起来真像个吸血鬼。最后，我索性拿了本书坐在长廊的扶手椅上。接下来的两个钟头，我连书本的第一页都没翻开。终于到了下午四点整，我突然听见克丽丝汀娜踩着楼梯的脚步，惊愕得倏忽起身。当她敲门时，我觉得自己早已在门边等了一生一世。

“嗨，戴维，我该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吧？”

“哪儿的话，当然不会。请进。”

克丽丝汀娜一脸端庄有礼的笑容。我领着她走进长廊边的书房，招呼她坐下。她的目光立刻把屋里扫视一遍。

“嗯……好特别的地方。”她说，“维达尔已经跟我说了，你住在一幢气派豪宅里。”

“他比较想用的形容词应该是‘凄凉’而不是‘气派’。不过，这两种状况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异而已。”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住在这个地方？这栋房子对于独居的人来说，实在太大了一点……”

我心里一直琢磨着她说的……独居的人。一个人终究会变成他钟爱的人眼中所见的样子。

“为什么？”我顺应她又反问了自己一次，“原因是……我一直想住进这栋房子，多年来，我每天往返报社打工途中一定会看见这幢大宅院。这么大一栋房子，却始终大门深锁，后来我开始梦想着，说不定这栋房子正等着我入住。这场梦居然奇妙地成真了，所以，我就搬进来住了。”

“你的梦想都成真了吗，戴维？”

她那充满嘲讽的语气，让我立刻联想起维达尔先生。

“当然没有。”我答道，“住进这栋房子是梦想成真的唯一例子。不过，我听得出来你话中有话，可惜我的回答恐怕只会让你觉得索然无味。”

我的语气传达出来的怒气比我预期中更强烈许多。那股不吐不快的冲动，就像我冲到市场花店里买下的花束；到手之后，反而不知道往哪儿摆。

“我想跟你聊聊维达尔。”克丽丝汀娜开门见山。

“哦。”

“你是他的挚友，对他这个人再清楚不过。他每次聊起你，就像在聊自己的儿子。他最疼爱的人就是你了，这一点你应该晓得。”

“维达尔先生待我就像亲生儿子。如果没有他与森贝雷先生的提携和照顾，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来找你谈的用意，其实是因为我很担心他。”

“你担心他什么？”

“你也知道，我当他的秘书已经好几年了。事实上，贝德罗是个非常慷慨大方的人，而我们也不只是雇佣关系而已，更是知心好友。他对我和父亲都非常好，正因为如此，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变成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还不就是那本可恶的书，就是他一直想写的那本小说。”

“他那本小说已经写了好几年了。”

“他这些年来根本就是在摧毁那本小说。我一直替他把所有的手稿校正、打字，在他身边担任秘书这些年来，他已经撕毁了不下两千页的稿子。他老是说自己江郎才尽了，还说自己只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他一天到晚不停地喝闷酒，有时候，我甚至发现他在楼上的书房喝得烂醉如泥，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我用力咽下口水。

“他说他好嫉妒你，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才华横溢；他说人们只会蒙骗他，所有对他阿谀奉承的人都只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或是金钱，或是提拔。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他写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一读。他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顶天立地的气派，衣着光鲜得体，但是，我天天跟他共事，眼中所见的他却日渐消沉。有时候，我真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他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久了，我一直没说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谈这件事。我也知道万一他发现我来找你，一定会大发雷霆。他三番两次告诫我：‘别拿我的事情去麻烦马丁，他有大好前途等着他，而我，早就没什么好指望的了。’他经常讲这样的话。很抱歉，唠唠叨叨跟你提了这些，我实在不晓得该找谁去说才好……”

我们两人陷入漫长的静默。我惊觉体内忽然窜起一股强烈的寒颤，因为我知道，对我恩重如山的人正深陷绝望之中，而我却将自己深锁在象牙塔里，始终未曾发觉事态有异。

“或许，我真的不该来找你的。”

“不，快别这么说……”我连忙说道，“你来找我是对的。”

克丽丝汀娜面带亲切的笑容看着我，而这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总算没把我当怪物看。

“我们该怎么办呢？”她问。

“我们得帮他一把才行。”我应道。

“万一他不接受帮助呢？”

“那么……我们只好在暗地里帮他了。”

12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帮助维达尔——其实我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还是找个借口可以待在克丽丝汀娜身边。克丽丝汀娜把维达尔前一天的手稿带来，这些手稿多半已遭大幅修改，有的甚至整段删除，另外还有数不清的眉批和脚注。我们总是到楼上的书房席地而坐，克丽丝汀娜先大声朗读一遍，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讨论过程。我这位恩师企图写出一部时代巨著，内容以跨越三代的巴塞罗那望族为主轴，简直就是维达尔家族的翻版。小说背景设定在工业革命发生前几年，就在现代化都会和工商业刚刚萌芽的时候，一对失去父母的兄弟来到大城市，接下来的经历就跟《圣经》里该隐和亚伯的故事一样。兄弟俩的其中一人成了当时最有权力的首富，但是另一人却隐身教会，默默帮助穷人，而他最后的悲惨下场，完全就是在映射教士兼诗人贝达格尔的不幸遭遇。兄弟俩终生对立，而且，小说里有数不清的角色穿梭在错综复杂的情节里，包括丑闻、杀戮、奸情、悲剧等这一类小说常见的元素都包含在内。故事的讲述者是其中一位主角的孙子，他在重塑家族往事的同时，也从佩德拉比的大宅邸目睹了这座城市在一九〇九年“悲惨周”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首先让我惊讶的是，这故事的情节正是几年前我向维达尔提过的建议，当时，他一心一意想写本有深度的大部头小说。其次，他从未跟我说过他决定采用这项建议，这些年来，他应该有的是机会跟我提这件事。第三点让我讶异的是，这部小说根本就是彻底的失败之作：每一个部分都行不通，从人物、结构到氛围、情节，以及叙述方式和风格，处处都让人觉得作者执迷于太多不必要的细节。

“怎么样？”克丽丝汀娜问道，“你认为有办法修改吗？”

为了不加深她的忧虑，我选择不告诉她维达尔擅自窃用了我的故事大纲。于是，我面露微笑，点了点头。

“需要下点功夫就是了。”

改稿工程从傍晚开始，克丽丝汀娜坐在打字机前，我们两人合力将维达尔的小说逐字改写，一行接着一行，一幕接着一幕，通篇改造。

维达尔架构的小说情节如此空洞贫乏，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重塑了他意图表达的概念。后来，我们逐渐让一个个人物都鲜明了起来。每一幕、每一景、每一行、每一字，无一幸免于改造工程。不过，在整个修改的过程中，我倒觉得我们导正了维达尔在内心酝酿的创作方向，他只是一味地想要写小说，却不知道该怎么写出好作品。

克丽丝汀娜告诉我，有时候维达尔写完了某一幕，相隔数周再重读打好的定稿时，他总会对自己的文笔和才华惊讶不已，甚至无法置信。克丽丝汀娜很担心他迟早会发现我们所做的事情，于是她告诉我，我们应该更忠于他的原稿。

“你千万别低估了一个作家的虚荣心，尤其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作家。”我反驳了她的提议。

“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口气谈论维达尔。”

“对不起，我自己也不喜欢。”

“或许你应该把工作进度放慢一点。你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我已经不担心维达尔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这件事情，只许成功，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后来，我逐渐习惯了生活里总有一段与她共度的时光。我自己的写作进度并没有因此耽搁。我尽量把握时间创作《诅咒之城》，白天睡眠不到三个钟头，而合约上的交稿期限却已经日日逼近。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当然是不读书的，无论是他们出版的书或是对手发行的作品，连一本都不看，不过毒药娘娘倒是个会看书稿的人，没多久，她开始怀疑稿子有点不太对劲。

“这不是你的风格。”她偶尔会这样说。

“这当然不是我的风格。亲爱的艾米尼雅，这是伊格纳迪斯·B.萨森的作品。”

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每天醒来时胸口总是被冷汗浸湿一大片，肋骨仿佛要被折断撕裂了一样。为了不中断这项两人通力合作的秘密计划，我宁可付出这样的代价。我非常清楚，克丽丝汀娜每天来家里时，必定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样的念头；我也知道，她永远不会回应我。那是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路，没有美好未来，也没有远大前程，而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有时候，在迷航的船上漂流得实在太疲累，我们会暂时放下维达尔的手稿，开始聊一些比较知心的话。好几次，我鼓足了勇气，拉起她的手。她让我握着手，但我知道她很不自在，她觉得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她认为我们的聚散都是因为亏欠维达尔的那份恩情。有天晚上，就在她离开前不久，我捧着她的脸庞，打算亲吻她。她呆若木鸡，而当我从镜子里瞥见她的眼神，我惊愕得不敢吭声。她站了起来，然后不发一语地离开。接下来的两周，她一直没现身，再次出现时，她要我承诺以后绝对不能再做同样的事。

“戴维，我希望你能了解，等我们结束维达尔这本书的修改工作，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见面了。”

“为什么不行？”

“你自己心里明白。”

克丽丝汀娜不仅仅对我的进一步行动觉得不妥。我开始怀疑，之前维达尔说她对于我替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所写的小说非常失望，这其实是真的。我可以想象，她一定认为我的写作就像一份雇佣工作，没有灵魂，出卖脑力换取一点微薄酬劳，却让两个鼠辈越来越壮大；我沦落至此，是因为我没有勇气以真心、真名和真感情去写作。我最伤心的是，她这样的想法确实有理。我也动过解约的念头，我很想为她写一本小说，一本能够让她对我刮目相看的作品。假如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还不足以让她满意的话，或许，我还是重返在报社打工的阴暗悲惨岁月吧！我总是可以靠着维达尔的怜悯和同情过日子的。

经过漫漫长夜的写作，我迟迟无法入睡，只好出门走走。我漫无目标地闲逛，在不自觉中朝着圣家堂的方向走。小时候，父亲多次带我去那儿见识那座雕塑繁复的门廊，我每次都要注视良久，仿佛受到了诅咒。我总是希望能再回去看看那座教堂，去确认它没有任何改变，虽然这座城市已快速扩张，但是圣家堂至今仍是一片废墟。

我抵达教堂时，红色朝阳划过清晨的蓝天，映出了尖塔上的耶稣诞生雕塑。一阵风刮起泥路上的灰尘，空气中飘着圣马蒂区边界的工厂发出的强酸味。穿越马约卡街时，我看见电车的车灯在晨雾中逐渐驶近。我听见金属车轮在铁轨上摩擦的声响，还听见司机摇着警示路人的铃铛。我想奔跑，却动不了。我卡在那里，伫立在铁轨上，凝视着电车的车灯正扑向我。我听见司机的叫喊，也看见车轮因刹车而火花四起。即使如此，即使死神已经逼近到几米之外，我还是动弹不得。我闻到发电机的味道，一道强烈的白光照射着我的双眼，直到车灯终于熄灭。我像个木偶似的瘫倒在地，神志清醒了数秒钟之后，我正好瞥见冒着烟的车轮停在我面前二十厘米处。瞬间之后，一切陷入黑暗。

13

我缓缓睁开双眼。大树般的石柱矗立在阴暗中，顶端支撑着光洁空白的拱顶。细丝般的朦胧光线垂直落下，映出了一长排数不清的简陋床铺。悬在拱顶高处的小水滴仿佛黑色泪珠，落地时迸出满室回音。幽暗里弥漫着发潮的霉味。

“欢迎光临炼狱。”

我急忙坐了起来，回头一看，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挨在提灯旁看报纸，他咧嘴一笑，露出已经掉了一半的牙齿。他手上那份报纸的头版头条写着：普里莫·德里维拉将军已经接管政府，为了让国家幸免于无法预估的灾难，他宣布实施戒严独裁。那是至少六年前的旧报纸了。

“我在哪里？”

男子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望着我，一脸诧异。“这里是丽兹酒店，您看不出来吗？”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看您真是累坏了。今天早上，您被人用担架抬了进来，接着就一直熟睡到现在。”

我摸了摸外套，确定身上的钱全都不见了。

“这是什么世界？”男子边看报纸边叨念着，“愚蠢大行其道的时候，缺乏主张就只好用过多的意识形态来补偿。”

“怎么离开这里？”

“您如果真的这么赶时间的话……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永久的，另一个是暂时的。永久的方法是去屋顶：只要往下一跳，永远获得解脱。暂时的出口就在那边的尽头，攀着那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把手爬到高处，爬上去的时候裤子八成早就掉下来了，到时候，别忘了跟大家挥手致意。不过，您如果从那儿出去的话，迟早会回到这里来。”

看报纸的男子带着顽皮的神情望着我，那是只有疯子才有的表情。

“您是不是偷了我的钱？”

“怎么可以随便栽赃我！他们把您送进来的时候，您身上就已经一无所有了，再说，不是股票我才不想要。”

我索性让这个神经病尽情阅读旧报纸，随他爱怎么高谈阔论都行。我依然头晕得厉害，连步伐都踩不稳，不过，我还是努力走到了拱顶下其中一扇通往石阶的侧门。石阶高处隐约出现一道亮光，我往上踩了四五步，顿时感受到阶梯顶端的那扇门口吹来一阵冷风。我走出门外，总算弄清自己身在何处了。

阳光遍洒整座城市。前方就是城堡公园树林里的水池。长满了波浪形水草的池水，仿佛一摊溢出的美酒。这座蓄水池看起来就像一座笨拙的城堡，或是监狱。蓄水池是为了给一八八八年万国博览会展览馆供水而兴建，不过多年来，此地早就成了贫病交迫、无处可去的穷人和游民栖身之处。蓄水池旁的天台如今成了一片脏乱的水潭，积水缓缓消退在建筑物的裂缝里。

这时候，我忽然看见有个身影站在天台另一端。就在我瞥见他的那一刹那，他猛地转过身来望着我，仿佛已对我的视线有所警觉。我仍旧有点眩晕，视线迷迷蒙蒙，但我总觉得，前方那个身影正朝着我走过来。他动作相当迅速，仿佛双脚并未着地，行走如飞，步履轻盈。我的视线根本就捕捉不到他的身影。我看不清他背光的脸庞，但我知道他是一位男士，炯亮的黑色眼眸在那张脸上稍嫌大了点。他越是接近我，他的身形似乎就越拉越长，体积越来越大。当他趋前逼近，我突然猛打寒颤，吓得倒退好几步，却不知道自己正退往水池边……霎时，我觉得双脚失去重心，就在我失足往后栽进漆黑的池水时，那个陌生人抓住我的手臂。他轻轻把我拉了回来，带我回到安全的天台上。我在水池周围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然后使劲地深呼吸。接着，我抬起头，总算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的双眼不大不小，身材与我相似，举手投足都跟一般人没两样，给人随和而冷静的印象。

“谢谢。”我说。

“您还好吧？”

“还好，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陌生人在我身旁坐下。他身穿三件式西装，一看就是昂贵的高级布料裁制而成，西装衣领上别着一个银制小别针，是个展翅高飞的天使，让我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我忽然觉得，这么一位衣着讲究的绅士现身在这荒凉的天台，实在太不寻常了。陌生人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面带笑容看着我。

“您放心，我没有任何恶意。”他主动澄清，“我想，您一定没料到会在顶楼天台上碰见陌生人吧？”

我定定望着他，满心疑惑。我看见自己的面容映在他黑色的眼眸里，渐渐模糊成了一摊晕染在白纸上的墨水。

“恕我冒昧一问，您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跟您一样。我为了远大的前程而来。”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我喃喃低语着。

他立刻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亲爱的朋友，我真的好高兴，今天总算可以亲自向您致意。”

他说话带了点淡淡的外国腔，只是，我也说不上来是哪一国的口音。直觉告诉我应该立刻起身，趁着这个陌生人再打开话匣子之前，尽快离开现场。然而，我却在他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平静与信任。于是，我宁可不再逼问自己，倘若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在此地，这个陌生人又是怎么在这里找到我的？他的话语和目光说服了我。他伸出手来，我握了一下。他那热忱的笑容，简直就像要许我一座失落的天堂乐园。

“我想，我应该先谢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热情支持，科莱利先生，很抱歉，这份人情恐怕无以回报。”

“别这么说，应该是我欠您一份人情。亲爱的朋友，该道歉的人是我，挑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和您会面，造成您的不便，实在过意不去。不过，说真的，我从好久以前就想亲自与您聊聊，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您碰面。”

“既然碰了面，请问……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我询问他的来意。

“我想邀请您和我合作。”

“您说什么？”

“我是说……我想请您为我写书。”

“哦！这样啊……我差点儿忘了，您是个出版商。”

陌生人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非常讨人喜欢，活脱像个乖巧听话、从未打破杯盘的小男孩。

“而且是世上最顶尖的。这是您一生梦寐以求的出版社，我们将使您成为文学史上的不朽巨擘！”

陌生人递给我一张名片，就跟我在与珂洛伊缠绵的绮梦园惊醒时握在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出版人

卢米埃尔出版社

巴黎市圣日耳曼大道六十九号

“您的认可我心领了，科莱利先生，可惜我无法接受邀约。我已经签了其他合约……”

“您说的是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吧？我知道，这两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没什么好怕的，您不应该跟他们牵扯在一起才对。”

“其他人也这么说。”

“您指的是萨涅尔小姐吧？”

“您认识她？”

“听人提起过。为了赢得这位小姐的芳心，有人甚至心甘情愿牺牲一切。是不是这样？怎么，她没鼓励您甩掉这两条寄生虫，应该忠于自己的创作吗？”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我签的是一份独家出版合约，还有六年才到期。”

“我知道，不过，您不必担心这件事。我的律师已经研究过了，我向您保证，我们已经想出好几种方式可以替您彻底解除这份合约的法律约束力，到时候，您就可以安心接受我的请求了。”

“请问，您的请求是？”

科莱利露出狡猾而诡异的笑容，仿佛是个急着吐露秘密的小学生。

“我想请您花一整年的时间，专心为我写一本书，至于这本书的题材，您和我签约的时候再讨论，稿酬采取预付的方式，金额十万法郎。”

我呆呆望着他，惊诧不已。

“如果对这个数目不满意，我可以把金额加到您满意为止。我就老实告诉您吧！马丁先生，钱的事情我不会计较的。而且，我也相信您不会这么在意金钱，因为我知道，等我向您说明了这本书的题材，对您来说，稿酬的数目将是无足轻重的一件事。”

我长叹一声，暗自一笑置之。

“看来，您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科莱利先生，我只是个籍籍无名、上不了台面的冒险小说作者。我的出版商，那两人根本就是不学无术的骗子，比屎尿更让人唾弃，看来您也认识他们。而我的读者并不知道这些，他们甚至不知道有我这个人。这些年来我靠写作维生，却连一页让自己满意的稿子都写不出来。我深爱的女人认为我只是在浪费生命，而她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也认为我没有权利爱她，因为我们俩都是微不足道的灵魂；我们生存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报答那个帮我们脱离悲惨命运的男子，或许，她对这件事的看法也是对的。其实都无所谓，当我到了而立之年，也许会惊觉自己根本不是十五岁时期望变成的样子。前提是……如果我能活到三十岁的话。我最近的健康状况和我的工作表现一样糟，情况一天天恶化，我现在如果能在一个钟头之内写出两个通顺的句子就算很不错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入流的作家，一个渺小卑微的可怜虫。我没那份能耐接受巴黎来的出版商重金礼聘，也没那份才华能写出一本让自己梦想成真的惊世之作。”

科莱利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似乎在斟酌我刚刚说的话。

“我认为您的自我要求太严格了，不过，这样的特质往往能让人有更出色的表现。相信我，我在出版业这么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三教九流都有，有的卑劣到让人懒得吐口水，有的高傲得自以为比天还高。总之，我希望您能够了解，即使您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非常清楚您是哪一种层次的作家，我也知道您的为人如何。我从多年前就开始注意您的作品了，这一点您也知道。从您替《工业之声》所写的第一则短篇小说到《巴塞罗那秘闻》系列，以及最近的伊格纳迪斯·B.萨森系列作品，我都拜读过。我敢说，我对您的认识比您对自己的了解更清楚。因此，我知道您终究会接受我的邀约。”

“您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们有些共通之处，或许应该说有很多才对。我知道您失去了父亲，我也是。我知道，您失去父亲时，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您的父亲在凄凉的处境中含恨而死。至于我父亲呢，不知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他竟在离世前先把我撵出家门。我可以告诉您，我这种状况甚至更让人心痛。我知道，您一直觉得很孤单，相信我，这也是我深刻体验过的困境。我知道，您的内心怀有许多梦想和期望，却都落了空，我也知道，虽然您自己并未发觉，但是您每天都在放弃内心的某些期望。”

这段话之后，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您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科莱利先生。”

“我知道的这一切足以让我好好认识您这个人，并成为您的好朋友。我知道，您没什么朋友，我也一样。我向来信不过那些口口声声自称朋友满天下的人，那表示这个人根本就是识人不清。”

“但您并不是在找人交朋友吧？您要找的是个帮忙做事的员工……”

“我找的是暂时的合伙人。我要找的人就是您。”

“您是个非常有自信的人。”我直言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是个与生俱来的缺点。”科莱利答道，同时站了起来，“我的另一项缺点是观察力格外敏锐，因此我可以了解，对您来说，这件事或许来得太快了一点，所以您还听不进我说的事实。您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真相，用自己的灵肉去感受事实。相信我，您一定可以感受得到。”

他向我伸出手，就这样悬在那儿，直到我终于伸手握过之后才缩回。

“能不能答应我，至少好好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下次再谈？”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科莱利先生。”

“现在什么都别说。我向您保证，下次我们再碰面时，您的看法会比现在清楚许多。”

说完这句话，他热络地对我一笑，然后慢慢走向楼梯口。

“我们还会再碰面？”我问他。

科莱利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当然！”

“在哪里？”

白昼的最后一道天光隐匿在城市的角落，他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眸仿佛两把火焰。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门后，这时才想起，在整个交谈过程中，我不曾见他眨过眼睛。

14

诊所坐落在一幢高楼建筑里，居高远眺，映入眼帘的除了远方的灿烂碧海以及蒙塔内尔街那段电车往来频繁的斜坡，气派豪宅和高楼林立的新城区也一览无余。诊所内一尘不染，候诊室的装潢摆设品味不俗。墙上的画作尽是充盈着希望与祥和的优美景致，颇能安抚人心。书架上摆满了书，全是令人望之生畏的经典巨著。护士在诊所内来回穿梭，轻盈的脚步宛若芭蕾舞伶，脸上始终带着嫣然灿笑。这个地方，俨然就是权贵富豪的专属炼狱。

“马丁先生，医生现在可以帮您看诊了。”

狄利亚医生颇具贵族气质，俊帅外型简直无懈可击，脸上的每个表情都能让人安心又有信心。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有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眸，笑容亲切而热络，但从未显得过度浮夸。狄利亚医生是个习惯与死亡为伍的人，他脸上的笑容越殷勤就越让人害怕。因此，当他请我进入诊疗室并让我坐下时——我前几天才做过检查，他也跟我提到近年医疗技术的进步一定有希望战胜病魔——我总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您觉得怎么样？”他询问我的状况，目光却在我和桌上的病例档案夹之间游移。

“就看您怎么说了。”

他对我露出浅浅一笑，像个精明的赌徒。“护士告诉我，您是个作家。不过，我看了一下您填写的就诊表格，职业栏写的却是短期雇佣。”

“以我的情况来说，两者毫无差别。”

“我有些病人还是您的读者呢！”

“我相信，这样的脑神经伤害应该不至于永远无法根治吧。”

狄利亚医生咧嘴笑了，仿佛我刚刚说了逗趣的笑话，接着，他结束客套迂回的开场白，直截了当地问：“马丁先生，我看您都是单独前来就诊……您没有亲人吗？妻子呢？或是兄弟姐妹？父母还健在吗？”

“这样听起来，情况似乎挺糟糕的。”

“马丁先生，我不想对您隐瞒实情。初步检查的结果并不像我们预期的那么乐观。”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既不觉得恐惧，也没有不安。我毫无感觉。

“根据检查结果看来，您的左脑叶上长了东西。这样的结果也证实了您之前描述的各种症状，看来就是脑癌的征兆。”

接下来的几秒钟，我哑口无言，甚至无法伪装自己内心受到的震撼。

“我病了多久？”

“确切的时间很难说，据我推测，肿瘤应该是很久以前就形成了，随着时间推移，越长越大。这就是为什么您会有那些症状，最近甚至到了让您无法工作的地步。”

我深深吸了口气，点头回应。医生在一旁看着我，很有耐心，也很体贴，让我慢慢舒缓自己的情绪。我试着再说些什么，但总是开不了口。最后，我们四目相对。

“我想，我的命运就在您手上了，狄利亚医生。接下来要做什么样的治疗，请告诉我吧。”

我看见他那双眼眸里填满了绝望，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根本没听懂他话中真正的含义。我再度点了点头，同时强忍着喉咙作呕的不适。狄利亚医生倒了一杯水给我，我呼噜噜地一口气喝光。

“这是无法医治的绝症。”我径自说道。

“没办法。我们能够做的顶多是缓解疼痛的症状，尽量让您维持舒适平静的生活……”

“但是，我还是会死的。”

“是的。”

“很快就会死掉。”

“有可能。”

我兀自咧嘴苦笑。当那些你已经知道却想要逃避的事情得到了证实，即便是再凄惨的噩耗，竟也成了一种解脱。

“我今年才二十八岁。”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却不怎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说。

“真的很遗憾，马丁先生，我真希望自己告诉您的是不一样的结果。”

我觉得他说话的口吻，就像终于承认自己先前说了谎，或是犯过一些小奸小恶，霎时心生悔意，决定实话实说。

“我还能活多久？”

“很难说。我想一年吧！顶多一年半。”

他的语气让我很明白地了解一件事：这样的预测已经算是非常乐观了。

“在这一年期间，或是天晓得还有多久，您认为我还能继续工作的时间有多长？”

“您是个作家，用得最多的就是脑力。很遗憾的是，问题所在就是脑部，所以也是最早受到限制的部分。”

“‘限制’并不是医学用语，医生。”

“通常，病情发展期间会陆续出现您所经历的那些症状。当症状越来越严重，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您就应该准备住院治疗，我们会提供您最适当的医疗照护。”

“到时候，我就无法写作了。”

“到了那个时候，您根本不必再想写作这件事情了。”

“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

“我也不知道，九个月或十个月吧，或许……或许时间会短一点儿。我真的非常遗憾，马丁先生。”

我对他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此时，我的双手抖个不停，觉得自己就快喘不过气了。

“马丁先生，我知道您需要一段时间去好好思考我刚刚说明的状况，但是，最重要的是尽快接受治疗……”

“我还不能死。医生，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那些事情完成之后，我就可以把一辈子都拿来等死了。”

15

那天夜里，我登上塔顶的书房，端坐在书桌前，面对着打字机，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是肠枯思竭。所有窗子大敞着，然而，巴塞罗那早已不愿对我诉说片言只字，而我连一页稿纸都填不满。勉强拼凑出来的几个句子，全是意涵空洞的陈词滥调。我把稿子重读一遍，忽然恍然大悟，自己写出来的文字已经不值得付梓成书了。我在自己的文字里听不见一丝动人的韵律。渐渐地，安德烈亚斯·科莱利的话语开始如涓滴般渗入我的思绪，仿佛令人眩惑的慢性毒药。

我还需要再写至少一百页，才能交出不知是第几本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永远不嫌多的绮情冒险系列小说，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写完这本书了。伊格纳迪斯·B.萨森躺在电车逼近的铁轨上，他已经身心俱疲，而且，他在太多篇幅中始终穿梭在不见光明的阴暗文字里，他的灵魂已被鞭笞得血肉模糊……不过，在我离开之前，他先交代了遗言。他要我无须大费周章地让他死得惊天动地，并希望我这辈子能够忠于自我意志，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他遗留给我的宝藏，只是一缕轻烟，一座海市蜃楼。他要求我让他就此离去，因为，他生来注定要被遗忘。

我拿起写好的最后一本小说书稿，点火烧了，看着一页页书稿逐渐烧成灰烬，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感觉畅快极了。一阵潮湿燠热的夏夜微风抚过屋瓦，从敞开的窗户滑进屋内，带走了伊格纳迪斯·B.萨森的烟尘，从此飘荡在旧城区的巷弄里。他的话语将成绝响，而忠实读者也会在记忆中渐渐抹去这个名字。

隔天，我去了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柜台的接待员是新来的，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她不认得我这个人。

“请问您贵姓大名？”

“雨果，维克多·雨果。”

接待员扑哧一笑，接着拨了内线电话通知艾米尼雅。

“艾米尼雅小姐，有位维克多·雨果先生要找巴利多先生。”

我看见艾米尼雅在里面点了点头，接着挂了电话。

“她说马上过来。”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我问她。

“一个礼拜。”女孩热切地答道。

假如我没算错的话，她应该是出版社这一年来的第八位接待员了。这家出版社的员工，凡是在个性阴险的艾米尼雅手下做事的，大概都是没多久就卷铺盖走人。因为这位“毒药娘娘”只要看见别人多做些事情，立刻就会疑神疑鬼，不是指责员工意图偷窃，就是胡乱编个罪名，在老板面前像念经似的叨念个没完，直到艾斯科比亚把员工开除，她才会封口。艾斯科比亚甚至恐吓员工，假如他们胆敢在外头乱说话，他一定会找杀手去灭口。

“很高兴见到你，马丁。”毒药娘娘假惺惺地说，“真是越来越英俊，气色好极了。”

“因为我刚刚被电车碾过。巴利多先生在吗？”

“这是什么话！只要是你来，他永远都在。我如果跟他说你来看我们了，他一定很高兴。”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何事而来。”

毒药娘娘把我带到巴利多先生的办公室，这里装潢得像豪华的首相官邸，地板全铺上高级地毯，室内充斥着古代帝王的半身雕像和动物标本，皮制封面装订而成的大部头名著则散置各处。我可以想象这些看似珍贵的书本，里面八成都是白纸。巴利多一见到我便挤出谄媚的笑容，向我伸出手。

“我们都等不及要看您的新书了。知道吗，我们正在再版前两本小说，很快就可以问世了。再版五千本呢！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至少应该再版五万本才对，不过我没搭腔，只是意兴阑珊地点点头。老谋深算的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在巴塞罗那出版界以喜欢再版闻名，表面上看来风光得很，其实那是他们压榨作者的手段。他们出版每一本书都会有个公告数量，作者以此印量领取版税，然而，实际印刷量却足足多了好几千本。假如销售状况不错，他们会在再版时运用同样的伎俩，最后，未经公告的地下发行量可能多达数万本，而作者连一毛钱版税都拿不到。这些地下再版书和合法公告的初版书略有不同之处，因为前者是巴利多偷偷在圣佩佩图阿-德莫古达镇的香肠工厂里印制的，若去翻翻那些地下再版书，一定闻得到浓浓的腊肠味。

“我恐怕得跟各位报告一个不好的消息。”

巴利多和毒药娘娘互看了一眼，嘴上的笑容未曾松懈。这时候，艾斯科比亚现身门口，正式加入谈话阵容。他以疏远且冷漠的眼神望着我，仿佛正在目测适合我的棺材尺寸。

“哎呀，瞧瞧是谁来看我们啦！真是个大惊喜，是不是？”巴利多兴冲冲地问着合伙人，但对方只是点了点头。

“是什么样的坏消息？”艾斯科比亚冷冷地问道。

“是不是要延迟交稿啊，马丁老弟？”巴利多亲切地在一旁询问，“这个问题当然是可以解决的嘛……”

“不是的，我不会延迟交稿。事情很简单，整本书都没了。”

艾斯科比亚向前跨了一步，眉头紧蹙。巴利多勉强干笑了两声。

“怎么会整本书都没了呢？”艾斯科比亚质问我。

“因为我昨天把书稿烧掉了，一张都不剩。”

沉重的静默瞬间凝结。巴利多试图打圆场，指了指那张访客专用的座椅，一个无数作家和供稿人坐过的黑色宝座，就在巴利多办公桌的正前方。

“马丁老弟，您坐下来，把事情说来听听。您有事心烦，我看得出来。可以放心把事情都告诉我们，因为我们就像您的家人。”

毒药娘娘和艾斯科比亚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眼神显露出高度的热忱和关怀。我宁可站着。其他人各自坐下，所有目光紧盯着我，仿佛我是一尊盐做的雕像，随时会开口说话。巴利多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丝笑容。

“怎么样？”

“伊格纳迪斯·B.萨森已经自杀身亡。我写了一篇大约二十页的稿子，内容叙述了他和珂洛伊·佩曼耶尔双双服毒自杀，两人相拥死去……”

“作者在自己的小说里死掉了？”艾米尼雅一脸困惑地问道。

“这是他告别系列小说而采取的前卫方式。各位应该会喜欢这样的风格吧！”

“难道就没有什么解药之类的东西吗？”毒药娘娘继续追问。

“马丁，签约的人并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伊格纳迪斯，而是您自己……这件事，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您吧？”艾斯科比亚在一旁说道。

巴利多举起手来制止合伙人发言。

“马丁，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您一定是太累了！多年来不断写作，脑子从来没停过，我们作为出版商当然很乐于见到您笔耕不辍，但是，您需要休息，这一点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大家都了解的，对不对啊？”

巴利多看了看艾斯科比亚和毒药娘娘，这两人面有迟疑，但还是点头回应了。

“您是个艺术家，必然希望能够呈现高水平的艺术作品，您想写出超凡不俗的文学杰作，不仅能够触动人心，也能让您在文学史上永远留名。”

“您的说法听起来太荒谬了。”我这样告诉他。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艾斯科比亚出言纠正我。

“不不不，这样的说法一点都不荒谬。”巴利多急忙拿回发言权，“这是人性。我们大家都是人嘛！我和我的合伙人，还有艾米尼雅，尤其是她，身为女性，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细腻。是不是这样，艾米尼雅？”

“我这个人最懂人性了。”毒药娘娘的语气相当坚定。

“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当然能理解您的心情，也非常愿意支持您。我们都以您为荣，也坚信您的成功就是我们的荣耀，因为在这家出版社，我们最在乎的是人，不是数字。”

说到这里，巴利多刻意沉默了半晌。或许他在等我为他鼓掌，然而，当他见到我依旧如如不动，赶紧又开了口。

“因此我想建议您：就花上六个月的时间，如果有必要的话，九个月也可以，这段时间您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专心写出一本毕生最伟大的小说。完成之后把稿子拿过来，我们会以您的本名出版，而且出版社全体同仁会倾全力配合各项工作。因为，我们永远都会站在您这边。”

我望着巴利多，然后看了看艾斯科比亚。毒药娘娘一副几乎要感动落泪的模样。

“当然啦！我们还是无法预付版税的。”艾斯科比亚在一旁提醒。

巴利多的脸上堆满了笑，轻轻在桌上一拍。“您觉得怎么样？”

我当天就开始了这项写作计划。我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关起门来拼命写。白天的时间用来改写维达尔的小说，晚上则用于我自己的创作。我会把伊格纳迪斯·B.萨森过去教我的技巧发扬光大，并写出我内心仅存的尊严和良知，如果我还拥有这些的话。我将为感恩而写，也为绝望和虚荣而写。我尤其是为了克丽丝汀娜而写，因为我要借着这部小说告诉她，我也有能力回报自己亏欠维达尔的人情，我要让她知道，我戴维·马丁即使已经命在旦夕，仍然有权利可以大方无愧地直视她的双眸！

我后来再也没去过狄利亚医生的诊所。我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到了我写不出半个字的那一天，我自己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有个熟识已久的药师，卖药时从来不会问东问西，我向他买了一些可待因，还有一些当我头痛欲裂时可以派上用场的止痛药。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我去看医生的事，以及检查的结果。

我的日常生活需求就靠“吉斯伯特商行”每周一次送货上门的服务解决了，这个贩卖各种进口食品的小店位于米拉耶斯街，就在海上圣母大教堂正后方。我订购的东西千篇一律。负责送货到我家来的通常是老板的女儿，每当我请她进屋里等我去拿钱，这个小女孩总是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鹿似的盯着我看。

“这个是给你父亲的，另外这个是给你的。”

我固定每周给她一枚十分钱的铜板当小费，而她总是一声不吭地收下。小女孩每周登门送货，我也每周给她十分钱。九个月零一天匆匆流逝，我终于完成第一本以本名发表的小说，那个姓名不详的小女孩，那张周周被我遗忘，直到再次出现在门前我才又想起的面容，正是我那段日子最常见到的脸孔。

克丽丝汀娜没有事先告知就中断了我们每天下午的聚会。我开始担心维达尔可能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计划，就在我苦等她一周却不见芳踪之后，有天下午，有人敲门了。我以为门外是她，开门一看，居然是贝普。他是埃利乌斯别墅的家仆，替克丽丝汀娜送来一个完全密封的包裹，里面装着维达尔的完整手稿。贝普告诉我，克丽丝汀娜的父亲罹患了脑溢血，现在已经不省人事，克丽丝汀娜把他送往比利牛斯山麓普奇塞达镇的一家疗养院，据说那里有位年轻医生是治疗脑溢血的专家。

“一切完全由维达尔先生出面安排。”贝普继续解释，“所有费用也都由他支付。”

维达尔一向不吝于照顾自己的员工。我心想，果然是他的作风。

“她要我亲自把这包东西交到您手上，还叫我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年轻仆人把包裹交给我之后，立刻露出一副肩头重担落了地的轻松模样。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

“她没说，马丁先生。我只知道，克丽丝汀娜小姐的父亲住进了一个叫作圣安东尼奥疗养院的地方。”

几天之后，维达尔先生一时兴起来找我，一待就是一下午，不停地喝我的茴香酒，抽我的香烟，同时聊着他的老司机不幸的遭遇。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这么一个健壮如牛的人，说倒就倒，而且完全失去意识。”

“克丽丝汀娜现在怎么样？”

“可想而知，当然是不好受。她母亲多年前就去世了，曼努埃尔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把家庭相簿一起带去了，天天拿着相簿给可怜的曼努埃尔看，只希望他能记得些什么。”

维达尔滔滔不绝的同时，他的小说——或许应该说是我的小说——那一大摞反面朝上的稿子就放在长廊的桌上，距离他那双手不到半米。他告诉我，曼努埃尔病倒了之后，他已经安排贝普这个马术还不错的年轻人开始学开车，只是，目前的状况仍是一团糟。

“再给他一些时间，汽车和马匹毕竟是两回事，唯一的秘诀就是多练习。”

“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曼努埃尔教过你开车，对吧？”

“他教过我一点。”我向他坦承，“开车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你正在写的这本小说卖得不好的话，可以考虑来当我的司机。”

“可怜的曼努埃尔还没进棺材呢，维达尔先生。”

“说的也是，我这样说实在太失礼了。”维达尔承认自己失言，“对不起。”

“您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维达尔先生？”

“非常顺利。克丽丝汀娜已经把整本书的手稿带到普奇塞达镇去了，她可以趁着照顾父亲的空当帮我把所有稿子重新整理、打字。”

“我很高兴看到您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满意。”

维达尔得意洋洋地笑了。“我认为这本小说必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经过几个月的辛勤工作，本以为是白费功夫了，但是，当我重读克丽丝汀娜重新誊过的前五十页稿子，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你一定也会很惊讶的。看来，我还是有一些本事可以教你。”

“这是我从未怀疑过的事情，维达尔先生。”

那天下午，维达尔喝的酒比往常多。多年来，我早已学会洞察他的不安和谨慎，因此，我猜想他那天下午大概不是一时兴起而登门拜访。直到他几乎快把我的整瓶茴香酒喝光时，我再送上一大杯白兰地，然后静观其变。

“马丁，有些事情我们俩从来没聊过……”

“例如足球吗？”

“我是说正经的。”

“请说吧，维达尔先生。”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似乎心有疑虑。

“我一直试着想成为你的好朋友，戴维。你应该知道的，对不对？”

“您对我一直比一个好朋友更好，维达尔先生。我知道这件事，您也知道。”

“有时候我忍不住扪心自问，是不是应该对你更诚实些。”

“您指的是什么事？”

维达尔把目光埋在白兰地酒杯里。“马丁，有些事情，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或许，我应该在多年前就把那些事告诉你的……”

我决定让那个瞬间凝结成永恒。无论维达尔想告诉我什么，我非常清楚的是，就算我让他喝掉整瓶白兰地，他还是说不出口。

“请别担心这个，维达尔先生。既然都等了这么多年，我相信等到明天再说应该也没问题的。”

“到了明天，我恐怕就没有勇气告诉你了。”

我突然惊觉，他那副惊慌恐惧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他一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看他那副模样，我也替他难过了起来。

“这样好了，维达尔先生，当您的小说和我的作品出版时，我们相约喝酒庆祝，到时候再告诉我吧。您可以挑一间城里昂贵的高级餐厅，带我去见识一下，那些地方通常是不会让我进去的，除非您带我去。这样好不好？”

傍晚，我一路送他到波恩大道，贝普就站在那辆西班牙和瑞士合制的轿车旁等着，他穿着曼努埃尔的制服，衣服看起来像是大了五号。车身有些擦撞痕迹，应该是这几天才多出来的。

“放轻松，别紧张。知道吗，贝普？”我提出建议，“别贪快。慢慢开，但求沉稳。你就当这辆车只是个大型衣架好了。”

“知道了，马丁先生。慢慢开，但求沉稳。”

道别时，维达尔紧紧拥抱了我，看着他上车的模样，我总觉得他的肩头像是扛着整个沉重的世界。

16

手边的两本小说——维达尔的和我的——正式截稿几天之后，贝普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我家门口。他依旧穿着曼努埃尔那套制服，看起来像个乔装成陆军少将的小男孩。起初，我以为他是替维达尔带口信来，或许也可能是替克丽丝汀娜送信来的，然而，他那张愁苦的脸上显露着惶惶不安，就在我们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我立刻排除了这两种可能性。

“事情不好了，马丁先生。”

“发生什么事了？”

“曼努埃尔先生……”

才刚开口解释来龙去脉没多久，他的声音居然哑了。我问他要不要先喝杯水，他差点儿就号啕大哭起来。在死亡边缘挣扎多时之后，曼努埃尔·萨涅尔已在三天前病逝于普奇塞达镇的疗养院。他女儿做了决定，昨天已将他安葬在比利牛斯山脚下的小墓园。

“天啊！”我低声叹道。

我没让贝普喝水，而是给了他一大杯白兰地，然后让他坐在长廊的椅子上。情绪稍微稳定之后，贝普告诉我，维达尔已经吩咐他去接克丽丝汀娜回家，她那天下午即将搭火车返回城里，预定五点抵达车站。

“您可以想象克丽丝汀娜小姐现在的心情……”贝普喃喃低语，显然是为了该如何面对悲伤的克丽丝汀娜而烦恼，再说，送她返回埃利乌斯别墅车库楼上那个她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的小公寓时，一路上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贝普，我想，还是别让你去接萨涅尔小姐比较好。”

“但是，这是维达尔先生交代的事。”

“你去跟维达尔先生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酒精发挥了作用，加上我不断游说，贝普总算答应让我接手这项任务。我会亲自到车站接她，然后搭出租车送她回埃利乌斯别墅。

“非常谢谢您，马丁先生。您是个读书人，应该会比较清楚要怎么和可怜的克丽丝汀娜小姐说话。”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我步行前往最近刚落成启用的弗兰萨车站。那一年的万国博览会在这座城市写下许多充满奇迹的新篇章，我最钟爱的就是这座车站以钢骨和玻璃建造而成的拱顶，一派大教堂式的恢宏气势，或许也因为这座车站就在我家附近，站在塔顶书房窗口即可一目了然。那天下午，漫天阴霾，乌云从外海拖曳缓进，终于笼罩了整座城市。海平面上传来雷鸣的回音，燠热的微风散发着烟尘和光电的气味，这是典型夏季暴风雨将至的预兆。我抵达车站时，零星的雨水陆续滴落，晶莹而沉重的雨滴仿佛一枚枚铜板从天而降。我才刚上月台等候火车进站，大雨开始在车站拱顶上噼啪作响，即使一道道炫目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划过城市上空，似乎也阻挡不了瞬间垂落大地的夜幕。

火车几乎延误了一个钟头才抵达，蛇形的蒸汽在暴风雨中缓缓进站。我站在火车头旁边等着，期盼克丽丝汀娜在一群群从各节车厢下车的旅客中现身。十分钟过后，所有乘客都下了车，依旧不见她的踪影。我正打算回家去了，心里暗想着，克丽丝汀娜大概没搭上这班火车吧？我决定临走前再看个清楚，于是在月台上朝着火车尾的方向走，一路紧盯着每一扇车窗，终于在最后一节车厢找到了她。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头倚着车窗，空茫的眼神凝望窗外。我上了火车，站在车厢门口等待。她一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望向我的眼神里不见一丝讶异，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她站了起来，不发一语地抱住我。

“欢迎你回来。”我对她说道。

克丽丝汀娜的随身行李仅有一只小皮箱。我牵着她的手，一起沿着无人的月台往下走。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车站大厅。接着，我们在出口处停下脚步。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地泼洒，我刚到车站时看到的一长排出租车似乎全被蒸发掉了。

“戴维，我今天晚上不想回埃利乌斯别墅。我还不想回去……”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留在我家；或者，我们去给你找一家旅馆。”

“我不想一个人。”

“那我们就回家吧！我什么都没有，除了很多房间。”

我瞥见有个行李小弟正探头望着张狂的暴风雨，手上则拿着一把大雨伞。我走近他身旁，出了个高出五倍的价钱。他把雨伞交给我时，脸上堆满殷勤的灿笑。

在那把大雨伞的庇护之下，我们在暴雨中走回尖塔之屋。十分钟后，我们回到家里，两人都在狂风大雨中淋得全身湿透。暴风雨把电力也吹断了，街道都成了黑暗的水乡，只有各家阳台和大门口的油灯与烛光隐隐晃动。我非常确信，我那栋老旧的房子一定是城里前几个停电的沦陷区。我们必须摸黑上楼，到了家门口，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天际，映出了她那张惶惶不安的愁容。

“如果你想改变主意，我们可以去找旅馆……”

“不，不用了，这样就好，别担心我。”

我把克丽丝汀娜的行李放在玄关，之后到厨房的壁橱里找蜡烛。我在各种碗盘和酒杯里点上蜡烛。克丽丝汀娜站在门边观望着。

“只需要一分钟就好。”我向她保证，“我很有经验的。”

接着，我把蜡烛摆放到所有房间和走道上，甚至连每个角落都晃动着金色烛光。

“看起来好像大教堂。”克丽丝汀娜说道。

我把她带到一间闲置不用但一直保持整洁的卧室里，维达尔有一回多喝了几杯而无法返回他的豪华宫殿，就曾经在这个房间里过夜。

“我去找几条干净的浴巾给你。若没有衣服可替换，这里的衣橱有许多美好年代风格的性感华服，都是以前的女主人留下来的。”

我的拙劣玩笑到底还是无法逗她露出一丝笑容，顶多让她轻轻点了头。我让她独自坐在床沿，随即跑去找浴巾。我回到房间时，她依旧定定不动地坐在那儿。我把浴巾放在她身旁，然后拿了好几支蜡烛摆在房间里。

“谢谢你。”她低声说道。

“趁着你换衣服的时间，我去帮你准备一碗热汤。”

“我不饿。”

“你喝了会觉得舒服一点。如果还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我让她独自留在房里，接着，我回房去换掉脚上那双湿透的鞋子。我开始在炉子上煮水，然后坐在长廊上等着。大雨仍未停歇，豆大的雨滴就像机关枪扫射般撞击着窗户玻璃，形成了一道道往下滑落的水流。暴雨横扫塔顶和屋檐，仿佛千军万马踩过屋顶。屋外的港口区已经完全陷入漆黑。

过了半晌，我听见克丽丝汀娜开启房门的声响，并且慢慢朝着我走过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睡袍，肩头披着一条羊毛毯子。

“我从你的衣橱里借用了一件睡袍。”她说道，“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你喜欢的话，干脆就留着用吧。”

她挑了张椅子坐下，接着，她的目光在长廊上漫游，最后落在桌上那一大摞稿子上。她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我前几天完成的。”我说道。

“你自己那本呢？”

事实上，我想告诉她两本书稿都是我的，不过，我只是点头回应。

“我可以看看吗？”她边问边拿起一页稿子，并将烛台举到面前。

“当然可以。”

我看着她默默阅读书稿，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维达尔一直不相信这些稿子是他写的。”她说道。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这样回复她。

克丽丝汀娜把稿子放回原位，然后幽幽地望着我。

“我一直很想念你。”她说道，“我不想这样，偏偏又办不到。”

“我也是。”

“有时候，去医院之前，我会先绕到车站去，坐在月台上等着从巴塞罗那来的火车，我心想，说不定你会出现……”

我尴尬地咽了口口水。“我一直以为你并不想见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父亲经常向我问起你，你知道吗，他还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

“你父亲真是个大好人。”我说道，“他是个一生难得的好朋友。”

克丽丝汀娜面带微笑点着头，但我发现她已泪水盈眶。

“到了后来，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他把我误认成母亲，并且一直为了他坐牢那几年的苦日子而频频向我道歉。几个礼拜过后，他甚至不知道我就在那里陪着他。无论经过多久的岁月，孤独一旦进驻人心之后，永远不会离去……”

“我真的很遗憾，克丽丝汀娜。”

“最后那几天，我以为他的病情开始好转，因为他开始记得一些事情了。我把家里的相簿带过去，一再重复指着照片里的人让他看谁是谁，其中一张照片是多年前在埃利乌斯别墅拍摄的，那是你和他在车上的合照。你坐在驾驶座，我父亲坐在旁边教你开车，你们两人笑得好开心。你想看看那张照片吗？”

我拿不定主意，但也不敢破坏此时的气氛。

“嗯，好啊……”

克丽丝汀娜立刻回房去行李箱里找相簿，回来时，她手上拿着个皮制封面的小册子。她坐在我身旁，开始翻着一页页贴满老照片、剪报和明信片的相簿。曼努埃尔就跟我父亲一样，没念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所有的回忆都靠影像堆砌而成。

“你看！这就是你们俩的合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夏日的景象立刻浮现脑海，当时曼努埃尔让我坐上维达尔购买的第一辆汽车，教我驾驶的入门技巧。接着，我们开车上路，去了巴拿马街，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已经快得让我头晕目眩。我们最远开到了皮尔森大道，回程时，我已经坐上驾驶座了。

“您真是天生的开车好手。”曼努埃尔当时这样说道，“将来啊……您如果没办法靠写故事挣钱的话，也可以考虑做这一行。”

回忆着我以为早已消逝的美好时刻，我忍不住笑了。克丽丝汀娜把相簿递给我。

“你留着吧！我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由你来保存这本相簿。”

“这是你的珍藏，克丽丝汀娜，我不能接受……”

“我也希望由你来保管这本相簿。”

“既然这样，就当是你暂时寄放在这里好了，等你想拿回去的时候，随时可以拿走。”

我翻阅着相簿，浏览着一张张我记得或是未曾见过的面孔。相簿里有一张曼努埃尔和妻子玛尔达的结婚照，新婚的玛尔达和克丽丝汀娜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外还有几张克丽丝汀娜的叔伯和祖父母的照片，背景或是拉巴尔区街头，或是圣塞巴斯蒂安的温泉，还有巴塞罗那的海滩。曼努埃尔还收集了许多巴塞罗那风景明信片与维达尔出现在报纸上的所有剪报，其中一张是年轻稚嫩的维达尔倚在迪比达波山头的佛罗里达大酒店门边，另一张则是他紧搂着一个绝世美女，背景是拉巴萨达赌场大厅。

“你父亲非常崇拜维达尔先生。”

“他经常告诉我，我们能有今天，多亏他这份恩德。”克丽丝汀娜说。

我继续悠游在曼努埃尔的回忆里，霎时，我翻看到其中一页有张看似格格不入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她走在狭小的木板码头上，前方是一片闪耀着金色阳光的碧海。她由一个大人牵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但有部分身影留在镜头外。长堤尽头有一艘小舢舨，无边无际的海平面上挂着即将沉落的夕阳。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小女孩，正是克丽丝汀娜。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克丽丝汀娜轻声说。

“这张照片在哪里拍的？”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记得这个地方，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拍的。我甚至不确定照片里的男人是不是我父亲。这张照片里的景象，仿佛是不曾存在过的时刻。多年前，我在父亲的相簿里发现这张照片，但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总觉得这张照片似乎很想告诉我一些事情。”

我继续翻阅相簿，克丽丝汀娜在一旁说明照片中的人物身份。

“你看，这是我十四岁的时候照的。”

“我知道。”

克丽丝汀娜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愁绪。

“我一直都没发觉，对不对？”她问道。

我没搭腔，只是耸了耸肩。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继续翻看照片，因为我无法直视她的目光。

“我没有什么好原谅的。”

“看着我，戴维！”

我合上相簿，回应了她的要求。

“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她说道，“我当然感受到你的心意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认为我没有权利接受你的心意。”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生命并不属于我们自己。无论是我的，我父亲的，或是你的，都一样……”

“一切都是属于维达尔的。”我无奈地说道。

她缓缓拉起我的手，然后凑近她的唇边。

“但今天除外。”她喃喃低语。

我知道，那天晚上一过，我将永远失去她，痛苦和孤独此刻在她内心无情地啃噬着她的灵魂，但这一夜过后，终将逐渐遁形。我知道她说得没错，并非因为她提出的论调是正确的，而是因为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始终相信事情理应如此。我们躲躲藏藏，就像两个小偷藏匿在房间里，连一支蜡烛都不敢点燃，连只言片语都不敢说出口。我缓缓褪去她的衣服，以双唇吻遍她的胴体。我知道自己此后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做了。克丽丝汀娜献出义无反顾的激情，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了，云雨歇止，她不发一语地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忍着睡意，继续品尝着她的体热，内心则暗想着，假如隔天就是我的死期，我也死而无憾。我轻抚着黑暗中的克丽丝汀娜，听着暴风雨逐渐远扬，我知道自己终将失去她，然而，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我们至少曾经在这短暂的时刻里属于彼此，而不是他人的附属品。

当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从窗子钻进房里，我睁开双眼，却发现床上空了。我走出房门，沿着走道来到长廊。克丽丝汀娜留下了那本相簿，并将维达尔的小说稿带走了。我在屋里晃荡着，徒剩她留下的一屋子空寂，接着，我把昨晚点燃的蜡烛一支支吹熄了。

17

九个星期后，我站在加泰罗尼亚广场十七号那家四年前开幕营业的书店前，瞠目结舌地注视着一大片摆满了贝德罗·维达尔新作《烟尘之屋》的橱窗。我忍不住暗自苦笑。我的恩师甚至用了我多年前向他提议的书名，当时，我向他聊起了故事大纲……我决定进入书店，请店员拿了一本给我。我随手翻开小说，开始重读我已倒背如流的段落，字字句句都是我几个月前才润饰完成的。全书所有内容皆出自我的手，只有小说开头的献词例外：“献给克丽丝汀娜·萨涅尔，没有她的……”

我把书还回去时，老板告诉我不必再考虑了。

“这本书几天前才进货，我已经读完了。”他继续说道，“这是一本伟大的小说。真的，听我的话准没错，买本回去看。据我所知，所有媒体都把这本书捧上了天，通常媒体这么做的时候就表示小说没什么内容，不过，这本书的情况是例外。如果读了不喜欢的话，把书拿回来，我退钱给您。”

“谢谢。”我感谢他的建议，尤其是他的热忱，“不过，这本书我已经读过了。”

“这样啊。那么，您有没有其他想看的书呢？”

“您这儿有没有一本叫作《天堂之路》的小说？”

书店老板思索片刻。“作者叫作马丁，对不对？他写过什么……之城的小说？”

我点了点头。

“我已经订了这本书，不过出版社告诉我目前没有存货。您稍等一下，我再去问个清楚。”

我跟着他走到柜台边，他问了其中一位店员，店员摇头回应。

“昨天应该到货的，但是出版商说他们手边已经没有书了。非常抱歉。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先预留一本，有空来拿就行了……”

“请别费心，我有空再过来看看。非常谢谢您。”

离开书店之后，我走到兰布拉大道入口角落的书报摊。当天的报纸，从《先锋报》到《工业之声》，我几乎全买了。在卡纳雷塔斯咖啡馆坐定之后，我开始翻阅买来的报纸。每份报纸都刊登了维达尔小说新作的书评，全版大篇幅报道，搭配斗大的标题，以及维达尔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身穿全新的西装，嘴里叼着烟斗，一副专注沉思的模样。我一一细读了所有书评的标题和内容。

第一篇书评的开头是这样写的：“《烟尘之屋》是一部内容成熟、丰富的高水平杰作，堪称近代文学最出色的作品。”另一篇则告诉读者：“放眼西班牙文学界，贝德罗·维达尔的文笔无人能及，他是全国最受敬重和肯定的小说家。”第三篇认定这部小说是：“一部重要巨著，铺陈和文字水平无懈可击。”第四篇报道则大力吹捧维达尔与其作品受到的国际肯定：“全欧洲皆向这位大师俯首称臣。”（然而，这部小说两天前才在西班牙面世，一年之内恐怕很难见到其他语言的译本在任何国家出现。）报道以冗长的篇幅赞扬维达尔广受肯定和推崇，并将他列为“全球最杰出的文学巨擘之一”，不过据我所知，他过去的作品从未译介为其他语言，只有一本小说翻译成法文，却是由维达尔自费出版，总共只卖了一百二十六本。更教人啧啧称奇的是，媒体一致宣称“一代经典诞生了”，而这本小说则是“媲美伟大名著，出自当代最杰出的文笔——维达尔，一位无庸置疑的文豪”。

有几份报纸的主要书评背页还有一两则小方块，我找到了一些关于戴维·马丁小说新作的书评。其中论点最友善的一篇开头写着：“一部风格平庸的小说处女作，文坛新秀戴维·马丁的这部作品从第一页便显示了作者缺乏内涵与才华。”第二则书评则断言：“新人马丁意图模仿大师贝德罗·维达尔的风格，却落得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窘境。”我勉强再读最后一则《工业之声》刊出的评论，一开头便毫不客气地直言批判：“戴维·马丁，一个默默无闻的广告编辑，竟以一部堪称年度最劣质小说开了我们的眼界。”

我把所有报纸以及那杯一口都没喝的咖啡留在桌上，然后沿着兰布拉大道走到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途中经过了四五家书店，所有橱窗都摆满维达尔的新书，却没有任何一家书店找得到我的小说。所有书店的说法都和加泰罗尼亚广场那家书店一样。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书应该前天送到，但是出版社说他们已经没有存货了，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再版。如果需要的话，请您留下姓名和电话，等书来的时候我就通知您……问过加泰罗尼亚广场那家书店了吗？如果连他们都没有的话，那就……”

两位出版社老板端着如丧考妣的神情，一脸漠然地迎接我。巴利多坐在书桌前，双手不断摸着钢笔，艾斯科比亚站在合伙人背后，双眼直盯着我不放。毒药娘娘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不时舔着嘴唇，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马丁老弟，您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巴利多提出解释，“是这样的：书店向我们下订单都是以媒体书评作为参考，这一点，您就不必问我为什么了。到隔壁的仓库去看看就知道，里头有三千本您写的小说死气沉沉地躺在那儿。”

“还得加上成本和损失。”艾斯科比亚以毫不掩饰的嫌恶语气补充说明。

“我进来之前已经先去了仓库求证过了，里面只有三百本书。印务主管告诉我，全部印量就这么多。”

“胡说八道！”艾斯科比亚怒斥。

巴利多立刻出面缓颊：“请原谅我的合伙人，马丁。您要知道，我们如此深爱的一本小说，居然受到媒体这么无情的批判，我们心里实在不好受。不过，请您务必要明白，即使媒体恶评如排山倒海而来，我们对您的过人才华依旧深信不疑。请千万别丧气，罗马毕竟不是一两天就能造成的。我们一定会尽全力让您的作品得到应有的关注……”

“就靠三百本的印量？”

巴利多叹了口气，似乎因为我的质疑而难过不已。

“准确的印量是五百本。”艾斯科比亚更正道，“另外两百本，巴塞罗和森贝雷昨天来买走了。其他的书都在等着下次出货，因为现在新书太多了，我们不能在这时候凑热闹。请谅解我们的难处，您如果可以抛却自私自利的想法，想必就能完全了解我们的处境。”

我无法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三个人。

“各位该不会告诉我，事情就这样算了？各位不打算再想想办法吗？”

巴利多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您要我们想什么办法？老弟，我们能想的全都替您想了，您也想办法帮帮我们吧！”

“您如果写得出像您的好朋友维达尔的小说那样的作品，那该有多好！”艾斯科比亚在一旁搭腔。

“那本小说真是了不起！”巴利多说道，“连《工业之声》都这么说。”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艾斯科比亚继续落井下石，“您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虫。”

毒药娘娘在一旁以哀怜的眼神望着我。我一见她作势要握上我的手，就立刻躲开了。巴利多堆了满脸虚伪的笑容看着我。

“但愿事情会有好结果，马丁。或许这是上帝的指示，说不定他正以无限的智慧在引导您，应该恢复写作广受读者欢迎的《诅咒之城》系列……”

我闻言大笑。巴利多也跟着笑得开怀，就连艾斯科比亚和毒药娘娘也笑了。我看着这群残酷的豺狼，告诉自己，换作是别的状况，我大概会觉得这一幕颇具讽喻的戏剧效果。

“我就喜欢您这样，事情总是要往好的方向去想嘛！”巴利多得意地说着，“怎么样？什么时候给我们伊格纳迪斯·B.萨森的下一本小说稿啊？”

眼前三人以充满期待的热切眼神望着我。我先清了清嗓子，然后面露微笑。

“各位等着吃屎吧！”

18

离开出版社之后，我像个无头苍蝇，在巴塞罗那的街巷闲逛了好几个钟头。后来，我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我发现自己额头和手掌直冒冷汗。天色渐暗，我不知道还能往何处去逃避自我，只好踏上回家的路。经过森贝雷父子书店时，我发现森贝雷先生在书店橱窗里摆满了我刚出版的小说。时间很晚了，店门已经关上，不过，书店里还有一盏灯亮着，就在我正打算加快脚步离开时，森贝雷先生突然发现我站在店门外。他面带微笑看着我，笑容里那股浓浓的哀愁，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接着，他走过来开了店门。

“进来坐坐吧，马丁……”

“谢谢您，森贝雷先生，改天好了。”

“看在我的面子上，请进来坐一会儿吧。”

他揪着我的手臂，拉着我往书店里走。我跟着他进了后面的工作间，他拉了张椅子让我坐下，并递上一杯看起来比柏油更浓更黑的饮料，示意要我一口气喝光。他自己率先干了杯。

“我刚刚正在翻阅维达尔先生的新书。”他说道。

“目前最轰动的巨著，叫好又叫座。”我在一旁帮腔。

“他知道那本书是您写的吗？”

我耸耸肩。“知道了又怎么样？”

森贝雷先生看我的眼神，就跟多年前的某一天见到那个伤痕累累、门牙断落的八岁小男孩时一模一样。

“马丁，您还好吧？”

“好得很。”

森贝雷先生摇头轻叹，接着他起身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我瞥见他手上拿着我的小说。他把小说连同一支钢笔一起递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希望我有这个荣幸能请您帮我签名。”

我在书上签了名，森贝雷先生从我手上接过书本，郑重其事地放进柜台后方专门存放珍藏本的玻璃书柜，里面都是他收藏的初版书，而且是非卖品。那个玻璃书柜是森贝雷先生的专属殿堂。

“您不需要这么做的，森贝雷先生。”我喃喃低语。

“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且，这本书值得珍藏。我说……马丁，这本小说可是您的心头肉。而且，书里有一部分也把我写进去了，所以，这也是我的心头肉。我把它摆在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和福楼拜的《情感教育》之间。”

“这样简直是亵渎了不朽名著。”

“说什么傻话，我近十年来卖过的书籍不计其数，这本小说是最杰出的作品之一。”

森贝雷先生的美言并未平复我的心情，我听了之后仍旧无动于衷。我踱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回家。一回到顶楼的家里，立刻倒了一大杯水。当我一个人在漆黑的厨房里喝着开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隔天早上，家门外两度出现访客。首先来访的是贝普，他现在成了维达尔的新任司机。他替老板带了讯息给我，约我在杜雷餐厅用餐，可想而知，这应该是他之前应允过的庆祝大餐。贝普看起来一副冷漠麻木的模样，而且急着想尽快离开。他和我之间原有的热络交情，早已烟消云散。他不愿进屋，宁可在门外的楼梯间等着。他把维达尔写的信笺递给我时，甚至没有正眼瞧我一下，接着，我告诉他将会如期赴约，话才出口，他立刻一声不响地掉头就走。

半个钟头后，第二组访客出现了，是我的两位出版商，陪同前来的还有个神情严肃、目光深沉的男子，自称是出版社的律师。阵容强大的三人部队散发出逼人的肃杀之气，显然来势汹汹，来访动机不言而喻。我请他们进到屋里的走道，接着，三人按照身高依序在沙发上坐下。

“三位要喝点什么？要不要来杯氰化物？”

我并未期望在他们脸上看见笑容，而他们也一直不苟言笑。巴利多先生的开场白提到了《天堂之路》的挫败使得出版社蒙受重大损失，接着，那位一脸漠然的律师直截了当告诉我，如果我拒绝以伊格纳迪斯·B.萨森这个笔名继续创作，并于一个半月之后交出《诅咒之城》系列下一部小说，那么他们将循法律途径告我未确实履行合约、损害出版社声誉，以及其他五六条我没听清楚的罪状，因为此刻我已经无心去听他们说些什么了。然而，并非全都是坏消息，虽然我的表现让他们怏怏不悦，但是，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还是尽量掏出了心中最后一份宽容，希望让双方在互利互惠的状况下再度结盟。

“您愿意的话，可以用书本定价的七折买下《天堂之路》的所有库存，因为外面的书店显然都不想订这本书，所以，我们下一次出货也不可能会补书。”艾斯科比亚解释。

“为什么不干脆把版权转让给我呢？反正这本书也无法让出版社赚进半毛钱，再说，各位也没打算好好卖我的书。”

“我们不能这么做，老弟。”巴利多的语气稍转强硬，“虽然您个人并没有因为这本书获得实质上的收益，出版社却为了这本书付出相当大的投资。您签下了二十年的合约，期满自动续约，如果到时候出版社还继续经营的话。请务必了解，我们经营者也需要有点盈收才行，总不能所有的事情都只顾虑到作者吧。”

这段长篇大论结束之后，我直接对三位先生下达逐客令，他们如果不愿意自己走出大门，我大概也会毫不客气地把他们轰出去。就在我正打算用力把门甩上时，艾斯科比亚以恶毒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我们要求您一周内答复，否则……您就完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每一个字。

“一个礼拜之后，您和那位窝囊废合伙人已经没命了！”我语气平静地驳斥他，却不怎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后来，我一直望着家中墙壁发呆，那天早上就这样过去了，直到屋外传来海上圣母大教堂的钟声，我这才想起了自己和贝德罗·维达尔有约。

他坐在整间餐厅方位最好的那张餐桌旁等我，手指轻敲斟有白酒的高脚杯，一边聆听十指仿佛在天鹅绒布上来回滑动的钢琴师弹奏着恩里克·格拉纳多斯的曲子。他一见到我便立刻起身，向我伸出手。

“恭喜您！”我对他说道。

维达尔的笑容略显矜持，他大概以为我坐定之后才会向他道贺吧！我们两人沉默了大约一分钟，音乐旋律在耳边流转，上流社会的权贵富豪不时对我们投以异样眼光，他们或是在远处向维达尔打招呼，或是走上前来恭贺他新书佳评如潮，整座城市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这本书了。

“马丁，你不知道，我真的很替你难过……”他先开了口。

“不必替我难过，好好享受您的成功吧！”

“你以为成功对我有任何意义吗？我还需要一堆可怜虫来谄媚我吗？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看着你功成名就。”

“很抱歉。维达尔先生，我又让您失望了。”

维达尔幽幽叹了口气。“马丁，媒体书评对你不客气，并不是我的错。错就错在你自己，你太在乎这些了。你都几岁了，早该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运作的。”

“我还得请您指点迷津。”

维达尔口中接连发出啧啧声，仿佛我的天真无知冒犯了他。

“你到底在期望些什么？你根本不是这个社会的一分子，以后也不会是。你从来不想成为一个融入社会的人，而且你认为所有人都会包容你这一点。你把自己锁在象牙塔里，认为单打独斗就能赢下这一仗。我告诉你，马丁，你错了！你从头到尾都错了。这场游戏不是这种玩法，如果想唱独角戏，那么你可以收拾家当，赶紧去找个你能当家做主的桃花源吧！假如世上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的话。不过，你如果决定留在这里，那就好好跟人打交道。事情一直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所以，维达尔先生，您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个？忙着跟人打交道？”

“我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情，马丁，那些人还得靠我养呢。这也是你一直没搞懂的事。”

“我融入社会的程度和速度，说不定很快就会让您大吃一惊。不过，您不必替我担心，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媒体书评，到了明天，谁也不记得那些书评的内容，不管是我的小说书评或是您的新书评论都一样。”

“既然这样，你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算了吧，别提了。”

“是不是那两个混账？巴利多和他那个走狗？”

“算了吧，维达尔先生。就像您说的，错都在我自己，不能怪别人。”

这时候，领班服务生带着询问的眼神走过来。我没看菜单，也不打算点餐。

“老样子，两人份。”维达尔这样吩咐他。

领班服务生恭敬地退下。维达尔在一旁观察我，仿佛我是只关在牢笼里的危险猛兽。

“克丽丝汀娜今天没办法一起过来。”他说道，“她让我带来这本书，请你替她签个名。”

他把那本《天堂之路》放在桌上，书本裹着森贝雷父子书店的紫色包装纸。接着，他把书推到我面前。我摆明了不想去碰那本书，维达尔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刚刚谈话时的慷慨激昂以及强硬语气，此时已不复见。我不禁暗想，这次我真的伤了他的心了。

“维达尔先生，您之前曾经打算跟我说一些事情的，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维达尔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我想告诉你两件事，但都不是你想听的。”

“我已经渐渐习惯了。”

“第一件事跟你父亲有关。”

我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经漾起了扭曲的苦笑。

“多年来，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但是，我想你听了大概会很不好受。千万别认为我是因为胆怯才没跟你提起……我可以向你发誓，真的不是……”

“到底是什么事？”我冒昧打断了他的话。

维达尔长叹一声。“你父亲去世那天晚上……”

“他被人谋杀的那天晚上。”我以冰冷的语气纠正了他的说法。

“那是一场错误。你父亲的死根本就是一场错误！”

我惶惑不解地盯着他。

“那些人要杀的并不是他，他们搞错对象了。”

我还记得那三个站在迷雾中的狙击手凶狠无情的眼神，还有那股浓烈的烟硝味，以及父亲的鲜血，沾满了我的双手……

“他们真正要杀的人是我。”维达尔的声音细弱如丝，“我父亲以前的一位合伙人发现我和他妻子有染，所以……”

我闭上双眼，听着自己幽暗的内心传来阵阵苦笑。我父亲全身布满弹痕惨死在枪管下，居然是替这位伟大的贝德罗·维达尔还了一笔风流账。

“拜托你，说句话吧！”维达尔哀求。

我睁开双眼。“您要告诉我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维达尔如此惊慌，那种神情倒是挺适合他的。

“我向克丽丝汀娜求婚了。”

一阵冗长的静默随之而来。

“她已经答应了。”

维达尔低下头。服务生端着前菜走过来，上菜时还补上一句“请慢用”。维达尔始终不敢再抬头看我。前菜在餐盘里凉了。过了半晌，我拿起桌上那本《天堂之路》，然后起身离去。

那天下午，离开杜雷餐厅之后，我居然拿着那本《天堂之路》径直往兰布拉大道走去。不久后，当我走近卡门街口，双手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我伫足在巴格斯珠宝店的橱窗前，假装探头张望橱窗里那些仙女和花朵造型的金坠子，坠子上还镶了红宝石。印度绸布庄那幢巴洛克风格的华丽建筑就在前方几米处，所有人都知道，这家店拥有整座城市最精致、最美丽的布料和丝巾。我缓缓走过去，踏进通往店门的大厅。我知道她一定认不出我了，或许我也认不出她了吧！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在店门口踌躇了近五分钟才敢进去。踏进绸布庄那一刻，我突觉心跳加速，双手也开始冒出冷汗。

布庄的四面墙全都设有置物架，架上摆满各种布料的大型卷筒，而在一张张柜台前，腰间佩戴着专用剪刀和量尺的店员们，正细心向那些带着女仆和裁缝前来的豪门贵妇展示精美的高级布料。

“先生，需要我帮您找什么吗？”

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声音却尖锐得像哨子的男子，他身上的法兰绒西装，仿佛随时都会迸裂成一堆碎布条。他带着略显轻蔑的神情看着我，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不用了。”我低声答道。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她。我母亲正拿着一堆零码布走下楼梯。她穿着白色衬衫，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身材略微发福，五官显得比以前模糊了些，神情透露着枯燥生活带来的无奈和失落。男店员一脸不耐烦地紧跟在我后面，嘴里叨叨絮絮，但我根本听不见他说些什么。我眼睁睁看着她逐渐走近，从我面前经过。她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正盯着她时，很有礼貌地回了我一个微笑，就跟她见到其他顾客或顶头上司时的反应一样，接着，她继续手边的工作。我忍不住哽咽了，就连开口叫那个男店员闭嘴的能力都没有，还没来得及走出店门，眼泪已经不听使唤地在眼眶里打转。到了街上，我赶紧冲进对街的一家咖啡馆，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望出窗外便是印度绸布庄的大门，就这样静静等着。

过了大约一个半钟头，我看见她出现在店门口，接着，那位接待我的男店员拉下入口处的铁门。过了半晌，店内的灯光逐渐熄灭，好几位店员陆续从铁门缝钻了出来。我立刻起身走出咖啡馆。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咖啡馆门边盯着我看。我示意要他过来。小男孩乖乖走到我身旁，我向他展示了手上的铜板。他咧嘴笑得很开心，我这才发现他缺了好几颗牙。

“你看见这个小包裹了没？我要你把它交给现在就要从对面那家店走出来的女士。你告诉她，这是一位先生送给她的，但是不可以跟她说是我，这样你懂了吗？”

小男孩频频点头，我把书本和铜板一并交给他。

“现在，我们再等一下。”

我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苦等。不到三分钟之后，我看着她走出绸布庄。然后，她沿着兰布拉大道往下走。

“就是那位女士，看见没？”

我母亲在伯利恒教堂回廊前伫足片刻，于是，我对小男孩比了个手势，要他赶紧跑过去。我只能在远处看着那一幕，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对话。那孩子把包裹递了过去，她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正在犹豫该不该接下东西。小男孩态度坚持，最后，她只好接下包裹，然后看着那孩子拔腿就跑。茫然困惑的她左右张望着，目光在周遭搜索。她掂了掂手上的包裹，检视外层的紫色包装纸。后来，她终究被好奇心征服，当场拆开了包裹。

我看着她抽出那本书。她以双手捧着书，看了看封面，再翻到封底看了一下。我觉得就快喘不过气，内心期盼着自己可以走到她身旁，跟她说说话……但是，我就是办不到。我只能伫立原地，就在距离我母亲几米之外，偷偷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拿着那本书继续往哥伦布广场方向前进。到了维瑞纳宫门前，她突然走到垃圾桶旁，用力把书往里面丢。我就这样看着她沿着兰布拉大道往下走，直到她的身影淹没在人群里，仿佛不曾出现过……

19

森贝雷先生独自在书店里，正忙着替一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两个女人的命运》的书脊涂胶修补，他抬头一看，恰好看见站在店门外的我。他只是默默观望了我几秒钟，立刻就看出我的情况不太对劲，便示意要我开门进去。我才刚踏进书店，森贝雷先生马上搬了张椅子请我坐下。

“您的脸色很难看，马丁。得去看医生才行。如果需要的话，我陪您去。说真的，我也很讨厌跟大夫打交道，这些穿着白袍、手拿针筒的家伙都不好惹。不过，有时候还是非得去挨上一针不可。”

“我只是有点头痛而已，森贝雷先生，没什么大不了，很快就好了。”

森贝雷先生递了一杯法国维希镇生产的矿泉水给我。

“把这杯水喝了吧！这水能治百病，但是碰到愚蠢这种毛病就派不上用场了。没办法，愚蠢是快速蔓延的恶疾。”

我勉强挤出微笑以回应森贝雷先生的玩笑，一口气喝光那杯矿泉水，叹了口气。接着，我忽然觉得嘴里涌上一股恶心，而且左眼球后方猛跳个不停。我觉得自己恐怕快晕倒了，于是赶紧闭上双眼，用力深呼吸，心中暗自祈求着，千万别在这儿倒地不起。命运之神应该不会端出这么恶毒的幽默感吧，刻意安排我到森贝雷先生的书店里咽下最后一口气，送上自己冰冷的尸体感谢他多年来对我的照顾？我感受到有只手轻柔地扶着我的额头，那是森贝雷先生的手。我睁开双眼，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森贝雷父子，小森贝雷探头端详着我，一脸如丧考妣的愁容。

“我去请医生过来一趟吧？”小森贝雷问道。

“不，我觉得好多了，谢谢，已经好多了。”

“嗯……您身体好转的方式还真让人提心吊胆。您根本面无血色。”

“要不要再喝点水？”

小森贝雷立刻为我倒了一杯水过来。

“不好意思，真是太打扰两位了。”我对森贝雷父子抱歉，“我跟两位保证，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别说傻话了。”

“说不定吃点甜食就会舒服一点，我看您八成是血糖太低了……”小森贝雷提出看法。

“你快到街角的点心铺去买点甜食回来。”森贝雷先生立刻吩咐儿子。

接下来的时间，书店里就剩下我们两人，森贝雷先生定定看着我。

“我向您发誓，我一定会去看医生的。”我主动做出承诺。

才过了几分钟光景，小森贝雷回来了，手上提了个纸袋，袋子里装着点心铺最受欢迎的各式甜点。他把纸袋递过来，我意兴阑珊地挑了个奶油小蛋糕，若是换作以前，我一定会恨不得马上就狼吞虎咽起来。

“快吃吧！”森贝雷先生在一旁督促着。

我轻轻咬了一小口奶油蛋糕。接着，我渐渐觉得舒服多了。

“看来，他又活过来了。”小森贝雷在一旁说道。

“没有什么病是街角点心铺的奶油小蛋糕治不好的……”

就在这时候，店门口的铃铛响了。有位客人踏进书店，小森贝雷向他父亲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去招呼客人。森贝雷先生留在我身旁，抓着我的手腕，企图替我把脉。

“森贝雷先生，您还记不记得，好多年前您跟我说过，有朝一日，如果必须拯救一本书的话，那就要倾全力将它保存在安全之处，您这话还算数吗？”

森贝雷先生瞄了一眼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本书，那是我母亲丢弃的书，此时又回到我手上了。

“请等我五分钟。”

我们沿着兰布拉大道往下走，暮色逐渐笼罩大地，在这燠热潮湿的午后，人们纷纷趁着傍晚出门散步。凝结的空气里感受不到一丝轻风，街道两旁的阳台和落地窗大方敞开，屋里的人们探头望着行走在琥珀色暮霭下的人群。森贝雷先生脚步轻盈，只见他一路疾行，直到我们来到彩虹剧院街口的阴暗门廊前才放慢脚步。越过门廊之前，森贝雷先生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说：

“马丁，接下来看见的一切，绝对不能说出去，甚至连维达尔先生都不能说。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频频点头，感受到森贝雷先生语气中透露的严肃和神秘。接着，我紧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介于两排破旧建筑之间的窄巷，如此狭隘，两排屋顶间的天空细若柳叶。不久后，我们抵达一扇气派恢宏的木门前，看起来就像深陷沼泽百年之久的古教堂大门。森贝雷先生拾级而上，站定在木门前，抓起笑面魔鬼造型的铜制门环用力叩着。他叩门三次之后步下阶梯，又回到我身旁等候。

“您现在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告诉……”

“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维达尔先生也不能说。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森贝雷先生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等了约莫几分钟，门内总算传来同时开启好几百道大锁似的哐啷声响。大门渐渐开启，发出一阵阵深沉的嘎吱声，接着，门内探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顶着稀疏的发丝，犀利的五官宛如一头猛禽，脸上嵌着深邃的双眼。

“真是稀客。森贝雷……”男子幽幽说道，“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怎么，又是个心灵受创、交不到女朋友、宁可赖着老妈过日子的潦倒作家？”

森贝雷先生根本不理会男子的冷言冷语。

“马丁，我向您介绍，这位是伊萨克·蒙佛特，此地的管理员，也是全天下最亲切的大好人。他对您的谆谆教诲，请务必要悉心受教。伊萨克，这位是戴维·马丁，我的好朋友，他是个作家，也是我非常信任的人。”

名叫伊萨克的男子一脸冷漠地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对森贝雷先生抛出质疑的眼神。

“作家都是教人无法信任的家伙。我说……森贝雷都跟您解释过这里的规矩了吧？”

“他只告诉我，我在这里看见的一切，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第一条规定，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没遵守这项规定的话，我会亲自将您碎尸万段。这样您了解这规定的重要性了吗？”

“完全了解。”

“既然这样，那就请进吧。”伊萨克比了个手势要我进去。

“那我先走了，马丁。两位慢慢聊，这里很安全的。”

我知道森贝雷先生所谓的安全是针对书本而言，并不是指我。他把我紧紧拥在怀中，接着，他的身影逐渐隐遁在暗夜里。我跨进门槛之后，那个叫作伊萨克的男子随即用力关上木门。门上繁复的大锁，仿佛有上千件金属铸条和滑轮同时在运作。伊萨克提起地上的油灯，高举在我侧脸旁打量着。

“您的脸色真难看。”他下了这样的结论。

“只是消化不良。”我随口回了他一句。

“对什么消化不良？”

“现实人生。”

“那么……您就让各种人生难题好好排队吧！”他简短回应。

我们沿着漫长的走道前进，幽暗光影下，隐约可见两旁墙上的壁画以及大理石打造的阶梯。接着，我们走进一处宫廷式的中庭，过了半晌，前方出现一个看似大厅入口处的地方。

“您带什么来啦？”伊萨克问道。

“《天堂之路》，一本小说。”

“这书名一听就不够响亮。您该不会就是作者吧？”

“正是在下。”

伊萨克叹了口气，轻轻摇着头。“您还写了什么书？”

“《诅咒之城》，一系列内容空洞、刻意膨胀篇幅的绮情小说。”

伊萨克回过头来，面露愉悦笑容。“伊格纳迪斯·B.萨森？”

“愿他安息，并竭诚为您服务。”

此时，这位神秘的管理员停下脚步，将油灯放在看似已毁损的老旧栏杆上，正前方就是一扇宽敞气派的拱门。我抬头一望，惊愕得说不出话。那是座宏伟壮观的巨大迷宫，数不清的天桥、走道错综曲折，数以千计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简直是座一望无际的巨型图书馆。一条条隧道穿梭其中，巨大的结构，仿佛一道向上攀高的螺旋梯，最后通往顶端那个以光影为帘幕的玻璃圆顶。我依稀看见好几个孤单的身影各自在走道和楼梯上游移，或是隐身在那个以书籍和文字堆砌而成的文化殿堂里查阅资料。我简直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只能一脸愕然地盯着伊萨克·蒙佛特。他咧嘴一笑，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伊格纳迪斯·B.萨森，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20

我跟着管理员来到迷宫里的宽敞大厅。脚下的花砖地板时而可见补缀着墓碑和碑石，偶尔可见墓志文、十字架和雕刻在墓石上的死者遗像。管理员骤然止步，并刻意提着瓦斯灯掠过好几片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骨拼图，借此振奋我的情绪。

“这些都是古代陵墓的遗迹。”他解释，“不过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可别昏倒在这里了。”

我们继续前进，最后来到看似此地主要建筑的入口处。伊萨克一路叨叨絮絮地念着各项规定和责任，偶尔转过头来盯着我，逼得我只好拼命点头回应。

“第一条守则：凡是初次造访此地的人都有权利挑选一本书，在众多藏书当中，可以任意挑选一本喜欢的书。第二条守则：挑选了书籍之后，此人有义务尽全力保护这本书，绝对不能把书遗失了。即使必须以生命相搏也在所不惜。关于以上规定，您有什么疑问吗？”

我抬起头望着无边无际的迷宫。“一个人要如何在这浩瀚书海中挑出一本书呢？”

伊萨克耸耸肩。“有人认为，其实是书本挑上他的……终归一句老话，就是命运。您在这里看到的都是遭人遗弃或遗忘的书，已经累积了好几个世纪，原本都该被销毁、被迫永远销声匿迹的，这些书，保存了许多世人早已淡忘的时代记忆和奇迹。别说我们这一代了，就算是老一辈，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准确说出此地创建于何时、创立者又是谁。或许，这地方就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并在这座城市的庇荫之下，逐渐发展成今日的规模。据我们所知，这栋建筑是以王宫、教堂、监狱和医院的废墟结合而成，您很快就会看出其中的端倪。建筑的主体结构建于十八世纪，至今仍保持原貌，没有任何改变。在更久远的年代，遗忘书之墓一直隐匿在中古时代老城区的隧道里。有人说，在宗教法庭盛行的年代，崇尚思想自由的知识分子把禁书藏在石棺里，随着尸骨埋葬在城市的各处墓地，借此保护珍爱的书籍，他们深信经过几个世代，这些书一定会重见天日。到了十九世纪中叶，有人发现，那条从迷宫入口一直通往地下室的漫长隧道竟是一座古老的图书馆，后来，那些古书经过编排、整理，目前秘密保存在卡尔区的犹太教堂废墟。这座城市的最后一道古城墙倒下时，曾经引发严重的土石流，当时兰布拉大道地下水道滚滚洪流，那条隧道也全都淹在水里。那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现在看来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根据我们的推测，在长达数百年时间里，那条隧道是通往此地的主要通道之一。您眼前所见的大部分建筑结构是在十九世纪扩展而成。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的人，整个巴塞罗那不会超过一百个，我希望森贝雷不会看走眼、找错人才好……”

我使劲摇头，不过，伊萨克仍旧满脸疑虑地看着我。

“第三条守则：您可以把带来的书随意埋葬在任何地方。”

“万一我迷路了呢？”

“说这种傻话，真是没志气。那我就拜托您了，尽量别走丢。”

“有没有人曾经在这里迷路？”

伊萨克用力吐了口气。“多年前，我开始在这里当差的时候，据说有个叫作达里奥·阿尔贝蒂·西梅尔曼的人在里头迷路了。当然啦，我想森贝雷一定没跟您提起这件事……”

“西梅尔曼？您说的是历史学家西梅尔曼吗？”

“不是，我说的西梅尔曼是个海豹驯兽师。您到底认识几个西梅尔曼？那件事发生在一八八九年冬天，西梅尔曼走进迷宫之后，失踪了整整一周。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缩着身子躲在其中一条隧道里，一副吓得半死的模样。他当时躲在好几摞《圣经》古抄本后面，免得被人看见。”

“被谁看见？”

伊萨克定睛注视着我好一会儿。“一个黑衣人。森贝雷真的没跟您说过这件事吗？”

“真的没有。”

伊萨克刻意压低音量，语气俨然是要跟我说悄悄话：“这么多年来，有些会员偶尔会看见一个黑衣人在迷宫的各条隧道里出没。见过的人所形容的都不一样，有人甚至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跟黑衣人交谈过。有一阵子，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那个黑衣人是个遭受诅咒的作者遗留在此地的阴魂，因为带他进来的会员背叛了他，原本答应让他把书藏在这里，后来却没有履行承诺……那本书就这样永远遗失了，死去的作者心有不甘，从此阴魂不散，天天在迷宫隧道里找人复仇，您也知道，就像亨利·詹姆斯笔下那一类的故事。”

“您该不会也相信真有这回事吧？”

“当然不相信。我有不同的看法。我相信西梅尔曼的说法。”

“他的说法是？”

“他说，那个黑衣人是此地的守护神，他是所有神秘和禁忌知识之父、智能和回忆之父，也是数百年来所有小说家和作家的明灯……他是我们的守护天使，也是谎言和暗夜的天使。”

“您就别捉弄我了。”

“每座迷宫都会有个弥诺陶洛斯。”管理员煞有介事地说道。

接着，伊萨克露出神秘笑容，指着迷宫入口。“全部都是您的了。”

我沿着通往入口的走道前行，跨进一条摆满群书的长廊，看起来就像个往上延伸的洞穴。到了洞穴尽头，隧道分为四条小岔道，每条岔道各自形成小圆环，连接往上攀升的螺旋梯；举目凝望，完全不见高处尽头在哪里。我踩着螺旋梯往上爬，终于登上了平台，又有三条通道由此延伸。我挑了其中一条通道，自认这应该是通往建筑主体结构的路，就此开启我的探险之旅。我边走边摸着墙上数以百计的藏书，尽情嗅闻古书的气味，畅快地感受从铁窗渗入的阳光，还有木制书架上玻璃瓦斯灯里的灯火，在一面面镜子和暗影之间微微浮动着。我漫步闲逛了大约三十分钟，偶然找到一间紧闭的阅览室，里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四壁皆是书墙，每一排书架看起来都塞得相当密实，唯一的例外是个小缝隙，看来，有人从这里拿走了一本书。我当下作了决定，那里就是《天堂之路》的新家了。我捧着书本看了封面最后一眼，重读了第一段，同时也暗自想象着，若蒙幸运之神眷顾，多年之后，当我已经死去，也被人遗忘，或许有人会循着同样的路线，来到这间阅览室，遇见这本呕心沥血完成、出版后却不为人知的小说。我把书塞进书架，竟觉得长留此地的是我自己。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似乎有人在我背后，立刻回头一看，定睛凝视了半晌，眼中出现了那个黑衣人……

21

起初，我没有认出是自己的眼神映在镜子里，那是光线幽微的迷宫通道上，众多镜子中的一面。镜中映着我的面容、我的皮肉，那双眼睛却似属于陌生人。黯淡、深沉，充满邪恶。我将目光从镜中移开，突然一股恶心又涌上胸口。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使劲地深呼吸。这时我想起了狄利亚医生，他若知道定居在我脑袋里的这个房客，也就是他口中所谓的肿瘤，居然故意挑选此时此地伤害我，一定会觉得很逗趣，因为我很可能有幸成为首位永远葬身遗忘书之墓的市民。身上带着饱受抨击的最后一本作品，就这样进坟墓吧！也许有人会在十个月或十年后发现我的尸骨，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找到我。这就是《诅咒之城》精彩绝伦的伟大结局。

我想，我大概是被自己凄凉的苦笑唤醒了，因为我的脑袋顿时清醒起来，不但很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知道此行所为何来。瞥见它时，我立刻从椅子上起身。一本非常破旧的书，深色的书皮，书脊上的书名已不复存在。桌角堆放了五本书，最上面就是这一本。我把书拿了起来。书封看似以皮革封面装订而成，或许是某种经过鞣制的皮革，色泽暗沉，不像是染色，倒像是经多次触摸而造成的。封面上可见书名字迹，据我推测，应该是在书封上火烧烫字而成，早已模糊难辨，不过，书本的第四页清清楚楚印着书名：

永恒之光

D.M.

我猜想，那两个和我的名字简写一模一样的大写字母，应该就是本书作者了，只是，书中不见其他信息来确定这一点。我不过随手翻了几页，就至少认出了书本内容里交叉使用的五种语言——西班牙文、德文、拉丁文、法文、希伯来文。我随意挑了一段文字细读，不禁暗想，这好像是我已经不复记忆的祈祷文，而我也不免自忖，此书说不定刚好就是一本弥撒经文或祝祷词。书中内文皆以编号条列，每一节诗文开头字母下方都划了线，看似借此提示章节或主题。翻阅的内容越多，越是让我联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那些福音书和教义问答手册。

其实，我大可以从成千上万册的藏书中挑选其他任何一本书，然后带着书离开那个地方，永远不再回来。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这么做的，直到我发现自己早已不自觉地拿着那本书穿梭在迷宫的走道间，仿佛那本书已成了紧紧吸附在我皮肤上的寄生虫。有那么一刻，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总觉得那本书比我更想离开那座迷宫，它甚至以某种方式在指引我寻找出路。过了几个曲折转角，我数度回到拉·芬努作品全集前，竟未发觉连接螺旋梯的出口近在眼前，就这样，我找到了通往迷宫出口的路线。我本以为伊萨克或许会在大门边等我，却丝毫不见他的踪影，不过，我倒是非常确定有人在黑暗角落里观望着我。遗忘书之墓恢宏的拱顶上积聚着深沉的寂静。

“伊萨克？”我唤了一声。

回音渐渐消失在幽暗里。静待几秒钟，依旧没有回应，于是我逐步走向出口。从尖顶穿透进来的灰蓝幽影在我四周逐渐褪去，最后，我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接着，我朝着微光闪动的走道尽头走了几步，我知道，这是管理员刻意留置在大门口的提灯。我转过身，朝着漆黑的走道抛下最后一瞥，然后用力拉开那个牵动无数金属铸条和滑轮的门把。繁复的门锁接连松开，大门开启了一道几厘米宽的缝隙。我再用力把门推开到足够的宽度，侧身滑出门外。不过数秒钟的光景，大门再度紧闭，只留下萦绕许久的门锁回音。

22

我逐步远离了那里，同时也感受到神奇力量渐渐离我而去，恶心和疼痛再度侵袭了我。回家途中，我几度趴跌在地，第一次是在兰布拉大道上，第二次是我正打算穿越拉耶塔纳大道时，幸好有个孩子上前扶我起来，我因此逃过了被电车碾毙的厄运。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门口。家里门窗紧闭了一整天，那股燠热，天天把城市逼得喘不过气来的燠热，此时正依附着朦胧的日光，静静地悬浮在屋里。我上楼到塔顶的书房，将所有窗户完全敞开。空气近乎凝结，没有一丝微风吹拂，蓝天上挥洒了几笔乌云，正在巴塞罗那上空缓缓绕圈移动。我把那本书往书桌上一摆，同时告诉自己，若要详读书中内容，将来时间多的是。或许，事情并非如此。或许，我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但是这也没什么好在乎了。

这时候，我几乎站不住了，必须赶快躺下来才行。我立刻在抽屉里抓了一瓶可待因，一口气吞下三四颗药丸。我把药罐塞进口袋，接着缓缓下楼，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安然走进卧室。回到楼下的走道时，我似乎瞥见大门下面的缝隙闪过一道亮光，仿佛门外有人在走动。我慢慢走到入口的玄关，并且靠墙站定。

“谁在外面？”我对着门外问道。

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声响。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打开大门，并探头到门外张望楼梯间。接着，我走出门外，倾身看了看通往楼下的阶梯。螺旋梯往下延伸，逐渐消失在幽暗里。没有任何人影。我走回大门口，这才发现楼梯间那盏小灯颤巍巍地闪动着。我走进屋里，锁上我经常忘记上锁的大门。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它，一只乳白色的火漆信封。有人把信封从门下的缝隙塞了进来。我跪下来捡拾信封，信封的纸质厚实而细致。信封加了封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赭红色的封印上是个展翅的天使。

我当场拆了信。

敬爱的马丁先生：

我将在城里停留一段时间，如果能和您见面聊聊，将是一大乐事，或许，我们可以再次讨论我曾经提出的合作计划。我希望能荣幸邀请您共进晚餐，如果您没有其他邀约，恳请拨冗前来，时间是本月十三日晚上十点，地点是我在巴塞罗那停留期间租赁的小别墅，位于欧乐街和山区圣若瑟街交会处，就在奎尔公园入口处旁边。非常期待您大驾光临。

您的朋友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我随手将信纸丢在地上，拖着蹒跚步履走进长廊，在阴影中的沙发上躺了下来。距离那个晚餐邀约还有七天。我兀自苦笑着，不相信自己还能活七天。接着，我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一下。我那永无休止的耳鸣，此刻已恶化为轰隆巨响。一道道刺眼的白色光芒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您根本不必再想写作这件事情了。”

我再度睁开双眼，目光掠过长廊里泛蓝的幽影张望着。在我身旁的桌子上，克丽丝汀娜留下的相簿依旧摆在那儿。我没有勇气把它丢掉。此时，我伸手翻开相簿，翻找自己一直想看的那张照片。找到之后，我撕下照片，仔细端详。那是童年时期的克丽丝汀娜，牵着一个陌生人的手，走在海边的码头上……我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任由自己陷入疲累的折磨。慢慢地，那一天的悲痛和愤怒，那些年的磨难和不平，全都渐渐止息了，我的周遭萦绕着一片黑暗，等着我的是众声喧哗以及千手挥动。我很想抛开一切投入那个世界，然而，有个东西拉了我一把，一道刺眼光芒，一阵剧烈疼痛，把我从那个无穷无尽的银白色梦境里拉了出来。

“时候未到。”有个声音这样低语，“时候未到。”

我知道已经过了好几天，因为当我醒过来时，灿烂阳光透过窗户洒得满室明亮。我好几次觉得自己听见了敲门声，还有人呼唤我的名字，但很快又消失了。经过几个钟头，或是几天之后，我终于起身，接着，我举起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却摸到嘴角渗着鲜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下楼到街上去了，或者一切只是我自己的幻梦，总之，我不知怎么就来到了波恩大道，然后朝着海上圣母大教堂的方向走去。银色月光下，街道杳无人迹。我抬头一看，城市上空出现了一个双翅展开的巨大黑影。一道白色光芒划过天际，一阵暴雨从天而降，仿佛漫天的玻璃碎片。就在第一滴雨落地之前，雨势骤停，千千万万滴闪亮泪珠在空中凝结成烟尘颗粒。我知道有人或是某种东西跟在我背后，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吐在我的颈背，冰凉有如霜雪，而且充斥着腐臭和烧焦味。我可以感受到他那又尖又长的指甲掐入我的皮肉，就在这时候，那个贴在我胸口照片里的小女孩从凝结的雨中穿梭而过。她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带着我重新返回塔顶的家，抛下我背后那个冰冷的幽影。当我再度恢复意识，已经整整过了七天。

那天正好是七月十三日星期五的凌晨。

23

贝德罗·维达尔和克丽丝汀娜·萨涅尔在那天下午结婚了。婚礼于下午五点在佩德拉比修道院内的教堂举行，在场观礼的仅有维达尔家的几名亲友，大多数与维达尔家往来密切的家族成员却未到场，就连新郎的父亲也刻意缺席。这么一来，尖酸刻薄的好事者恐怕免不了要嚼舌根：名门世家最受宠的小儿子，偏偏娶了司机的女儿，对于众多维达尔企业王朝的事业伙伴而言，简直就像狠狠被泼了一头冷水。然而，这场婚礼简单而低调，再说，专门追踪名人动向的记者们，那天下午正好有更重要的新闻要报道，因此，所有报章媒体皆对这场婚礼只字未提。没有任何媒体报道那群在教堂门口隐隐啜泣的伤心女子，她们全是维达尔的老相好，这会儿不约而同群聚在此，俨然成了弃妇工会，唯一能做的便是亲眼看着最后一线希望在眼前破灭……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手捧白色玫瑰花束的新娘克丽丝汀娜，身上裹着象牙白的婚纱，与她白皙的肌肤融为一体，乍看之下，仿佛祭台前伫立着一个裸身新娘，除了覆盖脸庞的白色头纱，全身上下没有其他缀饰。琥珀色的天上，团团乌云盘踞在教堂塔顶上空。

没有人会记得，那辆载着新人的汽车正要启程下山时，为了让车内的新婚夫妇离开前再看看教堂大门前的广场，车子随意在广场旁停下，然而，新人眼里却出现了那个伤痕累累、双手颤抖的男子，他喃喃低语着，没有人能够听见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因为那是男子准备带进棺材的一句话。

“这对该死的男女，你们下地狱吧！”

两个钟头后，我坐在书房的摇椅上，打开了那个保管多年的木盒，那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拿出木盒里那把用布巾包着的手枪，然后打开弹夹。我装进六颗子弹，再将弹夹归位，把枪管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慢慢用力扣动扳机，双眼紧闭。此时，我突然感受到一阵强风从塔顶呼啸而过，书房的窗子陆续被吹开，猛力撞击着外墙。一阵凛冽的微风拂过我的肌肤，微弱的气息就这样凝结在失落的远大前程里。

24

出租车在上坡路段缓缓前进，到了恩宠区边界，继续驶往幽静、昏暗的奎尔公园。山丘上矗立着一幢幢气派别墅，晴朗的日子里，这些大宅院错落在蓊郁的山林之间，起风时，整座山丘宛如一片深色汪洋，一波波绿浪轻柔地涌动。我已经瞥见山丘高处的公园大门。数年前，高迪先生过世，奎尔伯爵的继承人就把这座地处偏僻的公园以一元的贱价卖给市政府，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定居此地。这个已被遗忘的地方，长期疏于管理，看着公园里的石柱花园和一座座尖塔，总会让人觉得此地如今已成了受诅咒的伊甸园。我吩咐司机在公园入口处的铁门前停车，付了他车钱。

“先生真的要在这里下车吗？”司机问道，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您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多等几分钟……”

“不需要了。”

出租车的引擎声往山下低吟、远扬，留下我独自站在山林中的萧萧风声里。地上的片片落叶往公园入口飘动，随即在我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我走近铁门，门上绕着生锈的铁链，上了锁，月光映出露天台阶口的蜥蜴雕塑剪影。有个黑色身影非常迟缓地踩着阶梯往下移动，一双仿佛水中珍珠的闪亮眼眸定定观望着我。一条黑狗，它在露天台阶口停了下来，此时，我才发现它还有同伴。另外两条狗正默默盯着我看。其中一条狗从大门另一边的警卫室阴影下悄悄走过来。第三条狗，也是体型最壮硕的一条，已经攀爬到围墙上注视着我，与我相距只有几米。大狗露出尖锐獠牙，吐出的气息在嘴边形成团团薄雾。我不动声色地缓缓后退，两眼直盯着围墙上的狗。一步步往后退了半晌，我已经退到入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了。这时候，警卫室门口那条狗也爬上围墙，目光逼视着我。我蹲下来在地上摸索，希望可以找到木棍或石头之类的东西，万一这些畜牲决定跳下来扑向我，我至少有自卫的工具，但是摸了老半天，地上除了一堆枯叶就没别的了。我知道，只要我一转过头拔腿跑，这些畜牲一定会追上来，我顶多跑个二十米之后，这群恶犬就会扑在我身上，把我咬得粉身碎骨。体型最大的那条狗在围墙上前进了好几步，我非常确定它一定会往下跳。至于我最初看见的那只，当时有可能只是扮演诱饵的角色，它开始慢慢从围墙最低矮的地方往上爬，打算和伙伴们会合。我心想，没辙了，要咬我就来吧！

就在这时候，一道亮光从三只畜牲凶恶的脸上划过，顿时，三条狗呆立原处不敢妄动。我抬头一看，大约五十米外的公园入口处的一座土丘上，屋子里的电灯亮了，成了整座山上唯一的亮光。其中一条狗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响，接着慢慢退回公园里面。另外两条狗也在不久后跟进。

我毫不犹豫地朝着屋子的方向前进。正如科莱利在邀请函中的提示，那幢别墅位于欧乐街和山区圣若瑟街的交会处。一幢细瘦狭长的三层楼建筑，屋顶的阁楼就像个哨兵似的，时时刻刻注视着城市全景，鬼魅般的公园就在它的脚下。

别墅坐落于陡峭斜坡的尽头，大门前连着一排露天台阶，一扇扇大窗晕染着金黄色灯光。我踩着石阶往上走，似乎瞥见三楼阳台的栏杆旁有个身影，如如不动，仿佛一只攀附在蛛网上等待猎物的蜘蛛。爬到最上层的石阶，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大门半开着，屋内的灯光一直延伸到我脚边。我缓步走近大门，伫足在门槛上。屋内传出浓烈的枯花气味。我叩了门，脚步同时往屋内挪动了几厘米。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玄关，还有一条往屋内延伸的长长走道。我隐约听见不断重复的枯燥声响从屋里传来，就像强风冲击窗板的声音，让人联想起心跳声。我走进玄关张望了一会儿，随即看见通往塔顶的楼梯就在左手边。我确定自己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就像孩童的步伐，正在顶楼走动着。

“您好？”我对着屋里喊。

我的回音在走道上消失之前，似乎已经先凝结在屋里的某个角落。周遭只有一片死寂，以及迎面而来的冰冷空气。

“科莱利先生？我是马丁，戴维·马丁……”

没有任何回应，于是我沿着走道往屋里走。两旁的墙面挂满了不同尺寸的人像照，从照片里的人物姿态和衣着看来，年纪大多介于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每张照片的相框下方都嵌了一块小铜片，上面标明影中人的名字与拍摄年份。我仔细端详照片中那些在另一个年代凝视着我的面孔。儿童和老人，淑女与绅士。所有的眼神里都浮现了淡淡哀愁，仿佛沉默的呐喊。所有望着镜头的眼神都承载着深沉的绝望。

“您对这张照片感兴趣啊，马丁老弟？”有人在我身旁出声。

我吓得立刻转过头去。安德烈亚斯·科莱利站在我身旁注视着墙上的照片，脸上的微笑漾着一股淡淡的哀愁。我没看见也没听见他走过来，因此，当他那张笑脸出现在面前时，我突觉不寒而栗。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我也这么以为。”

“既然来了，容我请您喝一杯，让我们为彼此的错误干杯。”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客厅，一大片落地窗面对整座城市。科莱利示意要我坐在摇椅上，接着他拿起桌上那瓶酒，斟了两杯。他把酒杯递给我，然后在我对面的摇椅上坐下。

我浅尝了一口红酒，非常香醇的上等美酒。接下来，我几乎是一口气把酒喝光，立刻感觉喉咙的燥热逐渐缓和，紧张的情绪也稳定下来。科莱利嗅着杯子里的美酒，面带平和友善的笑容看着我。

“您说得没错。”我对他说道。

“我一向料事如神。”科莱利应道，“但我很少因此而沾沾自喜。有时候，我总觉得如果知道自己判断错误，反而会特别高兴。”

“那还不简单？您眼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种事情问我最清楚了，我这辈子一直错估情势。”

“快别这么说，您并没有误判任何事。我认为您看事情的观点几乎和我一样清朗，看来，您也没有因此而满足。”

听他这样说，我当下突然觉得，世上唯一能让我满足的事，大概是放一把火烧了全世界，让我和他一起在火焰里化为灰烬。科莱利仿佛读懂了我的思绪，立刻露出一脸灿笑，同时频频点头。

“我可以帮您，老弟。”

我惊愕地闪躲他的目光，并将视线锁定在他西装衣领上那一枚小小的天使别针。

“好漂亮的别针。”我指着他的衣领说。

“家族的回忆。”科莱利答道。

这时候，我认为两人彼此的客套寒暄和闲聊应该够了。

“科莱利先生，您今天找我来有何贵干？”

科莱利的目光顿时炯亮有神，亮澄澄的光泽，如同他缓缓倒入口中的红酒。

“事情非常简单。您此刻身在此地，那是因为您终于了解，这里才是安身立命之处。您之所以会在这里，就因为一年前我向您提出的那项请求。当时我提出了请求，可惜您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但是，您并没有忘了这件事。而我此刻之所以在这里，正是因为我一直认为您就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我心甘情愿苦等十二个月。”

“您从未针对那项请求仔细说明过细节。”我回想当时的情况。

“事实上，我当时已经把唯一的细节告诉您了。”

“酬劳十万法郎，以整整一年的时间为您写一本书。”

“没错。在许多人看来，这样的说明已经够清楚了，但您显然不这么想……”

“您当时说过，当您向我解释要我写的是什么样的书之后，即使没有酬劳，我也会愿意写的……”

科莱利频频点头。“您的记性真好。”

“我一向有过人的记忆力，科莱利先生，我还记得，我从来没看过、读过或听过任何一本您出版的书。”

“您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我使劲摇头，企图掩饰心中翻搅不已的渴望和贪婪。我的表现越不在乎，就表示那项请求越吸引我。

“我只是想弄清楚您的动机。”我提出说明。

“应该的。”

“总之，我想提醒您，我和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签的独家合约还有五年。前几天，他们找上门来，还带了精明的律师同行。不过，我觉得也无所谓了，五年的时间不算短，我有自知之明，自己绝对活不了这么久。”

“律师的事您不必担心。我的律师团看起来比那两个三脚猫的律师更有办法，而且打官司从来没输过。关于法律和诉讼方面的事，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看着他讲这段话时露出的冷笑，我不禁暗想，还是永远别跟卢米埃尔出版社的法律顾问打交道比较好。

“我相信您一定可以摆平这件事。我想，现在的问题就剩下您这项请求的基本细节了。”

“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所以，我就跟您直说吧。”

“请说。”

科莱利倾身往前，双眼盯着我看。“马丁，我要您为我创造一门宗教。”

起初，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啊？您说什么？”

科莱利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盯着我不放。“我说，我要您为我创造一门宗教。”

我注视着他好一会儿，一时哑口无言。“您在开我玩笑。”

科莱利摇头否认，神情愉悦地啜着杯中的红酒。

“我要您竭尽所能发挥才华，在一年时间里，奉献全部身心，全神贯注创作您此生最伟大的作品：宗教。”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实在太疯狂了！这就是您提出的请求吗？您要我为您写的是这样一本书？”

科莱利神情冷静地点头回应我。

“您挑错作家了，我对宗教根本一窍不通。”

“这个您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的。我要找的不是神学家，我要的是小说家。您总该知道宗教是什么吧，马丁老弟？”

“我连主祷文都忘光了。”

“那是一部优美而隽永的祈祷文。除了诗歌之外，宗教也能借由传说、神话或任何文学创作方式传播道德规范，由此建立一种包含信仰、价值和规则的系统，并借此规范文化或社会。”

“阿门！”我没好气地应了这么一句。

“这就跟文学或是其他任何沟通行为一样，最能发挥效果的是形式，而非内容。”科莱利径自抒发高见。

“您这是在告诉我，教义本身就如同小说？”

“世事皆成小说，马丁。我们相信的、认识的、记得的，甚至包括我们所梦想的……一切都可以成为小说，一段叙述、事件结局，加上相关人物，这样就构成了生动的内容。信仰就是一种‘接受’的行为，接受别人向我们叙述的故事。只有一再被传诵的故事才能让我们真正接受。怎么样，您该不会告诉我，这个点子完全没让您动心吧？”

“没有。”

“您难道不想创作这样一部作品，书中人物生死自如、能够杀人和被杀、能够牺牲自己也能加害于人，而且还能完全奉献自己的灵魂？创作这样一部超越小说极限、并能彰显事实的惊人巨作，在您的写作生涯中，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具挑战性的？”

我们默默相视了半晌。

“我想您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我终于打破沉默。

科莱利嘴角上扬，“我一直都知道。我想，不知道答案的人其实是您自己。”

“谢谢您拨冗见我，科莱利先生，也谢谢您的美酒和高见。您的想法非常吸引人，请睁大眼睛继续找个合适的人吧！我希望您早日碰到心目中的理想作家，也祝福这部作品一鸣惊人。”

我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有人在哪里等着您吗，马丁？”

我并未回答，却停下了脚步。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可以在生命中拥有许多东西，尽情享受健康与财富，生活无拘无束，却眼睁睁错失这样的大好机会，难道他不觉得恼怒吗？”科莱利兀自在我背后说着，“当一个人手中的所有东西全都被剥夺，难道他不觉得气愤吗？”

我缓缓转过身来。

“如果工作一整年可能让梦想成真呢？如果工作一整年就能保证攀上人生巅峰呢？”

不可能的，我在内心这样告诉自己，不管我愿不愿意，一切都是空谈罢了。

“这就是您的承诺吗？”

“请开个价。要我替您放一把火烧了全世界，并和您一起烧成灰烬吗？我们一起努力。尽管说个价钱。我所提供的，一定会高过您心中想要的数目。”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想您知道的。”

眼前这位出版商端着满脸笑容，还对我眨了眨眼。接着，他起身走近那个摆放着灯座的斗柜。他拉开第一层抽屉，拿出一只羊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但我并没有接受。于是，他把信封放在我们两人之间的桌上，再度端坐在椅子上，什么话也没说。那只信封是打开的，隐约可见里面装着好几沓厚厚的百元法郎大钞。那可是一笔巨款。

“您就这样把这一大笔钱摆在抽屉里，而且门户大开？”我问他。

“您可以把钱数一数。如果觉得这数目还不够的话，尽管提个数字。我已经跟您说过了，钱的事情绝对不是问题。”

我凝视着那笔巨款，许久之后，我终究还是摇头。至少，我已经看到这笔钱了。那是如假包换的钞票。在我人生最悲惨、绝望的时刻，收买我的金钱和虚荣的确是真实的。

“我不能接受这笔钱。”我告诉他。

“您觉得这钱很肮脏吗？”

“所有的钱都肮脏。如果钱是干净的，那就不会有人想要了。问题不是出在这里。”

“既然这样，那是什么问题？”

“我不能接受这笔钱，因为我不能接受您的请求。就算我很乐意，也不能这么做……”

科莱利斟酌着我说的话。“我能不能问您……为什么？”

“因为我来日不多了，科莱利先生。因为我只剩下几个礼拜，甚至几天的寿命。因为我实在帮不上忙。”

科莱利眉眼低垂，沉默良久。我听着强风吹刮窗户，并在屋顶上来回匍匐。

“您该不会告诉我……您对此事一无所知吧？”我补上一句。

“我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了。”

科莱利依旧端坐着，双眼并没有看我。

“世上还有许多作家能替您写这本书，科莱利先生。我非常感激您对我的抬爱，真的，我的感念远超过您的想象。晚安了！”我迈步走向出口。

“如果……我可以帮您战胜病魔呢？”他突然说道。

我在走道上停下脚步，转过头。科莱利离我仅有数步之距，而且双眼正紧盯着我。他看起来比我刚进门在走道上见到他时高多了，那双眼睛也更大更深邃。我可以看见自己映在他的瞳孔里，在瞳孔逐渐放大的同时，我在他眼里的身形也跟着扭曲了。

“我的长相会让您感到不安吗，马丁老弟？”

“是的。”我用力咽着口水，老实回答。

“拜托，请您回客厅坐下。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向您解释。请问……这会让你有什么损失吗？”

“我想……应该不会。”

他的手轻柔地摆在我的手臂上，手指细长而苍白。

“您不需要怕我。马丁，我是您的朋友。”

他的轻抚发挥了安慰的作用。我被他带着回到客厅，并顺从地坐了下来，就像个等候大人指示的孩子。科莱利跪在我坐的摇椅旁，定定看着我的双眼。他拉起我的手，用力紧握着。

“您想活下去吗？”

我很想回答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哽咽，泪水盈眶。直到那一刻我才了解，我有多么渴望能够继续呼吸，继续在每天清晨睁开双眼，然后出门上街踩着石板路，仰望蓝天……最重要的是，我多么渴望自己可以继续回忆。

我点了点头。

“我会帮助您的，马丁老弟。我只要求您相信我，请接受我的请求，让我来帮助您。让我提供您最渴望的一切，这就是我的承诺。”

我再次点头。“我接受。”

科莱利笑了，并且倾身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他的双唇冷若冰霜。

“老弟，我们就要一起完成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了。看着吧，我们一定会有一番作为……”他对我低语。

接着，他递了一条手帕让我拭泪。我在陌生人面前掉泪，却丝毫不觉得难为情……这是我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再也没做过的事情。

“您已经筋疲力尽了，马丁。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夜吧，这栋房子空房间多的是，我敢保证，明天早上您一定会觉得自己好多了，看待事情也会清楚许多。”

我耸耸肩，虽然我也知道科莱利说得的确没错。我几乎站不起来，真希望就这样坐在摇椅上沉沉睡去。我一点都不想起身，只想一直瘫坐在这把全世界最舒适的摇椅上。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留在这里。”

“当然没问题。请好好休息吧！您很快就会觉得舒服多了，我说的话都算数。”

科莱利走到斗柜旁，关了柜子上的瓦斯灯。客厅顿时陷入灰蓝色的幽暗里。我的眼皮不听使唤地缓缓垂放，脑中尽是恍惚，但我还是瞥见了科莱利的身影穿越客厅，消失在黑暗中。我闭上双眼，听着窗外疾风呼呼吹着……

25

我梦见房子逐渐下沉。起初，一颗颗黑色水珠开始不断涌出，地砖缝隙、墙壁、屋檐、灯泡、钥匙孔……到处都是。异常冰冷的液体，缓慢而沉重地滑动，仿佛水银般慢慢覆盖了整片地板与四面墙壁。我可以感受到黑水淹过双脚，并且迅速上升。我坐在摇椅上，眼睁睁看着水位升到我的颈部，不到几秒钟的工夫，水位已触及天花板。我觉得自己在水中漂浮，并看着落地窗外的微光成了丝丝波痕。幽暗的水中出现了几个人影，被水流推着往前游动，并往我这里伸出手，但我无力帮助他们，黑水终究吞噬了那些人。科莱利的十万法郎漂浮在我四周，一张张钞票宛如一条条纸鱼。我穿越大厅，逐渐靠近大厅旁一扇紧闭的门，一道亮光从钥匙孔钻进来。我开了门，看见一座通往房子最底层的阶梯。于是，我走下楼。

楼梯尽头连着一间椭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群人围成了圆圈。我出现时，他们全都回头张望，这时我发现所有人都是一身白衣，并且戴着口罩和手套。强烈的白色灯光照射在一张看似手术台的桌上。有个没有五官的男子在摆放手术用具盘上的工具。其中一人向我伸出手，邀我加入他们。我走了过去，接着感觉有人揪住我的头部和身体，然后让我躺在桌上。强光让我几乎睁不开眼，不过我努力忍受，并瞥见了围在桌边的人，每个人都是同一个人，每张脸都是狄利亚医生的脸。我默默微笑着。其中一位医生手执小针筒，在我脖子上扎了一针。我并未感觉任何刺痛，霎时，我突然通体舒畅，心情格外平静。两位医生把我的头放上架子，并调整架子后面那块板上的螺丝钉帽。我感受到有人用皮带绑住了我的手脚，我并没有做任何抵抗。当我全身从头到脚都被固定得动弹不得后，有位医生递了一把外科手术刀给另一位与他面貌完全相同的医生，接着，这位拿了手术刀的医生俯身靠在我身旁。这时候，我觉得有人拉着我的手，紧紧握住。那是个小男孩，温柔的眼神直盯着我，他那张脸，正是父亲被枪杀时的我。

我看见手术刀的刀锋落入深色的液体中，接着感受到金属利刃划开我的额头，但丝毫不觉得疼痛。我感受到有些东西从伤口溢出来，然后，我看着伤口冒出了有如团团乌云的血流，在水中散开。鲜血呈螺旋状循着强光缓缓升起，仿佛烟雾一般，不时变换着各种形状。我望着那个男孩，他依旧面带笑容看着我，用力握着我的手。就在此时，我发现了它的存在。有个东西在我体内移动着，就像钳子似的搅动我的思绪。接着，我觉得那东西抽离了，仿佛深入骨髓的一根刺被钳子拔了出来。我满怀惊恐，想要起身，偏偏却动弹不得。小男孩凝视着我，然后点了点头。我觉得自己恐怕会就此消失，或是惊醒过来，然而，我却在这时看见了它。手术台上的强光映出它的形貌。伤口冒出了几丝深色血液，然后在我的肌肤上滑动。那是一只拳头大的蜘蛛。它爬过我的脸庞，接着，在它正打算跳下手术台时，有位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刺中了它。医生把它高举在强光下仔细检视。蜘蛛脚不停地晃动，并在灯光映照下不断淌血。它的外壳上有块白斑，看起来像是张开的翅膀。那是个天使。过了半晌，它的脚终于不再晃动，身子慢慢解体。它悬浮在半空中，而当小男孩举手去摸，它却瞬间化成了烟尘。医生们松开我身上所有的束缚，并解开头颅上的架子。在医生协助之下，我在手术台上坐了起来，接着，我伸手摸了摸额头。伤口已经愈合。再度环顾四周时，我这才发现自己孑然一身。

手术台上的强光渐渐熄灭，大厅陷入黑暗。我走回楼梯口，踩着楼梯回到楼上的大厅。晨曦渗入水里，映出了悬浮在水中的微粒。我倍感疲倦。今生从未像此时这么疲惫。我拖着脚步走到摇椅旁，瘫坐在椅子上。我的身体慢慢垮了下来，最后在摇椅上完全静止了，我看见宛如星辰般的气泡在天花板上跳动。突然间，高处掀起一阵风，此时我才了解，水位已经开始下降。满室闪亮浓稠如凝胶的积水，急速从窗缝中流失，这座房子仿佛是一艘沉落海底的潜水艇。我蜷缩在摇椅上，感受着我希望能永远紧紧抓住的轻松和平静。我睁开双眼，瞥见一片雨幕般的水滴缓缓从高处落下，仿佛悬在空中的泪珠。我累了，真的好累了，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张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已是正午的明亮日光。阳光就像一层薄粉似的洒在落地窗上。我首先察觉到的是，十万法郎依旧好端端地摆在桌上。我起身走到窗边，拉起窗帘，一片刺目艳阳洒遍客厅。巴塞罗那依然在那儿，依旧如浮浪一般颤巍巍地晃动，就像一座热气筑成的海市蜃楼。这时候，我惊觉困扰多年的耳鸣消失了。我倾听着强烈、纯净如清水般的寂静，那是我未曾有过的体验。我听着自己的爽朗笑声，伸手去摸自己的头以及脸上的肌肤。我并未感受到体内有一丝紧绷的压力。我的视力非常清晰，而且觉得自己的五感又苏醒了。我可以闻出镶板平顶和横梁散发的老木头气味。我遍寻镜子，可是客厅里一面也没有。我走进浴室去找镜子，确定自己并没有变成怪物，那一身皮肉仍是我原来就有的。屋子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我走遍整个屋子，却发现任何一扇门都打不开。我回到客厅再做查证，确定了梦里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上，只贴了一张蜷缩在湖面大石上的天使像。我走向通往楼上的阶梯，然而才刚刚踩上第一级就停下脚步。幽暗角落里似乎有一团黑影疾然掠过。

“科莱利先生？”我唤了一声。

我的声音宛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也没有反应。我回到客厅，盯着桌上的钞票。十万法郎。我拿起那一沓钞票掂掂重量。钞票纸质摸起来很细致。我把钱塞进口袋，然后再度转往通向大门口的走道。数十张照片里的面孔紧盯着我。我不想面对那些眼神，于是赶紧走向门口，然而，就在我正打算走出大门时，发现其中一个相框里是空的，没有人名标示，也没有照片。我感受到一股羊皮纸特有的清甜气味，接着，我发现气味来自我的手指。那是钞票的香味。我打开大门，走向阳光。大门在我背后沉甸甸地关上了。我回头望着那间阴暗、寂静的屋子，与那天的蓝天艳阳形成强烈反差。我看看手表，时间刚过下午一点。我在那张旧摇椅上沉睡了超过十二个钟头，然而，我这辈子从来不曾比这一刻更畅快。我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进城里，一路面带笑容，多年来，我第一次如此笃定，世界总算对我展露了笑颜。

[1] 恐怖剧场：法国巴黎皮加勒区的一个剧场，于1897年开业，主要上演恐怖血腥的剧目，这个名称常被用作图像及恐怖娱乐的术语。该剧院于1962年歇业。

第二幕

永恒之光

Segundo acto

LUX AETERNA

1

我畅快欢庆重返人间的地方堪称全市最具影响力的建筑物之一：冯塔尼亚街的西班牙殖民地银行总行。一见到十万法郎这笔巨款，银行的总经理、稽查员以及所有柜员和会计们，一大群人争先恐后挤了进来，银行特地安排在贵宾室接待我，他们对我的高规格礼遇和尊崇，简直是把我当成神了。解决了银行存款的各项手续之后，我决定去别处体验不一样的快感，于是漫步走到了乌尔吉奥纳广场旁的书报摊前。我拿起一份《工业之声》，翻开中间的页面，找到属于我的这一天的社会版。新闻标题依旧可见巴希里奥先生修改过的专业笔触，我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修正过的部分，往日时光，历历如昨。普里莫·德里维拉将军专制独裁统治的那六年，让这座城市就像被下了剧毒似的，平静得让人心慌，社会版也因此变得乏味。媒体上几乎不见任何轰炸或枪战的新闻。巴塞罗那这朵胆怯的“浴火玫瑰”，此时看起来更像个高压锅。就在我打算把报纸合上并换读别的刊物时，突然瞥见了一则新闻——编排在社会版最后一页的综合短讯，简要叙述了前一天的四起社会案件。

拉巴尔区午夜大火 一死两重伤

（卓安·马克·乌盖特／巴塞罗那报道）

天使广场六号于周五凌晨发生了一场严重火灾。事故发生地为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出版社社长何塞·巴利多已证实葬身火海，其合伙人何塞·路易斯·洛佩兹·艾斯科比亚，以及另一位试图解救两位出版社负责人的员工雷蒙·古斯曼，两人被救出火场时已遭严重灼伤。消防队员分析，起火原因可能是出版社采用最新印刷技术所使用的化学药剂引燃而造成大火。不过，警方并未排除其他疑点，因为现场有目击者证实，火势延烧之前，曾经有一名男子匆匆离开现场。两名伤者皆已紧急送往医院抢救，但一名在抵达医院之前宣告不治，另外一人伤势严重，至今仍未脱离危险。

我迅速赶到火灾现场。浓烈的焦味弥漫在兰布拉大道上。一大群街坊邻居和好奇民众聚集在起火建筑前的广场上看热闹。入口处的瓦砾堆不断飘出白色浓烟。我认出好几张出版社的熟面孔，他们正全力抢救火场里寥寥可数的幸存物品。一箱箱烧焦的书籍以及被大火熏得漆黑的家具全都堆放在街道旁，建筑外墙也成了漆黑一片，原本气派典雅的大窗都被烧得支离破碎。我想尽办法突破围观的人群，终于进了屋内，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顿时涌上喉咙。有几位正在努力抢救个人物品的出版社员工认出了我，个个垂头丧气地向我打招呼。

“马丁先生……唉，真是一场大灾难。”员工们低声哀叹。

我穿越原本的接待室，走进巴利多的办公室。大火完全吞噬了精美的地毯，室内的家具只剩下黑炭似的支架，后院中庭的天光却因此毫不保留地洒满屋内。办公室内飘浮着浓浓烟尘。屋内只有一张椅子奇迹似的在大火中幸免于难。那张椅子摆放在室内正中央，上头坐着低头啜泣的毒药娘娘。我在她面前屈膝跪下。她一见到是我，含泪挤出了笑容。

“你还好吧？”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你知道吗？他让我先下班回家，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要我回家休息，但我们今天本来还打算加班，这阵子正忙着每个月的结账工作……我如果多留下一分钟……”

“到底是怎么回事，艾米尼雅？”

“我们昨天加班到很晚，几乎都快半夜了，当时，巴利多先生吩咐我下班回家。两位老板则留在这里，他们正在等候一位先生来访……”

“半夜还有访客？什么样的先生？”

“我想是个外国人。好像是要来谈生意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很想留下来，但是时间已经很晚了，巴利多先生坚持要我下班……”

“艾米尼雅，这位午夜访客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毒药娘娘看着我，神情诡异。

“我把我记得的所有事情全都跟今天早上来的那位警官说了，他还向我打听了你的情况。”

“警官？打听我？”

“警方跟所有人都聊过了。”

“那是当然的。”

毒药娘娘紧盯着我，只见她面有疑虑，似乎正试着看穿我的心思。

“警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脱离险境。”她兀自咕哝着，指的是艾斯科比亚，“一切都没了，所有的档案、合约……什么都没了。出版社就这样倒了。”

“我真的很遗憾，艾米尼雅……”

这时候，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奸笑。

“你会觉得遗憾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

毒药娘娘一脸憎恨地望着我，“你现在是自由之身了。”

我作势要去揽她的手臂，艾米尼雅却骤然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一副非常惧怕我的模样。

“艾米尼雅……”

“你走吧！”她冷冷说道。

我只好把艾米尼雅留在烟雾袅袅的废墟里。走出大门时，我撞见一群小孩正埋首在门口的瓦砾堆。有个孩子在烟灰里挖出一本书，此时正捧在手上翻看，脸上的表情夹杂着好奇和轻蔑。书本的封面已经烧毁，书页边缘被熏得漆黑，但内容倒是完整无缺。我光看书脊就知道，那正是《天堂之路》。

“您是马丁先生吗？”

我转身一看，眼前出现三位先生，在这燠热难忍的盛夏，三人居然套着笔挺的西装。其中一位看来是长官，他往我这边趋前一步，脸上堆满亲切的笑容，就跟经验老到的推销员没两样。另外两位就像两条稳固的石柱似的伫立原处，两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注视着我。

“马丁先生，在下维克多·格兰德斯警官，这两位是我的警员同事马克斯和卡斯特罗，他们和我一起负责本案的调查工作。方便占用您几分钟和我们聊聊吗？”

“当然可以。”我答道。

我在报社的社会版当差的时期就听过维克多·格兰德斯这个名字。维达尔先生曾经几度在他的专栏里提过这个人，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维达尔推崇格兰德斯是警界的改革尖兵，一个足以推翻警界贪渎、霸道旧势力的新希望。不过，这些夸大的形容词都是出自维达尔先生，并不是我的看法。在我看来，格兰德斯警官不过就是设法要在警界高层占有一席之地罢了，而他带着手下在此出现，那就表示警方非常重视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大火一案。

“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一家咖啡馆坐下来聊聊，这样比较不受打扰。”格兰德斯脸上的职业笑容始终未曾消退。

“各位要怎么安排都好。”

格兰德斯领着我来到杜屋医生街和富尔杜尼画家街转角的小咖啡馆。马克斯和卡斯特罗跟在后面，一路盯着我不放。格兰德斯递了一根香烟给我，但我婉拒了。他把香烟放回烟盒，不发一语往前走着，进了咖啡馆之后，他安排我坐在角落的小桌旁，接着三人陆续在我周围正襟危坐。倘若他们直接带我进黑牢，氛围恐怕都会比此时友善得多。

“马丁先生，我想您大概已经知道今天凌晨那场大火。”

“我看了报纸。还有，毒药娘娘也跟我说了……”

“毒药娘娘？”

“抱歉，我是说社长秘书艾米尼雅·杜亚索小姐。”

马克斯和卡斯特罗随即交换了一个让人猜想不透的眼神。格兰德斯咧嘴一笑。

“很有意思的绰号。马丁先生，请问……昨晚您在哪里？”

虽然我是无辜的，但这样直接提问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这只是例行问话。”格兰德斯做出解释，“我们这几天陆续会找跟死伤者有关系的人谈话，包括员工、厂商、家人和朋友等等。”

“我昨晚跟一个朋友在一起。”

话才刚出口，我就后悔自己用了不合适的措辞。格兰德斯似乎察觉到了。

“一个朋友？”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和我的工作相关的一个人。是个出版商，我昨晚跟他有约。”

“能不能告诉我，您和这位先生会面到几点？”

“一直到很晚。所以，我后来就留在他家过夜了。”

“了解。这位和您工作有关的先生大名是？”

“科莱利，安德烈亚斯·科莱利，他是个法国出版商。”

格兰德斯在小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这个姓氏听起来倒像是意大利人。”他随口说道。

“事实上，我对他的国籍也不清楚。”

“我知道了。这位科莱利先生，不管是哪一国人，他可以证实昨晚和您在一起吗？”

我耸耸肩。“我想应该可以。”

“您想应该可以？”

“我确定他会的。他有什么理由不能作证吗？”

“我不知道。马丁先生。您认为他有什么不能出面作证的原因吗？”

“没有。”

“那么……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

马克斯和卡斯特罗看我的那副德行，仿佛我坐下来开始说的每句话都是谎言。

“最后，您能不能告诉我……昨晚和那位国籍不明的出版商会面是为了什么事？”

“因为科莱利先生向我提出了一项请求。”

“什么样的请求？”

“和工作有关。”

“我想也是。他请您替他写书，是吗？”

“没错。”

“请问……在这种和工作相关的会面之后，您通常都会留在对方……我的意思是出版商家里过夜吗？”

“不会。”

“但是您刚刚才告诉我，昨晚留在那位出版商家里过夜了……”

“我昨晚身体实在是不舒服，无法自行返家，所以才留下来过夜的。”

“您大概是吃了晚餐之后不舒服吧？”

“我最近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格兰德斯蹙额点头，一副很同情我的样子。

“我经常头晕、头痛……”我主动说明了自己的症状。

“但是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是的，我已经好多了。”

“太好了。说真的，您现在的气色真是好极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马克斯和卡斯特罗缓缓点着头。

“任何人都会说您看起来已经完全解脱了。”警官先生补上这么一句。

“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您已经从头晕这种身体不适的症状中解脱了。”

格兰德斯装腔作势的功夫一流，话中带刺的逼问招数简直让人忍不住想发火。

“恕我无知，马丁先生，我对您那一行的规矩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您和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签的合约不是还有六年吗？”

“五年。”

“您签的不是独家合约吗？”

“合约上的条文的确是这么写的。”

“既然签了约，您为什么会去和另一个有竞争关系的出版社洽谈合作计划？”

“这只是很单纯的会面，仅此而已。”

“不过，我想两位应该是相谈甚欢。”

“合约并没有限制我和第三者接触，也没说我不能在自家以外的地方过夜。我想在哪里过夜、跟谁聊天，那都是我的自由。”

“当然。我没有那个意思，但还是谢谢您的提醒。”

“还需要我提供什么讯息吗？”

“还有一件小事请教。巴利多已经在大火中丧生，愿上帝保佑他。如果艾斯科比亚无法脱离险境，不幸也过世的话……这家出版社就解体了，您的合约也失效了。我这样说没错吧？”

“我不清楚，我对出版社的组织和经营没什么概念。”

“但是，您认为……是不是有可能会变成这样呢？”

“大概吧。这件事，您得去问出版社的律师比较清楚。”

“事实上，我问过了。他已经向我证实，如果出版社无人继承，而艾斯科比亚先生又蒙主宠召的话，结果就是这样。”

“所以，您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而您也可以因此恢复自由之身，大方接受那位叫什么……先生的合作邀约了。”

“科莱利先生。”

“请问……您接受那份合作计划了吗？”

“我能不能请问您，这件事和火灾意外有什么关系？”我厉色反击他。

“没有关系，我纯粹是好奇。”

“就这样？”我质问他。

格兰德斯瞥了两位同事一眼，然后盯着我。“是的，纯粹是我个人好奇。”

我作势要起身离去，三位警察倒是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马丁先生，趁着我还没忘记之前……”格兰德斯突然说道，“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大约一周以前，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曾在律师陪同之下，到您位于弗拉萨德斯街三十号的府上拜访，没错吧？”

“确有此事。”

“那次是公务拜访还是私人行程？”

“两位社长到我家来，目的是要求我继续完成已经中断好几个月的系列小说的写作计划。”

“您认为那次的会面算是气氛愉快？还是不欢而散？”

“我不记得有谁大声叫嚣。”

“还记不记得……您曾经回复两位先生，如果我引用的句子没错的话，您当时说的是：两位一个礼拜后就会没命了。当然，您一定没有大声叫嚣。”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坦承不讳，“是的，我说过这样的话。”

“您当时这样说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警官先生，我当时很生气，一时冲动，不经大脑就说了这么一句气话。我并没有当真。许多话是在不自觉之下脱口而出的。”

“感谢坦诚相告，马丁先生，您的谈话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再见了。”

三双锐利的目光，让我感到如芒在背，在他们的注视下，我离开了那家小咖啡馆。可以确定的是，倘若我刚刚对于警官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能以谎言搪塞的话，内心的愧疚感恐怕不会这么强烈。

2

维克多·格兰德斯和他那对宛如美洲蜥蜴的跟班让我沾染了一身晦气，然而，步出咖啡馆后，我披着漫天艳阳散步还不足一百米，惊觉自己有一具几乎陌生的身躯：体格健壮，没有疼痛或恶心，耳鸣已经消失，脑部刺痛也全然退去，我不再觉得一身疲惫，身上也不再冒冷汗。我几乎已经不记得，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前，自己仍被死神逼得喘不过气来。我也知道，前一天夜里发生的那场悲剧，包括巴利多的死亡以及命在旦夕的艾斯科比亚，都应该会让我深感遗憾与悲伤才是，然而，在我的良知和意识里，除了无动于衷之外，丝毫容纳不了别的感受。那个七月的早晨，兰布拉大道仿如一场盛宴，而我则是盛宴上意气风发的王子。

闲逛了一阵子，我漫步走到圣安娜街口，打算给森贝雷先生来个意外惊喜。踏入书店时，森贝雷先生正在柜台后面装订账单，小森贝雷则踩着阶梯整理架上的书籍。一见到我进门，森贝雷先生露出礼貌性的微笑，此时我才发现，原来他根本没有认出我。过了半晌，他脸上的一抹笑容乍然收起，嘴巴倒是张得好大，赶紧绕过柜台上前抱住我。

“马丁？真的是您？我的老天爷啊……您简直是脱胎换骨，教人完全认不出来了。我一直很担心您，我们去找了您几次，但是敲门老半天都没人回应。我还去问了好几家医院，甚至去了警察局。”

小森贝雷站在高高的阶梯上望着我，一副无法置信的模样。我努力回想自己不到一个礼拜前的惨状，简直比第五区殡仪馆里的死人还要狼狈。

“抱歉，没想到让两位替我担惊受怕了。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出门去了，好几天不在家。”

“可是……您这是怎么了？您一定听了我的话，去看医生了吧，对不对？”

我点点头。“结果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压力太大。吃了几天补药，又是好汉一条。”

“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补药是什么牌子？我每天拿来泡澡看看有没有效？我说，看到您这个样子，我真的好高兴，这下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闲聊片刻之后，话题很快就转换到当天的重大新闻。

“您大概已经听说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的事情了吧？”森贝雷先生问我。

“我刚从那里过来。真是教人难以相信。”

“世事难料。我虽然对这两人没什么好感，不过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我还是替他们觉得难过……对了，那您呢？您和他们签的合约怎么办？抱歉，我的问题稍嫌直接了一点……”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认为这两位合伙人创立的出版社名称应该会继续沿用。而且，我想他们应该会有继承人。不过另一种可能的情况是，假如两人都过世，而这家公司就此解体，我跟他们之间的合约自然也就此终止。这是我的看法。”

“换句话说，假如艾斯科比亚也去见了死神……哦！但愿上帝能宽恕我……这么一来，您就恢复自由了。”

我点了点头。

“真是让人伤脑筋啊……”森贝雷先生喃喃低语着。

“就看上帝怎么安排了。”我随口应了这么一句。

森贝雷先生点头附和，不过，我发觉他的神情隐约浮现出一丝不安，似乎有意改变话题。

“总之，只能这样了。对了，您今天过来还真是时候，因为我正好有件事要请您帮忙。”

“没问题。”

“我可要先提醒，您大概不会很乐意做这件事的。”

“如果是我乐意做的事，那就不叫帮忙，而是享受。如果是您要我帮忙，那么再怎么说都是享受。”

“其实这件事跟我无关。反正，我把事情告诉您，然后您再做决定，不必勉强，好吗？”

森贝雷先生倚在柜台边，俨然一副准备开始说书的神情，顿时唤起了我童年时期流连书店的美好回忆。

“这件事情和一个女孩子有关，她叫作伊莎贝拉。这女孩今年大概十七岁。聪明得很，她经常到书店里来，我也常借书给她。她告诉我，她想成为作家。”

“这故事听起来好耳熟。”我在一旁说道。

“是这样的……一个礼拜前，她带了自己创作的小说来给我看，没多少篇幅，大约二十或三十页而已，接着，她问了我对这篇小说的意见。”

“结果呢？”

这时候，森贝雷先生刻意压低音量，仿佛正打算告诉我一个全世界最重大的机密。

“超凡脱俗的杰作。她写得比近二十年来出版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小说都还要好。”

“我真希望自己属于那百分之一，否则，我干脆让虚荣把我踩在地上，然后从背后一刀把我捅死算了。”

“我认为您正好就属于那百分之一。伊莎贝拉非常崇拜您。”

“崇拜我？您是说我吗？”

“没错，她简直把您当成了黑面圣母和耶稣基督的混合体。她已经把整部《诅咒之城》读过十遍，后来我把《天堂之路》借给她看，她告诉我，如果她能够写出这样一部作品，此生死而无憾。”

“这段听起来倒像是设局的圈套。”

“我就知道您会找这样的托词拒绝我。”

“我没有拒绝。您还没告诉我要我帮的是什么忙。”

“自己想想吧。”

我叹了口气。森贝雷先生在一旁咂了咂舌头。

“我就说了，您不会乐意做这种事的。”

“您可以找我帮忙别的事情。”

“请跟她聊聊吧，给她一点鼓励和建议……听听她的想法，看看她写的作品，然后引导她的创作方向。不会花您太多时间的，这个女孩子反应异常敏捷，您一定会很喜欢她。两位肯定能够成为好朋友，她可以当您的助理。”

“我不需要什么助理，更别提还找个陌生人。”

“说什么傻话呀！还有，您应该认识她的，因为她已经认识您了。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好多年前就认识您，但是她非常确定，您一定不记得她了。看来，她很不幸地正好就有那种认定写作会让人下地狱的父母，他们一度想把她送进修道院去当修女，后来又想尽办法要把她嫁给某个大老粗，让她生一窝小鬼头，从此在柴米油盐和锅碗瓢盆里过一生。您如果不出面拉她一把的话，那跟杀了她有什么两样？”

“森贝雷先生，您说得也太夸张了。”

“我说……我也知道，助人为善这种利他主义对您而言，就跟和一大群人跳萨达纳舞一样愚蠢，我之所以请您帮这个忙，是因为女孩每次来书店，那双充满灵慧和求知欲的眼睛就会盯着我看，我总觉得看着这么一个大有前途的可塑之才却不帮她一把，良心过意不去。我能教她的部分，全都跟她说了。这女孩学习能力很强，马丁。我记得这辈子只见过两个如此聪明的孩子，另一个就是童年时期的您。”

我又忍不住叹了气。“她名叫伊莎贝拉，姓什么？”

“吉斯伯特，伊莎贝拉·吉斯伯特。”

“我不认识她。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我看她八成在跟您胡扯。”

森贝雷先生缓缓摇着头。“她也说你一定会这样回答。”

“嗯……不但有天分，还有预知一切的超能力。她还跟您说了些什么？”

“她说……据她推测，您的作品比您的个性好多了。”

“这个伊莎贝拉，真是个贴心的可人儿。”

“我可以请她去找您吗？应该不会太为难吧？”

我俯首听命，终究还是答应了。森贝雷先生露出胜利的笑容，作势要送上热情的拥抱，我在他付诸行动前趁机火速逃出书店，免得让他以为我真的变成大好人了。

“您不会后悔的，马丁。”我溜出店门时，听见森贝雷先生抛出这么一句话。

3

回到家门前，我发现维克多·格兰德斯警官正坐在大门阶梯上悠哉地吞云吐雾。一见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优雅的笑容，简直就像从午后肥皂剧里走出来的绅士，热络得好似多年不见的老友。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接着，他把打开的烟盒递了过来。我瞥见那是法国的吉卜赛女郎牌香烟。于是，我接受了。

“咦……汉赛尔和格莱特 [2] 两位先生呢？”

“马克斯和卡斯特罗没办法过来。我们刚好接获线报，因此他们正忙着押解一个犯案累累的前科犯重回犯罪现场，或许，这样可以让嫌犯的记忆力变得更鲜活一点。”

“唉，可怜的大坏蛋。”

“我如果告诉他们说要来找您，他俩一定会坚持一起来。他们对您的印象好极了。”

“一见钟情是吧，我自己也注意到了。警官先生，有我可以为您效劳之处吗？如果不嫌弃，我很乐意请您上楼喝杯咖啡……”

“我可不想侵犯您的隐私，马丁。我只是想趁媒体发布新闻之前亲自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艾斯科比亚先生今天下午在医院过世了。”

“天啊，我不晓得……”我惊呼着。

格兰德斯耸耸肩，不发一语地抽着烟。“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有什么办法呢？”

“您查出可能的起火原因了吗？”我问他。

警官先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案发现场的所有迹象看来，有人朝着巴利多身上泼了汽油，然后引火焚烧。着火的巴利多惊恐慌乱，想要逃离办公室，火势因此迅速蔓延。他的合伙人和另一位员工试图帮他扑灭火势，结果反而因此引火上身。”

我咽着口水，格兰德斯在一旁泰然自若地微笑。

“今天下午，出版社的律师告诉我，您和出版社签订的合约，随着两位负责人的去世而自动失效了，不过，出版社的继承人仍保有您以前出版的作品版权。我想，他应该会寄出一封正式信函来通知您，但是我认为您应该会希望早点知道这件事。这样也方便您来决定是否接受先前提过的那位出版商的合作邀约。”

“谢谢。”

“没什么，小事一桩。”

格兰德斯抽完最后一口烟，随手把烟蒂往地上一丢。他面带亲切笑容地看着我，站了起来，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朝着公主街的方向渐渐走远。

“警官先生？”我站在原处大声叫他。

格兰德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我。

“您千万别以为……”

警官先生给了我一个不耐烦的苦笑。“请多保重，马丁先生。”

我早早就上床睡觉，惊醒过来时，以为已经是隔天早上了，查看之后才发现时间不过是午夜刚过几分钟。

我在梦里看见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被困在办公室里，火舌在他们的衣服上猛烈窜烧，直到全身每一寸肌肤都着了火。接着，衣服遮蔽下的肌肤化成灰烬落了地，他们的眼神充满烈火焚身的惊恐，躯体因为焦虑和恐惧而痉挛，最后跌落在瓦砾堆里，此时，肌肉逐渐与骨骼剥离，仿佛熔化的蜡，在我脚边形成一摊液体，上面映着我的笑脸，手中还拿着点燃的火柴……

我起床找水喝，心里很清楚，我已经被赶下这天晚上的睡眠列车了，于是我上楼到书房，从抽屉拿出自遗忘书之墓取得的那本书。我开了台灯，并伸手压低灯罩，好让灯光聚焦在书本上。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永恒之光

D.M.

乍看之下，这本书汇集的都是一些不具特别意义的文章和祝祷辞。这是一本初稿，每一页都是打字机打出来的，皮革封面也草草装订而成。我继续往下读，片刻之后，似乎已能领略书中叙述的故事、歌谣和思想。书中文字自成一格，起初看似缺乏风格，渐渐却变成了催眠式的诗篇，缓缓渗透进读者的思绪，让人陷入沉睡和遗忘之间的状态。书中内容也是同样的情形，直到第一部或第一首诗篇过了大半才渐渐明朗，整部作品的结构看似以古老诗篇组成，传达着超越时空的自由意志。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这本《永恒之光》其实是一部亡灵之书。

前面的三四十页充满了拐弯抹角的字句和谜语，读者仿佛陷入了荒诞离奇的文字拼图，而书中的哀求也越来越令人不安，那些韵律诡异的诗句，偶尔描述死神的模样，仿佛白色天使，但有一双蛇蝎般的眼眸，偶尔提及全身发亮的孩童，那是在大自然、欲望和脆弱人性中无处不在的唯一上帝。

不管那位神秘的D.M.究竟是何方神圣，总之，在他的文字里，死神呈现的是一种贪婪、永恒的力量。书中融合了许多关于天堂和地狱的拜占庭神话，根据D.M.的看法，世间只有一种开始，也只有一种结束，世间只有一个创造者以及摧毁者，但以不同名字出现，并依附在不同的人身上，针对其弱点施以诱惑，唯一的上帝的真正面貌被划分为两半：一半温柔慈悲，另一半则是残忍邪恶。

我从开头的部分就能做出以上推论，因为接下来的内容已见松散，作者似乎迷失了叙述方向，他甚至无法清楚描述书中故事的景象以及预言式的观点。腥风血雨和遍地烈火，一再吞噬城市和人民。身穿军服的死尸部队走过无边无际的平原，每一个步伐都是拖着自己的生命往前走。碉堡城门口，落难王子被人以破旧旗帜的布条绞死。一片黑色汪洋里，成千上万的幽灵在冰冷剧毒的黑潮里载浮载沉。烟尘如云，白骨如海，虫蛆和毒蛇在腐肉里钻动……连续出现的地狱场景，简直令人作呕，甚至到了烦腻的地步。

翻阅这份手稿时，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一步步走过一张病态、焦虑的心理地图。在一行又一行的字句里，作者不断收集资料，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渐渐掉入疯狂的深渊。在我看来，书中最后三分之一仿佛是同归于尽的威胁，又像是从心神错乱的地窖里发出的绝望呐喊，希望逃出心灵的迷宫地道。全书骤然结束于一个写到一半的哀求语句，却无任何解释。

读到这里，我的眼皮已经直往下耷拉。窗外飘来一阵微风，来自海上的清风，穿越家家户户的屋宇飘到我的窗前。我正打算把书合上时，心中突然好像堵了个疙瘩，霎时，我觉得这份手稿的打字机字体好像哪里不对劲。我重回手稿开头的部分，然后往下检视内文。我在第五行找到了第一个标记，从这里开始，同样的标记每隔两三行就会出现。有个字母，大写的S，每次出现时总会稍微往右倾斜。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把纸卷进书桌上的安德伍德打字机里。我随意打了一个句子。

Suenan las campanas de Santa María del Mar.

（有时我会听见海上圣母大教堂的钟声。）

我把纸张抽出来，凑近台灯看个仔细。

Suenan…de Santa María

（有时……海上圣母大教堂）

我叹了口气。《永恒之光》手稿就是用这台打字机打出来的，而且据我猜想，有可能也是在这张书桌上。

4

隔天早上，我下楼到海上圣母大教堂对面的咖啡馆吃早餐。波恩区的街道挤满了往市场前进的车潮和人潮，以及正准备开张做生意的商家和批发商。我在一张露天桌子旁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加牛奶。有人留了一份《先锋报》在邻桌上，我干脆随手捡来看，正开始扫视头版标题时，无意间瞥见一个身影走上教堂门口的阶梯，在最上面那层阶梯坐下，然后偷偷观望着我。那个女孩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偶尔抬起头来对我抛出热切的眼神。我不动声色地品尝咖啡。过了半晌，我招手把服务生叫了过来。

“看见那个坐在教堂大门口的女孩没有？麻烦过去问她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服务生点头照办，随即朝着女孩走去。一见到有人走近，女孩忙不迭地把头埋进笔记本，刻意装出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让我忍不住发噱。服务生站在她面前，轻咳了几声。她从笔记本里抬起头，定定望着他。服务生向她说明了自己的任务，最后往我这边指了一下。女孩朝着我这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透露着高度警觉。我对她挥手打招呼，她的两颊顿时染红，仿佛两团烈焰。接着，她站了起来，一路踩着碎步走近桌边，双眼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就是伊莎贝拉吧？”我问她。

女孩的目光缓缓上扬，只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困窘。

“您怎么知道？”她怯怯地问道。

“我有神奇的直觉。”我答道。

她对我伸出手来，我意兴阑珊地握了一下。

“我可以坐下来吗？”她问道。

没等我开口答复，她已经在椅子上坐定了。接下来的半分钟里，女孩至少变换了六种坐姿。我在一旁观察她，冷静且冷漠。

“马丁先生，您已经不记得我了，对不对？”

“怎么，我应该记得你吗？”

“曾经长达好几年的时间，我每个礼拜为您送货上门。”

我立刻回想起多年前那个提着满满一篮子物品的小女孩，而眼前这张成熟许多的脸庞，这个已经亭亭玉立的伊莎贝拉，脸部线条多了些棱角，眼神也坚定多了。

“你就是那个领小费的女孩？”我兀自说着，只是，眼前这女孩身上已经完全不见当年那个送货小女孩的一丝影子了。

伊莎贝拉点头回应。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给你的那些铜板，你都拿去做什么用了？”

“我都去森贝雷父子书店买书。”

“早知道的话……”

“您如果不方便的话，我还是先走了。”

“我没有不方便。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女孩频频摇头。

“森贝雷先生告诉我，你很有天分。”

伊莎贝拉耸耸肩，嘴角泛起不以为然的笑容。

“一般来说，越是有才华的人，越容易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才华。”我说道，“反之，没啥本事的人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这么说来，我应该算是个例外了。”伊莎贝拉驳斥我的说法。

“欢迎加入创作俱乐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什么忙？”

伊莎贝拉使劲深呼吸。

“森贝雷先生告诉我，您或许可以读一读我写的东西，然后给我一些意见和建议。”

我没搭腔，盯着她的双眼看了几秒钟。她也望着我，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就这样？”

“还有别的。”

“我想也是。说吧！第二章的内容是什么？”

伊莎贝拉毫不迟疑地做出回应：“如果您喜欢我写的东西，并且认为我是可塑之才的话，请让我成为您的助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一个助理？”

“我可以帮您整理稿子、打字、校对……”

“校对？”

“我……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您会写错字……”

“既然这样，那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不过，两双眼睛看过的稿子总是更完备。再说，我可以帮您处理信件和留言、找资料……还有，我会做饭，我还会……”

“你到底是想请求我让你当助理还是厨娘？”

“我只是请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伊莎贝拉低头垂眼。我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这怪里怪气的女孩居然让我觉得挺可爱的。

“这样吧，你把自认写得最好的作品拿来让我看看，二十页就可以了，多一页都不行，反正我也不会多看。我会仔细把稿子看完，其他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女孩立刻神采飞扬了起来，霎时，神情中的僵硬和紧张全都消失了。

“您一定不会后悔的。”她说道。

接着她站起身，一脸紧张地看着我。“我可以把稿子送到您府上吗？”

“塞进信箱就行了，好吗？”

她频频点头，然后又踩着小碎步打算离去。当她正要开始小跑步，我把她叫住了。

“伊莎贝拉！”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紧张不安。

“为什么找上我？”我问她，“你该不会告诉我，因为我是你最钟爱的作家？别拿森贝雷先生教你的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来拍我马屁，否则，今天将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会面了。”

伊莎贝拉迟疑半晌，接着以坦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口回了一句：“因为我就认识您这么一个作家而已。”

她朝着我抛出羞赧的笑容，接着，她带着笔记本和坦率的个性，继续踩着碎步渐渐走远。我就这样目送她的背影转进米拉耶斯街，消失在教堂后方。

5

不到一个钟头后，我回到家，赫然发现她已经坐在我家大门口等着，手上拿着一份稿子，应该就是她写的短篇小说。她一见到我立刻起身，挤出拘谨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直接放到信箱里就可以了。”我对她说道。

伊莎贝拉点头回应，耸了耸肩。“为了表达谢意，我带了一点父母店里卖的咖啡送给您。哥伦比亚的咖啡豆，味道非常香。因为咖啡塞不进信箱，我想还是亲自等您回来比较好。”

这种蹩脚借口大概只有仍在文学门外探路的小说作者才想得出来。我无奈叹了口气，然后开了大门。

“进去吧！”

我踩着阶梯上楼，伊莎贝拉紧跟在后，就像一只哈巴狗。

“您一向都花这么久的时间吃早餐吗？这当然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不过，我在门口等了大概也有四十五分钟，后来就开始担心了，我心想，您该不会吃东西噎到了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碰见一个真正的作家。不过，我一向就不是什么幸运儿，万一您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的文学生涯也没戏唱了。”这女孩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

我踩着阶梯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然后想尽办法摆出一张极尽厌恶的臭脸给她看。

“伊莎贝拉，我现在先跟你把话说清楚了，为了让我们和睦相处，必须先制定规矩才行。第一条规矩是：只有我能提出问题，你只管回答问题；当我没提出问题的时候，你也不必问东问西、废话一堆。第二条规矩：我花多少时间吃早餐、吃点心或发呆，那是我的事，不必你来啰唆。”

“我真的无意冒犯。其实，我也知道消化良好可以让灵感更丰富。”

“第三条规定：中午十二点以前，我不想听见任何挖苦、讽刺的玩笑话。听见了没？”

“听见了，马丁先生。”

“第四条规定：不准叫我马丁先生，就算到我要进棺材的时候也不行。对你来说，我看起来八成老得像化石了，不过，我宁可相信自己还算年轻，更何况我本来就是年轻人。”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的名字：戴维。”

女孩频频点头。我打开公寓大门，请她进去。伊莎贝拉踌躇片刻，然后一溜烟钻了进去。

“戴维，我认为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多了。”

我一脸讶异地望着她。“你倒是说说看，我今年几岁？”

伊莎贝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认真推测着我的年龄。

“大概三十岁左右吧？但是应该超过三十了，对不对？”

“拜托把嘴巴闭上，然后去找个咖啡壶，把你带来的那包黑不溜秋的玩意儿煮一煮。”

“厨房在哪里？”

“自己找。”

我们坐在长廊上一起享用香醇的哥伦比亚咖啡。我阅读那二十页稿子的时候，伊莎贝拉就捧着咖啡杯在一旁以眼角余光睨着我。每当翻页时，我抬头一看，她总是以热切的眼神盯着我。

“你如果一直像只猫头鹰似的盯着我不放，我恐怕要花更多时间看稿了。”

“您要我做什么呢？”

“你不是想当我的助理吗？那就帮我做点事，去找些需要整理的东西，帮忙弄整齐。”

“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一团乱。”

“这地方本来就乱。”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搬出军队般的效率，立刻着手整理我凌乱不堪的寓所。我听着她的脚步在走道上渐渐远去，然后继续读稿。她带来的这篇小说几乎看不出主题何在。叙事笔触细腻，遣词用句不俗，小说主角是个被囚禁在港口区冰冷阁楼上的女孩，日复一日在窗口望着城市街景，以及穿梭在阴暗窄巷的芸芸众生。她那充满动感和韵律的文字，散发着浓浓的孤寂和绝望。故事里的女孩被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几次，她伫立在镜前，拿着一片碎玻璃，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上用力割下深深的伤痕，留下的伤疤，就和伊莎贝拉衣袖下隐约可见的伤痕一样。我正打算继续读完结尾时，发现女孩在长廊门边望着我。

“什么事？”

“很抱歉打断您看稿，不过，我想请问：走道尽头那个房间里放了什么？”

“没什么。”

“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是发潮的霉味。”

“只要您吩咐一声，我可以把房间打扫干净，然后……”

“不需要，房间一直空在那里没用。再说，你又不是我的女佣，不需要替我打扫房子。”

“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既然这样，那就再帮我倒杯咖啡来。”

“为什么？我的小说让您看了想睡觉吗？”

“伊莎贝拉，现在是几点？”

“应该是早上十点左右。”

“我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哦……中午以前不能说挖苦、讽刺的玩笑话。”伊莎贝拉这样答道。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同时将咖啡杯递给她。她接下空杯子，径自往厨房走去。

当她端着热腾腾的咖啡回来时，我已经把她的稿子读完了。伊莎贝拉在我对面坐下。这女孩紧张得不断扭转双手，牙根咬得紧紧的，不时偷偷看着我读完后反扣在桌上的那沓稿子。我刻意沉默了好几分钟。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棒极了。”

她那张脸霎时容光焕发。“您是说我的小说吗？”

“我是说咖啡。”

她望着我，挫败感全写在脸上，接着，她起身去拿桌上的稿子。

“把稿子放回原处。”我这样吩咐她。

“留着做什么？反正您又不喜欢，看了只会觉得我是个可怜的傻瓜。”

“我并没有这么说。”

“您什么都没说，不予置评才是最糟糕的。”

“伊莎贝拉，如果你真的有心要投入文学创作，必须学会习惯别人常常会忽视你、羞辱你、轻蔑你，而且始终以冷漠的态度对待你。这是从事这一行的一项优势。”

伊莎贝拉低下头，胸口明显起伏着。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才华，只知道我喜欢写作，或者，应该说是我需要写作。”

“胡说。”

她抬起头来，一脸淡漠地注视着我。

“很好！我是有点才华，我最在乎的就是您认为我根本跨不出去的那条创作之路。”

我忍不住笑了。“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好多了，我再同意不过了。”

她满脸困惑地看着我，“您是同意我有才华？还是认为我跨不出创作之路？”

“你觉得呢？”

“这么说……您认为我有机会喽？”

“伊莎贝拉，我认为你有才华，而且有热情，远超过你自己认定的程度，却不及你的期待。不过，世上拥有才华和热情的人何其多，其中大部分的人最后却还是一事无成。人的一生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才华和热情，与生俱来的才华就跟田径选手的体力一样。过人的体力多半是天生的，但是没有任何人单靠这种天分就成为田径选手。无论是田径选手也好，艺术家也好，靠的是努力、训练和技术，与生俱来的才智只是弹药而已。如果要闯出一片天，你必须把这些弹药变成强大的武器。”

“这不是很像打仗吗？”

“所有艺术作品都具有攻击性，伊莎贝拉。一个艺术家的一生就是一场或大或小的战争，而这场战争就从他自己内心的交战和自我限制开始。无论你替自己设定的目标是什么，首先需要的是野心，其次是才华与知识，最后才是机会。”

伊莎贝拉思索着我的话。

“这些话……您看见任何人都会脱口而出说上一遍，还是刚刚才想到的？”

“这段话不是我说的。我向别人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结果，套句你说的话，那个人就脱口而出讲了这么一段话。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但是，我至今仍觉得这段话说得对极了。”

“所以……我可以成为您的助理？”

“我会考虑考虑。”

伊莎贝拉心满意足地频频点头。她坐在桌角，面前正好放着克丽丝汀娜留下的相簿。她随手翻开最后一页，紧盯着照片里的新任维达尔夫人两三年前在埃利乌斯别墅门口留下的倩影。我咽了咽口水。伊莎贝拉合上相簿，目光在长廊上游移，最后还是落在我身上。我极不耐烦地观望她的反应。她神态惊慌地笑了一下，仿佛无意间发现了她不该知道的事情。

“您的女朋友长得非常漂亮。”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她马上收起笑容。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哦。”她沉默了许久，“我想……第五条规定就是，跟我无关的事情，我最好少管闲事，对不对？”

我没搭腔。伊莎贝拉兀自点着头站起身。

“那么，我还是让您清静一下吧。今天就打扰到此了，您如果同意的话，我明天再过来，然后我们开始一起工作。”

她拿起桌上的稿子，脸上挂着羞赧的笑容。我仅以点头回应她。

伊莎贝拉默默走开了，身影消失在走道里。我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响。她走了之后，我初次发觉屋里竟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寂静。

6

或许是过多的咖啡因在我血液里奔窜使然，或许纯粹只因为意识里灵光乍现，那个早上剩下来的时间里，我的脑袋里始终有个伤神的念头在打转。一方面，我实在苦思不解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葬身火窟究竟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科莱利向我提出合作邀约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此事免不了让我心生疑虑。还有那本我从遗忘书之墓解救出来的诡异手稿，我一直怀疑，手稿根本就是在这栋房子里写的，虽然目前看来两者毫无相关之处……

我一度想以不速之客的姿态再访安德烈亚斯·科莱利，关于我们会面和出版社发生大火在时间上恰好重叠这件事，我想找他问个清楚。不过，直觉告诉我，当这位出版商决定再来找我时，他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所以除非事态紧急，我不应贸然打扰他。再说，出版社大火一案，格兰德斯警探和他那两个走狗已经着手调查，我想，在他们列出的重大嫌疑犯名单当中，我应该很荣幸地占了其中一席。总之，我离他们越远越好。这么一来，唯一能让我探究的事情就剩下那份手稿和这栋房子之间的关联了。多年来，我经常告诉自己，住进这栋房子并非偶然，如今再想起这件事，顿时演绎出不同的意义。

我决定就从堆放大批前任屋主老旧物品的房间开始探索。我找出了走道尽头的房门钥匙，那把钥匙已经在厨房抽屉里放了好多年。自从电力公司工人进去架设电路之后，再也没有人进过那个房间。我把钥匙插进去的一刹那，钥匙孔忽然窜出一股冰凉冷风拂过我的手指。我发现伊莎贝拉说得没错，那房间散发着一股怪味，闻起来就像枯萎残花混杂着翻动过的烂泥巴。

打开房门那一刻，我忍不住掩住口鼻。房里发出一股浓烈的恶臭。我摸着墙壁找到了电灯开关，可惜天花板上那个光秃秃的灯泡毫无反应。借着走道上蔓延进来的幽微光线，我看见房里到处堆放着年代久远的盒子、书籍和皮箱。我盯着那堆东西，没来由地心生嫌恶。房间尽头那面墙摆满了橡木衣柜。我在一只箱子前跪了下来，箱子里装满旧照片、手表，还有一些个人物品等小东西。我弯下腰没头没脑地翻找，过了半晌，我放弃了那只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如果真想查出点眉目的话，非得定个计划才行。

就在我打算离开房间时，背后突然传来衣柜门缓缓开启的嘎吱声响。衣柜门半掩半开，隐约可见挂在衣架上的古旧洋装和西装，经过悠久岁月的腐蚀，如浪的皱褶就跟海底的海藻一样。那股夹杂恶臭的冷风正是从柜子里传出来的。我站了起来，缓缓走近衣柜，把衣柜门完全打开，并伸手拨开吊挂的衣物。衣柜底部的木头已经腐蚀，并且逐渐剥离。衣柜木板的另一边依稀可见一面石膏墙壁，壁上开了个直径约两厘米的小孔。我倾身探头想看个究竟，但是眼前几乎一片漆黑。走道上的微光从小孔钻了进来，隐隐映出小孔另一边如细丝般的朦胧光线。我把眼睛再凑近一些，希望能看出石膏墙另一侧的景象，然而，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小孔的洞口出现了一只黑蜘蛛。我吓得立刻倒退一步，那只黑蜘蛛开始在衣柜里攀爬，不久即消失在黑暗中。我关上衣柜门，走出房间，锁上房门，随手就把钥匙丢进走道上那个斗柜的最上层抽屉。房间散发的恶臭仿佛毒药弥漫了整个长廊。我接连咒骂几声，没想到花时间开了那个房间却惹来一身晦气。接着，我出了门，希望能抛却那栋房子隐藏的阴森晦暗，即使只有几个钟头也好。

祸不单行，愚蠢的念头也总是接二连三浮现脑海。为了庆祝我不幸发现家中有这么一个充满晦气的阴暗角落，我来到了森贝雷父子书店，打算邀请森贝雷先生去杜雷餐厅吃饭。森贝雷先生正在阅读波托茨基写的《萨拉戈萨手稿》珍藏本，因此，他压根儿就不想去。

“马丁，我如果要跟那些装模作样的文人雅士和大草包打交道，书里就有一大堆，而且不花我一毛钱。”

“别跟我啰唆，反正是我付钱。”

森贝雷先生还是猛摇头。他的儿子站在边间门口听着我们的对话，定定望着我，似乎正在犹豫。

“如果我带您儿子去吃饭呢，可以吗？”

“两位爱怎么打发时间、喜欢怎么花钱，请便。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看书了。人生苦短。”

小森贝雷是个害羞和谨慎的综合体。虽然我们俩打从孩提时代就相识，但就我记忆所及，我们单独交谈超过五分钟的次数顶多只有三四次。我从来没看过他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没见他做过什么坏事。据我所知，附近邻里有许多女孩子偷偷仰慕这位长相俊帅的单身汉。有些女孩甚至用尽心思进书店晃荡，最后都只能站在书店橱窗外唉声叹气。这些芳心荡漾、欲言又止的女孩们，简直就像自动送上门的支票，小森贝雷看在眼里，始终就是不想兑现。换了其他任何人，大概早就成了大情圣了。但是小森贝雷偏就是与众不同的例外，有时候，我们甚至怀疑他将来会不会献身宗教。

“照这样看来，我看他八成会去当圣人。”森贝雷先生偶尔会在我面前这样哀叹。

“您有没有试过在汤里放些小辣椒？说不定可以刺激他的欲望……”我提议。

“尽管取笑我吧，小混账。不过我看啊……我大概到七十岁也没有孙子抱了。”

接待我们的领班服务生还记得我不久前才来过餐厅，不过，他脸上亲切的笑容没了，也不像是很欢迎我们的样子。当我告诉他并未事先订位时，他一脸轻蔑地点了点头，手指利落地弹出清脆声响，招来一个态度冷淡的服务生，把我们带到一个大概是整间餐厅最糟糕的位子，餐桌就在厨房门边，而且是个又暗又嘈杂的角落。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没有人过来招呼我们，也没有人送上菜单或开水。服务生们进进出出忙着上菜、收盘，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对于我们要求点餐的请求也充耳不闻。

“您说……我们要不要干脆走了？”小森贝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我呢，只要随便一家小餐馆的三明治就能打发的……”

小森贝雷的话才刚说完，我就看见他们出现在餐厅里。维达尔偕同夫人，正由领班服务生和另外两位跑堂殷勤地招呼着。他们入座之后，不到几分钟的光景，食客们络绎不绝上前祝贺维达尔的仪式热烈开场。他优雅愉悦地一一回应，但也很快就把他们全打发走了。小森贝雷察觉到这个状况，在一旁观望着我。

“马丁，您还好吧？我们还是走了吧？”

我缓缓点头。我们随即起身，沿着远离维达尔餐桌的另一侧墙边走到出口。走出餐厅之前与领班服务生擦身而过，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跨出餐厅大门时，我在门口的镜子里瞥见维达尔倾身向前，在克丽丝汀娜的双唇上印了个深情的热吻。到了街上，小森贝雷哀伤地望着我。

“我很遗憾，马丁。”

“别担心，不过就是错误的选择罢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件事，您父亲那儿……”

“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提的。”他向我保证。

“谢谢。”

“他们根本不值得您这么难过。这样吧，我请您去吃点大众菜肴好吗？卡门街上有家小餐馆，那真是人间美味。”

我这时候已经全无胃口了，但不忍扫兴，还是点头应允。“好啊，走吧！”

小餐馆就在图书馆附近，供应的都是平价家常菜，客人多是社区居民。餐盘里的食物闻起来比杜雷餐厅的菜色可口多了，但我几乎一口都没尝，直到甜点上桌时，我一个人已经喝掉一瓶半的红酒，脑袋也开始进入天旋地转的状态。

“唉，老兄，我问您……为什么一直不考虑传宗接代的事呢？像您这样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上帝如此眷顾，这么多女孩子主动上门，您居然不动心，这该怎么解释？”

小森贝雷在一旁呵呵笑着。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都没有行动？”

我用食指搓了搓鼻子，同时对他眨了眼。小森贝雷点点头。

“虽然我也知道您八成会说这是假正经，不过，我觉得我只是还在等待。”

“等什么？等着废弃的老旧机器再次转动吗？”

“您说话的口气就跟我父亲一样。”

“有智慧的人想法和说法大致是雷同的。”

“总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是值得等待的，不是吗？”他问道。

“其他的东西？”

小森贝雷点头回应。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随口应道。

“我认为您一定知道的。”

“我说……您就别再捉弄我了。”

我正打算再替自己添酒，但被小森贝雷挡下了。

“少喝点。”他低声劝我。

“看吧，您果然是个假正经的人。”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您这是神父的性格。我说……我们干脆去找姑娘玩玩，觉得怎么样？”

他以怜悯的神情看着我。“马丁，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回家休息。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您应该不会跟您父亲说我喝得烂醉，对吧？”

返家途中，我继续光顾了至少七家酒馆，最后都落得被人丢在大街上的下场。接着，我又晃荡了一两百米，找寻下一个避风港。我平时并非是贪饮杯中物的酒鬼，但这次，到了傍晚时刻，我已经醉到不记得家在哪里了，只记得皇家广场旁的两个世界客栈的两个服务生，分别搀扶着我的左右手臂，把我安顿在广场喷泉对面的长椅上，后来，我就在那儿昏睡过去了。

我梦见自己去参加维达尔的葬礼。猩红色天空笼罩着无数十字架和天使雕像构筑的迷宫，围绕着维达尔家族位于蒙锥克山的陵墓。沉默的黑衣队伍沿着陵墓入口的圆形剧场外围伫立着，人人手上拿着白色大蜡烛。百支烛光映照着一座面容哀戚、迷惘的巨型天使雕像，雕像基座下方是我的恩师尚未覆盖的灵柩，里面放置着一具玻璃棺材。一身纯白衣裤的维达尔，死不瞑目地躺在棺材里，黑色泪珠从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他的遗孀克丽丝汀娜在黑衣队伍中，伤心欲绝地跪在灵柩前痛哭失声。接着，黑衣队伍依序走近灵柩向死者致敬，将手中的黑色玫瑰放在玻璃棺材上，最后，棺材上放满了黑玫瑰，只剩下死者面容依稀可见。接下来，两位无脸掘墓人将棺材放进墓穴，墓穴底部有大量浓稠的深色液体流动着。玻璃棺材浮在波动的鲜血上，血流缓缓从棺材缝隙里渗了进去。渐渐地，棺材里充盈着鲜血，淹没了维达尔的遗体。就在他的面容完全被血流淹没之前，我的恩师转动眼珠子，看了我一眼。一大群黑鸟忽地振翅高飞，接着，我开始奔跑，我想逃离那座无边无际的幽冥之城。远方有个凄厉的哭声引导我奔向出口，我一路躲避着栖身暗处的幽影发出的声声哭喊与恳求，他们挡住我的去路，苦苦哀求我带他们一起走，逃离那个无穷无尽的黑暗世界……

两个警察用木棒在我腿上打了几下之后，总算把我叫醒了。此时天色已暗，我花了好几秒钟才弄清楚这两人到底是值勤巡逻的警察，还是追查凶杀案的警官。

“喂！这位先生，要睡觉就回家去睡，听到没有？”

“听到了，长官。”

“下次再看见您在这儿鬼混，小心我把您关进葫芦里。这个笑话，您应该听得懂吧？”

我没让警察有机会再啰唆，二话不说，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赶回家，只希望踏入家门之前别又惹上什么要命的麻烦事。这段路程平日大概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钟，这天晚上却花了我几乎三倍的时间。最后，过了一个神奇的转角，总算回到家门前，只是我仿佛又遭了诅咒，居然看见伊莎贝拉又坐在大厅等我。

“您喝醉了。”伊莎贝拉惊呼着。

“应该吧，八成是被酒精搞得头昏眼花了，否则怎么看见你三更半夜在我家门口打瞌睡？”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和父亲大吵一架，他把我赶出家门了。”

我闭上双眼，无奈地叹气。我的脑袋仍泡在酒精里，加上心情郁闷，连开口拒绝或是大声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伊莎贝拉，你不能留在这里。”

“拜托您！请让我借宿一夜就好，明天我就去找旅馆。求求您，马丁先生。”

“不许用那种可怜小绵羊的眼神看我。”我威胁她。

“再说，我会流落街头，还不都是您的错。”她补上一句。

“我的错？这个听起来还不错，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写作的天分，不过搬弄是非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的。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悲惨缘故而让我害你被父亲扫地出门？”

“您喝醉了以后，说话的语气怪怪的。”

“我没有醉，我这辈子从来没醉过。回答我的问题！”

“我跟父亲说您已经聘我当助理了，从现在开始，我决定投身文学创作，因此以后不能在店里帮忙了。”

“什么？”

“我们能不能赶快进去？我好冷，刚刚坐在楼梯上睡觉，屁股都冻僵了。”

我的脑袋一阵天旋地转，涌上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我抬头望着从楼梯顶端的天窗洒入的幽微光线。

“难道这是上天为了惩罚我生活堕落而做的安排吗？”

伊莎贝拉循着我的目光往上看，满脸迷惑，“您在跟谁说话？”

“没跟谁说话，我在自言自语，这是酒鬼的特权。但是，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找你父亲谈谈，这件荒唐事一定要做个了断才行。”

“我可不敢说这主意到底好不好。我父亲已经发了誓，只要一见到您就会亲手把您杀了。他在柜台下面藏了一把双管猎枪。唉，他就是这种火爆性格。有一次，他用那把猎枪杀了一头驴子，那是某年夏天的事情，地点就在阿亨托纳附近……”

“闭嘴！不准再说半个字，你给我安静！”

伊莎贝拉顺从地点点头，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我。我开始找起钥匙，此时此刻，我再也不想跟这种青涩少女的无知傻事有任何牵扯，只想倒在床上，然后不省人事，这样的顺序是我最喜欢的了。我在口袋里掏了好几分钟，但就是找不到钥匙。最后，不发一语的伊莎贝拉走上前来，把手伸进那个我已经掏了不下百次的外套口袋里，很快就找到了钥匙。她拿着钥匙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无助地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打开家门，扶着我站起来。她把我带到卧室，仿佛我是个无能的残废，然后服侍我上床。她帮我把头部轻轻放在枕头上，接着脱掉我的鞋子。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放心，我不会帮您脱裤子的。”

她帮我解开了领口的纽扣，然后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只是默默看着我。她对我露出了忧伤的微笑，笑里藏着超龄的沧桑。

“戴维，我从来没看过您这么悲伤，是不是跟那个女孩子有关？那个照片里的女孩……”

她拉起我的手，轻柔地抚着，借此安慰我的心情。

泪水不听使唤地涌上我的眼眶，我立刻转过头，不让她看见我的脸。伊莎贝拉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小台灯，继续守在我身边，她坐在阴暗的床边，默默听着一个酩酊大醉的可怜虫号啕大哭。她没有追问，也不做批判，仅以她的慈悲陪伴着我，直到我沉沉睡去。

7

我在宿醉的摧折之下醒了过来，伴随着仿佛遭重力压迫的太阳穴，以及阵阵哥伦比亚咖啡香。伊莎贝拉在床边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壶刚煮好的热咖啡，另外有个盘子上摆着面包、奶酪、生火腿和苹果。我一看到食物就恶心想吐，不过，我倒是伸长了手去够咖啡壶。这时候，主动守在门边观察我的伊莎贝拉，立刻上前替我倒了一杯咖啡，一边还呵呵笑着。

“您要这样喝才对，咖啡就是要好好倒在杯子里，喝起来才美味。”

我接过咖啡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

我忍不住惊呼一声。“你起床多久了？”

“大概有七个钟头了。”

“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打扫和整理。不过，打理这间房子得花上好几个月。”伊莎贝拉答道。

我灌了一大口咖啡。“谢谢你。”我低声说道，“谢谢你煮了咖啡，还帮忙打扫、整理，你不需要做这些事的。”

“放心，我不是为了您才这么做的。我是为自己着想。如果要在这里住下来，我可不希望自己随便一靠就沾上什么莫名其妙的脏东西。”

“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

就在我提高音量的那一瞬间，突然头痛欲裂，逼得我只好中断谈话和思考。

“嘘……”伊莎贝拉轻声安抚我。

我只有点头妥协的份儿。此时此刻，我不能也不想跟伊莎贝拉争执，只好晚一点再把她交还给她家人，等我的宿醉消退了再说。我端着杯子喝下第三口咖啡，接着缓缓起身。头部接连刺痛了六七下，痛得我忍不住哀叫一声。伊莎贝拉赶紧扶着我的手臂。

“我不是残废，我还有自己行动的能力。”

伊莎贝拉轻轻松了手。我往走道走了几步。伊莎贝拉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后，仿佛就怕我随时会昏倒。我在浴室门前停下脚步。

“我可以单独小便吗？”我没好气地问道。

“可要小心瞄准。”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会把您的早餐放在长廊上。”

“我不饿。”

“总得吃点东西才行。”

“你到底是我的学徒还是我的妈妈？”

“我是为了您好。”

我用力关上浴室，一个人躲在里面，目光迟疑了好几秒钟才适应眼前的景象。这个浴室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干干净净，闪闪发亮，一切井然有序。洗手台上多了一小块新肥皂，洁净的浴巾则让我一时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我的东西。整个浴室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

“我的天啊！”我喃喃自语。

我把头钻进水龙头下方，连续冲了好几分钟的冷水。出了浴室，我慢慢走到长廊。若说浴室突然教人认不出来，那么，如今的长廊可说是另一个世界。伊莎贝拉把所有玻璃和地板都擦干净，还整理了家具和桌椅。纯净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屋内，原有的烟尘气味也消失了。早餐就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等着我，沙发上还铺了干净的毯子。摆满书籍的书架看来重新整理过了，玻璃橱柜也恢复原有的透明。伊莎贝拉替我送来第二壶热咖啡。

“我知道你做了好多事情，但是没有用的。”我说道。

“来杯咖啡应该有用吧？”

伊莎贝拉整理了在桌上和角落堆放了几个月的书籍，清空了在杂志架上存放了十几年的一堆旧期刊。短短不到七个钟头之内，她热心勤快地扫除了屋里累积多年的尘埃和阴霾，这会儿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喜欢以前的样子。”我告诉她。

“那是一定的。您和那些被我用新鲜空气与氨水赶跑的十万蟑螂大军大概会比较喜欢以前的样子。”

“原来那股怪里怪气的味道就是这个？”

“那股怪里怪气的味道是干净的味道。”伊莎贝拉抗议，“您好歹也表现出一点感激吧。”

“我是很感激你。”

“完全看不出来。明天我会到楼上的书房，然后……”

“想都别想。”

伊莎贝拉耸耸肩，然而，她的眼神看来仍相当坚定，我知道二十四小时之内，塔顶的书房恐怕会有无法挽回的重大转变。

“对了，今天早上，我在玄关发现了一封信。大概是有人昨晚从大门下面塞进来的。”

我抬起原本停留在咖啡杯上的目光看着她，“楼下的大门应该上了锁。”

“我也这么想。事实上，我也觉得很奇怪，虽然信封上写着您的名字……”

“但是，你还是把信拆开了。”

“的确是这样。但我不是有意的。”

“伊莎贝拉，擅自拆开别人的信件是不礼貌的行为。在有些地方，这种行为已经算是犯罪了，会被抓去坐牢。”

“我也是这样跟我母亲说的，但她还是照常拆我的信，而且继续逍遥法外。”

“那封信在哪里？”

伊莎贝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把信递给我时还刻意回避我的目光。信封有着锯齿状边缘，纸质精致厚实，上面盖了赭红色的天使封印，但是天使已经断裂，信封上以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胭脂色墨水写着我的名字。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对折了两次的信纸。

敬爱的马丁：

我希望此刻的您身体无恙，并且顺利完成了存款的手续。我想邀您今晚在寒舍见个面，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合作计划的细节，不知意下如何？时间定于晚上十点，备有简单的晚餐。静候您的光临。

您的朋友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我折起信纸，塞回信封里。伊莎贝拉在一旁以质疑的眼神盯着我看。

“这是好消息吗？”

“不需要你操心。”

“那位科莱利先生是谁？他写的字真漂亮，您的字就不是这样了。”

我一脸严肃地瞪了她一眼。

“我既然要当您的助理，当然得知道您跟谁往来。说不定我将来也需要把他们撵走……”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是个出版商。”

“一定是个有钱的出版商。看看他用的信纸和信封，都是很昂贵的高级品。您要帮他写什么样的书？”

“不关你的事。”

“如果我连您工作的内容都不知道，那我要怎么帮忙？不，算了，您不用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闭嘴就是了。”

接下来的神奇十秒钟内，伊莎贝拉果真一声都没吭。

“那位科莱利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一脸漠然地看着她。“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又是个得天独厚的人啊……哎呀，当我没说。”

我望着这个拥有慈悲心肠的女孩，在我如此落魄潦倒的时候仍然真心帮我……然而我也了解，必须让她离我远一点，虽然这样做或许会伤了她的心，但是对两人都好。

“您为什么这样看我？”

“伊莎贝拉，你今天晚上就离开这里。”

“需要我把晚餐准备好吗？您会很晚才回来吗？”

“我会在外面吃晚饭，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家，但是，不管我何时回来，我希望到时候你已经不在这里了。我要你把行李收拾好，离开这里。这里容不下你，懂吗？”

她的脸庞随即转为苍白，并且泪眼汪汪。她咬着嘴唇，挂着泪水的双颊微微鼓起，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我是多余的。我知道了。”

我起身走开，留下她一个人在长廊里。我躲进塔顶的书房，开了窗子，长廊传来伊莎贝拉的哀泣声。我凝望着正午艳阳下的城市，接着把视线转移到另一头，我以为可以看见埃利乌斯别墅鲜艳明亮的屋瓦，并想象着新婚的维达尔夫人克丽丝汀娜，此刻正伫立在庄园巨塔顶楼的窗前，眺望着远处的港口区……一片浑浊的阴霾突然覆盖了我的内心。我把伊莎贝拉的哭声忘得一干二净，一心只期待尽快和科莱利详谈他那本被诅咒的书。

我在塔顶的书房一直待到傍晚，暮色宛如血水淹没了整座城市。此时的酷热天气，比起整个夏天的炎热高温有过之而无不及，港口区家家户户的屋宇在眼前起伏波动着，仿佛一座热气筑成的海市蜃楼。我下楼去换衣服。屋里寂静无声，长廊的百叶窗垂放了半截，玻璃橱柜染遍了琥珀色的暮霭，把中间那条走道映得更加明亮宽敞。

“伊莎贝拉？”我叫唤着。

毫无回应。我走到长廊边，这才发现女孩已经走了。不过，她在离开之前，居然还整理了尘封多年的伊格纳迪斯·B.萨森系列小说全集，这些原本被遗忘在玻璃橱柜里的书，如今都一尘不染。女孩拿出了其中一本来读，摊开的书还放在读书架上。我随意读了其中一小段，霎时，岁月仿佛又回到纯真的当年。

“诗歌是以眼泪写成的，小说以鲜血书写，而历史则是以琉璃苣的汁液记录下来。”红衣主教如是说道，同时在枝形烛台边将刀锋沾上了毒药。

读着这一小段略显生涩的文字，我不禁莞尔，脑海突然浮现了一个不曾出现过的念头：或许，对所有的人而言，尤其是对我来说，伊格纳迪斯·B.萨森不该自杀身亡，死的人应该是我，戴维·马丁……

8

我踏出大门时，天色早已暗了。湿热的暑气逼得街坊邻居纷纷搬出椅子，干脆坐在街边等待微风的青睐。我刻意避开坐在大门口或街角聊天的人群，径自步行到弗兰萨车站，在那儿总是可以找到两三辆排班候客的出租车。我上了第一辆车，花了约二十分钟穿越市区，然后驶上山路，进入高迪建筑所在的山林，远处隐约可见科莱利宅邸的灯火闪动着。

“我以前都不知道有人住在这里。”出租车司机说。

车资和小费一到手，司机没耽搁半秒钟，火速驶离。扣了门环之后，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默默感受着此地诡谲的寂静。在我背后的一大片山林里，每一片树叶都纹丝不动。星光满天，片片浮云往四方飘散。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走近门边时身上衣服发出的摩擦声响。我再扣了门环，继续等着。

大门总算打开了。一个眉眼低垂、身形佝偻的男子一看见我便点了点头，示意要我进门。从他那身装束来看，应该是家里的总管或仆人。他始终不发一语，我跟着他走过挂满人像的走道，接着，他请我进入走道尽头宽敞的客厅，在这里，远处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向我微微鞠躬之后，男子把我独自留在客厅，然后慢吞吞地走开，脚步和刚才陪我过来时一样缓慢。我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纱帘缝隙外的夜景，打发等候科莱利的这段时间。大约过了几分钟，我发现客厅角落有个身影在观望着我。他端坐在扶手椅上，完全静止不动，在那个只有微弱烛光的阴暗角落里，几乎看不清他的双脚，以及搁在扶手上的双手。让我一眼认出他的是那双从不眨眼的锐利目光，还有在微光下隐隐浮现的他一直别在衣领上的天使别针。就在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他立刻起身，并快步走近，那脚步快得离谱，他的嘴角漾着豺狼似的浅笑，让我忍不住毛骨悚然。

“晚安，马丁。”

我点点头，试图以此回应他的微笑。

“我又把您吓着了。”他说，“真抱歉。要先喝点什么吗？还是我们直接开始用餐？”

“说真的，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天气这么闷热，这也难怪。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到花园去聊聊。”

这时候，那位沉默的总管出现了，他打开通往花园的几扇门，花园小径上摆满了放置在咖啡杯盘上的蜡烛，烛光小径一直延续到一套白色金属桌椅前。蜡烛的火焰直挺竖立，如如不动。柔和的月光洒下一片泛蓝的明亮。我坐了下来，科莱利也跟着入座，那位总管替我们送上两杯大概是红酒或某种烈酒之类的饮料，总之，我连浅尝一口的意愿都没有。在即将圆满的月光映照下，科莱利看起来异常年轻，脸上的五官也更明显了。他观望的目光里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贪婪。

“马丁，有心事啊？”

“我想您应该听说了那场火灾意外？”

“以这样的方式终结生命实在悲惨，不过，这也算是很公平的报应。”

“您觉得那两个人在火场惨死是公平的？”

“如果换成另一种不那么残忍血腥的方式，会让人比较容易接受吗？所谓的公平正义是因应人心期许的产物，并不是放诸宇宙皆准的价值。我不想惺惺作态，尽说些违心之论，我想，您也不是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不过，您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默哀一分钟。”

“那倒不必了。”

“当然不必。人们默哀都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一分钟的沉默，甚至可以让一个笨蛋看起来像个智者。还有什么其他事让您担心的吗，马丁？”

“警方似乎认为我和这场火灾有所关联，他们还向我问起了您。”

科莱利一派轻松地点着头。“警方总是得做点事情。我们就做我们该做的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您觉得怎么样？”

我缓缓点头回应。科莱利面露微笑。

“刚才在等您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和您还有些观念没聊过。这件事情越早完成，我们就能越早投入新的工作计划。首先我想问的是您对信仰的看法。”

我踌躇了半晌。“我从来就不是个信仰虔诚的人。这已经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了，我就是怀疑。怀疑就是我的信仰。”

“非常谨慎的看法，非常典型的资产阶级风格。不过，把球丢出场外是不可能赢得比赛的。有史以来各种信仰的兴衰起落，在您看来，原因何在？”

“我不知道。据我猜测，大概是社会、经济和政治等因素造成的吧。您问的是一个从十岁开始就失学的人。再说，历史也不是我的强项。”

“马丁，历史只是生物学的垃圾场而已。”

“我想，当年老师教这堂课的时候，我大概没去上学吧。”

“这是课堂上不教的，马丁。这堂课是透过理性思考和观察现实人生而学到的。这是一堂没有人愿意学的课，因此，我们应该解析其中的真义，这对我们的计划会有极大的帮助。事业成功的机会就在于别人没有能力解决简单的基本问题。”

“我们是在谈宗教还是经济？”

“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如果没误解，您想谈的是信仰，根据生物学的定义，这是相信神话、传说或是某种意识形态的行为。”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如此愤世嫉俗的观点，还真适合一个专门出版宗教书籍的出版社发行人。”我补上一句。

“这是专业且公正的观点。”科莱利强调，“人类会‘相信’，就和人会呼吸一样，都是为了存活。”

“这是您的理论吧？”

“这不是理论，而是实际的统计结果。”

“我想，这世界上至少会有四分之三的人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我提出反驳。

“当然。如果大部分人都同意这个说法，他们大概就成了坚定的教徒了。凡是无须被迫相信的观念，没有人会打从心底臣服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在心灵被蒙蔽的状态下过日子，就是我们人类的天性了？”

“我们人类的天性是求生存。关于生命中无法解释的部分，信仰是本于直觉而产生的答案，就像这世上处处可闻的空泛道德论述，或是各种关于生命起源的神秘说法……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再简单不过了；但是我们人类自我设限，因此无法正确解答各种疑难，反而为了抗议生命而产生情绪化的反应。这是很单纯的生物学。”

“这么说来，按照您的看法，所有信仰和观念都只是虚构的内容罢了。”

“所有对于现实人生的诠释和观察，都是因应需求而产生的。以这个情况而言，问题的根源在于人类是道德的动物，偏偏被放逐在不道德的世界，生命注定有限，自然界生生不息就显得没有太大的意义了。生命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延长，至少对人类而言是如此。我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幻想，尤其是我们清醒的时候。就像我说的，这就是单纯的生物学。”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头来，您就是希望创造一个神话，借此让所有心术不正或意志不坚的人跪地祈祷，并让他们相信看见了光明，原来世间还有值得信仰的信念，值得他为此抛弃生死，甚至为此杀人。”

“一点都没错。不过，我并不要求您创造任何原本不存在的信念。我只是要求您帮我替口渴的世间众生止渴。”

“这是多么值得赞扬的慈悲。”我故意嘲讽他。

“不，这只是单纯的商业考虑。人性是最大的利伯维尔场，供需法则就是一种分子学现象。”

“您或许应该去找个知识分子来担任这项重责大任。谈到分子学和商业经营，我敢向您保证，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十万法郎钞票堆在一起是什么模样，而且我敢跟您打赌，一定有人很乐意为这笔钱出卖灵魂，或是投资自己的灵魂，就看他妥协的程度有多大了。”

科莱利双眼散发着金属般的冷峻目光。我总觉得，他八成会继续对我发表另一篇尖锐的演说。我想起了那本西班牙殖民地银行存款簿上的金额，接着，我默默告诉自己，十万法郎的价值，不过就是换来一段长篇大论或是一长串的说教布道罢了。

“所谓的知识分子，通常并无才智可言。”科莱利说，“他们大多把才能都用来补偿自己在生命面前能力不足的缺憾。这就是那句老生常谈的真理：一个人自夸的长处，往往就是他的不足之处。这和我们每天吃的面包一样稀松平常。通常，毫无竞争力的人会以专家自居，手段残忍的人喜欢营造慈悲向善的形象，占人便宜却自诩施人恩惠，罪人自比圣人，小人自比忠臣，误将高傲当谦虚，粗俗当风雅，愚蠢当智能……人性这部作品，完全不同于诗人歌诵的精灵，这是个残酷而贪婪的母亲，必须借由不断喂养腹中胎儿才能继续生存。”

科莱利这段史诗般的生命解析已经开始让我头晕了。这位书商充满激动和愤怒的言语让我浑身不舒服，而我也不禁纳闷，宇宙之间可有未曾遭受他指责或厌恶的人或事物，包括我这个人在内。

“您如果到学校或教堂去演讲，一定会大受欢迎。”我这样提议。

科莱利一脸冷笑地回应。“不要离题了。言归正传，我要找的人，正好就是知识分子的相反类型，换言之，我要找的是聪明的人。而且，我已经找到了。”

“您过奖了。”

“更棒的是，我还付了钱。在这个跟娼妓一样无耻粗鄙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奖赏就是钱。您以后要记得，千万别接受没附上支票的勋章。唯有能者才可受禄。既然我已经付钱给您了，希望您能够把我的话听进去，并遵照我的指示做事。您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故意浪费您的时间。从您收下薪资的那一刻开始，您的时间就是我的时间。”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和，但是犀利的目光有如冰冷的钢板。

“这件事，您不需要每隔五分钟就提醒我一次。”

“请原谅我的啰唆，马丁老弟。如果我这样叨叨絮絮让您头昏脑涨的话，那我就尽量长话短说。我对您的工作要求在于形式，而不是内容。内容永远是千篇一律的，而且自从人类存在世上就已经创造出来了。这个内容早已让人们铭记在心。我对您的要求，就是找出一个既聪明又具有诱惑力的方式去解决人生疑难，并借由阅读这个途径，让人类灵魂得以充分发挥力量和功用。我要您写出能够唤醒灵魂的文字。”

“就这样？”

“不多不少，就这样！”

“您谈到的是驾驭人们的感受和情绪。既然这样，以简单、明了且理性的呈现方式不是更容易说服众人吗？”

“不是这样的。想以理性方式与人谈论信仰和观念等话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这种情形，就跟我们谈到上帝、种族以及爱国意识的时候一样。因此，我需要的是比平铺直叙更强而有力的文字。我需要的是艺术的力量，一股能够让画面跃然纸上的力量。许多歌词都能让我们朗朗上口，然而，让我们跟着哼唱的关键不是旋律，而是文字。”

我试着在不噎着的情况下狼吞虎咽了他的高谈阔论。

“放心，我今天不会再发表其他演说。”科莱利说，“现在来聊聊实际的细节：您和我今后大约每隔十五天碰一次面。请您向我报告工作进度，并让我看看成果。我如果认为文章需要更改或有其他看法，我会让您知道。这份工作计划基本上会持续十二个月，或许会因工作需要而稍作延长。计划完成之后，您必须将完整作品与所有相关资料交给我，一件都不能缺漏，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些东西的所有人和权利担保人。您的名字将不会出现在作者名单上，而且您必须承诺，事后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个工作计划或是其中的内容，不管是在私人场合或公众场合。只要一切都符合规定，除了您已经领取的那笔十万法郎预付酬劳，如果完成的作品让我非常满意，您事后还可以再领一笔五万法郎的红利奖金。”

我用力咽下了口水。人总要等到听闻口袋里的金银钱币哐啷哐啷响，才会发觉自己的内心早已被贪婪所蒙蔽。

“您没想过要签订合约吗？”

“我们的合作是攸关荣耀的君子协定，您的荣耀以及我的荣耀。而且，这个合作计划早已说定了。君子之间的光荣协议不容背弃，因为这等于违背自己的承诺……”科莱利的语气让我觉得如果可以签订合约的话，即使要沾着自己的鲜血签名，我也愿意。“您还有什么疑虑吗？”

“有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懂您的意思，马丁。”

“为什么想出版这样一本书？您到底想拿这本书做什么？”

“您碰到什么道德良知方面的问题了吗，马丁？”

“或许您当我是个没什么原则的家伙，不过，我如果要参与您提出来的这样一个计划，我就必须弄清楚目的何在。我认为我有这个权利。”

科莱利脸上堆着笑容，并伸出手来握上我的手。当我碰触到他那冰凉平滑如大理石的肌肤，不禁猛打寒颤。

“因为您想活下去。”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威胁的意味。”

“这只是一个单纯且善意的提醒，况且，这是您已经知道的事实。您会愿意帮我是因为想要活下去，也因为您不在乎价钱和结果。因为就在不久前，您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如今，您不但重获新生，而且拥有人生的大好机会。您愿意帮我，因为您也是个凡人。而且，无论您愿不愿意承认，您愿意帮我是因为您拥有信仰。”

我撇开他的手，然后看着他从座椅上起身，视线转移到花园尽头。

“别担心，马丁。一切都会很顺利的。相信我。”科莱利换了个催眠式的温柔语气，几乎就像个父亲的口吻。

“我可以离开了吗？”

“当然，我不想耽误您的时间。今天的谈话非常愉快，现在我也该让您回去休息了。请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再想一想，看着好了，经过斟酌之后，您会发现真正的答案来源于自己。漫漫人生路上，所有事情开始之前，其实我们都早有定见。人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好学的，只要记得教训就可以了。”

他挺直身子，招手叫来一直在花园边待命的总管。

“我们会准备一辆车送您回家。两个礼拜后再见了！”

“在这里吗？”

“那就看上帝怎么安排了。”他边说边舔着嘴唇，仿佛说了一句幽默的笑话。

总管走了过来，示意要我跟着他走。科莱利点点头，然后又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再度沉溺在城市夜景里。

9

那辆汽车在豪宅大门口等着。称之为汽车，只是笼统的归类罢了，那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车，而是汽车收藏家眼中的极品。这辆车让我想起华丽炫目的大马车，或像一座会跑的镀铬大教堂，线条优雅，车头还装了银制天使雕饰。一言以蔽之，那是一辆劳斯莱斯。总管为我开了车门，恭敬地向我鞠躬道别。我踏进了“活动豪宅”，与其说这是一辆汽车的车厢，不如称之为旅馆房间还更贴切。我才刚坐定，车子立刻开动，往山下疾驶。

“您知道我的地址吗？”我问道。

司机就像一团黑影似的坐在隔间玻璃另一侧，他轻轻点头回应。在令人迷醉的寂静之中，我们穿越了巴塞罗那市区，那辆豪华大轿车行进平稳，仿佛车轮并未着地。我看着车窗外一列列街道和建筑急速掠过，仿佛一座座矗立城市丛林间的悬崖。时间已过午夜，黑色劳斯莱斯先转进商业街，然后往前驶入波恩大道。最后，车子停在弗拉萨德斯街尾，只因为这条街道太窄，车子开不进去。司机下了车，恭敬地替我打开车门。我下车之后，他随即将车门关上，不发一语地坐上驾驶座。看着车子逐渐驶离，黑色车身终于隐遁在暗夜中，我不禁自忖，自己这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接着，我决定不再伤脑筋找答案了，还是回家吧。整个世界不过就是一座没有出口的牢狱。

踏入家门，我直接进了书房，打开所有窗子，湿热的微风立即钻进屋里。附近社区一些天台上隐约可见几个躺在床铺上的身影，借此舒缓这几乎令人窒息的闷热，并换来一夜好眠。远方矗立着巴拉列罗大街附近的三支巨大烟囱，看起来有如墓园里的火堆，烟囱口不断冒出白色浓烟，将水晶粉末般的灰尘撒向巴塞罗那的夜空。近处的圣母雕像凌空伫立在教堂拱顶上，霎时，这座雕像让我联想起劳斯莱斯车头以及科莱利一直别在衣领上的天使。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在沉默了好几个月之后，似乎再度和我对话，它又开始向我倾吐秘密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她，蜷缩在破旧狭窄隧道入口的阶梯上，那条满是老建筑的街道就是人们口中的“苍蝇街”。伊莎贝拉。我很纳闷她究竟在那儿待了多久。接着，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正打算关上窗户后离开书房，偏偏就在这时，我发现她附近还有别人。好几个身影正从对街朝着她移动，速度非常缓慢，简直慢得离谱。我叹了口气，一心期盼这几个身影赶紧离开那儿，但是他们没走开，其中一个身影走到另一头，就在巷子口守着。另一个身影在伊莎贝拉前面跪了下来，并朝着她伸长手臂。女孩立刻挪动了身子。才一晃眼的工夫，两个身影围住了伊莎贝拉，接着，我听见她惊慌大叫。

我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赶到那里，抵达现场时，其中一个男子正揪着伊莎贝拉的手臂，另一个男子掀起了她的裙子。女孩脸上写满了惊恐。第二个男子纵声大笑，一手正粗暴地直捣女孩大腿间的禁地，另一手拿着尖刀抵住她的脖子，伤口渗出了三道血丝。我看了看周遭环境，墙边堆了好几箱瓦砾，还有一摞砖头以及其他废弃的建筑材料。我抓起一根金属棒，非常坚硬，重量不轻，大约有半米长。首先发现我在场的是那个手持尖刀的男子。我往前跨了一步，同时拗着手上的金属棒。他的视线从金属棒转移到我的双眼，接着，我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另一个男子回过头来，于是我高举金属棒，朝着他往前进逼。我只是点个头提示他，他就立刻松开了伊莎贝拉，赶紧躲在同伴背后。

“算了，我们走啦。”他低声说道。

前一个男子却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他那双怒火炽烈的双眼盯着我，双手紧握着尖刀。

“混账东西！三更半夜居然在这里找死……”

我抓着伊莎贝拉的手臂，拉着她从地上站起来，但我的视线始终不离那个手持尖刀的男子。我伸手到口袋里找出钥匙，然后递给她。

“你先回家去，”我说道，“照着我的话去做！”

伊莎贝拉踌躇了半晌，接着，我听见她的脚步声逐渐从小巷子转进弗拉萨德斯街。手持尖刀的家伙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脸上挂着愤怒的冷笑。

“混蛋，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丝毫不怀疑他一定有足够的能力和意愿去执行他的恫吓，不过，他的眼神却让我觉得，我的对手只是个懦弱的窝囊废罢了，他至今尚未出手攻击，那是因为他还在推测我手上的金属棒有多重，尤其是它的威力大小，我是否有时间在他拿着尖刀刺向我之前先用金属棒砸烂他的脑袋。

“你试试看啊！”我向他挑衅。

那家伙逼视着我的双眼，数秒钟之后，他开始哈哈大笑。跟在一旁的年轻人松了一口气。男子收起尖刀，在我脚边吐口水。他转身往回走，逐渐消失在他们刚才出现的阴暗里，他的同伴紧跟在后，就像一条忠狗。

我发现伊莎贝拉蜷缩在一楼的大门边。她浑身颤抖，双手紧握着钥匙。一见到我进门，她马上起身。

“要不要我替你找个医生来？”

她频频摇头。

“你确定？”

“他们没对我做什么坏事。”她低声嗫嚅，眼眶里充盈着委屈的泪水。

“我看事情并不是这样吧？”

“他们没对我做什么坏事！就这样，好吗？”她提出异议。

“好吧。”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

上楼时，我作势要扶她的手臂，但她刻意回避了我的好意。

进了家门之后，我带她到浴室，并替她开了灯。

“有没有替换的衣服？”

伊莎贝拉让我看了看随身行李袋，并点点头。

“好了，你先洗个澡，我去准备晚餐。”

“这么晚了还肚子饿？”

“是啊。”

伊莎贝拉咬着下嘴唇。“其实，我也饿了……”

“正好，这件事就不需要再讨论了。”我说道。

我关上浴室房门，并等到听见水流声才离开。进了厨房之后，我开始生火烧水。家里还剩下一点白米、生火腿和一些青菜，都是伊莎贝拉前一天早上带来的。我随意煮了一锅杂烩菜饭，大约半个钟头后，伊莎贝拉总算从浴室出来了，我也几乎喝掉了半瓶红酒。我听见她在墙壁的另一边凄厉痛哭。她出现在厨房门口时，一双红肿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往更像个小女孩。

“我不知道还吃不吃得下……”她喃喃低语。

“过来坐下，多少吃一点。”

我们在厨房正中央那张小餐桌旁坐了下来。伊莎贝拉看着盘子里的菜饭，似乎满怀疑虑。

“快吃！”我干脆直接命令她。

她舀起一匙菜饭，送进嘴里。“蛮好吃的。”

我替她倒了半杯红酒，然后兑进半杯开水。

“父亲不准我喝酒。”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爸爸。”

我们默默吃着晚餐，偶尔对看一眼。伊莎贝拉乖乖吃完了盘中的食物，以及我分给她的一小截面包。她害羞地笑了，身历险境的恐惧已不复见。接着，我带她来到卧室门前，并替她开了房里的电灯。

“休息一下吧。”我说，“如果需要什么，敲敲墙壁就可以了。我就在隔壁房间。”

伊莎贝拉点点头。“嗯，我前一天晚上听见您打呼了。”

“我不会打呼。”

“哦！那大概是自来水管的声音。也可能是哪个邻居家里养了一头熊……”

“再耍嘴皮子，我就把你赶回大街上。”

伊莎贝拉微笑着点头，低声说：“谢谢您。请别把房门完全关上，半开着就好。”

“晚安。”我说着关了灯，留下身处幽暗中的伊莎贝拉。

后来，我在卧室更衣时，发现自己脸颊上有个深色痕迹，仿佛一滴黑色泪珠。我走到镜前看个仔细，并以指尖抠除了痕迹。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筋疲力尽，全身疼痛不已。

10

隔天一大早，趁着伊莎贝拉尚未起床，我特地去了一趟她家在米拉耶斯街的商行。天才蒙蒙亮，商行的铁门只拉起一半。我钻进店里，眼前出现好几个年轻人正忙着在柜台上堆放一箱箱茶叶和其他商品。

“我们还没开始营业。”其中一位年轻人说。

“我倒是没看出来。麻烦去请老板出来。”

等候期间，我随意张望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伊莎贝拉将来要继承的商行。这个家族经营的铺子，贩卖的商品数以千计，跟摇笔杆的穷作家比起来，商人的生活优渥多了。这个奇妙的店铺里，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果酱、糖果和茶叶；咖啡、香料和罐头；水果、腌肉；巧克力、烟熏冷食。这是有钱人的美食天堂。不久后，伊莎贝拉的父亲，也就是这家商行的负责人欧冬先生，穿着一袭蓝色睡袍现身在店里，那张蓄着八字胡的脸上满是惊愕，仿佛随时会心脏病发作。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令嫒告诉我，您藏了一支双管猎枪，并且扬言要一枪把我毙了。”我说道，并且大方地展开双臂，“我就在这里，请便。”

“你是哪个不要脸的无赖？”

“我是那个收留了一个少女的无赖，因为那女孩的窝囊废父亲管不住她。”

那张脸上的愤怒神情顿时全消，接着，商行老板露出充满歉意和焦虑的笑容。

“是马丁先生？我一时没认出您呢……那丫头怎么样了？”

我叹了口气。“她平安无恙，这会儿正在我家呼呼大睡，响亮的鼾声就跟猎犬打呼一样，而且，她依然保有高尚纯洁的贞操。”

“愿上帝保佑您。”

“希望如此。不过，我今天来是想拜托您，麻烦今天就到我家把她接回家，否则，我会打烂您那张脸，不管您有没有猎枪都一样。”

“猎枪？”商行老板满脸困惑地说。

他那位身材娇小、眼神惊慌的妻子一直躲在边间门帘后方偷看我们。我忽然觉得，根本没有什么猎枪之类的玩意儿。欧冬先生气喘吁吁，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您说我能怎么办呢？马丁先生，那丫头根本不想待在这里。”他神情悲伤地说。

我发现这位商行老板并非是伊莎贝拉描述的大坏蛋，内心懊恼得很，刚刚说话的口气不该如此无礼。

“不是您把她赶出家门的吗？”

欧冬先生一双眼睛瞪得像圆盘似的，满脸悲伤的神情。这时候，他的妻子赶紧上前，紧握着丈夫的手。

“我们起了争执，彼此都说了一些不该说出口的气话。不过，这丫头个性非常冲动……她威胁说要离家出走，还说我们从此再也看不到她了。她妈妈急得差点儿心脏病发作，我气得大声教训她，还说要把她送进修道院。”

“这种措辞实在很难说服一个少女。”我提出自己的见解。

“我一急之下，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了……”商行老板澄清，“我怎么可能把她送进修道院！”

“在我看来，只好找警察帮忙了。”

“我不知道那丫头到底是怎么跟您说的，马丁先生，但是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们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但也不是牛鬼蛇神。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了。我不是什么个性强悍的人，也没什么学问。我太太人就在这里，您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连对猫都不敢大声说话，我实在不知道这丫头的性格到底是怎么来的。我认为她就是看太多书了，学校的修女是这样跟我们说的。我那已经上了天堂的父亲当年就说，当女人可以学习读书写字的时候，这个世界将无法统治。”

“嗯，您父亲真是个了不起的思想家，不过，这应该不会对你我造成问题才对。”

“但是，我们能怎么办呢？马丁先生，伊莎贝拉不愿意跟我们住在一起。她说我们思想落伍，根本就不了解她，还说我们就是想把她的人生葬送在店里……您说，我要怎么去了解她呢？我打从七岁就在店里打杂，日复一日努力干活，我唯一能够了解的是，这个世界现实得很，没有人会瞧得起一个整天胡思乱想的姑娘。”商行老板滔滔不绝，整个人索性倚在木桶上，“我最怕的是，如果我强迫她回家，她接下来恐怕会跑得远远的，万一落在坏人手里……唉！这种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

“是真的。”老板娘补充说道，她说话带点意大利腔，“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真的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但她已经不只一次离家出走了。她的个性遗传自我母亲，标准的那不勒斯人性格……”

“唉！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太太……”欧冬先生遥想当年，努力回想着岳母大人的强悍个性。

“她告诉我们说是要去您家里住几天，因为要帮您工作……我们听她这样讲，其实挺放心的。”伊莎贝拉的母亲继续说道，“因为我们知道您是个好人，而且那丫头也就在附近，跟这里只隔两条街而已。我们知道，您一定有办法劝她回家的。”

我不禁纳闷，为了说服父母，伊莎贝拉是不是把我说成圣人了。

“就在昨晚，这附近发生了令人害怕的事情，一群坏人把几个正要回家的临时工毒打了一顿。您说吓不吓人。听说，坏人拿着铁棍把这几个工人当野狗打，其中一人被打到有生命危险，另一个可能终生瘫痪……”做母亲的忧心忡忡，“您说，我们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

欧冬先生一脸沮丧地看着我，“我如果去把她找回来，她以后还是会逃跑。她如果再逃出去，谁知道还能不能碰到像您这样正直的好人。我们也知道，一个女孩子住进一位单身绅士家里确实不太妥当，但是，我们至少都了解您的为人，也知道您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商行老板看似泫然欲泣。我宁可他拿猎枪把我毙了，说不定将来会有个那不勒斯的表哥来替火爆表妹撑腰。我脑中浮现一句意大利文：Porca miseria （真够倒霉的了）。

“能不能答应我，请代我照顾她，直到她恢复理智愿意回家为止？”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答应您。”

我提着欧冬先生和他妻子准备的两大袋各式珍贵美食回家，算是他们对我的谢礼。我答应他们，接下来几天会好好照顾伊莎贝拉，到时候她大概也想通了，终究会了解，家才是她最终的归属。商行老板夫妇坚持要付我食宿费用，任凭我怎么推辞都没有用。我的计划是在一周内就让伊莎贝拉回家睡她自己的床，当然，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还是得让她白天来当我的助理才行。反正都妥协了，那就妥协到底。

我一进家门就看见她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她已经洗了前一天晚餐的餐盘，还煮了咖啡，并且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圣母。伊莎贝拉这个女孩机灵得很，她非常清楚我从哪里回来，于是，她又端出那副街头流浪狗的哀怜眼神，搭配乖巧顺从的笑容。我把欧冬先生准备的两大袋美食罐头放在洗碗槽里，定定望着她。

“我父亲没拿猎枪朝您开枪？”

“子弹刚好用完了，所以他决定拿这些果酱罐头和硬邦邦的拉曼查奶酪砸我。”

伊莎贝拉紧抿着双唇，一脸愧疚的神情。

“所以……伊莎贝拉的遭遇，其实是外祖母的故事吧？”

“是的。”她大方承认了此事，“街坊邻居都叫她维苏威火山。”

“我想也是。”

“据说，我有点像她。我是说个性固执这一点。”

我心想，反正她外祖母都作古了，这桩公案也别审了。

“你的父母都是老好人。伊莎贝拉，他们对你的了解，绝对不少于你对他们的了解。”

女孩没搭腔。她替我倒了一杯咖啡，接着等候审判。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她赶出去，并将商行老板夫妇一拳打昏，另一个是说服自己大发慈悲，耐心地观望几天再说。我猜想，顶多四十八小时之后，当我恢复尖酸刻薄的本性时，就算这个女孩有钢铁般的意志力，到时候还是会狼狈地逃回家去求妈妈原谅，重新过上吃住免费的好日子。

“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谢谢您。”

“别谢得太早。你可以留下来，但是有条件：第一，你每天必须到店里去问候父母，并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第二，你必须服从我，并遵守这个家里的所有规定。”

这段话听起来很有长辈的威严，语气却稍嫌软弱。我继续维持严肃的神情，但决定让语气更严厉一些。

“这个家里有什么规定？”伊莎贝拉问道。

“基本上，从我的嘴巴说出来的话就是规定。”

“我认为挺合理的。”

“就这么说定了。”

伊莎贝拉绕过餐桌，对我献上感恩的拥抱。她十七岁的躯体贴在我身上，我立刻感受到那股温热和结实。我轻柔地推开了她，并让她站在离我至少一米的位置。

“第一条规定就是……我们这里不来《小妇人》那一套，不需要拥抱，也不准哭哭啼啼。”

“您说了算。”

“这句话正是我们共同生活的重要准则：我说了算。”

伊莎贝拉扑哧一笑，然后朝着走道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打扫、整理您的书房。您该不会打算就让书房一直这样乱糟糟的吧？”

11

我需要找个可以让我思考的地方，而且有必要脱离我的新助理那让人招架不住的强烈洁癖，于是，我决定去卡门街上那座中世纪医院改建的图书馆。那天剩下来的时间，我全都在哥特式拱顶下的大厅里消磨，与我为伍的尽是散发着中古陵墓气味的厚重古籍，我阅读了大量与宗教相关的神话和历史，直到沉重的眼皮几乎要贴在桌面上，才起身在图书馆里闲逛，然后打道回府。虽然进行了连续几个钟头毫不间断的阅读，但根据估算，我读的资料大概还不及这座书籍圣殿藏书量的百万分之一，遑论世上还有无数关于宗教的著作。我决定隔天以及隔天的隔天都要再来报到，至少要在这里花上整整一周的时间，在不计其数的书页中探索上帝、奇迹、预言、圣人、幽灵、启示和玄义……希望能充实我的知识量。总之，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别让我想起克丽丝汀娜、维达尔先生，以及他们两人的新婚生活就好。

既然有个得力助手，那就将一些差事交给她处理，于是，我嘱咐她收集城里所有小学的宗教课程内容，并且要针对各校教材分别写出摘要报告交给我。伊莎贝拉没有违抗命令，不过听了我交代的事情之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学校是怎么把天主教教义讲给孩子们的，从诺亚方舟到五饼二鱼的神迹，缺一不可。”我向她解释了工作内容。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因为我就是想做，而且，我这个人的好奇心非常广泛。”

“您该不会是为了写新版的《我生命中的耶稣基督》而收集资料吧？”

“不是，我打算写一本关于少尉修女的历险小说。你呢，就照我吩咐的去做，别啰里啰唆的，否则我就把你送回你父母店里去帮忙卖糖果。”

“您简直就跟专制暴君没两样。”

“我很高兴，我们对彼此的认识总算是比较深入了。”

“这件事……跟您即将替那位叫作科莱利的书商写书有关系吗？”

“是有这么一点。”

“我看，这本书八成不会畅销。”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事比您想象中多。再说这语气也太不客气了，我只是好心想帮您。或者是……您决定放弃写作，从此变成流连咖啡馆和酒吧的文化人士？”

“我目前还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因为我在忙着当保姆。”

“算了，我不想跟您讨论您在当谁的保姆，因为我可是自食其力的人。”

“既然这样，阁下还想讨论什么事情吗？”

“商业艺术对比富有寓意的愚行。”

“亲爱的伊莎贝拉，我可爱的小维苏威火山，在商业艺术的世界里，所有艺术迟早都是商品，愚蠢几乎一直都存在于观察者的目光里。”

“您是在拐弯抹角地叫我笨蛋吗？”

“我是在直截了当对你下令：赶快去做我交代的事情，不准再啰唆。”

说完，我伸手指着大门，伊莎贝拉对我翻了个白眼，嘴里咕哝着我听不清楚的细碎语句，径自在走道上渐渐走远了。

伊莎贝拉忙着在小学和书店搜集教科书和宗教教义教材的同时，我则依靠大量黑咖啡以及坚忍的毅力，埋首于卡门街的图书馆加强神学知识。正式着手进行这部诡异作品的前七天里，我的疑虑并没有因此而转为拨云见日的光明。少数几个我可以确定的事实之一就是：大部分书写上帝、人性和虔诚信仰的作者们，他们的确博学，钻研也很深入，但从作家层面来看，文笔实在教人不敢恭维。读这些文字简直是受苦受难，可怜的读者必须努力打起精神，才不至于让自己无聊到陷入不省人事的状态。

勉力读了数千页相关著作，我渐渐觉得，人类史上以文字记录过的数百种宗教信仰，其实都非常类似。我把这样的初步印象归因于自己的无知，或者是我查询的资料并不恰当，不过，我倒是一直觉得，自己仿佛读了十几本侦探小说，无论凶手是谁，情节架构看起来都一样。神话和传奇，不管是探讨神性或是国家和种族的形成与历史，在我看来就像画面大同小异的拼图，几乎都是用同样的碎片拼凑起来的，只是顺序不同罢了。

在图书馆待了两天，我交了个新朋友，图书馆主任艾邬莱亚，多亏她替我从浩瀚书海中挑出了相关的资料和书籍，有时候，她会特别过来看看躲在角落书桌旁的我，并询问我是否还需要找书。她大概跟我年纪相仿，聪明绝顶，看她那对耳朵就知道了，大多时候就像两支尖锐刺棒一样竖得直挺挺的，仿佛心里在偷偷打什么主意。

“先生，您读了好多神学著作。怎么，您到了这把年纪才决定上祭台当侍童？”

“我只是在查资料而已。”

“嗯，看得出来。”

当我在那些严肃、生硬的资料中挣扎时，这位图书馆员慧黠的玩笑堪称珍贵无价的慰藉。艾邬莱亚只要有空就会来找我，帮我整理那些艰深晦涩的资料。页数可观的资料里写着各式各样的故事，题材包括天与子、圣洁的母亲、背叛与对话、预言与先知殉道者、天堂或荣耀使者、为了拯救世人而出世的婴儿、长相骇人的兽形妖魔，还有形貌尚称正常的外星人，以及总是遭受命运考验的好人和英雄……资料和典籍中经常提到，世人的生命一如季节替换，顺其自然就是了，乖乖接受国家的命运和规范，因为最终的补偿就在天堂里，凡是在尘世里得不到的，天堂里应有尽有。

周四中午，正值午休的艾邬莱亚走到我的书桌旁，问我除了研读宗教书籍之外，可曾想过吃午饭这件事。我邀她到附近新开张的莱奥波尔多之家一起用餐。享用美味的炖牛尾时，她告诉我，她担任目前的职务已经两年，在此之前，她花了两年时间写了一本以卡门街的中央图书馆为背景的小说，内容则是一系列发生在图书馆内的神秘谋杀事件。

“我很想写一本类似伊格纳迪斯·B.萨森早年风格的小说。您听过这个作家吗？”她说。

“略有耳闻。”我答道。

艾邬莱亚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创作方向，于是我建议她，不妨采取稍微邪恶一点的笔触，并将情节聚焦在一本内容奇诡的秘密书籍，若是能朝着超自然主题发展更好。

“换了伊格纳迪斯·B.萨森，他大概会这样写。”我随口说道。

“那么……您读了这么多有关天使和魔鬼的书籍和资料，又是为了什么呢？您该不会告诉我，您是个满怀愧疚的还俗修士吧？”

“我正在研究的是，不同宗教和神话的起源有何共通之处。”我向她解释。

“截至目前为止，您的研究有何结论？”

“也没什么，我可不希望您勉强听我说一些乏味的长篇大论。”

“我不会的，说吧！”

我耸了耸肩。“这个嘛……目前为止，我觉得最有趣的是，大部分的信仰都始于历史上可能的真实事件或人物，但是很快就历经改革而成为一种社会运动，并随着信仰群众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环境而做出调整。您还醒着吗？”

艾邬莱亚点头回应。

“多数神话皆依循这样的模式发展而成，从仪式到规则和禁忌，皆来自改革过程中的官僚运作，反而和起源的超自然事件毫不相干。大部分奇闻轶事都是单纯而温和的，那是一种常识和民俗文化的混合，战争的形成起因于那些原则的外在诠释，一旦遭人扭曲或被人操控时，冲突就发生了。管理和阶级这两方面似乎是宗教沿革的关键所在。起初，事实向所有的人昭示，但是没过多久，仅有少数人拥有诠释和管理的权力与义务，他们甚至以全民福祉为由而篡改事实，并建立强大且极权的组织。这样的现象，生物学已经用动物社群向我们展示过了，没多久，就会演变为一场争夺掌控权与政治力量的纷争。战争和分裂成了无法避免的现象。迟早，文字会变成肉身，而肉身终将流血。”

我惊觉自己的语气越来越像科莱利，不由得叹了口气。艾邬莱亚淡淡一笑，持保留的态度观望着我。

“鲜血……就是您要找的东西吗？”

“文字本已沾染了鲜血，而不是鲜血污染了文字。”

“这样的说法，我可没这么肯定。”

“我猜您念的八成是修女办的教会学校。”

“那些黑衣女士啊……念了八年呢。”

“听说修女学校的女学生内心的欲望更黑暗、更不可告人，真是这样吗？”

“我敢打赌，您一定很想知道事实真相。”

“请尽管下赌注，因为确实如此。”

“在这个密集的神学研究过程中，关于欲望强烈的心灵，您还得到了哪些结论？”

“其实也没什么，我的初步结论就是乏味平庸罢了。在我看来，这一切显然不需要我这样费心费力去阅读百科全书，还有那些关于天使搔痒的资料……或许，我就是没办法去了解自己的偏见，或许也因为根本没什么好了解的，这个问题的本质纯粹在于相信与否，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您觉得我这论调如何？是不是让人印象深刻？”

“简直让我起鸡皮疙瘩。可惜我在心怀阴暗欲望的学生时代没认识您这个人。”

“真会挖苦人啊，艾邬莱亚。”

图书馆主任开怀大笑，接着，她定定注视我许久。

“喂，请告诉我，伊格纳迪斯·B.萨森，到底是谁让您这样伤透了心？”

“看来，您的专长还不只是看书而已。”

接着，我们俩就这样坐在餐桌旁，默默看着莱奥波尔多之家的服务生满场穿梭。

“您知道伤心最大的好处是什么？”眼前这位图书馆主任这样问道。

我摇摇头说：“真正的伤心只有一次。其他都是轻微刮伤而已。”

“应该把这句话写进您的小说里。”

接着，我指了指她手上的订婚戒指。

“我不知道那个傻瓜是谁，不过，我希望您能够知道，他是世上最幸运的男人。”

艾邬莱亚的笑容里有几许淡淡的哀愁，并对我点了点头。回到图书馆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她回去坐在她的书桌前，我继续窝在我的角落里。隔天，我正式向她道别，因为我已经不能也不想再读到任何一行有关永恒真理的文字。那天前往图书馆途中，我特地在兰布拉大道的花摊买了一束白玫瑰，把花束放在她那张空无一物的书桌上。我在图书馆的一条走道上碰见她，她正忙着整理书籍。

“这么快就要离我而去了？”她一见我就这样说，“这下子还有谁会赞美我呢？”

“谁会不想赞美您？”

她送我到图书馆大门口，站在阶梯顶层向我握手道别。我缓缓步下石阶。走到半途时，我停下脚步，并转身回头。她依旧伫立原地，一直在那儿望着我。

“祝幸运，伊格纳迪斯·B.萨森。希望您能够找到想找的东西。”

12

我和伊莎贝拉在长廊上吃晚餐时，发觉这位新助理正以眼角余光瞅着我。

“不喜欢今天的汤？您一口都没喝……”女孩以试探的口吻问道。

我看了看那盘冷掉的汤，原封不动摆在餐桌上。我舀了一匙往嘴里送，大口咽下了美味至极的浓汤。

“非常好喝。”我告诉她。

“还有，您今天从图书馆回来之后就一声不吭，直到现在……”伊莎贝拉补上一句。

“你还有别的怨言吗？”

伊莎贝拉悻悻然把脸别了过去。我喝着汤，虽然食不知味，却是不必说话的正当借口。

“为什么这么悲伤？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我把汤匙放在喝了一半的汤里，没搭腔，接着又拿起汤匙继续喝。伊莎贝拉依旧盯着我。

“她叫作克丽丝汀娜。”我说，“还有，我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其实我很替她高兴，因为她嫁给我最要好的朋友，找到了好归宿，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那我就是示巴女王了！”

“我看你根本就是个好管闲事的家伙。”

“我就喜欢您这个样子，嘴巴虽然很坏，但至少是真话。”

“那我们就看看你喜不喜欢接下来这句：滚回你的房间去！让我好好清静一下。”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过，和她握手道晚安时，我瞥见她已经泪水盈眶。她收走两人的餐盘，躲进厨房。我听见餐盘丢进洗碗槽的声响，几秒钟后，她的房门砰一声关上了。我无奈地叹气，喝掉杯中剩下的红酒，这是从伊莎贝拉父母店里带回来的上等好酒。过了半晌，我走到她的房门前，用指关节轻轻敲了几下。没有任何回应，但我隐约听见房内传出啜泣声。我试着开门，不过，女孩已经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我上楼到书房里，经过伊莎贝拉的彻底整理，此刻的书房清新得就像一朵鲜花，有如豪华邮轮的顶级套房。伊莎贝拉整理了所有书籍，还清除了累积多时的灰尘，屋内陈设焕然一新，完全变了个样子。那部老旧的安德伍德打字机看起来就像一件雕塑品，键盘上的字母总算恢复清晰的样貌。书桌上放着一摞排列整齐的档案夹，那是她针对各级学校的宗教和教义课程所做的重点摘要；此外，旁边还摆着当天的所有信件。桌上放了个咖啡杯盘，盘子上有好几支纯正的雪茄，不断散发着迷人的香味。那是马卡努多雪茄，伊莎贝拉父亲店里贩卖的加勒比海极品雪茄。我拿起一支，点了火。烟味格外浓重，各式香气俱足，一种能让男人心甘情愿默默走向死亡的毒药。我坐在书桌前检视当天的信件。所有信件皆略过不读，唯有一封例外，那是个赭红色的羊皮纸信封，秀逸优雅的字迹是我在任何地方都能一眼辨识的。这是我的新任出版商和赞助者安德烈亚斯·科莱利写来的短笺，他约我周日午后在横贯巴塞罗那港的高架电动缆车塔顶见面。

圣塞巴斯蒂安塔矗立在海拔约一百米的山丘上，不计其数的电缆和钢架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这条高架电动缆车路线为庆祝万国博览会而在同一年开幕启用，为了这场盛会，巴塞罗那铆足全力端出了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高架电动缆车横越整个港口码头，起点站就是圣塞巴斯蒂安塔，下一站则是外型类似埃菲尔铁塔，并于每天正午开放的中央瞭望塔，第二段由瞭望塔开往万国博览会所在地蒙锥克山的行程，车厢一路悬空。科技的奇迹让一般人得以俯瞰城市全景，在此之前，能够享受这般景致的只有飞船、飞鸟和冰雹。在我看来，人类和海鸥在空中是处不来的，因为我才刚踏进通往塔顶的电梯，马上就感觉到自己的胃已经萎缩成弹珠大小。那座电梯好像永无尽头，黄铜制的大箱子一路摇来晃去，整趟路程就是体验恶心反胃的练习场。

我看见科莱利伫立在其中一扇落地窗前，那是个可以鸟瞰码头和城市全景的位置，他空茫的眼神沉溺在碧海上有如水彩画的点点帆影。他一身纯白丝质西装，指间把玩着一颗糖果，接着，他把糖块丢进嘴里，一口气吞进肚子里。我干咳几声，然后我的老板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

“真是绝妙美景。您说是不是？”科莱利问道。

我勉力点头回应他，脸色八成和羊皮纸一样惨白。

“有恐高症？”

“我是适合在平地生存的动物。”答复他的同时，我仍小心翼翼地和落地窗保持适当距离。

“我已经先替您买了往返票。”他这样告诉我。

“想得真周到。”

我跟着他走到车厢入口处，空空荡荡的车厢悬吊在海拔一百米上空，在我看来，简直是荒唐至极。

“马丁，您这个礼拜都做了什么事？”

“阅读。”

他瞥了我一眼。“从您脸上无聊的神情看来，我猜读的一定不是大仲马的小说吧？”

“我读的是一系列让人头皮发麻的学术论著，文字硬得跟水泥墙一样。”

“啊，知识分子的文章！您还建议我去找一个这样的人。您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一个没什么内涵的人，偏偏要竭尽所能去夸大和卖弄自己的学问？”科莱利问道，“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想欺骗自己？”

“有可能是想自欺，也想欺人。”

我的老板把票递给我，示意我往前走。我把票交给车厢口的查票员，不情不愿地踏入一个车厢。我决定坐在车厢正中央的位子，因为距离玻璃窗最远。科莱利一脸灿笑，仿佛是个兴奋的小孩。

“或许，您的问题就出在您读的是评论家的文章，而不是被评论的原作品。这是个常见的错误，但对一个真正有意探索某个议题的人来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错误。”科莱利提醒我。

车厢门关上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大跃进，把我们推向行进的轨道。我紧抓着金属栏杆，不断深呼吸。

“我发现那些学者和理论家都不是什么信仰虔诚的人。”我说。

“马丁老弟，我对任何圣人也没有虔诚信仰。尤其是那些自封神圣使徒之类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理论只是无能者的工具而已。我建议您远离那些百科全书和学术评论，直接从源头下手。请问，您读过《圣经》吗？”

我迟疑了半晌。车厢已经悬空前进，我盯着地面。

“顶多是这里看一点、那里读一段，我想应该算读过吧。”我喃喃答道。

“您的想法就跟大部分人一样，这是很严重的错误。每个人都该好好读《圣经》，而且要一读再读，不管是不是教徒都一样。我每年至少要重读一次《圣经》，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您是教徒还是非教徒？”我问他。

“我是个专业人士，您也是。无论我们相信或是不相信，都和我们的工作计划无关。相信或者不相信，都是非常怯懦的行为。不管您知不知道，事情就是这样。”

“老实说，我对此一无所知。”

“您循着这条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伟大的哲学家。这一路上，您就把《圣经》从头到尾好好读一遍，这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还有，别把上帝的话语和周边衍生出来的弥撒书给搞混了。”

和这位书商相处的时间越长，我越是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微乎其微。

“我大概是搞糊涂了……我们刚刚谈的是传说和神话，而您现在却要我将《圣经》当成上帝的话去读？”

他的眼神中立刻浮现不耐和不悦。

“我是以比喻的方式在谈这件事。上帝可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话语是人类的钱币，所以要懂得惜言如金。”

这时候，他对我露出微笑，仿佛面对的是个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无法理解的小孩，并以一脸责备的笑容，克制了对孩子甩耳光的冲动。我在一旁看着他，这才体会到，想要确切知道这位书商究竟是在说正经话还是玩笑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正如厘清那家奇特的出版社支付我天价稿酬的目的一事，也是难如登天。此时，缆车车厢在风中晃个不停，仿佛悬在树上的苹果，突然遭受强风侵袭……我这辈子对牛顿的印象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鲜明。

“马丁，您真是胆小。这项科技杰作绝对是安全无虞的。”

“等我再度踏上土地时，将会很乐意相信您的说法。”

我们的缆车正逐渐进入行程的中间站，也就是矗立在码头边、紧邻海关大楼的海梅一世塔。

“您不介意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我问道。

科莱利耸耸肩，勉强点头答应。直到我踏入电梯，并听见电梯触地的那一刻，一路急促的呼吸才总算平息。到了码头，我们找了一张面向港湾和蒙锥克山的长椅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像在空中飞翔的高架电动缆车，我一脸轻松，科莱利一脸不舍。

“既然您最近读了大量学术论述和其他著作，那就聊聊这个礼拜的感想吧。”

我简要地向他报告了这几天的体会和困惑。这位书商神情专注地聆听，偶尔点点头，有时挥个手。听完我针对神话传说和人类信仰所做的流畅报告，科莱利表示肯定。

“我认为您分析得很精彩，这项工作有如麦草堆里寻针，虽然还没有找到细针，不过，您已经体会出一个道理：在堆积如山的麦草堆里，最重要的是那根细针，其他东西不过是给驴子吃的饲料而已。既然说到驴子，请问……您对神话故事有兴趣吗？”

“小时候，我曾经有一阵子想成为伊索。”

“这一路走来，我们大家都放弃了远大的梦想……”

“科莱利先生，您小时候想成为什么人？”

“上帝。”

他露出豺狼般的冷笑，而我脸上的笑容倏忽消退。

“马丁，人类创造的各种文学形式当中，神话有可能是其中最饶富趣味的一种。知道神话教给我们什么吗？”

“道德训示？”

“不。神话教我们的道理是：人类是透过小说和故事去学习和吸收观念，依赖冠冕堂皇的教条和理论是行不通的。凡是伟大的宗教著作，都是以这种方式教导我们。这些故事里的角色必须面对并克服人生困境，透过各种意外和启示来完成丰富的心灵之旅。所有宗教著作都叙述了伟大的故事，情节深刻描绘了人性的基本样貌，偶尔穿插道德训示以及严谨的超自然教义。我想，您花一周去读那些论文和评论就够了，从这些著作学不到什么精髓的，因为那都是前人在自愿或被迫的情况下完成的习作，而且通常是失败之作。跟学者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从今天起，我希望您开始阅读格林童话、古希腊诗人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印度史诗《罗摩衍那》或是凯尔特神话。您自己写。我要您自己去分析，找出这些作品的本质，以及内容令人感动的原因何在。我希望您借由这些作品学习语法，而不是寓意。而且，我希望您在两三周后能写出一点东西让我看看，我要看故事的开头。希望您可以让我相信您写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专业人士，而且不该犯下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的罪过……”

科莱利露齿一笑。“人，只能当罪人，永远当不了圣人。”

13

我的日子就在阅读和挫折之中匆匆逝去。对于一个多年来习惯以自己的方式随意度日的单身汉来说，生活里突然多了个一天到晚在家里晃来晃去的女性，虽然只是个性格反复无常的叛逆少女，我还是觉得自己原有的作息方式已经开始瓦解。我认为只要乱中有序就好，伊莎贝拉却不这样想。我认为每样东西自然会在这个杂乱无章的家里找到栖身之处，伊莎贝拉却不这样想。我认为孤独和沉默有其必要性，伊莎贝拉却不这样想。不过几天的工夫，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在家里找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无论要找的是拆信刀、玻璃杯或鞋子，我都得去问伊莎贝拉，这些东西到底被她藏在哪里。

“我没有藏任何东西，只是把东西放在适当的地方，刚好都是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我每天都会有上前去掐她脖子的冲动，而且一天至少会出现五六次。若想图个清静好好思考事情，就只能躲进书房，不过，伊莎贝拉总会在几分钟后出现在我面前，满脸堆笑地专程为我送来热茶和饼干。接着，她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偶尔探头看看窗外，然后开始整理我的书桌，并且问我这样一声不响、神秘兮兮地待在书房里干什么……我终于发现，十七岁少女的语言活力着实好得惊人，她的脑袋每隔二十秒就会督促她开口说话。到了第三天，我认为有必要替她找个男朋友，这样或许能让耳根子清静一些。

“伊莎贝拉，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怎么可能没有追求者？”

“谁说我没有？”

“难道都没有你喜欢的男孩吗？”

“我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太无聊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内涵，谈话毫无内容，而且其中一半看起来都笨得够呛。”

我原本打算告诉她，这些问题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善，但又不想在这时候扫她的兴。

“既然这样，你喜欢哪个年龄的男孩子？”

“年纪大一点的，就像您这种。”

“我看起来年纪有这么大吗？”

“拜托，您已经不是什么青涩少年了。”

我宁可相信她只是在开我玩笑，接着，在虚荣心惨遭打击之下，我决定挖苦她几句。

“关于这个呢……好消息是，少女的确都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子；坏消息是，年纪大的男人，尤其是衰老多病的老色鬼，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少女了。”

“这个我老早就知道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伊莎贝拉在一旁望着我，心里似乎在盘算什么，接着，她露出不怀好意的讪笑。我暗想着，这丫头果然打了鬼主意。

“您呢？您也喜欢小女生吗？”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问，所以早就想好答案。我换了严肃、权威的语气，就跟大学的地理学教授一样。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小女生。通常，我喜欢跟我同年龄的女生。”

“以您的年纪来说，那已经不能叫女生了，她们是小姐，或者，甚至都该叫太太了。”

“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在楼下没事做吗？”

“没有。”

“既然这样，那就写点东西吧！我不是找你来洗碗和藏东西的。我让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说想要学习写作，而我刚好是你认识的人当中唯一帮得上忙的笨蛋。”

“别生气嘛，我实在是没灵感。”

“灵感这玩意儿，只要你胳膊摆上书桌，屁股贴上椅子，它就会冲上来跟你打招呼了。你只要选个题目，或是一个观念就行，然后绞尽脑汁努力思考，直到头痛为止。这就叫灵感！”

“题目我已经有了。”

“哈利路亚！”

“我想写的题目就是您。”

我们默默相视许久，就像隔着棋盘逼视敌手的对弈者。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您是个很有趣的人，也是个怪人。”

“而且还是个老人。”

“个性又敏感，几乎就跟我这个年纪的男生一样。”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已经开始习惯伊莎贝拉陪在身边的生活，还有她为这个家增添的活力和光彩。照这样发展下去，结果恐怕会跟我预期的完全相反，而我们两人最后还可能会变成朋友。

“您呢？已经从读过的资料里面找到题目了吗？”

我打定了主意，关于我的工作计划，尽量让伊莎贝拉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还在找资料的阶段。”

“找资料？为什么要找资料？”

“基本上，为了获得足够的知识，一个人必须阅读数千页的资料，然后找出主题的本质、情感上的真诚，接下来就可以放手一搏，从零开始。”

“什么是情感上的真诚？”

“就是小说里蕴含的真诚情感。”

“所以……写小说的人都必须是诚实的好人？”

“那倒不必，但是必须要有热忱。情感上的真诚并不是道德特质，而是一种技巧。”

“您这样讲话，简直就像科学家。”伊莎贝拉抗议。

“文学创作，就是流着艺术之血的科学，至少好的文学作品如此。建筑和音乐也一样。”

“我一直以为艺术家的才华都是突然迸出来的。”

“世上唯一会突然迸出来的是寒颤和毒疣。”

伊莎贝拉对这样的表达方式反应很冷淡。

“您说了这么多，根本就是要让我丧气，您就希望我赶快回家。”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老师。”

“这个世界才是你的老师，别搞错了。”

“跟您讨论事情实在行不通，因为您太清楚各种措辞的技巧了。这样不公平！”

“世上没有公平之事，能够达到合理的程度就算不错了。公平正义乃世间罕见疾病，大部分人都壮得跟橡树一样。”

“阿门！人年纪大了就会变成这样吗？从此就不再相信任何事情了吗？就像您这样？”

“不是的。在年岁增长的过程中，大部分人依然相信各种蠢事，通常是越老越糟糕。我算是浊世里的一股清流，因为我这个人喜欢思考。”

“话别说得太早。我呢，就算年纪大了也会继续相信事情的。”伊莎贝拉坚决地宣示。

“祝你好运。”

“而且，我还是会相信您的。”

我转过头去看她时，她正凝视着我。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我。”

“那是您一厢情愿的看法，您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么神秘。”

“我并没有故作神秘。”

“神秘只是讨人厌的委婉说法。我也懂得一点咬文嚼字的窍门。”

“你那不叫咬文嚼字，而是冷嘲热讽。”

“您跟人争论总是要赢才行吗？”

“当对手实在太弱的时候，那是一定的。”

“那个男子呢？就是您的老板……”

“你说科莱利啊？”

“对，科莱利。他是很好应付的对手吗？”

“才不，科莱利甚至比我更会说话。”

“我也这么觉得。您相信他吗？”

“为什么这样问我？”

“我也不知道。您相信他吗？”

“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

伊莎贝拉耸了耸肩。“他要您做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真的不跟我说吗？”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要我替他的出版社写一本书。”

“小说吗？”

“不算是，应该说是神话、传说之类的。”

“写给小孩看的书？”

“差不多是这样。”

“您要接受这份工作吗？”

“他付的酬劳非常优厚。”

伊莎贝拉眉头深锁。“您就为了这个而写吗？就因为酬劳非常优厚？”

“有时候是这样。”

“这一次呢？”

“这一次我会写这本书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您欠他债务吗？”

“我想，可以这么说。”

伊莎贝拉似乎在思索这件事。我总觉得她欲言又止，再三考虑之后，最后只是咬着嘴唇。接着，她对我抛出纯真的笑容，那双天使般的眼神，仿佛只要一眨眼就足以让人改变心意。

“我也很希望有人愿意付钱请我写作。”她说。

“所有写作的人都希望如此，而且，愿意付钱的大有人在。”

“如何才能成功呢？”

“成功之道就是……首先，你到楼下的长廊里，找出一张白纸……”

“胳膊摆在书桌上，绞尽脑汁努力想啊想，想到头痛为止。好，我知道了。”

这时候，她盯着我的眼睛，心中似有疑虑。她已经住进来一周半了，但我并没有叫她回家的意思。我猜想，她八成在纳闷我什么时候会把她赶回去，或是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开口撵她走。我自己也很纳闷，而且一直找不到解答。

“我就喜欢当您的助理，虽然您的个性不太好相处。”最后，她冒出这么一句话。

这女孩眼巴巴地望着我，仿佛她的生命只需要赞美就能延续。我顺了她的意。善意的赞美是空洞的慈悲，但不需要任何牺牲，得到的感激却超过实际的善行。

“我也很高兴有你当我的助理，伊莎贝拉，虽然我个性如此孤僻。我更希望你早日脱离在我身边当助理的日子，那就表示你已经不需要从我这儿学习任何事情了。”

“您觉得我有可能达到这样的目标吗？”

“这是无庸置疑的。十年之内，你将成为大师，而我是你的小学徒。”我重复了那句至今仍让我心痛的赞美之词。

“骗人！”语毕，她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就急急忙忙跑下楼去了。

14

那天下午，我把伊莎贝拉留在长廊里我替她准备的书桌前，她端坐在那儿，眼前放着一沓白纸。出门之后，我去了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位于费尔南多街的书店，希望能在他那儿找到版本优良、字体易读的《圣经》。家里的那些《圣经》，无论是《新约》或《旧约》，字体都是又细又小，而且是印在半透明的葱皮纸上，阅读这样的文字，恐怕还没体会上帝旨意就要先偏头痛了。巴塞罗兴趣广泛，尤其是在基督教圣经和伪经方面的收藏，多年来坚持不辍，书店后半部的书架摆满了丰富藏书，包括大量的福音书、圣人和圣徒回忆录，以及各种宗教相关著作。

一见到我出现在书店，有个店员立刻跑去书店后面的办公室通知老板。巴塞罗神情喜悦地走了出来。

“贵客临门，荣幸之至。森贝雷已经告诉我啦！他说您破茧重生了，我看您简直就是意气风发。希腊王子站在您身边都显得逊色了。小伙子，最近都到哪里去啦？”

“到处晃晃。”我随口应道。

“到处都晃过了，就是没晃去维达尔的喜宴。老弟，您没去捧场，他可是遗憾得很。”

“我想应该不会吧。”

书店老板点了点头，他看出我根本无意再谈这件事。

“我有荣幸请您喝杯茶吗？”

“别说一杯，两杯都行。外加一本《圣经》，可以的话，容易阅读的版本会更好。”

“当然没问题！”书店老板语气干脆，“达尔玛乌！”

有个店员闻声立刻跑了过来。

“达尔玛乌，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马丁，他需要一本字形不花哨，最好是简单好读的《圣经》，我想到的是托雷斯·阿玛特，一八二三年版，觉得如何？”

这里编列书籍就跟酒商以香气、香料、成分和年份区分美酒等级一样，此为巴塞罗书店的一大特色。

“这是上上之选，巴塞罗先生。不过，我个人会倾向选择已经校正过的版本。”

“一八六〇年版？”

“一八九三年版。”

“对呀！就这么决定了。那就请您帮我的老友马丁把书准备好，账目上就写店内自用好了。”

“那怎么行！”我随即抗议。

“像您这种根本不信上帝半句话的人，当我决定跟您收这笔书款的时候，大概就是我被天打雷劈的那天吧！”

达尔玛乌遵照吩咐去找我要的那本《圣经》，我则是跟着巴塞罗进了办公室，接着，这位书店老板端上两杯茶，并递来一支能让他快乐似神仙的纯正雪茄。我收下雪茄，就着巴塞罗递上来的蜡烛点了火。

“马卡努多雪茄，对吧？”

“看来您的舌头已经有所长进，男人就该有一两样恶习，可以的话，最好要有相当程度的沉迷，否则人老的时候，连个后悔赎罪的名目都没有。所以呢，我决定奉陪。这玩意儿真是邪恶！”

顶级的缕缕烟雾把我们送上了云端。

“几个月前，我去了巴黎一趟，趁机查探您之前跟森贝雷提过的那件事。”巴塞罗说。

“卢米埃尔出版社……”

“没错。我真希望能够多挖掘一些讯息，可惜的是，那家出版社已经歇业了，看来也没有人接手经营，实在很难找出什么眉目。”

“出版社歇业了？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九一四年。”

“您会不会弄错了？”

“应该不会错吧！我们谈的不就是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卢米埃尔出版社吗？”

“就是这家出版社。”

“您瞧，我还把资料记下来了。就怕等到咱们碰面时我会忘东忘西的。”

巴塞罗在书桌抽屉里翻找，随即拿出一本小记事本。“我这里写着：卢米埃尔出版社，发行宗教书籍，分社遍布罗马、巴黎、伦敦和柏林。创办人兼发行人，安德烈亚斯·科莱利。位于巴黎的出版社开幕营运日期，一八八一年。”

“不可能。”我喃喃低语。

巴塞罗耸耸肩。“这个嘛……或许是我搞错了，不过……”

“您去出版社看过了吗？”

“这个我确实试过了，因为我下榻的旅馆就在先贤祠对面，离那儿很近，出版社旧址就在圣日耳曼大道南侧人行道旁，恰好位于圣雅克路和圣米迦勒大道之间。”

“结果呢？”

“那栋建筑空空如也，而且被围起来了，看起来似乎曾经发生过火灾之类的意外。唯一完好无缺的是大门上的门环，那是个做工非常精细的天使雕塑。在我看来，应该是铜雕。后来，我没敢再多看，因为有个宪兵一直瞪着我。像我这样一介平民，可没胆子在国外酿出外交危机，免得法国打算再度入侵西班牙。”

“目前看来，法国佬应该会对我们蛮友善的吧！”

“您真是寻我开心。不过，言归正传，看过出版社旧址的状况之后，我特地去问隔壁的咖啡馆，他们告诉我那栋建筑已经空在那儿超过二十年了。”

“有没有问出一些关于发行人的信息？”

“科莱利吗？据我了解，这家出版社之所以歇业，正是因为他决定退休，虽然他当时还不到五十岁。他后来迁居法国南部的卢贝隆，不久后就过世了，听说是被毒蛇咬死的。您如果对这种死法有兴趣的话，可以到普罗旺斯去。”

“确定他真的死了吗？”

“他以前的死对头贝利·葛里尼特别向我展示了他的骨骸，葛里尼将那块骨头裱了框，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战利品似的。他说，他每天都会去看看那块骨头，借此提醒自己，那个可恶的混账东西已经死了，化作一堆黄土。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只是法文听起来比较优雅，也更有韵味。”

“葛里尼有没有提到这位发行人是否有子女？”

“我总觉得，他不是很想谈科莱利的事，因为他一直设法岔开话题。看来，科莱利当年曾经抢了他旗下一位作者，一个叫作兰伯特的作家。”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最有趣的部分是，葛里尼从来就没见过科莱利这个人。他们两人的接触始终仅限于商业书信往来。那只可怜的肥羊，也就是兰伯特先生，他似乎背着葛里尼，和科莱利偷偷签下了写书的合约，事实上，他和葛里尼已经先签了独家出版的合约。兰伯特有非常严重的鸦片瘾，为此拖欠的债务金额，足以用钞票铺满巴黎的整条里沃利大街。葛里尼怀疑，科莱利八成提供了天价稿酬，那个走投无路的可怜虫只好接受，因为他还得养家活口。”

“那是什么样的书？”

“有关宗教议题的内容。葛里尼提起了书名，很蹩脚的拉丁文，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您也知道，所有的弥撒书，书名听起来都是差不多的风格。大概是Pax Gloria Mundi （世界和平与荣耀）之类的。”

“那本书和兰伯特后来怎么样了？”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错综复杂的。看来可怜的兰伯特八成疯了，居然把手稿连同出版社一起烧掉。许多人认为鸦片把他的脑袋搞坏了，不过，葛里尼却怀疑是科莱利逼他走上绝路。”

“科莱利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他不满意兰伯特的作品吧！或许，这一切根本就是葛里尼自己的幻想，据我所知，他是个一年十二个月都把博若莱葡萄酒当水喝的人。对了，他还告诉我，科莱利曾经试图对他下毒手，因为只要把他杀了就能解决兰伯特的合约问题，后来，他决定自动和兰伯特解约，干脆让他走了算了。”

“您刚刚不是说，他从来没见过科莱利？”

“这是我的看法。我认为葛里尼这个人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去他家拜访的时候，他那个公寓里的十字架、圣母像和圣人雕像，数量之多，连宗教用品店都比不上。我总觉得他脑袋不太灵光，就在我向他告辞的时候，他居然告诉我务必远离科莱利。”

“可是，您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Ecco qua .（问题就在这儿。）”

我默不作声，巴塞罗一脸狐疑看着我。

“我总觉得……我的调查似乎没能振奋您的情绪。”

我露出轻松的笑容安抚他。“正好相反。我非常感谢您特别花时间去调查这件事。”

“别客气，您也知道，我对巴黎的各种流言蜚语一向乐此不疲。”

巴塞罗把记事本上写满信息的那一页撕了下来，递给我。

“这个您留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我能查出来的资料全写在上面了。”

我站起来，向他握手道谢。他送我到门口，达尔玛乌也已经把我要的《圣经》准备好了。

“您如果需要那种眼睛会根据观看角度不同或开或闭的圣婴插画，我这里也有。另外还有身边围绕着羊群的圣母像，如果多看几眼的话，那些小羊会变成胖乎乎的小天使。立体视觉技术真是神奇。”

“我目前只需要简单的文字版本就够了。”

“那就这样吧。”

我对书店主人的热心帮忙充满感激，不过离开书店之后，内心却隐隐兴起了一股不安，忽然觉得眼前的街道以及我的命运之路似乎都浮在流沙之上。

15

返家途中，我忍不住在阿根廷大街的文具店橱窗前伫足片刻。看起来极其松软的布堆上摆着一个闪亮的笔盒，盒子里装着好几支蘸水笔笔尖，还有成套的大理石笔杆，白色笔身雕琢了图案，看起来像是缪斯或仙女之类的。这套组合散发着强烈的戏剧色彩，仿佛是从某个著作等身的俄罗斯小说家的案头抢过来的。伊莎贝拉写得一手芭蕾舞姿般的优雅字迹，纯真、简洁，字如其人，一见到这套蘸水笔，我当下就觉得再适合她不过了。我走进店里要求老板让我看看那套笔。蘸水笔笔尖镶了金边，而这么一组极品代价可不小，不过，我还是决定借由这份礼物，感谢年轻助理对我展现的善意和耐心。我请老板用亮丽的紫色包装纸把笔盒包起来，并且打上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回到家时，我已经准备好要大大享受一下送礼的自我满足感。我正打算叫伊莎贝拉到跟前来，仿佛她是个忠心等候主人回家的机器人……不过，我开了家门，却开不了口。漆黑的走道宛如地下隧道，走道尽头的房门是开着的，房里的地板上映着闪烁的昏黄光线。

“伊莎贝拉？”我唤了她一声，突觉口干舌燥。

“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我随手将礼物放在玄关的桌上，朝着房间走去。我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房内的情形。伊莎贝拉坐在地上，她用一个宽口深杯点了蜡烛，正兴致勃勃地享受着她在文学创作之外的另一项嗜好：整理别人的物品。

“你怎么进来的？”

她面带笑容地望着我，耸了耸肩。“我本来在长廊上，突然就听见了声响，还以为是您回来了，但是到走道上一看，发现尽头的房门打开了。我记得您说过，那房间向来上了锁……”

“赶快离开这里，我不希望你进来这个房间。这地方非常潮湿。”

“才不会。我在这里整理房间这么久都不觉得。来来来，您看我找到了什么。”

我站在门口迟疑着。

“进来嘛！”

我进了房间，在她身旁跪了下来。伊莎贝拉将所有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分类整理：书籍、玩具、照片、衣服、鞋子、眼镜。我满心疑惧地望着那堆东西。伊莎贝拉看起来愉快得很，有如置身所罗门王的宝库。

“这些都是您的东西？”

我摇头否认。“都是以前的屋主遗留下来的。”

“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这栋房子在我搬进来之前就已经闲置好多年了。”

伊莎贝拉拿着一沓书信，在我面前晃了晃，仿佛是什么高度机密。

“我想我已经查出以前的屋主叫什么名字了。”

“真的？”

伊莎贝拉笑颜灿烂，显然非常享受充当侦探的乐趣。

“马尔拉斯卡！”她说道，“以前的屋主叫作狄耶戈·马尔拉斯卡。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的姓名简写和您一样，都是D.M.。”

“纯属巧合。这座城市有成千上万的人名字缩写跟这个一样。”

伊莎贝拉对我眨了眨眼。看来，她真是乐在其中了。

“您看我找到什么了。”

伊莎贝拉找到一个装满老照片的黄铜盒子，都是年代久远的影像，以及旧日的巴塞罗那明信片……一八八八年万国博览会之后，城堡公园内的旧王宫废墟、坍塌的豪宅大院、盛装打扮的群众聚集街头，还有豪华马车和往日时光的回忆……充满了我童年时代的色彩。在这些照片里，注视着我的都是三十年前的茫然眼神和面孔。其中的几张照片上有张面孔让我有似曾相识之感，接着，我认出她了，那是我少年时代一位很受欢迎的女演员，过了这么多年，人们早就忘记她了。伊莎贝拉沉默不语地在一旁看着我。

“您认识她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我记得她叫作伊莲娜·萨比诺，以前是个很有名的女演员，算是巴拉列罗剧院的台柱。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都还没出生。”

“您看看这个。”

伊莎贝拉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伊莲娜·萨比诺就倚在我塔顶的书房窗边。

“是不是很有趣？”伊莎贝拉问道，“您觉得她曾经在这里住过吗？”

我耸耸肩，“或许她是狄耶戈·马尔拉斯卡的情妇……总之，这与我们无关。”

“好无聊的结论。”

伊莎贝拉打算把相片放回盒子里。这时候，有张照片从她手中滑落，正好掉在我脚边，我捡起来细看。在那张照片里，伊莲娜·萨比诺身穿迷人的黑色礼服，与一群盛装赴会的男女合影，在我看来，拍照地点应该是马术场的大厅。那是一张没什么特别的宴会合照，偏偏让我大吃一惊，因为在第二排的合照人群里，影像虽然几近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位站在阶梯上的白发男士。那是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您的脸色好苍白。”伊莎贝拉说。

她从我手中拿走了照片，然后不发一语地检视照片上的影像。我立刻起身，并示意要伊莎贝拉离开房间。

“我不希望你再进这个房间。”我有气无力地说。

“为什么？”

我等着伊莎贝拉走出房间，然后锁上房门。她疑惑地望着我，仿佛我神志不清似的。

“你明天就去通知慈善机构的修女，请她们来看看，用得上的东西都拿走，剩下的你就扔了。”

“可是……”

“不要再跟我争辩了。”

我不想再面对她的眼神，径自走向通往塔顶书房的楼梯。伊莎贝拉伫立在走道上凝视着我。

“戴维，那个人到底是谁？”

“什么人都不是。”我喃喃低语，“什么人都不是……”

16

我上楼去了书房。深夜一片漆黑，夜空不见星月。我敞开窗户，探头到窗外凝望夜幕笼罩下的城市。热气凝止，汗水啃噬着肌肤。我坐在窗台上，点燃了伊莎贝拉几天前留在我书房里的第二支雪茄，希望袅袅烟雾能催生一些灵感，好让我可以针对老板指定的题材写出一点东西。这时，我听见楼下的伊莎贝拉卧房房门打开了。一束长长的灯光映在中庭，我瞥见她的身影在光影中穿梭。伊莎贝拉走近窗边，她望着阴暗夜色，并未发觉我在看她。我看着她缓缓褪去了身上的衣服。我看着她走到衣橱的穿衣镜前，默默打量自己的胴体，她以指腹轻抚着小腹，搓摩了大腿之间的三角地带和双臂。她揽镜自照许久，身上除了挫败的眼神之外并无他物，接着，她熄了灯。

我回到书桌前坐下，面前是我为了替老板写书而搜集的一大摞资料。我翻阅那些充斥着各种神秘和预言启示的故事，真理总是战胜各种试炼；遭逐出家门、受尽屈辱的落难王子终究成了救世主，在另一种境界的天堂里，乐于接受天命安排以及神人同形的游戏规则，以心灵感应的方式监督着千万个脆弱的灵魂。这些脆弱心灵大多曾经想过要将自己抛弃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而虚荣心或是绝望，终究会让他们深信，天堂和地狱，何处是归属，端赖恶之大小。

我不禁纳闷，我的老板是否也是这样看我的：一个被奴役的心灵，竭尽所能地构思具催眠效果的故事，或可帮助孩童入睡，或可说服手刃邻居的可怜魔鬼，并从此获得上帝恒久的眷顾。

几天前，老板又捎来一封信函，约我谈谈工作进度。我已经厌烦了自己的犹豫，并告诉自己，二十四个钟头之后就要赴约了，再这样下去，我终究只会两手空空，满脑子疑虑。我没别的办法，只好搬出多年来碰到类似情况时的唯一法宝：我在安德伍德打字机上卷入一张白纸，双手放在键盘上，宛如正在等待演奏乐曲的钢琴家，我绞尽脑汁，希望能挤出只字片言。

17

“有意思！”读完最后一页之后，我的老板这样说道，“很诡异，但是很有意思。”

我们坐在艳阳高照的城堡公园遮阴棚下的长椅上。透光的拱顶洒进一大片金色阳光，拱顶下的植物雕琢着光影交错的奇诡形态。我点了一支烟，看着泛蓝的烟圈在我指间袅袅升起。

“‘诡异’这形容词从您口中说出来，会令人感到不安。”我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所谓的诡异，乃是‘庸俗’的相反词。”科莱利语气平和地回应我。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了，马丁老弟。我认为您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方向，具有许多发展的可能性。”

对于一位小说家而言，如果有人说他的作品很有意思，并具有许多发展的可能性，那就表示这本小说的内容乏善可陈。科莱利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疑虑。

“我看您确实针对问题做了思考。您没有从神话相关的方向着手，反而采用了比较平淡的题材。容我冒昧一问，那个‘战士弥赛亚’的点子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不是个爱好和平的救世主呢？”

“因为您提过生物学。”

“我们需要知道的一切事实都写在大自然这本书里。凡是勇气十足、心灵澄净的人都有能力读这本书。”科莱利趁此再做补充。

“我查阅的其中一本书上提到，在人类的发展中，男性生育力的关键点是十七岁。女性的生育力较早发展完成，并一直维持着，就某种程度而言，她们扮演着基因传承的挑选者和判断者。反之，男性纯粹只是配合的角色，而且老化的速度也较快。男人生育力达到高峰的年龄，也正是战斗力最强的时候。年轻男孩正是完美战士：他具有强大的攻击力，却几乎没有任何智慧和判断力去疏导这样的情绪。综观人类历史，许多社会都曾经善用这股强悍的战斗力，把年轻男孩变成了少年兵团、人肉炮管，以此征服邻国或抵御外侮。我总觉得，我们的主角当然会是天堂派来的使者，但是个高举武器的少年使者，并以令人震惊的方式揭示事实。”

“马丁，您决定将历史和生物学混在一起吗？”

“根据我从您上次的谈话而得到的理解，两者其实是同一回事。”

科莱利闻言，脸上立刻浮现笑容。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自知之明，他的笑容像极了一匹饿狼。我咽了下口水，并且避开那张让人看了会起鸡皮疙瘩的面容。

“我想了很久，后来发现，史上伟大的宗教大多是在社会人口结构以年轻的贫穷者为主的时候发迹，或是在这个时候扩张最迅速，并使其影响力达到巅峰。以七成人口低于十八岁的社会而言，其中有一半是血气方刚、性欲冲动的青少年男性，这样的社会简直是散播信仰的丰饶之地。”

“这样的说法太简单了，不过，我了解您的发展方向，马丁。”

“我也知道自己把问题单纯化了。不过，我研究故事大纲的时候，忍不住问了自己，为何不干脆直入核心，就此建立一个战士弥赛亚神话，这个热血沸腾、暴躁愤怒的战士拯救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基因、自己的女人，以及坚守敌国政治信念的长辈们……换言之，他拯救了所有不接受或不认同其理念的异己同胞。”

“成年人的部分呢？”

“关于成人，我们就从挫折感下手。漫漫人生路上，人必须逐渐放弃年少时期的梦想和希望，随着年岁渐长，一个人益发觉得自己是受世间和众人折磨的受害者。我们总是能轻易为自己的不幸或失败找到怪罪的对象。由此可以清楚看见的是，这样的愤恨情绪以及受害者心态可以撩拨人心，并且具有强大力量。成人在这样的心态之下自认是群体的一分子，并借由团体互动将他们失落的希望和渴求慢慢升华……”

“或许吧！”科莱利搭腔，“这一切听起来都跟死亡和战斗有关吧？您不觉得这样会适得其反吗？”

“不会的，我认为这些都是基础。长袍穿上身，立地成修士，一般老百姓尤其容易被教化。”

“那么，关于占了一半人口的女性，您又怎么说？很抱歉，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女性会相信摇旗呐喊、冲锋陷阵这一套。童子军心理学只是用来对付小孩的。”

“几乎所有组织严谨的宗教都是以女性的奴役性、顺从和无才为基础，绝少有例外。女性应该接受纯真、被动和母性的形象，绝不容许自主和独立，否则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女性或许有幸成为某种象征，却挤不进阶级制度。宗教和战争都是男人的事。而且，女性经常是为难女性的帮凶。”

“老人呢？”

“年老是信任的滋润剂。当死神敲门时，怀疑心态会立刻被丢出窗外。人只要来一次心脏病发作，恐怕连小红帽的故事都会深信不疑。”

科莱利扑哧笑了。“小心啊！马丁，我看您快变得比我更愤世嫉俗了。”

我像个顺从且焦虑的学生望着他，希望能获得严师的认同。科莱利拍了拍我的膝盖，神情愉悦地频频点头。

“我喜欢！我就喜欢这种味道。我希望您继续深入探讨，找出最适合的创作形式。这次我会多给您一点时间。我们大概两三周后再碰面，我会提早几天通知您。”

“您有事要出城吗？”

“出版社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大概得出门好几天。不过，我这趟出门可是带着满足的心情。您的工作表现非常好，我就知道，我找到了最理想的人选。”

这时候，科莱利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在裤管上擦掉掌心的汗水，握了他的手。

“还请您多多指教。”

“哪儿的话，马丁，您表现非常好。”

我看着他走向遮阴棚下的阴凉处，脚步声的回音逐渐消失在阴影里。我在原地坐了好一阵子，并暗自忖度着，不知道科莱利是否上了钩，而且听进我那通篇谎话？可以确定的是，我确实说了他想听的话。我相信事情就是这样，听了我那一大段胡言乱语，他应该会暂时感到很满意，因为他的这个仆人，这个潦倒失志的小说家，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我告诉自己，只要能够多争取到一点时间去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当我站起来走出遮阴棚时，双手依旧颤抖着。

18

创作推理小说多年的经验，让我学到要展开调查工作得依据一套基本原则。其中一项是推理小说情节常见的安排，甚至连格外耸动的作品也偶尔可见，那就是从金钱和不动产下手。离开公园遮阴棚之后，我直接转往百人议会街上的不动产登记中心办公室，申请查询我租下的这栋房子过去的买卖资料。登记中心厚厚一大本档案提供的详细信息，简直可媲美内容缜密的哲学家作品全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查询工作，就从我租下这栋弗拉萨德斯街三十号的房子这部分开始看起。我在这一段资料里发现，一九一一年有起房产纠纷，西班牙殖民地银行接收了马尔拉斯卡家族抵押的这栋房子，从资料看来，银行在屋主去世时接收了房子。这里还提到一个名叫“S.瓦雷拉”的律师，他是这场房产诉讼中替马尔拉斯卡家族打官司的律师。这段插曲又让我找到另一项信息：一个叫作贝纳柏·马索特·卡巴耶的人于一九〇二年将此屋卖给狄耶戈·马尔拉斯卡。我在纸条上记下所有信息，包括律师的名字、房屋转售过程的参与者，以及相关日期等等。后来，有位工作人员扯着大嗓门宣布，登记中心将在十五分钟后关门，我原本打算离开，脑中却突然兴起一个念头：不如趁这段时间赶紧查一下安德烈亚斯·科莱利位于奎尔公园旁的住处资料。努力翻阅资料十五分钟之后，竟然毫无所获，这时候，我从厚重的资料文件里抬头一看，秘书先生正以轻蔑的眼神望着我。这个干瘪瘦弱的家伙，从胡子到头发都用发胶抹得油亮亮，他那副来者不善的态势，看起来就是个利用职务刁难别人的狠角色。

“抱歉，打扰一下……有一笔房产的资料，我找不到。”

“那就有可能是因为那栋房子根本不存在，或是因为您根本就不会查资料。我们今天已经关门了。”

我决定端出最灿烂的笑容来换取他的亲切态度以及高度效率。

“或许，我可以在您专业的协助之下找到资料。”我提出建议。

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一把抢走我手中的文件。“请明天再来吧。”

我的下一站是马约卡街的律师协会，那栋宏伟建筑就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不远处。我踏上两旁堆砌了大片琉璃的楼梯，在我看来，这个亟欲表现司法精神的雕塑，偏偏像极了巴拉列罗剧院里搔首弄姿的风骚艳星。在秘书处接待我的是个獐头鼠目的小个头男子，端着亲切的笑脸，热络地问我可有他能效劳之处。

“我想找一位律师。”

“哎呀，您可来对地方了。这儿律师多到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摆脱他们。律师一天比一天多，增加的速度简直就像一窝窝兔子，生生不息。”

“毕竟这是个现代社会。我想找的律师叫作S.瓦雷拉。”

小个头男子消失在档案迷宫里，一边低声叨念。我靠在柜台边等候，扫视着桌上那些看起来和司法一样沉重的装饰品。五分钟后，小个头男子带着一个档案夹回到柜台前。

“查到十个姓瓦雷拉的律师。其中两位名字简写是S，分别是塞巴斯蒂安和索邦西奥。”

“索邦西奥？”

“您年纪轻，对这个名字不熟悉，不过多年前，这名字可是律师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叱咤风云之后，接着就没着落了。”

“索邦西奥先生还活着吗？”

“根据档案上的资料，索邦西奥·瓦雷拉已经在一九一九年蒙主宠召了。塞巴斯蒂安是他的儿子。”

“他还在执业吗？”

“他一直都在执业。我觉得您大概会需要地址吧？”

“如果不会太麻烦您的话。”

小个头男子在纸条上写了地址，递给我。“对角线大道四四二号。距离这里只有几步路，不过现在已经两点了，律师大人这时候通常忙着和有钱的寡妇或是纺织商、军火商人吃饭应酬。如果是我的话，会等到下午四点钟再去。”

我把地址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会照您的建议去做的，非常谢谢您的大力帮忙。”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愿上帝保佑您。”

拜访瓦雷拉律师之前，我有两个钟头要打发，于是搭上沿着拉耶塔纳大道行驶的电车，在伯爵街口下了车。从那儿可以通往森贝雷父子书店，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家书店，我知道它跟附近的商家不同，中午从来不关店。我在同样的地方看见了他，一如往常站在柜台前整理书籍，不时招呼着寥寥几位在书架间寻宝的顾客。一见到我，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寒暄，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削、更苍白了。他八成看出了我眼神中的忧虑，因为他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岁月不饶人。您现在身强体壮，我却日薄西山啦。”他这样说道。

“您的身体还好吗？”

“我啊，好得很，简直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还不就是那个讨厌的心绞痛。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我说马丁……您今天来有何贵干？”

“我来请您吃午餐。”

“感激不尽。但是我走不开，我儿子到萨里亚区估价，书店不能就这样关门，万一有客人想买书，那多不好意思。”

“您是不是周转有点问题？”

“马丁，我们开的是书店，不是律师楼。在这里，文字有情，数字无义。”

“您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森贝雷先生立刻举起手来制止了我。“如果想帮我，那就买本书回去吧。”

“我亏欠您的债务，可不是用钱就还得清的。”

“请千万别再有这样的想法。马丁，不需要替我们担心，我们顽强得很，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击倒。不过，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帮我去买一份葡萄干面包夹新鲜羊奶酪，有了这等美食加上《基督山伯爵》，任何人都能长命百岁。”

19

森贝雷先生几乎一口都没尝。他撑着一脸疲倦的笑容，刻意对我的谈话表现出兴味盎然的模样，但我看得出来，有时候他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马丁，您倒是跟我聊聊，现在都在忙些什么？”

“一时很难说清楚。我在写一本别人委托的书。”

“小说吗？”

“也不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才好。”

“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您在工作。我经常告诉人家：沉溺逸乐，使人丧志。人的脑袋就应该一直运转才好。如果是没脑袋的人，至少手脚要够勤快。”

“不过，人也常常工作过了头。森贝雷先生，您难道没想过要休息一阵子，让自己喘口气吗？您在这儿未曾间断地工作了多少年？”

森贝雷先生环顾店内。“马丁，这个地方就是我的生命。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难道要我去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喂鸽子，一见到人就抱怨自己风湿痛？要是这样过日子，我活不过十分钟的。这里才是我的安身之处。再说，我儿子也还不成气候，书店还不能交给他经营，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不过他是个很勤快的人。而且是个善良的好人。”

“我们自己人说话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说，他是好过头了。有时我在一旁看着他，心里免不了要纳闷，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怎么能应付这些事情……”

“为人父母都会担这种心的，森贝雷先生。”

“您的父母也这样吗？哎呀！对不起，我失言了……”

“没关系。我父亲自己要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根本无暇顾虑我是不是够本事过日子。我相信令公子的能力绝对超过您的想象。”

森贝雷先生看着我，面有疑虑地说：“您知道我认为他缺什么吗？”

“邪念？”

“女人。”

“他不会缺女朋友的，您看橱窗外成天都有爱慕他的女孩子在那儿晃来晃去。”

“我说的是实实在在的女人，那种端庄贤惠的女孩子。”

“他还年轻，您就让他多玩几年吧。”

“那敢情好，他要是愿意玩玩也就罢了。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交往过的女孩多得都可以组合唱团了，我如果要使坏，八成连红衣主教都会气得出来数落我一顿。”

“啊！愿上帝施舍面包给无牙之人。”

“您说到重点了，他就是缺了牙，而且还懒得咬。”

这时候，我发现这位书店老板似乎心里在盘算什么。他定定地望着我，接着面露微笑。

“或许您可以帮他这个忙……”

“我？”

“您是个见过世面的人，马丁。别对我摆出那张脸。我相信您如果教教他，他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女孩。他那张脸生得够俊，但是其他事情就得靠您调教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

“您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书店老板问道，“那就算了。”

“我刚刚说了，钱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我说的是我儿子，事关这家书店的前途。我希望我的生命可以完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森贝雷先生拉起我的手，并用他仅剩的一点气力紧握着。

“请您答应我，别让我没看见儿子成家就离开人世，我会死不瞑目的。我也希望他能替我生个孙子。”

“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去新潮咖啡馆吃午饭的。”

森贝雷先生咧嘴一笑。“我常常觉得您应该来当我儿子，马丁。”

我望着书店老板，他的身体已经比以往虚弱衰老许多，遥想当年，在我孩提时代，他曾是那个在店里忙进忙出的健壮男子……再看看眼前的他，我突然有种世界在脚边坍塌的愕然。我走近他身旁，不知不觉做了自从与他相识以来从未做过的一件事。我在他那布满老人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而且还不小心吻了额上的四根白发。

“您愿意答应我吗？”

“我答应您。”说完，我兀自走出了书店。

20

瓦雷拉律师的事务所位于对角线大道四四二号那幢古怪的现代建筑顶楼，距离恩宠大道转角仅数步之距。至于那幢建筑，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字句来形容它，总觉得像个巨型钟琴和大型海盗船的综合体，并搭配了气派的落地窗以及葱绿色屋顶。换作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这栋融合了巴洛克和拜占庭风格的建筑，大概足以被认定是世界七大奇景，或有可能被贬抑为某个精神失常的疯狂艺术家的邪恶作品。不过，在巴塞罗那的新城区，类似的建筑如雨后春笋，人们见怪不怪，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我在大厅找到了上楼的电梯，这座电梯总让我觉得大蜘蛛如果进了这个地方，它大概会很乐意在此筑起一幢大教堂，而不是一片网而已。门房替我开了电梯门，把我关进那个奇怪的金属箱子，然后缓缓升起。有位神情严肃的女秘书替我打开了雕工精致的橡木大门，示意要我进去。我向她报上名字，说明自己并未事先预约，但是想征询港口区一栋房子的买卖资料。她那沉着冷静的眼神顿时大变。

“尖塔之屋吗？”女秘书问道。

我点头回应她。接着，女秘书带着我往里面走，让我进了一间闲置的办公室。我总觉得这地方并非正式的接待室。

“马丁先生，请稍待片刻，我现在就去通知律师。”

接下来，我在那个房间消磨了四十五分钟，周遭的书架全塞满了跟墓碑一样厚的资料册，册子上的名称大概都是《一八八八—一八八九，巴塞罗那，第一篇，第二项》之类，让人毫无翻阅的欲望。这间办公室有一大片面向对角线大道的落地窗，城市全景一览无余。所有家具散发着年代久远的高级木材气味，还有浓浓的铜臭味。精致地毯和皮制摇椅让人立刻联想起英式俱乐部的氛围。我试着抬起书桌上的那座台灯，据我估计，那座台灯起码重逾三十公斤。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型油画，画中人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想必就是已经作古的索邦西奥·瓦雷拉先生。这位大律师蓄着短髭和络腮胡，看起来像头老狮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火如钢，从高墙上逼视着房内的每个角落，有如要宣判死刑。

“他不会说话的，不过，如果注视那幅画一阵子，总让人觉得他随时都会开口……”我的背后传来这么一段话。

我没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塞巴斯蒂安·瓦雷拉是位温文儒雅的绅士，他似乎大半辈子都在试图走出父亲的阴影，如今到了五十好几，早已疲于挣扎。他有双睿智深邃的眼睛，巧妙掩饰了他仅与皇室公主以及收费高昂的律师来往的特殊偏好。他上前和我握了手。

“抱歉久等了，不过，我今天的工作计划不包括您的到访。”他边说边请我坐下。

“快别这么说，我非常感谢您能拨冗见我。”

瓦雷拉面露得意笑容，仿佛他只为熟悉收费行情的客户服务。

“秘书告诉我，您的大名是戴维·马丁。就是那位作家戴维·马丁吗？”

我一脸惊愕的神情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了。

“我来自书香门第，大家都热爱阅读。”他解释道，“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我想请教您有关一栋房子的买卖细节，地点是……”

“尖塔之屋？”律师插嘴接了话，但态度彬彬有礼。

“是的。”

“您知道这栋房子啊？”他继续探问。

“我就住在里面。”

瓦雷拉面带微笑凝视我良久。接着，他在座椅上挺直了身子，并换了个严谨而有所保留的态度。

“您是现任屋主吗？”

“事实上，我只是租屋的房客。”

“那么，马丁先生，您想知道什么事呢？”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知道西班牙殖民地银行取得这栋房子的细节，另外，我也希望能知道一些有关前任屋主的资料。”

“狄耶戈·马尔拉斯卡先生……”律师低声嗫嚅，“我能否请问您为何对此感兴趣？”

“纯粹是个人兴趣。最近一次在整理房子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了一系列文章，应该是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律师立刻蹙起眉头。“文章？”

“一本书。或者，称之为手稿会更贴切。”

“马尔拉斯卡先生是个热爱文学的人。他撰写了许多有关法律、历史与其他题材的著作。他是个了不起的博学之士，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有人竟企图在他生命终了时玷污他的名声。”

律师发觉我一脸讶异，接着说：“您大概对马尔拉斯卡先生过世的情况不甚了解吧？”

“我的确不清楚。”

瓦雷拉叹了口气，仿佛在挣扎着该不该继续说。

“您不会把这些事情写进小说里吧？包括伊莲娜·萨比诺的事也一样，对吧？”

“不会的。”

“我可以相信您的话吧？”

我点头回应，瓦雷拉耸了耸肩。

“我想，我能说的也就是当年的那些事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而非对我说话。

律师瞄了一眼亡父的肖像，又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狄耶戈·马尔拉斯卡曾经是我父亲的事业伙伴与挚友。这家律师事务所是他们两人共同创办的。马尔拉斯卡聪明绝顶，可惜性格复杂，而且长期抑郁寡欢。后来，我父亲决定和他分道扬镳。马尔拉斯卡放弃了律师专业，全心投入他一生的最爱：写作。据说，几乎所有律师私下都希望能放弃执业，改行当作家……”

“直到他们比较过收入之后，大概就会打消念头了。”

“马尔拉斯卡先生的状况不太一样，他当时已经和红极一时的女演员伊莲娜·萨比诺建立深厚友谊，一直想为她写一出喜剧剧本，仅此而已。马尔拉斯卡是个极有修养的绅士，从未对妻子不忠，但是您也知道，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各种流言满天飞，最后竟传闻马尔拉斯卡和伊莲娜发展出不正常的关系……他的妻子对他非常不谅解，婚姻也因此破裂了。深感挫败的马尔拉斯卡买下了尖塔之屋，并且移居该处。不幸的是，他在那儿住了一年，就因为一件令人遗憾的意外而去世了。”

“什么样的意外？”

“马尔拉斯卡先生是淹死的。真是令人难过的悲剧。”

瓦雷拉双眼低垂，说话的声音已经变成喃喃低语。

“那件丑闻呢？”

“我说，这个世上就是有人嘴巴恶毒得很，硬是要把马尔拉斯卡先生的自杀和伊莲娜·萨比诺的韵事传闻扯在一起。”

“事情是这样的吗？”

瓦雷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老实说，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都过去了，这些都是往事了。”

“伊莲娜·萨比诺后来怎么样了？”

瓦雷拉戴上眼镜。“我以为您的兴趣仅止于马尔拉斯卡以及房子的买卖事宜……”

“纯粹是好奇。我在马尔拉斯卡的个人物品之中发现了许多伊莲娜·萨比诺的照片，还有她写给马尔拉斯卡的信件……”

“您到底想追问到什么程度？”瓦雷拉漠然地质问我，“您是为了钱而来的吗？”

“不是。”

“我很高兴，因为也没有人会给钱的。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乎这件事了，这样您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非常了解，瓦雷拉先生。我无意冒犯您，也非常抱歉，我的问题让您产生困扰了。”

律师先生转怒为乐，并优雅地轻轻一叹：“没什么关系，是我不好意思。”

我趁着律师情绪缓和的机会，立刻堆出一张友善的笑脸。

“或许他的遗孀爱丽西亚·马尔拉斯卡……”

瓦雷拉突然在座椅上缩起了肩膀，看来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马丁先生，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不过，我身为马尔拉斯卡家族律师的责任，就是保护他们的隐私。道理非常简单，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希望现在还有人再去切开旧伤口，因为那样根本就于事无补。”

“我知道了。”

律师紧盯着我。“您刚刚提到，您找到一本书？”

“是的……一本手稿。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书吧。”

“有可能。写的是哪一方面的题材？”

“我认为应该是神学。”

瓦雷拉点点头。

“您觉得奇怪吗？”我问他。

“不会，正好相反。马尔拉斯卡先生是宗教史方面的权威，极有智慧，我们至今还很怀念他。请问，您想知道房子买卖的哪些具体细节？”

“我想，您提供的协助已经够多了，瓦雷拉先生，我不好意思再占用您的时间。”

律师点头回应，似乎松了口气。

“您来是因为那栋房子，对不对？”他问道。

“是啊，那是个很诡异的地方。”我附和他的说法。

“我记得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就在马尔拉斯卡先生买下房子后不久……”

“您知道他为什么要买那栋房子吗？”

“他说过，他从年轻时代就对那栋房子很着迷，一直希望可以搬进去住。马尔拉斯卡是个浪漫的人，有时他简直就像个可以为了梦想而付出一切的小男生。”

我没搭腔。

“您还好吧？”

“我很好。您知道马尔拉斯卡之前的那位屋主吗？那位叫作贝纳柏·马索特·卡巴耶的先生……”

“他是个在美洲发了大财的商人，在那栋房子里停留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一个钟头。这房子是他当年从古巴回国时买的，后来闲置了好多年。他也没说为什么。他本人住在一幢临海的豪宅大院。那栋房子，他只卖了两块钱，他就是不想再跟那地方有任何瓜葛。”

“在他之前呢？”

“据我所知，在他之前住在那里的是个教士。应该是个耶稣会教士，我也不太确定就是了。马尔拉斯卡的事情一向是我父亲在处理，在他自杀身亡之后，我父亲就销毁了和他相关的所有档案。”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就因为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些事情。我想，他是为了遏阻谣言继续扩散，也为了保有人生挚友的美好回忆吧！我父亲一向行事果断，对于自己所做的事从不多做解释，他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一定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对我父亲而言，马尔拉斯卡不但是一生的至交，也是个优秀的事业合伙人，他的去世对我父亲是一大打击。”

“那位耶稣会教士呢？”

“我记得他似乎惹了一些违反教会规定的问题。他是维达格尔主教大人的朋友，看来，两人似乎涉入了一些麻烦事，您应该知道是哪些事的。”

“驱邪……”

“传闻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一个被逐出教会的教士有能力拥有这样一栋房子？”

瓦雷拉又耸了耸肩，我知道自己能挖掘的信息大概只有这些了。

“我也很希望能帮您多做解答，马丁先生，但是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

“谢谢您宝贵的时间，瓦雷拉先生。”

律师点了点头，在书桌上按了铃。刚才带我来这里的秘书小姐出现在门口，瓦雷拉向我握手告别。

“玛格丽塔，马丁先生要离开了，送客人到门口。”

秘书小姐点头照办，带着我往外走。走出办公室之前，我回头看了看瓦雷拉律师，他垂头丧气地瘫坐在亡父肖像下方的地板上。我跟着玛格丽塔走到事务所门口，她正打算关上大门时，我猛地回头，献上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真抱歉，刚刚瓦雷拉律师才跟我提过马尔拉斯卡太太的地址，但是我现在好像不记得是几号了……”

玛格丽塔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心急着要打发我离开。

“十三号，瓦维德雷拉公路十三号。”

“啊，就是这样，没错！”

“再见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那扇大门已经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仿佛慎重其事地盖上了圣墓。

21

回到尖塔里的家，我学会以不同的眼光去观察自己幽居多年的住所和牢狱。跨入大门时，我觉得自己穿越的是以石材和阴影打造的尖锐犬齿。我沿着楼梯拾级而上，仿佛正缓缓走进它的脏腑之内，接着，我打开楼上的家门，走进陷入漆黑中的幽暗长廊，突然惊觉这个大厅多疑而恶毒。胭脂似的暮霭迤逦在长廊上，尽头有个影子，我一眼便看出伊莎贝拉的身影正朝着我缓缓走近。我关上家门，打开玄关的电灯。

伊莎贝拉打扮得像个富家千金，头发挽成了髻，而且化了妆，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了二十岁。

“嗯，你今天很漂亮，很高雅。”我语气淡漠地说道。

“几乎就跟您同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对吧？您喜欢这件洋装吗？”

“你从哪里弄来这件衣服的？”

“我在尽头那个房间的一个皮箱里找到的。我想应该是伊莲娜·萨比诺的衣服。觉得怎么样？很适合我吧？”

“我不是叫你去通知修女们来把东西拿走吗？”

“我去了。今天早上，我去教堂问过了，他们告诉我没办法过来收这些东西，除非我们自己把东西搬过去。”

我不发一语地盯着她。

“是真的！”她说道。

“把衣服换下来，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有，把脸洗干净，你看起来……”

“就像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伊莎贝拉抢着把句子说完。

我摇着头，无奈地叹气。“不是，你永远都不可能像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伊莎贝拉。”

“当然啦！就是因为这样，您才会这么不喜欢我。”她低声咕哝着，转身往卧房走去。

“伊莎贝拉！”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理会我，兀自进了房间。

“伊莎贝拉！”我提高音量再唤她一声。

她朝我抛出了厌恶的眼神，随即用力关上房门。我听见房里传出移动物品的声响，于是我走近门边，以指关节轻轻敲门。房内没有回应。我再敲了一次，依旧不理不睬。我打开房门，发现她正在收拾自己带来的几件随身物品，并丢进了行李袋。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问她。

“干什么？我要走了。我走了以后，您就清静了。或许您会再找我麻烦也说不定，因为您这个人的个性，谁都说不准。”

“我能不能请问你要去哪里？”

“关您什么事？您这个问题算是咬文嚼字，还是冷嘲热讽？当然啦，对您来说都一样，不过，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根本不懂得分辨。”

“伊莎贝拉，等一下……”

“您不必担心这件洋装，我现在就换下来。还有那套蘸水笔，您可以拿去还给店家，因为我还没用过，也不喜欢。那根本就是给幼稚小女孩的浮夸玩具！”

我走到她身旁，伸手去搂她的肩膀。她猛地闪开了，仿佛碰她的是一条毒蛇。

“不要碰我！”

我默默退回房门口，伊莎贝拉的双手和双唇不停地颤抖着。

“伊莎贝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她含泪望着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自从我来了之后，您从头到尾都一样。从头到尾都在羞辱我，把我看成一个分文不值的可怜傻瓜。”

“对不起，”我再度道歉，“这些事就别提了。你不要走。”

“我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拜托你不要走。”

“如果需要怜悯和施舍，我在别的地方也找得到。”

“这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如果有，至少也是你对我的怜悯和施舍。拜托你留下来，因为我是个大笨蛋，我不想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能独自留在这里。”

“多么感人。您总是替别人着想呢……不如去买一条狗回来做伴吧！”

她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怒目逼视着我，她擦干眼泪，掏出了积压已久的愤怒。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既然这样，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告诉您，您会孤独一辈子的。因为您根本不懂得爱人，也不懂得分享。您就像这栋房子一样，简直让人毛骨悚然。难怪那个白衣女郎会抛弃您！您不懂爱人，也不让别人爱您。”

我一脸沮丧地看着她，仿佛她刚刚以乱棒将我痛打了一顿。我苦思措辞想接话，偏偏只有结结巴巴的份儿。

“你……你真的……不喜欢那套蘸水笔？”我好不容易说了个完整的句子。

伊莎贝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别装出那种挨打小狗的可怜模样，我虽然笨，但是还没笨到那种程度。”

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靠在门边。伊莎贝拉观望着我，眼神中掺杂着疑虑和同情。

“您那个女朋友……照片里的那个，刚才我是一时心急才脱口而出的……对不起。”她喃喃说道。

“你不必道歉，事实如此。”

我低下头来，随即走出房间。我躲进书房，凝望着夜幕笼罩下的城市。过了半晌，我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似乎在进退之间迟疑着。

“您在楼上吗？”她大声问道。

“对。”

伊莎贝拉进了书房。她已经换了衣服，也把哭花的一张脸洗干净了。她对我露出微笑，我也笑着回应了她的善意。

“您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问道。

我耸了耸肩。伊莎贝拉走过来，坐在我身旁的窗台上。我们一起欣赏着寂静夜空下老城区的屋宇，无须任何言语。片刻之后，伊莎贝拉面带微笑望着我。

“不如这样吧……我们点一支我父亲送您的雪茄一起抽，觉得怎么样？”

“门儿都没有。”

接着，伊莎贝拉又静默了好一阵子。偶尔，她会偷偷瞥我一眼，并露出微笑。我以眼角余光观察她，这才发现，只要看她一眼，就足以让我觉得这个狗屁乱世中还有一点美好。原来，我还是有一分幸运。

“你愿意留下来吗？”我问她。

“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要一个诚恳的理由，换句话说，以您的情况而言，必须是个自私的理由。还有，不要编出一堆花言巧语，否则我就立刻走人。”

她以充满攻击性的眼神作为自卫的武器，静静等着我低声下气讨好她，霎时，我觉得她是我在世上唯一不想也不能欺骗的人。我低着头，生平头一遭说了老实话，虽然听起来只不过是音量提高了一点的自言自语。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脸上刚硬的神情渐渐褪去，在她眼中出现怜悯之前，我赶紧别过脸去。

“那么……森贝雷先生和喜欢卖弄学问的那位巴塞罗先生呢？”

“你是唯一敢对我说实话的人。”

“您那位老板呢？他不对您说实话吗？”

“那位老板并不是我的朋友。而且，我认为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说过实话。”

伊莎贝拉定定看着我。

“您看吧，我就知道您根本就不相信他。我从第一天看您的脸色就知道了。”

我试图想替自己赢回一点自尊，但是顶多只能耍耍嘴皮子罢了。

“原来你还有看相的天分？”

“看懂您那张脸根本不需要什么天分，”伊莎贝拉驳斥我，“简直就跟看童话故事《拇指仙童》一样简单。”

“那么……亲爱的女祭司，你还在我脸上看出了什么？”

“您非常恐惧。”

我勉力一笑置之。

“请别因为恐惧而觉得羞耻。恐惧是非常普遍的情感表现，世上只有笨到无药可救的人才没有恐惧感。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来的。”

“那本书叫作《胆小鬼守则》吗？”

“如果这会折损您的男子气概的话，那就别承认吧！我早就看出来了，男人顽固的程度正好呼应了他们的羞耻心，越固执的就越怕羞。”

“这也是从那本书上看来的吗？”

“不是，这是我的个人心得。”

我双手一摊，决定俯首称臣。“好啦，我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安。”

“有那么一点儿？我看您根本就是快吓死了。承认吧！”

“事情没那么夸张，应该这么说……我对于自己和书商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疑虑，根据我过去的经验看来，这是可以理解的。据我所知，科莱利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我们在工作上可望成果丰硕，并且对双方都有正面影响。”

“就因为这样，所以您每次听到他的名字就紧张得魂不守舍？”

我叹了口气，对于这样的争辩已经不耐烦了。

“伊莎贝拉，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不要再替他工作了。”

“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行？您不能把钱还给他，然后叫他滚远一点儿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您惹了麻烦？”

“我想是的。”

“什么样的麻烦？”

“关于这一点，我自己也想弄清楚。总之，我是唯一该负责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伊莎贝拉看着我，看似妥协，其实并不服气。

“知道吗，您这个人根本就是无药可救。”

“嗯，我现在知道了。”

“您如果要我留下来的话，这个家里的规定要改一改。”

“我洗耳恭听。”

“专制霸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从今天开始，这个家里实施民主制度。”

“自由、平等与博爱。”

“您要特别注意博爱这一项。您不能再来发号施令、颐指气使那一套了，别把自己当成罗彻斯特先生。”

“您说的是，简·爱小姐。”

“还有，不要想歪了，我就算瞎了眼也不会嫁给您的。”

为了表示达成协议，我向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踌躇半晌，然后抱住了我。我被她紧紧揽住，脸埋在她的发丝里。她的轻抚既温柔又亲切，散发着十七岁少女的生命热情，我总觉得，此生未曾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拥抱，应该就像这样吧。

“我们要当好朋友？”我喃喃问道。

“至死不渝。”

22

伊莎贝拉王国的新规定在隔天早上九点开始执行。我的助理出现在厨房时，没有任何忸怩作态，直接就告诉我新规定的执行方式。

“我已经想过了，您最需要的就是规律的生活。否则，生活容易失序，人也容易堕落。”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想法？”

“您的其中一本作品。堕——落，听起来蛮不错的。”

“还有恐惧抒情诗呢。”

“请不要转移话题。”

白天我们各自写稿，接着一起晚餐，然后她把这一天写的稿子让我过目，并且一起讨论。我发了誓，务必要诚恳说出自己对稿子的看法，并给予适当的指导，不能为了让她高兴而以简单几句赞美敷衍了事。周日是假日，我应该带她去看电影、看戏或散步。她会帮我去图书馆找资料，并且负责到她家的商行采买所需的食品。我负责准备早餐，烹煮晚餐则是她的工作。午餐看情形，谁有空就由谁准备。我们两人分摊家中的清洁工作，而我也答应接受家里需要定时清扫这项铁律。我不能在任何情况之下企图帮她找男友，而她也不再质问我继续为科莱利写书的理由，除非因我要求，否则她不会针对我的工作表达意见。其他的部分，我们到时候看情形再作决定。

我举起咖啡杯，接着，我们两人为我的无条件彻底投降而干杯。

短短几天，我适应了王国内平静安适的生活。伊莎贝拉睡得沉、起得晚，每当睡眼惺忪的她拖着我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拖鞋走出房门，我早已准备好早餐、咖啡，以及每日更新的报纸。

规律是灵魂的锁钥。新生活规则建立之后，短短四十八小时，我发现自己已经重拾当年创作高峰时的纪律。关在书房里闭门写作数小时之后，一页页稿子实实在在呈现眼前，踏实的感觉里夹杂着些许不安，因为我开始感受到这个写作计划有了实质进展，脑中的想法已经变成了真实的文字。

这篇稿子流畅、出色，并且具有渲染力。文章读起来就像一则传说，一个充满奇迹的神话，结合了简单的角色和场景，描述着一段关于种族希望的预言。故事叙述了救世主战士如何解救了一个深陷痛苦和屈辱的国家，让它重拾应有的荣耀和骄傲，也击退了始终纠缠不清、永远与国家人民为敌的坏人。主题堪称无懈可击，而且适用于任何一种信念或种族。飘扬的旗帜、万能的众神、激昂的口号，一副百战百胜的好牌。在职业本能的驱使之下，我决定采用最困难的文学创作手法之一：没有任何技巧的叙事方式。文字平实、单纯，内容诚恳、简洁，没有刻意的陈述，只是简单地平铺直叙。有时候，我会停下来重读或重写刚刚落笔的内容，内心因为这个自认完美的叙事手法而充满了盲目的虚荣。经过这么多年，我首度体悟，原来自己也可以连续好几个钟头不去想起克丽丝汀娜或贝德罗·维达尔。我告诉自己，一切终究会好转的。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当我觉得自己总算要突破人生的僵局时，我还是做了每每步上正轨时必然会做的事情——将这一切摧毁殆尽。

那天早上用过早餐之后，我特别换上一套最体面的西装，走到长廊去向伊莎贝拉道别。只见她倾身趴在书桌上，正在重读前一天的稿子。

“您今天不写作？”她随口问道，依旧低头看稿。

“今天是沉思的日子。”

我发现她把那套雕着缪斯的蘸水笔摆在笔记本旁边。

“我一直以为你觉得这套蘸水笔很浮夸。”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就是有天大的权利喜欢这种浮夸的东西，就和您喜欢哈瓦那雪茄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身上的古龙水香味终于飘进她鼻子里了，她抬头一看，眼神里尽是好奇。看到我这一身外出装扮，她立刻皱起眉头。

“又要去当侦探了？”她这样问我。

“嗯。”

“您不需要保镖同行吗？来个女生版的华生医生如何？应该会符合我们的共识吧？”

“一个学习写作的人，不要动不动就找理由借机不写稿。做这一行的人就要具备创作的能耐，必须把功夫练好才行。”

“我认为，我既然是您的助理，那就应该帮您做事。”

我报以沉静的笑容。“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件事要请你帮忙。唉，你别害怕，事情跟森贝雷先生有关。据我所知，他的财务状况吃紧，书店已经岌岌可危了。”

“不可能。”

“很遗憾的是，事实就是如此，但是不会有事的，因为我们不可能让情况恶化到那种程度。”

“唉，森贝雷先生一向以书店为傲，他不可能让事情就这样……您已经在想办法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必须狡猾一点，一定要找个非比寻常的方式，并且要耍点小手段才行。”

“这是您最擅长的了。”

我没理会她谴责的语气，继续发表高见：“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你就假装是个受气包，故意跑去书店跟森贝雷先生说我是个食人魔，你已经受够了……”

“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别打断我的话。你跟他说了这些之后，接着告诉他，我付给你的助理薪水简直少得可怜。”

“可是，您一毛钱都没付给我……”

我耐着性子叹口气。“当他跟你说他很遗憾的时候——他一定会这么说的，这时候，你就摆出受难公主的模样，然后向他坦承——如果可以搭配一两滴泪珠会更好，就说你父亲已经决定不让你继承家业，打算把你送进修道院当修女，因此，你觉得最好的安排就是能每天去书店工作几个钟头，就当是试用期，你每卖一本书就拿百分之三的佣金，你会把钱存下来，将来自力更生，因为你立志要成为自由女性，全身心投入写作……”

伊莎贝拉眯起双眼。“百分之三？您是想帮忙森贝雷先生，还是想扒他的皮？”

“我要你穿上类似前几天那件洋装的衣服，好好打扮一下，并且趁着小森贝雷在书店的时候去拜访他们，他通常下午都在。”

“您是说那个帅哥？”

“森贝雷先生还有第二个儿子吗？”

伊莎贝拉兀自盘算了一下，当她识出我的用意时，立刻以恶毒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我父亲如果知道您这么邪恶，他一定会去买一把猎枪回来的。”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务必要让森贝雷先生的儿子看到你，而且一定要让森贝雷先生目睹他儿子看你的样子。”

“您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恶劣多了。现在居然想污染纯洁的心灵。”

“我这是在做善事。再说，你自己也承认小森贝雷确实长得不错。”

“长得是不错，不过，人有点呆呆的。”

“你也太夸张了。小森贝雷只是在异性面前太害羞而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小森贝雷堪称模范市民，他知道自己具有温文儒雅、英俊潇洒的优势，但他谨守分寸，始终不曾侵犯过任何一位巴塞罗那女孩的纯洁。你不觉得，如此高贵善良的性格，正好和你的天性、母性以及其他特质很契合吗？”

“我常常觉得自己其实恨死您了，戴维。”

“尽管恨吧，不过千万别把气出在可怜的小森贝雷身上，因为他是非常纯洁的人，根本就是个圣人。”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能帮我找男朋友？”

“谁在跟你说要交往？拜托你让我好好把话说完。”

“请说，拉斯普京先生。”

“一旦他爸爸答应了——他一定会答应的——我要你每天花两三个钟头在书店当柜台收银员。”

“我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要我打扮得跟女间谍玛塔·哈莉一样吗？”

“挑些精致的衣服穿吧！但要适合你才行。把自己打扮得漂亮迷人些，但也不要太招摇。如果有需要的话，去挑些伊莲娜·萨比诺留下来的衣服吧，但是款式要端庄一点。”

“其中有两三件洋装，我穿起来简直迷死人了。”伊莎贝拉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那你就挑一件布料比较多的。”

“您真是老古董。我去书店干活，那我的文学写作训练怎么办？”

“还有比森贝雷父子书店更好的文学教室吗？你在那里工作，周遭围绕的都是永远受用不尽的经典名著。”

“我要做什么？用力深呼吸，然后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出现？”

“只花你几个钟头的时间而已。你还是可以继续写稿子，就像现在这样，而且我会继续给你意见，这可是无价的。你很快就会变成简·奥斯汀再世。”

“您的计谋到底是什么？”

“计谋就是……我每天会给你一点钱，然后，你每次替客人结账的时候，趁机偷偷把钱放进收款机。”

“原来这就是您的计划。”

“这就是我的计划，而且你也看到了，一点都不邪恶。”

伊莎贝拉突然皱眉。“行不通的，森贝雷先生一定会发现事情不对，他可是绝顶聪明。”

“行得通。如果森贝雷先生起了疑心，你就告诉他，客人看到你这个年轻漂亮又亲切的女孩站在柜台后面，一时心花怒放，顺手就多给了点钱。”

“那是您常光顾的廉价窑子才会这样，书店里没这种事。”

“我有不同的看法。我如果走进一家书店，店里又有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我会把最新的得奖小说都掏钱买齐的。”

“那是因为您这个人心术不正。”

“也是。不过，我们确实有心要报答森贝雷先生。”

“糟就糟在这里。”

“那就请你别让事情更糟了。”

我的说服大业首先征服了好奇心，接着是虚荣心，最后是慈悲心，或者是悔恨心。伊莎贝拉眉眼低垂，轻轻点头。“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这项雪中送炭的计划？”

“事不宜迟，今天就开始吧。”

“今天？”

“今天下午。”

“请老实告诉我……您是不是想利用这个方法来洗白那个书商大老板给您的钱？”

“你也知道，我做事的动机一向都是很自私的。”

“万一森贝雷先生说不呢？”

“你只要趁着小森贝雷在的时候去，而且打扮得跟礼拜天上街一样，但不能穿得像是要去望弥撒，这么一来，一定没问题的。”

“这是一个既堕落又讨厌的计划。”

“但是你很喜欢。”

伊莎贝拉终于笑了，一脸的机灵慧黠。

“万一小森贝雷突然冲动起来，决定越雷池一步呢？”

“我向你打包票，除非有神父和上帝在场，否则，小森贝雷绝对不会碰你一根汗毛。”

“最好是这样。”

“所以，你愿意帮忙喽？”

“看在您的分儿上吗？”

“看在文学的分儿上。”

23

走出大门，我这才惊觉街上冷风刺骨，刮得急急切切。我知道，秋天的脚步已经踏进巴塞罗那了。我在皇宫广场上了电车，空车等了好一阵子，就像个铁制的超大型捕鼠器。我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向售票员买了车票。

“这班车开往萨里亚区？”

“没错，就是萨里亚广场那一站。”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过了半晌，电车突然发动。我闭上双眼，决定趁着乘车的时间打个盹，在这个机械怪物上睡一觉，这可是很时髦的享受。我梦见自己搭着黑色人骨打造的火车去旅行，棺材造型的车厢行驶在荒凉的巴塞罗那城区，到处都是被丢弃的破衣服，仿佛原来罩着那些衣服的躯体全都蒸发了……那是一片堆满了废弃帽子、洋装、西装和鞋子的荒原，氤氲笼罩下的街道陷入一片死寂。火车车头频频冒出胭脂色的浓烟，仿佛在天空随意彩绘着抽象画。笑容可掬的科莱利就坐在我身旁，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戴着手套。然而，他的指尖却溢出深色的浓稠液体。

“人们到哪儿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坚守信念，马丁，您要坚守信念。”

我醒过来时，电车正缓缓滑进萨里亚广场。我在电车尚未完全停妥前就跳下车，沿着马约尔街往上走。十五分钟后，我抵达了目的地。

瓦维德雷拉公路就在圣伊格纳西奥学院那幢红色砖造城堡后方的蓊郁树林边。这条公路一直往上延伸到山区，两旁处处可见独栋豪宅，花园铺满落叶。低矮的浮云在山坡徘徊，渐渐稀释成一片片薄雾。我沿着单数门牌号码那一侧人行道前行，一路仔细看着围墙和栏杆上的号码。园内经常可见泛黑的石砌外墙，灌木丛间的小径旁，废弃的泉水早已干涸。我继续走过柏树树荫下的人行道，终于看到了十一和十五号宅邸。但我困惑不已，伫足观察片刻，回头再去找寻十三号。这时候，我开始怀疑瓦雷拉律师事务所的秘书恐怕比我以为的更狡猾，故意给了一个假地址。此时，我发现人行道旁有条小巷道，往内延伸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排幽暗的铁栏杆，仿佛是长矛堆成的山峰。

于是，我沿着窄巷往里面走，逐步来到栏杆旁。那是一座长期疏于打理的庭园，杂草丛生，栏杆旁的桉树枝叶繁茂，仿佛囚禁在地牢里的犯人将手臂从铁条间伸了出来。我拨开覆盖墙壁的枝叶，终于看清了石砌外墙上的门牌号码：

马尔拉斯卡之家 13

我沿着庭园旁的栏杆往前走，希望能一探园内的景况。走了大约二十米，我发现石墙上嵌着一扇金属大门，门上的大门环早已生锈。大门半掩，我以肩头抵着门往内推，顺势钻了进去，外衣也顺利躲过被尖锐石块棱边刮破的厄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淤泥腐臭味。

树丛间有条大理石小径通往一片白色的铺石空地。空地旁边依稀可见车库，大门敞开的车库里停放着当年气派豪华的奔驰汽车，如今看来却像是废弃的灵车。宅邸是一幢现代风格的建筑，共三层楼，外加一层圆拱形的阁楼。狭长的落地窗宛如一把把长剑嵌在缀着浮雕和滴水嘴兽的墙面上。落地窗玻璃上映着孤寂的浮云。这时候，我似乎瞥见二楼落地窗内出现了一张脸。

我不自觉地举起手，挥了几下。我可不希望被人当成贼。窗内的身影无动于衷，依旧凝立原地观望着我，就像一只大蜘蛛。我低下头来，过了半晌，再抬头一望，那个身影已经消失。

“有人吗？”

我静待了几秒钟，没有任何回应，于是我迈步走近宅邸。东侧外墙边有一座椭圆形游泳池，泳池另一边则是玻璃长廊。池畔摆了好几张破损的帆布座椅。污浊的水面冒出了缠绕着常春藤的跳板。我走近泳池边一看，这才发现池里累积了大量落叶，水面也长满了波浪般的水草。当我端详着自己映在池里的倒影时，这才发现有个身影缓缓走近我背后。

我猛然回头一看，眼前是一张瘦削严肃的面容正在打量我，神情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您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在下戴维·马丁，瓦雷拉律师叫我来的……”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爱丽西亚·马尔拉斯卡紧抿着双唇。

“您是马尔拉斯卡的夫人吗？爱丽西亚女士？”

“以前固定会来的那个人怎么了？”她问。

我这才明白，夫人把我当成了转交文件或信息的瓦雷拉律师事务所职员。我正在考虑借用这个新身份的同时，不知何故，这位老太太的面容似乎在告诉我，她的一生已经听了够多的谎言，不该让她白白再承受另一个。

“马尔拉斯卡夫人，我并不是事务所的职员。我今天来访，纯粹是私人原因。冒昧请问，能否借用您几分钟，请您聊聊已故夫婿留下来的房产？”

老寡妇突然脸色发白，随即别过脸去。她拄着手杖，接着，我看见长廊口放着一张轮椅，据我猜测，那恐怕才是她消磨大半时间的地方。

“我丈夫并没有留下任何房产，先生……您说您贵姓？”

“马丁。”

“所有房产都被银行收走了，马丁先生。只有这栋房子例外，那还得感谢瓦雷拉老先生当年的建议，把这栋房子登记在我名下。其他房子，全部都被大坏蛋抢走了……”

“我指的是尖塔之屋，弗拉萨德斯街上那一栋。”

老寡妇幽幽长叹。我估计她大概在六十到六十五岁之间，当年想必是个容貌出众的美人坯子，即使到了这个年纪，美丽也未曾稍减。

“您就忘了那栋房子吧！那是被诅咒的地方。”

“可惜的是，我实在忘不了。因为我就住在那里。”

夫人眉头一皱。“我一直以为那个地方没人住的，那栋房子空了好多年了。”

“我已经租下那栋房子很久了。今天来拜访您，是因为我整理房子的时候找到一些个人物品，我想应该都属于您过世的丈夫，还有一些大概是您的东西吧？”

“那栋房子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我的，您找到的应该是那个女人的东西……”

“伊莲娜·萨比诺？”

爱丽西亚面露苦笑。“您到底想知道什么？马丁先生，请老实告诉我。您应该不会只为了归还我丈夫遗留的物品就找上门来吧？”

我们默默注视着对方，接着，我知道自己不能也不想欺骗这位女士，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这么做。

“我正在调查您丈夫当年的遭遇，马尔拉斯卡夫人。”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自己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马尔拉斯卡之家的氛围有如先贤祠遗址，当年的气派和排场已不复见。富裕的荣景已是陈年旧事，早年仆役成群的奢华豪宅，如今只是残破废墟。墙上的壁画已斑驳脱落，地上的花砖零零碎碎，家具被阴冷湿气所腐蚀，顶上的天花板早已坍塌，大型地毯也已磨损、褪色……我协助老太太坐上轮椅，推着她来到昔日的书房，如今几乎不见任何书画了。

“我必须变卖家里的东西才能过日子。”老寡妇说道，“如果不是瓦雷拉律师每个月固定送来一小笔养老金接济我，我现在不知道流落何方了……”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

老寡妇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家。这是唯一让我度过幸福时光的地方，虽然都是多年前的事了。我一直住在这里，将来也会死在这里。哎呀！很抱歉，我都忘了招呼您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访客，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客人了。想喝杯茶或咖啡吗？”

“请别费心了，谢谢。”

马尔拉斯卡夫人面露微笑，指着我坐的那张摇椅。

“那是我丈夫最喜欢坐的椅子。他经常坐在那儿看书到深夜，前面就是生了火的壁炉。我常常坐在他身旁，听他念书给我听。他最喜欢讲述各种故事给我听了，至少当年是如此。我们曾经在这栋房子里共度了非常幸福的日子……”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老寡妇耸了耸肩，空茫的眼神望着壁炉里的烟灰。

“您确定要听这段故事吗？”

“请告诉我吧。”

24

“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丈夫狄耶戈究竟是何时认识她的。我只记得，有一天，他突然开始一直提起这个名字，没多久之后，他没有一天不在我面前提起她：伊莲娜·萨比诺。是一个名叫达米安·罗勒斯的男子将她介绍给我丈夫认识的，此人经常在伊丽莎白街的某个地方举办招魂术研讨会。狄耶戈是宗教专家，他偶尔会以观察者的角度去参加这样的宗教聚会。当时，伊莲娜·萨比诺已经是巴拉列罗剧院红极一时的女演员。她的确美艳动人，这一点我倒不否认。除此之外，我想她的脑袋顶多只能从一数到十吧！据说她出生于波迦特海边的小茅屋，母亲将她遗弃在索摩洛斯特，她在一群乞丐和难民的围绕之下长大。十四岁那年，她开始在拉巴尔区和巴拉列罗一带的酒店里跳舞。跳舞只是个好听一点儿的说法，我想她还没学会认字之前，已经先学会卖淫了……

“有一阵子，她是克里奥舞厅的红牌舞星，人家是这么说的。后来，她转往比较高级的表演场合发展。我想，她应该就是在阿波罗剧院认识了叫作胡安·科贝拉的男子，大家都叫他‘哈戈’。哈戈成为她的经纪人，可能也成了她的情夫。哈戈帮她取了伊莲娜·萨比诺这个艺名，为她塑造了充满神秘性的传奇身份，声称她是法国女演员和一位欧洲王子的女儿。我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谁晓得她到底有没有名字。哈戈带领她进入招魂术聚会，我记得那是罗勒斯的建议，这两个男人共享了贩卖伊莲娜肉体所得的丰厚利润，剧院多的是有钱有闲看戏杀时间的富豪。据说，伊莲娜最擅长的就是应付男人。

“不过，哈戈和合伙人罗勒斯倒是万万没想到伊莲娜会沉迷于那一类的宗教聚会，据说，经由聚会里那些哑剧，确实可以和阴界幽灵搭上线。她深信死去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捎来信息给她，后来，她甚至为了和亡母接触而到处赶场参加招魂聚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我丈夫狄耶戈就是在其中一个聚会认识她的。我想，我们当时的关系正好走到低潮，就跟所有婚姻一样，我们也碰到了考验。狄耶戈从很久以前就想放弃律师这一行，他的心愿是专心写作。我承认自己当时并没有给予他最需要的鼓励。我认为他如果这么做的话，生活一定会变调，或许，我唯一的恐惧是害怕失去这一切，这栋房子，一大群仆人……到头来，我还是失去了一切，而且还失去了他。真正让我们形同陌路的关键是痛失伊斯麦这件事。伊斯麦是我们唯一的儿子。狄耶戈简直为他疯狂。伊斯麦才是他生命的全部，不是我。

“事发当时，我们正在卧房里吵架。起因是我责备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写作上，而他的合伙人瓦雷拉已经受够了一人扛起两个人的责任，因此，他下了最后通牒，并考虑解除事务所的合伙关系。狄耶戈说他无所谓，并打算卖掉自己的股份，从此专心写作。那天下午，我们的伊斯麦不见了。他不在房里，也不在花园。我认为孩子一定是听见我们吵架，一时吓坏就跑了出去。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几个月前，我们就曾发现他跑到萨里亚广场旁，坐在长椅上哭个不停。

“于是，我们在傍晚时分出门去找孩子，然而到处都找不到他。我们去了附近的邻居家，还问了医院……奔走一整夜，凌晨回到家里，竟在游泳池底找到他的尸体。他前一天下午就溺毙了，我们没有听见他的呼救，因为我们当时正忙着向对方咆哮。我们的孩子当时才七岁，狄耶戈从此无法原谅我，也无法原谅自己。过不了多久，我们已经到了互相觉得对方碍眼的程度，每当我们注视对方，或是碰触对方的身体，总会看见可怜的儿子冰冷的尸体躺在那座该死的泳池里。那个晴朗的早晨，我醒来时，就知道狄耶戈已经离我而去。他放弃了律师事务所的事业，搬进港口区那栋他心仪多年的房子。他说，他正在写作，他正在写一本巴黎书商委托的重要著作，他要我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我知道他跟伊莲娜在一起，虽然他并不承认。他当时已身心俱疲，一直认为自己来日无多。他自认有病在身，有一种寄生虫在体内啃噬着他的生命。他开口闭口不离死亡这个话题，而且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不管是我或者瓦雷拉都一样……只有伊莲娜和罗勒斯例外，他们用招魂那一套蛊毒了他的思想，掏光了他的钱，并承诺可以帮他和伊斯麦搭起联系的通道。

“有一次，我去了尖塔之屋，苦苦哀求他开门，但是他坚持不让我进去。他说正在忙着做一件可以解救伊斯麦的事。当时我才惊觉，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他一直认为，只要为巴黎书商撰写那本该死的书，我们的儿子就能起死回生。我认为伊莲娜、罗勒斯和哈戈联手榨光了他的钱，我们仅有的那点钱……几个月后，他已经足不出户，也不愿意见任何人，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后来就死了。

“警方说那是一场意外，但我始终无法相信这说法。哈戈早已去向不明，所有的钱都不见了。罗勒斯坚称他完全不知情，还向警方宣称已经好几个月没和狄耶戈联络，因为狄耶戈发疯了，他非常害怕。罗勒斯说狄耶戈最后几次出现在他举办的招魂聚会时，狄耶戈叙述的那些灵魂被诅咒的故事把其他人吓得魂飞魄散，因此不准他再参加聚会。他说，城市下面有个巨大的血湖。他说，儿子在梦里和他交谈。他说，伊斯麦成了披着蛇皮的黑影，化身为另一个孩子，还跟他玩耍……

“他的尸体被发现时，任何人都不觉得意外。伊莲娜说狄耶戈结束自己的生命，完全是我的错，她说我是那个冷漠、精明的妻子，宁可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就是不愿放弃荣华富贵的日子，因而将丈夫渐渐推向死亡。她说，她是唯一真正爱过他的人，但从来没有拿过他一毛钱。我想，这一点她至少说了真话。我认为哈戈利用她色诱狄耶戈，骗走了他所有的钱。最后，哈戈抛弃了她，带着所有的钱跑了，一毛钱都没分给她。这是警方的说法，至少有些警员是这么说的。我一直觉得他们并不想积极办案，反正自杀这说法听起来也非常合理。但是，我不相信狄耶戈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当时不相信，直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认为是伊莲娜和哈戈谋害了他，而他们下此毒手并不只是为了钱，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我还记得其中一位负责侦办此案的警察，当时还非常年轻，他叫作里卡德·萨尔瓦多，他的看法跟我一样。他说，事实有些部分和警方公布的版本不相符合，有人企图掩饰狄耶戈真正的死因。为了厘清案情，萨尔瓦多非常积极投入调查，却被上级调离本案侦办小组，最后被迫离开警界。即使如此，他甚至继续以个人的名义调查此案。他以前常常来看我，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是个孤单、穷困又绝望的女人。瓦雷拉常叫我考虑再婚，他也把我丈夫的悲剧怪罪到我身上，后来甚至意有所指地告诉我，像我这样一个具有贵族气质、容貌姣好的寡妇，一定有许多老光棍等着和我共度春宵。我不怪他，他试图帮我，却毁了自己的人生。我常常觉得自己来到这世上，为别人做过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摧毁他们的生命……马丁先生，这些事情，我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如果要我给您建议的话，我劝您永远忘了那栋房子，忘了我，忘了我丈夫，也忘了这件事。远走他乡吧！这座城市已经被诅咒了。该死的诅咒！”

25

离开马尔拉斯卡庄园时，我的心情沉重有如缓慢拖行的脚步。我漫无目标地在迷宫般的寂静街道闲逛，不经意朝着佩德拉比的方向前进。漫天灰扑扑的薄云，几乎不见一丝阳光。一道光芒从宛如裹尸布的天际穿透而出，从山坡斜掠而过。我的目光随着光芒移动，看见阳光在远处轻抚着埃利乌斯别墅的彩釉屋顶。玻璃窗在远方闪烁，我不顾理智的呼唤，径自往庄园走去。途中天色渐暗，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卷起了我脚边的落叶。抵达巴拿马街口，我停下脚步。埃利乌斯别墅就矗立在前方。我不敢过街，不敢走近那道紧邻花园的围墙……我就这样呆立原处，只有天知道我这样站了多久，无法转身离去，也没有能力走到大门前按下门铃。就在此时，我看见她的身影掠过三楼的一扇落地窗前，突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猛打寒颤。我开始缓缓往后退，她却在这时转过头来，并且伫足窗前。她走近落地窗，接着，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双眸正注视着我。她举起了手，似乎有意打招呼，但终究没有挥手。我没有勇气承受她的目光，于是转过身去，迈步往下走。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只好把手伸进口袋里，免得让她看见了。到了转角，我回眸再看一眼，她还在那里，依旧定定望着我。当我想恨她的时候，偏偏就使不上力。

我拖着受了凉的身体回到家里，或许，着凉只是我主观的感受吧。走过楼下大厅时，我瞥见信箱里塞了个信封。羊皮纸加上火漆封印，这是科莱利的信息。我一边上楼，一边拆了信。他那优雅的字迹通知我隔天会面。到了楼梯间，我看见家门半开，笑脸迎人的伊莎贝拉站在门边等着。

“我刚刚在书房，所以先看见您回来了。”她说道。

我试着挤出一点笑容，但是一定很僵硬，因为伊莎贝拉随即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还好吧？”

“没什么，我想我大概是感冒了。”

“我刚好煮了汤，喝了保证又是生龙活虎。快进来吧。”

伊莎贝拉抓着我的手臂，扶着我走进长廊。

“伊莎贝拉，我又不是残废。”

她立刻松了手，低下头。“对不起。”

我没有那份气力去跟人作对，更别提对方还是我忠心耿耿的助理，因此，我还是让她扶着走到长廊上的摇椅旁，然后像一堆软骨似的瘫坐在椅子上。伊莎贝拉在我面前坐了下来，一脸紧张地盯着我。

“发生了什么事？”

我平静地微笑着。“没事，没发生什么事。你不是要给我喝热汤吗？”

“哦，马上来。”

她立刻往厨房跑，接着，我听见她搅拌汤锅的声音。我用力吸了口气，然后闭目养神，直到听见伊莎贝拉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她递给我一大碗直冒烟的热汤。

“看起来好像尿盆。”我咕哝着。

“快把汤喝了，少啰唆！”

我闻了闻热汤。味道很香，但是我不想轻易就表现得太顺从。

“闻起来怪怪的。”我说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闻起来像鸡汤，因为里头放了鸡肉、盐巴，还有一点红酒。快喝。”

我喝了一口，然后把汤递还给她。伊莎贝拉摇头拒绝。

“整碗喝掉。”

我叹了口气，只好又喝一口。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这碗汤确实美味极了。

“今天去办事都顺利吧？”伊莎贝拉在一旁关切地问。

“挺顺利的。你那边的情况呢？”

“在您面前的可是森贝雷父子书店的新进明星女店员。”

“太好了！”

“今天下午五点以前，我将两本《道林·格雷的画像》和好几本《兰佩杜萨全集》卖给一位马德里来的先生，非常优雅的绅士，还给了我小费。别那样看我，我可是把小费都一起放进收银台了。”

“小森贝雷呢？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话。他从头到尾都像个呆头鹅，假装没在看我，目光却一直跟着我打转。每次爬上梯子拿书的时候，他老是在后面盯着我的屁股不放，害我都不好意思坐下来了。这样您满意了吧？”

我面带笑容，频频点头说：“谢谢你，伊莎贝拉。”

她的双眼注视着我，“再说一遍。”

“谢谢你！伊莎贝拉，我是真心感谢你。”

她羞红了脸，但随即别开脸。我们就这样维持着祥和的静默好一会儿，享受着无须言语的革命情感。我把整碗汤喝到一滴不剩，并将空碗展示给她看。她点了点头。

“您今天去看她了，对不对？去看那个女人，克丽丝汀娜……”伊莎贝拉结结巴巴地问道，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伊莎贝拉，你这个读心术大师……”

“请跟我说实话。”

“我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她。”

伊莎贝拉谨慎地察言观色，似乎有话想对我说，却挣扎着该不该说出口。

“您爱她吗？”她终究还是问了。

我们不发一语地看着对方。

“我根本不懂得爱人，你也知道。终归一句话，我是个自私的人。还是聊聊别的吧。”

伊莎贝拉点头，这时候，她的视线落在我塞在口袋里的那只信封上。

“大老板来信？”

“老板召开本月大会，安德烈亚斯·科莱利非常高兴地约了我明早七点在新村墓园门口碰面。真是个再适合不过的地点了。”

“您打算赴约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可以搭乘今晚的夜班火车，就此永远消失。”

“你已经是今天第二个这样跟我说的人了。从这个地方永远消失……”

“英雄所见略同。”

“我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谁来指导你那一塌糊涂的文学创作技巧？”

“我会跟您一起走的。”

我扑哧笑了，并拉起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天涯海角，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猛地收了手，一脸不悦地瞪着我。“您在取笑我！”

“伊莎贝拉，如果我哪天真的取笑你，我一定会被人一枪毙了。”

“别说这种话。我不喜欢您这样说话。”

“对不起。”

这时候，我的助理回到书桌前坐下，接着就不说话了。我看着她专心地重读白天写的稿子，并用我送她的蘸水笔做了修改，甚至整段涂掉……

“您这样看我，我没办法专心工作。”

我站了起来，走到她的书桌旁。

“既然这样，我就让你安静地继续工作吧。吃过晚餐之后，把稿子拿来给我看。”

“来不及。我需要全篇修改，而且要重誊一遍……”

“伊莎贝拉，稿子永远没有准备好的一天，你要慢慢适应这件事。我们还是晚餐后一起看稿子。”

“明天！”

“那就明天吧。”我还是妥协了。

我点头应允，将她留在那儿与自己的文字共处。正要关上长廊边的房门时，我突然听见她叫我。

“戴维？”

我默默伫立在门外。

“那不是真的。您并不是一个不懂得爱的人。”

我躲进卧房，关上了房门。我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然后紧闭双眼。

26

清晨曙光浮现天际时，我正踏出家门。乌云在屋顶上方拖曳，张狂地抢走了街道原有的缤纷色彩。我穿越城堡公园时，瞥见几颗小雨滴落在树叶上，迸洒在路面，接着雨势渐大，滂沱大雨仿佛漫天水球落了地。公园另一侧工厂林立，瓦斯塔高耸参天，烟囱冒出的煤炭烟灰染成一片黑雨，仿佛沥青泪水从天而降。我沿着阴森凄凉的柏树步道走向墓园东侧入口，同样这条路，我曾经和父亲一起走过无数次……科莱利已经到了。我在远处就看见他，他沉着冷静地站在雨中等候，旁边就是墓园入口处的巨型石雕天使。他一身黑衣打扮，伫立不动的他与栅栏内数以百计的雕像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始终不眨一下，当我走到与他相距仅有数米的地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他挥手打招呼。天气阴冷，风中弥漫着浓浓的石灰和硫磺味。

“外地游客总是天真地以为这座城市永远艳阳高照……”科莱利说，“但是我常说，巴塞罗那迟早会在这片天空上显现古老、混乱和黑暗的特性。”

“您应该考虑出版旅游指南，而不是宗教书籍……”我随口向他建议。

“出版什么书都一样。您这段平静、安稳的日子过得可好？工作上有进展吗？有没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我解开外套，掏出一沓稿子递给他。我们往墓园里面走，想找个躲雨之处。科莱利挑了一个古老的陵墓，大理石石柱撑着圆顶，周遭围绕着面容出奇消瘦、手指过分细长的天使雕像。我们坐在一张冰冷的石椅上。科莱利对我露出他惯有的阴沉奸笑，同时眨了眨眼，他那闪亮的黄色瞳孔渐渐收成一颗黑点，我甚至看见了面色苍白、神情不安的自己映在那个黑点上。

“放轻松！马丁，您这个人实在太放不开了。”

科莱利开始冷静地阅读我带给他的稿子。

“我想，趁着您在看稿的时候，我去散个步好了。”我对他说道。

科莱利兀自点着头，目光依旧紧盯着稿子，喃喃低语：“可别就这样跑掉了。”我表面上刻意维持镇定，其实是尽可能以最快速度离开现场，然后消失在墓园的曲折小径之中。我避开了无数尖顶方碑和坟墓，径自往墓园中央走去。墓碑依然竖立在那儿，碑前的花瓶已经干涸，只剩下干燥枯硬的残花。维达尔支付了所有丧葬费用，甚至找来颇负盛名的雕刻家雕了一尊圣母拥抱基督尸体像，哀恸的圣母仰望上天，双手合掌哀求着……我跪在墓碑前，清除了覆盖墓碑刻文的青苔。

何塞·安东尼奥·马丁·克拉雷斯

一八七五—一九〇八

菲律宾战争英雄

祖国和朋友永远不会遗忘他

“早安，父亲……”我说道。

我凝视着黑雨冲刷圣母的脸庞，哗啦啦的雨声撞击着墓碑。我无奈地苦笑。他从来不曾有过朋友，祖国派他去送死，就为了满足领导人的权力欲望。我坐在墓碑上，一手轻轻放在大理石上。

“没有人会告诉您真相的，对不对？”

我父亲一生在贫困边缘挣扎，死后却在一个资产阶级才负担得起的墓地里安息。我从小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报社要替他办一场如此隆重的葬礼，不但找了个彬彬有礼的神父主持庄严肃穆的弥撒，还准备了鲜花与进口的高级棺木。没有人告诉我支付这些费用的是维达尔，只因为我父亲是他的替死鬼，虽然我一直怀疑，我这位恩师兼偶像，伟大的贝德罗·维达尔，他那无穷无尽的慈悲和慷慨必定有其用意。

“请原谅我，父亲。多年来，我一直怨恨您丢下我一人孤零零在世上。我告诉自己，您反正活得不耐烦，死了也算是如愿。就因为这样，我始终没来看您。对不起！”

我父亲一向不喜欢人家哭哭啼啼。他认为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使要哭也是为自己哭，而不是替别人掉泪。男人轻易掉泪就是窝囊废，根本不值得同情。我不想为他流泪，也不想再次让他失望。

“我多么希望您能看到我的名字印在书本封面上，虽然您不识字。我多么希望您就在这里，在我身边，看着您的儿子走出一条康庄大道，完成一些您始终不答应的事情。我多么希望能够好好认识您，父亲，但愿您也能好好认识我。为了遗忘您，我把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如今成了陌生人的却是我……”

我没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然而当我抬起头，却看见科莱利站在数米外默默观望着我。我站了起来，像是被驯服的小狗似的乖乖走向他。我不禁纳闷，他是否原本就知道我父亲葬在这里，所以刻意约我在此碰面。我这张脸大概跟翻开的书一样清楚明了，因为科莱利频频摇头，并伸手揽着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这件事。马丁，真抱歉。”

我并不打算对他敞开心扉，所以转身回避了他写满友善和怜悯的神情，努力忍着别让愤怒的泪水滑落脸颊。我兀自往出口走去，没有停下来等他。科莱利迟疑了几秒钟，随即跟了上来。他不发一语地和我并肩走到大门口。这时候，我停下脚步，面有愠色地看着他。

“怎么样，您对稿子有何指教吗？”

科莱利没理会我略显厌烦的语气，依旧面带笑容。“写得非常好。”

“但是……”

“如果真要说些读后感想，我认为，您架构的故事主轴是从一个受害者的角度去看事情，而您谈论的是个等待救世主战士的民族，我希望循着这个方向继续发展。”

“您不觉得这样很牵强、很做作……”

“恰恰相反。最能使人产生坚定信仰的，正是恐惧和确定自己备受威胁的心情，当我们自认是受害者，一切行为和信仰都会被自己合理化，即使这些做法和想法备受质疑……我们的对手，或者只是左邻右舍，从此不再与我们同一阵线，却成了敌人。我们不再是侵略者，却成了捍卫者。盘旋在我们脑海中的妒忌、贪婪和怨恨顿时都有了辩解的理由，因为我们会告诉自己，这些行为都是为了自卫。邪恶和威胁，永远都是来自他人。恐惧，就是走向狂热信仰的第一步。那种恐惧是害怕失去我们的身份、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现状或信念。恐惧是火药，仇恨则是导火线。追根究底，教义只是一根火柴罢了。这就是我认为您的故事结构有某种漏洞的原因。”

“请告诉我一件事：您寻找的是信仰，还是教义？”

“光是让人们信仰是不够的，还必须让他们信仰我们希望他们相信的事，而且不能有任何质疑，也不能听信任何杂音。教义必须成为个人身份认同的一部分。任何对此有所质疑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因此，我们有权利也应该对抗他，并且摧毁他。这是解救世人唯一的途径。信仰，是为了生存。”

我叹了口气，别过脸，勉为其难地点头回应他。

“我看您似乎不是很服气的样子，马丁。告诉我，您的想法是什么？您认为我的看法是错的？”

“我也不知道。我认为您以一种危险的方式在简化事情。刚才的谈话听起来纯粹只是运作和引导仇恨的方法。”

“您真正想使用的形容词不是‘危险的’，而是‘令人反感的’，只是您并不自觉罢了。”

“为什么我们要把信仰局限为只有拒绝和盲从的行为？人难道不可能在接受和协调的情况下有信仰吗？”

科莱利露出愉快的笑容。“马丁，任何事物都可能是人的信仰，无论是利伯维尔场或是牙仙子，信徒大有人在。有人甚至认为我们人类什么都不信，您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我说得没错吧？”

“顾客永远是对的。请问，您在我写的故事里看到的漏洞是什么？”

“我觉得少了恶人的角色。大多数人，不管自知与否，常借着与某人或某事对立来自我定位，而且远超过认同某人或某事的概率。换个简单一点的方式来说，反应比行动容易多了。没什么比一个强悍的对手更能煽动人对教义的狂热。越是难以置信的设定越好！”

“我曾经想过，这个角色以抽象方式呈现，效果会比较好。对手可以是个非教友、陌生人，或是局外人。”

“没错，但是我希望您将它具体化。痛恨一个意念是很困难的事，这需要有相当程度的智识训练，加上些许狂热的病态心灵。然而，痛恨一个有血有肉、五官清晰的人就简单多了，我们就能把不愉快的情绪归咎于他。当然了。这个对手的角色也不一定非得是个人不可，可以是一个国家、一群人……就看您怎么安排了。”

科莱利愤世嫉俗到如此利落冷静的地步，甚至连我都成了他讥讽的对象。我哼了一声，满脸沮丧。

“别端出一副模范市民的模样。马丁。对您来说根本毫无差别，我们在这出轻松的歌舞剧里就是需要一个恶人的角色，这一点您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性。”

“喜欢哪一种恶人？蛮横的侵略者？冒牌的预言家？或是一个驼背怪物？”

“这个我就让您去费心了，只要适合情节，我都无所谓。”

科莱利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位恶人的功能之一，是必须能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还要宣示我们的道德优势。我们要借由这个角色向世人宣称，人都无法认清自我，并且因为个人兴趣而逐渐沉沦。这是古犹太的法利赛教派基本思想。我说过了，您必须好好研读《圣经》。您要找寻的所有答案，都在《圣经》里。”

“我已经在读了。”

“只要能让伪君子相信他们的罪恶能够解除就行了，如此一来，他们就会铆足全力丢石头，甚至丢炸弹。只要轻轻撩拨一下就成了，根本不必太费力。我解释得够不够清楚？”

“精彩极了，您的论述简直就像钢铁冶金锅炉一样精锐。”

“马丁，我不太喜欢这种迁就的语气。难道您认为这些都还达不到您对道德纯净或知识方面的要求吗？”

“不是这样的。”我喃喃说道，语气显得很怯懦。

“既然这样，老弟，您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还是那个老问题，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您要找的虚无主义者。”

“没有人是虚无主义者。虚无主义只是一种态度，并不是学说。不妨把一盏烛光放在虚无主义者的睾丸下方，观察他会有多快看见生命之光。让您觉得别扭的是别的事情。”

我抬起头来，在科莱利逼视之下，我试图努力展现挑衅的口吻。

“或许，让我觉得别扭的是，我可以了解您的说法，却无法感受其中的涵义。”

“我是付钱来让您感受的吗？”

“感受和思考常常是同一件事。整个概念都是您的，不是我的。”

科莱利刻意笑着停顿了好一会儿，就像学校老师正在准备好好修理顽劣莽撞的学生。

“那么……马丁，您的感受是什么？”

他语气中那股嘲讽和蔑视倒是让我壮了胆，接着，我把这几个月来生活在他的阴影下所累积的羞辱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气愤又羞愧，因为自己总是为了他的现身以及他那蛊惑人心的言论而蒙受恐惧。我恨不得能够大声说出自己的感受，虽然我拥有的只是绝望……我多么希望能告诉他，我的灵魂就跟他口中有如阴沟的人性一样卑贱、可悲。我气愤又羞愧，因为我总是知道，也能感受到他说的话总是对的；更痛苦的是，我必须接受他的说法。

“我刚刚问了您一个问题，马丁，您的感受是什么？”

“我的感受是，最好还是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会把钱还给您的。我的感受是，不管这项合作计划有多荒谬，总之，我宁可不参与。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总算认清了您。”

这时候，科莱利双眼低垂，静默许久。他转身朝着墓园大门走去。我看着他漆黑的身影穿梭在大理石碑林之中，接着，那具黑色身影定定凝立在雨中。我觉得害怕，那是一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恐惧，并让我兴起了儿时常有的那个念头：立刻求饶，并接受任何形式的处罚，只要那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默可以尽快消失就好。接着，我开始觉得恶心。让我作恶的是他的样子，还有我自己，尤其是我自己。

科莱利转个身，慢慢往回走。他伫足之处与我仅有几厘米间距，他的鼻子几乎就要抵上我的脸，我感受到他冰冷的气息，渐渐迷失在他那双无底洞般的黑色眼眸里……这一次，他的声调冷如冰霜，丝毫不见他多次高谈阔论时谈及的人性。

“这句话，我只说一次。您做您该做的事，我做我分内的事。这就是您唯一能够也必须感受的事情。”

我不自觉地频频点头，直到科莱利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稿子，然后递给我。在我接手之前，他先松了手。强风把稿子刮走了，我看着一张张稿子被卷往墓园大门口，赶紧去抢救雨中的稿子，但有些已经落进水洼，纸上的字句在水中糊成了细丝。我捡回所有浸湿的稿子，再抬起头时，环顾周遭，却已不见科莱利的踪影。

27

我这辈子若有亟需投靠朋友的状况，此时必然包含在内。《工业之声》那栋老旧建筑就在墓园后面的工业区，我加快脚步赶往报社，一心期盼见到老领导巴希里奥先生，他是少数对世间各种愚行蠢念免疫的人，而且总是能针对问题给予适当忠告。一踏进报社，我立刻发现自己还能认出大部分的面孔。我从报社离职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但旧日时光却历历在目，仿佛我离开这里不过是一分钟前的事。不过，那些还认得我的老同事却以充满疑虑的眼神睨着我，不愿意和我打招呼，刻意回避了我的目光。我径自穿越编辑部大厅，直接前往巴希里奥先生位于大厅后面的办公室。里头空空荡荡的。

“您要找谁？”

我回头一看，眼前出现的是罗舍，我很小在报社当差时，他就已经是编辑部的资深编辑，《工业之声》针对《天堂之路》刊登的恶毒书评就是他写的，他在文中说我是个“广告文案编辑”。

“罗舍先生，我是马丁。戴维·马丁，您不记得我了？”

罗舍花了几秒钟把我打量一番，装出一副怎么也认不得的样子，最后他总算点了点头。

“巴希里奥先生呢？”

“两个月前离职了，您可以去《先锋报》编辑部找他。如果看见他，替我问候他一声。”

“我会的。”

“关于您那本书，我很抱歉。”罗舍嘴上虽然这么说，那张脸倒是笑盈盈的。

接着，就在老同事们闪躲的眼神、扭曲的笑容以及尖酸的耳语之中，我走出了编辑部大厅。时间能治疗一切，我暗想着，只有事实除外。

半小时后，出租车把我送到佩拉优街的《先锋报》报社门口。不同于地处阴暗老旧建筑的老东家，这家报社气派宏伟，富丽堂皇。我在询问柜台报上姓名，一个见习生模样的少年被派去通知巴希里奥先生有客来访，一时让我想起当年青涩懵懂的自己。我的老领导那副狮王般的逼人气势，未曾因岁月流逝而消减。如果真要说他有什么改变，那就是身上那套新行头看起来体面得很，而且，他的身材甚至比当年在《工业之声》的时候更结实了。一见到我，他满眼笑意，还打破了多年来的铁律，居然以热情拥抱迎接我，只是他那强劲的力道还真让人消受不起，若非顾及他人在场，而他必须维持形象，否则，真要让他痛快地紧紧抱住，说不定会拧断我两三根肋骨。

“巴希里奥先生，我看您真是越来越向资产阶级靠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老领导耸耸肩，一副对周遭气派装潢满不在乎的模样。

“您太谦虚了，巴希里奥先生。您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个不容否认吧？”

巴希里奥掏出他的招牌红铅笔，然后展示了手上的笔，并对我挤眉弄眼。

“我现在每个礼拜只上四天班。”

“比《工业之声》少了两天。”

“唉，等我一下，我手上有一篇十万火急的稿子要先处理，枪口都抵上脑门了，据说是跟北部洛格罗尼奥省的地方大户有关。”

说归说，巴希里奥显然很满意目前的新职务，就连他的神情都比以往和善多了。

“我说，你该不会是来找我要份差事吧？虽然我的确有这个本事……”他先来个下马威。

“谢谢您的好意，巴希里奥先生。您也知道我已经离开这一行很久了，再说，我也不是跑新闻的料。”

“既然这样，倒是说说看，有什么是我能替你这个啰唆鬼效劳的？”

“我需要一件案子的相关信息，多年前发生的，我正在调查事件经过，是一位名律师的命案，他叫狄耶戈·马尔拉斯卡。”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九〇四年。”

巴希里奥叹了口气。“这种事情，眼见为凭。从那时候到现在，风风雨雨可多了。”

“但是风雨并没有多到洗刷命案冤情的地步。”我指明问题所在。

巴希里奥搂着我的肩膀，示意我跟着他一起往编辑部里面走。

“放心，你来对地方了。这里有一群专业人士保存了所有档案资料，完善的程度简直能媲美梵蒂冈。只要是曾经出现在报纸上的新闻事件，我们在这里都找得到资料。再说，资料室主任还是我的好朋友。不过，我可要先跟你把话说清楚了，跟他比起来，我就是白雪公主。他是个脾气暴躁的毒舌派，千万别放在心上，而他骨子里，很深很深的骨子里，其实也有一颗柔软的心。”

我跟着巴希里奥穿越了高级原木装潢的大厅，其中一侧与另一间圆形大厅相连。圆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墙上挂着一连串人像画，画中人物个个神情肃然，仿佛在监视着我们。

“这里是我们的女巫集会厅！”巴希里奥向我解释，“所有主编以及实际掌权的社长，还有发行人，大家聚在这里开会，就像一群圆桌武士，每天下午七点，仪式准时开始。”

“实在太惊人了。”

“你还没看见真正精彩的部分。”巴希里奥说着对我眨眨眼，“看清楚了。”

他站在其中一幅威严的画像下方，接着伸手去推覆盖在墙上的木板。木板移动的同时发出咔啦一声，眼前出现一条幽暗通道。

“怎么样，马丁？这只是这栋房子里的众多秘道之一，就连波吉亚家族盘根错节的诡计都没有这些秘道来得复杂。”

我紧随着巴希里奥走过那条秘道，来到一间宽敞的阅览室，墙边摆满了玻璃书柜，这里就是《先锋报》的秘密书库。往阅览室尽头望去，一盏浅绿色的琉璃台灯灯光下，有个中年男子坐在桌边以放大镜检视资料。我们踏进阅览室时，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他那飞石般的犀利目光，任何一个小孩看了恐怕都会招架不住。

“我来向您介绍，这位是何塞·马里亚·布洛东先生，魔界的天王，本报地下陵墓的长官。”巴希里奥大声介绍着。

布洛东依旧握着放大镜，没搭腔，那双锐利的眼睛倒是不停打量着我。我走过去，向他伸出手。

“这位是我以前的徒弟，戴维·马丁。”

布洛东勉为其难地握了我的手，然后看着巴希里奥先生。

“就是那个作家？”

“就是他。”

布洛东点了点头。“挨了这么多闷棍还能出来见人，算是挺有勇气了。他来做什么？”

“他想请求您助他一臂之力，也希望您好心给他建议，他正在追踪一件案子，想查查档案资料。”巴希里奥替我解释来意。

“献祭的鲜血在哪里？”布洛东冷冷地问。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怯怯地问道：“献祭？”

布洛东盯着我看，仿佛我是个大傻瓜。

“山羊、羔羊都可以，如果是公鸡血，我就一口喝光……”

我吓得脸色惨白。布洛东目不转睛地注视了我半晌，我却觉得时间像是定格住了。接着，我感觉到背上开始冒汗，资料室主任和巴希里奥却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就让他们畅然取笑我，直到两人笑得几乎岔了气，而且还笑出眼泪。巴希里奥显然找到了一个气味相投的新同事。

“过来吧，年轻人……”卸下可怕面具的布洛东对我说，“我们去找找您要的资料吧。”

28

报社资料室位于这栋建筑的其中一处地下室，楼上则装设了一部巨大的滚轮式印刷机，是后维多利亚时代生产的畸形怪物，有如蒸汽火车头和闪电制造机的组合。

“向您介绍本社的滚轮式印刷机，我们大伙儿都叫它利维坦。可要小心点儿，据说，它已经吞了一个冒失鬼。”巴希里奥说，“就像《圣经》故事中约拿进了大鲸鱼肚子里，但出来的时候会粉身碎骨。”

“我想也是。”

“我看，可以找一天把那个拿奖学金的优等生，就是自称是马西亚的侄子、那个新来的家伙，把他推下去算了。”布洛东出了个整人的点子。

“日期由您决定，到时候就用这部怪物机器煮一道加泰罗尼亚炖牛肉！”巴希里奥帮腔。

接着，两人像小学生似的笑成一团。我心想，这对哥俩好真是半斤八两。

资料室大厅就像一座迷宫，一排排三米高的书架构筑了曲折的通道。里头有两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十五年不见天日，他们的正式职称是布洛东的助理。一见到领导进来，年轻人就像忠实的机器人，恭敬地待命。布洛东向我抛出了询问的眼神。

“我们要找的资料是？”

“一九〇四年，一位名叫狄耶戈·马尔拉斯卡的律师过世的相关新闻。他是巴塞罗那名流，瓦雷拉／马尔拉斯卡与桑提斯律师事务所的创办人之一。”

“月份呢？”

“十一月。”

布洛东使了个眼色，两位助理立刻分头去找一九〇四年十一月的档案。当时的社会笼罩着死亡气息，讣闻经常刊登在报纸的醒目版面。可想而知，像马尔拉斯卡这种有头有脸的上流名人，死讯应该不会只出现在各报的讣闻版，甚至可能是当日的头版头条。助理搬了好几册档案回来，放在一张大型书桌上。我们五个人分工合作，一如预期，有人在报纸头版查到了狄耶戈·马尔拉斯卡的死讯。那是一九〇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报纸。

“找到讣闻了！”找到新闻档案的布洛东大声宣布。

报上共有四则悼念马尔拉斯卡的讣闻。一则来自他的家人，另一则来自律师事务所，还有一则由巴塞罗那律师行业协会发布，最后一则来自巴塞罗那文艺协会。

“这个人一定很富有，居然一连死了五六次。”巴希里奥下了这样的结论。

讣闻本身并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内容，顶多就是祈求死者灵魂长存，指明葬礼只开放近亲好友参加，当然还要歌颂死者一番，称他是优秀市民、博学之士，以及巴塞罗那社会不可多得的精英之类。

“您会感兴趣的信息应该是这一天之前或之后的新闻。”布洛东提醒我。

接着，我们继续查看了名律师过世那个礼拜的报纸，果真找到了一连串和马尔拉斯卡有关的新闻。巴希里奥大声朗读第一则提到这位名律师死于意外的新闻。

“这根本就是没念过书的大猩猩写出来的新闻稿！”他气呼呼地说，“前面啰里啰唆地写了三段，什么重点也没提，只有最后一段提到死于意外，却又没说明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外……”

“这里有一篇内容比较有意思的新闻稿……”布洛东在一旁说道。

那是一则死讯发布隔天刊登的新闻，提到警方已赴意外现场调查取证，希望尽快查明案情。文中最有趣的内容是，到场勘验的法医指明马尔拉斯卡是溺毙。

“溺毙？”巴希里奥立刻提出疑点，“怎么溺毙的？在哪里？”

“文章没说明。或许他们临时必须删减新闻稿，因为突然挤进一篇颂扬萨达纳舞的稿子，这篇又臭又长的稿子挤掉了三篇新闻稿的版面，标题有可能是‘天籁乐声高音管：兼论其内涵与旋律’之类的。”布洛东在一旁凑热闹。

“稿子里有没有提到负责调查此案的是谁？”我问道。

“提到了一个叫作里卡德·萨尔瓦多的人。”布洛东说道。

我们查阅了其他关于马尔拉斯卡死讯的新闻，但一无所获。所有新闻稿一再重复相同的内容，都是同样的陈腔滥调，像极了瓦雷拉律师事务所发布的正式声明。

“所有稿子里隐藏着一股傲慢之气。”布洛东说道。

我颓丧地叹了口气。忙了半天，只找到歌功颂德的讣闻以及内容贫乏的新闻稿。

“对了，您跟警局高层不是有点关系吗？”巴希里奥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维克多·格兰德斯。”布洛东答道。

“或许您可以找他问问，如何联络那个叫萨尔瓦多的人。”

我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接着，两位大人皱起眉头盯着我。

“我有个不情之请，或许会冒犯两位，不过，我就是不想跟那位格兰德斯警官有任何瓜葛。”我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布洛东和巴希里奥先生面面相觑。

“好吧。还有什么人是我们应该从名单上剔除的？”

“马克斯和卡斯特罗。”

“看来，您挑选朋友的能力并没有退步。”巴希里奥在一旁故意打趣。

布洛东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我可以从别的渠道问出来，绝对不会让人起疑心的。”

“您如果帮我查出萨尔瓦多的下落，要我献祭什么都行，一整只猪都没问题。”

“得了吧！我一看到肥猪肉就没胃口。不过，来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倒是挺不错的。”布洛东同意帮我这个忙。

“送上两支会更好。”巴希里奥先生补上一句。

就在我直奔塔耶街的烟草专卖店找寻昂贵的极品雪茄时，布洛东打了几通电话给警局高层，确定了萨尔瓦多已经离开警局，确切来说是他已退出警界，曾经在私人企业担任警卫工作，有时也替城里的律师事务所调查案件。我回到编辑部，很有诚意地送上极品雪茄，资料室主任递了一张小纸条给我，上面写了个地址：

里卡德·萨尔瓦多

莱欧纳街二十一号阁楼

“两位都值得获颁伯爵爵位。”

“到时候您会获邀观礼的。”

29

莱欧纳街是寻欢客口中的“三张床街”，因为这一带以窑子多而闻名，一条又暗又窄的巷子，就跟它的名声一样黯淡。这条街紧邻皇家广场拱门，往下延伸出一条几乎永不见阳光的潮湿窄巷，两旁鳞次栉比的老旧建筑，密实得像是衣摆上的缝线。建筑墙面早已破旧不堪，赭红色外墙常见斑驳脱漆，巷道地砖曾在劳资双方以枪杆子对峙冲突时期陷入血泊之中。我曾经不只一次在《天堂之路》里以这条街作为故事背景，即使到了此时此刻，我仍旧能在这条已被人遗忘的空荡窄巷里嗅出紧张悬疑的烟硝味。眼前这个阴森的场景，大抵说明了被迫离职的萨尔瓦多警官目前的窘境。

二十一号这栋狭窄建筑被两旁的房子像钳子似的紧紧夹在中间。楼下大门敞开着，阴暗的门槛后面连着又窄又陡的螺旋梯。地板上一摊积水，还有又黑又臭的污水不断从地砖缝隙里冒出来。我战战兢兢地踩着楼梯往上，一路抓着栏杆不放，但也始终不相信这栏杆能让人放心。每一层楼梯间只有一扇门，从整栋房子的格局看来，我想这里的房子面积顶多四十平方米。螺旋梯尽头有个天窗，明亮光线照亮了位于高处的楼层。阁楼的门就在一条窄小通道的尽头。我很讶异门居然是开的。我用指关节叩了门，但毫无回应。门内是个小客厅，有张摇椅、桌子，还有一排摆着书籍和黄铜盒子的书架；小客厅旁边则是厨房和洗碗槽。这个宛如地窖的陋室唯一令人欣喜之处，就是那个面向屋顶的小阳台。通往阳台的门也是开着的，清爽凉风吹进屋内，空气中飘着左邻右舍的菜香，以及旧城区人家在屋顶晾晒衣服的味道。

“有人在家吗？”我再次叩门。

依然没有回应。我兀自进了屋内，直接走到通往阳台的门边，探头看了看屋外景致。眼前一片屋顶和尖塔错置的丛林，水塔、避雷针和烟囱在四面八方串联起来。我没有机会走向天台，因为我已经感受到有个冰冷的金属器具抵着我的颈背，还听见左轮手枪扣紧扳机的声响。我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连眉毛都不敢动一下。

“在下戴维·马丁，我从警局高层那儿问到您的住址。今天冒昧登门拜访，希望能聊聊您当年侦办的一件案子。”

“您通常都是这样不敲门就直接闯进别人的屋子吗？唉……这位戴维·马丁先生？”

“大门本来就开着。我敲了门，但是您大概没听见。请问……我可以把手放下了吗？”

“又没有人叫您举手！要谈什么案子？”

“狄耶戈·马尔拉斯卡命案。我租了他死前住的房子，弗拉萨德斯街那栋尖塔之屋。”

现场突然一片沉寂，左轮手枪依旧维持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

“萨尔瓦多先生？”我忍不住开了口。

“我正在思考是不是最好立刻把您的脑袋轰烂。”

“不想先听听我的故事吗？”

萨尔瓦多松开了握紧左轮手枪的手。我听见扳机松开的声响，并慢慢转过头。里卡德·萨尔瓦多是个高大黝黑的壮汉，满头灰发，有双深邃宛若海底针的淡蓝色眼眸。我觉得他大概五十多岁，但是那股威武的气势，就算是只有他一半年纪的人也不敢招惹。我紧张地猛吞口水。萨尔瓦多放下左轮手枪，转身走进屋里。

“用这种方式迎接您，抱歉了。”他喃喃低语。

我跟着他走到那个迷你厨房，然后就站在门口。萨尔瓦多把手枪放在洗碗槽上方，随手抓了纸张和厚纸板在其中一口炉子里生起火来。他拿出一盒咖啡，并以询问的眼神望着我。

“不用了，谢谢。”

“先跟您说清楚了，这可是我家里唯一的好东西。”他说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陪您喝一杯。”

萨尔瓦多豪气地在咖啡壶里放了好几大匙咖啡粉，再用水壶里的清水注满咖啡壶，然后放在炉子上。

“是谁跟您提起我的？”

“几天前，我去拜访了马尔拉斯卡夫人，是她跟我提起您的。她告诉我，您是唯一试图找出事实真相的人，没想到却因此而丢了差事。”

“我想，这样说大概也没错吧！”他说道。

我发觉他的眼神因为提起老寡妇而慌乱了起来。此时，我不禁纳闷当年那段艰难困顿的日子里，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现在好不好？”他问，“我指的是马尔拉斯卡夫人……”

“我认为……她一定很想念您。”我刻意试探他的反应。

萨尔瓦多频频点头，脸上的凶狠神情顿时完全消失。

“我的确是好久没去探望她了。”

“她觉得您把被迫离开警界这件事都怪罪在她头上了。我想，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一定还是很希望您再去看她的。”

“或许您说得没错。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看她……”

“可不可以跟我聊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萨尔瓦多立刻恢复严肃的神情，点头回应。

“您想知道什么？”

“马尔拉斯卡的遗孀告诉我，您始终无法接受她丈夫自杀身亡这种说法，而且您怀疑案情并不简单。”

“何止是怀疑。有没有人告诉过您，马尔拉斯卡是怎么死的？”

“我只知道，大家都说他是意外死亡。”

“马尔拉斯卡是溺毙的，至少警局的侦查报告是这样说的。”

“怎么溺毙的？”

“溺毙的方式只有一种，不过，这个我等一下再做说明。令人好奇的是，他在哪里溺毙的？”

“海里？”

萨尔瓦多笑了。那是个黯黑的苦笑，就像炉上开始沸腾的咖啡。他倾身闻了闻咖啡香。

“您确定真的想听那段陈年往事？”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笃定过。”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显然是在分析我这个人。

“依我看来，您大概已经去找过那个婊子养的瓦雷拉了。”

“如果您指的是马尔拉斯卡的合伙人，他已经过世了。不过，我的确去找过他儿子。”

“父子都一样。反正都是婊子养的，不过儿子比较没种就是了。我不知道他跟您说了些什么，但是，他肯定没跟您提起父子俩联手把我逐出警界的事，我从此成了过街老鼠，没有人愿意给我差事。”

“我想，他大概是忘了提起这个部分。”我附和道。

“这是意料中的事。”

“您要不要聊聊马尔拉斯卡是怎么溺毙的……”

“本案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萨尔瓦多说，“您知不知道，马尔拉斯卡除了是执业律师，还是博学多闻的作家，而且年轻时曾经两度拿下巴塞罗那港圣诞节冬泳比赛冠军？”

“一个游泳比赛的冠军怎么会溺毙？”我好奇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马尔拉斯卡的尸体是在城堡公园储水处的天台蓄水池里被发现的。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急着咽了口水，点头回应。那是我和科莱利初次相遇的地方。

“如果去过那个地方就会知道，那个蓄水池，即使在满水位的时候也只有一米深，根本就是个小水塘。这位名律师的尸体被发现那天，蓄水池只有半满，水位不到七十厘米高。”

“一个游泳冠军应该不会在水位只有七十厘米的水塘里溺毙。”

“我当时也是这样说的。”

“难道其他人有不同看法吗？”

萨尔瓦多面露无奈的苦笑。“起初，最大的疑点就是溺毙这一点。法医验尸后发现死者肺部有些积水，不过，最后判定的死因却是心脏衰竭。”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当马尔拉斯卡跳进蓄水池，或是有人把他推下蓄水池的时候，他已经全身着火了。身体三度灼伤，伤势遍及大腿、手臂和脸部。据法医所说，他身上的严重灼伤应该是在跳进水池约一分钟前造成的，法医在律师遗体身上的衣物检测出某一种溶剂。马尔拉斯卡是被活活烧死的。”

我花了好几秒钟去咀嚼这段骇人的内容。“为什么有人要下此毒手？”

“谋财害命？或只是生性残忍？自己挑一项吧。我的看法是，有人企图毁尸，以便有更充裕的时间逃跑，还能混淆警方办案。”

“这个人是谁？”

“哈戈·科贝拉。”

“伊莲娜·萨比诺的经纪人。”

“马尔拉斯卡死去同一天，他提领了律师在西班牙殖民地银行的巨额存款，从此消失无踪，而律师的遗孀对这笔钱毫无所悉。”

“十万法郎。”我指出巨款金额。

萨尔瓦多讶异地看着我。“您怎么知道？”

“没什么。马尔拉斯卡当时去储水处的天台蓄水池做什么？一般人通常不会去那里……”

“这是另一个疑点。我们在马尔拉斯卡的书房找到一本记事本，上面写着他当天下午五点跟人约了在那里碰面。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记事本上只写了时间、地点，还有一个大写字母，一个C 。很有可能就是科贝拉（Corbera ）。”

“您认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我综合各项证据所做的分析是，哈戈诱骗了伊莲娜·萨比诺，并利用她去操弄马尔拉斯卡。您大概也晓得，这位律师着迷于各种招魂怪术，在他儿子死后更是变本加厉。哈戈有个哥们达米安·罗勒斯，这家伙就喜欢搞这种把戏。狼狈为奸的一对坏蛋，他们俩加上伊莲娜的协助，三人一起拐骗了马尔拉斯卡，他们承诺一定可以让他和儿子在灵界接触。马尔拉斯卡当时已对人生绝望透顶，外人看来再奇怪的事他都愿意相信。那三个卑鄙小人策划了这桩骗局，合作无间，没想到哈戈后来贪得无厌，决定一人独吞巨款。有人认为伊莲娜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还说她是真心爱着马尔拉斯卡，而且他也爱她。对我来说，这项推论毫无说服力，只是，感情这种事情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就是了。哈戈知道马尔拉斯卡在银行有那笔巨额存款，决定占为己有，然后卷款潜逃，并故意留下一堆谜团。记事本上的约会信息可能是哈戈或伊莲娜故意写上去的，没有任何证据说明那是马尔拉斯卡本人所写。”

“马尔拉斯卡在西班牙殖民地银行的那笔十万法郎巨款，是从哪里来的？”

“案发前一年，马尔拉斯卡亲自将这笔巨额现金存进银行。至于钱是怎么来的，我真的不晓得。我只知道，马尔拉斯卡去世当天早上，那笔存款被人以现金取出来。律师后来的说法是，这笔钱只是被转到信托基金去了，并没有消失，马尔拉斯卡纯粹是想重新安排自己的财务。但是，我实在很难相信，一个人在早上处理了十万法郎巨款的财务安排之后，下午就被活活烧死。我认为这笔钱并没有转入什么神秘基金，直到今天，我还是认为钱是被哈戈和伊莲娜弄走的，至少最初的计划应该是这样，不过，我很怀疑伊莲娜后来大概连半毛钱的影子都没看见。哈戈带着钱失踪了。永远失踪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

“这是让我确信哈戈背叛罗勒斯和伊莲娜的证据之一。马尔拉斯卡死后不久，罗勒斯就结束了怪力乱神的事业，后来在公主街开了一家魔术用品小店。据我所知，那家小店目前仍在。至于伊莲娜，她后来在夜总会和酒店继续表演了好几年，事业却逐渐走下坡。后来，我听说她已经沦落到在拉巴尔区卖淫，生活相当穷苦。显然，她连半毛法郎都没分到。罗勒斯也是。”

“哈戈呢？”

“比较可靠的说法是，他以假名远走国外，目前正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靠着银行利息悠哉度日。”

我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切非但没有为我厘清疑惑，反而形成了更多谜团。萨尔瓦多应该是看出我眼神中的不安，随即对我露出怜悯的笑容。

“瓦雷拉和他那群市政府高官朋友对媒体施压，要求报纸不得刊出意外经过。他们想办法掩盖事实，特地办了场盛大葬礼，免得此事影响了事务所的生意和名声。律师事务所业务原本蒸蒸日上，市政府和议会都是他们的重要客户，然而，创办人之一的马尔拉斯卡在死前一年举止越来越怪异，后来甚至抛弃了家庭、事业，并买下城里那栋破旧的房子。出身名门的他，从此致力于一生心仪的工作：写作。他的合伙人是这么说的。”

“瓦雷拉有没有说过马尔拉斯卡写了什么？”

“好像是一本诗集之类的。”

“您相信他的说法吗？”

“老弟，我做这一行，什么怪事没见过？一个事业成功的富有律师决定放弃一切专心写作十四行诗，这种事情还挤不进我的怪事排行榜。”

“所以……”

“所以，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忘了这一切，照着上级指示做事就对了。”

“但是，您并没有这么做。”

“是的。我没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或是真的这么笨。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每次见到那个可怜的女人，也就是马尔拉斯卡的遗孀，看她那个样子，我实在于心不忍。但是违逆上级的结果，却落得两面不是人的下场。”

他指了指寒酸破落的周遭，这就是他所谓的家了，接着他幽幽一笑。

“相信我，我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地步，我宁可当个窝囊废，乖乖遵守上级指示。当然，警局高层确实先把丑话都跟我说了。律师下葬之后，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忘了，好好把心力用来追捕已经快要饿死的无政府主义分子，以及在课堂上散播异端思想的老师……”

“您刚刚提到了下葬……狄耶戈·马尔拉斯卡葬在哪里？”

“应该是圣赫瓦西奥墓园的家族陵墓，就在他的遗孀目前居住的那栋房子附近。我能不能请问您，为什么对此事这么有兴趣？我想，您应该不会只因为住在尖塔之屋就引发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吧？”

“这件事一时很难说清楚。”

“您如果需要朋友的建议，那就请看看我，从我的错误中吸取教训，放手别管这件事了吧！”

“我也很想。问题是，我认为这件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萨尔瓦多定定注视我良久，然后兀自点着头。他拿起一张纸，写下了一个号码。

“这是楼下邻居的电话。他们都是老好人，也是这整栋房子唯一装了电话的人家。打这个电话就可以找到我，或者留话给我也行。打来的时候，您就找一位叫作艾米利欧的先生。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不必客气，尽管打电话给我。还有，小心自身安全。哈戈虽然已失踪多年，不过，还是有人一直盯着这件事不放。毕竟十万法郎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我收下电话号码，将纸条收进口袋。“感激不尽。”

“没什么。反正，他们现在还能拿我怎么样？”

“您手边有没有狄耶戈·马尔拉斯卡的照片？我在家里一张都找不到。”

“不太确定……我想应该会有，我去找找看。”

萨尔瓦多走向客厅角落的书桌，拿出一个装满文件的黄铜盒子。

“我依然保存着这件案子的所有资料呢……可见这些年来的教训还是没让我学乖。啊！在这里，您瞧，这是他的遗孀给我的照片。”

他递给我一张泛黄的旧沙龙照，照片中的男子又高又帅，四十开外的年纪，在天鹅绒的背景衬托下对着镜头微笑。那双清澈的眼神让我看得出了神，不禁暗自纳闷，那双眼睛背后怎么可能隐藏着我在《永恒之光》字句中发现的阴暗世界？

“我可以保留这张照片吗？”

萨尔瓦多面露犹豫。“我想应该可以。不过，别弄丢了。”

“我保证，一定会把照片还给您的。”

“您倒是可以保证一定会小心，这样我才能放心一点。万一真的惹上麻烦，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我向他伸出手，他随即伸手握住。

“一言为定！”

30

我离开萨尔瓦多家那个阴冷的天台，太阳却在这时候露了脸，接着我回到阳光迷蒙的皇家广场，熙来攘往的路人全被染成了嫣红身影。我信步往前走，最后还是去了我在这座城里永远的避风港。抵达圣安娜街时，森贝雷父子书店正要结束这一天的营业。我伫足在橱窗前，看着小森贝雷送一位正要离开的客人走到店门口。一见到我，他满面笑容地对我挥手打招呼，脸上依旧是那份难以抹却的腼腆。

“我正好在想着您。马丁，一切可好？”

“好极了。”

“我从您的脸色也看出来了。来，请进，一起喝杯咖啡。”

他替我开了店门，我立刻钻了进去。进了书店，我用力吸着室内那股神奇的书香，难以言喻的气味。小森贝雷示意要我跟他一起去后面的小工作间，打算在那儿请我喝咖啡。

“您父亲呢？他近来可好？我前几天看他身体有点虚弱。”

小森贝雷频频点头，似乎非常感谢我主动问起。我这才发现，他可能找不到别人能倾诉这件事了。

“老实说，他这阵子算是好多了。医生要他多留意心绞痛的毛病，但是他居然坚持要比以前更卖力工作。有时候我跟他提到这件事，都忍不住要发脾气了，可是他似乎一直认定，书店只要交到我手中，业绩就会走下坡。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跟他说，拜托他再回床上多躺一下，整天都别下楼做事了，结果您猜怎么样，我话才说完，不到三分钟后，居然撞见他在饭厅穿皮鞋。”

“他这个人就是固执。”我附和道。

“简直固执得像头驴子。”他没好气地说，“还好我们现在多了个帮手，否则……”

我立刻端出惊讶、无辜的神情，毫不做作，一副非常意外的模样。

“就是那个女孩……”小森贝雷进一步说明，“您的助理伊莎贝拉。就是因为她，所以我刚刚在心里惦记着您。希望您不会介意她每天固定到我们这儿消磨几个钟头。事实上，店里真的多亏有她帮忙，不过，如果这对您造成困扰的话……”

我努力忍住笑意，心想，伊莎贝拉果真有两把刷子。

“好啦，事情没那么严重。说真的，伊莎贝拉的确是个好女孩，既聪慧又勤快。”我说道，“老实说，我们俩相处非常愉快。”

“可是……她怎么说您是恐怖暴君呢？”

“她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她还给您取了个绰号：‘化身博士’。”

“这个可爱的小天使……请别把她的话当真。女孩子嘛，您也知道的，就是那个样子。”

“这个我晓得。”小森贝雷回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老早就懂得这些，不过他其实一点概念都没有。

“伊莎贝拉在您面前这样说我，其实，您可别以为她在我面前就没聊过您这个人。”我故意吊他胃口。

这时候，我瞥见他的脸色有点变化。我在一旁静候，就让我的话慢慢腐蚀他的武装。他殷勤地笑着，客气地把咖啡递给我；他故作轻松，其实心里急着想从我这儿套话。

“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我的呢？”他终于开口问了。

我继续让那股不确定感折磨了他好一会儿。

“想知道吗？”我随口问道，同时举起咖啡杯掩住窃笑。

小森贝雷耸了耸肩。

“她说，您是个正直善良又大方的人，人们根本就不了解您，因为您有点害羞，因此，人们始终无法看出您身上有如电影里的绅士的那种气质，以及迷人的个性……她的意思大致是这样。”

小森贝雷猛吞口水，一脸愕然地盯着我。

“我不会骗您的。说真的，我很高兴您提起这件事，因为说实在的，我从几天前就想跟您聊这个，偏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您要聊什么？”

我刻意压低音量，紧盯着他的双眼，“这件事我们私下聊聊就好……伊莎贝拉想来这儿工作，其实是因为她很仰慕您，而且我猜她八成在暗恋您。”

小森贝雷一脸错愕地望着我。

“不过，她那是纯纯的爱，请别搞错了。那是属于心灵层次的爱恋，就像狄更斯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这一点请务必要弄清楚。这可不是什么轻浮随便的行为，或是害羞小女生偷偷爱慕那种把戏。伊莎贝拉虽然年纪轻，但已经是个成熟女人了，这个您以后一定会发现的……”

“您现在都这么说了……”

“我会这么说，并不单单是指她那……这个，请容我直言……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还包括她的慈悲心怀以及内在美，当时机成熟，她会让全世界最幸运的那个男人变成最幸福的人。”

小森贝雷已经完全不知所措。

“此外，她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天分。她懂得好几种语言，弹起钢琴就像天使一样迷人。她那颗脑袋精明得连牛顿都比不上，最重要的是，她烧得一手好菜。您看看我，自从她来替我工作，我已经胖了好几公斤。她烧的菜呀，连餐厅名厨都差得远了……怎么样，您该不会告诉我，这些事情您都没发觉吧？”

“这个……她的厨艺，我是真的不清楚……”

“我说的是一见钟情这件事。”

“呃……这个……说真的……”

“知道吗？这女孩虽然看起来凶巴巴，骨子里其实顺从得跟小绵羊一样。她之所以看起来这么凶悍，都要怪学校那些修女，没事灌输她一堆什么地狱的故事，还逼她非学裁缝不可，结果反而把她逼出一副叛逆的德行。所以呢，还是讲求自由风气的学校最好。”

“可是，我真的觉得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小森贝雷一本正经地说。

“您说到重点了，这是无可避免的试验。当女人表面上把一个男人当白痴看的时候，那就表示她已经春心荡漾了。”

“确定是这样吗？”

“绝对比西班牙银行更可靠。听我的话，我在这方面多少还懂一点。”

“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这就看情形了。您喜欢那个女孩吗？”

“喜欢？我也不清楚，我如何知道怎么样叫作喜欢呢？”

“这个很简单。您是不是会偷偷瞄她？而且很想咬她一口？”

“咬她一口？”

“对呀，例如，咬她的屁股。”

“马丁先生！”

“哎呀，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们都是成年男人了，大家都晓得，男人的兽性介于海盗和猪猡之间，这样的反应是很正常的。怎么样，您到底喜不喜欢她？”

“嗯……伊莎贝拉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

“还有呢？”

“聪明、亲切，很勤快。”

“继续！”

“还有，我想，她应该是个很好的基督徒。我自己也不是很虔诚，可是……”

“您不必多说什么。伊莎贝拉望弥撒可勤快了，我刚刚也说了，学校里那群修女调教出来的。”

“但是，说真的，咬她一口这种念头，我倒是没想过……”

“以前没想过就算了，既然我现在提出来了，您就参考一下吧。”

“我必须老实告诉您，我觉得在背后这样说她，对她实在不够尊重，换了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一样，您应该觉得惭愧才对……”小森贝雷提出抗议。

“Mea culpa! （我错了！）”我用拉丁文说道，并举起双手，做出标准的投降动作，“但是没关系，每个人表现好感的方式都不同，我这个人生性轻浮，兽性比较明显，但是您呢，就凭那aurea gravitas （黄金般的高尚品格），您是个情感内敛、内涵深厚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很仰慕您，而感情这种事，通常是双方互相的。”

“这个……”

“没有什么这个那个的……事情就是这样。您是个值得尊重、认真负责的人，如果换作是我，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是您不一样，您不会玩弄花样年华的女孩那纯洁高贵的感情，我这样说没错吧？”

“我……我想应该没错。”

“这就对了。”

“什么事对了？”

“您还不明白吗？”

“完全不明白。”

“求爱的时刻到了。”

“什么？”

“展开追求。如果用更精准的措辞来说，就是谈情说爱。因为某种奇怪的因素使然，人类数千年来的文明将我们男人推向这样的处境：要不就把女人逼到墙角，要不就是向她求婚，事情就这么简单。不过，首先要求爱才行。”

“求婚？您是不是疯了？”

“我只是想说，或许这也是您内心深处的想法，只是您还不自觉罢了，今天、明天或后天，也许等您已经没那么紧张了，当伊莎贝拉到书店打工的时候，就趁机请她去喝咖啡，找个有点情调的地方，一定要让她感受到您的用心。我看就去四只猫咖啡馆吧！那里灯光总是迷蒙，虽然老板的用意是省电，但是对约会气氛倒很有帮助。您请她吃奶酪，淋上一大匙蜂蜜，吃在嘴里，甜在心里，接下来就好办了。再点几杯麝香葡萄酒请她喝，等她的脑袋已经够昏沉，您就把手放在她膝盖上，把积压已久的连篇蠢话一股脑儿全说出来，趁机把她唬得一愣一愣……”

“可我对她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她的兴趣是什么……”

“她的兴趣都跟您一样。她喜欢书，热爱文学，非常欣赏这儿的选书品味，特别是一块钱一本的罗曼史小说和冒险小说。她喜欢驱散孤独，绝不会浪费时间对这狗屁倒灶的世界钻牛角尖。您先把这些基本的部分弄清楚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慢慢学，先上路好好享受一番吧！”

小森贝雷陷入沉思，目光陷在他那杯一口都没喝的咖啡里，接着，他勉强挤出了股票市场交易员脸上常见的那种制式笑容。

“我真不知道是该跟您道谢，还是应该去警察局告您。”最后他终于冒出这么一句话。

就在这时候，书店里传来他爸爸沉重的脚步声。不到几秒钟的光景，森贝雷先生探头往工作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书店不好好顾着，居然在这里喝咖啡聊天，今天放大假啦？万一有客人进来怎么办？或是有哪个不要脸的偷书贼溜进来……”

小森贝雷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时翻了个白眼。

“别担心，森贝雷先生，书是这世界上唯一不会被偷的东西。”我对他挤眉弄眼地说。

他立刻露出微笑，似乎深有同感。小森贝雷趁此机会逃出了我的魔掌，急忙溜到书店里去了。森贝雷先生在我身旁坐下，闻了闻那杯儿子一口都没喝的咖啡。

“医生有没有说咖啡因对心脏有何影响？”我在一旁提醒他。

“唉！那个医生连解剖图都看不懂，他怎么会懂心脏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定懂得比您多吧！”我驳斥他的说法，同时把他手上的咖啡抢了过来。

“马丁，我壮得跟一头牛一样。”

“您是顽固得像头驴。拜托您，到楼上去，上床休息吧。”

“只有年轻的时候，身边又有个伴，上床消磨时间才有意思。”

“如果需要有个伴，我去帮您找一个。不过，我看您的心脏大概负荷不了这种激情。”

“马丁，到了我这种年纪，所谓的情色，只要尝尝软嫩的布丁，看看寡妇们细白的脖子，这样就够了。让我担心的是本书店的继承人。怎么样，我拜托您的那件事有进展吗？”

“我们正处于施肥、播种的阶段，接下来就要看情况了，再过一段时间，大概可以有点收成。两三天之后，我看这件事应该会有七成的把握。”

森贝雷先生笑了，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您让伊莎贝拉过来当店员，真是绝妙高招。不过，您不觉得她对我儿子来说似乎太年轻了点？”

“说实在话，相比之下，略嫌青涩的反而是他。他如果不学着机灵一点，伊莎贝拉五分钟之内就会把他生吞活剥了。幸好她是个好女孩，否则……”

“我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如果要谢我的话，那就赶快上楼回家上床休息。如果需要热情火辣的伴侣，就带本《两个女人的命运》一起上床吧！”

“您说得没错，作者加尔多斯先生在这方面的确很拿手。”

“好了，我送您上床去吧。”

森贝雷先生站了起来，举步挪身都显得迟缓，呼吸也很吃力，呼气时发出的沙哑声，让人听了惊心动魄。我上前去搀扶他，却发现他的手臂异常冰冷。

“没什么大不了的，马丁，我只是新陈代谢慢了点。”

“我看您今天的新陈代谢简直就跟《战争与和平》一样慢。”

“打个盹儿之后，又是好汉一条。”

我决定陪他一起到书店楼上父子俩相依为命的公寓，而且要亲自送他上床躺下来才行。我们花了十五分钟才爬上那段楼梯。上楼时碰见了一位邻居，是和蔼亲切的教授安纳克莱托先生，他在耶稣会创办的卡斯佩学院教授文学和语言课程，正好下课回来了。

“您的人生今天进展可好啊，森贝雷老兄？”

“正值巅峰，安纳克莱托先生。”

靠着这位学者邻居的协助，我终于把森贝雷先生扛上楼。

“在此请求两位谅解，容我先告退休息了，我和那群灵长类动物学生打交道一整天，实在累坏了。”学者邻居说道，“我说……这个国家在二十年内就会分裂，就跟一群老鼠相互斗狠剥皮一样。”

森贝雷先生向我使了个眼色，要我别太在意安纳克莱托先生。

“他是个好人。”森贝雷先生低声说道，“就是太喜欢小题大做了。”

走进屋的一刹那，多年前那个早晨的回忆立刻浮现在脑海。我带着淌血的伤口，手捧着《远大前程》，森贝雷先生抱着我上楼回家，替我泡了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让我边喝边等着医生过来诊断伤势。他不断以温柔的话语安慰我，还拿着温热的湿毛巾为我清洗伤口，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关怀我、呵护我。当时，森贝雷先生身强体壮，在我眼中，他是无所不能的巨人，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撑过那段艰苦的童年。然而，我扶他上床躺下时，当年的强壮体魄，在我怀里只剩下瘦弱病体，接着，我替他盖上两条毯子。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喂，与其我们俩在这儿痛哭流涕，不如您赶快回去吧。”他说。

“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听见没？”

“家里棉球、药品很多，没问题的。”

我点点头，随即走向门口。

“马丁？”

我在门槛上回过头来。森贝雷先生注视我的眼神里满是忧虑，一如多年前我被打断了好几颗牙齿并失去意识的那个早晨。在他开口问我怎么回事之前，我赶紧跨出了大门。

31

专业作家常有的几种基本特质当中，伊莎贝拉已经从我身上学会其中的一项：拖延，而且她还身体力行了。任何经验老到的写作者都知道，从削铅笔到编列小动物的目录，先决条件是在书桌前坐下来，然后动动脑筋。伊莎贝拉显然吸收了拖延之道的精髓，因为我回到家时，没看到她坐在书桌前伏案写作，倒是惊见她在厨房料理晚餐，从香味和菜色看来，她大概已经在厨房消磨了好几个钟头。

“我们要特别庆祝什么吗？”我问。

“从您那张脸看起来，我看是不必了。”

“这是什么味道？”

“蜜梨烤鸭佐巧克力酱。我在您的一本食谱书上学到的。”

“我没有食谱书。”

伊莎贝拉起身，拿出一本皮制封面的精装书放在桌上。封面上的书名是《法式料理精选一〇一道食谱》，作者是米榭·亚拉冈。

“就是这本。我在藏书室书架的第二排书里面找到的，那里什么书都有。包括一本婚姻保健手册，佩雷兹-阿尔卡多博士写的，书里还附了充满挑逗性的插图，句子都是类似这种：‘在上帝刻意安排之下，雌性动物不知肉体欲望为何，她在心灵与情感方面的圆满，借由母性和操持家务的自然行为而获得升华。’哼！您那藏书室简直跟所罗门王的宝库一样。”

“可否请问一下，你没事去翻书架上的第二排藏书干什么？”

“找灵感啊，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但是，你找到的是烹饪方面的灵感吧？我们不是讲好了，你必须每天写作，不管有没有灵感都一样。”

“我碰到瓶颈了嘛！这都要怪您，派我去做第二份差事，硬是要我去应付那个纯洁无瑕的小森贝雷。”

“这样说一个疯狂迷恋你的人，会不会有失厚道啊？”

“什么？”

“我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小森贝雷已经向我坦承，他每天想你想得夜不成眠。为了你，他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着，连小便都尿不出来，那个可怜的家伙，一整天都在想着你。”

“别胡说八道了。”

“我没胡说八道，倒是可怜的小森贝雷已经胡言乱语了，你应该去看看他那个样子。我看啊，他是真的很痛苦，差点儿没去一头撞死，只求能够寻求解脱。”

“可是，他根本就不理我。”伊莎贝拉提出抗议。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敞开心灵，也找不到适合的字句去表达情感。我们男人就是这样，粗鲁惯了，没这种心思。”

“那您在数落我的时候，措辞怎么会那么丰富？简直就跟一本字典一样。”

“两种情况不一样。一种是属于管理层面的训话，另一种是传达激情的语言。”

“蠢话连篇。”

“亲爱的助理小姐，爱情的语言里没有一句是蠢话。算了，我们换个话题吧。晚餐什么时候开饭？”

伊莎贝拉为了这道特别料理的美食而摆上了全套餐具，精致的盘子、刀叉和酒杯，都是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我真的不懂您是怎么想的，明明家里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却从不拿出来用。这些都是我从洗衣间隔壁那个房间里找出来的。”伊莎贝拉兀自发着牢骚，“男人啊，就是这样……”

我举起一把餐刀，借着伊莎贝拉准备的蜡烛烛光细看了一番，这才发现，原来这些都是狄耶戈·马尔拉斯卡遗留下来的东西。霎时，我胃口尽失。

“怎么了？”伊莎贝拉问道。

我只是摇了摇头。我的助理替我送上了两盘菜，满脸期待地盯着我看。我尝了一口，随即面露笑容，同时频频点头。

“美味极了！”我告诉她。

“我认为肉烤得有点太硬了。食谱上说，应该要以慢火烤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要烤多久。不过，您那个厨房的炉子啊，不是火候太烈，就是完全没火，只有这两种选择，根本调不出其他的火候。”

“还是很好吃。”我又夸了她一次，虽然没胃口，但还是勉强继续吃着。

伊莎贝拉不时偷偷瞥我。我们就这样默默吃着晚餐，刀叉碰触餐盘的声响是我们唯一的伴奏。

“小森贝雷的事，是真的？”

我频频点头，眼睛依然盯着餐盘里的食物。

“他还说了我什么？”

“他跟我说，你有一种古典美，很聪明，而且非常有女人味。看吧，其实他也是个轻浮的男人。还有，他觉得你们之间有一种心灵上的联系。”

伊莎贝拉瞪着我，眼神里杀气腾腾。

“您现在就对我发誓这些都不是自己捏造的。”

我把右手放在食谱书上，然后举起左手。

“我以《法式料理精选一〇一道食谱》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大声宣示。

“发誓应该举另外一只手。”

我立刻换手，再次以严肃神情发了誓。伊莎贝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恋爱中的人都做些什么？一起去散步、跳舞……”

“可是，我又没爱上那位先生。”

我没理会她紧迫盯人的目光，自顾自地享用美味的烤鸭。过了半晌，伊莎贝拉在餐桌上用力拍了一下。

“拜托您抬起头来看着我！事情变成这样，都是您的错！”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刀叉，再以餐巾擦了嘴，然后注视着她。

“我该怎么办？”伊莎贝拉又问了一次。

“这要看情况而定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小森贝雷？”

她那张脸顿时疑云满布。“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对我来说，年纪好像大了一点。”

“基本上，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我在一旁提醒她，“顶多大我一两岁吧，也可能是两三岁。”

“或者大您四五岁！”

我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正是人生最美好的青年时期。而且我们不也讨论过了，其实你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人。”

“别趁机取笑我。”

“伊莎贝拉，我没有资格告诉你应该怎么办……”

“是吗？这个建议真是好极了。”

“让我把话说完。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你和小森贝雷之间的事。如果问我的建议，我会告诉你，给他一个机会，就这样而已。假如他这几天鼓起勇气采取行动，例如请你去喝下午茶，你就接受邀请吧。或许你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开始聊聊，最后就成了好朋友也说不定，也有可能不是这样……不过，我认为小森贝雷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人，他的兴趣跟你完全契合。而且，我敢说，你如果再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其实你心里对他也是有点好感的。”

“您这个人城府好深。”

“但是小森贝雷绝对不是我这种坏人。我认为，对别人表达的好感和爱慕不理不睬，是非常小家子气的行为。但是你不会这样，你可是大家闺秀。”

“您这叫作情绪勒索！”

“不是，这叫作人生。”

伊莎贝拉凶巴巴地瞪我一眼，我赶紧赔上笑脸。

“你起码也行行好，让我把晚餐吃完吧。”

我抓起一块面包，沾着盘子里的酱汁，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发出满足的赞叹。

“饭后甜点是什么？”

吃过晚餐，我让举棋不定的伊莎贝拉独自咀嚼内心的疑虑和不安，径自上楼到塔顶的书房。我掏出萨尔瓦多给我的那张马尔拉斯卡的照片，将它放在桌灯下。接着，我瞥了一眼桌上那摞为科莱利的书所搜集的资料和笔记。我的双手仍隐隐感受着马尔拉斯卡遗留的那套冰冷的刀叉，不难想象他坐在这里的样子，一样是如此凝望着港口区的民宅屋宇。我随手拿起自己写的一页稿子开始读。那是我熟悉的字句，因为是出自我的手，但是文章传达的混浊意涵，却让我兴起了前所未有的疏离感。我把稿子往地上一丢，抬头看着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一个镶嵌在灰蓝夜色里的陌生面孔。我知道自己这一夜是写不出东西了，即使连个小段落都拼凑不出来。我关掉书房的灯，静静坐在黑暗中，聆听萧萧风声掠过窗前，同时想象着烈火焚身的狄耶戈·马尔拉斯卡跳下蓄水池，他的嘴里吐出最后一丝鬼魅般的气息，冰冷的清水逐渐充盈了他的肺部。

我在清晨曙光中醒来，酸痛的身体嵌在书房的摇椅上。我站了起来，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两三次咔啦声响。我拖着脚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完全敞开。旧城区的屋瓦上满是晨露，像是洒了一层糖霜，一片紫色天空笼罩着巴塞罗那。屋外传来海上圣母大教堂的钟声，大批鸽群仿佛天际升起的一片乌云，一阵刺骨寒风捎来海港的鱼腥味，以及附近烟囱冒出的煤灰。

下楼之后，我到厨房煮咖啡，随意瞄了一眼储物柜，一时惊讶得目瞪口呆。自从伊莎贝拉住进来，我的储物柜俨然成了贩卖顶级食材的蓝威商行。这一排排高级罐头，全是伊莎贝拉父亲店里贩卖的进口商品，在那一大堆罐头之间，我瞥见一个装着英国饼干的金属盒子，决定尝尝盒里的巧克力饼干。半个钟头后，糖分和咖啡因开始在血液里奔腾，我的脑袋也发挥作用了，这时我突发奇想，打算让这一天过得复杂一点。只要店家开门的时间一到，我就去拜访公主街那家魔术用品店。

“您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那是我的良知之声——伊莎贝拉，此时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吃饼干。”

伊莎贝拉在餐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看起来一副整夜没合眼的模样。

“我父亲说，这个饼干可是英国老皇后最喜欢的牌子。”

“嗯，她的品味真好。”

伊莎贝拉拿起一块饼干，无精打采地咬了一口。

“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我的意思是，关于小森贝雷那件事……”

伊莎贝拉毫不客气地对我抛出凶恶的眼神。

“您呢？今天要做什么？反正绝对不是好事。”

“我要去办几件重要的事情。”

“想也知道。”

“想也知道？你随便想想就知道？”

伊莎贝拉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眼睛瞪着我看，眼神中尽是质疑。

“您为什么从来不聊您和那个书商老板的合作计划？”

“为了你好，我们还是聊别的事比较好。”

“为了我好？说得真好听，当我是笨蛋啊？对了，我忘了告诉您，昨天您有个朋友找上门，一个警官。”

“格兰德斯？他一个人来的？”

“不是，他后面还跟着两个像衣橱一样的壮汉，凶巴巴的脸上毛茸茸的，简直就像两条猎犬。”

想到马克斯和卡斯特罗站在我家门口的德行，我突然一阵反胃。

“格兰德斯来做什么？”

“他没说。”

“那他说了什么？”

“他问了我是谁。”

“你怎么回答他？”

“说我是您的情妇。”

“答得真好。”

“其中一个大个儿似乎觉得很好玩。”

伊莎贝拉又拿了一块饼干，两口就吃掉了。她发现我在偷偷看她，立刻停止咀嚼的动作。

“我说了什么话吗？”她问道，满口饼干屑喷得桌上都是。

32

乌黑云层间渗出一道细指般的朦胧光束，将公主街那家魔术用品小店的墙面染成了一片红。小店隐身在木制遮棚后方，从那扇玻璃门往店里张望，依稀可见幽暗的内部陈设，以及玻璃橱柜里那几件窗帘似的维多利亚式黑色天鹅绒洋装，还搭配了面具。店内还有各式扑克牌、短剑、魔术相关书籍和装着液态彩虹的精美玻璃瓶，瓶子上印着拉丁文标示，但这些玻璃瓶大概都是附近小城生产的。店门上方的铃铛替我宣告了登门入内的讯息，空荡的柜台位于店内底部的角落。我静候了几秒钟，打量着店内的新奇商品。接着，我忙着在一面映出整间店内景象却只少了我的棱镜上找寻自己，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铺探出头来。

“很有趣的玩意儿，对吧？”说话的是个身材矮瘦的男子，满头白发，双眼深邃。

我频频点头。

“这玩意儿怎么用？”

“我还没搞清楚。这是一个伊斯坦布尔的棱镜制造商两天前送来的新货，商品制造者称它是颠倒错置的棱镜。”

“这倒是可以提醒一个人，事实未必尽如表象。”我补上一句。

“尤其是魔术！需要我为您效劳吗，先生？”

“阁下是达米安·罗勒斯先生吧？”

矮瘦男子缓缓点头，始终目不转睛。我发现他的嘴角漾起微笑，那个迷蒙的笑容就跟店里的棱镜一样，未必尽如表象。他的眼神冷漠而谨慎。

“有人建议我来拜访您。”

“容我冒昧一问，是谁这么好心？”

“里卡德·萨尔瓦多。”

那个刻意挤出来的亲切笑容顿时从他脸上消失。

“我不知道他居然还活着。我已经二十五年没见过他了。”

“那么……伊莲娜·萨比诺呢？”

罗勒斯轻叹一声，微微摇着头。他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并锁上店门。

“您到底是谁？”

“在下马丁。我正在调查狄耶戈·马尔拉斯卡去世的相关证据，据我所知，您也认识他。”

“据我了解，此事多年前就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马尔拉斯卡是自杀身亡。”

“我倒是有不同的理解。”

“我不知道那个警察到底是怎么说的，怨恨会影响记忆，这位……马丁先生。萨尔瓦多当年意图出卖他查到的一些证据。所有人都知道，他那时候成了马尔拉斯卡遗孀的老相好，而且一心一意想把自己塑造成英雄。后来正如大家所预料，他的上司看不惯他的行为，从此将他逐出警界。”

“他认为，那是因为有人意图掩盖事实真相。”

罗勒斯扑哧一笑。“真相……您就别逗我笑了吧！他只是企图想掩饰丑闻。瓦雷拉和马尔拉斯卡那家律师事务所势力范围遍及这座城市的各个行业，发生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他们当然不会任其公开。马尔拉斯卡放弃了事业、工作和婚姻，他把自己关在那栋房子里，天晓得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可以想见，他后来的凄惨下场也是意料中的事。”

“但是，您和合伙人哈戈甚至参与了他的疯狂行径，并且承诺他可以在招魂聚会上与灵界沟通……”

“我从来没有承诺他任何事，那些聚会纯粹只是好玩，大家都知道的。我无意把责任推给死去的人，因为我当时可是正正当当赚钱过日子。”

“您的合伙人哈戈呢？”

“我只能就我自己的部分回答问题。哈戈的一切行为，我无法替他负责。”

“他后来做的一些事情……”

“您要我说什么呢？是他带着萨尔瓦多口中那笔秘密账户的巨款潜逃国外那件事吗？还是他杀了马尔拉斯卡，并且背叛了所有人？”

“难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吗？”

罗勒斯定睛注视我良久。“我也不知道，我从马尔拉斯卡去世那天起就没再见过他了。我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萨尔瓦多和其他警察，我这人从来不说谎。如果哈戈做了什么坏事，我始终不知情，也没拿过半点好处。”

“那么……伊莲娜·萨比诺呢？”

“伊莲娜一直深爱着马尔拉斯卡，她应该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您知道她后来的状况吗？她还活着吗？”

“我想她应该还活着。据说，她目前在拉巴尔区的一家洗衣店工作。伊莲娜是个善良的女人，但就是太善良了，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一直很相信灵界那些事情，而且是打从心底相信。”

“马尔拉斯卡呢？他到底在灵界寻找什么？”

“他当时沉迷于某样东西，至于是什么，您就别问我了，我和哈戈始终都没办法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我知道的就只有伊莲娜无意中提起的一件事。看来，马尔拉斯卡似乎碰到了某个人，居然是个我不认识的人。您要知道，我的同行们，没有一个是我不认识的。这个人承诺可以让他的儿子伊斯麦起死回生，条件是马尔拉斯卡必须替那个人做一件事。”

“伊莲娜有没有提过那个人是谁？”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人。马尔拉斯卡不让她看，但是她知道，马尔拉斯卡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罗勒斯咂了咂舌头，“马尔拉斯卡认为自己被诅咒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刚才已经说过，他有病。他深信自己的体内有东西。”

“有东西？”

“一个阴魂，或是寄生虫……我也不清楚。我跟您说……我在这圈子认识的人，脑袋都不太正常，要不是个人遭遇的悲剧使然，就是失恋、破产……总之，就这样掉入深渊。脑袋是全身最脆弱的器官。马尔拉斯卡当时已经神志不正常，任何一个跟他谈话超过五分钟的人都看得出来。正因为他有问题，所以才找上我。”

“所以，您就说了他想听的话？”

“没有！我跟他说了实话。”

“关于他的实话吗？”

“我说了我所知道的唯一事实。我当时觉得他已经重度精神失常，所以根本不想占他便宜。碰到这种状况绝对没有好下场。做这一行的人，如果有自觉就会知道，有些界线是不能跨越的。对于那些前来寻找娱乐或安慰的人，我负责招待他们，然后就我所提供的服务收取费用。但是，如果来的是濒临崩溃边缘的人，我会直接叫他们回去。我们就跟其他的表演事业一样，需要的是观众，不是疯子。”

“这是值得推崇的道德标杆。您当时是怎么跟马尔拉斯卡说的？”

“我告诉他，招魂这玩意儿都是骗人的，全是捏造的。我告诉他，我是个骗子，因为我靠着举办招魂聚会，从那些失恋、破产、痛失亲人的可怜人身上赚钱维生。我告诉他，另一个世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虚无而已，这个世界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我告诉他，忘了灵魂那些事，还是回到家人身边吧！”

“他听了您的话吗？”

“显然没有。他后来就不再参加聚会了，转往别的地方寻求帮助。”

“什么地方？”

“伊莲娜是在波迦特海边的茅屋里出生的，后来虽然靠着跳舞以及在巴拉列罗剧院表演出了名，但是她一直没忘记自己的出生地。她告诉我，她曾经带马尔拉斯卡去找过人称‘索摩洛斯特女巫’的一个女子，希望女巫能以巫术保护马尔拉斯卡不受他害怕的神秘人物迫害。”

“伊莲娜有没有提过那个神秘人物的名字？”

“即使有，我也不记得了。我刚刚也跟您说过，他们后来都不来参加聚会了。”

“那个人是不是叫作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伊莲娜·萨比诺？”

“我已经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您了。”罗勒斯满脸愠怒地驳斥了我的要求。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然后就走人。”

“希望这是真的。”

“您记不记得曾经听过马尔拉斯卡提过《永恒之光》这个名词？”

罗勒斯皱着眉，频频摇头。

“今天真是非常谢谢您的帮忙。”

“不客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不要再来了。”

我点了点头，随即走向店门。罗勒斯目送我往外走，脸上逐渐浮现疑虑。

“请等一下！”他把我叫住，跨出了后铺门槛。

我转过身来，这个矮瘦的男子此刻一脸犹豫地望着我。

“我记起来了，《永恒之光》是我们在伊丽莎白街的公寓举办聚会时用过的一本宗教书籍。我们有好多这类的书，大概都是从‘前世协会’的图书馆借来的。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不是这本？”

“您还记得那本书的内容吗？”

“关于这一点，我的合伙人哈戈比较清楚，因为聚会事宜都是他在处理。不过，我还记得《永恒之光》是一本诗集，内容是关于死亡以及‘明日之子’，也就是‘光明守门人’的七个名字。”

“光明守门人？”

这时，罗勒斯面带微笑回答我：“就是堕落天使路西法！”

33

来到店门外的街道，我朝着回家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反复自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到了蒙卡达街口附近，我突然看见了他。维克多·格兰德斯警官靠在墙上，叼着一支烟，笑盈盈地望着我。接着，他挥手向我打招呼，于是我穿越街道，慢慢朝他走过去。

“我一直不晓得您对魔术有兴趣，马丁……”

“我也不知道您居然一直在跟踪我，警官。”

“我没有跟踪。没办法，您实在太难找了，所以我就决定啦，高山不会朝我这边移动，那我只好主动上山寻宝。有没有荣幸请您拨个五分钟给我？一起去喝点东西，警察局局长请客。”

“今天……您那两位哼哈二将怎么没来？”

“马克斯和卡斯特罗必须留在局里处理文件，我如果告诉他们说要来找您，他们一定会跟过来的。”

我们沿着中古世纪气派古宅有如炮管罗列的蒙卡达街往下走，进了桑巴涅特酒馆，挑了一张角落的餐桌。服务生拿着沾满清洁剂的抹布，朝着我们这头看过来，接着，格兰德斯点了两杯啤酒和一盘拉曼查奶酪。啤酒和小菜送上来时，警官立刻把那盘奶酪往我面前递上来，但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那我就不客气啰？都快饿死了。”

“请慢用。”

格兰德斯咬了一口奶酪，闭上眼睛品尝。

“没有人提起我昨天到您家去的事情吗？”

“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对了，那个女孩子，长得真漂亮。她叫什么名字？”

“伊莎贝拉。”

“讨厌，真有您的，我羡慕死了。那个小甜心今年多大啦？”

我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官先生反而笑得更乐了。

“有个小信鸽告诉我，您最近在忙着当私家侦探？怎么，您连我们的饭碗都要抢啊？”

“那只小信鸽叫什么名字？”

“其实应该说是大鹏鸟才对，我的一位上司正好是瓦雷拉律师的好朋友。”

“您也被长官盯上吗？”

“还没呢，老弟。您知道我这个人的个性，我是老派作风，重视的是荣誉和那一大堆狗屁名目。”

“可怜啊。”

“请问……那个可怜的家伙里卡德·萨尔瓦多现在怎么样？您知道吗，我大概已经二十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完全错误的判断。”

“他现在怎么样？”

“孤家寡人一个，遭人陷害之后，已经被遗忘了。”

警官缓缓点着头。“您大概会觉得做我们这一行的实在没什么前途吧？”

“我敢打赌，您绝对是完全不同的状况，不出几年，您一定坐上警界高阶职位。依我看来，大概不到四十五岁就会当上警察局局长，并在重要的宗教节日吻遍红衣主教与所有军方高级将领的手背。”

格兰德斯漠然点着头，丝毫不理会我的嘲讽。

“既然提到吻手，请问，您有没有听说您的好友维达尔的事？”

格兰德斯说话没有一次不吊人胃口。他笑容可掬地看着我，愉快地享受着我的不安。

“什么事情？”我低声问道。

“听说……前几天晚上，他的妻子企图自杀。”

“克丽丝汀娜？”

“我差点忘了，您也认识她。”

我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不停地颤抖。

“冷静一下……维达尔太太没事，虚惊一场而已。看来她似乎吞了一些鸦片酊……拜托坐下吧，马丁，拜托！”

我坐了下来，胃部像是打了死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三天前。”

我想起了克丽丝汀娜几天前伫立在埃利乌斯别墅落地窗前的身影，当她举起手向我打招呼，我却回避了她的目光，并且转身离去。

“马丁？”警官叫了我一声，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又晃，仿佛很怕我就这样昏过去。

“什么？”

警官端详着我，看起来似乎真的很替我担忧。

“有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我知道您大概不会相信我，不过，我是真的很想帮您。”

“您依然认为巴利多和他的合伙人是我杀的吗？”

格兰德斯频频摇头，“我从来不曾这样想，但是其他人跟我的意见不一样。”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一直在调查我的行踪？”

“放心，我并没有在调查您，马丁。您从来就不是我调查的对象，当我真的把您列为调查目标的时候，您自己会有感觉的。目前，我只是在观察您而已，因为我挺喜欢您这个人，而且很担心您会惹上麻烦。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就不能把事情告诉我吗？”

我们俩眼神交会，霎时，我动念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说出口。如果知道该从何说起的话，我大概会告诉他。

“没什么事，警官。”

格兰德斯点点头，面露遗憾地望着我，或许他觉得很失望吧。他大口喝光了啤酒，留下几个铜板在餐桌上。他在我背上拍了几下，随即起身。

“请多保重，马丁。还有，留意自身安全，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尊重您。”

“我会注意的。”

回到家里时，几乎已近正午，警官的一席话依旧在我脑海里打转。进了大门，我拖着脚步缓缓拾级而上，仿佛这一身灵魂有千斤重。打开家门时，我真怕碰见老是叽喳个不停的伊莎贝拉。家里却是静悄悄的。我沿着走道来到尽头的长廊，伊莎贝拉就在那儿，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胸口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那是我的一本小说旧作。我忍不住笑了。这几天已经入秋，屋里的气温略有下降，我怕伊莎贝拉可能会着凉。我经常看她在肩上披着一条羊毛毯子在家里走动。于是，我决定到她房里去找毯子来替她盖上。她的房门半开着，虽然这是我自己的家，不过自从伊莎贝拉住进来之后，我就再没踏进过这个房间，这时候进她房里，我当然会有所顾忌。我瞥见那条毛毯就挂在椅背上，于是走进房间去拿毯子。房里弥漫着伊莎贝拉特有的清甜柠檬香味，床铺皱成一团，于是，我倾身去铺平了床单和毯子，随手一个小动作，应该会让这位小助理对我的观感有所提升。

就在这时，我发现床垫和床架之间塞了东西。床单的折边冒出了纸张尖角。我伸手将它往外拉，发现原来是一沓纸张。我把那沓纸完全抽出来，捧在手上细看了半晌，那是一沓淡蓝色的信封，大约有二十封，上头还绑了个蝴蝶结。霎时，一股寒颤在我体内奔窜，但我仍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我解开蝴蝶结，拿起其中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寄件人的部分只写了一个简单的名字：克丽丝汀娜。

我坐在床上，背对房门，仔细检视着每一封信的寄件人。第一封是好几周前寄来的，最后一封则是三天前寄达，所有信件都被拆开了。我闭上眼睛，所有信件从手中滑落。我听见她的气息从背后传来，她动也不动地凝立在房门口。

“对不起……”伊莎贝拉喃喃低语。

她缓缓走了过来，然后跪在地上捡拾信件，一封接一封地捡。全部收齐之后，她把整沓信递给我，脸上挂着受伤的眼神。

“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您。”她幽幽说道。

这时候，她已经泪水盈眶，并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给我滚！”我冷冷说道。

我甩开她的手，猛地起身。伊莎贝拉跌跪在地上，一声声凄厉的呻吟，仿佛体内燃起了烈焰。

“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冲出家门，毫不客气地用力关上门。到了街上，眼前的世界只有一长排建筑物，以及满街陌生疏远的面孔。我漫无目标地在街上踱着，早已忘了刺骨寒风以及开始鞭笞这座城市的大雨，仿佛吸吐着诅咒的气息。

34

电车停在观景塔门口，城市的边境就在这座山脚下。我沿着小径上一排被大雨晕染成昏黄的路灯往前走，目标是前方的圣赫瓦西奥墓园。墓园围墙就在前方五十米处，仿佛一座大理石堡垒，内部矗立着一尊尊色彩强烈的雕像。墓园入口处有个警卫室，警卫裹着厚厚的大衣，双手伸在火盆上方取暖。一见到站在雨中的我，他惊愕地从椅子上猛然起身。仔细打量我几秒钟之后，他总算打开那扇小门。

“我要找马尔拉斯卡家族陵墓。”

“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天就黑了，明天再来吧！”

“您越早告诉我在哪里，我就能越早离开这里。”

警卫查看了名单，在墙上那幅墓园地图上指出地点。我随即转身走开，没有向他道谢。

我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马尔拉斯卡家族陵墓。整座陵墓建在大理石基座上，采用现代主义风格，看似一座拱门，两排气派的露天石阶沿着长廊往上攀升，就像一座圆形剧场，一根根石柱撑起长廊圆顶，旁边的门廊上伫立着一长排墓碑。长廊圆顶上有一座变黑的大理石雕像，脸部盖着一条头巾，然而，只要走进陵墓细看，就会发觉这个亡灵的哨兵看起来一副正要转身看人的模样。我踩着露天石阶往上走，在长廊入口停下脚步，转身回眸一望，雨幕中依稀可见城市灯火，在远方颤巍巍地闪动。

我进了长廊内部，正中央是一尊拥抱着十字架的女性雕像，一副哀求怜悯的模样。她的面容已模糊褪色，有人在她的眼睛和嘴唇上涂了黑色，呈现出一张豺狼般的狰狞面貌。这尊雕像并非此处唯一惨遭亵渎的部分。一块块墓碑上显现着尖锐利器刮出的明显痕迹，有些墓碑甚至还画了猥亵图案，还有一些在阴暗夜色中无法辨识上面的字句。狄耶戈·马尔拉斯卡的墓碑在长廊尽头。我走上前，将手放在墓碑上，接着掏出萨尔瓦多给我的那张马尔拉斯卡照片，仔细端详照片里的影像。

就在这时，我听见露天石阶传来脚步声，赶紧把照片塞回外套里，然后紧盯着长廊入口；脚步声突然停了，大雨拍打大理石的声响也消失了。我缓缓步向长廊入口，探头张望。前方有个身影背对着我，正眺望着远方的城市夜景。那是个一身纯白装扮的女子，头上绑了头巾。接着，她缓缓转过身注视着我，脸上漾起了微笑。即使事隔多年，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她是伊莲娜·萨比诺。我朝着她走近一步，这才发现有另一个人在我背后。我的脖子挨了一记，瞬间闪过一道白色光芒，并感受到膝盖着地的痛楚。一秒钟之后，我倒卧在积水的大理石地板上。有个黑色身影在雨中穿梭而过。伊莲娜在我身旁跪了下来，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手环抱我的头部，轻抚着我脖子上遭受重击的部位。我看着她的手指渐渐浸染鲜血，并以沾满鲜血的手指抚摸我的脸庞。最后，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看见伊莲娜掏出一把剃刀，她缓缓拉开刀片，这时候，银色雨滴在逐渐向我逼近的刀锋上倏忽滑落……

我在刺眼的油灯照射下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警卫在一旁观望着我。我试着眨了眨眼，却接连感受到头部和颈部产生强烈的疼痛。

“您还活着吧？”警卫漠然问道，实在听不出他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嗯……”我忍不住呻吟，“可别就这样把我埋了。”

警卫扶着我坐了起来，即便只是移动毫厘都让我头痛欲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就要问您了，我一个钟头前就该关门的，但是一直没看见您出来，只好进来看看情况如何，结果发现您在这儿睡得可沉了。”

“那个女人呢？”

“什么女人？”

“还有两个人。”

“两个女人吗？”

我叹了口气，摇头否认。“能不能扶我站起来？”

在警卫的协助之下，我总算站了起来。此时，我感受到身上一阵灼痛，跟着发现我的衬衫敞开，胸口出现好几道浅浅的刀痕。

“喂！我看您这个伤口不太妙……”

我立刻把外套扣上，摸了摸内里的口袋。马尔拉斯卡的照片不见了。

“您的警卫室里有电话吗？”

“有啊，还有土耳其浴场呢。”

“能不能至少扶我走到观景塔去叫车？”

警卫低声咒骂了一声，然后挟住我的腋下。

“我早说了，明天再来比较好……”他不情不愿地咕哝着。

35

距离午夜只剩最后几分钟，我终于回到塔顶的家。打开家门的一刹那，我知道，伊莎贝拉已经离去。我的脚步声在走道上回荡。我走进陷入幽暗的家，探头张望着那个她住过的房间。伊莎贝拉把房间打扫整理过了，床单和毛毯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床垫光溜溜的，空气中依然飘着她的气味。我往前走到长廊，坐在她使用过的书桌前。伊莎贝拉收拾了所有铅笔，全部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杯子里，一大摞白纸工整地摆在盘子上。我送她的那套蘸水笔放在桌角。这个家从未让我觉得像此时这般空洞。

进了浴室，我脱掉一身淋湿的衣服，在脖子的伤口处敷上消毒酒精。疼痛已经减缓许多，此时只是隐隐抽痛，就跟严重宿醉的感觉没什么两样。镜子里映出我胸前的伤口，像钢笔画出来的线条。浅浅的伤口看起来简单利落，却痛得要命。我用酒精清洗了伤口，应该不至于造成感染。

接着，我赶紧上床躺着，身上盖了两三条毯子，连脖子都盖上了。我身上几处不痛的部位，多亏顶着寒风大雨才得以麻木。我静静等着身体回暖，同时聆听着凄凉的寂静，一种让家里窒息的空虚寂静。伊莎贝拉离开之前，特意将克丽丝汀娜寄来的那沓信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我伸手去拿了其中一封，那是两周前寄来的。

亲爱的戴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还是继续写信给你，我猜想你大概不想回信，甚至可能连信封也没拆开……我已经开始觉得这些信是为我自己而写的，为了排遣孤独，也为了拥有这样一个接近你的时刻。我每天总要问问自己，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都在做些什么事？

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大概已经远离巴塞罗那，再也不回来了，我想象你置身异地，周遭尽是陌生人，就在那儿开始一段我永远无法体会的新生活。还有些时候，我认为你还是恨我，你大概把我的信都撕成碎片了，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认识过我。我不怪你。奇怪的是，我轻易就能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大篇文字，而那些都是我在你面前没有勇气提起的心事。

我的日子并不好过。贝德罗对我极尽体贴和体谅，有时候，他的耐心以及他努力想让我幸福的强烈意愿，反而让我难受，因为那样只会让我觉得更卑微。贝德罗的表现让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是空虚的，根本不值得任何人来爱我。他几乎天天都陪着我。他不想让我落单。

我天天面带笑容，夜夜与他共枕。当他问我是否爱他时，我告诉他是的，而当我看到事实反映在他的眼神里，我只想死掉一了百了。他从未对我摆出难看的脸色。他常常聊起你。你一定觉得奇怪。我经常觉得，你大概是他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了。我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苍老，一天比一天孤独，偏偏我是个最不称职的伴侣。我并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宽恕他。为了我而让他失去你的友谊和陪伴，实在太不值得了。

昨天，我读完了你的一本著作。贝德罗收藏了你所有的作品，我一本接一本地读着，因为那是我能和你共度的唯一方式。我刚读完的是个悲伤而诡异的故事，叙述的是两个破损的木偶，被遗弃在一个流动马戏团，在那儿得到了一个晚上的重生，但也心知肚明，黎明来临时，它们终将死去。我读了这个故事，总觉得你写的就是我们两人的命运。

几周前，我梦见自己又遇见了你，我们在街上擦身而过，但你却不记得我了。你对我微笑，问我叫什么名字。你对我一无所知。梦里的你并不恨我。每天晚上，当贝德罗躺在我身旁熟睡，我闭上双眼，祈求上苍，也求了鬼神，只要能让我再梦见同样的场景，就算要下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明天，或许后天，我会再写信给你，只为了告诉你，我爱你，虽然你大概已经无所谓了。

克丽丝汀娜

我把信丢在地板上，实在无法再继续读。我告诉自己，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明天很难比今天更糟糕了。但我万万没想到，明天的精彩好戏正等着上场。我大概睡了好几个钟头，醒来时已是隔天凌晨。有人用力敲着大门。我在黑暗中惊惶失措了好几秒钟，赶紧找寻电灯开关。敲门声再度传来。我开了灯，下了床，然后走近大门。我拨开门上的窥视孔，三张面孔出现在昏暗的楼梯间。是格兰德斯警官和他那两个跟班马克斯和卡斯特罗，三人全盯着窥视孔。我用力深呼吸好几次，然后打开大门。

“晚安。马丁，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挪一挪屁股的时候，他妈的婊子养的！”马克斯咬牙切齿地说，同时对卡斯特罗抛出凶狠的奸笑，尖锐得几乎要在我身上划出另一道伤口。

格兰德斯投以责备的眼神，叹了口气，“现在刚过凌晨三点。我可以进去吗？”

我不耐烦地叹气，但还是点头让他进门。警官对手下使了个眼色，要他们在门外等着。马克斯和卡斯特罗勉强点头回应，并对我抛出恶毒的眼神。我也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关在门外。

“您对这两个人最好小心点。”格兰德斯说着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请进，就当这儿是自己家。”我告诉他。

我回到卧室，随手抓了衣服穿上，结果还是穿了堆在椅子上的脏衣服。我回到走道时，却已不见格兰德斯的身影。

我沿着走道来到长廊，果然在那儿找到了他，警官正站在落地窗前凝望着低空抚过万家屋宇的浮云。

“那个小甜心呢？”他问道。

“在她家。”

格兰德斯立刻浮现笑容。“您果然是个有智慧的男人。小甜心不能留在身边包吃包住的。”他指了指一旁的摇椅，“请坐下吧。”

我瘫坐在摇椅上。格兰德斯站在我面前，定定注视着我。

“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您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马丁，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我只是跌倒而已。”

“这样啊。据我了解，您白天去拜访了达米安·罗勒斯在公主街的魔术用品店。”

“您自己亲眼看着我中午从店里走出来，现在提这件事，又怎么了？”

格兰德斯一脸漠然地望着我。

“您去穿上外套还有围巾之类的保暖衣物吧！外头很冷，我们到局里去一趟。”

“为什么？”

“照着我的话去做就是了。”

一辆警车已经在波恩大道等着。马克斯和卡斯特罗粗鲁地把我推进警车，然后分别坐在我的两侧，刻意用力把我挤在中间。

“大少爷坐得还舒服吧？”卡斯特罗边问边用手肘碰了碰我。

警官坐在副驾驶座。这三个人一路默不作声，警车在空无人迹的拉耶塔纳大道疾驶，车外弥漫赭红色夜雾。五分钟后，警车抵达警察局门口，格兰德斯下车后兀自往局里走。马克斯和卡斯特罗分别揪着我的两条手臂，仿佛恨不得掐碎我的骨头，拖着我走过迷宫似的阶梯、走道、地牢，最后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弥漫着浓烈的汗臭与尿骚味。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腐朽的桌子，外加两张歪扭的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此外，暗室正中央还有网状排水沟盖，两片微微倾斜的铁栏紧密地嵌在地板上，室内寒气逼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猛地在我背后用力关上了。我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在那间陋室里来回踱步了十几趟之后，只好乖乖坐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屋里除了我的呼吸声、老旧椅子的嘎吱声，以及来处不明的滴水回音之外，我没听见其他任何声响。

经过恍若永恒的苦等，我终于听见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不久后，房门开了。马克斯探头往暗室里张望，一脸讪笑。他撑着房门，随即让步给格兰德斯进门，警官在木桌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对马克斯点了点头，接着，这位警员抛了个飞吻给我，还对我挤眉弄眼，最后才关上房门。警官沉默了至少三十秒，终于正眼看着我。

“您如果有意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话，算是达成目的了，警官先生。”

格兰德斯完全不理会我的嘲讽，依旧紧盯着我，仿佛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我似的。

“您对达米安·罗勒斯这个人了解多少？”他问我。

我耸耸肩。“我对他不熟，只知道他是魔术用品店老板。而且，我一直到几天前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因为萨尔瓦多跟我提起了他。今天，或者已经算是昨天了？谁知道，我根本不晓得现在几点，总之，我去找过他，为了跟他聊聊我现在住的这栋房子以前的屋主。萨尔瓦多跟我说过，罗勒斯和前屋主……”

“也就是马尔拉斯卡。”

“对，就是马尔拉斯卡。我刚刚说了，萨尔瓦多告诉我，罗勒斯和马尔拉斯卡多年前曾经有往来。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也尽可能做了答复。就这样。”

格兰德斯频频点头。“那是您自己编出来的吧？”

“我不知道。您的版本又是怎么说的？我们干脆做个比较，说不定可以让我了解自己为什么三更半夜必须待在这个冷死人又臭死人的地窖里。”

“马丁，别跟我大吼大叫！”

“很抱歉，警官，但是您至少可以好心告诉我，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马上就告诉您为什么。大约三个钟头前，罗勒斯先生那家小店的某个邻居深夜回家时，发现店门半开，灯也亮着。他觉得奇怪，于是就推门进去，接连喊了几声都没听到老板回应，接着，他继续走到后铺去探个究竟，却在那儿发现罗勒斯的手脚被人用铁丝捆绑在椅子上，地上有一大摊鲜血。”

格兰德斯刻意停顿了好一会儿，目光盯着我不放。我猜事情一定还有下文，格兰德斯一向喜欢把噱头留在最后。

“死了吗？”我问他。

格兰德斯点点头，“死得很惨。有人挖了他的眼珠子，还用剪刀剪了他的舌头。根据法医分析，死者是在惨遭毒手后半个小时内被自己的鲜血呛死的。”

我忽然觉得一时喘不过气。格兰德斯在我周围踱了一圈，在我背后停下脚步。接着，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

“您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看起来是个新伤口。”

“我在大雨中滑倒，摔伤了脖子。”

“别把我当笨蛋，马丁，这样对您没有好处。您希望我让马克斯和卡斯特罗进来跟您谈吗？以为他们会用比较好的方式对待您吗？”

“好好好！我被人打了。”

“谁？”

“我也不知道。”

“这段谈话已经开始让我觉得厌烦了，马丁。”

“您可以想见，我的感受会好到哪里去！”

格兰德斯又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脸上挂着求和的笑容。

“您该不会觉得我跟这桩命案有关吧？”

“没有，马丁，我并没有这样想。不过，我倒觉得您并没有跟我说实话，而且这个可怜的小店老板惨遭毒手，和您去拜访他有某种程度的关联，就跟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的命案一样。”

“您怎么会这样想？”

“可以称之为预感。”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部分都说了。”

“我已经警告过了，马丁，别把我当笨蛋耍！马克斯和卡斯特罗正在外面等着，他们恨不得有机会能跟您单独聊聊。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吗？”

“不。”

“既然这样，那就请帮帮我，我何尝不愿意带您离开这里，趁着被窝还没变冷之前赶快回家。”

“您想听什么？”

“例如，事实真相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隐忍着满腔愤怒。我已经冷到骨子里了，而且头痛欲裂。我在桌边绕圈子走来走去，接着咬牙切齿地回应了警官，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坚硬的石头。

“事实？要听事实，我就告诉您吧！事实就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事实。我对您无可奉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找罗勒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上萨尔瓦多。我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尤其不知道周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事实！”

格兰德斯神色镇定地看着我。“别再走来走去了，过来坐下吧。我看得都要头晕了。”

“我就是不想坐下来。”

“马丁，您几次对我说的话，内容都有些出入。我对您唯一的要求就是：请让我帮助您吧！”

“就算您愿意也帮不了我的。”

“既然这样，到底谁能帮助您呢？”

我还是回去坐了下来，喃喃低语：“我也不知道……”

我似乎瞥见警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或许只是疲惫。

“这样吧，马丁，我们好好聊聊，就照着您的方式进行。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从头说起。”

我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马丁，千万别以为我对您印象不错，办案就会因此而放水……”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您如果想把汉赛尔和格莱特叫进来，请便。”

就在此时，我发觉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走道上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我默默告诉自己，这应该是警官先生意料之外的插曲。门外传出简短的谈话声，接着，神情紧张的格兰德斯走近门边，轻轻叩门两三次，片刻之后，守在门外的马克斯开了门。门外那个身穿驼色皮大衣以及同色西装的男子走进暗室，一脸嫌恶地环顾四周，接着，他对我抛出极尽温柔的笑容，同时小心翼翼地脱下手套。我一脸愕然地望着他，因为我认出了他，正是瓦雷拉律师。

“您还好吧，马丁先生？”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律师把警官带到一旁的角落，我听见他们压低声音在谈事情。格兰德斯怒气冲冲地猛挥手。瓦雷拉一脸漠然地盯着他，然后频频摇头。他们的谈话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最后，格兰德斯发出哼的一声，双手无力地垂放在两侧。

“请戴上您的围巾，马丁先生，我们可以走了。”瓦雷拉说，“警官已经结束问话了。”

站在他身后的格兰德斯咬着嘴唇怒视着马克斯，但是马克斯也只能耸耸肩。瓦雷拉自始至终挂着亲切的职业笑容，他抓起我的手臂，把我带离那间暗室。

“我相信这几位警察应该都以适当的方式对待您吧，马丁先生？”

“是……是的。”我结结巴巴地回应他。

“等一下！”格兰德斯在背后叫住我们。

瓦雷拉停下脚步，并且示意要我别回话，接着，他转过头去。

“如果有什么问题要问马丁先生，请到我的事务所，我们很乐意接待您。这期间，请勿再以任何理由拘捕马丁先生，今晚承蒙您热情招待，请容我们先告退。我会找机会向您的长官知会一声，尤其是萨尔加多局长，您也知道我跟他是老交情了。”

马克斯作势要往我们这边冲过来，但被警官一手拦住了。我看了他一眼，随即被瓦雷拉拉着手臂往前走。

“没什么好怕的。”他边走边咕哝着。

我们沿着漫长的通道往前走，两旁尽是昏暗的灯光，上了楼梯之后，我们继续穿越另一条漫长走道，总算抵达了一楼的大厅和出口，一辆引擎已经发动的奔驰车正在门口等着，司机一看见瓦雷拉出现，立刻下车替我们开门。我上了车，轻松舒适地瘫坐在后座。车内开了暖气，皮椅座位很暖和。瓦雷拉在我旁边坐定，轻叩前后座之间的玻璃，命令司机立刻上路。奔驰车在拉耶塔纳大道中央车道行驶着，瓦雷拉依旧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并指着车窗外有如荆棘丛林的浓浓夜雾。

“真是个扫兴的夜晚，您说是吧？”他随口这样问道。

“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送您回家。除非您想投宿旅馆或是……”

“不用，我回家就可以了。”

汽车沿着拉耶塔纳大道慢速前进，瓦雷拉百无聊赖地望着空荡的街道。

“您在这里做什么？”我终于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您认为我现在做的是什么事？代表您出面发言，并且捍卫您的权益。”

“请您叫司机马上停车。”我说道。

司机在后视镜里找寻着瓦雷拉的目光。律师摇摇头，指示他继续往前开。

“别说傻话了，马丁先生。时间很晚了，而且天气又冷，就让我送您回家吧。”

“我宁可走路回家。”

“您就理智一点吧。”

“到底是谁派您来的？”

瓦雷拉叹了口气，揉着眼睛说：“您交了好朋友，马丁先生。人生最重要的莫过于知己好友，维持友谊尤其是重要课题。那跟一个人知道何时应该择善固执一样重要，即使自知走错了路，还是坚持前行……”

“您说的就是通往瓦维德雷拉公路十三号的马尔拉斯卡庄园那条路吧？”

瓦雷拉露出平和的笑容，仿佛他正在应付的只是个顽皮的小男孩。

“马丁先生，请相信我，我可以告诉您，若能尽量远离那座庄园，不再插手这件事，这样对您比较好。虽然这只是我的简单忠告，还是请您慎重考虑。”

司机把车子转进哥伦布大道，在商业街上找到了波恩街入口。街上已见许多满载肉品和渔获的小货车，还有冰块和香料等等，成排停靠在市场大门口等着卸货。我们的车子经过时，四个年轻人正从货车上卸下大块牛肉，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汽油味。

“这是个很有魅力也很有特色的社区，您说是吧，马丁先生？”

司机把车子停在弗拉萨德斯街口，然后赶紧下车替我们开车门。律师紧跟着我一起下了车。

“我陪您到门口。”他这样说道。

“人家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我们沿着幽暗的窄巷朝着我家的方向走。到了大门口，律师礼貌地对我伸出手。

“谢谢您把我救出来。”

“不必谢我。”瓦雷拉答道，同时从大衣内的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

即使街灯昏暗，我也能立刻认出信封上赭红色的天使。瓦雷拉把信封递给我，接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在附近等候的奔驰车。我打开大门，踩着阶梯走上楼梯间。进了家门，我直接去了楼上的书房，将信封放在书桌上。接着，我拆了信，抽出里面那张折叠工整的信纸，是科莱利写来的信。

马丁老弟：

我相信也希望您收到这封短笺时，一切顺心，身体健康。我刚好有个机会在城里短暂停留，非常期望能与您见上一面，时间就定于本周五下午七点，碰面地点是马术场的台球厅，希望能够听您聊聊最新的工作进度。

我们到时候见，也在此衷心问候您。

您的朋友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接着点燃火柴，一手拎着信封的一角，慢慢将信封挪进火焰。我看着信封缓缓延烧，直到封印熔成了红色泪珠，滴落在书桌上，我的手指则盖满了灰烬。

“下地狱吧！”我低声嗫嚅。无限漆黑的暗夜，此时正在玻璃窗外逐渐崩垮。

36

我坐在书房摇椅上苦等着迟迟不来的黎明，直到实在忍无可忍，我不顾瓦雷拉律师的忠告，还是匆匆跑出了家门。凌晨的刺骨寒风呼呼吹着，穿越波恩大道时，我似乎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张望半晌，只见到几个市场的年轻工人正忙着卸货，于是继续上路。抵达皇家广场时，港口的氤氲已经匍匐进城，我瞥见第一班电车亮着朦胧车灯等候着，弯弯曲曲的蓝光在高架电缆上闪烁。我上了电车，坐在前座。上次碰到的那位查票员向我收了车钱。十来位乘客陆续上了车，都是独自成行。数分钟后，电车上路了。细如发丝般的红色浮云在阴霾间逐渐扩展，这样的天色，不需要骚人墨客刻意强说愁，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天免不了会是恶劣的天气。

抵达萨里亚时，灰扑扑的暗淡曙光逐渐映出周遭的其他色彩。我沿着社区的空荡巷道朝着山脚下前进，不久后，似乎又听见背后的脚步声，然而每次伫足回头张望，总是不见任何人影。我终于来到通往马尔拉斯卡庄园的巷子口，踩着满地沙沙作响的落叶继续前进。我缓缓走过花园，上了大门前的石阶，不时张望着建筑外墙上那些大窗子。我叩了三次门环，接着往后退几步，静静等了一分钟，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又上前敲门。敲门声的回音逐渐隐遁在屋内的走道里。

“您早啊？”我大声招呼着。

庄园四周的树林吞噬了我的声音。我绕着房子外围走到游泳池畔的小亭子，接着走近玻璃长廊。木制百叶窗全关上了，完全看不见屋内的状况。不过，紧邻玻璃长廊入口的一扇窗子却是半开着，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清楚可见玻璃门上的门把。我将手臂从半开的玻璃窗伸了进去，打开门锁。开启的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响，我再回头看了又看，确定周遭没有人影，然后进了屋里。

当我的双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渐渐看出客厅四周的陈设。我走近窗边，轻轻将百叶窗往上拉起一小截。一排细如尖刀的光线投射在阴暗中，勾勒出房间的样貌。

“有人在吗？”我大声问道。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陷入幽暗的屋里，就像钱币掉进了无底洞。我走向客厅另一边的木造拱门，门外那条漆黑的走道上，两旁的天鹅绒壁毯挂满了早已模糊的画作。走道另一头通往宽敞的圆形大厅，铺着马赛克地砖，彩绘玻璃墙上清晰可见展翅的天使，十指指尖喷着火焰。一座气派恢宏的螺旋阶梯沿着大厅边缘往上攀升，我伫足在楼梯口，再度发声。

“您好，马尔拉斯卡夫人？”

屋里一片死寂，阴森的回音带走我的叫唤。我爬上二楼，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楼下的大厅和彩绘玻璃墙一览无余。这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脚步印在布满积尘的地板上。除了我的脚印，还有两条相隔约三个巴掌宽的线形轨迹，中间还有一排脚印，那是一双大脚留下的印迹。我困惑地打量着那两条线轨，思索半天，总算想通了眼前所见为何物。那是轮椅的轨迹，以及推着轮椅的人留下的脚印。

此时，我隐约又听见背后传出声响，回头一看，走道尽头有扇半掩的门扉微微晃动，一阵凛冽寒风从门缝钻了进来。我朝着门边缓缓走去，同时张望着走道两侧的房间，都是覆盖着亚麻布床罩的卧室。房间的窗子都紧闭着，室内光线阴暗，看来都是多年不曾有人住过，唯独最宽敞那一间例外，那是一间双人房。我走进房间，立刻闻到一股混合了香水和药水的怪味，是老太太特有的味道。我猜这应该就是马尔拉斯卡夫人的卧房，但是她却不在房里。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床头有个小柜子，上面摆着好几张镶在相框里的照片。所有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满头金发、笑容灿烂的小男孩——伊斯麦。有些是他和母亲的合照，有些则和其他孩子一起入镜。照片里完全没有马尔拉斯卡的踪影。

走道上再度传来那扇门扉晃动的声响，于是，我把照片放回原位，走出房间。走道尽头那扇门还在晃动。我走了过去，进门前在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用力深呼吸之后，我推开房门。

举目所及皆是白色。墙壁和天花板被漆成了纯白。白色的丝绸窗帘；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布床罩的小床；地上是白色的地毯；书架和橱柜都是白色的。在一栋深陷阴暗中的房子里，这房间的强烈对比让我目眩神迷了半晌，宛如梦境，又像童话故事里的梦幻世界。书架上摆着玩具和故事书。有个真人尺寸的陶瓷小丑坐在梳妆台前，呆望着眼前的镜子。一只白鸟标本钉在天花板上。乍看之下，这应该就是那个早夭的孩子伊斯麦的卧房了，只是房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沉死气……

我坐到床上，忍不住轻叹一声。此时，我发觉这个房间不太对劲。首先是房里的味道，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气味。我立刻站了起来，四下张望。一张斗柜上摆着一个瓷盘，盘子里有一支黑色蜡烛，燃烧时滴落的烛液仿佛一串黑色泪滴。我转过身去，气味似乎是从床头飘过来的。我打开床头柜抽屉，找到一个断裂成三块的十字架。我可以感受到那股气味就在附近。我在房里来回踱步好几趟，就是找不到怪味的来源。就在这时，我突然瞥见了它，有个东西在床底下。我跪下来探头看床底。一个黄铜盒子，就像所有孩子用来保存童年宝物的盒子一样。我取出盒子，放在床上。现在气味更强烈了。我不顾恶心想吐的不适，还是打开了盒子，里头装着一只细针穿心的白鸽。我吓得倒退一步，双手捂住口鼻，连忙退到房外的走道。小丑脸上挂着豺狼般的奸笑，它的双眼在镜子里紧盯着我。我跑回楼梯口，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到处找寻着那条通往书房的走道，还有我从花园进来的那扇门。我一度以为自己迷路了，这栋房子似乎可以随意变换走道和房间的位置，总之，它就是不让我出去。最后，我总算瞥见了玻璃长廊，于是赶紧跑到门口。当我扭转门锁时，听见背后传来邪恶的笑声，这才明白屋子里不只我一人。我回头一看，依稀可见走道尽头有个阴暗的身影在观望着我，他手上拿着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一把尖刀。

我打开门锁，用力把门推开。由于用力过猛，不小心在泳池边的大理石地板上摔了一跤。我的脸和地面相隔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这时我嗅出水中散发着臭味。我仔细端详混浊的池水，隐约看见了池底。云层间露出一小片蓝天，阳光洒进水里，直入铺了马赛克瓷砖的泳池底，清晰的影像几乎稍纵即逝。轮椅向前倾倒，沉在泳池底。阳光继续往下钻入泳池深处，我就在那儿看见了她。墙脚躺着一具躯体，看似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色洋装。我本以为那是个人偶，鲜红的双唇被池水腐蚀着，那双明亮眼眸仿佛灿烂的蓝宝石。她的红发在腐臭的水中缓缓波动，肌肤已经泛蓝，那是马尔拉斯卡的遗孀。霎时，乌云遮蔽了蓝天，泳池又恢复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我只能在池水里看见自己的脸，以及站在我背后长廊门口那个手持尖刀的身影。我猛然起身，拔腿往花园奔跑而去，一路穿越了蓊郁的树林，灌木丛刮伤了我的脸庞和双手，最后总算到了大门外的小巷子。我一路不停地奔跑，抵达瓦维德雷拉公路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转身一看，马尔拉斯卡庄园再度隐匿在小巷后面，又成了世人看不见的神秘所在……

37

我搭了来时的电车回家，城市的天空在分秒流逝之间逐渐暗淡，凛冽寒风把街道落叶吹得漫天飞舞。我在皇家广场下了车，不经意听见两个刚从码头上岸的船员聊起海上的暴风雨，大概天黑前就会逼近城里。我抬头一看，天空已覆盖了一大片泛红云层，正从海面上空扩展开来，仿佛一摊溢流的鲜血。波恩广场附近的街巷里，许多居民正忙着检查门窗够不够牢靠，所有店家都提早打烊了，孩子们乐得在街上追风玩耍，个个张开双臂迎着强风，不时以大笑附和着远方的雷声。朦胧的街灯巍巍颤颤，闪电的白色强光淹没了整排建筑物。我快步走到大门口，然后赶紧上楼。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就在屋外怒吼，似乎近在咫尺。

家里寒意逼人，站在走道上，我甚至可以看见自己吐出的气息。我直接进了卧室，那里有个老旧的煤炭暖炉，打从我搬进来之后，只用过四五次。我用一沓旧报纸点燃了暖炉，并且在长廊的壁炉里生了火，索性就坐在炉火前的地上。我的双手仍然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我望着闪过天际的刺眼电光，就这样等着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傍晚，天空下起滂沱大雨，雨势又大又急，屋外像是挂起了一面面厚重的水帘，不过几分钟的光景，黑夜骤然降临，屋宇和巷弄全都陷入漆黑。煤炭暖炉和壁炉的热气逐渐把屋子烘暖了，只是我依旧觉得冷。于是，我起身走进卧室找毛毯。打开衣橱之后，我弯下腰翻找下面那两个抽屉。那个盒子还在，依然藏匿在最里面的角落。我把它拿了出来，摆在床垫上。

打开盒盖之后，我定定凝视着父亲的左轮手枪，他留给我的遗物就只有这样东西。我拿起手枪，食指碰了碰扳机，打开弹膛，从弹盒里拿了六颗子弹装填上去，接着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再拿着毛毯和左轮手枪回到长廊。我裹着毛毯躺在沙发上，左轮手枪放在胸口，就这样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暴风雨。我听着壁炉托座上的时钟嘀嗒响。不需要看时钟就知道，距离我和科莱利在马术场大厅的约会剩下不到半小时。

我闭上双眼，想象他在大雨中穿梭在空荡漆黑的城市街道。我想象他坐在轿车后座，双眸在暗夜里闪闪发光，劳斯莱斯车头的银雕天使驰骋在暴风雨中。我想象他伫立不动，宛如一座雕像，没有呼吸和笑容，脸上毫无表情。过了半晌，我听见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大雨拍打着玻璃窗，接着，我慢慢沉睡，双手紧握手枪，也确定不会赴约了。

午夜过后没多久，我醒了过来。壁炉几乎已经熄火，长廊陷入一片阴暗，只有灰蓝色的余烬忽明忽灭地闪动。屋外的大雨依旧张狂。左轮手枪还在我手上，而且是温热的。我就这样躺了好几秒钟，几乎没眨眼。在我听见声响之前，早已知道门外有人。

我把毛毯丢在一旁，站了起来。我又听见了敲门声，那是指关节叩着大门的声响。我举起手枪，朝着走道前进。敲门声再度传来。我沿着走道慢慢走近大门，伫足在门前。我想象他站在门外微笑的模样，衣领上的天使在黑暗中闪耀着。我扣紧手枪撞针。又是一阵敲门声。我想开灯，可是已经停电了。我继续走到门边，想去握门把，偏偏又不敢。我就这样伫立不动，甚至屏息等着，枪口瞄准大门。

“走开！”我大叫着，声音有气无力。

这时候，我听见门外传出凄厉的哭声，于是我放下高举的手枪，在漆黑中打开了大门，看见她站在门外。她身上的衣服都淋湿了，而且不停地颤抖。她的皮肤是冰冷的，见到我的一刹那，她差点昏厥在我怀里。我扶着她，无言以对，接着将她紧紧抱住。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当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时，她紧闭双眼吻着我的手。

“原谅我……”克丽丝汀娜喃喃低语。

她睁开眼睛，那双哀愁苍凉的眼神，就算我下了地狱也不会忘记。我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欢迎你回家。”

38

我在单薄的烛光下褪去了她身上的衣物。我帮她脱下一路踩着积水而来的鞋子，还有身上那件湿透的洋装以及刮破的丝袜。我拿了干净的浴巾擦干她的身体和头发。我送她上床时，她依旧冷得直打哆嗦，因此，我挨着她躺下来，双臂环抱着她，为她取暖。我们就这样相拥而卧许久，默默聆听着屋外的雨声。我可以感受到她的身子在我怀里渐渐暖和，并开始发出沉沉的呼吸声。我以为她已睡着，没想到她却在幽暗中出声了。

“你的朋友来找过我了。”

“伊莎贝拉？”

“她告诉我，她把你的信藏起来了。她说她这么做并没有恶意，她认为自己是为了你好，或许，她说得没错……”

我转个身压住她的躯体，找寻着她的目光。我轻抚她的双唇，接着，她总算露出浅浅的笑。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她说。

“我一直试图这么做。”

她的面容满是疲惫。短短数月不见，岁月已在她的肌肤上描了几道痕迹，她的眼神隐隐散发着挫败和空茫。

“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幽幽说道，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你和我什么时候年轻过？”

我把毛毯掀起来丢到一边，凝视着她赤裸的胴体平躺在纯白的床单上。我抚着她的脖子和酥胸，指腹在她的肌肤上轻盈地滑行。我在她的小腹画圈，然后描摹着臀部下方的髋骨部位。接着，我的指尖拨弄着她大腿之间那片近乎透明的耻毛。

克丽丝汀娜不发一语地看着我，脸上挂着危脆的笑容，双眼轻启。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道。

我依偎着她，亲吻了她的双唇。她紧拥着我，两人就在逐渐幽微的烛光下静静躺着。

“我们俩恐怕会出事……”她喃喃低语。

我在天刚亮不久就醒了，一睁眼便发现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猛然起身，深怕克丽丝汀娜已在半夜悄悄离去。这时候，我瞥见她的衣服和鞋子仍摆在椅子上，于是大大松了口气。我在长廊里找到了她，她裹着毛毯坐在壁炉前，炉里的炭火冒着浅蓝色火光。我在她身旁坐下，在她颈间烙下深情热吻。

“我睡不着。”她说道，目光仍盯着炉火。

“你应该把我叫醒的。”

“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你。你那张熟睡的脸，看起来就像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睡着一样。所以，我干脆自己起床探索这栋房子。”

“结果呢？”

“这栋房子弥漫着浓浓的哀伤。”她说，“你为何不干脆放把火烧了这房子？”

“把房子烧了，我们住哪里？”

“你说我们？”

“有什么不对吗？”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相信这样的童话故事了……”

“这就像骑自行车一样，摔过几次就学会了……”

克丽丝汀娜定睛凝视了我许久。“走道尽头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没什么，都是一些老旧的玩意儿。”

“房门上锁了。”

“你想看看那个房间吗？”

她摇头拒绝。

“克丽丝汀娜，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子，以许多石块和回忆堆砌而成，仅此而已。”

克丽丝汀娜点了点头，但似乎不太认同。

“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就离开这里？”她问道。

“去哪里？”

“远方。”

我忍不住面露笑容，但她仍旧一脸正色。

“多远的地方？”我问她。

“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也不在乎我们是谁的地方。”

“这就是你的期望吗？”我问道。

“难道你不想这样吗？”

我踌躇了半晌。

“贝德罗怎么办？”话才出口，我就恨不得把问题吞回去。

她扔下披在肩头的毛毯，一脸挑衅地逼视着我。

“难道你跟我上床也需要征求他的同意吗？”

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克丽丝汀娜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我捡起地上的毛毯，正想帮她披上，她却闪避一旁，毫不掩饰地拒绝了我的好意。

“贝德罗已经抛弃了我。”她以沙哑的声音说道，“他昨天去了丽兹酒店，要我过去和他会合。他告诉我，他知道我并不爱他，他知道我嫁给他是为了感恩，或是因为同情。他告诉我，他不需要我的怜悯，我每天在身旁假装爱他，对他是一种伤害。他说，无论我将来做了什么，他会永远爱我，正因为如此，他宁可永远不再看到我。”

她双手不停地颤抖，喃喃低语：“他全心全意爱我，我却让他陷于如此难堪的下场。”

她紧闭双眼，那张脸庞纠结成神情痛苦的面具。霎时，她口中发出凄厉的哀嚎，开始疯了似的捶打自己的脸部和身体。我赶紧扑上去抱住她，制止她继续伤害自己。克丽丝汀娜奋力挣扎，并且不停地呐喊。我把她压倒在地上，双臂仍紧紧圈住了她。最后，她总算慢慢屈服了，已经筋疲力尽的她，满脸泪水和口水，双眼早已哭得红肿。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我感受到她的身体放松了，总算不再叫嚣呐喊……我先把毛毯披在她身上，然后从背后抱住她，就为了不让她看见我已泪流满面。

“我们一起远走天涯。”我在她耳边低语，却不知道她是否听见，是否听懂了，“我承诺，一定会带你去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也不在乎我们是谁的远方。”

克丽丝汀娜侧着头，定定望着我。她一脸恍惚，仿佛灵魂已被撕裂成碎片。我用力抱着她，亲吻她的前额。屋外依旧急雨纷纷，无休无止地敲打着玻璃窗，望着漫天深灰色阴霾以及死气沉沉的晨光，我不禁暗想，这是我们第一次彻底被击溃……

39

就在那天早上，我决定放弃科莱利委托的写作计划。趁着克丽丝汀娜熟睡期间，我去了楼上的书房，将那个装满了所有相关资料、眉批和笔记的活页夹放进墙边的大箱子。我第一个念头是放火烧了，偏偏又没那份勇气。我这辈子始终觉得自己写过的稿子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一般人在世间养儿育女，小说家生养的则是作品。写作者命中注定要将生命奉献给作品，只是作品未必会感激这一点。小说家命中注定要在自己的文字中死去，甚至经常让自己的文字结束我们的生命。我为这个悲惨世界带来了许多奇诡的文字产物，其中，我替科莱利捉刀代笔的这份书稿，无疑是最荒谬的祭品。除了放火烧掉，这份书稿不值得其他的处理方式，然而，本性终究难移，我就是没有胆量摧毁它。我把这份活页夹塞到箱子最底层，带着难受的心情离开了书房，我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尤其身为这份阴郁书稿的创作者，我的感受可说是五味杂陈。也许科莱利早已料到我会有如此尴尬的处境吧！对我而言，这件事情只是让我倍加头昏脑涨罢了。

克丽丝汀娜一直到午后仍熟睡着。我趁着这段时间去了市场旁边的乳品店买了牛奶、面包和奶酪。大雨终于停了，不过街道上四处可见积水，空气中悬浮着明显的湿气，仿佛一片凛冽的灰尘在衣服和骨头里钻弄着。我在乳品店排队等候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窥视着我。采买结束之后，我在街上闲踱，接着，就在穿越波恩大道时，我回头一看，这才发现的确有个年约五岁的小男孩跟着我。我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他。男孩也停了下来，双眼直盯着我。

“别怕！”我告诉他，“你过来。”

男孩往前走了几步，伫足在我前方数米处。他的肤色出奇苍白，近乎泛青，仿佛从来不见天日。他穿了一身黑衣，脚上是一双簇新光亮的漆皮皮鞋。一双深色的眼睛，瞳孔格外硕大，几乎看不见眼白的部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男孩笑眯眯地指着我。我正想朝着他往前跨进一步，他却突然拔腿就跑。我伫立原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道上。

返抵住宅大门时，我看见门上塞了一只信封。赭红色的天使封印还是温热的。我环顾周遭，张望了街道对面，却不见任何人影。我进了大门，随手关上门，将门锁连转两次。我站在楼梯口，立即拆开信封。

亲爱的好友：

对于您昨晚无法赴约一事，我深感遗憾。希望您一切安好，但愿没有任何急事或不幸让您烦心。这次未能与您见上一面，我确实感到非常可惜，不过，我希望无论如何都能尽快与您再见一面，也期望我们下次的会面早日到来，并且一切顺利。接下来几天，我必须离开城里，但是我一回来就会立刻通知您。静候您的回音，也希望我们的合作计划已有所进展，最后献上我诚挚的祝福。

您的好友

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我蹑手蹑脚进了家门，并轻轻把门关上。我探头往卧室张望了一下，克丽丝汀娜仍在熟睡。接着，我到厨房去煮咖啡，并准备了简单的点心。才不过几分钟的工夫，我听见背后传来克丽丝汀娜的脚步声。她站在门口望着我，身上穿着我的一件旧毛衣，长度正好盖住大腿。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双眼肿胀。她的双唇和两颊浮现了好几块瘀青，仿佛被人狠狠甩过耳光似的。她刻意回避了我的目光。

“对不起。”她轻声说着。

“肚子饿了吧？”我问她。

她摇头否认，但我没理会她的反应，示意要她在餐桌旁坐下。我替她准备加了牛奶和糖的咖啡、刚烤好的奶酪夹面包，另外附上一些生火腿。她似乎无意动手。

“多少吃一点吧。”我劝她。

她拨弄着面包上的奶酪，显然没什么胃口，接着，她对我微微一笑。

“挺好吃的。”

“你如果好好尝一口会觉得更好吃的。”

我们默默吃着。克丽丝汀娜出乎我意料地吃掉半盘食物，接着，她埋首喝咖啡，同时以眼角余光偷偷瞄我。

“我看……我今天就离开这里好了。”她终于开口，“你不必替我担心。贝德罗给了我一笔钱，而且……”

“我并不希望你去任何地方，我希望你永远不再离开我。听见了吗？”

“我不是个好伴侣，戴维。”

“我们两人已经成为一体了。”

“那件事情……你是认真的吗？远走天涯的事……”

我点了点头。“我父亲常说，人生是不可能重来的。”

“只有从来不曾有过第一次机会的人才可能重来。事实上，那都是别人不懂得好好利用而留下来的二手机会，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来得好。”

她的嘴角漾起了浅笑。

“陪我去散步。”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想去哪里？”

“我想跟巴塞罗那道别。”

40

那天下午，太阳总算从暴风雨留下的漫天乌云里露了脸。大雨冲刷过的街道四处积水，明镜般的水洼映着过往路人与琥珀色的天空。我记得我们一路走到兰布拉大道尽头，哥伦布雕像在氤氲中探出头来。我们不发一语地往前走，沿路凝望着两旁的建筑和行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仿佛这座城市是已遭遗忘的无人荒漠。在我眼里，巴塞罗那从来不曾像那天午后那样如此明媚、如此苍凉。当暮色渐渐笼罩大地，我们已经来到森贝雷父子书店附近。我们俩刻意站在对街张望，没有人能从书店里看见我们。一道暮光投射在老书店的橱窗上，映出潮湿晶莹的石板路方石。书店内隐约可见伊莎贝拉站在梯子上整理最上层的书架，而小森贝雷正在柜台后面查看账簿，却不时偷偷瞄着女孩的脚踝。年迈而疲惫的森贝雷先生坐在角落观望着两个年轻人，脸上挂着哀伤的笑容。

“我这辈子，几乎所有的美好事物都是在这里找到的。”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实在舍不得跟这个地方说再见。”

回到塔顶的家，天色早已暗下来。进了家门，立刻感受到出门前生了火的壁炉热气。克丽丝汀娜兀自迈向走道，她默不作声，慢慢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留下了一路的衣服在地板上。我发现她躺在床上，静静等着。我挨着她躺了下来，任由她摆布我的双手。当我轻抚她的胴体，看见她的肌肉在薄薄的皮肤下紧绷得厉害。她的眼神里不见一丝柔情，却有一股亟需激情的渴望。我彻底沉沦在她的肉体里，满怀愤怒地冲撞着她，同时感受到她的指甲掐着我的肌肤……我聆听着她那融合了悲苦和生命力的呻吟，仿佛就要断了气似的。最后，我们俩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两具满身汗水的躯体并肩躺着。接着，克丽丝汀娜把头靠在我肩上，找寻着我的目光。

“你的朋友告诉我，你惹上麻烦了？”

“伊莎贝拉说的？”

“她非常担心你。”

“伊莎贝拉一直以为她是我妈。”

“我不相信她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刻意回避了她的直视。

“她告诉我，你正在写一本书，是一个外国书商提供的工作。她都称他大老板。她说这个人付了你一大笔钱，但是你却因为收下那笔钱而感到自责。她说你非常畏惧这位大老板，她觉得这整件事恐怕不单纯。”

我叹了口气，一肚子恼火。“还有什么是伊莎贝拉没跟你说的？”

“剩下的就只有你知我知的秘密了。”她驳斥我的同时也眨了一下眼睛，“难道她说谎了吗？”

“她没说谎，只是太喜欢推测了。”

“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写给小孩看的故事书。”

“伊莎贝拉已经告诉我了，她说你一定会这样回答的。”

“既然伊莎贝拉已经把所有答案都告诉你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克丽丝汀娜严肃地盯着我看。

“为了让你安心，也让伊莎贝拉安心，我已经决定不写那本书了。C'est fini! （结束了！）”我安抚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

克丽丝汀娜蹙着眉头，满脸疑虑。“那个大老板，他知道你这个决定吗？”

“我还没跟他提，不过，我想他应该早就心里有数。如果还没料到的话，他也很快就会发现了。”

“既然这样，你就必须把钱退还给他？”

“我想他根本就不在乎钱的事情。”

克丽丝汀娜缄默了许久。

“我可以看看那本书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只是一份草稿，而且没头没尾的。内容只是一些观念、笔记，以及零散的文章片段，你看不懂的，而且一定会觉得很无聊。”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看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写的。贝德罗常说深入认识一个作家唯一的方式，就是透过他的写作历程去洞悉他的精神，他还说，人们自以为看清了眼前那个人，其实他们看到的只是空洞而表象的角色而已，真正的人性总是隐藏在小说里。”

“这段话听起来大概是他从哪张明信片里看来的。”

“事实上，这段话是从你的小说里节录下来的。我知道出处，因为我也读过这段文字。”

“由此可见，剽窃未必是蠢事一桩。”

“我认为他引用得很恰当。”

“既然这样，可见那段话是真理了。”

“所以，我可以看看那份书稿吗？”

“不行。”

我们吃着那天早上剩下的面包和奶酪，两人各自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顶多偶尔抬头互看一眼。克丽丝汀娜勉强嚼着食物，每咬一口面包之前都要先在烛光下看看手中的食物。

“明天中午，在弗兰萨车站有一班开往巴黎的火车。”她说道，“会不会太快了？”

我脑海中猛然浮现科莱利随时都可能上楼猛敲我家大门的景象。

“我想应该不会。”我附和道。

“我知道巴黎的卢森堡公园对面有家小旅馆，提供按月出租的房间。这家旅馆有点贵，但是……”

我不想问她是怎么知道这家旅馆的。

“房租不成问题，不过，我不会讲法文就是了。”我提出说明。

“我会。”

我低着头。

“看着我，戴维。”

我勉强抬起头来。

“如果你希望我离开的话……”

我频频摇头。她紧抓着我的手，然后凑近唇边，说：“一切都会很顺利，你看着好了……我知道的。这将是我这辈子第一件顺利完成的事情。”

我凝视着她，一个在阴影下泪水盈眶的悲苦女子，而我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给予她从未享有过的一切。

我们在长廊的沙发上相拥而眠，身上盖了好几条毛毯，定定望着壁炉里的火花。我轻抚着克丽丝汀娜的秀发，暗想着，这大概是我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最后一夜了，这座监狱已埋葬了我所有的青春。在梦中，我看见自己在巴塞罗那的街巷中奔跑，城里到处充斥着时钟，所有指针都朝着逆时针方向转动。从狭窄巷弄到宽广大道，全都在我踩过之后自动扭曲成隧道，渐渐形成一座移动的迷宫，任凭我怎么走都摸不着方向。到了正午时刻，艳阳像烧红的金属圆盘高挂天际，我终于找到了弗兰萨车站，快速赶往火车正要离站的月台，虽然铆足了劲儿向前跑，却终究只摸到火车尾。我继续拼命跑，直到喘不过气来，最后就在月台尽头不支倒地。当我抬头一看，一切为时已晚。火车渐渐远去，克丽丝汀娜的脸庞正从最后一扇车窗望着我……

睁开双眼时，我知道克丽丝汀娜已经不在我身边，炉火烧得只剩一小团忽明忽灭的灰烬。我起身望了望窗外。天亮了。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瞥见楼上的书房玻璃窗隐约透着幽微的光线。我走向通往楼上的螺旋形阶梯，楼梯上洒着昏黄的光线。我缓缓拾级而上，来到书房时，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坐在地板上的克丽丝汀娜背对着我，靠在墙边的大箱子已被打开。克丽丝汀娜拿着装有科莱利那本书稿的活页夹，正打算解开捆绑活页夹的绳结。

这时候，她听见我的脚步声，立刻收了手。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故作镇定，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露过度的惊愕。

克丽丝汀娜转过头来，露出嫣然一笑。“窥人隐私。”

她的目光循着我的视线而落在她手上的活页夹，接着，她露出狡黠的神情。

“这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笔记、资料之类的，没什么特别的……”

“你骗人。我敢打赌，里头一定是你正在写的那本书。”说着，她开始动手解开绳结，“我真的好想看看……”

“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我已经尽量用最轻松的语气告诉她。

克丽丝汀娜眉头深锁。我趁机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轻轻从她手中拿回活页夹。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戴维？”

“没事，真的没事。”我努力挤出了傻笑安抚她。

我把活页夹重新绑好，把它放回大箱子。

“你不打算上锁吗？”克丽丝汀娜问道。

我回过头去，正打算找个借口回应，但是，克丽丝汀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楼下的阶梯里。我无奈地叹口气，盖上大箱子。

我在楼下的卧房里找到了她。霎时，她看着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个陌生人。我伫立在房门口。

“对不起。”我先开了口。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她驳斥我，“是我不该多管闲事的。”

“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对我抛出了一个冰点以下的僵硬笑容，还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宛如刺骨寒风。

“反正也无所谓了。”她说道。

我点了点头，随即提出先前谈过的要事：“弗兰萨车站的售票窗口等一会儿就开始营业了。我已经想过了，我先去把今天中午的车票买好，然后再去银行提款。”

克丽丝汀娜点点头。

“很好。”

“你何不趁这段时间先把行李准备好？我顶多两个小时就能回来。”

克丽丝汀娜的脸上闪过一抹微笑。“我会在这里等着。”

接着，我走到她身旁，双手捧着她的脸庞。

“我们明天晚上就在巴黎了。”我这样告诉她。

我在她的前额印上一吻，出门去了。

41

弗兰萨车站大厅里一摊明镜般的积水就在我脚边，水面上映出了墙上那口顶着天花板的大钟，时钟指针标示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五分，但是售票窗口依旧紧闭。一位手持大扫把的清洁工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检视周遭环境，虽然瘸着脚，但走路的姿态堪称优雅。我闲着没事干，只好以观察他为乐。他是个身材瘦小的矮个儿，全身上下似乎都被刻意压缩了，不过，脸上那个灿烂大方的笑容以及认真打扫的热情倒是例外，他把眼前一片地板打点得清洁光亮，仿佛把那儿当成了西斯廷礼拜堂。整个车站大厅也没有别人了，于是，他终于发现自己成了被观察的对象。他第五次检查地板时，刻意晃到我端坐的木制长椅附近，接着停下脚步，双手撑着扫把把柄，兴致盎然地睁大眼睛望着我。

“他们从来没有准时开张过。”他朝着售票窗口使了个眼色。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贴了公告说什么七点开始营业？”

矮个儿清洁工耸了耸肩，端着通晓哲理的表情叹了口气。“这个嘛……他们也公布了火车时刻表，我在这儿当差十五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班进站或离站的火车准时过。”

接着，清洁工继续认真打扫他那块领土，十五分钟后，我听见售票窗口打开的声响。我走近窗口，微笑面对着售票员。

“我一直以为各位七点就开始售票了。”我说道。

“那是公告上说的。您有何贵干？”

“我想买两张中午开往巴黎的头等车票。”

“今天的车票吗？”

“麻烦您了。”

处理这两张车票花了将近十五分钟。购票完成之后，售票员没好气地把票丢在柜台上。

“一点钟出发，第四月台上车，请不要迟到了。”

我付了钱，正要离去之前，我对他抛出了厌烦的探询眼神。

“还有什么事吗？”

我对他笑了笑，然后摇头否认，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当着我的面关闭售票窗口。我转身穿越了纯净明亮的车站大厅，这是清洁工辛勤打扫后的杰作，此时，他正在远处向我挥别，还祝我一路顺风。

西班牙殖民地银行位于冯塔尼亚街的总行常让人联想到教堂。恢宏的门廊连着一座摆满雕像的大厅，还有一整排落地窗，就像教堂祭台。大厅两侧摆着一张张橡木桌和元帅椅，宛如圣殿和告解室，穿梭其中的是一小群训练有素的查账员和银行柜员，个个西装笔挺，满脸无可挑剔的亲切笑容。我提领了现金四千法郎，并取得了在巴黎分行领钱的手续说明书，那家分行就在克丽丝汀娜提到的旅馆附近。柜员们好心提醒，不该带着这么一笔为数不小的现金上街，但我没理会他们的规劝，仍旧把那笔巨款塞在口袋里，就这样走出了银行。

太阳高挂在蔚蓝晴空，阳光为大地彩绘了愉悦的幸运色彩，阵阵清爽微风带来海洋的味道。我踩着轻盈的脚步往前走，仿佛肩头重担已经卸下，开始认定这座城市诚然已经决定让我毫无遗憾地离去。走到波恩大道时，我为克丽丝汀娜买了一束鲜花，一大束白玫瑰，枝梗上绑着红色缎带。我两步并作一步跑上了塔顶的家，脸上掩不住灿笑，内心非常笃定，这一天即将开启我以为这辈子永不再有的幸福岁月。我正打算开门，不过钥匙才刚插进去，大门一推就开了。门没上锁。

我把大门往内推，走进玄关。家里一片寂静。

“克丽丝汀娜？”

我把花束放在玄关墙面的托座上，接着到卧室去探了探究竟。克丽丝汀娜不在房里。我转往走道尽头的长廊，依旧不见她的踪影。我继续走到通往书房的楼梯口，扯着嗓门大喊：

“克丽丝汀娜？”

我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回音。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看了看长廊的玻璃橱柜里那口时钟。将近早上九点。我猜克丽丝汀娜大概出门去添购物品了，而长年在埃利乌斯别墅生活八成让她养成了出门不锁门的坏习惯，毕竟家中有仆佣会打点这样的琐事。趁着等她回来的时间，我决定在长廊的沙发上躺一会儿。阳光穿透玻璃窗洒得满室明亮，眼前一片澄净灿烂的冬阳，让人忍不住想浸淫其中。我闭上双眼，思索着该带些什么东西上路。屋里这些东西跟着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突然要跟它们说再见了，我一时也无法列出非带不可的物品清单。渐渐地，就在不知不觉中，我在和煦的阳光和温暖的希望的轻拂之下，就这样安详地沉睡了。

醒来时，我看了看时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距离火车离站只剩不到半个小时。我猛然起身，随即跑向卧室。

“克丽丝汀娜？”

这一次，我找遍整个家，每个房间都找过了，甚至连楼上的书房都去看过。不见任何人影，然而，我倒是觉得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股怪味。火柴的味道。穿越落地窗洒入室内的阳光晕染了一屋子柔和的橘红，间杂着丝丝淡蓝色的氤氲。我进了书房，发现地板上有好几支燃烧过的残烛，内心顿时浮现一丝不安。接着，我在大箱子前跪了下来，打开箱子，大大松了一口气。手稿活页夹还在里面。正打算盖上箱子时，我发现了异样。捆绑活页夹的红色细绳结已经被解开了。我拿起活页夹，翻开来检查了内容，并没有任何遗失。我再把活页夹收好，这次特别打上了两个绳结，然后放回原处。我把大箱子盖上，随即下楼。我坐在长廊的椅子上，定睛望着通往大门的漫长走道，就这样静静等候着，分分秒秒组成的时光部队毫不留情地向前逼近。

后来，觉悟渐渐在我周遭崩垮了。起初我宁可选择相信并怀抱希望，最后心中却只剩冰冷的苦楚。过了半晌，我听见海上圣母大教堂传来下午两点钟的钟声。开往巴黎的火车已经离站，克丽丝汀娜却没有回来。这时候我总算明白，她已经离我而去，两人共度的短暂时光恍若海市蜃楼。我望着玻璃窗外的景致，这天的阳光已经褪去了幸运色彩，接着，我想象她返回埃利乌斯别墅的情景，终究还是在贝德罗·维达尔的臂弯里找到了慰藉。我感受到强烈的怨恨在血液里缓缓流窜，忍不住嘲笑自己，也嘲笑我满腔的荒谬期望。我瘫坐在那儿，举步维艰，只能幽幽望着逐渐被夜幕遮蔽的城市，以及烙在书房地板上的狭长阴影。终于我站了起来，走近窗边，敞开窗户探头张望。从我这个窗口垂直降落到地面上，足足有好几米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足以让我粉身碎骨，足以让骨骼碎裂成一支支匕首，穿透我的身躯，并在中庭留下一摊血泊。我不禁纳闷，那种痛苦是否如想象中的惨烈，或者只是感觉在瞬间停止了，死得急促，死得干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一声，两声，三声。格外坚定的敲门声。我转过身，脑中依旧翻搅着刚才的可怕思绪。敲门声再度传来。我的心像是悬空了，接着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楼下跑，坚信一定是克丽丝汀娜回来了，她一定是路上有事耽搁，我那些悲惨绝望的愤怒只是无理的偏见罢了，无论如何，我们会在这一天开始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我跑到楼下，立刻开了门。她就在那里，伫立在阴暗里，一身洁净的纯白。我想上前去拥抱她，却看见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庞，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并不是克丽丝汀娜。

“戴维……”伊莎贝拉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森贝雷先生过世了。”

[2] 汉赛尔和格莱特：《格林童话》中一对形影不离的兄妹。

第三幕

天使游戏

Tercer acto

EL JUEGO del ÁNGEL

1

我们抵达书店时，天色已暗。森贝雷父子书店前一片金色光芒划破了深蓝夜色，店门口聚集了上百人，人人手上拿着点燃的蜡烛。有人默默饮泣，有人相视无言。我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他们都是森贝雷先生的老朋友和老主顾，还有曾经接受这位书店老主人馈赠书籍的爱书人，以及在他的引导之下开启了阅读之旅的读者们……噩耗很快就在社区之间传开了，闻讯而来的读者和朋友越来越多，大家都无法相信森贝雷先生就这样走了。

书店内的电灯都亮着，店内依稀可见巴塞罗先生正紧拥着一个几乎站不住的年轻人。我没发现那是小森贝雷，伊莎贝拉则紧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往店内走。一见到我进门，巴塞罗抬头望着我，露出无奈的苦笑。小森贝雷在巴塞罗先生怀里大哭，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伊莎贝拉倒是直接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背上轻抚。小森贝雷转过头来，这时候，我总算瞥见他崩垮的脸庞。伊莎贝拉牵着他走向椅子旁，扶着他坐下来。小森贝雷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是个出故障的玩偶。伊莎贝拉在他身旁跪了下来，然后紧紧抱着他。我这一生从未以谁为荣，然而，伊莎贝拉这一刻的表现却让我骄傲极了，她已经不是稚嫩的少女，而是比在场的任何人更坚强、更睿智的成熟女子。

巴塞罗走过来，向我伸出手，那只手仍不断地颤抖着。我赶紧伸手握上。

“事情大概发生在两个钟头前。”巴塞罗先生哑着嗓子向我解释，“当他儿子回来时，他一个人躺在书店已经好一会儿了……听说他之前跟人起了口角……唉！我也不清楚。医生说他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

我咽下口水。“他在哪里？”

巴塞罗点头往书店后方的工作间示意。我点了点头，往后面走去。进门之前，我用力吸了口气，并握紧拳头。我跨过门槛，随即见到了他。他躺在一张桌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那毫无血色的皮肤就像白纸，脸上的五官看似萎缩了不少，仿佛是厚纸板做成的。他的双眼依然张开。这时候，我发觉自己快窒息了，胃部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我靠在桌边，用力深呼吸好几次，接着倾身替他合上眼皮。我轻抚他冰冷的脸颊，又看了看四周，这个充满文字和梦想的世界，都是他一手打造的。我相信，森贝雷先生仍然活在他的书海里以及友朋之间。巴塞罗带着两名神情严肃的男子走了进来，一身黑衣打扮，职业不言而喻。

“这两位先生是殡仪馆派来的。”巴塞罗说道。

两人以非常专业的肃穆神情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走过去检视遗体。其中那位身材瘦削的高个儿以非常庄重的态度查看遗体细节，不时做出指示；另一位同事则在一旁频频点头，并忙着将信息记录在小册子上。

“原则上，葬礼将在明天下午举行，地点是东侧墓园。”巴塞罗说，“我想，葬礼事宜就由我负责吧。您也看见，小森贝雷已经完全崩溃了，这件事还是早点解决的好……”

“谢谢您，巴塞罗先生。”

这位书店老板望着死去的老友，含泪微笑着。

“老朋友就这样走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他说道。

“唉，我也不知道啊……”

其中一位殡仪馆员工轻咳了几声，似乎有话要说。

“两位如果同意的话，我和同事现在就去拿箱子，然后……”

“该怎么做，就照您的意思进行吧。”我打断他的话。

“关于葬礼的宗教仪式，各位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我看着他，根本摸不着头绪。

“死者是教友吗？”

“森贝雷先生的信仰是书籍。”我说道。

“我知道了。”殡仪馆人员没再多问什么。

我看了看巴塞罗，他也只能耸耸肩。

“我去问问他儿子的意思吧。”我补上一句。

我回到书店门口。伊莎贝拉露出了询问的眼神，接着，她从小森贝雷身旁站了起来。她走到我身边之后，我低声对她说出心中的疑问。

“森贝雷先生和旁边这间圣安娜教堂的神父曾经是好朋友。听说，大主教管区那些人一直想把叛逆的森贝雷先生逐出教会，不过因为他年纪也大了，他们心想，干脆就慢慢耗吧。等他过世就没事了……”伊莎贝拉向我解释。

“葬礼需要那位神父来主持。”我说。

“我会去找他谈这件事。”伊莎贝拉答道。

我指了指小森贝雷。“他还好吗？”

“您呢，还好吧？”伊莎贝拉紧盯着我的双眼。

“好得很。”我对她撒了谎，“今天晚上谁留下来陪他？”

“我。”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点了点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走回工作间。巴塞罗先生坐在老友身旁，两位殡仪馆员工忙着测量死者的衣服和鞋子尺寸，一见我进门，巴塞罗先生立刻倒了两杯白兰地，递了一杯给我。

“敬我们的老朋友森贝雷！是他教导我们如何阅读，以及生活……”巴塞罗先生说道。

我们举杯向死者致敬，各自默默喝着白兰地，就这样等着殡仪馆员工扛着棺木和寿衣回到书店工作间。

“两位如果同意，我们就开始处理遗体了。”说话的是那位看起来比较干练的员工，我点头同意。离开工作间之前，我特别将那本始终没来领回的《远大前程》放在森贝雷先生手上。

“一路好走。”我对他说。

十五分钟后，两位殡仪馆员工抬着棺木出来，将棺木放在书店正中央的大桌上。一大群人已经聚集在店门外的街上，大家只是默默等候着。我走近门边，打开了店门。接着，森贝雷父子书店的老朋友逐一入内瞻仰老板遗容。好几个人忍不住伤心落泪，见到这一幕，伊莎贝拉赶紧牵着小森贝雷回书店楼上的公寓，那个他和父亲共度了大半辈子的家。与此同时，前来道别的人群络绎不绝，巴塞罗和我负责守在森贝雷先生旁边；有些亲近的好友甚至留下来不走了。守灵仪式延续了一整夜，巴塞罗一直留守到清晨五点，而我则留到天亮。伊莎贝拉下楼到书店里，她差遣我立刻回家，即使回去梳洗一下换个衣服也好。

我面带微笑看了看可怜的森贝雷先生，无法相信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站在柜台后面的身影。我依然记得初次造访书店的情景，当时我只是个小男孩，总觉得这位书店老板高大、强壮，像个屹立不摇的巨人。他是世上最有智慧的人。

“拜托您，赶快回家去吧。”伊莎贝拉在我耳边低语。

“回家做什么？”

“拜托您……”

她送我到店门外的街上，然后拥抱了我。

“我非常清楚您对他的感情，我知道他对您意义非凡……”她这样告诉我。

没有人知道的，我这样暗想着。没有人知道。但我还是点头回应，并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无精打采地往前走着，走过一条条看起来如此空荡的街道，我想，如果我就这样一直走，恐怕不会发觉那个我曾经熟悉的世界，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2

大批人群聚集在墓园门口等候灵车抵达，没有人敢出声说话。远方传来阵阵涛声；驶往墓园后方工厂区的货运火车，汽笛声不时张狂地嘶吼。这一天非常寒冷，风中飘着细碎的雪花。下午三点钟过后没多久，好几匹黑马拉着灵车沿着柏树成荫、商店林立的伊卡利亚大道逐渐接近。小森贝雷和伊莎贝拉一路跟着灵车。接着，六位书商协会的同事负责抬棺进入墓园，其中也包括巴塞罗先生。人群紧随在后，沉默的队伍在墓园曲径中缓缓前进，漫天云层仿佛泼洒了一大片浮浪般的水银。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提到小森贝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五岁。他们称他森贝雷先生，因为他现在成了书店的负责人。这家位于圣安娜街的书店经营了四代，从来没换过名称，店主始终都叫作森贝雷先生。伊莎贝拉挽着他的手臂，我突然觉得，如果不是她在一旁陪着，小森贝雷恐怕已经像断线的木偶般垮掉了。

圣安娜教堂的神父和死去的森贝雷先生年纪相仿，此时正伫立在墓碑旁等候。森贝雷先生的墓碑非常简洁，只是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大理石碑，几乎看不出是一块墓碑。六位抬棺的书店老板将灵柩放在墓穴前方。巴塞罗先生瞥见了我，向我点头示意。我宁可站在人群后面，或是因为懦弱，或是表达敬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站在那儿，隐约可见父亲的墓，大约就在三十米外。参加葬礼的人都在灵柩四周站定之后，神父扬起眉梢，面露微笑。

“我和森贝雷先生是将近四十年的老朋友，这些年来，我们只有一次偶然聊起过上帝和人生谜样的难题。有件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森贝雷老友自从妻子狄安娜过世以后，就不曾再踏进教堂一步；从今天起，两人将永远彼此相伴了。或许就因为如此，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无神论者，不过，他一直是个信念坚定的人。他相信友谊，相信真理，相信那些他不敢指名也不敢面对的一切，他说，那些不可说的事情归我们神父来管。森贝雷先生相信，所有人都是组成某种事物的一分子，他相信，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的回忆和渴望不会就此消失，反之，这些回忆和渴望会由接替我们位置的人传承下去。他不知道究竟是我们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在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创造了我们。他相信上帝，或是那个把我们带到这世界来的神，他活在我们的言行之中，他所呈现的形象，绝对不是一尊简单的陶土塑像而已。

“森贝雷先生相信上帝或多或少也活在书里，因此，他终生与人分享书籍，努力捍卫书籍，确保这些文字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我们的回忆和渴望一样。因为他相信，我个人也因为他而相信了这一点：世上只要还有人能够阅读书籍并赋予文字新生，这个世界就有上帝和生命的存在。我知道，我的老朋友并不希望我们用祈祷和诗歌向他告别。我知道，今天有这么多好朋友来到这里向他道别，并且永远记得他，这样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了。我非常确定，上帝一定会将我们这位老友留在身边，虽然森贝雷先生大概没有这样的期望；我知道，他会永远活在今天站在这里的朋友们心中，以及所有因为他而发现书本魔力的人，所有曾经跨入书店大门的人，大家都会记得他，正如他常说的，故事才刚要开始。愿您在天国安息，森贝雷老友，愿上帝让我们永远记得他，感谢上帝恩宠，让我们此生有机会认识了他。”

神父结束致词时，绵延无尽的沉寂弥漫了整座墓园，接着，他往后退了几步，对着棺木做出祈福的动作，随即低下头。殡仪馆主管使了个眼色，几位负责安葬的员工立刻趋前，以绳索缓缓将棺木放进墓穴。我记得，棺木碰触墓穴底部的那一刻，人群中传出了声声啜泣。我记得，我伫立在那儿，脚步无法移动，只能呆呆望着殡仪馆员工将那块大理石墓碑覆盖在墓穴上方，墓碑上只是简单写着“森贝雷”三个字，二十六年前去世的妻子狄安娜就在一旁安息。

后来，人群渐渐散了，三五成群朝着墓园大门移动，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因为没有人愿意就此离去，就这样把可怜的森贝雷先生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巴塞罗和伊莎贝拉一人一边搀扶着小森贝雷。我依然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我才有勇气走近森贝雷先生的墓碑。我跪下来把手放在大理石墓碑上。

“希望我们早日再聚。”我喃喃低语。

这时候，我听见他慢慢走近的脚步声，还没抬头看，我就知道一定是他。我站了起来，转过身。维达尔向我伸出手，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悲伤笑容。

“你不打算跟我握手吗？”他问道。

我还是没握他的手，过了几秒钟，维达尔兀自点了点头，把手收回。

“您在这里做什么？”我冷冷地质问他。

“森贝雷也是我的朋友。”他这样驳斥我。

“怎么，您一个人来？”

维达尔困惑不解地望着我。

“她在哪里？”我问他。

“谁？”

我忍不住发出几声苦笑。巴塞罗已经看见我们，此时正一脸惊愕地往这边走过来。

“您现在又用什么样的承诺去收买她？”

维达尔的眼神顿时严厉了起来。“马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就在我面前。

“她到底在哪里？”我继续逼问他。

“我不知道。”维达尔这样答道。

“那是当然了。”我别过脸。

接着我转过身，正打算往墓园大门口走去，维达尔却抓住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拦了下来。

“马丁，你等一下……”

我在不自觉中转过身，狠狠揍了他一拳。我的拳头重砸了他的脸，看着他往后摔倒在地。我看着自己的手沾满鲜血，还听见疾疾逼近的脚步声。接着，一双手臂把我架了起来，将我拖到一旁。

“马丁！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巴塞罗一脸慌张。

这位书店老板在维达尔身旁跪了下来，满嘴鲜血的维达尔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巴塞罗扶着他的头，朝我抛出愤怒的眼神。我火速离开现场，一路碰见了好几个目睹冲突的殡仪馆员工。只是，我已经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他们了。

3

接下来几天，我足不出户，作息晨昏颠倒，几乎没有进食。每到夜晚时刻，我坐在长廊的壁炉前，倾听满室寂静，等待大门前传来脚步声。我始终相信克丽丝汀娜一定会回来。但我很快就领悟到，她如果要回头的话，早在森贝雷先生过世的时候就会出现了，即使只是出于同情，我也心甘情愿。森贝雷先生去世已经将近一周，我知道克丽丝汀娜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我又开始往楼上的书房跑。我拿出为科莱利收集的那份资料活页夹，开始重读书稿，仔细感受每一个字句和段落。阅读那些文字让我头昏脑涨，而且有种阴沉的满足感。我想起了那十万法郎，起初觉得是天大一笔巨款，如今想想却忍不住在心中窃笑，并告诉自己，那个混账竟然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收买了我。裹着酸楚和痛苦的虚荣心，猛然关闭了理智的大门。我以不屑一顾的傲慢态度重读了前辈马尔拉斯卡写的《永恒之光》，接着把这本手稿丢进壁炉火堆。他在哪里挫败，我就在那里战胜。他在哪里迷失了方向，我就要在那里找到迷宫出口。

到了第九天，我又开始工作了。午夜时刻一到，我就在书桌前坐定。一张干净的白纸卷入老旧的安德伍德打字机，窗外一片漆黑的夜。字句和影像从双手不断涌出，仿佛已经在灵魂的牢狱里等得不耐烦了，一页又一页稿子在毫无意识也无法克制的情况下产生，完全不需要想象和构思。我已经不去想科莱利这个人，也不在乎他的奖赏和要求。这是我这辈子头一遭为了自己而写，无须考虑他人。我为了燃烧这世界而写，也为了和世界同归于尽而写。我夜夜疯狂写作，直到筋疲力尽才停手。我拼命敲打着打字机，直到手指龟裂流血，直到眼前一片模糊……

一月的某个早晨，那个我早已不知今夕何夕的清晨，隐约传来敲门声。我躺在床上，空茫的眼神盯着老照片里那个童年的克丽丝汀娜，她的小手牵着一个陌生男人，走在艳阳下的海堤上，这个影像是我拥有的唯一美好事物，也是开启一切谜团之钥。我刻意不去理会长达数分钟的敲门声，直到我听见她的声音，我知道，她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的。

“好歹也过来开个门吧。我知道您在里面，不开门我就不走，把我逼急了，我会把门踹开！”

我打开大门时，伊莎贝拉立刻倒退了一步，满脸惊恐地望着我。

“你不认识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把我推到一边，径自往长廊走去，并敞开了所有窗户。接着她转往浴室，开始在浴缸里放水。她揪着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拖进浴室。她让我坐在浴缸边缘，仔细看了看我的双眼，用手指掀起我的眼皮，频频摇头轻叹。她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脱我的衬衫。

“伊莎贝拉，我今天心情不好。”

“这是什么伤口？怎么弄成这样的？”

“只是轻微挫伤。”

“您得看医生才行。”

“不要。”

“在我面前，不准说不要！”她严厉地驳斥我，“现在，您踏进浴缸里去，好好用肥皂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把胡子刮掉。您有两个选择：要不乖乖照办，要不就由我来动手。可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的！”

我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不是说着玩的。”

“那就赶快听话照做！趁着您洗澡这段时间，我去找个医生来。”

我正想开口，她马上举起手要我安静。

“什么都别说。您如果以为自己是世上唯一会痛苦难过的人，那就错了。就算您不在乎自己像条流浪狗似的死在角落，请至少要记得，我们这些人却是很在乎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

“伊莎贝拉……”

“去洗澡！还有，拜托先把裤子和袜子脱掉再下水。”

“我知道怎么洗澡。”

“这种话谁都会说。”

伊莎贝拉去找医生的时候，我遵照她的指示，彻底用肥皂洗了个冷水澡。我从森贝雷先生葬礼那天开始就没刮过胡子，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匹野狼。我双眼布满血丝，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长廊里乖乖等着。二十分钟后，伊莎贝拉带着一位医生回来了，我总觉得以前好像在附近社区见过他。

“这位就是病人。不管他跟您说什么，请都别理他，因为他是个骗子！”伊莎贝拉做了这样的声明。

医生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衡量我有多讨人厌。

“医生，”我主动示好，“您就当我不存在吧。”

接着，医生展开详细的看诊过程，先做了好几项听诊，然后检查瞳孔、嘴巴，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而且眯着眼睛打量我，仿佛这些都是看诊的基本流程。他为我检查伊莲娜用刀片在我胸口划下的伤口时，皱起了眉头，然后盯着我看。

“这个是？”

“说来话长，医生。”

“这是您自己造成的伤口吗？”

我摇头否认。

“我先帮您上药，不过，我看这恐怕会留下疤痕。”

“我也这么觉得。”

医生继续他的看诊程序。我很顺从，一切照办，不时看看守在门口的伊莎贝拉。这时候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想念她，有多么需要她的陪伴。

“真是吓坏人了。”她以责备的口气咕哝着。

医生检查我的双手，皱眉看着几乎可见血肉的指腹。他用绷带替我包扎手指，不时发出低声嗫嚅。

“您多久没吃东西了？”

我耸耸肩，医生和伊莎贝拉互看了一眼。

“没什么大碍，不需要太担心，不过，我希望他最迟明天就到我诊所来一趟。”

“医生，我恐怕没办法过去……”我说道。

“他一定会去的。”伊莎贝拉在一旁向医生保证。

“与此同时，我建议您开始吃点热食，先喝热汤，再吃固体食物，多喝开水，但是不能喝咖啡或其他刺激性饮料，特别要多休息。去外面走走，晒晒太阳，但也不必太勉强。您是典型的劳累过度，已经出现贫血的初期症状了。”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吧。”我随口应了一句。

医生面有疑虑地看着我，然后站了起来。

“明天到我的诊所来一趟，下午四点钟。我现在手边没有仪器，没办法好好帮您做检查。”

他收起看诊包，非常有礼貌地向我道别。伊莎贝拉送他到门口，我听见他们两人在楼梯间低声交谈了好几分钟。我重新把衣服穿上，就像个听话的好病人那样坐在床上等着。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响，接着是医生下楼的脚步声。我知道伊莎贝拉就在玄关，她在那儿伫足半晌才走回卧室。一见她进门，我立刻送上微笑。

“我现在去帮您准备一点吃的。”

“我不饿。”

“少啰唆，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出门散步，就这么决定了。”

伊莎贝拉帮我准备了热汤，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喝了，我大口吃着沾了汤汁的面包，努力挤出亲切的笑脸，但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八成和石头一样僵硬。我把见底的盘子展示给伊莎贝拉看，她全程都像个司令官似的在一旁监督。接下来，她把我带到卧室，在我的衣橱里找出一件大衣。她替我戴上手套，裹上围巾，然后把我推到门口。走出大门时，屋外吹着凛冽寒风，然而，晴朗的天空铺满了黄昏的夕阳，将大街小巷全染成了琥珀色。她挽起我的手，然后两人慢慢往前踱着。

“我们这样好像一对恋人。”我说道。

“哼，真好笑。”

我们走到城堡公园，进入到处都是遮阴棚的花园，最后在大喷泉池前的长椅上坐下来。

“谢谢你。”我轻声对她说。

伊莎贝拉没搭腔。

“我都还没问你好不好呢。”我主动找话题。

“还不就是那样。”

“那你好不好？”

伊莎贝拉耸了耸肩。“爸妈很高兴我又回家住了。他们说，这一切都是您的功劳。他们如果知道……说真的，我们处得比以前好多了。其实，我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我几乎都待在书店里。”

“森贝雷呢？他父亲过世之后的情况还好吗？”

“不怎么好。”

“你跟他呢？你们处得怎么样？”

“他是个好人。”她这样说道。

接着，伊莎贝拉静默了许久，然后低着头。

“他跟我提起结婚的事。”她说，“好几天前，就在四只猫咖啡馆。”

我凝视着她的侧脸，冷静的神态里已经不见青春的无邪，那是我希望在她身上看见的特质，但是可能从此再也看不见了。

“然后呢？”我终于忍不住追问。

“我跟他说我会考虑。”

“你真的会考虑吗？”

伊莎贝拉的双眸已经迷失在水池里。“他告诉我，他想成家，他想要孩子……他说我们可以住在书店楼上的公寓，日子一定过得下去，虽然森贝雷先生留下了一大笔债务……”

“这个……你还年轻。”

这时候，她侧着头直视我的目光。

“你爱他吗？”

她的笑容承载着无限哀愁。

“我怎么知道？我想应该是吧，虽然我爱他并不像他爱我那样多。”

“人在遭遇困境时，常常错把同情当作爱情……”我说。

“不必替我担心。”

“我只要求你多考虑一阵子。”

我们彼此相视，无须言语即可灵犀相通，接着，我紧紧抱住了她。

“我们要做好朋友？”

“嗯，至死不渝。”

4

返家途中，我们顺道在商业街的小店买了牛奶和面包。伊莎贝拉告诉我，她会请父亲替我送来一些精致美食，一定可以让我胃口大开。

“书店的营业状况怎么样？”我问她。

“营业额下降很多。我想是因为大家来了会难过，因为一进书店就会想起可怜的森贝雷先生已经不在了。事实就是呢，那本账簿一看就知道，真的不太妙。”

“进账情形如何？”

“少得可怜。我在书店工作的这几周，特别把店里的账本检查了一遍，这才发现已经安息的森贝雷先生做生意真是一塌糊涂。他经常免费把书送给付不起书款的人。有时候，他把书借给人家看，但是对方就不还书。还有，他会买一些明知道卖不出去的套装书，就因为卖方扬言要把整套书烧掉或丢掉……此外，他还固定资助一批穷得要命的蹩脚诗人。其他的，您就自己想象吧。”

“债权人出现了吗？”

“每天平均会有两个找上门来，这还不包括催讨债务的信件和银行通知书。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一直都有人向我们开价。”

“开价买什么？”

“有两个猪肉商对我们这个店面非常感兴趣。”

“小森贝雷怎么说？”

“他说祝他们猪肉生意兴隆！唉，现实生活真的不是他拿手的强项。他老是说我们一定撑得过去，他有这个信心……”

“你没信心吗？”

“我对我的算术最有信心了，光是看看这两个月来的营业额，我相信，这家书店的橱窗很快就会挂满各式各样的腊肠和灌肠。”

“我们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

她微微一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既然提到钱的事，您还在替那个大老板写书吗？”

我向她展示一双干净的手，说道：“我已经恢复自由写作者的身份了。”

她一直陪我上楼到家门口，道别之前，她反而踌躇了。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跟您提的，但是……与其让别人来告诉您，不如由我来说吧。事情跟森贝雷先生有关。”

我们进了屋里，两人坐在长廊的壁炉前，伊莎贝拉特别在炉里添了些木柴。马尔拉斯卡那本《永恒之光》的灰烬还在炉子里，我的前任助理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你要跟我说什么关于森贝雷先生的事？”

“这件事情，我也是从森贝雷先生的老邻居安纳克莱托那儿听来的。他告诉我，森贝雷先生过世的那天下午，他看见森贝雷先生在书店里和人起了争执。他后来就上楼回家了，而且他还说，两人争吵非常激烈，在外面的街上都听得见。”

“森贝雷先生跟谁起了争执？”

“一个女人，有点年纪了。安纳克莱托说他从来没在书店见过这号人物，不过，他总觉得这女人有点面熟，但是话说回来，安纳克莱托这个人喜欢天马行空，他说的话也未必可靠。”

“他有没有听见两人在吵什么？”

“他觉得他们在吵的事情跟您有关系。”

“我？”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小森贝雷那天出去了一下，他去卡努达街交货，前后不过十到十五分钟而已。当他回到家，竟然发现父亲倒卧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当时森贝雷先生还有呼吸，不过身体已经冷了。等到医生赶来的时候，早已回天乏术……”

霎时，我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重重压在我身上。

“我不该跟您提这件事的……”伊莎贝拉喃喃低语。

“不，你跟我说是对的。安纳克莱托还说了什么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事？”

“他只听见两人在争吵。他说，他觉得起因好像是一本书。那个女人想买一本书，但是森贝雷先生不愿意卖给她。”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说事情跟我有关呢？我不懂啊……”

“因为那本书是您的小说。就是《天堂之路》。那是森贝雷先生个人的珍藏本，非卖品，书店里只有一本……”

我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本书呢？”我试探性地起了头。

“已经不见了。”伊莎贝拉替我接话，“我看过书店的营业记录，森贝雷先生卖出的所有书籍都会登记，包括书名、日期和价格，就是没有这一本。”

“他儿子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除了您以外，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我很想弄清楚那天下午在书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在想，说不定您会知道……”

“那个女人一定是硬要抢走那本书，在冲突的过程中，森贝雷先生突发心脏病。事情一定是这样。”我说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写的那本烂小说。”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纠结成一团。

“事情还没完呢。”伊莎贝拉说道。

“怎么说？”

“隔了几天，我又在楼梯间碰见安纳克莱托先生，他告诉我，他终于记起为什么觉得那个女人有点面熟，因为他很多年前见过她，当时是在剧院里。”

“在剧院里？”

伊莎贝拉频频点头。接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伊莎贝拉神色不安地望着我。

“现在，我突然很不放心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该跟您讲这件事的。”

“别这么说，你这样做是对的。我很好，真的……”

伊莎贝拉猛摇头。“今天晚上，我留下来陪您。”

“你不怕坏了名声？”

“该怕的人是您吧？我去爸妈店里打电话回书店说一声，马上就回来。”

“你不必留下来的，伊莎贝拉。”

“如果您愿意在二十世纪的今天装一部电话在家里，我就可以不必多跑一趟。别啰唆了，我十五分钟后回来。”

伊莎贝拉不在期间，森贝雷先生之死成了我肩头的千斤重担。我记得这位老书店主人常告诉我，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那是作者的灵魂，以及所有阅读过和梦想过这本书的人赋予的灵魂。想到这一点，我终于恍然大悟，森贝雷先生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努力保护我，为了拯救那本装满我的灵魂的小说，他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伊莎贝拉回来时，手上提着一大袋从父母店里拿回来的美食。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洞悉我的思绪。

“您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说道，“那个杀死森贝雷先生的女人……”

“我想是的。她是伊莲娜·萨比诺。”

“不就是我们在最后面那个房间找到的老相片里的那个女人吗？那个女演员？”

我点头回应。

“她要那本书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们吃了一些吉斯伯特商行的进口食物充当晚餐，两人一起坐在壁炉前的大沙发上，伊莎贝拉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望着燃烧的炉火。

“昨晚，我梦见自己有个儿子。”她幽幽说着，“我梦见他一直叫我，我却听不见他的叫声，也无法走到他身边，因为我困在一个好冷好冷的地方，全身动弹不得。他一直在叫我，我却无法到他身边去。”

“只是一场梦。”我告诉她。

“感觉就像真的一样。”

“或许你应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我故意试探她。

伊莎贝拉频频摇头。“我已经在写作这件事上绕了太久的圈子，我还是好好去过生活吧，而不是写生活。请别责骂我。”

“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有智慧的决定。”

“您呢？要开始过生活了吗？”

“我想我的生活恐怕早就耗损光了。”

“那个女人呢？克丽丝汀娜……”

我使劲吸了口气。“克丽丝汀娜走了，她已经回到丈夫身边。同样是有智慧的决定。”

伊莎贝拉突然转身望着我，眉头揪在一块。

“怎么了？”我问她。

“我觉得您好像搞错了。”

“搞错什么？”

“前几天，巴塞罗先生到书店来，于是我们大伙儿就聊起了您。他跟我说，他看见克丽丝汀娜的丈夫，那个叫作什么来着……”

“贝德罗·维达尔。”

“对，就是他。他跟巴塞罗说克丽丝汀娜跟您一起走了，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也没有她的消息。正因如此，我一直很纳闷怎么没看见她在这里，可是又不敢多问……”

“你确定巴塞罗先生是这样说的吗？”

伊莎贝拉猛点头，凶巴巴地问道：“不然我刚刚是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克丽丝汀娜不在这里。打从森贝雷先生过世那天开始，她就不在这里了……”

“那她到底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我们逐渐静默了下来，两人蜷缩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午夜过后，伊莎贝拉终于睡着了。我把她搂在怀里，闭上眼，思索着她刚刚说的话，试图理解其中的意义。长廊窗外出现清晨曙光时，我睁开双眼，发现伊莎贝拉已经醒了，而且正盯着我看。

“早安。”我对她说。

“我刚刚思考了很久。”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怎么样？”

“我正在考虑接受小森贝雷的求婚。”

“你确定吗？”

“不确定。”语毕，她扑哧笑了。

“你的父母会怎么说？”

“我猜……他们大概会有点不高兴吧？但是过一阵子就会没事的。他们当然希望我嫁个有钱的灌香肠的商人之类的，总比苦哈哈的书店老板好多了。不过，我做了决定，他们还是得接受才行。”

“事情有可能更糟。”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是啊，至少我没有嫁给作家。”

我们彼此相视许久，直到伊莎贝拉终于站了起来。她拿起外套穿上，背对着我低头扣上纽扣。

“我得走了。”她说。

“谢谢你留下来陪我。”我这样回应她。

“别让她就这样走了。”伊莎贝拉说道，“快去找她吧！无论她在天涯海角，都要把她找回来，然后告诉她，您爱她，即使是谎言也好。我们女孩子就喜欢听这种话。”

接着，她一转身，随即弯下腰来，柔嫩的双唇倏忽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她紧紧握过我的手之后，没说再见就跑掉了。

5

那个礼拜剩下的几天，我跑遍了巴塞罗那，四处寻找最近几个月曾见过克丽丝汀娜的人。我造访曾经和她去过的地方，也去了她和维达尔常去的咖啡馆、餐厅与奢华的精品店。我向所有店家展示克丽丝汀娜留下的相簿里的一张照片，询问对方最近是否见过她。有些人认得她，但只记得她和维达尔几周前一起去过。寻人计划进行到第四天，我开始怀疑克丽丝汀娜趁着我去买火车票那天早上出了门，从此就人间蒸发了。

这时，我想起维达尔家族在圣保罗街的西班牙饭店有个专用房间，饭店就在黎塞欧歌剧院后面，可供家族成员晚上赴歌剧院看演出时使用，若是不喜欢节目内容，或是终场后不想在大半夜赶回佩德拉比的豪宅，就能留在这个长期租用的房间。据我所知，至少在维达尔家族仍风光显赫的年代，这房间也是老维达尔先生和红粉佳人幽会的地方，他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把莺莺燕燕带回佩德拉比豪宅，总是不成体统。当年我还住在卡门女士的旧公寓时，维达尔不只一次问我需不需要使用这个房间，他说，这房间一定可以让我安心畅快地和一丝不挂的美女翻云覆雨。我认为克丽丝汀娜不至于会挑上这里作为栖身之处，更何况她未必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不过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我也没别的选择了。来到西班牙饭店时，已近黄昏时刻，我自称是维达尔先生的朋友，然后见到了饭店经理。我让他看了克丽丝汀娜的照片，这位言行一丝不苟的绅士立刻对我露出礼貌性的微笑，接着他告诉我，维达尔先生的“其他”员工几周前就已经来打听过这个人了，他给了他们同样的答复。谢过他的好意帮忙之后，我满心沮丧地走向饭店大门。

就在我穿越通往饭店餐厅的玻璃门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科莱利坐在餐厅里，他是唯一的客人，此时正在品尝咖啡专用的方糖。我正打算火速消失，科莱利偏偏就在这时候转过头来，随即向我挥手打招呼。科莱利示意要我过去。我只好拖着脚步走向餐厅入口，然后走了进去。

“亲爱的好友，居然在这里碰见您，真是惊喜。其实我也正好想起您……”科莱利说。

我意兴阑珊地向他伸出手，随口道：“我以为您不在城里。”

“我提早回来了。是否有荣幸请您喝点什么？”

我摇头婉拒了。他示意要我在餐桌旁坐下，我乖乖照办。科莱利的衣着一如往常地讲究，黑色纯羊毛三件式西装，搭配红色丝质领带，这身打扮就跟他的人一样无懈可击，只是怎么看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搭调。我打量他好几秒钟后才发现，他衣领上的天使别针不见了。科莱利循着我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然后点了点头。

“很可惜，我把它弄丢了，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向我解释。

“希望那不是太贵重的东西。”

“它的价值纯粹是属于情感层面的。不过，我们还是聊聊重要的事情吧。您好不好呀，老弟？我非常想念我们过去的几次谈话，虽然偶尔也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我很难找到像您口才这么好的谈话对象。”

“您太抬举我了，科莱利先生。”

“不，恰恰相反。”

接续而来的是短暂静默，当然还少不了他那无底洞似的深邃目光。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与其这样，我宁愿听他卖弄那套陈腔滥调。他不说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完全变了个样，周遭的气氛也跟着沉重起来。

“您住在这里？”为了打破沉默的僵局，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我还是住在奎尔公园旁的房子。我跟一个朋友约了今天下午在这里碰面，不过，看来他是迟到了。有些人就是个性太随便，真是可悲。”

“我想，应该没有几个人胆敢让您空等吧，科莱利先生……”

科莱利直视我的目光。“确实没几个人敢这样，唯一让我空等多时的人就是您了。”

科莱利拿起一块方糖，放进咖啡杯。接着，他放了第二块、第三块。尝了一口咖啡之后，他又放了第四块方糖，然后再拿起第五块，直接塞进嘴里。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吃糖。”他说。

“看出来了。”

“我说啊……马丁老弟，您还没跟我聊聊工作计划进行得如何了。”他突然插进这个话题，“有没有任何问题？”

我急忙咽了口水。“差不多快完成了。”

科莱利那张脸立刻展现愉悦的神采，他那满脸得意的笑容，我宁可回避不看。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稿子？”

“还需要一两个礼拜，我还要再做些修改和润饰。”

“我们可以决定下次碰面的日期吗？”

“如果您想的话……”

“这个月的二十三日怎么样？到时候请务必赏光，让我请您吃个晚饭，一起庆祝合作计划圆满完成。”

一月二十三日正好是两个礼拜之后。

“可以。”我同意了他的提议。

“我们到时候再做确认。”

他举起加了一堆糖的咖啡，仿佛是在举杯庆祝，然后凑近嘴边啜了一口。

“您呢？”他随口问道，“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来找人。”

“我认识吗？”

“您不认识。”

“找到人了吗？”

“没有。”

科莱利微微点着头，似乎在心中琢磨我的沉默寡言。

“老弟，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强留您了。”

“我只是有点疲倦而已，没什么。”

“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有时候，我只顾着自己与您交谈愉快，却忘了顾虑您的感受。”

我顺势笑了笑，趁机起身。我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他的瞳孔上，仿佛陷落漆黑深井里的苍白玩偶。

“请好好保重，马丁。”

“我会的。”

我向他点头道别，走向餐厅出口。当我渐渐走远，依然听得见他的牙齿啃咬方糖的声响。

走向兰布拉大道途中，隐约可见黎塞欧歌剧院遮棚下的灯光已经亮起，前面停了一长排汽车，身穿制服的司机们站在人行道上等候。歌剧院前的海报示意今日的节目是莫扎特歌剧《女人皆如此》，我不禁纳闷，维达尔是否愿意为了这场演出而走出他那座城堡？我逐一细看那群站在路中间的司机，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贝普置身其中。我招手叫他过来。

“马丁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人在哪里？”

“先生在里面看表演。”

“我说的不是维达尔先生。我是指克丽丝汀娜。维达尔太太在哪里？”

可怜的贝普紧张地猛吞口水。“我不知道。根本没人知道。”

他告诉我，维达尔这几周四处找她，甚至动用自己在警界的人脉，塞了钱请警方帮忙找人。

“起初，先生一直以为她跟您在一起……”

“她没打电话、写信或是发电报之类的吗？”

“没有。马丁先生，我可以向您发誓。我们大家都非常担心，至于先生……唉，我从来没看他这么伤心难过。自从小姐……不，我是说……自从太太离家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晚上出门。”

“你记不记得，克丽丝汀娜离开埃利乌斯别墅之前曾经说了些什么？”

“这个嘛……”贝普尽量压低音量，“我听见她跟先生吵架。我怎么看都觉得她很不快乐，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写信写得很勤，每天都会到艾莉森达王后大道的邮局去寄信。”

“你有没有单独跟她聊过？”

“有一天，就在她离家出走前几天，先生要我开车送她去看医生。”

“她生病了吗？”

“她一直睡不好，医生开了一些鸦片酊给她服用。”

“她在路上跟你说了什么？”

贝普耸了耸肩。“她向我问起了您，问我知不知道您的消息，是不是见过您……”

“就这样？”

“我看她的样子非常悲伤。后来，她突然开始流泪，我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她非常思念她的父亲曼努埃尔先生……”

我当下就知道了，同时也非常自责，为什么自己迟迟没想到这一点。贝普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并问我为什么突然面露笑容。

“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我喃喃低语。

此时，我隐约听见有个声音从对街传来，歌剧院大厅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维达尔显然连第一幕的开头都看不下去了。就在贝普转身过去回应主人，并劝我赶紧回避之前，我早已消失在漆黑的暗夜里。

6

我从大老远就知道事情不妙。燃烧的烟头在深蓝色的黑夜里闪呀闪，好几个身影靠在漆黑的墙壁上，尖塔之家的大门口，烟圈在三个人影面前袅袅升起。格兰德斯警官带着他的两个跟班，正在那儿等着欢迎我回家。可想而知，他们大概已经在游泳池底发现爱丽西亚·马尔拉斯卡的尸体了，而我在他的嫌疑犯黑名单上的排名必定又往上窜升了不少。我一瞥见他们的身影，立即停下脚步，赶紧躲进阴暗的街角。我在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没有看见相距不到五十米的我。在屋子前方的朦胧街灯映照下，我认出了格兰德斯的身影。我缓缓缩进漆黑的角落，溜进下一条窄巷，就这样迷失在港口区乱无章法的巷道里。

经过十分钟，我总算找到弗兰萨车站的大门。售票窗口已经关闭，不过，玻璃和钢架构筑的拱顶下，还有好几列火车在月台上等候发车。我查了时刻表，果然不出所料，我想搭的火车要到隔天才有。我不能冒险回家，以免跟格兰德斯和两个跟班碰个正着。我有预感，这回如果又进了警察局，恐怕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待着了，就算瓦雷拉律师再有本事，这次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就把我弄出去。

我决定在股票市场大楼对面找家廉价旅馆过夜，就在皇宫广场旁，这一带也是传说中经常闹鬼的地方，据说贪婪的恶鬼会在三更半夜挑人下手。我挑的就是类似这种令人生厌的地方，因为这样一个连命运三女神都懒得上门的地方，大概不会有人追来找我。我用“安东尼奥·米兰达”这个假名登记入住，预先付清住宿费。门房看起来就像依附在墙壁裂缝上的软体动物，偶尔充当柜台接待，有时要负责更换毛巾，空闲时还得兼卖纪念品。他递给我房门钥匙，一小块散发浓烈消毒水味的战士英雄牌肥皂，看起来已经是别人用过的……他还告诉我，如果想找女人的话，他可以立刻差遣一个绰号“独眼龙”的女人到府服务。

“她会让您焕然一新的。”他煞有介事地提出保证。

我借口腰痛而婉拒了，向他道过晚安之后随即上楼。那个房间的大小和样子就跟石棺没两样。只消随意瞄一眼就知道，我最好就穿着这一身衣服直接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千万不能钻进床单里面，万万不可和床单有任何亲密接触。我盖上一条在衣橱里找到的破烂毛毯，闻起来有樟脑和其他味道。接着，我熄了灯，试图想象自己身怀十万法郎坐在银行的豪华接待室。这一夜，我几乎完全没合眼。

我在隔天早上离开了旅馆，前往火车站。我买了一张头等车票，盼能在这趟旅途中补眠，接着，眼看火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出发，于是我走向大厅旁那排公共电话亭。我把萨尔瓦多给我的电话号码告诉接线员，那是他楼下的邻居。

“请找艾米利欧先生。”

“我就是。”

“我是戴维·马丁，萨尔瓦多先生的朋友，他说若有紧急的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他……”

“我看看啊……您可以等一下吗？我上去找他。”

我瞥了一眼车站大厅的时钟。“可以，我可以等，谢谢您。”

过了三分钟，我终于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接着，话筒传来萨尔瓦多的声音，立刻让我安心不少。

“马丁？您还好吧？”

“我很好。”

“真是谢天谢地。我在报纸上看到罗勒斯的事情，非常替您担心。您现在人在哪里？”

“萨尔瓦多先生，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得出城一趟。”

“您确定自己安全吗？”

“是的。您听我说：爱丽西亚·马尔拉斯卡死了。”

“那个寡妇？她死了？”

漫长的静默。我似乎听见了萨尔瓦多的啜泣声，于是我默默咒骂自己，这种噩耗不该如此贸然开口的。

“您还在吗？”

“是的……”

“我打这通电话是想提醒您，请务必多留意自身安全。伊莲娜·萨比诺还活着，而且她已经找上我了。她还有个同伙，我想就是哈戈。”

“哈戈·科贝拉？”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我认为他们一定知道我是照着您的提示去找人，而且试图将所有跟我谈过话的人都杀人灭口。我认为您当年的看法是对的……”

“但是，哈戈这时候回来干什么呢？”萨尔瓦多问道，“这没有道理。”

“我也不知道。我得走了，请多保重。”

“不必替我担心。如果那个婊子养的混账东西敢来找我的话，我随时欢迎。我已经等他二十五年了。”

车站站长正在吹口哨通知火车即将离站。

“千万别相信任何人，知道吗？我一回到城里就会立刻给您打电话。”

“谢谢您打电话来，马丁。请多保重。”

7

我走进车厢并瘫坐下来的那一刻，火车开始慢慢滑出了车站，我随即沉溺于车内的暖气以及车厢轻微的晃动。火车从一片工厂和烟囱丛林间穿梭而过，抛下了有如裹尸布般的漫天嫣红霞光，也将城市远远抛在后面。堆置废弃火车的荒地景致，渐渐转换成无垠的田野和丘陵，错落其间的是一座座庄园和瞭望塔，还有树林和溪流。层层迷雾之间，偶尔可见带篷大马车与小村落。沿途经过了许多小车站，一座座钟楼和庄园宛若远方的海市蜃楼。

我在途中禁不住困意而熟睡了一阵子，醒来时，车窗外的景致已经完全变了。火车穿越了湖泊和溪涧之间的陡峭山谷和石壁，接着，列车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山坡树林间。接下来还有无数贯穿山谷和平原的隧道，大批马群在雪地上奔跑，远处依稀可见小山村的石屋。比利牛斯山的山峰就在另一头，琥珀色的夕照下，覆盖了皑皑白雪的山坡灿烂耀眼。放眼望去，重重屋舍和建筑物积聚于山丘上。查票员探头到车厢里，对我微微一笑。

“下一站：普奇塞达镇。”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头喷出的团团蒸汽弥漫整个月台。我下了车，立即发现自己置身于混杂着电线焦煳味的烟雾中。过了半晌，车站里传来站长的哨子声，接着，我听见同一列火车再度离站了。火车渐渐滑出铁轨之际，车站周遭的景象仿佛海市蜃楼在我的四周缓缓升起。月台上只有我一个人。粉状细雪在天上缓缓地飘着，仿佛一直悬在半空中。夕阳的红色光芒穿透云层，漫天细雪染成了闪耀的火花。我缓步走近站长室，敲了敲玻璃门，他立刻抬头往我这儿张望。他过来开了门，然后一派热心地盯着我看。

“请问，有个叫作圣安东尼奥的地方在哪里？”

站长蹙起了眉头。“您是说那家疗养院？”

“对。”

站长先生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似乎在苦思该如何指点外地人找到想去的地方，脸上变换了好几个表情之后，他终于给了我以下描述：

“必须穿越这座小镇，过了教堂广场之后，继续走到湖边。湖对岸有一条大道，两旁有很多豪宅别墅，路的尽头与黎戈利沙大道相连。就在那个交会口，有一栋三层楼大宅院，四周围绕着一座非常宽敞的大花园，那里就是疗养院。”

“您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旅馆吗？”

“一路走过去就会经过湖畔旅馆。您可以告诉他们是塞巴斯介绍的。”

“谢谢您。”

“祝好运……”

我顶着细雪穿越了空荡的小镇街道，一路搜寻着教堂尖塔。途中，我几度和当地镇民擦身而过，他们先是主动向我点头致意，接着偷偷打量我。到了教堂广场，两位年轻人正忙着从运送煤炭的马车上卸货，他们好心告诉我通往湖边的道路，才几分钟的工夫，我已经走在冰冻大湖旁的大道上。湖边处处可见气派豪宅；树木和长椅错落的湖滨大道，宛如一条带子环绕着这片广阔冰湖。我走近湖岸，凝视着脚下一大片结冰的湖面。冰层应该有相当的厚度，有些部分看起来就像雾面玻璃，隐约可见湖底的污泥。

湖滨的深红色两层楼大宅院就是湖畔旅馆。继续前往目的地之前，我先在这里预订了两晚的房间，预先付清住宿费。柜台人员告诉我，旅馆几乎是空的，所以房间任我挑选。

“一〇一号房有绝佳的清晨湖景。”他说，“不过您如果偏爱北侧的风景，我有……”

“您决定就好。”我打断他的话，摆明了有无美景根本无所谓。

“那就一〇一号房吧。每年夏天，这个房间是新婚夫妻度蜜月的首选。”

他把那间蜜月套房的钥匙交给我，然后提醒我餐厅的晚餐时间。我告诉他会晚一点回来，接着问他圣安东尼奥疗养院离这儿远不远。柜台人员的反应跟火车站站长一样，端着亲切的笑容频频摇头。

“就在附近，走个十分钟就到了。可以散步过去，走到街尾就会看到，不会迷路的。”

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扇大门前，门内的大花园里处处堆积着白雪覆盖的落叶。圣安东尼奥疗养院矗立在花园深处，仿佛庄严的岗哨，四周萦绕着落地窗散放出来的金色光芒。我穿越花园，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即使寒风刺骨，双手仍一直冒汗。我上了通往入口大门的阶梯。大厅里的地板就像西洋棋盘，一旁的阶梯上，有个护士打扮的年轻女孩扶着一个全身颤抖的男子，仿佛今生今世都得僵持在那座阶梯上，风一吹就会吹散他危脆的生命。

“您好啊？”声音是从我的右侧传出来的。

她有一双严厉的深色眼眸，方正的五官不见一丝随和，那副严肃的神情，让人一看就觉得她八成只报忧不报喜。她的年纪应该在五十岁上下，虽然穿着护士服，但是怎么看都像是位阶更高的主管级人物。

“您好，我想找一位克丽丝汀娜·萨涅尔小姐。我相信她应该住在这里……”

她面不改色地望着我。

“先生，没有人是‘住’在这里的。这地方既不是旅馆，也不是度假村。”

“抱歉，我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找这个人……”

“不需要道歉。”护士说，“我能不能请问……您是家属还是朋友？”

“我叫作戴维·马丁。克丽丝汀娜·萨涅尔在这里吗？求求您……”

护士的态度渐渐软化。她露出亲切的笑容，然后点点头。我大大松了口气。

“我是夜班护士长德丽莎，请跟我来吧。马丁先生，我带您去桑胡安医生的办公室。”

“萨涅尔小姐情况如何？我可以去看她吗？”

她又露出让人猜不透的浅浅一笑。“麻烦您，我们往这边走。”

那是个没有窗户的长方形房间，四面墙壁漆成明亮的蓝色，天花板吊着两盏灯，犀利的灯光有如金属一般。整个房间只摆了三样东西：一张光溜溜的桌子以及两张椅子。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味，而且非常冰冷。虽然护士称之为办公室，但我独自坐在一张椅子上枯等了十分钟之后，觉得这地方跟地牢没什么两样。即使房门紧闭，我依然可以听见墙外的人声，甚至偶尔是凄厉的呐喊。我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在那儿等了多久，后来，门终于开了，进门的是个身穿白袍、介于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子，脸上挂着和房里的空气一样冰冷的笑容。我暗想，这大概就是桑胡安医生了。他绕过桌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手肘撑在桌面上，好奇地看了我好几秒钟才开口。

“听说您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大概也累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来的不是维达尔先生？”他这样说道。

“他没办法过来。”

医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静静等着。他有一双冷凝的目光，那个神情，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听表面话，只听真心话。

“我可以看看她吗？”

“在您没有对我说实话并且说明来意之前，谁都不能看她。”

我叹了口气，点头同意。毕竟，我搭了一百五十公里的火车，并不是为了说谎而来的。

“我叫作戴维·马丁，是克丽丝汀娜·萨涅尔的朋友。”

“我们在这里都称呼她维达尔太太。”

“我不在乎各位怎么称呼她。我只想见到她，马上。”

医生叹了口气。“您就是那位作家吧？”

我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见她？”

医生指了指椅子，神情冷静地等着我再次坐下。

“我能不能请问，您上次见到她，或者跟她谈话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我答道，“为什么问这个？”

“您知不知道，在您之后有谁见过她或是跟她谈过话？”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医生举起右手捂着嘴，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该说什么。

“马丁先生，我恐怕得跟您说个坏消息了。”

霎时，我觉得自己的胃部仿佛绞扭成死结。

“她到底是怎么了？”

医生默默望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神中看见了一丝迟疑。

“我也不知道。”他说。

我们穿过一小段走道，两旁都是一扇扇金属房门。桑胡安医生领着我往前走，手上拎了一大串钥匙。一路走着，我似乎听见那些金属房门内频频传出笑声和哭声。那个房间就在走道尽头，医生打开房门，伫足在门槛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十五分钟。”他说道。

我走进房间，听见医生在我背后关上房门。眼前是个屋顶挑高的房间，纯白墙壁搭配光亮的地板，旁边摆着一张金属床，床的四周围着纱幔，床上是空的。宽敞的落地窗望出去是飘雪的花园和树林，远眺就是大湖。我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见了她。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穿着白色睡衣，头发绑成辫子。我绕过摇椅，然后注视着她。她的双眼呆滞无神。我在她身旁跪下时，她的眼睛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当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全身肌肉毫无反应。这时候我才发现，她的手臂缠绕着绷带，从手腕到手肘都是，肘关节则被捆绑在摇椅扶手上。我轻抚她的脸颊，抹去了滑落脸庞的泪水。

“克丽丝汀娜。”我轻声唤她。

她那空茫的眼神依旧呆呆望着前方，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我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

“我是戴维。”我低声对她说。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十五分钟，满室的静默。我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眼神迷茫呆滞，对我的话语全无回应。突然间，我听见房门又开了，接着，我感受到有人轻轻拉起我的手臂，拖着我往外走。那是桑胡安医生。我乖乖由他带着走向门外的走道。医生锁上房门，然后陪我回到那个冰冷的办公室。我瘫坐在椅子上，无奈地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您要不要独处几分钟？”他问道。

我点点头。医生慢慢走开了，离开时还顺手带上房门。我看着自己仍抖个不停的右手，只好握紧拳头。我已经不再感受到这个房间的冰冷，也听不见穿透墙壁传来的嘶吼和叫声。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8

桑胡安医生在湖畔旅馆的餐厅里找到我，我坐在壁炉前，旁边的餐桌上放着没动过的晚餐。整个餐厅除了我就没别的客人了，女服务生忙着检查一张张空无食客的餐桌，她手上拿着抹布，忙不迭地擦拭桌上的细屑。玻璃窗外，天色已暗，细雪缓缓从天而降，仿佛漫天洒着蓝色水晶细粉。桑胡安医生走到我的餐桌旁，面带微笑看着我。

“我早就料到会在这里找到您。十年前，我也在此度过了我在小镇的第一夜。他们帮您安排了哪个房间？”

“据说是新婚夫妻度蜜月的首选，可以欣赏湖景。”

“别听他们胡说，他们介绍每个房间都用同样这套说辞。”

离开疗养院，脱下了白袍，这时的桑胡安医生给人感觉轻松许多，也随和多了。

“换下白袍制服之后，我差点认不出您了。”我故意逗他。

“行医就像行军，少了行头就没那个架势了。”他正色驳斥我，“您还好吧？”

“我还好，更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嗯，我回办公室找您的时候，发现您已经不在那儿……”

“我需要出来透透气。”

“我了解。不过，我本来并未料到您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您的协助。应该这么说吧……需要您的是克丽丝汀娜。”

我急忙吞了口口水，说道：“您大概会觉得我很窝囊吧。”

桑胡安医生频频摇头。

“她这个样子多久了？”

“已经好几周了。基本上，从她来到这里就变成这样了，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医生耸了耸肩。“很难说。”

“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桑胡安医生幽幽轻叹：“四周前，有人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小镇墓园里发现了她。当时她已经体温过低，而且神志不清。后来她被送到疗养院，因为有个警察认出了她，去年她父亲生病期间，她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月，警察就是那时认识她的。小镇上也有许多人认识她。我们替她办妥住院手续，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她严重脱水，而且可能已经好几天不曾入睡。她曾经几度短暂恢复意识，意识清醒时，谈起的都是您。她说您的处境非常危险，还要我发誓绝对不能通知任何人，连她丈夫都不能说，等她情况好转之后，她自己会和他联络。”

“就算是这样，您为什么不干脆把事情告诉维达尔呢？”

“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是……说来您大概会觉得很荒谬。”

“什么事？”

“我一直觉得她在躲避什么，而且，我认为帮助她是我的职责。”

“她在躲避谁？”

“这个……我也不清楚。”桑胡安医生一脸含糊暧昧的神情。

“医生，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我只是个医生，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无法理解的。”

“什么事情？”

桑胡安医生神色紧张地挤出笑容。“克丽丝汀娜认为，有某种东西，或者是某个人，已经侵入她的体内，而且企图摧毁她。”

“谁？”

“我只知道，她认为那个人跟您有关，一个让您非常恐惧的人。因此，我认为除了您以外，没有别人可以帮她了。因此我没通知维达尔，尊重病人的意愿也是我的职责。而且，我知道您迟早会出现。”

他盯着我，一脸遗憾与恼怒交错的诡异神情。

“我也很珍惜她，马丁先生。克丽丝汀娜在这里陪伴她父亲的那几个月……我们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猜她大概没跟您提过我这个人吧！或许她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对她来说，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她跟我聊了许多事，我也跟她谈了很多，都是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心事。后来，我甚至向她求婚了，我想让她知道，这里的医生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当然是被拒绝了。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您说这些。”

“但是，她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医生……她会康复的……”

桑胡安医生别过脸去望着炉火，挂着哀伤的笑容。“希望如此。”

“我想带她走。”

他扬起眉梢。“带她走？去哪里？”

“带她回家。”

“马丁先生，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吧！您既不是病人的直系家属，也不是她丈夫，按照规定，您没有资格带她走，再说，从克丽丝汀娜的病情看来，她根本无法跟谁去任何地方。”

“难道被关在疗养院里，双手被绑，天天吞一堆药，这样会比较好吗？您该不会打算再次向她求婚吧？”

桑胡安医生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极力隐忍内心的愤怒，我的话显然是激怒他了。

“马丁先生，我很高兴您到这里来，因为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合力帮助克丽丝汀娜，我相信您的出现将会帮助她离开这个地方。我一直这样深信着，因为这两个礼拜以来，她开口唯一说出来的就是您的名字。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一定跟您有关系。”

桑胡安医生以急切的眼神注视着我，仿佛期望从我这里得到所有的答案。

“我本来以为她已经抛弃我了……”我开始细说从头，“我们原本打算抛下一切，一起远走天涯。那天，我出门去买火车票，顺便办了点事情，前后不过一个半钟头，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克丽丝汀娜已经走了。”

“她离开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例如吵架之类的？”

我咬着嘴唇。“这……我不觉得那样算吵架。”

“那么您觉得是什么？”

“当时，我刚好撞见她在看我的一份写作资料，所以我想，她大概觉得我不信任她而感到不高兴吧。”

“那是很重要的资料吗？”

“不是，只是一些书稿，就是草稿而已。”

“我能不能冒昧请问，是什么样的书稿？”

我迟疑了一下。“童话故事。”

“写给儿童看的？”

“应该说是老少咸宜。”

“我了解。”

“不，我认为您根本就不了解。我们没有吵架，克丽丝汀娜只是因为我不让她看那份稿子而有点不高兴，仅此而已。我出门时，她还留在家里准备行李。那份手稿一点儿都不重要。”

“有没有可能在您出门之后，家里来了客人？”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

“是否有任何原因促使她在您回家之前离开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问呢？”

“只是个普通的问题罢了，马丁先生。我只是想弄清楚您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没有说过是谁侵入她的身体里？”

“这个说法呢，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已，马丁先生。没有任何东西侵入克丽丝汀娜体内，临床上常见病人在经历重大精神创伤之后，会感受到死去的至亲或是某些想象的人物常相左右，甚至会把自己囚禁在封闭的心灵里，从此与外界隔绝。这是一种情感上的应激方式，也是在情绪或情感不被接受时的一种自我防卫。现在请不必担心这些，眼前最重要、也最能提供帮助的就是您了，因为您是她目前唯一在乎的人。从以前她在这里陪伴父亲的那段时间，一直到她这几周的反应，我知道，克丽丝汀娜深爱着您，马丁先生。您是她此生最爱的人，而且她肯定从来没爱过我。因此，我在此请您帮助我，请不要被恐惧或怨恨所蒙蔽，帮我这个忙吧。因为我们两人怀着同样的期望，都希望克丽丝汀娜能够安然离开这里。”

我羞愧地点了点头。“很抱歉，如果我之前……”

桑胡安医生立刻举起手制止我再说下去。接着，他起身穿上大衣，向我伸出手，我随即伸手握上。

“明天我等您过来。”他说道。

“谢谢您，医生。”

“应该是我向您道谢。谢谢您过来陪她。”

隔天清晨，朝阳刚从结冰的湖面升起，我就离开了旅馆。一群小孩正在湖边玩耍，不时朝着卡在冰湖里的小艇丢掷石头。雪已经停了，远处的白色山峰清晰可见，天际飘着大片浮云，仿佛一团移动的蒸汽。我在早上九点前几分钟抵达了圣安东尼奥疗养院，桑胡安医生带着克丽丝汀娜在花园等我。两人坐在朝阳下，医生握着克丽丝汀娜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医生看见我正穿越花园，于是招手要我过去。他已经先在克丽丝汀娜面前替我摆了一张椅子。我坐下来，定定凝视着她。她的双眼定格在我的眼睛上，却视而不见。

“克丽丝汀娜，你看看谁来了。”医生说。

我执起克丽丝汀娜的手，走近她面前。

“尽量跟她说话吧。”医生告诉我。

我点头回应，心神却已迷失在她那双迷茫的眼眸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医生随即起身，刻意让我们独处。我看着他消失在疗养院内部，走进屋里之前，他还特别交代护士别盯着我们。我没有理会守在一旁的护士，兀自将椅子拉近克丽丝汀娜。我撩起她额头上的发丝，这时候，她露出了笑容。

“你记得我吗？”我问她。

我看见自己的脸庞映在她的眼眸里，但不知道她是否看见我了，是否听得见我说的话。

“医生告诉我，你很快就会复原，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已经打算离开尖塔之家，我们一起远走天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在乎我们是谁、来自何处的地方。”

他们替她戴上羊毛手套，正好掩饰了手臂上的绷带。她清瘦了不少，皮肤烙上深深的皱纹，双唇龟裂，双眼呆滞无神。我只能面带微笑看着她，轻柔地抚着她的脸庞，不断地跟她说话，我告诉她，我非常想念她，而且四处找她。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几个钟头，直到医生和护士把她带回屋内。我依旧坐在花园里，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后来，我总算又看见桑胡安医生出现在疗养院门口。他走到我身旁坐下。

“她一个字都没说。”我告诉他，“我认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这里……”

“您错了，老弟……”医生纠正了我的看法，“这是个非常缓慢的过程，但是我敢保证，您的出现对她一定有帮助，而且是很大的帮助。”

我点头回应了医生善意的谎言和安慰。

“明天我们继续努力。”他说道。

这时候不过才中午十二点。

“从现在到明天这段时间，我能做什么？”我问他。

“您不是作家吗？那就写作，为她写点文章吧。”

9

我沿着湖畔大道回到旅馆。柜台人员好意指点我如何找到小镇唯一的书店，后来我在那儿买到了在店里存放多年的四开白纸和钢笔。工具齐备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将书桌搬到窗前，并要求旅馆用保温瓶送来一大壶咖啡。我耗了将近一个钟头望着湖面和远山发呆之后，终于写出第一个字。我想起克丽丝汀娜送我的那张老照片，小女孩走在海岸的木板码头上，照片里的谜团早已深埋在她的记忆里。我想象自己走在那座码头上，依随在她身后，这时候，文字慢慢开始如潮水般涌出，一则短篇故事的架构逐渐成形。我知道我要写的是克丽丝汀娜永远无法记得的故事，那个童年时期的她，牵着陌生人的手走向灿烂耀眼的碧海。我写下了她不曾拥有过的记忆，一段被剥夺的生命徒留的回忆。字里行间浮现的影像和微光，再度将我带回我俩在巴塞罗那的幽暗岁月。

我一直写到夕阳西下，直到保温瓶里的咖啡一滴不剩，直到结冰的湖面反射出蓝色月光，直到我的双眼和双手都疼痛不已。这时候，我放下钢笔，推开了桌上的四开稿纸。旅馆柜台打电话来问我是否下楼用餐，但我并没有听见电话铃声。我当时早已沉睡了，此生头一遭梦见，并且深信文字必定具有疗愈的力量，包括我的文字在内。

接连四天，我的日子都是同样的作息，在曙光照拂下醒来，然后走到房间外的阳台观赏脚下那一大片晕染成金红的湖面。我固定早上八点半抵达疗养院，这时候，桑胡安医生通常已经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凝望花园，手上端着热腾腾的咖啡。

“您都不睡觉的吗，医生？”我问他。

“睡得跟您一样多。”他回了我这么一句。

到了九点钟左右，桑胡安医生会陪我走到克丽丝汀娜的房间，替我开门。接着，他会让我们独处。我总是看到她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我抓了一张椅子摆在她身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她几乎不理会我的存在。接下来，我开始朗读前一晚为她写的稿子。我每天固定从头念起。偶尔，我刻意中断朗读，抬头看她时，竟发现她的嘴角漾起淡淡微笑。我把白天的时间都用来陪她，直到医生傍晚过来叫我回去为止。接着，我拖着脚步，顶着细雪，走过空荡的街道，回到旅馆简单吃点晚餐，然后回房继续写作，直到筋疲力尽。就这样，日日不知是何日。

到了第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走进克丽丝汀娜的房间，却发现她没坐在摇椅上等我。我立刻提高警觉，开始在房里四处寻找，竟发现她蜷缩在角落的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泪流满面。我赶紧在她身旁跪了下来，紧紧抱住她。我感受到她的气息吐在我脸上，看见她的双眸又出现了一丝明亮光彩，此生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这短短的几秒钟。

“你去了哪里？”她问。

那天下午，桑胡安医生特别允许我带她出去散步一个小时。我们一路走到湖畔，然后坐在长椅上。她开始跟我聊起她做了个怪梦，有个小女孩，住在迷宫般的黑暗之城，城里的街道和建筑都是活的，并以吞噬居民的灵魂维生。在那场梦境里，小女孩终于逃离险境，最后来到那个延伸到无际汪洋的码头，就像我这几天朗读给她听的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她牵着一个陌生人的手，这个无名、无脸的人救了她，然后陪她一直走到木板码头的尽头，有人在那儿等着她，一个她始终没见到的人，因为她的梦就跟我为她朗读的故事一样，尚未结束……

克丽丝汀娜依稀记得圣安东尼奥疗养院以及桑胡安医生。当她告诉我医生前一个礼拜曾经向她求婚时，不禁羞红了脸。时间和空间已经在她的思绪里完全混淆了。有时候，她以为她父亲仍住在疗养院里的一间病房，而她是来探望他的。片刻之后，她却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有时候，她甚至在我没问她的情况下主动提起这件事。她记得我出门去买火车票，过了半晌，她竟以为自己失踪那天是昨天的事。有时候，她误把我当成维达尔，回过神之后，她会为此向我道歉。还有些时候，她的脸庞骤然布满恐惧神情，全身颤抖不已。

“他越来越接近了，”她说，“我必须赶快逃走。在他看见你之前，我们要赶快走……”

接着，她会陷入漫长的沉默，不理会我的存在，也不在乎这个世界，仿佛有个东西把她拖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荒凉边境。几天下来，我确定了克丽丝汀娜精神失常，看她那个样子，我感觉到一股心如刀割的沉痛。最初的希望已经掺进了浓烈的苦楚，有时候，晚上回到旅馆那个地牢似的房间，内心那道充满阴暗和仇恨的深渊，我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但此时又觉渐渐开启了。桑胡安医生用他照料病人的耐心从旁观察我，后来，他察觉到我情绪上的变化。

“您不能失去希望。老弟。”他说，“我们已经有了非常重要的进展，要有信心。”

我顺从地点点头，日复一日，天天到疗养院带克丽丝汀娜去湖滨散步，倾听她每天一再重复的那些幻梦和记忆。她总是问我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回去找她，为什么丢下她一个人。每天，她在那个囚禁她的隐形牢笼里望着我，并要求我拥抱她。每天，当我向她道别，她总要问我爱不爱她，而我总是给她同样的答复。

“我永远爱你。”我这样告诉她，“直到永远。”

那天晚上，我在剧烈的敲门声中惊醒。时间是凌晨三点，我拖着脚步走到房门前，忐忑不安地开了门，惊见门口站着疗养院的一位护士。

“桑胡安医生要我来请您立刻去找他。”

“发生什么事了？”

十分钟后，我走进圣安东尼奥疗养院大门。凄厉的呐喊从花园里就听得见。克丽丝汀娜把自己反锁在房间。桑胡安医生看起来一副整星期没合过眼的憔悴模样，他和另外两位男护士正在想办法把门撞开。房内频频传出克丽丝汀娜的吼叫和撞墙声，同时不断摔家具，凡是她看到的东西都惨遭破坏。

“她跟谁在里面？”我问道，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

“里面没有别人。”医生驳斥了我的问题。

“但是她在跟别人说话。”我提出异议。

“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警卫急忙扛了一支金属杆过来。“我只能找到这个东西了。”

医生点了点头，接着，警卫把金属杆子对准门把，打算开始撬门。

“她是怎么从里面反锁的？”我问医生。

“我也不清楚……”

这是我第一次在桑胡安医生脸上看见恐惧的神情，但他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就在警卫正打算动手撬门时，门的另一边却突然静默了。

“克丽丝汀娜？”医生在房门前大喊。

没有回应。房门总算在猛力撞击下打开。我跟着医生走进一片漆黑的房里，窗户敞开，阵阵凛冽的寒风往房里吹，椅子、桌子和摇椅全部被毁损，墙上有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污渍。都是血迹。房里不见克丽丝汀娜的踪影。

几位男护士冲向阳台，在花园的雪地里搜寻足迹。桑胡安医生环顾室内，目光急切地找寻克丽丝汀娜。就在这时，我们听见浴室传出笑声。我立刻去开了门，浴室里满地玻璃碎片，克丽丝汀娜坐在地上，头靠着金属浴缸，仿佛破损的木偶。她的双手双脚被玻璃碎片割得满是伤痕，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被她用拳头敲破的镜子上，依旧流着她的鲜血。我赶紧把她搂在怀里，同时找寻着她的目光。她笑了。

“我没让他进来。”她说。

“谁？”

“我要他忘了这件事，但是，我就是不让他进来。”她重复了同样的话。

桑胡安医生在我身旁跪了下来，立刻检查克丽丝汀娜身上的伤口。

“拜托。”他轻声说道，同时要我让开，“现在别提这些。”

一位男护士找来了担架，我帮他们把克丽丝汀娜抬到担架上，一路握着她的手到就诊间，桑胡安医生在那儿为她注射了镇静剂，不过几秒钟的光景，她就失去了意识。我守在她身边，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的眼神成了一面空茫的镜子……接着，有位护士过来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出就诊间。我伫立在那儿，在那个弥漫消毒水味道的阴暗走道上，双手和衣服上都沾满了血迹。我靠墙站着，但最后还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克丽丝汀娜隔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皮绳绑在床上，而且身在一个没有窗户、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唯一的光线就是天花板那盏小灯泡。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过了一夜，一直默默守着她，浑然不知时间早晚。她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立刻因手臂上的伤口刺痛而浮现痛苦的神情。

“戴维？”她轻声呼唤。

“我在这儿。”我赶紧搭腔。

我走到床边，倾身让她看看我的脸，以及我为了她而勉力挤出的笑容。

“我动不了。”

“你身上绑了皮绳，这是为了你好。医生过来看你的时候，就会替你解开的。”

“快帮我解开！”

“我不能这么做。这个必须由医生来……”

“求求你……”她苦苦哀求。

“克丽丝汀娜，这个最好还是……”

“求求你。”

她的眼神里充满痛苦和恐惧，但更重要的是，自从我到这里来看她，这是她的眼神初次有了清澈明亮的光彩。她又变回原来的她了。于是，我解开束缚她肩膀和腰部的两条皮绳，轻抚着她的脸庞。她在发抖。

“你觉得冷吗？”

她摇头否认。

“要不要我去找医生过来？”

“戴维，看着我。”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注视着她的双眼。

“你必须摧毁它。”她这样说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必须摧毁它！”

“摧毁什么？”

“那本书。”

“克丽丝汀娜，我想还是去找医生过来比较好……”

“不要！你听我说……”她用力掴了我一耳光，“你出门去买火车票那天早上，还记得那天的事吧？我后来又去了你的书房，还打开了大箱子。”

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找出那份书稿，开始往下读。”

“克丽丝汀娜，那只是一个神话……”

“你不要骗我，我已经读过了，戴维。至少我读过的篇幅足以让我确信，你必须摧毁它才行……”

“现在别担心这个，我告诉过你的，我已经放弃那个写作计划了。”

“但是它并没有放弃你。我试图要烧掉它……”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立刻松开她的手，同时想起我在书房地板上找到的火柴余烬，不禁觉得背脊发凉。

“你试图烧掉它？”

“但是我不能。”她喃喃低语，“屋里还有别人。”

“屋里没有别人。克丽丝汀娜，什么人也没有。”

“我才刚点了火柴，并将火柴移到书稿旁，就感觉到他在我后面。接着，我的脖子挨了重击，倒在地上。”

“攻击你的是谁？”

“当时光线非常暗，好像白天的日光突然进不来了。我回头看了又看，可是实在太暗了。我只看见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好像野狼的眼睛。”

“克丽丝汀娜……”

“他抢走了我手中的书稿，然后放回大箱子里。”

“你的状况不太好，我还是去请医生过来吧……”

“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

我对她笑了笑，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当然在听你说话。但是，家里没有别人……”

她紧闭双眼，频频摇头，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我说的每句话都像利刃般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这就去通知医生……”

我倾身又吻了她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我走向房门，总觉得她的目光紧随在后。

“懦夫。”她说。

当我陪着桑胡安医生回到房间，克丽丝汀娜已经解开了所有皮绳，摇摇晃晃地走向房门，在白色地板留下一串血脚印。我们两人上前扶住她，让她重新上床躺着。克丽丝汀娜大吼大叫，愤怒的挣扎反抗使得伤口血流不止。有人听到这阵混乱赶紧前来，一名警卫帮我们制伏了她，与此同时，医生再度以皮绳束缚住她。将她安顿好后，桑胡安医生神情严肃地望着我。

“我去准备帮她再打一针镇静剂。您留在这里看着，别让她又松开了皮绳。”

和她独处的那一分钟之内，我一直试着安抚她。克丽丝汀娜继续奋力挣扎，试图挣脱皮绳的约束。我捧着她的脸庞，试着让她注视我。

“克丽丝汀娜，拜托你……”

她朝我脸上吐口水。“你走开！”

医生带着一名护士回来了，护士手上的金属托盘装着针筒、外敷药物，以及一个装有黄色液体的玻璃瓶。

“请您出去吧。”他要求我离开房间。

我退到门边。护士用力将克丽丝汀娜压在床上，医生在她手臂上注射了镇静剂。克丽丝汀娜凄厉的嘶吼声，任谁听了都会肝肠寸断。我捂着耳朵，急忙冲到房门外的走道上。

懦夫！我这样告诉自己。我是个懦夫。

10

圣安东尼奥疗养院后方有一条通往镇外的河畔小径，紧邻灌溉渠道，两旁路树蓊郁。湖畔旅馆餐厅里那张地图也标示了这条小径，并给它一个极其甜腻的别名：恋人之路。那天午后，离开疗养院，我踏上幽暗小径，一路走着，丝毫感受不出爱恋的甜美氛围，倒是有挥之不去的孤寂。我走了将近半个钟头，沿途一个人也没看见，小镇越来越远，圣安东尼奥疗养院的细长建筑以及湖畔的豪宅大院远在天边，看似一幢幢纸屋。我挑了小径旁的一张长椅坐下，静静远眺塞尔坦亚山谷另一头的落日。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依稀可见雪地荒原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小礼拜堂。我不自觉地起身，踩着积雪往那里走去。到了距离十几米处，这才发现小礼拜堂缺了门，石砌墙面被烧得焦黑。我踏上通往入口的阶梯，往前走了几步进入神殿。几张长椅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天花板上的木头只见残存灰烬；荆棘蔓生到神殿内部，甚至攀爬到祭台上。黄昏暮色从石砌的细窄落地窗洒入，我坐在祭台前的长椅上，聆听萧萧风声在被火烧出大洞的拱顶上不断呼啸。我抬头仰望，内心期盼自己拥有森贝雷先生的一丝信仰，不管是信仰上帝或是书籍，我只想祈求上帝，或是地狱恶魔也行，只要能让我带着克丽丝汀娜离开那个地方就好。

“求求您。”我噙着泪水喃喃低语。

我忍不住无奈地苦笑，一个被击垮的男人，无助地哀求自己从未信仰过的上帝施舍怜悯。我环顾四周，看着这座仅剩倾圮和灰烬的上帝之家，只有空荡和孤寂，接着，我知道自己这天晚上不可能见到任何奇迹，不会获得赐福，我不会如愿带着她离开那里，我无法让她脱离那个胆小怯懦、自作多情的医生，他一心一意只想把她变成自己的睡美人。我真想放一把火烧了那幢大宅院，这么一来就没有人能再随意去握她的手了。我真想带她回家，和她一起死去，怨恨与愤怒将会为我指路。

我在傍晚时刻离开小礼拜堂。穿越了月光映照下的银色荒原，我回到幽暗的河畔小径，循着原路往回走，远方的疗养院以及湖畔豪宅的点点灯光，逐渐浮现在我眼前。抵达疗养院时，我毫不留情地扯下栅栏上的电铃，越过围墙，在漆黑中穿越花园。我绕着房子外围走近后方的入口。后门从里面锁上了，但我毫不犹豫地用手肘撞破玻璃，然后伸手扭断门把。进了走道，我听见有人说话和低语的声音，空气中飘散着厨房传出的热汤味道。我穿越整条走道，终于抵达桑胡安医生囚禁克丽丝汀娜的房间，可想而知，他肯定想借此把她塑造成虚弱的睡美人，永远在那个地狱边境与药物和皮绳为伍。

我早就料到房门上了锁，不过门把还是被我用力扭断，只是必须强忍着胸前伤口的剧烈疼痛。我推开房门，进了房间，首先发现我居然能看见自己的气息在面前飘浮。其次，我发觉雪白的地砖上满是沾血的脚印。朝向花园的落地窗敞开着，阵阵寒风吹来，飘荡的纱帘宛如浮浪。床上是空的，我走近床边，随手拿起桑胡安医生和男护士用来捆绑克丽丝汀娜的皮绳。割断皮绳的刀法非常利落，仿佛这皮绳就跟纸张一样。我转往花园里，瞥见雪地上印着醒目的红色脚印，一路延伸到围墙。我跟着脚印走过去，摸了摸花园旁的石墙。墙上沾有鲜血。我爬上围墙，跳出墙外。不规则的血脚印一直往小镇的方向走远。我愣了一下，随即奔跑上路。

我循着雪地上的脚印一直跑到湖滨公园。皎洁的圆月就像悬浮在一片冰原上方的大火球。我就在那里看见了她。她瘸着脚，缓缓走向结冰的湖面，身后留下一连串沾血脚印。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我看见她露出微笑。与此同时，她脚下却出现一道裂缝。我跳入结冰的湖面，随即感受到脚下那层浮冰开始迸裂，我赶紧跑向她。克丽丝汀娜依旧伫立原地，如如不动地望着我。她脚下的裂缝渐渐扩展成黑发般的网络。冰块在我脚下开始滑动，我措手不及，在冰上滑了一跤。

“我爱你。”我听见她说。

我朝着她的方向爬行，然而，冰湖上的裂缝却逐渐在手掌下蔓延，逼得我只好绕道。听见冰湖在脚下迸裂时，我们之间仅仅相隔几米。她的脚下开启了好几道獠牙般的裂缝，接着有如一口柏油深井般吞噬了她。就在克丽丝汀娜从冰湖表面消失的那一刻，使她陷入湖里的裂缝竟然渐渐黏合了。她的身体滑进湖面下方数米的水里，我努力爬到她被吞噬的地方，使尽全力敲击结冰的表面。克丽丝汀娜睁大双眼，一头长发在水中如海浪般漂浮，她在透明清澈的冰层另一侧定定望着我。我使劲捶打湖面的冰层，直到双手已无气力，终究是徒劳无功。克丽丝汀娜的双眸始终紧盯着我的双眼；她的双手摸着湖面上的冰层，并且面露微笑。最后几丝气息已经陆续从她口中冒出气泡，她的瞳孔也逐渐放大了。就在分秒之间，她开始慢慢陷入那个无尽的深渊……

11

我并没有回旅馆房间去拿东西。我躲在湖畔树丛后面，眼看着桑胡安医生带着好几位警察进了旅馆，接着，我看见他们和旅馆经理在玻璃门内交谈。拜漆黑无人的街道之赐，我走过整座小镇，来到了完全陷入幽暗的火车站。在两盏瓦斯灯的微光映照下，依稀可见一列火车在月台等着。车站出口亮起红色信号灯，染红了火车的阴暗金属车身。机器完全停摆；冰滴和冰柱挂在车身上，仿佛凝胶似的。火车车厢内一片漆黑，车窗上结了厚厚一层霜。站长室不见任何灯光。距离火车离站还有好几个钟头，车站里杳无人迹。

我走近其中一节车厢，试着打开车门，但门从里面反锁了。我跳下铁轨，沿着火车往前走。在漆黑夜色的掩饰之下，我钻进车厢之间的空隙，决定去试试车厢连接处的那扇小门。门是开着的。我赶紧溜进车厢，摸黑往前走到其中一个包厢，一路冻得直发抖，进了包厢就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瘫在座位上。我不敢合眼，深怕一闭上眼就看见克丽丝汀娜在冰湖下面注视我的眼神。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或许已过了好几个钟头。有那么一瞬间，我忍不住扪心自问，我到底在躲避什么？为何如此麻木不仁？

我躲在那个空荡的包厢，像个逃犯似的，默默倾听着火车车身的金属和木头因低温而发出的无数次嘎吱声响。后来，我看见车窗外出现了阴影，接着，一盏瓦斯灯的灯光抚过火车车厢，月台上传出人声。我用指腹在满是水雾的车窗上抹了个小洞，接着，我瞥见一名技工带着两个工人朝火车头走去。距离火车十几米处，站长正在跟两名曾在不久前和桑胡安医生去过旅馆的警察交谈。我立刻缩回包厢里。过了几秒钟，我听见一大串钥匙发出的声响，然后是开锁的声音，车厢边门就这样打开了，他们从车厢另一头往前走了几步。我拉开反锁的门闩，让包厢门恢复畅通，然后爬进座位下方，紧挨着墙脚躺着。我听见警察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们高举瓦斯灯，蓝色光线在包厢车窗前晃了几下。当他们伫足在我脚边，我只能屏息等待。人声已经止息。我听见边门打开的声音，一双靴子从我面前经过。警察在那儿伫立了几秒钟，随即走出包厢，关上门。脚步声在车厢里逐渐远去。

我待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过了几分钟，我听见一声爆裂声响，一股暖流从暖气装置的气孔往我脸上吹来。又过了一个钟头，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从车窗外掠过。我爬出藏身之处，观望周遭动静。三三两两的旅客正拖着行李在月台上漫步。我从车厢墙壁和地板感受到火车头的引擎已经发动。不到几分钟的工夫，旅客陆续上车，列车长点亮了信号灯。我回到靠窗的位子坐下，点点头向几位经过包厢的旅客打招呼。当车站大钟指向早上八点整，火车开始滑出车站。直到此时，我终于闭上眼睛，同时听着教堂钟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被诅咒的回音。

火车行程严重误点。因为沿途部分电缆倒塌，火车抵达巴塞罗那时，已经是一月二十三日傍晚。整座城市笼罩在胭脂般的暮色里，蜘蛛网似的黑烟缓缓往天际攀爬。天气出奇暖和，仿佛冬天一溜烟似的跑掉了，一股肮脏、潮湿的气味从排水沟的盖孔冒出来。我一打开楼下的家门就发现地上有个白色信封。我瞥见了那个赭红色封印，根本不想去捡，因为我非常清楚信件的内容——科莱利来信提醒我今天和他有约，我得把书稿送去他位于奎尔公园旁的住处。我摸黑上楼，打开楼上的大门，进门之后没开灯，径自前往书房。我走近落地窗旁，静静注视火红暮霭映照下的幽暗空间。我想象她就在那儿，正如她向我形容的那样，跪在大箱子前。接着，她打开箱子，拿出了活页夹。她读着一页页被诅咒的书稿，越发坚信她应该摧毁这份稿子。她点燃火柴，打算烧了书稿。

屋里还有别人。

我慢慢走向大箱子，但距离箱子还有好几步时就停了下来，仿佛我就在她背后，正在偷偷看着她。我倾身向前，打开箱子。书稿仍在那儿等着我，我伸手抚摸活页夹。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它。有个银色物品在箱底闪闪发光，看起来就像沉在池底的珍珠。我用手指把它捏了上来，在红色的暮光下仔细看个清楚。那是一枚天使别针。

“婊子养的！”我听见自己这样咒骂着。

我拿出衣橱里父亲留给我的装有左轮手枪的盒子，打开转轮，确定里面装满了子弹，再把转轮扳了回去，并将手枪放进大衣右侧的口袋，剩下的子弹则塞进左侧口袋。出门前，我面对玄关的镜子，定定望着镜中的陌生人。我对镜微笑，冷静的仇恨在血管里燃烧，我踏出家门，走入漆黑暗夜。

12

科莱利的房子矗立在山丘上，周遭飘着片片红色浮云。奎尔公园的蓊郁树林在屋后绵延着。树枝在风中巍巍颤颤，树叶窸窣作响，仿佛满山遍野尽是蛇群在爬行。我伫足入口处，仔细打量房子的外观。屋里一点灯光也没有，落地窗外的百叶窗紧闭着。我听见背后传来一群野狗的喘息声，它们在公园围墙内狂吠不已，随时紧跟着我的脚步移动。我掏出口袋里的左轮手枪，转身朝着公园入口的栅栏走去，栅栏内隐约可见野狗的身影，一个个流动的阴影正在漆黑中观望。

我走近那栋房子的大门，抓着门环叩了清澈响亮的三声。我并不期待有人会来应门。我大可开枪轰掉门锁，但是根本没这个必要，因为大门没锁。我使劲扭动铜制门把，终于把栓锁打开，老旧笨重的橡木大门迟缓地往屋内移动。眼前就是那条漫长的走道，地板上厚厚一层灰尘，隐隐闪耀着微光，仿佛满地细沙。我往前几步，走近玄关旁的楼梯口，出现一座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螺旋梯。我沿着走道往客厅前进，墙上老照片里那数十对眼睛一路紧盯着我，传入耳里的唯一声响是我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抵达走道尽头时，我停下脚步。屋外明亮的泛红夜色穿透百叶窗缝隙，细长的光影仿佛尖锐利刃。我举起左轮手枪，进入客厅，尽快让视线适应满室幽暗。所有家具依然摆在我记忆中的位置，即使在如此阴暗的光线之下，依然看得出蒙尘的家具已相当老旧。尽是废墟。窗帘早已破损，墙上的斑驳画作只让人联想起鱼鳞。我走向落地窗，想打开百叶窗，好让屋里明亮一些。距离阳台尚有数米，我突然意识到屋里不只我一人。我伫立原处，全身发冷，接着缓缓转身。

客厅角落清楚可见有个身影端坐在那儿，一如往常。从百叶窗缝隙钻进屋内的血红色天光，映出了那双光亮的皮鞋，还有那一身西装。那张脸完全陷入漆黑，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盯着我，而且脸上还挂着微笑。我举起左轮手枪，瞄准他。

“您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我说道。

科莱利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身体全然静止，仿佛一只蜘蛛。我往前跨出一步，将手枪瞄准他的脸。我似乎听见黑暗的角落传来叹息声，霎时，他双眼闪着红光，我确定他就要扑过来攻击我……我扣下了扳机。手枪的后坐力猛然冲击我的前臂，仿佛狠狠挨了锤击。一缕灰蓝色烟雾从左轮手枪枪口缓缓升起，科莱利的一只手从摇椅的扶手滑落下来，晃个不停，手指来回搓磨着地板，接着，我又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他胸口，衣服上的弹孔冒着烟。我双手紧握着枪，没有胆量再往前挪步，只能紧盯着摇椅上纹丝不动的身影。摆动的手臂慢慢停了下来，他的身体逐渐瘫软，又长又尖的手指紧紧陷在橡木椅上。没有任何声响，挨了两枪的身体也没有丝毫动静。我往后退了几步到落地窗旁，随手开了窗，但视线始终不离科莱利瘫坐的那张摇椅。一道朦胧光束穿越阳台栏杆后直入客厅角落，映照着科莱利的身躯和脸庞。我努力想咽口水，偏偏口干舌燥。我的第一发子弹在他双眼之间开了孔；第二发子弹把他的西装领打出大洞，衣服破洞不见一滴血迹，渗出的反倒是细致、明亮的粉末，就像沙漏钟里的细沙。双眼炯炯有神，僵硬的双唇扬起嘲弄的微笑。那是个假人。

我放下左轮手枪，双手仍不听使唤地颤抖。我缓步趋前，倾身打量那个大型木偶，慢慢将手伸向它的脸部。此时，我不由得心生恐惧，就怕那对玻璃眼珠突然转动，指甲又尖又长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用指腹轻抚它的脸庞。那是彩绘的木头，我不禁发出苦笑。不愧是老谋深算的科莱利。我站在那个一脸嘲讽的大型木偶前，狠狠踹了它一脚。我看着它倒在地上，再用力把它踩在脚下。最后，饱受凌虐的木偶，手脚纠结扭曲成了凌乱诡异的姿势。

我倒退几步，环顾四周，望着墙上那幅大型天使油画，用力把它扯下来。画作后面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我留下来过夜那晚就在那里。我试了试门锁，门是开着的。我盯着陷入漆黑的阶梯，走到斗柜旁，想起了初次和科莱利在此地碰面时，这就是他存放十万法郎的地方，于是，我开始在各个抽屉里翻找。我在其中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存放蜡烛和火柴的黄铜盒子，踌躇半晌，忍不住纳闷，难道这也是科莱利刻意准备好的，就像那个坐在角落等我的木偶？我点燃蜡烛，穿越客厅往门口走去。我看了那个残破扭曲的木偶最后一眼，左手高举蜡烛，右手紧握左轮手枪，准备下楼到地下室。

我小心翼翼踩着阶梯，每往下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到了地下室的大厅，为了看清周遭环境，我高举蜡烛，看见的果然是那个半圆形的大厅。所有东西都在：手术台、瓦斯灯，以及摆着手术工具的盘子，所有东西都覆盖了厚灰尘和蜘蛛网。不过，现场还有别的东西，墙边隐约可见好几个身影，全都静止不动，就跟刚才的科莱利一样。我把蜡烛摆在手术台上，走近那几个呆立的塑像。我认出了其中两个，就是那天晚上服侍我们的仆人，还有开车送我回家的司机，其他人我都不认得。不过，其中有一具塑像靠墙竖立着，朝下的面孔遮住了。我用枪管抵着塑像推了一下，让它转了个身，一秒钟后，我看见自己站在面前盯着我，顿时全身直打寒颤。这个仿造我的形貌而塑造的木偶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没有五官。我正想出手打烂那张脸时，突然听见楼梯上方传来孩童的笑声。我屏息以待，接着又听见了一连串响亮的噼啪声。我赶紧冲上楼梯，到了二楼的客厅一看，已被摧毁的科莱利木偶不见了，地上留着一连串朝着走道前进的脚印。我将左轮手枪的子弹上膛，紧跟着脚步走向通往玄关的走道。

我在阴暗里搜寻着科莱利，但就是不见他的踪影。走道尽头的大门依旧敞开着。我缓步前进，直到地上的足迹断然终止，我只得停下脚步。过了几秒钟，我发现记忆中挂满老照片的墙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不见了。空白处已经补上新的相框，相框里那张阴森可怕的照片上，克丽丝汀娜一身纯白，空茫的眼神迷失在镜头里。她的身边还有别人，那双手臂环抱着她坐在他的大腿上，笑盈盈看着镜头。那个人正是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13

我赶紧跑下山，一路朝着恩宠区的阴暗街道前进，在那儿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里面有一群当地居民情绪激动地讨论政治，或是足球——两者常常难以界定。我挤进人群，穿越了重重烟雾和喧嚣，好不容易挤到吧台前，老板对我抛出嫌恶的眼神，我猜所有的陌生人都会受到如此待遇，毕竟，这家小馆子的老主顾大概都是住在附近两条街的居民。

“我需要使用电话。”我对他说道。

“电话只有客人才能用。”

“那就给我一杯白兰地，还有电话。”

老板拿了个杯子，指了指大厅最里面，有条走道通往贴着“公厕”字样的房间。我在走道尽头找到那个小小的电话亭，正好就在厕所入口对面，氨气的味道扑鼻而来，大厅的嘈杂人声不绝于耳。我拿起话筒，等着线路接通。几秒钟后，电话公司的接线员有了回应。

“我想打电话到瓦雷拉律师事务所，地址是对角线大道四四二号。”

接线员花了好几分钟才帮我接通电话。我右手拿着话筒，左手捂着耳朵，就在那儿乖乖等着。最后，接线员终于告知线路已接通，不到几秒钟的工夫，我听出了电话另一头是瓦雷拉律师的女秘书。

“很抱歉，瓦雷拉律师目前不在办公室。”

“事情非常紧急。请您告诉他，我是马丁，戴维·马丁。这件事情攸关生死。”

“我知道您是谁，马丁先生，但是我真的很抱歉，现在没办法让您跟律师通话，因为他不在这里。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他老早就下班了。”

“既然这样，请告诉我他家的地址。”

“我无法提供这个信息，马丁先生。很抱歉，您要找他的话，请明天早上来电……”

我挂断电话，然后等着打另一通电话。这一次，我把联络萨尔瓦多的电话号码给了接线员。他的邻居接起电话，要我等一会儿，他立刻上楼去看看那位退役警察在不在家。一分钟后，萨尔瓦多接过了话筒。

“马丁？您还好吧？人在巴塞罗那吗？”

“我刚回来。”

“现在可要非常小心才行。警察到处在找您，他们甚至来找我问了一些关于您的事，还有爱丽西亚·马尔拉斯卡的事情。”

“是不是格兰德斯警官？”

“我想是吧，他跟两个彪形大汉一起来的，那两个家伙我一看就讨厌。依我看来，他似乎把您和罗勒斯以及马尔拉斯卡夫人的死扯上关系了。最好特别留意。他们一定到处在查您的行踪。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到我这儿避避风头。”

“谢谢，萨尔瓦多先生，我会好好考虑的。不过，我不想再给您惹麻烦了。”

“无论您决定怎么做，总之就是要小心点。我想您说得没错，哈戈已经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但确实是回来了。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正在想办法联络瓦雷拉律师。我认为整件事情的核心人物，就是找马尔拉斯卡写书的出版商，而瓦雷拉是唯一知道事实的人。”

萨尔瓦多停顿了半晌。“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吗？”

“应该不需要。我跟瓦雷拉谈过之后，会再打电话给您。”

“就照您的意思去做。防身的东西有吗？”

“有的。”

“很好，我很高兴您做了这样的准备。”

“萨尔瓦多先生……罗勒斯跟我提过一个住在索摩洛斯特的女人，马尔拉斯卡曾经去找过她算命，他当初是透过伊莲娜认识这个女人的……”

“您说的是索摩洛斯特女巫。”

“您对这个人知道多少？”

“几乎一无所知。我认为她根本就不存在，那个出版商也是。您该担心的是哈戈和警察。”

“我会留意的。”

“有什么新消息就打电话给我，好吗？”

“我会的，谢谢您了。”

我挂了电话，经过吧台的时候，丢下几块铜板付了电话费，还有那杯连碰都没碰过的白兰地。

二十分钟后，我已经站在对角线大道四四二号门前，仰头张望着大楼高处依旧灯火通明的瓦雷拉律师事务所。警卫室已经关闭，但我不断敲门，直到警卫探出头来，端着一张臭脸走近门边。他刚开出一条门缝，一副想把我打发走的模样，我却趁机用力推门，侧身钻进门内，完全不理会他的大声嚷嚷。我径自走向电梯，警卫上前揪住我的手臂，企图把我拦下；当我投以凶狠恶毒的目光后，他吓得立刻打消了念头。

瓦雷拉的女秘书前来应门时，脸上的神情瞬间从惊愕转为恐惧，尤其是我用脚尖挡住门板时。这次我不但没让她把我关在门外，还硬闯了进去。

“去通知律师我来了。”我说道，“现在就去。”

女秘书面色惨白地望着我。“瓦雷拉先生不在……”

我揪住她的手臂，拖着她走到律师办公室。里面的电灯都亮着，却不见瓦雷拉的踪影。女秘书一脸惊吓地隐隐啜泣，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指紧掐着她的手臂。我松开她的手，她马上往后退了几步，吓得直发抖。我叹了口气，试图摆出冷静的姿态，却被她看见了长裤裤头露出的左轮手枪。

“求求您，马丁先生……我发誓，瓦雷拉先生真的不在这里。”

“这我相信。别紧张，我只是想跟他谈谈，就这样而已。”

女秘书频频点头。我对她微笑，说道：“那就劳驾您拿起电话，打到他家。”

她拿起话筒，压低声音向接线员报上律师家的电话。一接通，她立刻把话筒交给我。

“晚安。”我主动问候他。

“马丁，这是何其不幸的惊喜。”瓦雷拉在电话另一头说，“能不能请问，您这么晚了在我的办公室做什么？可想而知，我的员工一定受到了惊吓和骚扰……”

“我也很抱歉这时候还来叨扰您，律师。但是我急着联络您的客户科莱利先生，您是唯一能帮得上忙的人。”

一阵漫长的静默。

“我想您是搞错了，马丁。我根本帮不上忙。”

“我一直相信这件事应该可以圆满解决，瓦雷拉律师。”

“您根本没听懂我的话，马丁，我不认识那位科莱利先生。”

“您说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他，也没跟他说过话，当然不会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了。”

“别忘了，当初就是他聘请您去把我从警察局弄出来的。”

“几周前，我们收到一封信，里面附了一张支票，他在信中告诉我们，您是他的合伙人，格兰德斯警官正在找您麻烦，因此，他要我们在必要时为您辩护。当时，信里还附上了另一封信，他要我们亲手交给您。我收下了支票，拿钱总要办事嘛！所以就向警察局的熟人打听您是否在那儿。事情就是这样，您应该都还记得，我做了我分内的事，把您从警察局弄出来，还要挟了格兰德斯不准再骚扰您。我想，我们提供的服务，您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但这次无言的是我。

“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请玛格丽塔小姐把信拿给您看。”瓦雷拉补上一句。

“那您的父亲呢？”我问他。

“我父亲怎么了？”

“您的父亲和马尔拉斯卡都与科莱利有往来，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我可以保证，我父亲和科莱利从来没有过直接的接触。当年和科莱利先生之间的往来联系，如果真的有的话……因为我们事务所的档案资料里根本找不到，总之，都是已经过世的马尔拉斯卡先生自行处理的。既然您都问了，我就老实说吧。我父亲后来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科莱利这个人，尤其是马尔拉斯卡去世前几个月，他开始……容我这么说，当他开始跟那个女人搅和在一起的时候。”

“哪个女人？”

“就是那个交际花。”

“伊莲娜·萨比诺？”

我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愤怒的叹息。

“马尔拉斯卡先生去世之前，特别委托我们事务所将一笔钱信托管理，当时指定的受惠人，一个叫作胡安·科贝拉，另一个叫作玛利亚·安东妮雅·萨娜乌哈。”

那就是哈戈和伊莲娜·萨比诺了，我暗想。

“那笔基金有多少钱？”

“是一笔外币存款，我记得大约是十万法郎左右。”

“马尔拉斯卡有没有说过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我们只是律师事务所，不是侦探社。事务所顶多只能照着马尔拉斯卡先生的交代去办事，至于详情就不好多问了。”

“他还做了什么其他的指示？”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单纯的要求，款项应该支付给和事务所以及他的家人无关的第三者。”

“您记不记得哪个比较特别的人？”

“这些事情都是我父亲亲手处理的，他坚持不让我们插手，避免员工将这些隐私信息外泄。”

“还记得那些款项都汇到哪里去了吗？”

“我怎么会记得这些？都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请您努力回想一下，”我说道，“看在玛格丽塔小姐的分儿上……”

秘书小姐立刻露出惊恐的眼神，我却故意对她眨了眼。

“不许您动她一根汗毛！否则我就不客气了……”瓦雷拉出言恐吓我。

“请废话少说。”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您的记忆力怎么样？有没有变得好一点了？”

“我可以去查一查我父亲的私人资料，顶多就是这样了。”

“那些资料在哪里？”

“家里，跟他留下来的文件放在一起。但是我大概需要好几个钟头……”

我挂断电话，然后紧盯着瓦雷拉的女秘书，这时候的她早已哭花了一张脸。我把手帕递给她，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啦，事情没那么严重，我很快就走了。看吧，我只是想跟他讲几句话而已。”

她面带惊慌地点着头，目光始终盯着我的左轮手枪。我把大衣扣上，对她笑了笑。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她张大眼睛，惊恐的神情更明显了。

“帮我写下律师家的地址。还有，千万不要耍我，否则我一定会回来的，而且我敢保证，下一次，我恐怕不会对您这么客气了。”

离开事务所之前，我要求玛格丽塔小姐告诉我电话线路在哪里，接着，我二话不说就把电话线剪了，省得她还打电话去通知瓦雷拉即将有不速之客上门，至于报警投诉今天这场不愉快，当然也免了。

14

瓦雷拉律师住在一幢宽敞华丽的豪宅，一派诺曼底城堡的气势，地点就在吉隆纳街和奥西亚斯马区街交会的转角。我猜这栋巨大的房子大概和律师事务所一样，也是从他父亲那儿继承来的，这里的一砖一瓦，见证过巴塞罗那世代子民捍卫故乡的血泪与汗水，然而，那些老百姓从未梦想过自己能踏入这样的房子。我告诉门房，事务所的玛格丽塔小姐派我送一些文件过来，他迟疑半晌，最后还是让我上楼了。就在门房紧迫盯人的注视之下，我不疾不徐地踩着楼梯往上走。一楼的楼梯间极为宽敞，比我童年时期居住的港口区房子都要大，而那个老社区就在这幢豪宅旁边而已。门上的大门环是个铸铜拳头，我刚抓起门环打算叩门时，才发现大门是开着的。我轻轻推了门，探头往里面张望。与玄关相连的是一条大约三米宽的走道，覆盖了蓝色天鹅绒的墙面挂满画作。我关上背后的大门，打量着走道尽头洒了一地的昏黄光线。悠扬的旋律在空中飘扬，旋律优美的钢琴演奏曲，散发着浓浓的愁绪。格拉纳多斯的曲子。

“瓦雷拉先生？”我唤了一声，“我是马丁。”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我决定缓步沿走道前进，一路循着哀伤的旋律而去。走道两旁的墙上满是画作和嵌着圣母像与圣人像的壁龛。此外，整条走道上挂了一面又一面拱形纱帘，我就这样一路掀着纱帘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一间陷入阴暗的宽敞大厅。长方形大厅的四面墙上全是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全都塞满了书。大厅内侧有一扇半掩的气派房门，门内隐约可见橘黄色的壁炉炉火闪动着。

“瓦雷拉先生？”我提高了音量再叫一声。

有个身影出现在门内的炉火光束里，一对炯炯发亮的眼睛正监视着我。一条大狗，看起来像是德国牧羊犬，但全身毛色雪白，它正缓缓走近我。我伫立原地，慢慢解开大衣纽扣，伸手去找左轮手枪。大狗站在我脚边定定望着我，发出呼噜噜的低吟。我摸摸它的头，它舔了我的手指，便转身走回炉火明亮的门边。它站在门前，再次盯着我看。我跟着它进了门。

门内是个书房，庞大的壁炉占去偌大空间。房里除了炉火就没别的光源了，阴影在墙上和天花板上轻盈地舞动。书房正中央有张桌子，桌上放着留声机，音乐就是从这里播放出来的；壁炉前面有张大型皮制摇椅背对着房门。大狗走到摇椅旁，又转过头望着我。于是，我走近那张摇椅，接着瞥见有只手瘫放在摇椅扶手上，手上夹着点燃的雪茄，灰蓝色烟圈缓缓升起。

“瓦雷拉先生？我是马丁。因为大门没关，所以……”

大狗在摇椅旁趴了下来，双眼始终盯着我。我慢慢走了过去，然后绕过摇椅。瓦雷拉律师坐在壁炉前，睁着双眼，面带浅浅的笑容。他穿着三件式西装，另一只手扶着大腿上那本笔记本。我凝立在他面前，定定注视着他，他始终没眨眼。这时候，我瞥见了那颗红色泪珠，一滴泪珠般的鲜血正缓缓从他的脸颊滑落。我在他面前跪下来，将他手上的记事本拿过来。此时，一旁的大狗露出哀伤的眼神，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很遗憾。”我喃喃低语。

记事本上都是手写的记录，看起来应该是简单的流水账簿。瓦雷拉正好将记事本对半摊开，最上面那一页记录的日期是一九〇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付款通知（356-a/23-11-04）：金额七千五百西币，由D.M.信托基金经由马歇尔（本人）转交老墓园后方小巷内的萨纳柏父子石雕工厂。

我一读再读这一小段文字，试着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我当年在《工业之声》编辑部工作时去过那条小巷。一条破落的窄巷，隐匿在新村墓园的围墙后，巷子里多的是墓碑和墓园雕塑工厂，此外，波迦特海滩就在附近，放眼望去尽是沿着海岸搭建的简陋茅屋，索摩洛斯特社区就在那里。由于某种因素使然，马尔拉斯卡曾经指示汇款给小巷内的一家工厂。

同一页还记录了另一项和马尔拉斯卡相关的事件，他提出了汇款给哈戈和伊莲娜·萨比诺的要求。

银行汇款，由D.M.信托基金经由西班牙殖民地银行（费尔南多街支行）支付，汇款账户号码008965-2564-1，收款人胡安·科贝拉以及玛利亚·安东妮雅·萨娜乌哈。每月七千西币，定时汇款。

我继续翻阅记事本，大部分记录都是跟事务所有关的花费和工作计划。翻看了许多让人一头雾水的资料之后，我总算找到另一项提到马尔拉斯卡的记录。又是经由那个名叫马歇尔的人支付现金，或许此人是律师事务所的员工。

付款通知（379-a/29-12-04）：金额一万五千西币，由D.M.信托基金经由马歇尔（本人）转交，地点是沿海步道旁的波迦特海滩，早上九点。当事人到场亲自点收。

索摩洛斯特女巫！我这样暗想着。马尔拉斯卡透过他的合伙人将身后财产做了重要的分配。这和萨尔瓦多怀疑哈戈卷款潜逃的说法完全不符合。马尔拉斯卡都是要求当面付款，并将他名下的巨款委托律师事务所管理。前面两笔付款记录是马尔拉斯卡去世前不久的事，他不但跟墓园雕塑工厂有联系，还托人亲自转交了一大笔钱给一位住在索摩洛斯特的神秘人物。合上记事本时，我比之前更迷惘了。

我正打算离开那个地方，回头一看，赫然发觉书房那面覆着紫色天鹅绒的墙上，整齐地挂满了人像照片。我走过去细看，一眼就认出了神情威严的老瓦雷拉先生，他的油画至今仍挂在他儿子的办公室里监视一切。照片大多是瓦雷拉律师和城里的贵族显要在各种不同场合的合影。看过十几张照片，我大概可以认出那两个经常面带笑容和老律师合照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合伙人马尔拉斯卡和桑提斯。瓦雷拉的儿子在照片中看起来年轻许多，但神态倒是很容易辨认，他出现在一些照片中，总是站在第二排，眼神里有一股备受权威钳制的阴影。

我看见他之前已经感受到了——就在那张瓦雷拉父子的合照里。照片拍摄于对角线大道四四二号的大门前，就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父子俩旁边站着一位高大优雅的男士，这张面孔也在墙上许多照片里出现过，而且总是和瓦雷拉携手入镜。马尔拉斯卡！我看见了那双混浊的眼睛，那张细长、冷静的面孔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瞬间凝视着我。他跟科莱利一样，始终没变老。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不禁哑然失笑。出现在照片里的面孔，就是那个在我面前自称退役警察的好朋友。

我认识的萨尔瓦多，原来就是马尔拉斯卡！

15

我离开瓦雷拉的寓所时，楼梯已经一片漆黑。我摸黑穿越大厅，拉开大门时，外面的瓦斯街灯洒入一片长方形的蓝光，我瞥见门房正盯着我看。我快步离开了那里，朝着特拉法加街前进，这时候还能在那儿搭上开往新村的夜班电车，当年父亲还在《工业之声》当夜间警卫时，我曾经多次陪他搭过这班车。

电车上没几个乘客，我挑了个前面的座位。即将抵达新村时，电车转进夜雾迷蒙的阴暗街道，不见任何街灯，电车车灯仿佛是漆黑隧道里的火把。我瞥见了墓园大门，一座座工厂和烟囱染红黑色天空，前方隐约浮现了十字架和墓园雕塑。墓园入口的两尊巨型天使雕像下方，一群凶恶的野狗不停地狂吠着。霎时，这群野狗默默望着电车车灯，豺狼般的目光炯亮逼人，接着，狗群全都遁入阴暗。

我在电车行驶之间跳下车，开始绕着墓园外墙往前走。电车渐渐远去，仿佛在雾中出海的一艘大船。我加快脚步，可以听见并闻到那群野狗在黑暗中紧跟着我，到了墓园后方，我伫足在巷口角落，捡起一块石头狠狠丢了过去。我听见一声尖锐的哀号，接着是一阵奔窜的脚步声，终于在暗夜里逐渐远离。我走进巷子，一条几乎没有行走空间的窄巷，一整排的墓园石雕工厂，一家紧挨着一家。三十米外的赭红色朦胧街灯映照之下，“萨纳柏父子石雕工厂”的招牌迎风摇晃。我走近店门前，门上只拴了一条铁链和生锈的挂锁。我开了一枪打烂挂锁。

巷子底有一阵微风吹来，捎来了不到一百米外的海岸硝石味，并带走枪响的回音。我打开铁门，走进萨纳柏父子石雕工厂。我拉开深色的厚重门帘，让街灯的光线钻进屋内。眼前是个既深且窄的阴暗空间，到处堆放着大理石雕像，而且都只有半张脸雕出了五官形貌。我往前走几步，身旁尽是怀抱圣婴的圣母雕像，纯白的女身石雕，手执玫瑰，仰望天际。空气中弥漫着石粉的气味，屋里除了这些无名雕像之外，不见任何人影。在我正打算转身回头时，我瞥见了他。他的手在工厂最里面那群盖了布幔的雕像中窜出来。我缓缓走近，他的身影也一寸寸清晰起来。我伫足在他面前，凝视着眼前这尊巨大的光明天使，就跟我在箱子底找到那个科莱利经常别在衣领上的别针一模一样。这尊雕像应该有两米半高，我注视着他的脸，认出了他的五官，尤其是那个笑容。他脚下有块墓碑，碑石上刻了字：

戴维·马丁

一九〇〇—一九三〇

我不禁莞尔。我的好友马尔拉斯卡的幽默感以及制造惊奇的方式，实在教我不得不佩服。我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以他的狠劲来说，大可让我提早去见上帝。我跪在墓碑前，轻抚着自己的名字。这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我几周前在波恩大道上碰见的那个一身黑衣的小男孩。

“夫人现在可以见您了。”他说。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小男孩伸出手，接着我牵起他的手。

“您不要害怕。”他说着带我往门外走。

“我不怕。”我喃喃低语。

小男孩把我带到巷子底，在那儿可以瞥见一排店铺后面的海岸线，已经封闭停用的轨道上长满荆棘，停放了一列废弃的运输火车。车厢生锈腐蚀，等着被拆除的火车头只剩下金属空壳和铁条。

夜空上，月亮从烟灰色的乌云里露了脸。外海依稀可见几艘货船在海上漂浮，波迦特海滩旁有个渔民和沿海小摊贩聚居的老社区；社区另一边仿佛成了庞大工业区堆放矿渣的处所，也是索摩洛斯特居民搭建棚屋的地方。第一排木屋和棚屋距离海潮仅有数米，团团白色烟雾笼罩在贫穷社区的屋宇之间，这个介于城市和海洋之间的社区，俨然成了永远的人渣垃圾场，空气中飘着燃烧废弃物的臭味。我们走进一条条被遗忘的街巷，举目所及皆是以偷来的砖块、烂泥巴以及海浪冲上岸的木材建造的陋屋。小男孩带着我往巷里走，完全不理会当地居民质疑的目光。住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固定工作的临时工，被逐出蒙锥克山区或是坎图尼斯公墓前贫民社区的吉卜赛人，还有绝望的老人和儿童。所有人都以猜忌的眼神望着我，途中常见看不出年纪的妇女在棚屋前生火烧开水，或用铜锅烹煮食物。我们在一栋白色房子前停下脚步，门前有个一脸老态的小女孩，因为小儿麻痹而瘸着脚走路，手上提着水桶，桶里有某种浅灰色的黏滑物体动个不停。一桶子的鳗鱼。小男孩指着门。

“就是这里。”他说道。

我抬头看了天空最后一眼。月亮又躲进云层里去了，海天一片漆黑。

接着，我进了屋里。

16

她有一张写满了回忆的脸庞，还有一双看不出究竟是十岁或百岁的眼神。她坐在一个小火炉旁，定睛看着舞动的火花，神魂颠倒的模样就像个孩子。她有一头烟灰色发丝，在脑后编成了一条辫子。她身形清瘦，神情平静淡然，穿了一身白衣，还围着一条丝巾。她对我露出亲切的笑容，并请我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我坐下来，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好几分钟，倾听着炉火噼啪作响以及海浪拍岸的涛声。时间仿佛已经静止，促使我来到这里的急切心情也莫名消失了。炉火的热气渐渐充盈大衣和身体间的缝隙，刺骨的寒意消退不少。此时，她的目光总算离开炉火，握着我的手，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我母亲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四十五年。”她说，“当时，这里根本称不上房子，只是用茅草和废弃材料搭建的栖身之处。即使后来闯出一点名声了，大可离开这个地方时，她也拒绝放弃这里。她常说，离开这地方的那一天，就是她死去的日子。她在此地出生，跟着海边的乡亲一起成长，终生属于这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人们经常谈起她，对她议论纷纷，却没几个人真正认识她。许多人怕她，也恨她，即使在她死后也一样。我之所以提起这些，是因为我认为您应该要知道，我并不是您要找的人。您要找的人，或者想找的人，就是大家口中的索摩洛斯特女巫。她是我母亲。”

我满脸困惑地看着她。

“她是什么时候……”

“我母亲死于一九〇五年。就在离这里几米外的海岸，她遭人杀害，脖子被刺了一刀。”

“很遗憾，我以为……”

“许多人都这么以为。认定一件事情的强烈意念，甚至可以置人于死。”

“谁杀了她？”

“您心知肚明。”

我踌躇了半晌才搭腔：“狄耶戈·马尔拉斯卡……”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

“为了让她封口，为了隐瞒他的事。”

“我不理解您的意思，您的母亲曾经帮助过他……他本人还送了一大笔钱酬谢她。”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要杀她灭口，借此埋葬他所有的秘密。”

她幽幽望着我，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似乎颇以我的困惑为乐，接着，往日哀愁逐渐浮现在她的脸庞上。

“我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女人，马丁先生。她出身贫困，唯一的能力就是生存的意志力。她没念过书，一个字也不会写，但是她能够洞悉人心，可以感受到人们的感觉，并看出他们隐藏和渴望的事物，她从人们的眼神、表情、声音和举手投足之间看穿了一切，她知道人们接下来要说的话以及想做的事。因此，许多人称她女巫，因为她能看出人们拒绝面对的念头。她靠着贩卖爱情药水和快乐仙丹维生，其实那些只是草药汤汁和糖果；她帮助迷失的灵魂去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事物。后来，她的名声开始越传越远，许多有头有脸的人也慕名来找她寻求帮助。有钱的人盼望更有钱，有权的人想要更有权；卑鄙小人希望自己像圣人，圣人为了没有勇气犯下的罪过而期望像个罪人那样接受惩罚。我母亲倾听所有人诉说心事，也接受所有人付给她的金钱。靠着那些钱，她把我们兄弟姊妹送去跟她那些有钱客户的子女同校求学；她花钱为我们在别的地方打造了不一样的人生。我母亲是个好人。马丁先生，她不会骗人，也从不占人便宜，更不会刻意让人相信他们不需要相信的事情。生命让她学会一件事：人这辈子都是活在或大或小的谎言里。她常说，人们如果能够毫不隐瞒地面对世间现实，那么一天之内，我们八成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可是……”

“您如果是来这里寻求魔法，很抱歉，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母亲曾经告诉我，世间根本没有魔法，世事好坏，不过是我们自己的想象，或是因为贪婪，或是因为无知。有时候，甚至是疯狂所致。”

“马尔拉斯卡送上大笔金钱时，她却不是这么说的。”我提出异议，“这么多钱，在当年足够过上很久的好日子，还能去念贵族学校好多年。”

“他需要相信，我母亲只是帮他完成这个心愿罢了。”

“他要相信什么事？”

“自我救赎。他坚信他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爱他的人；他自认生命已经误入歧途。我母亲认为，他只是跟大部分人一样，突然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疑问。世上总有一些卑琐的坏人，总是自认最优秀正直，根本看不起别人。但是马尔拉斯卡也算是个善良的人，偏偏就是对眼前的一切不满意。因此，他来找我母亲帮忙，因为他当时已经对生命失去希望，而且可能也失去理智了。”

“马尔拉斯卡是否说过他做了什么事？”

“他说他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一个阴影。”

“什么样的阴影？”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有个阴影一直跟着他，那阴影有着跟他一样的身形、容貌和声音。”

“这意味着什么？”

“愧疚和悔恨没有任何意义，那只是感觉、情绪，但不是意念。”

我突然觉得，以这么简短的一句话阐明这个概念，恐怕连科莱利都办不到。

“令堂能为他做什么呢？”我问道。

“她也只能够安慰他，帮助他找到心灵的平静。马尔拉斯卡相信世间有魔法，因此，我母亲认为她应该努力说服他，一定可以经由她的引导而走上救赎之路。她叙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那是她童年时期在海边从渔夫那儿听来的。当一个人失去生活目标，他会觉得死亡就是换取灵魂的代价，在那个传说里，人如果可以找到一个愿意为他牺牲的纯净灵魂，若能用这个灵魂去掩藏他黑暗的心灵，就能骗过盲目的死神，使他的生命获得救赎。”

“纯净的灵魂？”

“就是没有任何罪过的灵魂。”

“后来的结果怎么样呢？”

“结果只换来痛苦，这是显然的。”

“什么样的痛苦？”

“充满血腥的牺牲。用一个灵魂去换取另一个，用死亡换取生命。”

一阵漫长的沉默，海岸的涛声和风声在一户户棚屋之间穿梭。

“为了马尔拉斯卡，伊莲娜很乐意挖出自己的双眼和心脏，他是她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她以盲目的方式爱着他，而且她的想法跟他一样，坚信魔法就是唯一的救赎。起初，她想牺牲奉献自己的生命，但是我母亲说服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母亲说的话，其实伊莲娜都清楚得很，她的灵魂并不纯净，即使做此牺牲也是枉然。她这么说不只是为了救那女人一命，也是为了拯救他们两个人。”

“从谁的手中拯救他们？”

“他们自己。”

“但是，她错了……”

“就连我母亲都无法看清一切。”

“马尔拉斯卡究竟做了什么事？”

“母亲始终不愿意告诉我，她不希望我们兄弟姊妹和这件事情有任何瓜葛。她把我们每个人分别送到远方去生活，就是希望我们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自己是谁……她说，我们留在这里，终究脱离不了被诅咒的命运。她把我们送走后，没多久就死了，而且是孤单死去。我们直到她死后好久才知道。她的尸体被发现时，没有人敢去碰她，只好任由海水漂流而去。没有人敢提起她的死，但是我知道是谁杀了她，也知道她被杀的原因。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母亲早就知道自己会早逝，也料到了谁会下此毒手。她早知道这些事，却没有采取任何应变方式，因为到头来连她自己也相信了。她相信是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做过的事情。她相信她可以用自己的灵魂拯救我们的灵魂，甚至这个地方的灵魂。因此，她不愿离开这里，因为那个古老的传说曾经提到，交付出去的灵魂必定永远留在遭受背叛的地方，视线所及尽是死亡，并且永世难逃禁锢的命运。”

“拯救了马尔拉斯卡的灵魂在哪里？”

女子一笑置之。“马丁先生，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灵魂，也没有什么救赎，那些都是古老的传说，全是无稽之谈。存在的只是烟灰和记忆而已，但是马尔拉斯卡却在深藏记忆的地方犯下了滔天大罪，多年来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到头来只是在嘲弄自己的命运罢了。”

“尖塔之屋……我已经在那里住了将近十年，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又笑了，双眼注视着我，倾身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她的双唇是冰凉的，就像一具尸体。她的气息闻起来仿佛枯萎残花。

“或许是因为您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在我耳畔低语，“或许，那个被猎捕的灵魂就是您。”

这时候，她解开了颈间的丝巾，脖子上横列了一条长长的疤痕。这一次，她的笑容变得狡黠诡异，明亮的眼眸散发着残酷、嘲弄的光芒。

“很快就要出太阳了，您还是赶快走吧。”索摩洛斯特女巫这样说道，同时转身背对我，目光重又紧盯着炉火。

黑衣小男孩在门前现身，他对我伸出手，示意时间已经到了，我立刻起身随他离去。就在不经意回眸顾盼时，我被墙上那面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镜中还清楚可见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老妪坐在炉火前，她脸上挂着阴森、残忍的笑容，一直目送我到门口。

17

回到尖塔之家，天边已渐露曙光。楼下大门的门锁被撬坏了，我用力推开门，走进大厅。屋内的门锁呈现潮湿状态，还有一股怪味。强酸的味道。我缓缓走上楼梯，确信马尔拉斯卡一定在楼梯间的暗处等我，或者，我只要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笑容可掬地站在背后。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时，我发现这个大门的门把也被强酸腐蚀过。我把钥匙插入锁孔，使出全力抓着门把扭动了两分钟，直到钥匙扭曲，门也没打开。我拉出钥匙，索性用力把门撞开。我让大门保持敞开，然后沿着走道往前走，大衣仍旧穿在身上。我掏出左轮手枪，打开弹膛，清出空弹壳，装入新子弹；当年，我曾经多次见过凌晨才返家的父亲做着同样的动作。

“萨尔瓦多？”我喊了一声。

回音在整个屋子里扩散。我扣紧扳机，继续沿着走道往前，一直来到尽头的房间。房门半开着。

“萨尔瓦多吗？”我对着房里问道。

我把枪口瞄准房门，用脚尖推开门扉。房内不见马尔拉斯卡的踪影，只有墙脚堆积如山的盒子和老旧物品，我又闻到那股穿墙渗透而出的气味。我走近房间最里面靠墙摆设的一整排衣柜，并让衣柜门敞开，挂在衣架上的旧衣服全被我扔了出来。迎面而来的是墙上那个小洞吹出的湿冷空气。无论马尔拉斯卡隐藏了什么东西，一定就在那片墙后面。

我把手枪放进大衣口袋，然后脱下大衣。我摸索着衣橱底部，伸长手臂到衣橱隔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紧抓住衣橱后面，然后用力拉。第一次使力仅仅将衣橱往前移动了几厘米，我又用力拉第二次。衣橱已经被挪出墙脚约巴掌大的空隙。我继续抓着衣橱往外拉，直到后方的墙壁一览无余，而且空间够让我钻进去为止。钻进衣橱后面之后，我用肩膀使力将它推向另一边的墙脚。我停下来喘口气，仔细打量着这面墙。墙壁漆上了赭红色，和另外三面墙的颜色完全不同，油漆下隐约可见未经修饰的黏土。我用指关节敲着墙，回音听起来显然是组合式的结构，这面墙壁并不是房子的主墙，另一侧还有个秘密空间。我贴着墙仔细聆听，这时候，有个声音传进耳里。走道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慢慢退了出来，打算伸手去拿椅子上的大衣，因为左轮手枪在大衣口袋里。房门口出现一道拉长的阴影，我屏息以待。有个身影缓缓探头到房里张望。

“警官先生……”我喃喃低语。

格兰德斯面带冷笑地看着我，我猜他大概已经在楼下大门口的阴暗角落苦等了好几个钟头。

“您在整修房子啊，马丁？”

“只是稍微整理一下。”

警官看着丢了满地的旧衣服和抽屉，还有完全清空的衣柜，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要求马克斯和卡斯特罗在楼下等着。我本来要敲门，但是您既然让家里门户大开，那我就顺便进来了。我告诉自己：我的好朋友马丁一定在等我来。”

“警官先生，有我能为您效劳之处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跟我到警局一趟。”

“我被逮捕了吗？”

“我想是的。打算乖乖就范，还是要我们来硬的？”

“不必麻烦了。”我这样告诉他。

“真是太感激您了。”

“我可以穿上大衣吗？”我问他。

格兰德斯定睛注视了我半晌。接着，他拿起我的大衣，并帮我穿上。我感觉到左轮手枪沉甸甸地贴在大腿边，我不急不缓地扣上大衣纽扣。走出房间之前，警官回头看了一眼我刚刚在探索的那面墙壁。接着，他示意要我到走道上。马克斯和卡斯特罗已经上楼到楼梯间等着，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到了走道尽头的玄关，我停下来看了看屋内，仿佛陷入阴暗的深渊。我很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这栋房子。卡斯特罗掏出一副手铐，但是格兰德斯露出了否定的表情。

“没这个必要，对不对，马丁？”

我摇头回应他。格兰德斯关上大门，推着我往楼梯走，他的手势轻巧，手劲却坚定有力。

18

这一次审问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打击，没有令人害怕的场景，也听不见阴暗潮湿的地牢回音。这个大厅非常宽敞，光线明亮，而且是挑高的天花板。这地方让我联想到贵族子弟上的教会学校教室，就连墙上的十字架都像极了。大厅位于警局二楼，落地窗气派宽敞，窗外可见拉耶塔纳大道清晨的人车往来。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子和两张椅子，在别无他物的偌大空间里，这些桌椅看起来就像迷你家具。格兰德斯把我带到桌边，然后要求马克斯和卡斯特罗退下，两位警员慢吞吞地执行上级的命令。格兰德斯一直等到两人离开大厅，情绪才放松下来。

“我还以为他们要把我抓去喂狮子。”我说道。

“您请坐吧。”

我乖乖坐下。如果没有马克斯和卡斯特罗那两双像要吃人的恶毒眼神，如果少了那扇铁门以及玻璃窗外的铁窗，没有人会认为我的处境有多么危急。看到那壶热咖啡以及格兰德斯放在桌上的香烟，尤其是他脸上那副平静亲切的笑容，我深信自己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了。一定是这样的。这次警官是来真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打开活页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第一张是坐在自家书房摇椅上的瓦雷拉律师。在他旁边的照片是马尔拉斯卡遗孀的遗体，或者应该说是她被人从瓦维德雷拉公路的别墅泳池底捞上来的尸体。第三张是个惨遭割喉的瘦小男子，看起来应该是罗勒斯。第四张照片是克丽丝汀娜，我发现那是她和维达尔结婚那天拍摄的照片。最后两张是沙龙照，分别是我的两位前老板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将所有照片排列完成之后，格兰德斯以深不可测的眼神望着我，他沉默了好几分钟，仔细琢磨着我对这些照片的反应，或是毫无反应。接着，他以出奇谨慎的姿态倒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首先，我很愿意给您机会主动说明一切，马丁，请照着自己的方式陈述，我们不赶时间，慢慢说。”他总算开了口。

“没有用的。”我提出驳斥，“事情还不就是那样。”

“您希望我们找相关证人来对质吗？例如，您那个小助理怎么样？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伊莎贝拉？”

“别找她麻烦，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得先说服我。”

我侧头望着房门。

“马丁，想要离开这个房间，办法只有一个。”警官边说边在我面前晃着钥匙。

我再次感受到大衣口袋里沉重的左轮手枪。

“要我从哪里开始说起？”

“您是叙述者，要从哪里说起都行。我对您唯一的要求就是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哪些才是实话。”

“会让您难受的就是实话。”

接下来的两个多钟头，格兰德斯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他仔细聆听着我的叙述，不时点头回应，偶尔在记事本上记录要点。起初我看着他说话，但很快就渐渐忘了他的存在，后来，我发现我根本就是在叙述给自己听。随着口中的话语，我又回到自认遗忘已久的时空，父亲在报社门口遭枪杀的那个夜晚历历在目。我忆起在《工业之声》编辑部打工的岁月，三更半夜挑灯赶稿赚稿费那几年的生活，以及科莱利寄来的第一封信里向我承诺的远大前程。我忆起和科莱利在天台蓄水池畔的初次相遇，以及确信自己死期已近的那段日子。我向他提起了克丽丝汀娜、维达尔，还有那段旁观者清、唯我痴迷的苦恋。我提到我写的那两本小说，一本是我挂名作者的创作，另一本则是替维达尔捉刀改写的作品。我谈起了那段失望贫困的苦日子，以及那天下午，我亲眼看着母亲将我此生唯一的珍贵宝物丢进垃圾桶……我并不需要警官的同情和怜悯，只想试着将这些事件勾勒成一张想象的地图，循线找出自己为什么此刻会坐在这个空荡的大厅里。我回顾那晚在奎尔公园旁的小别墅里，科莱利向我提出教人无法拒绝的合作邀约。我坦承了自己最初的疑虑、针对尖塔之屋所做的调查，以及我对马尔拉斯卡的离奇死亡事件而做的探访，因此牵扯出一连串绵密的欺骗网络。我发现自己也牵扯其中，或者我选择了满足自己的虚荣、贪婪，以及不计代价的求生意志。活着，就为了叙述这些往事。

我将一切都据实以告，除了最重要的那件事。我甚至没有勇气向自己提起。在我的故事里，我回到圣安东尼奥疗养院去找克丽丝汀娜，却只找到消失在雪地里的沾血脚印。或许，如果一再重复同样的叙述，连我自己都会相信事情就是这样。故事终于进展到当天早上，我从索摩洛斯特的棚屋贫民窟回到家里，并且发现按照马尔拉斯卡的计划，我的照片将会出现在警官的桌子上。

故事结束之后，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这一生从未如此疲惫。我好想就此入睡，永远不再醒来。格兰德斯在桌子另一头观望着我，我觉得他的脸上似乎写着困惑、悲伤、愤怒，尤其是迷惘。

“您倒是说句话吧。”我终于忍不住出声。

格兰德斯哀叹一声。他在我叙述的过程中不曾离座，此时，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想象自己的手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朝着他开了一枪之后，从他的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逃走……六十秒之内，我就在外面的大街上了。

“我们今天之所以在这里谈话，是因为昨天普奇塞达镇的警局拍了一封电报，告知克丽丝汀娜·萨涅尔从圣安东尼奥疗养院失踪了，而您有重大嫌疑。疗养院的主治医生证实您曾经有意把她带走，但是被他断然拒绝。我告诉您这些，就是希望您能够明白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大厅里喝着热咖啡、抽着烟，就像闲话家常的老朋友。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位巴塞罗那富豪的妻子失踪了，而您是唯一知道她在哪里的人。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您的好友维达尔先生的父亲，本市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他非常关切这个案子。他和警界高层关系密切，因此拜托我的长官务必让他儿媳妇平安归来，否则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如果不是因为我坚持要用我的方式办案，您这时候早就在简陋的地下室里，而且跟您对谈的人不会是我，而是马克斯和卡斯特罗，这两人一向认为，盘问案情这种事，只要一开始打断嫌犯的腿骨，就什么话都问得出来，根本不必浪费时间。再说，本案攸关维达尔夫人的安危，我的长官要求分秒必争。还有，他们认为我跟您有点交情，对您太客气了。”

格兰德斯转身怒视着我。

“您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说道，“我说了老半天，您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我听得一清二楚，马丁。我听见命在旦夕、绝望无助的您是如何和一个神秘的巴黎出版商展开合作计划，按照您自己的说法，这是个从来没人听过或见过的出版商，他付了十万法郎要您创造一门新宗教，您却发现自己其实已身陷邪恶的阴谋迷阵，事关二十五年前一位律师之死，当时，他的交际花情妇希望能帮他逃脱命运，如今，您似乎走入了同样的命运。我听见了命运是如何让您掉入被诅咒的尖塔之屋这个陷阱，前任屋主马尔拉斯卡就曾身陷其中。接着您发现有人一直在跟踪您，并杀害了所有知道秘密的相关人士，那是关于一个男人的秘密，从您的叙述听起来，那个人几乎和您一样疯狂。他藏身在阴影里，冒用了离职警察的身份，就为了隐藏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在情妇的协助之下，他犯下一连串的谋杀案，包括森贝雷先生的死，但是动机诡异，就连您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

“伊莲娜为了抢一本书而害死了森贝雷先生，她认为那本书里有我的灵魂。”

格兰德斯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巴掌，仿佛突然恍然大悟。

“那是当然了，我真笨，就是这样！波迦特海滩那个女巫跟您提到的可怕秘密不也是如此？索摩洛斯特女巫……这个我喜欢，非常具有您的个人风格。听听看我说得对不对……那位马尔拉斯卡一直禁锢着一个灵魂，就为了掩藏自己的灵魂，并借此逃避一连串的诅咒。能不能告诉我，这是《诅咒之城》的情节，还是您刚刚才编出来的故事？”

“我没有编故事。”

“换了您是我的话，会相信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吗？”

“我想应该不会。但是，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当然，您非常确切地交代了各种事证，从您去狄利亚医生的诊所看病、您在西班牙殖民地银行的账户、新村的墓园石雕工厂里静候您死去的墓碑，甚至还包括您口中那位科莱利和瓦雷拉律师之间的勾结……还有一大堆细节，大概都是您写侦探小说派不上用场的经验。不过，您唯一没告诉我的，老实说，正是关系到您和我的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克丽丝汀娜·萨涅尔的下落。”

我知道，在这关键时刻，唯一能够救我的是谎言。我如果诚实说出有关克丽丝汀娜的一切，死期大概也不远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说谎！”

“我就说了，跟您说实话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这样回应他。

“我很想帮您，您却把我当白痴一样在耍弄。”

“帮我？警官，您真的想过要帮我吗？”

“真的。”

“既然这样，那就去查证我说过的那些事。请您去把马尔拉斯卡和伊莲娜找出来。”

“长官允许我盘问您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时限一到，我如果没办法交出平安健康的克丽丝汀娜·萨涅尔，或者至少要活着，到时候，他们就不再让我插手此案了。接手的将是马克斯和卡斯特罗，他们已经等着要伺候您很久了，绝对不会轻易错过这个好机会。”

“既然这样，您就别浪费时间了。”

格兰德斯哼了一声，但还是点了头。

“我希望您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马丁。”

19

格兰德斯警官离开时，我估计大概是早上九点，他把我关在那个大厅里，只有一壶冷掉的咖啡和一包香烟为伴。他派了那两个跟班守在门外，我还听见他特别交代，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任何人进入。就在他离开五分钟后，我听见有人敲门，接着，我看见马克斯那张脸卡在小玻璃窗上。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从嘴形看来，肯定是这句话：

“等着看好戏吧！你这婊子养的混账东西。”

那天早上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坐在窗台边看着街上的路人，他们行动自由，畅快地吞云吐雾，尽兴地吃着方糖，乐得跟科莱利吃糖时一样。到了中午，或许是疲惫，又或许是迟到的强烈绝望终于找上了我，我决定就地躺下，脸部贴着墙脚，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我醒来时，大厅已陷入一片漆黑。天色早就暗了，拉耶塔纳大道的赭红色街灯，不时将流动的汽车和电车影子投射在大厅天花板上。我连忙起身，地板的刺骨冰凉在体内流窜，接着，我将身子挪近角落的暖气装置，岂知暖气板却比我的双手更冰凉。

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的大厅房门打开了，回头一看，格兰德斯站在门口望着我。警官使了个眼色，一名下属点亮大厅的电灯，并随手关上房门。刺眼的银色灯光让我的双眼一时睁不开。等我终于能够渐渐张开眼睛，却发现警官的面容几乎和我一样疲惫。

“您需要上个厕所吗？”

“不用了。趁此机会，我决定直接尿在裤子上，这样正好可以先练习一下，等您把我送进地牢去接受马克斯和卡斯特罗的审判，我会比较容易适应环境。”

“我很高兴您还有这份幽默感，接下来会更需要的……请坐吧。”

我们各自回到数小时前的位子上坐下来，然后相视无言。

“我已经求证过您叙述的那些细节。”

“怎么样？”

“要我从哪里开始讲起？”

“您才是负责办案的警察。”

“我的第一站是蒙塔内尔街的狄利亚医生诊所。停留时间很短。狄利亚医生早在十二年前就过世了，诊所八年前开始由一位名叫柏纳·尤弗瑞的牙科医生接手，不消说，这位牙科医生当然没听过您的名字。”

“不可能。”

“等一下……好戏还在后头。离开诊所，我顺路去了西班牙殖民地银行，那里的装潢和气派真是惊人，服务质量简直无懈可击，我都想去开个户了。我查过了，您在那儿从来没有过任何账户，他们也没听过安德烈亚斯·科莱利这个人，银行目前更没有任何客户存进十万法郎。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我紧抿双唇，但还是点了头。

“我的下一站就是已经去世的瓦雷拉律师的事务所。倒是在那儿查到了您确实有个银行账户，不在西班牙殖民地银行，而是萨巴德银行；六个月前，您从这个账户汇了两千西币给事务所的律师。”

“我不懂您的意思。”

“事情非常简单。您隐藏个人身份，至少您自己大概是这么认为的，自认神不知鬼不觉地聘请了瓦雷拉律师为您办事，我说……银行员工的心思跟诗人一样细腻，一旦让他们看见账户里少了半毛钱，就永远不会忘记。我必须承认，查到这里，我开始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于是决定继续拜访下一个地方：萨纳柏父子石雕工厂。”

“您该不会告诉我没看见那个天使吧……”

“看到啦。我看见了，非常壮观。那是您三个月前亲笔写信去订制的，老实的萨纳柏还在账簿里保留了您预付费用的收据。这人非常亲切，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他告诉我，那尊天使雕像算是他的代表作，创作时灵感源源不绝。”

“您没问马尔拉斯卡二十五年前付给他的那笔钱吗？”

“我问了，他还保留着以前的收据呢。那笔钱是马尔拉斯卡要求他整修、改建家族陵墓而付的费用。”

“坟墓里埋的不是马尔拉斯卡本人。”

“这话是您说的。不过，如果您要我挖开坟墓详查，还得提出更有力的证据才行。请容我继续说完这个版本的故事。”

我紧张地吞着口水。

“既然都到了那里，我就把握机会去了波迦特海滩，在那附近光是亮出一枚铜板，起码有十个人抢着要告诉我有关索摩洛斯特女巫的秘密。今天早上您在叙述经历时，为了不打断谈话，有件事我当时没提起：您说的那位女巫早在多年前就死了。我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位老太太，连个小孩都吓不着。而且，她始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还有，这个您一定会喜欢的：她是个哑巴！”

“警官先生……”

“还没说完呢，我可是都认真调查过了。我接下来就去您描述过的那栋位于奎尔公园旁的别墅，房子已经废弃了至少十年，而且，我必须遗憾地说，屋里的墙上别说照片了，连张邮票都没有，除了猫屎之外，那栋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对此您有何看法？”

我没搭腔。

“请问，马丁……换作您是我的话，有了这一连串的发现之后，您会怎么做？”

“我想大概是放弃吧。”

“对了，就是这样。但是，我不是您，而且还像个傻瓜一样，绕了这么一大圈，决定继续探寻您提过的线索，还是去找了那个令人害怕的伊莲娜·萨比诺。”

“找到她了吗？”

“该办的事，说什么也得办到。马丁，我当然找到她了。打从多年前开始，她一直住在拉巴尔区的破旧公寓，那个环境只有恶心两个字能形容。”

“您跟她谈过了吗？”

格兰德斯点了点头。“嗯，而且深入长谈了好久。”

“结果呢？”

“她根本就不知道您是谁。”

“她就只说了这个？”

“当然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

“她告诉我，罗勒斯当年常在伊丽莎白街的公寓举办招魂聚会，她就在一九〇三年那次聚会里认识了马尔拉斯卡。她告诉我，她碰见的是个痛失爱子、婚姻不幸福的伤心男子。她告诉我，马尔拉斯卡心地善良，但是心神混乱，他认为有个东西侵入他的体内，并深信自己很快就会死去。她告诉我，他去世前留下了一笔基金，给她和那个放手让她跟着马尔拉斯卡的男人，胡安·科贝拉，别名哈戈。她告诉我，马尔拉斯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因为他再也无法承受痛苦。她告诉我，她和哈戈就靠着马尔拉斯卡留下来的钱过日子，直到基金用完为止，而哈戈不久后就离开了她，据她所知，他后来酗酒度日，在工厂当夜间警卫维生，最后孤单死去。她告诉我，没错，她的确带着马尔拉斯卡去见过那个索摩洛斯特女巫，因为她相信这个女人一定可以安慰他的心灵，并让他相信，一定可以和死去的儿子在另一个世界重逢……您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我掀开衬衫，让他看伊莲娜在我胸口划下的伤疤，那天晚上，她和马尔拉斯卡一起出现在圣赫瓦西奥墓园。

“六角形的星星……别逗我了，马丁。这几道疤痕，您自己划几刀就行了，根本不算什么。伊莲娜·萨比诺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在卡德纳街的洗衣店做工维生，可不是什么女巫。”

“还有萨尔瓦多这个人呢？”

“萨尔瓦多一九〇六年被逐出警界，原因是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死守着马尔拉斯卡的命案，而且和死者遗孀有暧昧关系。据说他后来决定出走到美洲展开新生活。”

听到这个天大的谎言，我忍不住纵声大笑。

“您难道没发现吗，警官？您难道没发现自己也掉入马尔拉斯卡对我设下的同样陷阱？”

格兰德斯望着我，眼中尽是怜悯。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您，马丁。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您只字不提克丽丝汀娜·萨涅尔的事，反而执意要拿类似《诅咒之城》那种情节来说服我。这里只有一个圈套，那就是您对自己设下的陷阱。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果不告诉我真相，我也很难帮您走出这道门。”

格兰德斯伸出手，在我眼前挥了好几次，仿佛在确定我是否还看得见。

“没有？还是不说？随便了，那就让我继续将忙了一天的事情说完。拜访过伊莲娜之后，老实说，我实在累坏了，于是回警局一趟，接下来，我趁着还有点时间，打了通电话到普奇塞达镇的警局。分局同事告诉我，他们已证实克丽丝汀娜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您从她的房间走出来，而且，您甚至没回旅馆去拿回自己的行李，疗养院的主治医生告诉警方，您曾经私自割断约束病人行动的皮绳。接下来，我又打了一通电话给您的老朋友贝德罗·维达尔，请他到警局一趟。这个可怜的男人真是落寞憔悴，他告诉我，上次见到您的时候，您把他揍了一顿。是这样吗？”

我点头承认。

“他其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此，他甚至想办法说服我放了您。他说事出必有因，还说您这一生过的都是苦日子，您会失去父亲都是他的错，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妻子能回到身边，其他事都不会跟您追究。”

“您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维达尔了吗？”

“我别无选择。”

我双手掩面。“他说了什么？”

格兰德斯耸耸肩。“说您已经疯了。他认为您一定是无辜的，希望您别出什么事才好。他的家庭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您的老友维达尔的父亲，就像我说过的，他对您一向没什么好感，据我所知，他偷偷塞了一笔钱给马克斯和卡斯特罗，要求他们在十二小时内从您口中套出话来。这两个人已经向他保证，只需要一个早上的时间，别说是实话实说了，就算要您背诵全篇史诗也没问题。”

“您呢，有什么看法？”

“您是指事实吗？事实就是，我宁可相信维达尔的说法：您八成是疯了。”

我并没有告诉他的是，就在那一刻，连我自己也开始相信是这样了。我望着格兰德斯，突然发觉他的神情隐藏着些许异样。

“您还有事情没告诉我。”我直言。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他这样驳斥我。

“您到底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格兰德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过了半晌，他忽然暗笑几声。

“今天早上，您提到森贝雷先生去世当晚，有人在书店和他起了争执，您怀疑那个人想要一本书，是您的作品，而老森贝雷拒绝出售，所以两人发生了争吵，书店老板因此心脏病发作。据您所说，那本书是书店里仅存的一本了。书名是什么来着？”

“《天堂之路》。”

“对了，就是这本，根据您的猜测，那本书是在森贝雷去世当天晚上被抢走的。”

我点头。警官拿起一支香烟，点了火，才吞吐了几口，随手又把香烟拧熄。

“这就是我的两难，马丁。我一方面认为您在我面前讲了通篇谎言，把我当个笨蛋在耍弄，更糟糕的是，您自己多次重复说了同样的话之后，或许也开始相信那些都是事实。一切都操之在您了，反正是您的事情，而我呢，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直接把您交到马克斯和卡斯特罗手里。”

“但是……”

“但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但是’，一个其他同事办案时全然不在乎的‘但是’，偏偏这个‘但是’就像我眼里进了一粒小沙尘，让我开始怀疑……或许，我现在要说的话背离了我在这里二十年学会的经验，我要说的是，您告诉我的事情可能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

“警官，我只能告诉您，我已经把记得的事情全都跟您说了，信不信就随便您了。事实上，连我自己都常常无法置信。但是，我记得的就是那些了。”

格兰德斯站了起来，开始绕着桌子踱步。

“今天下午，我去找了萨娜乌哈，或者就称她伊莲娜·萨比诺吧！我在她那间小套房里，问她认不认识您这个人。她说不认识。我告诉她，您住在尖塔之屋，就是她和马尔拉斯卡一起共度了好几个月的那栋房子。她依然表示不认识您。接着，我提起您曾经去过马尔拉斯卡的家族陵墓，并且确定您就在那儿看见了她。这个女人第三度否认她这辈子曾经见过您。我也相信了。我一直都相信她的话，直到我打算离开时，她说觉得有点冷，于是打开衣橱拿出一条毛毯披在身上。就在这时，我瞥见桌上有一本书。我特别注意到那本书，因为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一本书。趁着她转身去拿毛毯，我翻开了书，第一页上面有一小段手写的文字。”

“献给森贝雷先生，一位值得享有书籍的挚友，他向我开启世界的大门，并教导我跨越了那扇门。”我立刻背出那段献词。

“上面还签了名，戴维·马丁。”格兰德斯替我补充。

这时候，警官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

“半个小时之内，有人会过来把您带走，到时候，我就无法再插手这件案子了。接下来会由马克斯负责伺候您，我完全使不上力。为了救自己一命，您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没有。”

“既然这样，那就好好拿着您藏在大衣口袋的那把左轮手枪，小心点，别擦枪走火射中自己的脚，现在您可以拿枪抵住我的头，逼我掏出钥匙开门……”

我转头望着那扇门。

“我只要求您告诉我克丽丝汀娜·萨涅尔的下落，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我低下头，哑口无言。

“您把她杀了吗？”

我沉默良久。

“我也不知道。”

格兰德斯走到我身旁，将房门钥匙递给我。

“马丁，赶快离开这里吧！”

我踌躇了半晌才接下钥匙。

“别走大门。沿着走道出去，到了尽头，左边有一扇蓝色的门，只能出不能进，门外就是火灾逃生梯。出口是后面那条小巷子。”

“我要如何感谢您的恩情？”

“就从把握时间开始吧。您只有三十分钟，接下来，他们会布下天罗地网搜捕。别小看他们的能耐。”警官说。

我拿着钥匙走向房门。离开前，我回眸再看一眼。格兰德斯坐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那个天使别针……”他边说边指着衣领。

“怎么了？”

“打从我认识您开始，那枚别针就一直别在您的衣领上。”他这样说道。

20

拉巴尔区的街道仿佛阴暗的隧道，微弱的街灯在漆黑暗夜里几乎看不见。我花了超过三十分钟才发现，格兰德斯警官提过卡德纳街上的洗衣店，其实有两家。第一家就像个隐藏在楼梯底下的洞穴，不断冒着白烟，里面只有几个打工的小孩，双手紫黑，双眼蜡黄。第二家是个弥漫油污和消毒水臭味的店面，实在很难相信从那儿出来的东西会是干净的；打理洗衣店业务的是个见钱眼开的妇人，我亮出几个铜板，她立刻承认，萨娜乌哈每周有六个下午在店里干活。

“她做了什么事啦？”妇人问道。

“没什么，她继承了一笔钱。请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她？或许您会知道……”

妇人眉开眼笑，目光中闪烁着贪婪。

“据我所知，她住在圣母公寓，就在巴贝拉侯爵街。她继承了多少钱？”

我丢了几个铜板在柜台上，根本不想回应她，然后转身离开那个肮脏的黑洞。

伊莲娜居住的公寓位于一幢幽暗建筑里，仿佛是用出土的尸骨和偷来的墓碑筑成的。信箱上的门牌早已生了锈，房子的二楼和三楼没有门牌，四楼是一间成衣加工厂，还取了个夸张的厂名：地中海纺织厂。五楼和顶楼就是圣母公寓。阴暗的楼梯空间几乎只够一个人行走，墙外频频飘来排水沟的臭味，楼梯旁的墙壁全都掉了漆，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爬了四层楼，我终于站在五楼的平台上，而眼前就只有一扇门。我握紧拳头捶打房门，过了半晌，房门打开了，站在门内的是个身材高瘦的男子，像极了画家葛雷柯笔下怪诞的模样。

“我想找萨娜乌哈。”我说道。

“您是医生吗？”他问我。

我把他推到一旁，兀自走了进去。放眼整层楼，走道两旁是一间间狭窄阴暗的小套房，尽头有扇大窗，俯瞰着天井，空气中都是楼下飘上来的排水沟恶臭。为我开门的男子仍站在门口，一脸困惑地盯着我。我猜他大概也是房客之一。

“她住在哪个房间？”我问他。

他不发一语望着我，一副难以捉摸的神情。我掏出左轮手枪，并刻意晃给他看。男子的神情依旧镇定，他指着走道上最后一扇房门。我走过去一看，房门锁上了，于是我开始猛力敲打门锁。其他房客全都探头张望着走道，一群被遗忘的灵魂，仿佛多年来第一次见到阳光在眼前闪过。我想起自己蜗居在卡门女士的分租公寓里的那段贫困的日子，如今看来，跟这个拉巴尔区典型的悲惨炼狱相比，我当年那个破旧陋室，简直就像丽兹酒店的豪华套房了。

“大家都回房里去！”我这样告诉房客们。

所有人都充耳不闻。我高举手枪，接下来的一幕是所有房客立刻作鸟兽散，只有那位面容愁苦、身形清瘦的男子例外。我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房门上。

“她从里面反锁了。”那位房客说道，“今天整个下午都这样。”

下方的门缝飘出一股气味，让我联想起杏仁的苦味。我继续用力捶打门板好几次，始终得不到回应。

“房东太太有钥匙。”房客主动解释，“您如果可以稍等一下……我想她大概很快就回来了。”

我没搭腔，倒是往后退到走道墙边，然后以自己的身体冲撞门板。经过两次撞击，门锁总算松动了。一进房里，酸臭的恶心气味扑鼻而来。

“我的老天爷。”那位房客在我背后轻叹了一句。

昔日的剧场红星此时正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惨白，全身爬满了冷汗。她的双唇已呈紫黑色，一见到我，她居然露出微笑。她双手拿着一瓶毒药，已经喝到一滴不剩，混杂着酸臭、鲜血和胆汁的臭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那位房客双手掩住口鼻，退到门外的走道上。我看着伊莲娜在痛苦挣扎，毒药正在她体内毫不留情地腐蚀。死神已经在倒数计时了。

“马尔拉斯卡在哪里？”

她的眼里充盈着濒死的泪水。

“他已经不需要我了。”她说道，“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的声音粗糙、沙哑，突然干咳了一声，像是整颗心都快被咳出来似的。她的齿缝渗出深色液体。奄奄一息的伊莲娜定定望着我，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住。

“您被诅咒了，跟他一样。”

“我该怎么办？”

她缓缓摇头，又是一次掏心掏肺的干咳。她的双眼微血管已经破裂，眼球布满了血丝。

“萨尔瓦多在哪里？埋在马尔拉斯卡家族陵墓里的是不是他？”

伊莲娜摇头否认，嘴形做出了无声的回答：哈戈。

“既然这样，萨尔瓦多到底在哪里？”

“他知道您在哪里。他看得见您。他会来找您的。”

我觉得她似乎已开始陷入昏迷，她手上的力气也逐渐减弱。

“我一直都爱着他。”她说，“他是个好人，很好的人。那个人改变了他。他以前是个很好的人啊……”

最后一个字在她口中戛然而止，接着，她身上紧绷的肌肉开始不断地痉挛。伊莲娜在逼视我的眼神里断了气，就这样永远深藏着马尔拉斯卡的秘密而死。如今，知道的人只剩下我了。

我拉起床单盖住她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站在门槛上的那位房客默默在胸前画着十字。我在房里张望，试图找出有助于整理思绪的东西，至少让我想清楚下一站该去哪里。伊莲娜生前最后几天就在这个长四米、宽两米的阴暗陋室里度过，铁制行军床上躺着她的遗体，墙边摆着衣橱和小桌子，那就是房里所有的家具了。一只箱子从床底下冒出头，箱子旁边还放了尿壶和帽盒。小桌上的盘子里可见些许面包屑，旁边还有个装水的陶罐，以及一沓像是明信片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沓圣人画像以及讣闻和葬礼通知。另外有个东西用白色方巾包裹着，看起来像是一本书。我打开方巾，眼前就是我当年送给森贝雷先生的那本《天堂之路》。我在她奄奄一息时兴起的同情心，顿时消失殆尽。这个可恶的女人害死了我一生的挚友，就为了从他手中抢走这本讨厌的小说。我想起了初次造访书店时，森贝雷先生对我说过：每本书都有个灵魂，那是作者的灵魂，以及曾经读过、梦想过这本书的人留下的灵魂。他至死深信这段话。此时，我突然明白伊莲娜也对此深信不疑，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我翻开书页，再把那段献词读了一遍，接着在第七页发现了第一个记号。一段潦草文字，还画了一个跟我胸前伤疤一模一样的六角形星星。我继续翻页，又找到了其他图案。一双嘴唇。一只手。一双眼睛。为了这些荒谬可笑的巫术，森贝雷先生就这样牺牲了宝贵生命。

我把书塞进大衣内袋，在床边跪了下来。我拉出那口大皮箱，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放在地板上，全是旧衣服、旧鞋子。接着，我打开了那个帽盒，里面有个皮制小盒，盒子里装着伊莲娜在我胸口划下星形伤疤的剃刀。霎时，我惊觉地上闪过一个阴影，于是猛然回头，枪口瞄准门口。那位清瘦的房客一脸怔忡望着我。

“我觉得……您的同伴好像已经到了。”他慢吞吞地说着。

我走出房门，沿着走道来到入口处，探头往楼梯张望。这时候，我听见了上楼的沉重脚步声。楼梯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张面孔抬头往上看，我看见警员马克斯就在两层楼下面。他立刻躲进暗处，脚步也急促起来。他并非单独前来。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试图理出一点头绪。身旁的房客观望着我，情绪平静，却满脸疑惑。

“除了这扇门之外，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我问他。

他频频摇头。

“通往天台的出口呢？”

他指了指我刚才关上的门。三秒钟后，我感受到马克斯和卡斯特罗那厚实的身体正试图撞开这道门。我赶紧离开门边，后退了几步到走道上，并将枪口瞄准那扇门。

“这个……我想，我还是回房去了。”那位房客说，“很高兴认识您。”

“彼此彼此。”

我盯着那扇遭受强力撞击的门板，铰链和门把旁的老旧木板已开始松动。我来到走道尽头，打开面对天井的大窗，眼前有如一条深陷黑暗中的隧道。天台边缘大约在窗子上方三米处。天井另一侧有一条以生锈大铁环固定在墙上的排水管。潮湿的排水管表面攀附着浓稠水汽，仿佛黑色泪滴。撞门的声响依旧在我背后催促。我回头张望一下，这才发现那扇门已经快被拆掉了。我估计自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我爬上窗子，纵身一跳。

我双手抓住排水管，一只脚踩在支撑排水管的铁环上。我举起一只手抓住水管上方，但才刚用力一抓，排水管就从墙面剥离，一米长的水管坠入了天井。我差点就跟着排水管一起往下掉，还好及时抓住墙上的铁环。我原本打算借助排水管攀爬到天台上，如今，天台已经遥不可及了。眼前只有两条路：回到走道上，两三秒之内就会和两位警察碰个正着；或者继续下探脚下的漆黑深喉咙。我听见公寓内传来门板用力撞击墙壁的声响，于是，我缓缓往下移动，始终紧抓着排水管，左手掌几乎都磨破了。我陆续下降了一米半，这时候，我瞥见两位警察的身影映在大窗上。首先探出头来的是马克斯，看他笑容满面，我不禁纳闷，他会不会当场就毫不客气地朝我开枪。此时，卡斯特罗在他身旁出现了。

“你留在这里看着，我马上就到楼下去。”马克斯这样交代他。

卡斯特罗点点头，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身上。他们打算活捉我，至少会让我再活个几小时。我听见马克斯跑下楼的脚步声，不到几秒钟的工夫，他便从我下方的窗户探出头来，离我不到一米。我朝着下方张望，二楼和三楼灯光明亮，四楼却是一片漆黑。我慢慢再往下移动，直到脚尖踩到下一个铁环。四楼的漆黑窗户就在我面前，空荡的走道前端有一扇门，门外是马克斯在用力敲门。此时纺织厂早已下班，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敲门声戛然而止，接着，我发现马克斯去了三楼。我抬头一看，卡斯特罗依旧盯着我不放，像只猫似的舔着嘴唇。

“别掉下去啦！我们待会儿还想好好跟你玩一玩。”他说道。

我听见三楼传出人声，有人替马克斯开了门。我毫不考虑地用力撞上四楼的窗户，就这样破窗而入，一屁股坐在满地玻璃碎片里，脸部和脖子被大衣覆盖着。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站起来，幽微光线下，我看见自己的左手臂上有一片污渍，一块锐利如匕首的玻璃碎片牢牢插在手肘上。我抓着玻璃碎片，用力拔出来。刺骨寒风吹着热烫的伤口，锥心疼痛让我忍不住跪了下来。我在那儿看见卡斯特罗已经抓着排水管往下滑，此时正从我破窗而入前的位置观望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枪，他已经朝着窗子跳过来。他双手攀在窗框上，我的直觉反应是使尽蛮力捶打窗框，并以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压上去。我听见卡斯特罗的手指发出爽脆的折裂声响，接着是他痛苦的哀号。我掏出左轮手枪瞄准他的脸，他的双手却在此刻开始慢慢滑出窗框，眼中满是惊恐。接着，他跌落天井，身体一路撞击着墙壁，在下面几层楼的窗户斜射而出的微光映照下，依稀可见墙面留下斑斑血迹。

我踉踉跄跄地沿着走道往大门走。手臂的伤口抽痛得厉害，还发现自己脚上也有好几处伤口。我继续往前走。走道两旁的房间摆满了缝纫机、线轴，还有一张张桌子上放了成堆的大型布料卷筒。我到了门边，伸手握上门把，却在眨眼间感觉到门把自行转动了，我立刻松手。马克斯就在门的另一边，试图把门撞开。我往后退了几步，一声轰隆巨响强烈震动着门板，一道白光闪过，冒出了灰蓝烟雾。马克斯打算用子弹射开门锁。我赶紧躲进第一个房间，里面充满静止不动的身影，不是缺了手就是缺了脚，都是橱窗用的人体模型，堆得满屋子都是。我钻进那些在暗处仍闪闪发光的躯体之间，接着听见第二声枪响，房门被用力推开了。昏黄朦胧的楼梯间灯光洒进屋里，勾勒出马克斯的身影，他沉重的步伐正沿着走道慢慢接近。我听见关门的声音，于是紧贴着墙壁，藏身在人体模型后面，手上的左轮手枪颤抖着。

“马丁，快出来！”马克斯说话的语气很冷静，同时缓步前进，“我不会伤害您的。我奉格兰德斯之命，一定要把您带回警局。我们已经找到那个人，那个叫作马尔拉斯卡的，他已经招认了所有事实。您是无辜的，现在别做傻事。快出来，我们到警局去谈。”

我看着他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马丁，听我说，格兰德斯已经赶过来了，我们可以厘清一切事实，不需要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将左轮手枪扣紧撞针。这时候，马克斯停下步伐，并在地砖上摸了一下。他在墙壁的另一边。我非常清楚，他就在那个房间里，除了正面迎击，我没有别的出路了。此时，我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挪到房门口，成了一摊流动的阴影，双眼的光芒是辨识他的唯一途径，他与我相距不到四米。我开始将身体贴着墙壁往下滑，最后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马克斯的双脚就在人体模型外逐渐逼近。

“我知道您就在这儿，马丁。别再胡闹了！”

他的脚步停止，伫立不动。我看着他跪下来，用手指触摸我留下的血迹，再把手指凑近嘴边。我可以想象他的讪笑。

“您流了好多血。马丁，您得去看医生才行。快出来，我马上陪您去找医生。”

我始终保持沉默。马克斯站在一张桌子前，在桌上的布堆里拿起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一把剪布专用的大剪刀。

“您就好自为之了，马丁。”

我听见锋利的大剪刀在他手中开开合合的声音。我的手臂突然一阵剧烈抽痛，必须咬着嘴唇才能强忍住呻吟。马克斯转过头，朝着我藏身之处张望。

“说到流血。我很高兴有此机会告诉您，您那个小骚货，叫什么伊莎贝拉的妞儿，她已经在我们手上了，和您好好聊聊之前，我们会先跟她玩玩……”

我举起手枪，枪口瞄准他的脸。手枪的金属亮光泄漏了我的位置，马克斯往我这儿冲过来，同时扳倒了一堆人体模型，并闪躲了枪击。我可以感受到他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他的气息就吐在我脸上，与我左眼相距不到一厘米的大剪刀突然用力闭合。我使尽全力用额头抵住他的脸，他抵不过我的蛮力，最后往旁边倒下。我举起手枪对准他的脸。马克斯嘴角已经破裂，他迅速起身，双眼紧盯着我。

“你没那个胆子！”他低声咕哝。

他伸手挡住枪口，嬉皮笑脸望着我。我扣紧扳机，子弹贯穿了他的手掌，把他整只手臂狠狠往后一甩。马克斯的身体往后坠落，另一只手紧抓着血流如注的手掌，他那张脸因为剧烈疼痛而扭曲变形，口中的哀号始终无声。我站起身，留下他独自瘫在自己的血泊和尿液里。

21

我勉强拖着脚步，沿着拉巴尔区的小巷弄走到巴拉列罗剧院，一长排出租车在阿波罗剧院前等候载客。我钻进了自己最快找到的第一辆空车。一听见车门关上，司机回头一看，见到我那个样子，立刻摆明不愿意载客。我瘫在后座，完全不理会他的抗议。

“喂！您该不会就这样死在我车上吧？”

“尽快把我载到我要去的地方，就可以早点摆脱我了。”

司机低声咒骂一句，随即启动引擎。“要去哪儿？”

我心想，我也不知道。

“先上路吧，我待会儿再告诉您。”

“往哪儿上路？”

“佩德拉比。”

二十分钟后，我已经瞥见埃利乌斯别墅的灯火在山丘上闪烁。我指着那个地方给司机看，但他似乎不太相信此时真的可以摆脱我。他让我在庄园门口下车时，差点忘了收取车资。我拖着脚步走到大门口，按下门铃，然后跌坐在大门前的阶梯上，头靠在墙上。我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不久后，我觉得大门好像打开了，而且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我感觉到有人摸着我的额头，接着好像看见了维达尔的双眼。

“对不起，维达尔先生……”我低声哀求，“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听见他提高说话的音量，过了半晌，感觉有好几双手分别抓住我的手脚，把我抬了起来。当我再次睁开双眼，人已经在维达尔先生的卧房里，而且就躺在他和克丽丝汀娜婚后共眠不到两个月的床上。我哀叹了一声，维达尔站在床尾看着我。

“你现在先别说话。”他说道，“医生就快来了。”

“不要相信他们说的话，维达尔先生……”我喃喃低语，“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维达尔紧抿着双唇，频频点头。

“我当然不会相信他们的话。”他拿了条毯子，替我盖在身上，“我到楼下去等医生。你先休息一下。”

不久，我听见脚步声和谈话声接近卧室。有人替我脱掉衣服，大概检视了遍布我全身的伤痕，仿佛爬满了一身淌血的常春藤……我感受到镊子钻进伤口，夹出插入皮肉的玻璃碎片。我感受到消毒药水的灼热，以及医生拿着细针缝合我的伤口。我已经不觉得痛了，只是一身的疲惫。所有包扎、缝合和处理伤口的步骤完成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破损的木偶。医生和维达尔帮我盖上毛毯，将我的头部靠在这辈子躺过最甜美、最柔软的枕头上。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生的脸，一位具有浓厚贵族气息的绅士，挂着抚慰人心的笑容，手上拿着一支针筒。

“您很幸运，年轻人……”他边说边在我手臂上打针。

“那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医生旁边出现了维达尔的脸。

“那可以让你好好休息。”

一阵冰凉渗透了我的手臂，接着蔓延到胸口。我坠入黑色天鹅绒般的深渊，而维达尔和医生站在高处看着我，世界终于萎缩到仅剩一个光点，最后在我手中消失了。我就这样陷入一片安详、充满化学药剂且无穷无尽的平静里，多么希望这样的状态永远不会溜走。

我记起了冰层下方的黑潮。月光映照着冰山，冰山化为数以千计的细碎冰粒，融入了那股将我卷走的潮水。一片白色布幔般的滚滚潮浪缓缓卷着她，眼前隐约可见她背光的身影。克丽丝汀娜朝着我伸长手臂，我则在冰冷、浓稠的水流中奋力泅泳向前。就在我们仅仅相距几厘米时，一团漆黑的乌云在她身后急速扩展，仿佛爆裂的墨水瓶似的晕染了她的四周。幽微的光芒围绕着她的手臂、颈部和脸庞，最后，她还是被拖进了一片漆黑之中。

22

醒来时，我听见格兰德斯警官口里正念着我的名字。我连忙坐起来，一时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像是大饭店的豪华套房，全身十多个伤口的疼痛感将我拉回现实——我置身于埃利乌斯别墅维达尔的卧房里，午后阳光从半掩的百叶窗缝隙间钻进屋里；壁炉生了火，房里非常暖和。谈话声来自楼下，那是维达尔和格兰德斯。

我不顾伤口的强烈刺痛，急忙下了床。沾满血迹的脏衣服全都披挂在摇椅上，我找到大衣，左轮手枪仍在口袋里。我握紧手枪，走出房间，循着谈话声来到楼梯口。我贴着墙壁走下好几层阶梯。

“警官，关于您同事所遭遇的不幸，我真的很遗憾。”我听见维达尔这样说道，“您放心，只要马丁跟我联络上了，或是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一定马上通知您。”

“非常感激您的大力帮忙，维达尔先生。我也很抱歉为了这样的事情来叨扰您，不过事态实在非同小可。”

“我明白，谢谢您专程跑这一趟。”

脚步声朝着玄关挪动，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踩在花园里的步伐渐行渐远，维达尔站在楼下的阶梯旁，呼吸声格外沉重。我继续往下踩了好几层阶梯，这时候，我发现他的额头靠在门上。一听见我走近，他立刻张开眼睛，转过头来。

他没出声，只是盯着我手上的左轮手枪。我把手枪放在楼梯口的边几上。

“来，我们去给你找几件干净的衣服。”他这样说道。

我跟着他进了偌大的更衣间，俨然就是服装博物馆。维达尔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穿过的精致西装全都在这儿，数十条领带、数十双鞋子，还有许多装在红色天鹅绒盒子里的袖扣。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穿的衣服，应该会适合你。”

维达尔主动替我挑选。他递给我一件衬衫，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接着是一套三件式西装，特别在伦敦订做的，还有一双意大利皮鞋，丝毫不逊于科莱利的行头。我默默穿上衣服，维达尔在一旁看着我，似乎心事重重。

“肩膀稍嫌宽了点，不过，你得把自己养壮才行。”他说着递给我一对蓝宝石袖扣。

“警官跟您说了些什么？”

“所有事情。”

“您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相不相信又有谁会在乎？”

“我在乎。”

维达尔在一张靠在一大片镜墙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他说，你知道克丽丝汀娜的下落。”

我点了点头。

“她还活着？”

我注视着他的双眼，接着，我悠悠缓缓地点了点头。维达尔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回避了我的目光。然后，他突然哭了起来，掏心掏肺地痛哭。我在他身旁坐下，紧紧拥抱着他。

“请原谅我，维达尔先生，对不起……”

后来，到了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维达尔拿着我那些旧衣服，全部丢进火里烧掉了。把我的大衣丢进火堆之前，他抽出了那本《天堂之路》，把书递给我。

“你去年写的两本书当中，这本才是比较好的作品。”他说道。

我看着他挑动着火堆里的衣服。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维达尔耸了耸肩。“就算是个贪图虚名的笨蛋，也很难永远被蒙在鼓里的，马丁。”

我实在听不出他的语气里究竟有没有怨恨，或者只有哀愁。

“维达尔先生，我会那样做是因为我认为这对您有帮助。”

“我知道。”他的笑容里不见一丝酸腐。

“对不起……”我喃喃低语。

“你必须离开这座城市。有一艘停靠在圣塞巴斯蒂安码头的货船，今天半夜离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去找一位欧墨船长，他会等你的。到车库里挑一辆车，开车过去，把车停在码头就可以了，贝普明天会去把车开回来。不要跟任何人交谈，也不要回家。还有，你需要钱。”

“我的钱够用。”我骗了他。

“钱永远不够用。抵达马赛之后，欧墨会陪你去银行，到时候他们会让你提领五万法郎。”

“维达尔先生……”

“听我说！格兰德斯说你杀掉的那两个……”

“马克斯和卡斯特罗。我认为，他们是在替您父亲处理事情，维达尔先生。”

维达尔摇头否认。“马丁，不管是我父亲也好，或是我的律师也好，他们从来不曾介入这件事。你认为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在你离开警局三十分钟之后就找到你？”

顿时，我确认了一个冷静而清晰的事实。

“我的好朋友格兰德斯警官告诉他们的。”

维达尔频频点头。“格兰德斯故意让你逃出警局，因为他不想在警局里对付你，这样会弄脏了他的手。你才刚离开警局，他那两个手下就跟上你了，他们甚至连你的死因都设想好了：企图逃跑的谋杀案嫌疑犯，因拒捕而中弹身亡。”

“这跟我早年写的悬疑小说情节一样。”我说道。

“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马丁，你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才对。”

他打开衣橱，拿了一件新大衣递给我，从来没穿过的。我接下大衣，将小说塞进大衣内里的口袋。维达尔面带微笑看着我。

“你这辈子总算有这么一次穿得够体面了。”

“穿在您身上还是比较合适，维达尔先生。”

“这倒是真的。”

“维达尔先生，有很多事情……”

“现在都不重要了，马丁，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我亏欠您的何止解释而已……”

“既然这样，那就跟我聊聊她的情况吧。”

维达尔端着绝望的眼神哀求我，即使骗骗他也好。我们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落地窗外就是巴塞罗那全景。我以全心全意编织美好的谎言骗了他。我告诉他，克丽丝汀娜以维达尔夫人的名义在巴黎的索弗洛路租了一间小阁楼，还说她每天下午都会在卢森堡公园的喷泉对面等我。我告诉他，克丽丝汀娜经常聊起他，她永远不会忘记他，而且据我所知，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在她心中的地位。维达尔频频点头，迷茫的眼神早已飘向远方。

“马丁，你一定要答应我，务必好好照顾她。永远不要离开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守在她身边！”

“我答应您，维达尔先生。”

苍茫暮色之下，在我眼前的是个苍老、落魄的男子，饱受回忆和悔恨的折磨，一个永远不曾被击倒的男子，如今却只求善意的谎言能带来些许慰藉。

“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你的好朋友，马丁。”

“您已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了，维达尔先生，而且还不只是好朋友而已。”

维达尔伸长手臂，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颤抖着。

“格兰德斯跟我提到了一个人，一个你称为大老板的人……他说你似乎欠了他什么，而且，你认为偿还这笔债的唯一方式，就是将纯净的灵魂献给他……”

“那都是胡说八道。维达尔先生，请别放在心上。”

“像我这种肮脏、疲累的灵魂派得上用场吗？”

“维达尔先生，我从来没见过比您更纯净的灵魂。”

维达尔淡淡一笑。“如果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你父亲，我很愿意那样做，马丁。”

“我知道。”

他站起来，幽幽凝望着暮色笼罩下的城市。

“你该上路了。去车库开车，就挑你喜欢的车吧！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现金。”

我点了点头，随手拿起大衣。到了屋外的花园，我朝着车库走去。埃利乌斯别墅的车库里摆着两辆闪闪发亮的汽车，简直像王室座车。我挑了较小也较低调的那辆，是西班牙和瑞士合作生产的黑色轿车，顶多只开过两三回，看起来仍像新车。我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把车子开出车库，在中庭等着。过了大约一分钟，依然不见维达尔出来，于是我下了车，但是车子并没有熄火。我回到屋里向他辞行，打算告诉他别担心钱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的。过了玄关，我想起自己随手把手枪放在屋里了，就在一张边几上。当我回到那儿时，手枪却不见了。

“维达尔先生？”

通往客厅的房门半掩着，我探头进去张望，这时候，我看见他就站在客厅正中央，拿着我父亲那把左轮手枪，枪口抵着心脏位置。我连忙冲上去，然而一声枪响淹没了我的呐喊，手枪从他手中掉落。他的身体斜倚在墙上，缓缓滑落，留下一摊鲜血在大理石上。我在他身旁跪下来，将他搂在怀里。子弹在他衣服上开了个冒烟的小孔，深色浓稠的血流大量涌出。维达尔紧盯着我，他的微笑沾满了鲜血。他的身体已不再颤抖，终于倒地不起，散发着灰烬和卑微的气味。

23

我回到车上，沾满鲜血的双手摆在方向盘上，几乎喘不过气。等了约莫一分钟，我慢慢踩下油门。天空晕染了猩红暮霭，城里的点点灯火在红色天空下闪烁。我沿着街道往下开，抛下了矗立山丘上的埃利乌斯别墅。到了皮尔森大道，我停下车，看了看后照镜。有辆车从隐密的小巷开了出来，距离我的车大约五十米，车灯没开。那是格兰德斯。

我继续沿着佩德拉比大道往下开，穿越了奎尔别墅大门口的巨大龙形铁艺雕塑，格兰德斯的车子依旧跟在后面，相距约一百米。到了对角线大道，我左转往市中心前进。街上几乎不见其他车辆，格兰德斯跟踪我一点都不成问题，于是我决定右转，打算在莱斯科茨区的狭窄街巷里甩掉他。这时候警官终于发觉，他的尾随跟踪早就不是秘密了，于是他大方亮起车灯，并加速拉近距离。接下来二十分钟，我们就在曲折的街巷中飞车追逐。我在公交车和运货马车间穿梭，格兰德斯的车灯始终紧跟在后。

不久，蒙锥克山区已在前方不远处。万国博览会的会馆以及其他展览厅不到两周前才关闭，不过这些暮霭笼罩下的建筑物，看起来竟如被遗忘多时的废墟。我沿着大道往前开，街灯迷蒙，博览会场的喷泉里鬼火幢幢，我加足马力全速前进。我们绕着蜿蜒山路往上开，到了奥林匹克运动场，格兰德斯已经逼近到我能从后视镜看见他的脸。我一度想转向开往山顶的军事基地，然而，那是个没有出口的地方。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开往山的另一边，在面海的山脚下找个港口码头藏身。

我们飞车一阵子之后，绕到另一边的山腰上。格兰德斯紧跟在我车后不到十五米。前方的山脚下，壮阔的观海海岸栏杆拥抱着往内扩展的城市。我铆足力气猛踩油门，并让格兰德斯冲撞我的车子。猛力擦撞使得两车冲出了车道近二十米，公路上顿时冒起团团火花。我稍微松开油门，借此拉近两车的距离。就在格兰德斯企图重新归位时，我快速倒车，然后急踩煞车。当他弄清状况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用全市最坚固的车身去冲撞他的车子，强烈力道冲击了驾驶座上的他，接着，我看见他的头部撞上挡风玻璃，整片玻璃碎裂，车篷冒出白烟，车灯也熄了。

我决定抛下他继续上路，打算开往观海海岸的瞭望台。霎时，我发现后面的挡泥板因冲撞而卡在轮胎上，车子行进时，那块金属不断摩擦着轮胎，车内弥漫着橡胶磨损的味道。又往前行进了二十米之后，轮胎爆了，车子失控蛇行，终于在一团黑烟中停了下来。我只好赶紧下车，接着回头望向格兰德斯的车子。警官已经爬出车子，正慢慢站起来。我四下张望，横越港口和城市之间的电动缆车车站就在前方五十米处，起站是蒙锥克山，终点是圣塞巴斯蒂安铁塔。暮色笼罩下，错综复杂的缆线之间，我瞥见好几个车厢错落其间，赶紧跑了过去。

有个正准备关门的工作人员看见我急忙跑向车站，把我挡在门前，并指了指屋内。

“今天的最后一班车了。”他提醒我，“您最好快一点儿！”

我买到当天最后一张车票时，售票亭已经准备关闭，接着，我急忙走近站在车厢旁等候的四位乘客。我一直在打量这四个人的衣着，直到工作人员开门让大家进入缆车为止。原来是一群神父。

“电动缆车是为了万国博览会而建造的，采用最先进的科技，安全无虞。缆车启动后，只能从外面开启的安全门就会锁上，这种设计是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以及上帝不愿见到的自杀事件。当然，对于各位敬爱的先生们来说，根本不必怕什么……”

“年轻人！”我打断了他的介绍，“您能不能简化一下流程？天快黑了。”

那位工作人员对我抛出厌恶的眼神。其中一位神父发觉我双手沾满血迹，随即在胸前画起十字。接着，工作人员还是继续说着枯燥的长篇大论。

“各位将从大约海平面以上七十米高度的巴塞罗那上空穿越港口，看到最壮观的城市全景，截至目前为止，只有燕子、海鸥和其他飞鸟得以享受这样的美景。全程历时约十分钟，停靠站只有两个，第一站是港口的中央铁塔，我个人喜欢称之为‘巴塞罗那的埃菲尔铁塔’或‘海梅一世塔’，第二个停靠站即是终点的圣塞巴斯蒂安铁塔。简单介绍到此，不再耽误各位的时间，祝旅途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见到各位搭乘缆车。”

我是第一个进入车厢的人。工作人员伸手欢迎四位神父上车，一心期望能拿点小费，岂知，根本没有人去碰他那只手。接着，他带着一脸失望的神情用力关上车门，随即转过身去，打算启动缆车。这时候，格兰德斯正在旁边等着他，警官一副狼狈相，但依旧面带笑容，手上则亮出了警察证明。工作人员替他打开边门，接着，格兰德斯走进车厢，一边向神父们点头致意，并且对我眨了眼。数秒钟后，我们已经悬浮在半空中了。

缆车车厢从车站朝着山边前进。几位神父早已集中坐在另一侧，显然打算好好享受巴塞罗那的黄昏美景，再说，无论我和格兰德斯之间有什么样的瓜葛，他们可不想牵扯其中。警官缓缓走近我，刻意向我展示了手中的枪支。一大片绯红浮云悬在港口上空，缆车车厢钻进云层里，霎时，我们仿佛置身一面火焰湖上。

“您以前坐过这个缆车吗？”格兰德斯问道。

我点头回应他。

“我女儿好喜欢坐缆车。每个月都要我带她来，而且是来回各坐一趟。贵了点，但是很值得。”

“就凭您从老维达尔先生那里靠着出卖我而拿到的一大笔钱，我相信，只要您愿意的话，就算天天带女儿来坐缆车也不成问题。恕我好奇一问：我的价码是多少？”

格兰德斯面露微笑。缆车陷入一片红色浮云里，港口码头就在下面，城市灯火浮在漆黑海面上。

“一万五千西币。”回答的同时，他还特地摸了摸冒出大衣口袋的一只白色信封。

“我想，我应该要感到荣幸才对，有些人只因为一点小钱就被杀掉了。出卖您的两位手下也包含在这个价钱之内吗？”

“容我提醒，在场只有您杀过人。”

对话进行到此，四位神父满脸惊愕地望着我们，早已忘了欣赏高空下的城市美景。格兰德斯满不在乎地看了他们一眼。

“待会儿到了第一个停靠站，请各位先生下车，让我们能够单独谈谈，感激不尽。”

港口那座铁塔矗立在前方，仿佛钢铁和缆线交织而成的圆顶，覆盖着一座机械殿堂。车厢缓缓进入塔内，在月台旁停下。车门打开时，四位神父急忙下车。格兰德斯握着手枪，示意要我往车厢后面走。其中一位神父踏出车门前，忧虑地看了我一眼。

“别担心，年轻人！我们会去报警的。”他赶在车门关上前抛下这么一句话。

“尽管去吧！”格兰德斯没好气地驳斥他。

车门锁上之后，缆车继续上路。车厢钻出了码头铁塔，继续最后一段旅程。格兰德斯走近车窗，凝望城市全景。一座飘渺的海市蜃楼，由灯火、暮霭、教堂和皇宫、窄巷与大道筑成的阴暗迷宫。

“这是一座充满诅咒的城市。”格兰德斯说，“从越远的地方看，它看起来越美。”

“这是我的墓志铭吗？”

“我不会杀您的，马丁。我不杀人。您就行行好，看在我的分儿上，也看在您自己的分儿上。您也知道，我是对的。”

接着，警官二话不说，三颗子弹就解决了车厢门锁，并一脚把门踹开。车门悬在半空中，阵阵潮湿的冷风往车厢里吹。

“不会有什么感觉的，马丁。真的，枪击只是一瞬间，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我望着敞开的车门。往下一跳就会坠落七十米。我看了看前方的圣塞巴斯蒂安铁塔，暗自估计大概再过几分钟就会抵达那里。格兰德斯看出了我的心思。

“短短几分钟之内，一切都会结束。马丁，您应该感谢我才对。”

“警官，您真的认为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吗？”

格兰德斯举起左轮手枪，枪口瞄准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您根本就没有朋友，马丁。”

这时候，我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胸口遭受重击，肋骨仿佛被人用大榔头猛力敲击。我仰头一倒，一时喘不上气，灼热的疼痛蔓延全身，好像整个身体被泼上汽油再点火焚烧。格兰德斯抓着我的双脚，把我拖往敞开的车门。圣塞巴斯蒂安铁塔的塔顶已在前方的云层另一端隐隐浮现，格兰德斯从我身上跨过去，在我后面跪了下来。接着，他抓着我的肩膀往车门方向推，我感受到双脚已经悬在潮湿的冷风中。格兰德斯又用力推了我一把，我发觉自己的腰部已经滑出车厢外，从高空坠下已是迫在眉睫，我开始往下滑了。

我朝着警官伸长手臂，十指紧掐住他的脖子。警官受制于我全身的重量，跟着被困在车门口。我使尽全身的力量，狠狠掐住他脖子上的气管和动脉。他一只手试图用力挣脱，另一只手则想办法找出他的手枪。他的手指摸到了手枪枪托，立刻扣下扳机。子弹滑过我的太阳穴，射中车门边缘，接着往车厢内部反弹，不偏不倚地穿透他的手掌。我的指甲用力掐进他脖子，总觉得就要皮开肉绽了。格兰德斯发出惨叫声，我用力抓着他往上爬，总算让半截身体重回车厢内。当我摸得到车厢的金属墙壁时，立刻松开了格兰德斯，终于安然爬回车厢里。

我摸摸胸口，发现警官在我身上留下的弹孔。我掀开大衣，抽出了《天堂之路》。子弹贯穿了封面和近四百页的小说内页，在封底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银色印记。在我身旁的格兰德斯已经蜷缩在地上，双手用力抓着脖子。他脸色发青，额头和太阳穴浮起青筋，仿佛一条条紧绷的电线。他以哀求的眼神望着我，双眼布满了蜘蛛网似的血丝，此时我才明白，我的双手掐得他几乎断了气。

我看着他在地板上奄奄一息。接着，我抽出他口袋里那只白色信封。我拆开信封，里头装着一万五千西币，我这条命就值这个价钱。我把信封塞进口袋，格兰德斯在地板上奋力爬向手枪。我立刻起身，一脚踢开了他的双手。他抓着我的脚踝，苦苦哀求着我的悲悯。

“马尔拉斯卡在哪里？”我问他。

他的喉咙发出无声的哀号，双眼盯着我的目光，这时我才发现他在大笑。车厢进入圣塞巴斯蒂安铁塔前一刻，我将他推出了车门，看着他的躯体加速坠落近八十米，穿越在缆线、轨道和钢架编织而成的迷宫里，终致粉身碎骨。

24

尖塔之屋深陷漆黑之中。我摸黑踩着石阶上楼，到了楼梯间的平台，发现家门半开着。我伸手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张望着黑暗的漫长走道。我往屋里前进了几步，接着伫立原地，静静等着。我在墙上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一个电灯开关，扭动了四次，始终毫无反应。右手边的第一扇门通往厨房，我缓步往前挪移了三米，在门口停下脚步。我记得储物柜里放着一盏油灯，于是走近柜子，就在从吉斯伯特商行拿回来的未拆封咖啡罐之间找到了它。我把油灯放在厨房餐桌上，然后点了火，琥珀色的幽微光芒顿时晕染了厨房的墙壁。我提起油灯，回到走道上。

我慢慢往前走，一路高举油灯，总觉得走道两旁的几扇门随时会有动静。我知道，屋子里不只我一个人，我可以嗅出那股气味。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酸腐臭味，充满了愤怒和仇恨。抵达走道尽头，我伫足在最后那个房间门口。油灯的光芒抚过拖出墙脚的衣橱，还有散落一地的衣物，恰恰是前天晚上格兰德斯前来逮捕我时留下的景象。我继续走到通往书房的楼梯口，缓缓踩着阶梯，每隔两三步就回头张望，直到我来到书房门口。一抹淡淡的红色暮霭从窗子钻进书房，我连忙走到墙脚的大箱子旁，立即把箱子打开。装着科莱利书稿的活页夹已经不翼而飞。

我回头往楼梯走。经过书桌前，我看见那台旧打字机已遭损毁，仿佛被人用拳头猛力敲击过。我慢慢步下楼梯。到了楼下，我沿着走道来到长廊入口。即使身处阴暗中，我依然看到自己的书全被扔在地上，真皮沙发被捣得面目全非。我回头张望通往大门口这二十米长的走道，油灯的光线只容许我看见一半的距离。就在远远的另一头，阴影像一摊黑水似的微微晃动。

我记得进门时大门是开着的，如今却关上了。我往前移动数米，却在经过走道尽头的房间时，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刚踏进房间，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东西，因为房门是往左侧推开的，我在光线不足之下没看见它，但是现在走近一看，一切清清楚楚。门上挂着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展翅白鸽，一滴滴鸽血从门板滑落下来，还是新鲜的血液。

我进了房间，并看看门后的角落，不见任何人影。衣橱仍靠着另一边的墙壁，墙上小洞吹出的冰冷潮湿空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我把油灯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小洞周围的白色石灰。我用指甲刮搔那片石灰，指尖轻易就沾上了粉末。我环顾周遭，在角落的纸盒堆里找到一把老旧的拆信刀。我将刀锋对准石灰墙，开始用力刮，石膏轻易剥落下来。石膏墙的厚度顶多不超过三厘米，我发现另一边是木板。

那是一扇门。

我利用拆信刀寻找门框边缘，慢慢地，那扇门框在墙上显现了。直到此时，我早就忘了屋子里另有一个邪恶阴森的所在。这扇门没有门把，门锁已生锈，隐匿在潮湿石膏墙后这么多年，甚至都变黑了。我干脆用脚去踹，直到门锁周围的石灰终于慢慢脱落。最后，我用拆信刀撬开门锁，用力一推，总算打开这扇封锁多年的门。

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鼻而来，衣服和皮肤都沾染上了。我提起油灯，走了进去，里面是个长方形空间，深度约五六米，墙上布满了看似用手指描画出来的图案，线条皆呈深褐色，是干燥的血迹。地板上覆盖了一层东西，起初我以为是粉末，但挪近油灯一看，赫然发现都是细小的骨骼。那是动物的骨头，已经碎裂成骨灰。天花板上悬挂着数不清的物品，全都用黑色细绳吊挂着。我认出了一些宗教用品，以及脸部已遭焚毁、双眼被挖出的圣人和圣母画像，还有带刺铁丝缠绕而成的十字架、废弃黄铜制造的玩具、睁着玻璃眼珠的洋娃娃……有个身影在房间底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一张面向角落的椅子。椅子上有个身影。一身黑衣装束。是个男人。他双手被铐在背后。一条粗绳将他的身体捆绑在椅子上。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

“萨尔瓦多？”我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几个字。

我缓缓走近他，那个身影依旧静止不动。到了和他仅仅相隔一步时，我停下脚步，慢慢伸出手。我的手指抚摸了他的头发，然后轻放在他肩上。我正想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时，有个东西在我指间松动了。倏忽之间，我好像听见一声呢喃，接着，那副躯体在一身衣裤和粗绳捆绑下崩垮成一堆骨灰，一团白烟在这个禁锢他多年的四壁之间缓缓扬起。我注视着手上沾染的骨灰，接着双手掩面，在自己的肌肤上留下了萨尔瓦多的灵魂。当我睁开双眼，囚禁他多年的马尔拉斯卡就在门口，手上拿着科莱利的那份书稿，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马丁，我等你来的期间已经把这份书稿读完了。”马尔拉斯卡说，“真是一部惊世杰作。等到这本书以科莱利的名义出版，他一定会好好感谢我的。我承认自己始终没有能力解开那个谜，我确实是半途而废了。不过，我很高兴看到科莱利为我找了一个比我更有才华的接班人。”

“请走开！”

“很抱歉，马丁。我是真的很抱歉。我一直都很尊敬您。”他从口袋里掏出像是象牙长柄的东西，“但是，我不能让您离开这个房间，现在该由您去取代可怜的萨尔瓦多了。”

他按下象牙长柄上的按钮，黑暗中出现了闪闪发亮的双锋刀片。

他在怒吼声中朝我扑过来，刀片划破了我的脸颊，还好我及时闪到一旁，否则左眼就遭殃了。我跌个四脚朝天，只能躺在满地骨灰里。马尔拉斯卡双手紧握刀柄，整个人压在我身上，用力将刀子往下刺，刀锋和我的胸口只相隔几厘米，而我的右手正掐着马尔拉斯卡的脖子。

他别过脸，用力咬住我的手腕，我左手朝他脸部狠狠挥了一拳，但他几乎不为所动。此时，他的愤怒已超越了理性和痛苦，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间暗室，他的攻击蛮力大到无法想象，我已经可以感受到刀锋钻进皮肉。我又往他脸上挥了一拳，这一次，我感觉到他的鼻梁裂了，他的鲜血沾满我的指关节。马尔拉斯卡再次怒吼，他不顾剧烈疼痛，依旧使劲将刀锋往我的皮肉里再刺进一厘米。一股锥心刺痛在我胸口蔓延开来。我再度反击，试图用手指掐他的双眼，但是马尔拉斯卡立刻抬起下巴，我的指甲顶多只能掐住他的脸颊。这一次，我感受到他的牙齿正紧咬着我的手指。

我挥拳击中他的嘴巴，打裂了他的嘴角，也打落好几颗牙齿。我听见他痛苦地哀号，攻击力道松懈下来。我趁机将他推倒在一旁，那张像是戴上鲜血面具的痛苦脸庞不断抖动。我赶紧退到一旁，一心期盼他别再站起来了。才过了一秒钟，他竟奋力爬向那把尖刀，并作势准备起身。

他拿起刀子，在震耳欲聋的叫嚣声中，正打算把刀子朝我扔过来。这次我早有心理准备，提起油灯，使尽全身力气往他丢过去。油灯在他脸上爆裂开来，煤油泼洒在他的双眼、嘴唇、喉咙和胸口，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短短数秒钟，他的全身像是披上了火毯，头发瞬间化为乌有。我看着他充满仇恨的眼神，也看着大火烧掉了他的睫毛。我拿起书稿，马上离开那里。马尔拉斯卡仍握着尖刀，试图跟着我一起离开那个被诅咒的地方，却失足跌倒在旧衣堆里，霎时，所有衣服起火燃烧，火势立刻蔓延到衣橱与堆在墙脚的旧家具上。我赶紧逃往走道，看见他依旧跟在后面，双臂高举，企图追上我。我跑向大门，踏出门外前，我停下来凝视烈火焚身的马尔拉斯卡，他满怀愤恨地捶打着墙壁。火势延烧到长廊里的书籍，接着是窗帘。火舌往天花板窜烧，逐渐吞噬了门框和窗棂，钻进通往书房的楼梯。我记得的最后一幕是，那个被诅咒的男人跪倒在走道尽头，整个人成了装满仇恨的肉身火炬，就这样被大火吞噬在塔顶的屋子。我打开大门，火速往楼下跑。

好几个街坊邻居已经聚集在街上，眼睁睁看着塔顶的窗子冒出白烟。我沿着街道远走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过了半晌，我听见书房玻璃窗爆裂的声响，回头一看，风中的大火仿佛一只巨大的火龙。不久，我已经走在波恩大道上，迎面而来的拥挤人潮个个抬头张望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漆黑夜空里的灿烂火焰上。

25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造访森贝雷父子书店。店门已经挂上打烊的牌子，然而，走近店门口一看，我发现店内还有灯光，伊莎贝拉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目光专注于那本厚厚的账簿。从她的神情看来，书店大概距离关门大吉的日子不远了。看她咬着嘴唇以及用食指挖着鼻孔的模样，我知道，只要她在那里，那家书店就永远不会消失。她的出现解救了这家书店，正如她曾经解救了我。我不敢去破坏那一刻，就这样默默站在书店外偷偷望着她，欢喜的笑容只能藏在心里。霎时，她仿佛意会到我的心思，猛地抬头，马上就看见了我。我挥手向她打招呼，接着看见她竟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合上账簿，赶紧跑过来替我开门。她呆呆望着我，仿佛仍无法置信眼前站着的人真的是我。

“那个人说，您已经逃走了……他说，我们不可能再见到您了。”

我猜格兰德斯曾经拜访过书店。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个人跟我说的半个字！”伊莎贝拉说，“您等等，我去通知……”

“伊莎贝拉，我的时间非常有限。”

她一脸沮丧地看着我。

“您要走了，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伊莎贝拉猛吞口水。

“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最讨厌离别的场面。”

“我比你更讨厌。所以，我并不是来跟你辞行的，我来处理几样已经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掏出那本《天堂之路》，递给她。

“这本书再也不会从森贝雷先生那个玻璃书柜里消失了。”

伊莎贝拉接下书，看见贯穿书页的弹孔时，她不发一语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我掏出那个装有一万五千西币的信封放在柜台上，那是老维达尔先生企图买凶置我于死地的钱。

“这笔钱用来支付森贝雷先生多年来送我的所有书籍。”

伊莎贝拉打开信封，数了钱之后，她满脸惊愕。

“我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就当作是我预先送你的结婚礼物吧！”

“我还一心巴望着您将来在婚礼上可以挽着我一起走向祭台，虽然您只能算是教父……”

“我也很想。”

“可是您必须离开这里？”

“对。”

“永远不回来了？”

“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

“我跟您一起走怎么样？”

我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将她拥入怀里。

“无论我去哪里，伊莎贝拉，你永远与我同在，永远……”

“我可不会想念您。”

“我知道。”

“能不能至少让我送您上火车？”

我踌躇了好久，实在很难回绝她那最后几分钟的陪伴。

“我只想确定您是真的离开，从此终于可以摆脱您的纠缠了。”她补上一句。

“好吧。”

伊莎贝拉挽着我的手，我们就这样一路沿着兰布拉大道缓缓走着。抵达彩虹剧院街，我们继续穿越拱门，通往拉巴尔区的阴暗巷弄。

“伊莎贝拉，你接下来看见的一切，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连森贝雷都不能说吗？”

我轻叹一声。

“当然可以，你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我们跟他之间几乎是没有秘密的。”

打开大门那一刻，管理员伊萨克笑着迎接我们，并刻意让步退居一旁。

“我们这儿终于有个像样一点的访客了。”他向伊莎贝拉鞠躬致意，“我猜您大概会希望自己来当导游吧？是不是啊，马丁？”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伊萨克点头应允，并向我伸出手。我随即伸手握上。

“祝两位幸运。”他说道。

管理员逐渐消失在阴暗处，把我和伊莎贝拉留在原地。我这位前任助理、新任的森贝雷父子书店的干练店长环顾周遭，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惧。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我牵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逛到入口大厅。

“伊莎贝拉，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伊莎贝拉抬头仰望高耸的玻璃圆顶，她的目光迷失在隧道、走道和天桥繁复纠葛的空间里，终于定定望着那座群书筑成的殿堂。

“这个地方是个谜，也是一座圣殿。每一本书，你看见的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那是写书人的灵魂、读书人的灵魂，以及体验过、梦想过书籍内容的人留下的灵魂。每当一本书易手，每当有人将目光聚焦于书页，书本的灵魂就会更壮大。在这个地方，所有不再有人记得的书，所有迷失在时间洪流里的书，它们的生命在此永远延续，天天等待着新读者的手触摸书页，赋予书本全新的灵魂……”

我只让伊莎贝拉在迷宫入口处等着，单独带着那份我没有勇气销毁的邪恶手稿进了隧道。我漫步往前走，相信自己的脚步会带领我找到永远埋葬手稿的地方。百转千回之后，我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迷路了。就在我确定同样的路已经走过十遍时，我找到了那间小型阅览室的入口，当初，我就在那面小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反照，还有那个黑衣男子的眼神……我瞥见两本皮革封面的大部头书籍之间恰好有个缝隙，于是，我不假思索地把科莱利那个活页夹塞了进去。离开之前，我回头看了看，再度走近那排书架。我抽出手稿旁边那本书，随手翻开，才读了几个句子，便觉得背后似乎又传来那个阴沉的窃笑声。我把书放回原位，随手又拿了另外一本，并快速翻阅一下。接下来我拿了一本又一本，直到检视过那间阅览室里的数十本书之后，终于确定所有的书虽然各有不同的文字叙述，但呈现的都是阴暗面貌，所有书里一再重复着同样一个神话，仿佛穿梭在无限绵延的明镜长廊里。那是《永恒之光》。

踏出迷宫时，我发现伊莎贝拉坐在阶梯上等我，手上拿着她挑中的一本书。我在她身旁坐下，伊莎贝拉把头靠在我肩上。

“谢谢您带我到这里来。”她说。

这时我终于觉悟到，这个地方，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此后我只能在梦里看见这里，只能在回忆里重温自己是何等幸运，此生可以漫游这些曲折通道，并轻抚无数的秘密。我闭上眼睛，就让那些影像永远烙印在脑海里。接着，我不敢回头再看，兀自牵起了伊莎贝拉的手，朝着出口走去，就这样永远离开了遗忘书之墓。

伊莎贝拉一直陪我到码头边，等着载我到远方陌生城市的货船就在那儿。

“您说那个船长叫什么来着？”伊莎贝拉问我。

“卡戎。”

“拜托，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最后一次紧紧拥抱她，然后默默凝视着她。我们在路上说好了，没有离别的场面，不说伤感话语，不做任何承诺。当海上圣母大教堂的午夜钟声响起，我登上了甲板。欧墨船长在船上迎接我，并表示要陪我到船舱。我告诉他，我希望等会儿再去。船员们松开了缆索，船只缓缓离岸。我站在船头，凝望城市在闪动着夜光的潮浪中逐渐远去。伊莎贝拉始终伫立在原地，目光紧盯着我的双眼，直到码头消失在暗夜里，巴塞罗那这座巨大的海市蜃楼终于淹没在黑潮里。城市的点点灯火在远处熄灭，这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回忆了。

结语

Epílogo

1945

那一夜，我永远逃离了那座诅咒之城，漫长的十五年匆匆而逝。长久以来，我的时间大多在茫然失神中度过，没有名字，也从不让人看出自己是个外来的陌生人。我用过上百个姓名，做过无数种职业，但没有任何一个是我自己。

我已经消失在数不清的城市和村落里，在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村庄里，人人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在每个地方的停留从未超过必要的时间。事态还不致太迟之前，我总是早早就先不告而别，留下几本书、几件二手旧衣在那个令人伤感的房间里，一个岁月无情、回忆破碎的地方。多年来，我已学会了活在陌生人的躯体里，不知道自己曾经犯下那些杀人案件，嗅不出自己的双手仍散发着血腥味，也不晓得自己是否发了疯，注定要将梦想过的世界化为灰烬，就为了那几个钱，还有那个嘲弄死亡的承诺，如今，死亡才是最甜美的补偿。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倘若格兰德斯的子弹穿透了那本小说的书页而击中我的心脏，倘若那天在悬空的缆车车厢里毙命的人是我……

亡命天涯这些年来，我看着科莱利那份书稿里描述的地狱如影随形跟着我。曾经千百回，我躲避着自己的阴影，那个一直在身后凝视我的阴影，总是在角落等着我，在黎明来临前的漫漫长夜，它或在对面的街上，或在床尾望着我……我从来不让任何人有足够的时间认识我，我不让他们有机会问我为何青春永驻，为什么我的容颜在那一夜的巴塞罗那码头告别了伊莎贝拉之后，从此未曾变老。

有一阵子，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在世上每个角落躲藏过了。我厌倦了满怀恐惧的日子，也厌倦了在回忆里活过又死去，于是，就在那个大海与我一样天天一成不变的地方，陆地与海水相连之处，我选择落了脚。

距今整整一年前，我来到这里，恢复自己的本名，也回到了老本行。我买下沙滩上的一间老旧棚屋，只是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有前任屋主留下的几本书，还有一台旧打字机，只希望它能让我写出数百页或许已经被人淡忘的回忆。从我的窗子望出去是个深入海水中的木板码头，码头尽头拴着一艘购买棚屋时附送的小艇。我曾经驾着小艇出海几次，航行远至外海暗礁出现的地方，甚至连海岸线都看不见了。

直到在这儿落脚之后，我才又恢复了写作。首先，我把纸张卷入打字机，双手摆在键盘上，倍感惶恐，就怕自己连一行字都写不出来。我在海边棚屋的第一个夜晚写下了这个故事的前几页稿子，通宵写作到天亮，就像我早年那样，不知道自己为谁而写。白天，我多半沿着海岸散步，或是坐在屋前的木板码头上，欣赏着眼前海天相连的美景，有时则阅读我在衣柜里找到的一沓旧报纸。报纸刊登了战争的相关新闻，那是科莱利梦想中的烽火连天的世界。

我就这样读了西班牙内战的新闻，接着是欧洲战事以及世界大战，到了这时候，我已经不在乎失去任何事物了，唯一挂念的是伊莎贝拉，我想知道她过得可好，是否还记得我，或许，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于是，我写了那封信，寄往巴塞罗那圣安娜街的森贝雷父子书店，如果信件真能寄到那个地址的话，或许要花上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才会收到。寄件人的名字是“罗彻斯特先生”，我知道，这封信如果真能寄到她手上，伊莎贝拉一定会晓得发件人是谁，如果她不想看的话，她可以不必拆开信封，从此永远忘了我这个人。

后来的几个月里，我继续写着这个故事。我又看见父亲的脸，并重温了《工业之声》编辑部的情景，还想起当年那个一心想成为另一个维达尔的自己。我总算又看见了克丽丝汀娜，并且重返塔顶的房子，我在那儿陷入马尔拉斯卡的疯狂世界。我一口气从半夜写作到天亮，自从逃离了那座城市，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那封信是在六月的某天寄来的。邮差在我熟睡时把信从下面的门缝塞了进来。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罗彻斯特先生”，寄件人只写了简单一行字：森贝雷父子书店，巴塞罗那。我在棚屋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分钟，迟迟不敢把信封拆开。最后，我走出棚屋，坐在海边看了那封信。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的信纸，以及另一个比较小的信封。第二个信封看起来很旧，上面只写着我的名字“戴维”，即使这么多年没见到她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那个笔迹。

小森贝雷在信上告诉我，伊莎贝拉和他在恋爱多年并历经数度分合之后，终于在一九三四年于圣安娜教堂完成了终身大事。婚礼出乎预料地由当年在葬礼上颂扬森贝雷先生的神父主持，尽管教区主教团一心巴望他早日向上帝报到，但是年逾九旬的老神父身子硬朗得很，依旧我行我素。经过一年，就在内战爆发前几天，伊莎贝拉生下了两人的儿子，取名达涅尔·森贝雷。艰困的战乱时期带来了贫乏和纷扰，所有悲惨最后化为充满诅咒的黑色宁静，永远荼毒着那片原本美好的天地……伊莎贝拉染上了瘟疫，后来，就在书店楼上的公寓里，她在丈夫怀里病逝。达涅尔四岁生日那天，他们在蒙锥克山上的墓园为伊莎贝拉举行葬礼，阴雨霏霏，连下了两天两夜，小男孩一脸懵懂地问着父亲，天空是不是也哭了，做父亲的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写上我名字的信封里，装着伊莎贝拉病故前几天写给我的信，她还要求丈夫发誓，一旦得知我的下落，务必把信寄给我。

亲爱的戴维：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从多年前就开始写这封信，只是一直无法完成罢了。自从最后一次见到您，已经过了好久，这些年来发生了许多可怕、讨厌的事情，然而，我还是天天惦记着您，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是否平安无事，是否仍继续写作，是不是变成了老暴君，会不会谈了恋爱，不晓得还记不记得我们，还有这间小小的森贝雷父子书店，以及您这辈子碰过最糟糕的助理……

看来，您离开之前还是没教会我如何写作，我有好多话想告诉您，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我只想让您知道，我很幸福，因为您的撮合，我找到了一个和我彼此相爱的男人，我们还生了个儿子达涅尔，我经常跟他讲述您的事情，我想让他知道，您让我的生命有了意义，那是世上的任何一本书都无法解释的奇迹。

我一直没让人知道一件事，其实，我经常回到您当年上船的码头，总是一个人在那儿坐着等上一阵子，仿佛一直深信您终究会回来。惨淡经营了这么多年，书店还在营业。尖塔之屋依旧空在那儿，人们早就忘了和您有关的各种传言和谎话，熙来攘往的街上，太多人的灵魂已沾染了鲜血，没有勇气去回忆，每当回顾往事，他们必须自我欺骗，因为不敢在岁月的镜子里直视自己。我们书店仍然贩卖您的作品，但都是私下交易，因为这些书已被列为不道德的禁书，整个国家充斥着一心只想破坏和焚烧书籍的人，甚至连阅读这些书的人都遭了殃。局势非常险恶，但我总认为更糟的还在后头。

我丈夫和医生总以为他们瞒住了事实，但我早已自知，我的日子不多了。我知道自己快死了，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因此，我一直想写信给您，因为我想让您知道，我并不害怕，唯一的遗憾就是把这个赋予我美丽人生的好男人和我的小达涅尔留在世上，我常觉得，这个世界并未符合我的期待，反而更像是您曾经描述过的样子。

我一直想写信给您，因为我想让您知道，我的人生虽然短促，但仍非常庆幸能在这里度过一生，我很庆幸此生能够认识您，并且成为您的朋友。我写这封信给您，是希望您会记得我，有一天，如果您有了孩子，就像我身边有了小达涅尔一样，到时候，请您跟他聊聊我这个人，因为您的叙述能让我永远活在世上。

敬爱您的伊莎贝拉

收到信的隔几天，我发现自己在海边并不孤单。我在清晨微风中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这一次，我不想逃，也逃不了。后来的一个午后，我坐在窗前写作，静静等待太阳落入地平线。我听见木板码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我看见了他。

一身纯白的科莱利，缓步走在码头上，一手牵着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我立刻认出了那一幕，正是克丽丝汀娜珍藏多年却不知来自何处的老照片。科莱利走到码头尽头，在小女孩旁边跪了下来，两人一同凝望着海上的落日，还有染成一片金红的汪洋。我走出棚屋，踏上码头。我走到尽头时，科莱利回过头来，面露微笑。他的神情不带一丝威胁和怨恨，几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哀愁。

“我很想念你，老弟。”他说，“好怀念我们以前的谈话，包括那些小争执……”

“您是来处理钱的事情吗？”

科莱利满面笑容，缓缓摇着头说：“我们都犯下了错误，马丁。首先犯错的人是我，我抢走了您的挚爱。我那么做，并不是为了伤害您。我是出于恐惧，怕她会从我身边把您抢走，我怕您会为了她而放弃我们的合作计划。然而我错了，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承认这个错误，但是，我反正有的是时间。”

我在一旁定定观望着他。科莱利和我一样，丝毫未曾变老。

“既然这样，您来做什么？”

科莱利耸了耸肩。“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他紧盯着手上牵着的小女孩，这孩子正好奇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叫作克丽丝汀娜。”科莱利回应了我的问题。

我看着她的双眸，点了点头。我觉得自己体内的血管瞬间冻结。我隐约认出了她的五官，然而，那个眼神是绝无仅有的。

“克丽丝汀娜，快跟我的朋友马丁问好。从现在开始，你就要跟他一起生活了。”

我和科莱利面面相觑，但我并没有出声。小女孩向我伸出手，仿佛她已经演练过这个动作千百遍，接着，她露出害羞的笑容。我弯下腰，握住了她的小手。

“你好。”我轻声对她说道。

“很好，克丽丝汀娜。”科莱利在一旁赞许她，“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小女孩点头回应，马上就想起了该说的话。

“听说您是个制造小说和故事的人。”

“而且还是世上最好的。”科莱利在一旁补充。

“您可以为我制造一个故事吗？”

我踌躇了半晌，小女孩神色不安地望着科莱利。

“马丁？”科莱利轻声提醒我。

“当然。”我终于开口回复她，“所有你喜欢的故事，我都会替你制造出来的。”

小女孩一脸灿笑，倾身靠近我，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克丽丝汀娜，我得跟这位朋友好好辞行，你先到海滩上去玩，在那儿等我好不好？”科莱利说。

克丽丝汀娜点点头，随即慢慢走开，每挪动一步就回头看一眼，始终笑容满面。在我身旁的科莱利，正以极尽温柔的声音低语着永恒的诅咒。

“我已经决定把我从您那儿抢来的挚爱归还给您。我决定让您走一趟我走过的路，您将会感受到我曾经有过的感觉。您不会变老，就这样看着克丽丝汀娜长大，然后您会再一次爱上她，看着她在身边慢慢变老，将来有一天，她会在您怀里死去。这就是我的祝福，也是我对您的报复。”

我闭上眼睛，内心有千百个不愿意。

“不可能！事情不会一模一样的。”

“一切就看您怎么做了，马丁。我交给您的是一张白纸，这故事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当我再次睁开双眼，科莱利已经不在了。克丽丝汀娜站在码头尽头，一双殷切的目光直盯着我。我对她笑了笑，然后缓缓走近她，步步踌躇。

“先生在哪里？”她问道。

“他已经走了。”

克丽丝汀娜环顾周遭，没有尽头的沙滩上不见任何人影。

“永远不再回来了吗？”

“永远不回来了。”

克丽丝汀娜面带微笑，并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我曾经梦见我们变成了朋友。”她说。

我望着她，频频点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永远都是。”

她呵呵笑着，乐得拉起了我的手。我指着前方，夕阳已经沉落海平面，克丽丝汀娜望着这幅景象，眼眶里满是泪水。

“将来有一天，我还会记得这些吗？”

“会的，总有一天……”

这时候，我知道我将把两人共度的时时刻刻都致力于她的幸福，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修补我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我要把我忘了给她的都还给她。这一页页的文字将是我俩的回忆，直到她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会陪着她潜入海里，破浪前进，我会和她一起永远潜向深海，直到我们终于找到栖身处，一个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El Fin

科莱利是否真实存在，

戴维·马丁最终去向如何，

还有伊莎贝拉死亡的真相、费尔明的过去……

所有谜团，交错于1939年蒙锥克堡阴湿黑暗的地牢中。

请看第三部：《天堂囚徒》

天使游戏

产品经理 | 孙雪净

书籍设计 | 星野

媒介推广 | 王维思

技术编辑 | 白咏明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第一部 圣诞故事

3. 第二部 死里逃生

4. 第三部 劫后重生

5. 第四部 疑云重重

6. 第五部 英雄相惜

7.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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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天堂囚徒 / (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著 ; 范湲译.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9

ISBN 978-7-5321-7186-6

Ⅰ. ①天… Ⅱ. ①卡… ②范… Ⅲ. ①长篇小说－西班牙－现代 Ⅳ. ①I55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7071号

EL PRISIONERO DEL CIELO by Carlos Ruiz Zafón

Copyright © Carlos Ruiz Zafón 2011; Corelliana LLC 2017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Antonia Kerrigan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字 09-2019-179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崔莉

特约编辑：孙雪净

书籍设计：星野

书名：天堂囚徒

作者：[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8.25

字数：178千字

印次：2019年9月第1版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5,000

ISBN：978-7-5321-7186-6 / I.5736

定价：48.0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我早已明了，总有一天，我将重返此地的街道巷弄，叙述一个男子的故事，在那幽暗的巴塞罗那，在那宛若狂乱梦境的漫天烟尘和缄默里，他失去了灵魂，也失去了名字。这个故事在诅咒之城的战火下写成，这些文字，深深烙印在那个心系承诺、诅咒缠身的死里逃生者的回忆之中。幕布即将掀起，全场鸦雀无声，在阴影笼罩其命运之前，布景缓缓而降，一群白色幽灵跃上舞台，满脸欢乐欣喜，一派天真无邪，这些自以为第三幕就是大结局的角色，即将为我们叙述一则圣诞故事。只是，他们并未发觉，就在翻过最后一页的那一刹那，文字的蛊毒将毫不留情地拖着他们缓缓坠入黑暗之心。

《天堂囚徒》

胡利安·卡拉斯 著

卢米埃尔出版社，巴黎，一九九二年

第一部

圣诞故事

Primera parte

UN CUENTO de NAVIDAD

1

巴塞罗那，一九五七年

那年的圣诞季，日复一日，从拂晓开始天空便是一片铅灰色，大地总是覆盖着薄霜。灰蓝天光晕染了整座城市，人们披着厚重的长大衣，纷纷竖起衣领遮住耳朵，吐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为白色气体。那阵子，驻足森贝雷父子书店橱窗前的路人少之又少，几乎没有人愿意走进书店询问一本可能已经等待了一辈子的书，若能成交，诗集除外，就多少会对书店的惨淡经营有所帮助。

“我想就是今天了。今天，我们的命运将有所改变。”我喝着早晨第一杯咖啡，大言不惭，不知哪来的乐观。

父亲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忙着跟账簿打交道，不时耍弄着铅笔和橡皮擦，偶尔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观望着街上熙攘的采买人潮。

“希望老天爷听见你刚才的话了，达涅尔，因为，按照目前这种情况，我们如果错失圣诞档期的销售旺季，到了一月就连电费都付不出来了。一定得想想办法才行。”

“昨天费尔明向我提起一个主意。”我告诉他，“根据他的说法，若要挽救眼下书店的破产危机，这是万无一失的妙计。”

“哦？愿闻其详。”

我复述了费尔明的提议：

“或许，我可以穿着内裤在橱窗里站台，这么一来，一定会有热爱文学、情感丰富的女性顾客进来消费，因为啊……根据行家的说法，文学的未来掌握在女性手里，而见到我这身强健体魄，还能克制内心欲念的女士，恐怕尚未出生呢。”

我听见背后传来父亲的铅笔掉落的声响，随即回头张望。

“那是费尔明的‘高见’。”我补上一句。

我原本以为，父亲听了费尔明的馊主意，大概会一笑置之，然而，我发现他沉默半晌，不禁偷偷瞄了他一眼。老森贝雷不像是刚听了玩笑话的模样，反而是一副陷入沉吟的神情，仿佛正在认真思考那个提议。

“这个就看你怎么想了，也许费尔明真的是一语中的。”他咕哝着。

我看着他，无法置信。这几个星期以来生意清淡得可怜，或许，父亲因此失去了理智。

“您该不会告诉我，真的要让他穿着内裤在书店里晃来晃去？”

“不，当然不是。我在想橱窗的事。你现在提起这个，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或许，我们还来得及挽救圣诞季的业绩。”

我看着父亲消失在书店后面的工作间，再出现时已经穿上他的冬季制服：从我童年时期开始，他年年冬天穿的都是同一件大衣，围着同一条围巾，戴着同一顶帽子。贝亚常说，她怀疑我父亲从一九四二年至今根本没买过新衣服，而从种种迹象看来，我的妻子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父亲戴上手套，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他的眼神散发着近乎童真的光彩，只有非同小可的重大计划才能让他如此雀跃。

“书店暂时交给你了。”他说道，“我出去办点事情。”

“我能不能问一下……您要去哪里？”

父亲对我眨了一下眼。

“这是个惊喜，暂时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踩着坚定的步伐朝天使门方向走去，在漫长冬季昏暗的铅灰色天空下，逐渐融入了灰扑扑的人潮里。

2

趁着独守书店的机会，我决定打开收音机听点音乐，同时轻松惬意地重新整理书架上的书。父亲总觉得，如果来了客人，书店里开着收音机并不妥当，倘若在费尔明面前开了收音机的话，无论是哪一种旋律，这家伙都会跟着一起低声哼唱，更糟的是，有时候甚至会跳起他所谓的“加勒比艳舞”，足可让我跟着神经紧绷好几分钟。因为会带来各种不便，所以，只有这种难能可贵的时刻——书店里只有我和数以千计的图书——我才能好好享受一下音乐。

那天早上，巴塞罗那电台播放的是一位收藏家私下录制的音乐，那是小号乐手刘易斯·阿姆斯特朗偕同乐团在三年前的圣诞节演出，地点在对角线大道的温莎皇宫大饭店。到了广告时间，播音员特别强调这种音乐风格叫作“杰”士乐，同时提醒大家，对于听惯了轻快歌谣、舞曲和法式流行乐的国内听众来说，这种音乐偶尔会有激烈的切分音，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刺耳。

费尔明常说，倘若伊萨克·阿尔贝尼兹先生是黑人，那么，爵士乐就会跟铁罐装的饼干一样，起源于比利牛斯山那儿的坎普罗东小镇。他还说，这种音乐旋律和我们在早场电影里见过的金·诺瓦克身上的那些蕾丝胸罩，同属二十世纪人类社会少数几项重大成就。那当然是无庸置疑了。这天早上，我就让自己沉醉在爵士乐的魔力和满室书香里，享受着专注工作的平静与满足。

费尔明请了假，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得去打点迎娶贝尔纳达的各项事宜，婚礼预定在二月初举行。仅仅两周前，他初次提起结婚这件事，大伙儿都提醒他，时间太紧促了，这么心急，就怕到时候什么都办不成。父亲试图说服他将婚礼延后至少两三个月，理由是，婚礼适合在夏天举办。然而，费尔明坚持要按照原定计划进行，还辩称自己生来只适应埃斯特雷马杜拉山区的干爽气候，在他看来，地中海沿岸的夏天就跟亚热带一样，他可不想在婚礼上满身大汗跟宾客周旋，两侧腋下就像挂了两大片油炸牛奶面包。

我倒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太对劲，对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西班牙保守社会坚守的教会文化、银行系统和种种善良风俗，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向来弃之如敝屣，现在居然急着进教堂结婚。因为急着筹办终身大事，他甚至委屈自己去跟圣安娜教堂新来的神父攀交情。雅各布神父是布尔戈斯人，思想放荡不羁，行为举止像个过气的拳击手，格外沉迷多米诺骨牌游戏，礼拜天的弥撒结束后，费尔明常和他一起上酒吧，两人进行一局又一局的骨牌游戏。酒酣耳热之际，我的好朋友甚至口无遮拦地问他是否见过修女们的大腿，摸起来是否软嫩诱人，就像他青少年时期想象的那样？神父不以为意，乐得哈哈大笑。

“您这样胡说八道，会被逐出教会的！”父亲训斥他，“修女们才不会裸露自己的身体，更别提还让人动手去碰！”

“但是，那个神父比我这个无赖更轻浮。”费尔明很不服气，“哼，要不是他身上穿了那件神父袍的话……”

我回想着那次争论，嘴里则跟着阿姆斯特朗大师的小号旋律轻轻哼唱，这时候，书店门上的小铃铛传出轻盈的丁零声，抬头一看——原以为是父亲完成秘密任务回来了，或是费尔明准备好要开始下午班的工作——

“您好。”书店门口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问候。

3

在街道逆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形同一截被强风吹垮的树干。这位访客穿着式样过时的深色西装，佝偻着身子，一手拄着拐杖。他往前跨了一步，腿瘸得厉害。柜台上方那盏小灯，照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访客盯着我打量了半晌，一派从容不迫。他的目光略带猛禽式的犀利，沉着观望，看来城府颇深。

“您是森贝雷先生吗？”

“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森贝雷先生是我父亲，但他目前不在书店。有我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吗？”

访客对我的询问置若罔闻，径自在书店里缓缓踱着，仔细检视了店内的所有东西。他瘸着腿，艰辛地拖着步伐，不免让人觉得，那一身衣裤下的躯体，一定在强忍着疼痛。

“战争留下来的纪念品。”陌生访客突然出声，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在书店里移转，心中不禁纳闷，他会在哪里停下来呢？就在我暗自臆测之际，陌生访客突然驻足黑檀木书柜的玻璃门前，这个柜子从一八八八年起就摆在书店里了。当时，刚从拉丁美洲加勒比海游历归国的曾祖父，借了一笔钱，买下一家贩卖手套的老店面，然后改装成书店。这个书柜犹如书店的光荣象征，一直用来摆放昂贵的书籍。

访客紧挨在书柜前，仿佛有意让自己的气息将玻璃晕成雾面。他掏出眼镜戴上，开始研究起柜子里的书。那副神情，让我联想起寻找新鲜鸡蛋的雪鼬。

“好东西！”他喃喃低语，“一定很有价值。”

“这是家传古董，情感上的价值高过一切。”我随即回应，心里却因为这个诡异客人的赞美和评价而觉得不太舒坦，他那双眼睛似乎连屋子里的空气都评估过了。

“根据我的了解，有位聪明过人的先生在您这儿工作……”

他等不到我及时的回应，于是转过头来，朝着我抛出苍老的眼神。

“您也看到了，现在就是我一个人在这儿。先生可以告诉我您要的书名，我非常乐意去帮您找来。”

陌生访客挤出了一个怎么看都称不上随和的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我看见您那个书柜里有一本《基督山伯爵》。”

他并不是第一个询问这本书的客人。碰到这种情况，我们总有一套固定说辞。

“先生真是好眼光！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书，限量版本，内页附有亚瑟·拉克姆绘制的插图，原属于马德里一位杰出收藏家的私人馆藏。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本，而且还列入了特别书单。”

访客意兴阑珊地听着，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书柜的黑檀木嵌板上，对于我那段介绍，他把厌烦全写在脸上。

“对我来说，所有的书都一样，但是我喜欢那本书封面上的蓝色。”他以不屑的语气驳斥我，“我要买那本。”

换了别的情况，我大概会因为卖出书店最贵的一本书而兴高采烈，然而，一想到这本书即将落入这种人手里，我忍不住感到反胃。我总觉得，这本书如果就这样出了书店店门，恐怕永远没有人会好好读完第一章。

“是这样的……这个版本非常昂贵，如果先生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让您看看同一本书的其他版本，书本状况非常好，但售价便宜多了。”

小心眼的人总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凭直觉感受到眼前这位陌生访客八成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尖酸刻薄，却仍以极尽蔑视的眼神看着我。

“而且，我记得封面也是蓝色的。”我再补上一句。

对于我挑衅的嘲讽，他无动于衷。

“不必了，谢谢。我就要那本，价钱无所谓。”

我不情不愿地点了头，随即走向书柜。我掏出钥匙，打开了玻璃门。我可以感受他那双眼睛正紧盯着我的背部。

“有价值的好东西通常都要上锁。”他低声说道。

我拿出那本书，微微叹了口气。

“先生是收藏家吗？”

“可以这么说，只是，我收藏的不是书。”

我回过头，手上拿着书。

“那么……先生收藏的是什么呢？”

陌生访客再度忽略我的问题，径自伸出手来，要我把书交给他。我努力克制住把书放回书柜并上锁的冲动。假若我无视书店的惨淡现况，让一笔好生意就此溜走，父亲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三百五十元。”把书递给他之前，我先报上价钱，暗自期望能够让他改变心意。

他面不改色地点了头，然后从他那件穷酸样的西装口袋里掏出千元大钞。我暗自忖度，那会不会是一张假钞？

“先生，真抱歉，我恐怕一时没有这么多零钱可以找开您的大钞。”

我应该请他在店里稍等一下，好让我跑到附近的银行换钱，顺便确认钞票的真伪，但是我不想把他单独留在书店。

“您不用担心，这是真钞。知道怎么鉴定这玩意儿吗？”

陌生访客高举纸钞对着光。

“要注意看上头的水印，还有这些线条，以及摸起来的触感……”

“先生是鉴定赝品的专家吗？”

“年轻人，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他把纸钞放在我手上，接着将我的手握合成拳头，并且碰了碰我的指关节。

“找给我的零钱，我下次来的时候再拿就好。”他说。

“那可不是小数目。先生，六百五十元呢……”

“小钱。”

“总之，我还是要给您开张收据。”

“我相信您就是了。”

陌生访客一脸漠然细看着手上的书。

“这是买来送人的礼物。我有个请求，麻烦您帮我把书交给那个人。”

我迟疑了半晌。

“一般情况下，我们不提供代寄服务，不过您的情况特殊，我们很乐意亲自为您完成转交礼物的手续，无须额外付费。请问，赠书对象是住在巴塞罗那还是……？”

“就在这里。”他说道。

他那冷漠的眼神，似乎揭露了累积多年的愤怒和怨恨。

“在我们交付这本书之前，先生要不要附上几句话或是私人短笺之类的？”

陌生访客很吃力地把书翻到印着书名的那一页。这时候，我发现他的左手是义肢，上了色的瓷制产品。他掏出钢笔，写了几个字，把书交给我之后，随即转身。我看着他跛着脚往店门走。

“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赠书对象的姓名和地址？”我连忙追问。

“都写在上面了。”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么一句话。我翻开手上的书，找到了陌生访客亲笔题字的书页：

献给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

拥有开启未来的钥匙

13

这时候，我听见店门的小铃铛响起，抬头一看，陌生人已经离去。

我赶紧跑到店门口，在街上张望了一下。那位访客正跛行远去，在灰蓝薄雾笼罩的圣安娜街上，他的身影逐渐融入人潮之中。我原想大声叫他，但还是克制住了，心想还是让他离开吧；然而，我的直觉和冲动却不放过我。

4

我挂上“休息中”的牌子，锁上店门，准备去跟踪人群中的陌生访客。我知道，父亲难得让我独守书店，又逢业绩惨淡的处境，他如果回来了，发现我擅离岗位，一定会狠狠数落我一顿，然而，我这么做自有理由。我宁可面对父亲愠怒，也不想就这样吞忍那个阴险怪物留下的不安，我得弄清楚他和费尔明之间究竟有何瓜葛。

一个卖书为业的人，实在很少有机会学习如何不露形迹地跟踪可疑人物，除非顾客喜欢顺手牵羊，而通常被偷的书大多是不重要的廉价推理故事集和小说。人确实不可貌相，不过，这种恶劣的放肆行径，倒是可以造就一个侦探，尤其是原本就喜欢模拟办案的人。

尾随陌生访客走向兰布拉大道途中，我渐渐悟出了跟踪的基本常识，开始在两人之间维持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尽量走在身材魁梧的路人后面，随时保持警觉，万一跟踪对象突然止步，或是无预警地回头张望，我必须火速躲到门廊下或商店里面。抵达兰布拉大道时，陌生访客过了街，踏上中央步道，朝着港口方向前进。大道上处处可见圣诞节的传统装饰，许多商家已在橱窗里布置了充满节庆气氛的彩灯、星星和天使，举目所及尽是一片繁华景象，广播里宣称好日子近了，大概是真的。那几年的圣诞节仍保有些许魔幻、神秘的氛围。冬季的迷蒙阳光，以及在阴影和沉默中悠悠度日的人们期盼的眼神，使得圣诞装饰增添了一股真正的淡雅清香，至少孩子们以及所有学会遗忘的人，都依旧相信这个节日的美好。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越加坚定地以为，在这虚渺神奇的圣诞气氛中，任何人看起来都没有我的调查对象更显突兀。他跛着脚缓缓前进，偶尔驻足在卖鸟或卖花的摊位前，兴致勃勃地欣赏着鹦鹉和玫瑰，仿佛他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似的。有时候，他走近兰布拉大道旁的书报摊，盯着旋转书报架上的报纸和杂志封面，看得兴味盎然。说真的，他看起来就像从未来过这里，举止神态仿佛初次来访的孩子或观光客，只是，孩子和观光客通常是一副天真雀跃、对自己的方位毫无头绪的样子，然而，就算途经伯利恒教堂，甚至得到圣婴肖像赐福，这位陌生访客的神色中也不见一丝天真。

后来，到了布塔费利沙街口对面的宠物摊位前，他伫立在一个鸟笼旁边，显然是被笼子里那只粉红色的凤头鹦鹉所吸引，因为那只鸟始终斜着眼角睨着他。陌生访客凑近鸟笼，一如他在书店里盯着书柜的模样，并开始对着鸟喃喃低语。那只鹦鹉顶着大脑袋，双翼伸展，大小如同一只公鸡，披着一身绝美的羽毛，全神贯注，静静忍受着陌生访客酸腐的口臭，显然是对这位访客所说的话极感兴趣。不可思议的是，凤头鹦鹉竟然频频点头，并竖起了粉红色的羽毛，一副非常兴奋的模样。

过了几分钟，陌生访客总算满足了他和鹦鹉之间的交流，继续往前走。上路后不过三十秒的光景，行经宠物摊位前，我瞥见摊位上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老板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急忙拿着一块布幔遮盖凤头鹦鹉的笼子，因为那只鸟以非常标准的发音不断重复着：“佛朗哥，王八蛋，竖不起的下三滥！”我非常清楚这鸟是从哪里学会这句话的。看来，那个陌生人起码还有点幽默感，并且胆敢冒险挑战禁忌，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就跟长度未及膝的短裙一样，少之又少。

突然被这个小插曲分了心，我以为自己把人跟丢了，不过很快，我又看见他佝偻的身影凝立在巴格斯珠宝店的橱窗前。我悄悄前进到维瑞纳宫入口，此处设置了很多写字亭，我隐身在其中一个摊位旁，仔细观察他的动静。他的目光闪亮得就像一对红宝石，注视着橱窗玻璃内的黄金和珠宝。那些东西似乎唤醒了他内心隐藏的强烈欲望，即使一群青春艳女列队排开，恐怕也无法带给他这样的诱惑。

“年轻人，要不要我替您写封情书，还是请愿书、参选申请书，或是向故乡亲友报平安的家书？”

我借以藏身的写字亭内，有个代笔先生探出头来，那姿态就像个准备聆听告解的神父，以殷切的眼神看着我，巴望着能为我服务。小窗口上的宣传海报写着：

奥斯瓦尔多·达里奥·德·莫特森

文字工作者暨思想家

代笔情书、起诉书、遗嘱

诗歌、颂词、贺文、请求、丧帖

歌词、报告、申请书、请愿书

包办各种文章

文风诗韵互异

每句收费一角（抒情诗另计）

寡妇、残疾人及未成年人特价优惠

“怎么样，小伙子，要不要我替您写封情书？保证能让豆蔻年华的少女们春心荡漾！今天跟您有缘，我给您特价优惠。”

我向他展示手上的婚戒。代笔先生奥斯瓦尔多耸了耸肩，无动于衷。

“都什么时代了，现在可是摩登社会呀！”他振振有词，“您不知道有多少已婚男女到我这里来呢……”

我又看了看那张宣传海报，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觉得您的名字有点耳熟……”

“我曾经风光过，大概是那时候留下的印象吧！”

“这是本名吗？”

“笔名！一个艺术家应该有个符合自身格调的称号。我出生的时候被冠上的姓名是亨纳罗·勒柏尤，拿这么土气的名字替人写情书，谁会理我啊！您今天要我写什么？要不要来封热情如火的情书？”

“改天吧！”

代笔先生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随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接着眉头一皱，一脸好奇。

“您在观察那个跛脚的，对不对？”他忍不住发问。

“您认识他吗？”我随即问道。

“大约从一个礼拜前开始，我看着他每天从这儿经过，然后站在珠宝店的橱窗前，傻乎乎地盯着里面的珠宝，仿佛橱窗里陈列的并不是戒指，而是美女多莉塔的丰臀。”他答道。

“您曾经和他交谈过吗？”

“有个同行前几天替他誊写过一封信，因为他缺了几根手指嘛……”

“哪一位同行？”我继续追问。

代笔先生看着我，面有疑虑，生怕答复之后就会错失我这个顾客。

“他叫路易斯托，就在对面，摊子在‘贝多芬之家’隔壁，长得一副修道院学生的模样。”

我递给他几枚硬币作为酬谢，但他拒绝接受。

“我赖以维生的是摇笔杆子，不是耍嘴皮子。再说，这一带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将来，如果需要有人代笔誊写的时候，您来找我，我很乐意提供服务。”

他递了一张名片给我，内容和宣传海报一模一样。

“周一到周六，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他特别说明，“奥斯瓦尔多，文字的尖兵，在此为您服务，也为您代笔写信。”

我把名片收好，并感谢他的协助。

“您追的小猎物快跑掉啦！”他提醒我。

回头一看，我发现陌生访客已经上路了。我赶紧跟上去，尾随他沿着兰布拉大道往前走到博克利亚市场入口处。他在这里停下脚步，注视着琳琅满目的食品摊位，以及进进出出的人群。我看他一跛一跛地走到“小木偶酒馆”吧台前，吃力但又兴奋地坐上其中一张凳子。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内，这位陌生访客试图要享用小老板胡安尼托送上来的一道道美食，然而，我总觉得他的健康状况似乎不容许他大快朵颐，顶多是饱了眼福。他几乎一口都没尝桌上的菜肴，看来是以此回味当年胃口大好的痛快感受。无关享口福，仅为了回忆。他始终自制忌口，只能看着别人痛快淋漓大吃大喝。最后，他付了钱，继续走到圣保罗街口，这里是巴塞罗那绝无仅有的路段，古老欧洲最大的歌剧院之一，与北半球最贫穷、最溽湿的红灯区正好汇聚于此。

5

当时，好几艘停靠码头的商船和军舰的船员们正涌入港边大道尝腥找乐子。眼看生意就要上门了，角落一群正在排队接客的痴肥流莺们，纷纷站了起来，忙不迭地报上优惠价格。苍白的皮肤上浮凸着张狂的青蓝静脉，臃肿身躯裹上贴身短裙，教人不忍卒睹，一张张憔悴的脸庞上，尽是从良前最后一搏的坚决，不见一丝妖娆淫荡。我心想，经年累月的远洋孤绝岁月之后，应该会有船员上钩吧！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位陌生人居然几次停下脚步，毫不避讳地和饱受风霜的流莺打情骂俏，仿佛那里是豪华夜总会。

“哎哟！‘卿’爱的，我帮你来按摩按摩，马上年轻二十岁！”我听见有个流莺对他如是说道，这个老女人，恐怕都能当奥斯瓦尔多的祖母了。

按摩会要了你的命的，我这样暗想着。陌生人收回讪笑，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改天吧，大美女。”语毕，他朝着拉巴尔区走去。

我继续尾随他一百多米，直到他驻足在一扇狭窄的深色大门前，大约就在欧洲客栈对面。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内，等候了半分钟之后，我也跟着进门。

跨进大门，眼前出现一排通往内部的阴暗阶梯，整栋建筑看起来就像倾斜的船舷，屋内弥漫着潮湿的腐臭，下水道系统频频失灵，此地几乎就和拉巴尔区的坟茔没两样。门厅一侧有个小房间，坐在里头那个人，看起来一身肥腻，身上套着无袖汗衫，嘴上叼着烟，一旁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斗牛节目，他瞅了我一眼，眼神夹杂着质疑和敌视。

“就一个人吗？”他以略带怀疑的语气问道。

脑袋再怎么不灵光的人都能看出来，我所在的地方是个以钟点计费的小旅社，而我的到访唯一显得突兀之处，就是身边少了个在街角兜售灵肉的维纳斯。

“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找个幼嫩的小姑娘。”他边说边着手替我准备浴巾、肥皂，以及我猜是橡皮套或是某种要命的安全套之类的东西。

“事实上，我只是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我总算开了口。

门房抛了个白眼。

“半个小时二十元，娘们儿您得自行打点。”

“听起来蛮吸引人的，或许改天再试试吧！我想请教您的是，几分钟之前刚上楼的那位先生，年纪很大了，身体不太好，单独前来，身边没带女人。”

门房蹙着眉头。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霎时将我从顾客贬成一只惹人厌的苍蝇。

“我没看见什么人进来。您快走吧，在我通知托奈特之前，最好赶快滚！”

我猜那个托奈特应该不会是什么温柔可人的姑娘。我掏出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接着，我对门房送上满脸笑容，一副妥协求和的姿态。铜板火速消失了，仿佛那是一只蚊虫，而门房那只套满了塑料顶针的手，就像变色龙的舌头。一眨眼，全不见了，迅雷不及掩耳。

“你想问什么？”

“我刚刚跟您提到的那位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

“一个礼拜前，他在这里租了个房间。”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所以我就没多问。”

“知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做哪一行？”

“我们这里又不是私家侦探社！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找妓女来相好的，我们什么都不过问。这个人呢，他甚至连女人都不找。这种人的钱最好赚了。”

我重新思索着整件事情。

“我只知道，他偶尔会出去一阵子，然后又回到这里。他常常要我替他送红酒、面包和蜂蜜上楼。他付钱一向很大方，而且从来不啰唆。”

“您真的不记得他的姓名吗？”

他摇头否认。

“那就这样吧。谢谢您，同时也说声抱歉，打扰了。”

我正打算离开时，门房却出声把我叫住了。

“罗梅罗。”他说。

“您说什么？”

“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他叫罗梅罗或类似这样的名字……”

“罗梅罗·托雷斯？”

“没错。”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我再一次重复这个名字，满腹狐疑。

“就是这个名字！内战前是不是有个同名同姓的斗牛士？”门房问道，“我就说嘛，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

6

启程返回书店时，我的困惑反而比离开前更庞杂难解了。途经维瑞纳宫时，代笔先生奥斯瓦尔多向我挥手打招呼。

“还顺利吗？”他好意关切。

我微微摇了头。

“您去找路易斯托试试看，说不定他还记得一些事情。”

我点头回应，随即走近路易斯托的写字亭，当时，他正忙着擦拭珍藏的蘸水笔。一见到我，立刻微笑迎接，并请我坐下来。

“您需要写什么样的信件？情书？还是业务相关书信？”

“我是您的同行奥斯瓦尔多介绍来的。”

“他可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师。”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的路易斯托下了这样的结论，“这个文笔过人的才子，偏偏怀才不遇，只能屈居在此，天天在街头替不识字的人捉刀写信。”

“奥斯瓦尔多告诉我，您前几天有个客人，一位老先生，跛脚，看起来非常衰老，断了一条胳膊，剩下的那只手也缺了手指……”

“啊！我记得。断了胳膊的人我一向都会记得的，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赚钱嘛，是吧？”

“当然。能不能告诉我，他找您写的信件是什么内容？”

路易斯托坐在椅子上躁动不安地挪动身子，话锋急转，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个……我们这儿几乎就跟告解室一样，保密是最重要的职业道德。”

“我可以理解，但偏偏事态紧急。”

“有多紧急？”

“足以威胁我挚爱的人所拥有的幸福。”

“这样啊，可是……”

路易斯托伸长了脖子，朝着天井另一侧急寻大师的目光。我瞥见奥斯瓦尔多点头响应，路易斯托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位先生带了一封预先写好的信，他要我以整齐漂亮的字迹再誊写一遍，因为他那只手……”

“信件的内容是……？”

“我几乎不记得了，您想想，我每天在这里写那么多信……”

“努力回想一下吧，路易斯托，您跟大作家塞万提斯一样，可是个聪明的读书人。”

“嗯，这有可能和我帮其他客人写的另一封信混淆了也说不定……不过我记得，他那封信提到一笔很重要的钱，原本应该归还给他之类的。另外还提到了一把钥匙，至于是什么东西的钥匙，我就不知道了。”

“一把钥匙？”

“没错。他没说清楚这把钥匙是用来开启通关密道，还是火药弹库，或者是一扇房门……”

路易斯托面带微笑看着我，显然是颇以自己的小聪明和小玩笑沾沾自喜。

“您还记得其他内容吗？”

路易斯托舔着嘴唇，陷入沉思。

“他说，他见到的是一座变化显著的城市。”

“哪一方面的变化？”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变化显著，不见尸横街道。”

“尸横街道？他是这样写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7

我向提供讯息的路易斯托道过谢，随即加快脚步赶路，期盼能比出门办事的父亲先回到书店，这么一来，我偷偷离开书店这件事就可以隐瞒起来了。“休息中”的告示牌仍挂在店门上。我开了门，拿下告示牌，重回柜台后面的岗位。我深信，在我离开近四十五分钟的这段时间里，书店外头大概连个过路的客人都没有。

因为无事可做，我开始左思右想，该怎么处理《基督山伯爵》那本书才好，当费尔明到书店上班时，又该如何向他提起这件事。我实在不想徒增他的忧惧，不过，那位陌生人的出现，以及我的徒劳而返，让我的心情忐忑不安。换作以往，我应该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但这次我告诉自己，务必谨慎处理。费尔明已经消沉落寞了好一阵子，情绪比恶犬更暴躁。最近这段时间，我端出自己仅有的一点幽默感，极力想逗他放松心情，却怎么样都唤不回他的笑容。

“费尔明，别再忙着擦拭书上的灰尘了，听说，用不了太长时间，小说就不再流行粉嫩的罗曼史，称霸书市的将是黑色小说啰！”我借用了媒体对犯罪惩戒小说的描述方式，实际上那些作品只是偶然间流传起来并且译文枯燥乏味。

听完这么一个蹩脚笑话，费尔明非但没有好心情赔笑捧场，反而抓住机会开始抒发他的沮丧和反感。

“将来啊，所有小说都会是黑色的，因为，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屠夫最具优势的本领就是造假，以及他们所谓的智慧犯罪。”他自有一套见解。

我心想，大发议论的时间开始了。圣徒费尔明的《启示录》正式开讲。

“以后应该会好一点，费尔明。您应该去多晒晒太阳。前几天报上提到，维生素D能够增加一个人的信心。”

“我还看过一本佛朗哥的徒子徒孙写的乏味诗集哩！明明只在小乡镇出版发行，居然把它吹捧成世界名著。”他驳斥了我的提议。

当费尔明深陷悲观情绪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要附和他的话。

“您知道吗，达涅尔，我常觉得达尔文根本就搞错了，事实上，人类的祖先是猪，因为每十个人模人样的家伙当中，至少有八个是猪脑袋。”他继续发表高论。

“费尔明，我还是更爱听您说一些比较人性和正面的观感，就像您上次说的，人性本善，只是心存恐惧罢了。”

“我那天八成是血糖太低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蠢话。”

经常让我念念不忘的那个妙语连珠的费尔明，这阵子已不复见，整个人像换了个样，整日忧心忡忡，却怎么也不肯把苦衷说清楚。偶尔，当他自以为四下无人时，我看他就在角落蜷缩成一团，任由焦虑啃噬他的内心。他已经瘦了一大圈，全身上下仿佛仅剩软骨，一脸病容，让人忍不住替他担心。我好几次跟他提起这件事，但他总推说自己好得很，并搬出千奇百怪的理由解释自己日益单薄的身子。

“我没事，达涅尔。实际情况是，自从我迷上足球联赛，每次巴塞罗那队输了球，我就会紧张得要命。放心，只要吃点拉曼查羊奶酪，我马上就壮得跟斗牛一样。”

“是吗？您不是这辈子从来不看足球赛的吗？”

“那是您自己这样认为，我跟足球明星库巴拉可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但是我看您实在瘦得不成人形。您如果不是病了，就是根本没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他硬挤出几块小如焦糖杏仁果的二头肌回应我，然后咧嘴一笑，仿佛正在挨家挨户兜售牙膏。

“摸摸看，快摸摸看呀。硬如钢铁，就像英雄骑士熙德的长剑一样坚固。”

我父亲将他这段时间的低潮归因于筹备婚礼各项细节而产生的紧张情绪，包括他得经常和教会打交道，还得找个举办婚宴的餐厅或小馆子。不过，我总觉得，他那股惆怅另有更复杂的隐情。我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并让他看看那本书，或是另外找个适当的时机。就在这时候，我瞥见他端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苦脸出现在门前。他一见我便露出一抹微笑，然后给我来个行军礼。

“真让人喜出望外啊，费尔明，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经过钟表行的时候，费德里科先生跟我聊起了今天刚听到的传闻，据说有人今天早上在布塔费利沙街看见森贝雷先生，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知道是去找谁。费德里科和麦瑟迪塔丝那个丫头想问个清楚，森贝雷先生是不是交了女朋友，看来附近的商家都在谣传这件事，如果搭上的是民谣歌女，那就更精彩了。”

“您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您那位父亲大人堪称模范鳏夫，他的严守贞洁，甚至引起了科学界极大的兴趣，他那崇高的道德，已经够资格直接去当主教了。我呢，对于森贝雷先生的私生活，不管是谁问起，都不予置评，因为除了他自己，别人没有说话的余地。至于想来找我探口风的人呢，我直接赏他两巴掌，什么都别问。”

“费尔明，您真是个老派绅士。”

“您那位父亲大人才真是老派，达涅尔。我们俩在这里关起门来私下聊聊就好，其实啊，偶尔让他出去找找乐子也不错。反正我们连一把扫帚都卖不出去，他每天就只能困在书店后面的工作间里守着那本法老王古书。”

“那是账簿。”我立刻纠正他。

“管他是什么。事实上，我前几天曾经想过，我们应该带他到红磨坊去开开眼界，然后找个可口小菜尝尝鲜，虽然，满足生理需求这件事比甘蓝炖饭还要乏味，不过，我认为找个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促进血液循环，一定能让他焕然一新。”费尔明说。

“瞧您说的，您就爱寻人开心。不过，老实说，我真正担心的是您。”我向他发牢骚，“您这阵子，看起来简直就像套着风衣的蟑螂。”

“我说，达涅尔，您对我的形容相当贴切，因为，蟑螂虽然无法掌握这个愚蠢社会要求的各种毫无意义的规则，但这些不幸的节肢动物以及在下我，都具备了好几项高超本领，包括绝处求生、贪得无厌，以及就算在高度辐射的状况下也未曾稍减的狂野性欲。”

“费尔明，我跟您真是有理说不清。”

“那是因为我说的话句句在理呀，小老弟。而且，我也不是轻易就会上当的冤大头，不过，您那位父亲大人可是个温文儒雅的大好人，我看啊，打铁要趁热，是到了该出牌的时候了，否则铁块都要生锈了。”

“您手上有哪些牌啊，费尔明？”父亲突然在我们背后出声，“该不会是想安排我和萝西朵一起吃饭吧？”

我们俩猛然回头，就像两个狼狈为奸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共犯。父亲看来已非平日温文儒雅的模样，而是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直盯着我们。

8

“您……您怎么会知道萝西朵？”费尔明满脸惊讶地嗫嚅着。

父亲见我们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随即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并朝着我们眨眨眼。

“我这老骨头的确是快生锈了，不过听力还好得很，耳朵和脑袋依然灵光。所以呢，我决定做点小改变，好让我们的生意有点进展。”他说，“红磨坊的事，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我们这才发现，父亲提了两大袋东西，另外还有一只用纸张包裹并以粗绳捆绑的箱子。

“您该不会去抢了街角的银行？”我忍不住探问。

“我对银行可是唯恐避之不及。就像费尔明常说的，抢人的都是银行。其实，我去了一趟圣卢西亚市集。”

费尔明与我面面相觑。

“你们不来帮我一把吗？这些东西重死了。”

我们赶紧把袋子里的东西摆放在柜台上，与此同时，父亲则忙着拆箱。袋子里装满了裹着一层又一层包装纸的小东西。费尔明拆开其中一个，然后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眼前的物品。

“这是什么玩意儿？”我问他。

“我认为……这是一头依比例缩小到百分之一的老驴子。”费尔明发表看法。

“什么？”

“驴子啊！黔驴技穷的驴，骑驴找马的驴，西班牙乡野景色中最常见的奇蹄类四足动物，只不过这是迷你版的，就像玩具店卖的玩具火车一样。”费尔明解释。

“这是黏土做成的驴子，圣诞马槽的小模型。”父亲在一旁说明。

“什么圣诞马槽？”

父亲没搭腔，径自打开了纸箱，取出一座巨大的马槽，显然是他刚刚才买的，而且，我猜想，他八成是打算把马槽摆放在书店橱窗里，增添圣诞气氛。费尔明也没闲着，这时候已经又拆了好些模型，公牛、骆驼、猪、鸭、东方三王、好几棵棕榈树，还有圣若瑟，以及圣母玛利亚。

“这简直就是屈服于民粹式的天主教教义，默默借由展示小模型和食用杏仁糖的传统来教化大众，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办法。”费尔明自有一番见解。

“别胡说八道，费尔明，这是个很重要的传统，大家都喜欢在圣诞节看看马槽。”父亲驳斥他，“我们书店就是少了点圣诞节的欢乐气氛。去看看附近的商家就知道了，跟人家比起来，我们就好像在办丧礼一样。好啦，快来帮个忙，我们一起把这些东西摆进橱窗里。还有，快把桌上那几本谈论门迪萨瓦尔政经改革的书拿走，这种书，就算是学富五车的人也会退避三舍。”

“我们没救了。”费尔明低声应道。

接着，我们三人合力架起马槽，然后将模型放了上去。费尔明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眉头深锁，动不动就要找借口表达自己对马槽的反对立场。

“森贝雷先生，不是我爱说，这个圣婴比他那个所谓的父亲还要大上三倍，摇篮几乎装不下呀。”

“没关系，尺寸比较小的刚好卖完了。”

“可是我就觉得，把他放在圣母旁边，看起来就像那些身材胖得不像话，头发抹了发蜡，而且还穿了紧身内裤的日本武士。”

“那叫作相扑选手。”我在一旁提示他。

“没错。”费尔明随即附和。

父亲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有，看看他那双眼睛，好一副骄傲自负的模样。”

“好啦，不说话没人会当您是哑巴的，快去把马槽的插头插上吧。”父亲吩咐他，同时递上电线插头。

费尔明趁机展现了他的软骨功特技，轻松钻入柜台桌子下面，将插头插进底部的插座。

“现在开灯。”父亲郑重宣布，并且兴致勃勃地注视着“森贝雷父子书店”全新闪亮的圣诞马槽。

“不创新，就等死。”父亲喜不自胜地说道。

“一定是等死啦！”费尔明喃喃低语。

马槽正式点灯后不到一分钟，有个母亲牵着三个孩子驻足书店橱窗前，她在外头观赏了马槽之后，迟疑半晌，终于踏进了书店。

“您好，”她先开了口，“这里有没有关于圣徒生平的故事书？”

“当然有。”父亲热心回应，“容我向您介绍这一套《我生命中的耶稣》，我相信您的孩子一定会喜欢。书中有大量插画，还有名作家佩曼写的序，精彩极了。”

“哎呀，太好了。说真的，这年头要找一本传达正面讯息的书还真难，书本就是要让人读起来很愉快，不要老是打打杀杀的血腥内容。唉，这些事情谁会懂呢……您说是不是？”

费尔明立刻翻了个白眼。就在他正打算开口时，我赶紧制止了他，并将他从女顾客身边拉走。

“您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父亲附和道，同时以眼角余光睨着我，脸上的表情则暗示我好好管住费尔明的嘴巴，别让他轻举妄动，因为这笔生意说什么也要成交才行。

我把费尔明推进书店后面的工作间，接着仔细确认门帘已经拉好，这么一来，父亲就能安心应付生意了。

“费尔明，我不知道您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我当然明白，您对圣诞马槽这种东西一向没有好感，我也尊重您的看法，但是，虽然圣婴尺寸跟挖土机一样大，而且那些只是几个黏土捏成的牲畜模型，却能让父亲高兴，也能替我们书店招揽一些客人，所以，不许您再摆出一副哲学讲师的姿态，换一张亲切的笑脸，至少上班期间务必做到。”

费尔明幽幽一叹，并羞愧地点头应允。

“我真的没有恶意，达涅尔老弟。”他说，“真对不起！为了让您父亲幸福，为了拯救书店的命运，就算要我穿着斗牛装徒步走完朝圣之路也行。”

“您只要去跟我父亲说，圣诞马槽确实是个好主意，别再泼他冷水，这样就行了。”

费尔明颔首同意。

“这样还不够。我待会儿就去向森贝雷先生道歉，请他原谅我的失言和失态，为了表示心意，我愿意提供一个别出心裁的小模型，那是大卖场买不到的。我有个身份隐秘的朋友，曾经以佛朗哥夫人的长相做了几个拉屎人偶，简直是几可乱真。”

“送他一个小羔羊或伯沙撒国王，他一定会很开心。”

“好，达涅尔，我会照您的吩咐去做。现在我得去办点正经事了，寡妇雷卡森的那堆箱子已经积了一个礼拜的灰尘，得去拆开来看看才行。”

“需要我帮忙吗？”

“不劳您费心，去忙自己的事吧。”

我看着他走向工作间尽头的小储藏室，然后套上蓝色的工作服。

“费尔明！”我开口叫他。

他随即转过头来，热切地望着我。我迟疑了半晌。

“我想跟您提一下……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请说。”

“说真的，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是这样的……今天有人到书店来找您了。”

“她长得漂不漂亮？”费尔明试图以玩笑口吻掩饰紧张情绪，眼里的不安却怎么也藏不住。

“是一位先生。看起来很衰老，老实说，很古怪的一个人。”

“他有没有留下姓名？”费尔明问道。

我摇头否认。

“没有。不过，他留了这样东西给您。”

费尔明眉头深锁。我把陌生人几个钟头前买下的书交给他。费尔明收下之后，困惑不解地反复查看封面。

“咦？这不是我们存放在玻璃橱柜里那本昂贵的大仲马著作吗？”

我点了点头。

“您翻开第一页看看。”

费尔明立刻照办。一看到书页上的献辞，他那张脸霎时转为惨白，并且频频咽着口水。双眼紧闭片刻之后，他默默盯着我看。我觉得他似乎在五秒钟之内老了五岁。

“他离开书店之后，我马上去跟踪。”我说，“他在一家非常简陋的钟点计费小旅社投宿，已经一个礼拜了，小旅社在医院街上，欧洲客栈对面，我想尽办法打探他的身份，最后发现他用的是您的名字，费尔明。我从维瑞纳宫的一个代笔先生那儿得知，他曾经替这位陌生人誊写过一封信，信里好像提到了一笔巨款。您对这样一个人有印象吗？”

费尔明的身子逐渐蜷缩，这段叙述的每字每句，仿佛都成了落在他身上的鞭打毒刑。

“达涅尔，您千万别再跟踪这个人，也不要和他交谈，绝对马虎不得。什么事都别管，务必离他远远的。这号人物非常危险。”

“费尔明，这个人到底是谁？”

费尔明合上书本，将它藏在置物架上那几个箱子后面。他查看了书店内的情形，确定我父亲仍在招呼那位女士，根本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他这才以极低的音量开口回应我。

“拜托！这件事情，千万别告诉您父亲大人，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费尔明……”

“请一定要帮我这个忙，看在我们的交情……”

“可是，费尔明……”

“拜托，达涅尔，此地不宜多谈。相信我就是了。”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然后掏出陌生人支付的百元大钞给他看。无须解释，他一看就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这是邪恶的肮脏钱啊，达涅尔。快把这笔钱捐给慈善机构的修女，或是随便送给街上可怜的穷人也可以。更好的做法是：把它烧掉！”

接着，他不再多说，径自脱掉工作服，并穿上他那件破旧的风衣，那颗小小的头颅，宛如达利画风描绘的炖饭平底锅，这时候已戴上了贝雷帽。

“您要下班了？”

“跟您父亲说一声，说我临时有事出去一趟。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当然，不过……”

“达涅尔，我现在没有办法多做解释。”

他一手揪着腹部，仿佛五脏六腑打了结，接着另一只手比画个没停，仿佛要把说不出口的字字句句紧紧抓住。

“费尔明，或许您该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我可以帮忙……”

费尔明踌躇了一会儿，随后还是默默摇头拒绝，接着往前厅走去。我送他到大门口，看着他顶着绵绵细雨离去。这个身形瘦小的男子，双肩有如扛了全世界的沉重。此时，异常漆黑的夜晚，逐渐笼罩了巴塞罗那。

9

科学研究证实，出生仅数月的小婴儿已具备敏锐的直觉，能够在父母好不容易入眠的深夜时刻准时号啕大哭，就是不让父母入睡超过三十分钟。

那天深夜，一如往常，凌晨三点左右，小胡利安一张开眼就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哭，借此宣示自己已经醒来。我睁开双眼转身一望，身旁的贝亚，微光下依旧清丽动人，陷入半寐半醒之中的她，娇躯在床单下蠕动着，同时低声嗫嚅着细碎难懂的语句。我本想亲吻她的玉颈，并褪去她身上那件式样保守的长睡衣，那一定是岳父大人送的生日礼物，如此雪白纯洁，但终究锁不住她的童贞。不过，我还是刻意压抑了这股欲望。

“我起来就可以了。”我轻声说道，并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贝亚以转身作为响应，随即抓了枕头把自己的头部紧紧盖住。我忍不住欣赏着她那玲珑有致的背部曲线，还有世间任何睡衣都掩不住的诱人美臀。我和这个娇美的可人儿已经结婚快两年了，每当我在她身旁醒来，总会惊觉自己对她痴迷依旧。我动手掀开床单，轻抚她丝绒般的大腿，只是，贝亚却紧掐住我的手腕。

“达涅尔，现在不行。孩子在哭。”

“反正他也知道你已经醒了。”

“在这个家里，连睡个觉都这么难，身边的一大一小，一个是哭个不停，另一个摸个不停，弄得我这可怜的女人想要连续睡个两小时，都像是天方夜谭一样。”

“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我赶紧起身，沿着走道朝后面的小胡利安房间走去。我们新婚不久即搬进这个和书店位于同一栋楼的阁楼。在学院任教的安纳克莱托先生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当时，他决定告老还乡，重返故乡塞哥维亚，从此可闲坐水道桥下创作辛辣的情色诗篇，也可以好好研究烤乳猪的技巧。

小胡利安以震天价响的哭声迎接我，还频频穿插足以震破耳膜的尖叫。我把他抱在怀里，闻了闻他的尿布之后，再次确定这孩子又是没来由地哭闹。我这个新手父亲，也只能尽力使出各种招数应付他了：对他轻声细语一些毫无意义的蠢话，要不就是抱着他在房里踩着诡异的舞步跳来跳去。就在这时候，我发现贝亚站在房门口注视着我，眼神里尽是责备。

“把孩子给我吧，你这样只会把他弄得更清醒。”

“可是他看起来好得很。”我把孩子交给她，同时也替自己辩护。

贝亚将孩子抱在怀里，对他哼起轻柔的旋律，轻轻摇晃着他。才不过五秒钟的光景，小胡利安停止哭闹，还对妈妈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乖，”贝亚低声说道，“妈妈抱你睡觉。”

我被撵出了房间，显然是因为我无力掌控爬行期的小人儿，回到卧房后，我往床上一瘫，心中已经有了底，下半夜恐怕再难合眼了。过了半晌，贝亚现身房门口，一边叹气一边在我身旁躺了下来。

“我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

我将她揽入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

胆颤心惊的时刻到了，我这样暗想着。贝亚随即起身，在我面前的床铺上蹲坐着。

“等胡利安再大一点儿，我妈每天可以替我照顾他几个钟头，到时候，我想出去上班。”

我点头应允。

“你要去哪儿上班？”

“书店。”

我告诉自己务必谨言慎行，沉默为上策。

“我想，这样对你们也好。”她继续说，“你父亲已经不适合长时间工作了，而且，我有话直说，你听了可别不高兴——我真的觉得自己招呼客人的功夫，比你和费尔明高明多了，尤其是费尔明，我看他最近甚至吓跑了不少顾客。”

“关于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你说，那个可怜的家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贝尔纳达，她一见我就开始哭哭啼啼的。我把她带到佩德里索尔街一家杂货店，买了几个小圆面包安抚她之后，她才肯告诉我，说是费尔明最近变得特别古怪。据说，他前几天拒绝填写教会要求的婚礼相关文件表格。我总觉得他八成是不想结婚了。你怎么看？”

“我也发觉他最近不太对劲。”我随口扯了个谎，“说不定是贝尔纳达对他要求太多了……”

贝亚不发一语地盯着我。

“怎么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贝尔纳达要我别跟任何人说。”

“说什么？”

贝亚依旧紧盯着我不放。

“她说她这个月已经延误了。”

“延误？她积了这么多工作啊？”

贝亚睥睨着我，仿佛我是个白痴。接着，我猛然意会过来。

“贝尔纳达怀孕啦？”

“小声点儿，别把胡利安吵醒了。”

“她到底是不是怀孕了？”我低声再问了一次。

“可能是。”

“费尔明知不知道？”

“她还不想跟他提这件事。她就怕他会从此不见人影。”

“费尔明不会做这种事的。”

“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男人都会这么做的。”

我被她的强硬口吻吓了一跳，但她的语气很快就缓和下来，脸上还挂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温驯笑容。

“你实在太不了解我们女人了。”

她在黑暗中站了起来，然后默不作声地脱掉睡衣，随手往床边的地上一扔。她定定凝视着我，片刻之后，她缓缓倾身压在我身上，轻柔地舔着我的双唇。

“你太不了解我们女人了。”她喃喃低语。

10

隔天，以闪亮马槽招揽顾客的方法果真见效，数周以来，我初次见到父亲查看账目时脸上出现了笑容。从一早开始，店里陆续来了久未光顾的几位老顾客，还有一些初次来访的新读者。我把招呼客人这件事全部交由父亲去打点，一来是因为他擅长和客人打交道，而且，看着他为客人推荐书籍，唤醒他们的好奇心，甚至提点了他们的喜好和兴趣，他那副乐在其中的神态，我看了也满心欢喜。那个早晨预示了丰收的一天，开启了接连好几个礼拜的盛况。

“达涅尔，我们得把经典绘本童书系列拿出来才行。韦尔迪斯出版社那一套，书脊是蓝色的。”

“我记得这套书在地下室。钥匙在您那儿吧？”

“前几天，贝亚找我拿了钥匙，说是要把孩子的什么东西拿下去。我记得她没把钥匙交还给我。你在抽屉里找找吧。”

“没在这里。我到楼上家里找一找好了。”

书店刚来了一位先生，他有意找寻关于巴塞罗那咖啡馆历史的书籍，我让父亲去招呼他，自己则钻进书店后面的工作间，然后上楼返家。我和贝亚住的公寓楼层高，除了光线较充足之外，天天踩着楼梯上上下下，足以让人精神更抖擞，肌肉更强健。上楼途中，我碰见住在四楼的老寡妇爱德米拉，她过去是个舞女，如今则在家手绘圣母像和圣徒画像，借此糊口。过去在亚瑙剧场多年的舞台演出经历，无情地磨损了她的膝盖，如今，仅仅为了爬上简单的阶梯，她必须双手扶着栏杆才能移步，但即使如此，她也总是面带微笑，口出善言。

“达涅尔，你那位美丽的妻子还好吗？”

“爱德米拉小姐，跟您比起来，她哪能算得上美丽呢？让我扶您下楼吧。”

一如往常，爱德米拉婉拒了我的好意，并要我代她问候费尔明，每次见她经过，费尔明总要甜着一张嘴大献殷勤，外加一些不太正经的提议。

我打开公寓大门时，屋内仍弥漫着贝亚的香水味，以及混合了婴儿乳香和尿布的特殊气味。贝亚一向起得早，接着，她会推着那台引人注目的简奈牌婴儿车带小胡利安出门散步，这台婴儿车是费尔明送我们的礼物，大伙儿戏称它是“奔驰婴儿车”。

“贝亚？”我唤了一声。

公寓空间狭小，在我尚未把大门关上前，我的回音已经在屋内绕了一圈又传回来。贝亚已经出门了。我走进饭厅，试图模拟妻子的行动模式，借此猜测她可能存放地下室钥匙的地点。贝亚向来比我更爱整洁，做事也有条不紊。我从饭厅的橱柜抽屉开始找起，那里通常是她保存收据、信件和零钱的地方。接着，我还找了小茶几、水果盘和置物架。

下一站是厨房，里面有个玻璃橱柜，贝亚习惯把备忘字条和通知单之类的东西放在那里。最后的一线希望就在卧房了，我站在床前，带着解析的心态环顾四周。卧室里的衣柜、抽屉和其他家具，贝亚占用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储物空间。她秉持的理由是，我穿来穿去就是那么几件衣服，光是衣帽间的角落就够用了。她管理抽屉的方式相当系统化，精细熟练的程度远超过我。检视妻子保存私人物品的空间，让我心生罪恶感，但实在无计可施了，因为找遍眼前所有的家具，依旧不见钥匙的踪影。

那就只好来还原现场吧，我这样告诉自己。我依稀记得，贝亚曾说过要拿一箱夏季衣物到地下室。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我如果没记错的话，贝亚当天穿着我在纸婚纪念日送她的灰色大衣。我对自己的推论洋洋得意了起来，随即打开衣橱，开始在妻子的众多服装之间找寻那件大衣。有了！倘若我从柯南·道尔的作品学会的推理逻辑是正确的，那串钥匙应该就在大衣口袋里。我把手伸进右边口袋，摸到两枚小钱币，还有好几颗药店赠送的薄荷糖。我继续检查另一边的口袋，随即证实了我的理论正确，心情也因此雀跃起来。我摸到了那串钥匙。

还有别的东西。

口袋里有张纸。我掏出钥匙，踌躇了半晌之后，决定把那张纸也抽出来。或许只是一张待办事项列表，贝亚怕忘事，经常会有这样的便条。

仔细一看，我发现那是一只信封。一封写给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的信件，邮戳上印着一周前的日期。收件地址是贝亚的娘家，而非我们在圣安娜街的公寓。我翻到信封背面，一看到寄件人姓名，地下室那串钥匙从我手中惊惶滑落。

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

我坐在床上，紧盯着那只信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开始互有好感时，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还是贝亚的未婚夫。他是个豪门子弟，家族在费罗尔经营好几家造船厂以及其他企业，我和那家伙一向合不来，他看我也不顺眼。我和贝亚开始交往时，他正以陆军上尉的军衔服兵役。自从贝亚写信和他解除婚约后，我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直到此时。

贝亚的前未婚夫最近写来的信，怎么会放在大衣口袋里？信封已经拆开，但我仍迟疑了一分钟才抽出信纸。我惊觉这是自己第一次背着贝亚窥探她，接下来，我一度想把信件放回原处，然后离开那里。我的道德感持续了约莫十秒钟。在我读完第一段之前，所有的罪恶感与羞愧早已烟消云散。

亲爱的贝亚特丽丝：

希望你一切都好，也希望你在巴塞罗那过着幸福快乐的新生活。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没收到你捎来的讯息，有时候，我忍不住要问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竟让你对我如此不闻不问。我可以理解，你已经结婚，也有了孩子，或许我写信给你确实不甚恰当，但是我必须向你坦承，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忘不了你，虽然我曾经试着忘记你，但我毫不介意向你招认，我依旧爱着你。

我的人生也展开了新局面。大约一年前，我开始在一家著名的大出版社担任市场部主任。我知道，对你来说，书籍意义非凡，而能够从事与书籍相关的工作，让我觉得自己和你又更接近了一些。我的办公地点在马德里总部，不过，因为工作缘故，我经常到西班牙各地出差。

我常常想起你，想着我们原本可以共组家庭，一起养育孩子……我每天总要问问自己，你的丈夫是否能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若非情势所逼，你是否会和他结婚？我无法相信，他让你过的那种苦日子，会是你期望中的生活。我太了解你了。我们曾是同事，又是好友，两人之间早已没有秘密。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漫步圣波尔海岸那些美好的午后时光吗？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分享的计划和梦想？还有我们相互许下的承诺？你我之间的那份深情，在任何人身上都无法重现了。与你分手后，我曾和几个女孩交往过，但我知道，她们都比不上你。每当我亲吻别人时，我总是想起你的双唇，每当我轻抚其他女孩，我感受到的却是你的肌肤。

不到一个月之后，我将前往巴塞罗那视察出版社在当地的分部办公室，并与员工针对公司的结构调整进行一系列会谈。事实上，这些程序都可以借由信件和电话解决的。我到巴塞罗那真正的动机，就是想见你一面。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我疯了，但是我宁愿你把我当成疯子，也不希望你以为我已经忘了你。我将在一月二十日抵达，下榻的旅馆是格兰大道的丽兹酒店。拜托你，就让我们再见一面吧！就算只有片刻也好，让我亲口将心里的话告诉你吧。我已在饭店餐厅预约订位，二十一日下午两点。我会在那里等着你的。你如果来了，那么，我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而且，这也让我心存希望，与你复合的梦想可望成真。

永远爱你的巴布罗

我愣了半晌，呆坐在几个钟头前才与贝亚同眠共枕过的床铺上。我把信纸装回信封里，接着，就在起身的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腹部仿佛刚刚挨了一拳。我冲进浴室，把那天早上喝下的咖啡全吐在盥洗盆里。我打开冷水洗了脸。当年颤抖着双手初次轻抚贝亚的少年达涅尔，正在镜子里望着我。

11

当我下楼再回到书店时，父亲对我抛出质疑的眼神，然后看了看手表。我猜他大概很纳闷我上哪里去消磨了半个钟头，但是，我没吭声。我把地下室钥匙递给他，刻意回避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你不下去帮我找那些书吗？”他问道。

“哦，当然。抱歉，我现在就下去。”

父亲以眼角余光瞅着我。

“你没事吧，达涅尔？”

我点了点头，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回应他的问题。在他还没继续追问之前，我赶紧去地下室搬运他要的那几箱书。地下室入口在这栋楼房的门厅尽头。拴了挂锁的铁门设在下楼阶梯的第一级，一座螺旋梯往下延伸，通往幽暗的地下室。这里霉味扑鼻，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总让人联想到污泥和残花。天花板上挂着一小排灯泡，微弱灯光忽明忽灭，营造出一种战地防空洞的氛围。我踩着阶梯走到地下室，随手在墙上摸索开关。

头顶上方一盏泛黄的小灯泡亮了，映入眼帘的是偌大张狂的储藏室。弃置的老旧自行车残骸，蜘蛛网错综交织的画作，被湿气腐蚀得摇摇欲坠的置物架上，叠放着成堆纸箱……这幅景象，绝不会让人想在此多停留片刻。看着眼前这一切，我突然惊觉，贝亚居然没要求我跑一趟，却自愿到这种地方来，着实让人匪夷所思。我在这座堆满杂物和废弃物的迷宫探查了一番，不禁怀疑此处可能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觉察到自己的举动之后，我不禁叹了口气。那封信上的所有字句，就像一滴滴强酸腐蚀着我的内心。我立即告诫自己，千万别再俯身埋首旧纸箱堆，只为找寻当年那沓洒上香水的情书。短短数秒钟之后，若不是听见有人下楼的脚步声，我恐怕要对自己出尔反尔了。抬头一看，费尔明就站在楼梯口，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唉！我说，这地方阴森森、凉飕飕的，您是在这些纸箱堆里找木乃伊吗？”

“既然您人都来了，那就帮我把父亲需要的这几箱书搬上去吧。”

费尔明卷起衣袖，准备开始干活。我指了几个盖有“韦尔迪斯出版”戳印的纸箱让他看，然后两人各搬了一箱。

“达涅尔，发生什么事啦，怎么脸色比我还难看？”

“可能是地下室湿气太重的关系。”

费尔明可不接受我随口说出的玩笑话。我把纸箱放在地上，索性就坐在箱子上。

“费尔明，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

费尔明放下纸箱，同样也把箱子当矮凳坐着。我看着他，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偏偏怎么也开不了口。

“闺房里闹别扭啦？”他问。

好友一针见血，让我羞愧得满脸通红。

“差不多是这样。”

“咱们这位在所有女性同胞当中最受眷顾的幸运儿贝亚小姐，究竟是不够来劲儿，还是刚好相反太泼辣，让您疲于应付？您要知道，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就像在血液里丢了一颗荷尔蒙原子弹。大自然最大的奥秘之一，就是女人在生产的那二十秒当中，居然没发疯。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除了吟诗作对之外，我的另一个嗜好就是妇产科。”

“我想，应该不是这个。”

费尔明满脸惊讶地盯着我看。

“我想拜托您，我现在要说的这件事，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提。”

费尔明神情严肃地在胸前画了十字。

“就在不久前，很凑巧地，我在贝亚的大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

对于我的暂停，他淡定以对。

“然后呢？”

“是她前未婚夫写来的信。”

“那个笨蛋啊？可是，他不是回北部老家，乖乖接受老爸安排的大好事业了吗？”

“我猜是这样。不过，他还是有闲工夫写情书给我妻子。”

费尔明猛然起身。

“那个狗娘养的杂种！”他气得咬牙切齿，火气比我更大。

我从口袋里掏出信件，然后递给他。打开之前，费尔明先嗅了嗅信封。

“这到底是我的味道，还是这混账居然用香水信纸写信？”他问道。

“这个我倒是没注意，不过，我也不觉得奇怪就是了。这家伙本来就是这副德行。精彩的还在后头。您快看吧……”

费尔明读着信，嘴里念念有词，还不时摇着头。

“这家伙除了卑鄙下流之外，还俗气到令人作呕的地步。‘总是想起你的双唇’，居然写出这种句子，应该把他关进地牢去过夜才对。”

我把信件收好，目光在地板上游移。

“您该不会是怀疑贝亚小姐吧？”费尔明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没有，当然没有。”

“骗人！”

我站了起来，然后开始在地下室来回踱步。

“您呢？如果在贝尔纳达口袋里发现这样一封信，您会怎么样？”

费尔明认真思索了半晌。

“如果我是您，我会选择信任孩子的妈。”

“信任她？”

费尔明点头回应。

“达涅尔，听了别不高兴，不过呢，您确实犯了一个娶了美娇娘的男人常有的毛病。对我来说，贝亚小姐永远都是不可侵犯的圣女，而且是咱们这一带男人梦寐以求的女神。因此，可想而知，她后面当然会跟着一堆欲求不满、心术不正、抢着巴结讨好的家伙。人家根本不管她有没有丈夫孩子，因为衣冠禽兽不在乎这些，他们一心只想找机会扑向猎物。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换了是我，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这样一个贤惠美丽的妻子。至于那个笨蛋，他只是个想趁机捡便宜的烂人。听我的话准没错，只要是有脑袋又有姿色的女人，再远的苍蝇都会飞过来招惹她的。”

“确定真是这样吗？”

“那还用说！您以为……贝亚小姐会因为这个色眯眯的笨蛋胡诌几句甜言蜜语，就让他有机可乘吗？她连推着婴儿出去散步都能吸引至少十个爱慕者，根本不差他一个。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可要把我的话听进去。”

“您说的这些，对我好像没什么安抚作用……”

“喂！您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信放回大衣口袋里，然后忘了这件事。而且，在太太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起。”

“换了是您也会这样处理吗？”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依约去跟那个家伙会面，然后狠狠赏他几拳，如果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有点羞耻心的话，他会从此躲得远远的。不过，我是我喽！您跟我不一样的。”

我觉得痛苦正在体内漂流，犹如清水上的一滴浮油。

“费尔明，我不知道您这番话是不是真的帮上忙了。”

他耸耸肩，抬起纸箱，不久即消失在上楼的阶梯之间。

那天早上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忙着打点书店各项事务。那封信的烦恼在我脑子里打转了几个钟头之后，我总算认同了费尔明的看法，但仍不确定是否该信任贝亚，是不是应该只字不提？要不要去砸烂那家伙可恶的嘴脸，再吐他一脸口水？柜台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做决定。

这一天过得紧凑热闹，成交金额虽然都不大，却是一笔接一笔没断过。费尔明不忘趁机在父亲面前赞美马槽何其耀眼，以及壮硕犹如巴斯克大力士的圣婴又是如何灵气逼人。

“我看您天生就是个经商高手。这里就交给您了，我到工作间去打扫打扫，而且寡妇前几天寄放在这里的那套书也得整理一下。”

我趁着工作空当也跟着费尔明去了工作间，并随手把布幔拉上。费尔明绷着一张脸看着我，但我报以满脸笑容。

“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做帮手吧。”

“随您便了，达涅尔。”

过了几分钟之后，我们着手拆封纸箱，并将书籍按照种类、保存状态和开本尺寸堆放整齐。费尔明默不作声，刻意回避我的目光。

“费尔明？”

“我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再担心那封信，您的夫人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如果真想跟那家伙有什么瓜葛，如果她真想背弃上帝赐予她的才德，她会跟您当面直说，不会暗地里偷偷摸摸的。”

“嗯，我知道了，费尔明。但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费尔明抬起头来，一脸忧容，直盯着我朝他走过去。

“我想，今天书店关门之后，您和我一起出去晃晃吧。”我主动提议，“这样我们就能好好聊一聊。特别是前几天陌生人来访的事。您让我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因为我老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费尔明把正在擦拭的书本放在桌上。他满脸沮丧地望着我，随即唉声叹气。

“达涅尔，我惹上麻烦了。”最后，他喃喃低语，“这麻烦可大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才好。”

我轻抚他的肩膀，罩着工作袍的身躯，感觉上只有皮包骨。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帮助您。两人同心协力，事情会好办得多。”

他望着我，眼神空茫。

“再怎么难以解决的困境，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我坚定重申。

他怅然一笑，似乎不怎么相信我的看法。

“达涅尔，您真是我的至交好友。”

我的付出，甚至不及他应得回报的一半。

12

当时，费尔明仍住在华金柯斯塔街的老旧旅舍里，据我所知，其他房客早已和萝西朵以及她那群闺蜜积极密谋，打算替他筹办一场告别单身的狂欢活动。九点刚过，我到旅舍接人，费尔明已经在门口等着。

“说真的，我根本就不饿。”他一见我便如是说。

“那就太可惜了，我本来打算去尤易斯餐馆打打牙祭。”我停顿片刻，“今天晚上的菜单有炖鹰嘴豆、猪头猪脚大杂烩……”

“好啦！再怎么说，也不需要急着做决定。”费尔明妥协了，“山珍美味就像花样年华的女孩儿，不懂得趁机品尝的话，那就是笨蛋了。”

费尔明妙语连珠打了圆场，我们俩随即漫步前往好友最钟爱的巴塞罗那餐馆之一。尤易斯餐馆位于蜡烛街四十九号，就在街巷逼仄的拉巴尔区入口。餐馆外观朴实不起眼，内部有种浮夸杂乱的氛围，充满巴塞罗那旧城常见的神秘色彩。尤易斯餐馆的菜色精致美味，服务质量无可挑剔，合理亲民的价格连我和费尔明都负担得起。平日晚间经常可见座上三教九流，包括剧场界文艺圈人士、作家，以及各个阶层的老百姓。

刚踏入餐馆，我们就碰见安柏格尔克教授，他正端坐在吧台前一边享用晚餐一边翻阅报纸。他是我们书店的常客，本地邻里间出了名的睿智学者，除了在大学教授文学，也是出色的评论家暨专栏作家，而这个餐馆，如同他的第二个家。

“啊！安柏格尔克教授，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错身而过时，我对他说，“您有空也来我们书店关照一下吧，老是看《先锋报》的新闻标题，那可不成。”

“我也很想去书店走走。一堆论文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了。成天读那些小鬼们写的连篇蠢话，我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有阅读障碍了。”

这时候，一位服务生送来饭后甜点，微微颤动的圆形布丁上，缀着珠泪般的焦糖，一股细致的香草气味扑鼻而来。

“这奇迹般的珍馐美馔，只要吃上几口，也能像您一样优雅睿智呢。”费尔明说道，“还有，加了那轻轻颤动的焦糖，看起来像极了玛格丽塔·希尔蔻的酥胸。”

安柏格尔克教授在灯光下仔细打量面前的甜点，脑子里斟酌着刚才那番话，陶醉得频频点头。这位大学问家细细品尝他那滋味甜美的剧场女伶，我们两人则找了一张最角落的餐桌，才一会儿工夫，丰盛佳肴已经上桌，费尔明随即狼吞虎咽起来。

“我还以为您没什么胃口。”我被他的吃相吓呆了。

“还不是因为我发达的肌肉，需要很多卡路里的。”费尔明边说边拿起篮子里最后一块面包，把盘底抹得光亮，只是，我总觉得他纯粹是因为焦虑而狂吃。

负责招呼我们的是服务生贝雷，他走近餐桌查看用餐状况，一见到费尔明早已清光了盘中所有食物，他立刻递上甜点菜单。

“来份甜点，替今天的晚餐做个收场，怎么样啊，大哥？”

“这个嘛，如果是我刚才看见的烤布丁，那是当然要尝尝了。如果能在布丁上面摆上一颗野樱桃，那就更好了。”费尔明回应。

贝雷点头称是，接着他告诉我们，餐馆老板听了费尔明对布丁所做的绝妙比喻，决定将它命名为“玛格丽塔布丁”。

“我只要来份浓缩咖啡就行了。”我说。

“老板说，两位的饭后甜点和咖啡都算小店请客。”贝雷继续说道。

我们连忙举起酒杯朝着老板致意，此刻，他正站在吧台前和安柏格尔克教授闲聊。

“都是善良的好人哪！”费尔明喃喃低语，“人常常忘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卑劣的。”

我突然惊觉他的语气中夹杂着淡漠和酸楚。

“为什么这么说呢，费尔明？”

好友仅以耸肩回应。过了半晌，两客布丁送上桌，上面各有一颗晶亮的野樱桃晃动着。

“我可要提醒您，再过几个礼拜，您就要结婚了，从此以后就不会有玛格丽塔酥胸啦。”我故意开他玩笑。

“真是可悲！”费尔明接腔，“其实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没有人会跟以前的自己一样的。”

费尔明皱着眉头吞了几口布丁。

“有句话，我现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读过的：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始终不曾变回以前的自己，我们只是回忆着从未发生过的事……”费尔明说道。

“那是胡利安·卡拉斯小说开头的句子。”我应道。

“对呀，咱们的老朋友卡拉斯会在哪里呢？您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每天都在想。”

费尔明面带微笑遥想着我们当年的历险记。接着，他指着我的胸口，脸上换了个探询的表情。

“还会痛吗？”

我解开了三颗衬衫纽扣，让他看看伤疤。那年在“雾中天使”废墟里，傅梅洛警官在我胸口留下了这个印记。

“偶尔还会。”

“伤疤是永远无法磨灭的，对吧？”

“我倒觉得，伤疤来来去去。费尔明，请您看着我的眼睛。”

费尔明飘忽不定的眼神，这下总算停驻在我的双眸。

“您要不要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费尔明迟疑半晌。

“您知道贝尔纳达现在满心期待的是什么吗？”他问道。

“不知道。”我没说实话，“您担心的就是这个？”

费尔明频频摇头，随即用汤匙挖了第二个布丁往嘴里塞，并把盘子上的焦糖舔得一干二净。

“她在我面前始终不愿多说什么。唉，可怜的丫头，她不说是因为她忧心。但是，她很快就会让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定定注视着他。

“我现在必须跟您说实话，而且是真心话，您现在的样子跟幸福丝毫沾不上边。是不是筹备婚礼出了状况？担心过不了教会那一关吗？”

“不是这样的，达涅尔。其实，我很向往结婚，就算神父从中作梗也不会影响我的意愿。我随时都可以和贝尔纳达举行婚礼。”

“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您知道……一个人打算要结婚的时候，教会首先询问的信息是什么？”

“姓名。”我随口应道。

费尔明缓缓点头附和。直到那一刻，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霎时，我明白了好友面对的两难。

“达涅尔，还记得我多年前跟您提过的往事吧？”

我记得清清楚楚。内战期间，在加入法西斯阵营之前，傅梅洛警官受雇于西班牙共产党，为执行屠杀任务不择手段追猎目标，我的好友因此被关进监牢，几乎失去了意识和生命。后来，他得以逃脱牢狱，并奇迹般幸存，当时他决定改名换姓，完全抹掉过往。奄奄一息之际，他借用了偶然瞥见的斗牛场旧海报上的名字。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就此诞生，这个重获新生的男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创造他自己的生命故事。

“因此，您不愿填写教区中心要求的资料……”我说道，“因为您不能使用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这个名字。”

费尔明点头承认。

“嗯，我相信一定有办法帮您弄到新的证件。还记得已经离开警界的帕拉西奥斯中尉吧？他目前是波纳诺瓦一所中学的物理老师，有一次正好路过书店，顺道进来聊了好一阵子，那天他跟我提到，许多流亡海外的人战后归乡，需要新的身份证件，因而炒热了伪造证件的黑市行情，他说他就认识一个专做假证件的人，工作室设在雅达拉萨纳斯附近，并和警方往来密切，只要几张大钞，就能拥有一张内政部审查核准的全新身份证。”

“我知道这个人。他叫作阿尔雷迪，是个画家。”

“您跟他联系过了？”

“几个月前，他被人发现陈尸港口。据说，他当时散步到防波堤，然后从汽艇落水身亡。死者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标准的法西斯式幽默。”

“您认识他吗？”

“我们曾经有过交易。”

“所以……您已经有了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这个名字的身份证了。”

“阿尔雷迪一九三九年替我弄了身份证件，我一直使用到内战结束时。当时，假证件比较容易得手，难民四处流窜，为了逃亡保命，他们甚至可以为了几十块钱而贱卖自己的身份证。”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能使用这个名字？”

“因为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一九三九年就去世了。那是个艰难的年代啊！达涅尔，比现在的时局凄惨多了。那个可怜的家伙，只活了不到一年。”

“死了？在哪里？怎么死的？”

“在蒙锥克堡的监狱里，第十三号牢房。”

我想起了陌生人送给费尔明的《基督山伯爵》上那段题词。

献给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

拥有开启未来的钥匙

13

“那一夜，我跟您说的只是故事的其中一小段而已，达涅尔。”

“我还以为您很信任我。”

“我可以闭上眼睛赌上性命完全信任您！不是因为这样的。我只跟您说了其中一段，用意是为了保护您。”

“保护我？您要阻挡的是什么？”

费尔明眼神落寞，情绪更显低落。

“真相，达涅尔……我阻挡的是真相。”

第二部

死里逃生

Segunda parte

DE ENTRE los MUERTOS

1

巴塞罗那，一九三九年

新囚犯都是深夜送进来的，或是搭乘汽车，或是由黑色货车运来，从拉耶塔纳大道的警察局出发，穿越一片死寂的市区，无人察觉他们的存在，或许，所有人都对他们不屑一顾。警方的车队行驶在通往蒙锥克山的旧公路上，海面上空匍匐游移的乌云，穿梭在山顶堡垒间，有些人说，瞥见蒙锥克堡的那一刻，心里多半已经有了底，这辈子恐怕无法活着离开那里了。

蒙锥克堡坐落于岩壁最高点，东边面向无垠汪洋，北边是密密麻麻的巴塞罗那城区，南临无边无际的亡灵之城：蒙锥克墓园，园里飘出的腐臭蔓延八方，穿透岩壁和石缝，也钻进了牢房的铁栏。以前，蒙锥克堡是炮轰城区的基地，不过，巴塞罗那一月成了战区，四月全城沦陷之后，不到几个月的时间，死亡悄然而至，无所不在，巴塞罗那人身陷史上最黑暗的艰难时期，他们已不愿抬头望天，更不愿见到山头那座监狱。

由警方押解入监的囚犯一进来就会编派一个识别数字，通常是坐监的牢房号码，而这间牢房，可能也是囚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对于狱卒口中的大多数“房客”而言，进了蒙锥克堡就是一条不归路。十三号房客抵达蒙锥克当天晚上，滂沱大雨下个不停。石墙上的缝隙渗着水，宛若细丝满布，空气中弥漫一股烂泥似的臭味。两名军官将他押送到一间大厅，偌大的空间只摆着一张铁桌和一把椅子。天花板吊着一盏小灯泡，每当电压不足，灯光总是一阵忽明忽灭。他站在那儿苦等了半个钟头，身上披着湿透的衣服，手持步枪的狱卒则在一旁严密监视。

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房门打开之后，走进来的是个大概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羊毛西装，身上飘散着古龙水香味。他没有职业军人惯有的威猛，也没有警官那种霸气。此人五官柔和，神情和蔼。囚犯暗想，这一派绅士作风和文雅气质，正好适合位居要职的杰出人士。他那张脸上，一双眼睛特别引人注意。深邃且锐利的蓝色眼眸，写满了贪婪和猜忌。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即使优雅的书卷气和温文有礼的举止将外表武装得再好，本性也会暴露无遗。

一对圆形镜片放大了他的双眼，一头往后梳的黑发整齐油亮，这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与他所在的肃杀氛围显得格格不入。他径自在铁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翻开手上的活页夹。大致浏览过内容之后，只见他双手合掌，指腹托着下巴，盯着囚犯注视良久。

“抱歉，我插个嘴，可是，我认为各位真的是抓错人了……”

囚犯腹部挨了一记枪托重击，差点儿让他断了气，他当场倒地，抱着肚子缩成一团。

“只有典狱长问你话的时候才能开口！”狱卒当场呵斥他。

“站起来！”典狱长先生下达命令，那颤抖的嗓音，仿佛至今仍不太习惯发号施令。

犯人费了一番工夫才站起来，面对着典狱长令人难堪的逼视。

“叫什么名字？”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犯人瞅着那双蓝色眼眸，他从眼神里读出了不屑与漠然。

“这是什么怪里怪气的名字？你当我是傻瓜啊？快说！本名是什么？”

瘦弱矮小的犯人递出他的身份证件给典狱长。狱卒从他手中一把抓走，然后把文件拿到桌边展示。典狱长先生只瞥了一眼，舌头弹了几声，脸上挂着微笑。

“又是阿尔雷迪搞出来的……”他嗫嚅着，将证件丢进垃圾桶，“这些证件不算数。你老实把本名告诉我，否则，我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十三号房客试图挤出只言片语，偏偏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简直连半个字都说不清楚。

“唉！你不要这么害怕，我们又不会吃人。你到底听说了什么？很多混账东西一天到晚就会造谣生事，但是，在我们这里，只要愿意配合，受到的待遇就跟所有西班牙同胞一样，好得很。好啦，把衣服脱掉。”

十三号房客踌躇了一会儿。典狱长先生目光往下一沉，仿佛毫无进展的审问使他怏怏不乐，唯有犯人的执拗能让他继续工作。狱卒拿着枪托朝犯人猛砸了两下，这次遭殃的是肾脏部位，过了半晌，犯人倒卧在地。

“赶快照着典狱长的吩咐去做，把衣服脱掉！我们可没这么多闲工夫跟你耗。”

十三号房客勉强转为跪地姿势，接着，他慢慢褪去一身沾满血迹的污秽衣物。然后，狱卒将来复枪枪杆插入他的胳肢窝，硬是强迫一丝不挂的他站起来。埋首书桌的典狱长先生视线扬起，面露嫌恶表情，瞅着犯人身上的烧烫伤疤痕，遍布上身、臀部以及两条腿大部分面积。

“看来，这位老兄是傅梅洛的老朋友。”狱卒在一旁说风凉话。

“安静！”典狱长随口一句不太威严的命令。

典狱长一脸不耐地看着犯人，随即发觉他已泪流满面。

“好啦，别哭了，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犯人再度低声回答了自己的姓名。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典狱长先生叹了口气，厌烦的情绪表露无遗。

“唉……我的耐心快磨光了。我很想帮你，再说，我不希望事情演变到我必须打电话给傅梅洛，跟他说你就在这里……”

犯人闻言之后，开始像只丧家之犬似的哀号，并且全身剧烈颤抖，这一幕显然让典狱长厌恶至极，使得他一心只想尽快结束所有程序，于是，他向狱卒使了个眼色，一语不发，径自写下了犯人回答的姓名，写完之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战争留下来的垃圾！”他自顾自地嘟哝着。此时，犯人正被押往地牢，赤裸的身躯在积水的隧道里被拖行着。

2

长方形格局的地牢阴暗潮湿，石壁上钻了个小孔，凛冽空气由此处硬闯进来。墙上遍布以前的房客们徒手刻下的各种凹槽和记号。有些人刻下自己的名字、日期，或是留下某种曾经存在过的印迹。有人在黑暗中刻画一大片十字架消磨时间，只是，天堂似乎未曾察觉他的虔诚。生了锈的铁条将地牢严密封闭，伸手一握，满手尽是铁锈味。

费尔明蜷缩在铁床上，试着以一块破布遮掩赤裸的身躯，他猜想，这块破布从前可能充当过毯子、床单和枕头。眼前一片古铜色的幽暗，宛若奄奄一息的残烛余光。片刻后，他双眼习惯了这种常态性的阴暗，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聆听着自己身体的轻微挪动，还有从未停歇的一连串滴水声，以及外头阵阵强风钻隙潜入后扬起的回声。

就这样待了半个钟头，费尔明才注意到牢房另一边的阴暗角落里，有一大包东西放在那儿。他起身缓缓走近，总算看清那是个肮脏的帆布袋。这时候，他开始感受到刺骨的湿冷，就算那个发出恶臭、沾染污渍的袋子，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费尔明仍不禁自忖，袋子里或许装着人家忘了给他的囚衣，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有毯子。他跪在布袋前，袋子两端束绑，他解开了其中一端的绳结。

他掀开帆布袋，走道上摇曳的蜡烛微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他手捧的是个人偶的脸，一个服装店橱窗里展示西服的假人模型。然而，一阵恶臭和恶心让他惊觉，那根本不是人偶。他随即掩住口鼻，丢下帆布袋，急急忙忙退回牢房另一边的墙角。

死者似乎是个年龄不详的成年人，介于四十到七十五岁之间，体重应该不到五十公斤。蓄留长发，花白胡须覆盖了大半张消瘦的脸庞。双手瘦骨嶙峋，指甲又长又弯，活脱就像鸟爪。一双眼睛是睁开的，眼角的皱纹仿佛过于成熟的果实。嘴巴微张，舌头肿胀且发黑，卡在牙齿间，已见腐烂生脓。

“在他被运走之前，快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吧！”走道对面的牢房传出人声，“否则，一直到下个月都不会有人替您张罗衣服的。”

费尔明在阴暗中张望，接着，他发现了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正从对面牢房的铁床上观望着他。

“不要怕，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无力伤害任何人了。”那人继续说道。

费尔明点了点头，并再度走近布袋旁，但心里纳闷得很，该如何完成任务才好。

“对不起。”他对死者喃喃低语，“愿您在上帝荣光遍照之下得以安息。”

“他是个无神论者。”对面牢房又出声了。

费尔明点头回应，就此省略了对死者的客套话。冷冰冰的地牢已到了湿寒彻骨的地步，到了这种时候，各种礼貌客套都是多余。于是，他屏息开始脱衣任务。死者的衣服闻起来和他一样臭，尸僵现象已逐渐扩展全身，因此，脱衣过程比他预想的更加棘手。剥除死者身上的衣物之后，费尔明把帆布袋重新装好，束绑完毕，还打了个连伟大魔术师胡迪尼也解不开的平结。最后，费尔明穿上一身破烂恶臭的衣服，回到铁床上蜷缩着，同时忍不住暗自忖度，这一套囚衣，不知有多少人穿过。

“谢谢您。”他出声向对方道谢。

“没什么。”走道对面牢房传出回应。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请多指教。”

“在下戴维·马丁。”

费尔明蹙着眉头。他觉得这名字颇耳熟。他在混乱的记忆库里搜寻了近五分钟，突然灵光乍现，他想起了在卡门图书馆消磨的午后时光，当时，他大量阅读了一系列小说，封面和书名都很吸引人。

“马丁？作家马丁？《诅咒之城》的作者？”

黑暗中传来幽幽一叹。

“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人尊重笔名了。”

“请原谅我的冒昧。是这样的，我非常崇拜您的作品，就像做学问那样认真拜读。我知道您一向以笔名伊格纳迪斯·B.萨森发表作品……”

“请多指教。”

“我说，马丁先生，真的很高兴能够认识您，即使是在这么不愉快的情况之下。因为我一直都是您的忠实书迷，而且……”

“闭嘴……聒噪鬼！这儿还有人想好好睡觉。”呵斥的声音似乎来自隔壁牢房。

“好戏上场啦！”另一个声音介入谈话，听起来在比较远的走道另一头。“别理他，马丁，咱们这儿，人一旦睡着了，臭虫就会把他活活吃掉，最先遭殃的就是那话儿。好啦，马丁，给我们说说故事吧？干脆就来一段珂洛伊的故事怎么样……”

“听了这个，你会像个大色狼一样脑门充血的。”又是那个严厉的声音出言责备。

“费尔明老兄……”马丁从自己的牢房对他说道，“我很荣幸能够向您介绍，这位是十二号，在他眼里，无论是什么事物，一切都不对劲；另一位是十五号，天天失眠，温文有礼，我们这里公认的思想家。其他的人都不太出声，尤其是十四号。”

“我是该讲的时候才开口。”有个嗓音低沉冷漠的声音突然加入谈话，费尔明猜想，那应该就是十四号。“如果这里大家都能少说点话，每天夜里就安静多了。”

费尔明暗想，多么特别的一群人啊！

“各位晚安，我是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很高兴认识大家。”

“您留着自个儿高兴就好。”十二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欢迎加入，希望您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十四号说道。

费尔明瞥了眼装着尸体的帆布袋，用力咽下口水。

“那是卢西奥，以前的十三号。”马丁说道，“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因为这可怜的家伙是个哑巴。当年在埃布罗河上，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喉咙。”

“可惜他是唯一的哑巴。”十九号接腔。

“他是怎么死的？”费尔明问道。

“人待在这里就会死。”十二号回应他，“不需要其他理由。”

3

日复一日的规律作息有助于适应狱中生活。每天一次，每次固定一个小时，前两排牢房的囚犯被带往壕沟中庭，或晒晒太阳，或淋点雨水，就看当时天气状况而定。每日伙食就是一个大杯子里装的半满的冷泥糊，油腻的浅灰色物质，看不出究竟是何种食物，一股发酸的霉味扑鼻而来，大概已经放了好几天，但因为胃部饿得痉挛，这样的伙食还是下了肚。狱方每天下午分发伙食，每到这个时段，囚犯们总会引颈企盼食物到手的那一刻。

囚犯的衣物每月换洗一次，领到的所谓干净衣服，照理说是在大锅炉里滚煮过一分钟的，但是臭虫似乎对那样的高温已经免疫。狱方每周日举行弥撒，虽说是建议参加，但没有人敢错过，因为神父每次点名，若有人缺席了，他一定在名单上做记号。缺席两次的下场，就是禁食一整个礼拜。缺席三次者，那就等着在塔里的隔离牢房“度假”一个月。

所有走道、中庭和囚犯可能出现的地方，全都受到严密监控。有一群荷枪实弹的狱卒在狱中巡逻，囚犯离开牢房之后，视线所及，除了狱卒紧迫盯人的目光以及瞄准的枪口，根本不可能往外看。负责同一区的还有其他几个比较不具威胁性的狱卒，看起来都不像军人出身，在囚犯眼中，他们是一群不幸的倒霉鬼，在那贫困的年代，除了看管牢狱，他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差事了。

每一排牢房派有一名狱卒驻守，身上总是挂着一大串钥匙，十二个钟头轮班一次，上班时就坐在走道尽头的椅子上。多数狱卒会刻意避免和囚犯建立交情，甚至不与他们交谈，除非必要，否则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唯一的例外是个可怜的恶魔，大伙儿给他取了个绰号“贝伯”，他在一场空袭中被炸掉一只眼睛，当时，他在塞柯镇一间工厂担任夜间警卫。

据说，贝伯有个双胞胎弟弟关在瓦伦西亚的一所监狱里，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对囚犯总是态度亲切，私底下，趁着四下无人时，他会给犯人提供饮用水、干面包，或是从囚犯家属寄来却遭狱卒没收的包裹堆里偷偷拿些东西来。贝伯喜欢把椅子拉到戴维·马丁牢房边，然后坐在那儿聆听他为其他牢友叙述的故事。在那个独一无二的地狱里，贝伯是最像天使的一个人。

通常，周日的弥撒结束之后，典狱长先生会对囚犯们来一段训话。大家只知道他名叫毛里西奥·巴利斯，内战前是个努力闯荡文坛的新秀作家，当时担任本地一位知名作家的秘书兼公关，而这位名作家的死对头则是英年早逝的贝德罗·维达尔先生。工作之余，巴利斯以生硬文笔翻译希腊文与拉丁文经典作品，并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编辑了一本曲高和寡的小书，还规划了几场文化沙龙，邀集一群卓越之士在此高谈阔论，他们相信，有朝一日，当他们挺身而出时，终将引领世界走向美好。

看来，一向残酷无情的上帝，先是让人痴心妄想，接着又信手丢给他一个灰暗、艰涩的平庸人生。然而，战争改写了他的命运，就和许多人一样，他的运气在偶然间因为一场政治婚姻而有了重大转折，一向自恃才气过人、涵养丰富的毛里西奥·巴利斯，娶了颇具影响力的财阀之女，其权势范围扩及佛朗哥将军与军方人士。

新娘比毛里西奥年长八岁，从十三岁起就以轮椅代步，多年来饱受先天性疾病摧残，病魔日复一日吞噬着她的肌肉与生命。过去未曾有任何男人注视过她，也不曾有人执起她的玉手赞美她美丽的容貌，或只是询问她的芳名。毛里西奥一如所有江郎才尽的文人，骨子底就跟爱慕虚荣的俗人一样现实，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对她表示好感的人，一年之后，这对情侣在塞维利亚结为连理，婚礼上政商名流云集，军方高层与全国政坛的名人显要都到齐了。

“您将来会出人头地的，巴利斯。”这是政坛大佬苏聂在马德里一场私人聚会中对他所做的预测。巴利斯参加那场聚会，是为了在国家图书馆谋个一官半职。

“西班牙现在时局很差，只要是有作为的西班牙人，就该一肩扛起责任，好好教化那些一心想破坏我国文化传统的暴民。”身为国家元首妻舅的苏聂如是说道，身上那套耀眼的海军上将制服，活脱像要登上轻歌剧舞台的戏服。

“说的极是，晚辈佩服之至。”巴利斯赶紧巴结他，“任何职位都值得我贡献心力。”

奉承的结果换来的是个官位，可惜不是他系念已久的国家图书馆馆长这个肥缺，而是位于巴塞罗那近郊山丘崖岩上一所恶名昭彰的监狱典狱长。等着占据热门肥缺的亲友和宠信名单一长串，巴利斯就算再怎么积极谋取，终究还是距离权力核心太遥远。

“要有耐心，巴利斯。您的努力一定会获得回报。”

就这样，毛里西奥·巴利斯上了他此生第一堂政治实操课，也见识了如何借由权力转移而步步高升。数以千计的忠实信徒对此坚信不疑，他们全力投入，为了飞黄腾达而不择手段，升官之路满是险恶，竞争激烈得很。

4

至少，传言是那样说的。这些经过好几手传播的猜疑、推测，以及流言蜚语，当初会传到狱中犯人耳里，都是奸巧诡诈的前任典狱长使出的杀手锏，毕竟，他才上任不到两个礼拜就被撤换，拼搏了大半辈子才爬上的官位就这样硬生生被抢走，他怎能不恨得牙痒痒？这位出局的前典狱长不但没有家族背景，更糟糕的是，他曾经被撞见喝得烂醉，并且肆无忌惮地嘲讽全国最高统帅，还戏称其长相有如《木偶奇遇记》里的小蟋蟀吉明尼。在被贬到南方偏远的休达监狱担任副典狱长之前，他只要逮住机会，必定毫不客气地将毛里西奥·巴利斯大加挞伐一番。

有一点倒是无庸置疑，那就是所有人都必须尊称巴利斯为“典狱长先生”，他本人公布的官方说法是，因为自己是享有盛名的作家，涵养丰富，学识渊博，曾负笈巴黎深造，后来曾有一段时间任职于劳教所，他自认身负重任和使命，必须教化饱受战火蹂躏的西班牙百姓，并借由精致文化的环境教导他们如何思考。

他的例行演说经常大量引用自己写过的文章、诗篇，或是他长期在全国性报章发表过的有关文学、哲学与西方思潮复兴的论述。每当犯人热烈鼓掌叫好，典狱长先生就端出愉悦慈祥的面容，接着，狱卒会发放香烟、蜡烛或其他奢侈品，例如犯人家属送来的捐赠物资和包裹。这些都是囚犯们渴望已久的好东西，先前全遭狱卒没收，有些被私吞带回家去，或者在狱中进行兜售，不过，半毛钱也收不到就是了。

每周会有五至十位囚犯自然死亡或不明原因地过世。狱方会半夜收尸，但周末或假日除外，这时候，尸体就在牢房里留置到周一或隔天的工作日，通常伴随尸体的都是新进囚犯。每当囚犯通报有伙伴魂归西天时，其中一位狱卒会过来确认死者的脉搏和呼吸，然后将尸体装进处理死尸专用的帆布袋。布袋束绑妥当之后，尸袋就放在牢房，等着隔壁的蒙锥克墓园派人来收尸。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处理尸体，有人问过贝伯，只见他一脸怅然，却拒绝回答。

紧急军事法庭每隔十五天举行一次，判处死刑的囚犯，翌日凌晨即遭枪决。枪口经常无法击中死囚的致命器官，或因枪支老旧，或因弹药过期，总之，中枪倒地却未断气的死囚们，从壕沟里传出的哀号往往长达数小时。偶尔会传来一声爆炸巨响，此时，所有惨叫、呐喊戛然而止。囚犯之间流传的说法是，有个狱方高层朝着壕沟丢掷了手榴弹，但没有人确定事实真相为何。

另一个常让囚犯们议论纷纷的谣传，则是典狱长先生周五早上经常在办公室接待囚犯们的妻子、女儿、女友，甚至姨妈和祖母。他脱下婚戒，把戒指放进办公桌的第一层抽屉，聆听着囚犯女眷们的申诉，斟酌她们的恳求，偶尔为哭哭啼啼的女眷递上手帕，并欣然接受她们奉上的礼物或其他形式的馈赠，他则对她们承诺囚犯会获得较好的伙食和待遇，或是重新检视判决结果，但囚犯的状况却始终未获任何改善。

有时候，巴利斯会热心提供女眷们一些小点心，加上一杯甜葡萄酒，在那个物资匮乏、营养不足的年代，这些东西看起来越加美味可口，也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他为这些女眷朗读自己的作品，并向她们坦言自己与病人的婚姻是何等痛苦，他也不讳言自己是多么厌憎监狱典狱长这个职务，他认为，像他这样一个具有高度文化涵养且学识丰富的风雅文人，担任这么一个唬人的职务简直就是侮辱，以他的水平，照理说应该是政府高层精英的一分子。

狱中老资格的囚犯们总会告诫，闲聊时千万别提及典狱长先生，可以的话，最好也别去想他这个人。大多数囚犯宁可聊聊监狱外的家人、妻子以及回想过去的日子。有些人珍藏着女友或妻子的照片，倘若有人想掠夺，他们会以生命全力捍卫。不止一位囚犯曾告诉过费尔明，前三个月的苦日子最难熬。接下来，人一旦彻底绝望了，岁月就会开始往前飞奔，空虚的日子也会逐渐麻痹灵魂。

5

每逢周日，弥撒与典狱长训话结束之后，有些囚犯会聚集在日照充足的中庭角落，共享吞云吐雾之乐，或者当戴维·马丁精神状况不错，大伙儿就聚在一起听他说故事。费尔明对所有内容几乎都耳熟能详，因为他读过《诅咒之城》全套系列作品，但他仍加入大伙儿行列，任由想象力天马行空。不过，马丁经常状况不佳，有时连自己的五根手指都分不清，这时候，其他囚犯也不惊扰他，索性就让他独自在角落自言自语。费尔明始终紧盯着他，偶尔跟随在侧，因为他总觉得，那个可怜的脑袋里似乎有些难言之隐。费尔明使出各种手段追根究底，甚至弄来马丁喜欢的香烟和方糖讨他欢心。

“费尔明，您是个好人。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马丁随身携带一张老照片，不时捧在手里凝视良久。照片中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牵着一名年约十岁的小女孩。两人站在一方小小的木板码头边，凝望着前方的夕照，码头漂浮在海岸上，俨然是澄澈水面上延伸而出的一座展台。费尔明问起那张照片时，马丁沉默以对，径自微笑地看着照片，然后把它收进口袋。

“马丁先生，照片里的小女孩是谁？”

“我也不清楚，费尔明。我的记性常常会出问题。您会不会这样？”

“当然会，大家都有同样的困扰。”

据说，马丁偶尔会陷入神志不清，但费尔明和他接触后没多久就发现，这个可怜的家伙比其他囚犯推测的状况更严重。有时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开朗清明，有时又看似不知身处何地，嘴里喃喃吐出的地名和人名，显然一直盘桓在他的想象和回忆里。

费尔明经常大半夜醒来，这时候，他总会听见马丁在牢里与人低声对话。当他悄然走近铁栏边，竖起耳朵仔细一听，隐约可闻马丁与人争执，对象是个他称之为科莱利先生的人，从两人的谈话内容听来，这位科莱利先生似乎是个相当凶狠的角色。

又是这样一个夜里，费尔明点了手边最后一支蜡烛，朝对面牢房的方向高举着，想弄明白马丁是否单独在牢房，还有，对话中的两个声音，一个是马丁自己，另一个是科莱利，是否出自同一张嘴巴。马丁在牢房里绕着圈子不停踱步，他与费尔明四目相接时，显然无视于牢友的存在，行为举止依旧故我，仿佛监狱高墙不曾存在，而他与那位诡异人物的对话则是远在他方。

“别理他，”十五号在阴暗中嗫嚅着，“他每天晚上都这样，疯疯癫癫，真讨厌。”

隔天早上，费尔明问起那位科莱利以及大半夜里那些对话，马丁却莫名其妙看着他，脸上挂着困惑不解的微笑。那天深夜，费尔明冻得睡不着觉，干脆走到铁栏边，聆听马丁和他那位隐形朋友的交谈。这一次，费尔明大胆介入谈话。

“马丁？我是费尔明，您对面的牢友。您还好吧？”

马丁走近铁栏边，这时候，费尔明发现他已泪流满面。

“马丁先生？伊莎贝拉是谁？您刚刚一直在聊她……”

马丁凝望着他好一会儿。

“伊莎贝拉是这个肮脏世界里唯一的好人。”他以罕见的强硬语气答道，“如果没有她，这个狗屁倒灶的世界放一把火烧掉就算了，最好烧到连灰烬都不剩。”

“抱歉。马丁，我就不打扰您了。”

马丁往后退到阴暗处。隔天，他被发现瘫在血泊中颤抖着。原来前晚贝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马丁便趁机以指甲用力刮墙，直到皮开肉绽。他被抬上铁床时，脸色已至惨白的程度，费尔明一度深信，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费尔明，您不需要替这位朋友操心，”十五号说道，“换了别人，早就直接装进帆布袋里了。但是，典狱长先生偏偏就不让马丁死掉，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

戴维·马丁的牢房空了五个礼拜。贝伯搀着他回到牢房时，他身穿白色睡衣，仿佛是个小男孩，手臂上的纱布一直缠到手肘。他已经不记得任何人，回来后第一天晚上，整夜自言自语，偶尔径自发笑。贝伯把椅子搬到马丁的牢房铁栏边，整个晚上战战兢兢的，还不时递上他从监狱官员房里偷来藏在口袋里的方糖。

“马丁先生，拜托别再说那些傻话了，上帝会惩罚您的。”口里含着方糖的贝伯低声对他说道。

真实世界里，十二号是罗曼·萨纳哈耶医生，曾任教学医院内科主任，为人正直，身处意识形态恶斗的残酷乱世，仍能保有良知，因为拒绝告发同事而被送进蒙锥克监狱。照理说，在这高墙围起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囚犯的职业或善行皆如粪土。除非他的职业能替典狱长带来一些利益。以萨纳哈耶医生来说，他的用处很快就确定了。

“可惜我在这里无法提供您所需的医疗资源……”典狱长对他说明，“事实上，监狱有其他要务必须优先处理，若是有哪个囚犯生了坏疽而烂死在牢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经过多次努力争取，上头总算寄来一个配备很差的药箱，加上一个就算兽医诊所也不会录用的江湖医生。总之，现有的就是这些。我知道，您因为拒绝告发同事而被关进牢里之前，曾经是个颇具声望的医生。由于某些不便告知的因素，我个人希望囚犯戴维·马丁在时候未到之前不能断气。您如果愿意合作，帮助他维持一定程度的健康，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向您保证，您在这里的日子会轻松许多，而且，我会私下要求重审您的案子并缩短刑期。”

萨纳哈耶医生点头应允。

“我听过一些囚犯提起，马丁现在疯疯癫癫，就像你们加泰罗尼亚人说的，长了一双翅膀，天马行空胡乱飞，是不是这样？”典狱长提出质问。

“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不过，以我个人浅见而言，马丁已经有精神失常的迹象了。”

典狱长先生细细斟酌着这番话。

“那么，根据您的专业看法，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他问，“我的意思是……他能够活多久？”

“我不知道。监狱里的各项条件对健康不利，而且……”

典狱长端出厌烦的表情打断了他的谈话，同时频频点头。

“神志方面呢？您认为马丁的心智能力还能维持多久？”

“我想，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嗯……这样啊。”

典狱长先生递上一根烟，但医生婉拒了。

“您很欣赏他，对吧？”

“我和他一点都不熟。”医生马上辩驳，“不过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典狱长咧嘴一笑。

“而且是个差劲的作家。这个国家文笔最差的就是他。”

“典狱长先生是国际公认的文学专家。我对这一方面倒是毫无研究。”

典狱长冷眼睨视他。

“有些人只是因为犯了点小过错，就被我发配到隔离牢房去了。很少有人活着出来，就算小命还在，情况也比您的朋友马丁还要糟。请别以为具备医生身份就有特权。您的个人档案写着，监狱外面还有妻子和三个孩子等着您。您和家人的命运如何，就看您对我有多少利用价值了，我这样说得够清楚了吧？”

萨纳哈耶医生咽了一下口水。

“知道了，典狱长先生。”

“谢谢您了，医生。”

典狱长要求萨纳哈耶定期去看看马丁的情况，有些言语刻薄的人早已议论纷纷，说是监狱里原来的常驻医生根本不值得信任，那是个骗人的江湖医生，只会开具死亡证明，却忘了如何医治活人，所以到职不久后就被开除了。

“病人状况怎么样了，医生？”

“很虚弱。”

“这样啊。他脑袋里那群魔鬼呢？他还是一样自言自语、天马行空吗？”

“还是一样。”

“我在《ABC日报》读到好友塞巴斯蒂安·胡利德写的一篇文章，谈论的是精神分裂症，诗人常有的毛病。”

“我个人没有能力做这样的判断。”

“但您可以让他继续活着，对吧？”

“我会尽力的。”

“您最好是全力以赴。想想家里的女儿，还这么年轻，却是无依无靠，这世界多险恶啊！还有许多心狠手辣的坏人躲在角落。”

数月之后，萨纳哈耶医生和马丁建立起深厚的情谊，那天，他和费尔明共享仅有的一根烟屁股，随口聊起了马丁的故事，那个在狱中精神恍惚、言语疯癫，因而被其他狱友戏称为“天堂囚徒”的男子。

6

“说真的，我认为戴维·马丁被关进来之前就已经病了好一阵子。您听说过精神分裂症吗？费尔明，这是典狱长最近偏爱的几个新名词之一。”

“那些搞警务的家伙，总是喜欢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说得跟疯狗一样。”

“我不是在开玩笑，费尔明。这是很严重的病。我的专长不在这方面，不过，我看过一些病例，病人经常会有幻听、幻觉，脑子里想到的是不认识的人，或是从未发生过的事。病人的神志逐渐耗损，到后来甚至无法分辨真实和虚构。”

“就跟百分之七十的西班牙人一样嘛！医生，您认为可怜的马丁得的是那种病吗？”

“我不确定。我说过了，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是，我认为他的确出现了几个常见的症状。”

“说不定，他得这个病也是福气……”

“得了这种病绝对不是福气，费尔明。”

“那么……他知不知道自己生病了？”

“疯子通常都认为发疯的是别人。”

“我说的那百分之七十的西班牙人就是这样……”

有个狱卒从一座瞭望楼高处观察他们，仿佛有意读懂他们的唇语。

“小声点儿，否则又要倒霉了。”

萨纳哈耶医生暗示费尔明转过身去，接着，两人走向中庭的另一头。

“这年头，连隔墙有耳都不稀奇了。”医生说道。

“现在，要是墙的耳朵中间再长出半个脑子，我们俩说不定就能逃出去啦！”费尔明没好气地回应。

“我第一次奉典狱长之命去替马丁看病的时候，您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医生，我想……我已经发现了离开这所监狱唯一的方法。’

‘什么方法？’

‘死亡。’

‘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医生，您有没有读过《基督山伯爵》？’

‘小时候读过，内容几乎都忘了。’

‘您再重读一遍。答案尽在书中。’

“其实，典狱长先生撤掉监狱图书馆里所有的大仲马作品，连同狄更斯、加尔多斯以及其他许多作者也遭殃，那是因为……他认为这些作品都是垃圾，只能用来取悦没教养的无知百姓，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创作的一系列小说和未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还有一些是他的朋友所写的作品。他还命令狱中一个过去从事美工的囚犯瓦伦蒂为那些书籍装订皮制封面，任务交差的同时，囚犯也在中庭冻死了。因为在那种一月大寒的气候里，瓦伦蒂却要连续五个晚上淋雨赶工，而他之所以受到如此无情的虐待，就因为他无意间拿典狱长先生文绉绉的句子开了个小玩笑。瓦伦蒂总算离开了这里，正好就是靠着马丁提出的方法——死亡。

“入狱以来，偶尔听见狱卒之间的谈话，我才知道，原来马丁是典狱长先生亲自下令移监到这里来的。他原本在莫德洛监狱服刑，当时被指控的一长串罪名，简直叫人无法置信。其中引人注目的罪名是……听说，他因为妒忌生恨，杀死了恩师兼好友，一个名叫贝德罗·维达尔的富家子，同样也是个作家，而且，他还杀死了维达尔的妻子克丽丝汀娜。此外，他也冷血无情地谋杀了好几个警察，据说还有其他人。最近这一阵子，许多人被指控的罪名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我个人实在无法相信马丁会是个杀人凶手，不过，说真的，历经这几年的战乱，我也见过不少人游走在善恶之间，这些人摘下面具之后露出的真实面目，您是怎么也想不到的。所有的人都落井下石，然后忙着指责别人。”

“这种事情我最清楚了。”费尔明在一旁附和。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富家子维达尔的父亲是个很有势力的企业家，财力惊人，据说是民族主义阵线举足轻重的银行大亨。为什么在所有战争当中，捞尽油水的都是银行家呢？总之，这位权倾一时的维达尔老先生亲自出面要求法务部缉捕马丁，并坚称马丁对他儿子和儿媳下此毒手，应判以终身监禁。后来，马丁似乎有一段亡命天涯的日子，在国外逃亡了将近三年之后，有人看到他现身边境。他跨越法国边界回到西班牙时，一群人等着要抓他。我说他真是疯了。再说，那是战争结束前的几天，成千上万人跨越边界，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有时候，一个亡命天涯的人也会累的。”费尔明说道，“当他无处可去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小得可怜了。”

“我猜马丁八成就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偷渡回国的，不过，有几位普奇塞达镇的镇民看见他，衣衫褴褛，喃喃自语，就这样在镇上游荡了好几天，于是，他们就通知了民防队。有几个牧羊人也说，他们在小镇几公里外通往博尔维尔的公路上见过他。那里有一座名为莱梅塔的老旧庄园，战争期间改建为医院，专收前线伤兵。那所医院由一群妇女负责打理，她们大概是对马丁起了怜悯之心，慷慨提供食宿，和民兵一视同仁。民防队赶到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不过，那天晚上，有人撞见他踏入结冰的湖上，试图用石头敲开冰封的湖面。当时，他们以为他企图自杀，随即将他送往圣安东尼奥疗养院。看来，院里有一位医生认出他的身份，不过您别问我细节，反正，消息很快就传到警方高层，然后他就被押送到巴塞罗那了。”

“呃，这根本就是羊入虎口。”

“可以这么说。审判过程不到两天就结束了。他被指控的一长串罪名多不胜数，而且几乎没有任何线索或证据足以证明犯罪事实，然而，检察官偏偏就有办法找来许多证人到庭上做出对他不利的证词。法庭上出现不下数十个对马丁怀有妒忌和仇恨的证人，连法官都大吃一惊，据我推测，这群人可能都拿了维达尔老先生的好处。他们都是马丁当年在《工业之声》小报社工作时的同事，这些成天泡咖啡馆的失意作家，凡事见不得人好，这时候纷纷从阴沟里爬出来证实马丁的罪行。您也知道这里的法庭是怎么运作的。后来，法官下令，加上维达尔老先生的建议，他的所有作品都以内容煽动、伤风败俗为由遭查封焚毁。马丁在法庭上宣称自己捍卫的唯一善良风俗是阅读，至于其他的，人人各有定见，法官听了之后，当下再多判了他十年徒刑，这下累计的刑期就更吓人了。据说，审判期间，马丁非但没有保持沉默，而是毫不保留地回答庭上所有问题，最后落得自掘坟墓的下场。”

“咱们这一生，做什么事都可以原谅，就是不能说实话。”

“结果呢，他们判他终身监禁。维达尔老先生拥有的报纸《工业之声》刊登了长篇特稿，内容详尽叙述了他的犯罪事实，更过分的是，还有一篇社论，您一定想得出来作者是谁。”

“咱们卓越的典狱长先生，毛里西奥·巴利斯。”

“没错，就是他。他在文章里把马丁称为‘史上最拙劣的作家’，并对于马丁作品被销毁一事大加赞扬，因为那些作品是‘对善良人性和高尚品味的侮辱’。”

“嗯，大家对加泰罗尼亚音乐厅也下了同样的评语。”费尔明在一旁抬杠，“咱们这位典狱长还是具有国际水平的精英知识分子哩！唉，乌纳穆诺早就说过了，别人绘声绘影，我们心有定见。”

“总之，马丁公然遭受众人谩骂，而且还亲眼看着自己创作的每一页作品在火海中湮灭，接着，他被囚禁在莫德洛监狱，当时恐怕撑不了几个礼拜就会断气了，没想到，典狱长先生显然一直高度关注这件案子，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对马丁特别感兴趣，于是，他运用特权将马丁移监到这里来。马丁曾经告诉过我，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巴利斯命令手下将他押送到办公室，并对他说了这么一段话：

马丁，您呢，罪行重大，被关是罪有应得，不过，我们两人倒是有点缘分。我们都是写作的人，虽然您那差强人意的创作生涯，写出来的垃圾，只适合一般无知愚昧的大众，不过，我想您或许可以帮我一个忙，借此为您的恶行赎罪。我最近几年写了一系列小说和诗集。这些作品文学成就极高，可惜在这个文盲国家，能看懂并且会欣赏的人，我想大概不会超过三百人。因此我有个想法，或许，凭着您的媚俗专业，以及您对于大众通勤时阅读喜好的了解，正好可以帮我略作修改，好让我的作品和这个国家可悲的阅读水平拉近一点距离。您如果愿意合作的话，我可以保证，您在牢里的日子会好过得很。我甚至可以想办法让您的案子重新开庭审理。您那位好朋友，好像叫作伊莎贝拉，是吧？恕我冒昧说句老实话，这女孩真是个美人坯子。她来找过我，还跟我说她已经找到一位年轻律师，名叫布里安，她还凑足了一笔钱要帮您打官司。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我都清楚得很，您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任何确实罪证，您的刑期是根据备受争议的证词而做的判决。马丁，看来您似乎很容易树敌，甚至还包括一些我绝对不能透露的人。您可别犯错误与我为敌。马丁。我可不像那些在法庭上作证的落魄文人。在这里，在这两座高墙之间，老实告诉您，我就是上帝。

“我不知道马丁会不会接受典狱长这个提议，不过，我想应该是接受了，因为他还活着，显然我们这位上帝对他的关注依旧没变，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典狱长甚至在他牢房提供了写作所需的纸笔，我猜是想让他重新改写那些伟大的作品，这么一来，我们典狱长先生渴望在文坛名利双收的夙愿就能达成了。说真的，我总觉得，可怜的马丁实在没有条件接受这个提议，因为他就连写下自己的鞋子尺寸都很难了，他大半时间都在脑子里构筑悔恨和痛苦，任由自己被苦难啃噬。不过，我是个内科医生，没有资格做诊断……”

7

善心医生叙述的故事挑起了费尔明的好奇心。挖掘不为人知的事实，总是让他兴致勃勃，因此，他决定私下着手调查，并试图厘清更多关于马丁的真相，顺便也回顾一下大仲马风格的“借死逃生”这个招数。他对事情了解越深入，感受就越强烈，那就是，这位“天堂囚徒”并不像其他囚犯描述的那样疯癫，至少在牢里是如此。每逢中庭放风时间，费尔明必定挖空心思黏着马丁不放，说什么也要跟他聊上几句。

“费尔明，我怎么觉得您和我几乎就像一对情侣一样。每当我散步的时候，您一定会出现。”

“请多包涵，马丁先生。不过，我对您的某些事情一直很纳闷。”

“敢问您纳闷的事情是哪一桩？”

“这个嘛，我就不跟您拐弯抹角了，我实在不懂，像您这么正派的人，怎么可能会接受典狱长先生那个虚荣恶心的混账东西提出的要求，为了欺世盗名，他居然想从掉书袋的文人变成通俗作家。”

“哎呀，瞧您跟小姑娘一样气呼呼的。看来，这地方真是藏不住秘密。”

“对于各种错综复杂、纠缠不清的情节，我这个人生来就特别有天分。”

“既然这样，您大概也知道，我不是什么正派的人，而是杀人犯。”

“那是法官的说法。”

“还有一大群发了誓的证人也这么说。”

“那群人全都被一个挟怨报复、心胸狭窄的小气恶棍收买了。”

“我说……费尔明，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事情吗？”

“那可多了。不过，前几天，我这脑袋怎么也想不通，您怎么会跟那个小心眼儿的混账有瓜葛。像他那种人，根本就是国家的毒瘤。”

“像他那样的人到处都是。费尔明，看起来就跟寻常人一样。”

“但是到了我们这里，就是要小心应付这种人才行。”

“别这么早就下定论。在这出戏码当中，典狱长先生这个角色比他看起来的样子复杂多了。那个您口中小心眼儿的混账，一出场就是个非常有权势的人。”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还是上帝哩！”

“在这个人间炼狱，他倒是选了一条正确的路。”

费尔明皱起了鼻子。刚刚入耳的这句话，让他心里很不舒坦。从那语气听起来，马丁似乎已经开始浅尝挫败的苦酒了。

“他是不是出言恐吓您了？是不是这样？他们到底还能对您怎么样呢？”

“对我是没戏唱，只能一笑置之。但是伤害监狱外头的其他人，他们的手段可是非常狠毒。”

费尔明沉默许久。

“很抱歉，马丁先生，我实在无意冒犯您。我倒是没想到那些。”

“您没有冒犯我，费尔明。恰恰相反……我想，您看待我的处境，实在是过于慈悲了。这份善意说明了您的为人比我好太多了。”

“您担心的是那位小姐，对不对？那位伊莎贝拉？”

“她是位太太了。”

“啊呀！我不知道您已经结婚了。”

“我没有结过婚。伊莎贝拉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情妇，如果您正在臆测的话……”

费尔明又是一阵静默。他并不想质疑马丁所说的话，不过，光是听他谈起她的语气，那位无论是小姐或太太的女子，绝对是马丁在这个世上最深爱的人，更有可能是他陷入悲惨深渊仍留住一口气的唯一支柱。最凄凉的是，恐怕连他都不自觉。

“伊莎贝拉和她丈夫合力经营一家书店，从我小时候开始，那个地方对我一直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典狱长先生告诉我，假如我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他就会指控他们夫妻俩贩卖颠覆思想的书刊，然后查封那家书店，并且把他们两人关进监牢，留下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真他妈的婊子养的混账东西！”费尔明低声咒骂着。

“不要这样，费尔明。”马丁说道，“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由我自己承担，您千万别蹚这浑水。”

“您并没有惹什么麻烦，马丁。”

“是您对我认识不清，费尔明。不过，您也不必为此浪费精神，应该把全部心力投注在如何逃出这里才对。”

“这正是我想请教您的另一件事。据我了解，您有个方法可以逃出这个鬼地方。如果您需要一个身材精瘦、动如脱兔，而且充满冒险精神的人，在下当之无愧。”

马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您读过大仲马的作品吗？”

“一字不落，每本都从头看到尾。”

“您的确像是他的读者。既然都看过，您应该晓得要从哪里着手。仔细听我说个明白……”

8

费尔明的铁窗生涯，已匆匆度过了六个月，此时，一连串事件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首先是当时的政府依旧深信希特勒、墨索里尼及其党羽终将在这场大战中高唱凯旋曲，整个欧洲很快就会跟佛朗哥大元帅一个鼻孔出气，不计其数的不法分子落网，包括杀人犯、告密者，以及倒戈变节的军警人员，使得囚犯人数突然暴增到历史新高。

全国监狱疲于应付这个难题，于是军方高层指示，各监狱必须增收高达三倍数量的囚犯，才能吸纳这波罪犯潮。当时巴塞罗那满目疮痍，整座城市几乎被数不清的罪犯淹没了。因为这个缘故，典狱长在他每周日的精彩演说中宣布，囚犯们从今往后必须共享牢房。狱方将萨纳哈耶医生和马丁安排在同一间牢房，想必是为了让他就近监视并防止马丁密谋自杀。隔壁的十四号囚犯搬进费尔明的十三号牢房，其他牢房安排以此类推。所有囚犯皆被安排成两人一室，就为了腾出空间，以便容纳每晚从莫德洛监狱或靴场监狱运来的一车又一车囚犯。

“别端着那张臭脸看我，我的心情没比您好到哪里去。”移入新牢房的十四号先来个下马威。

“话可要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只要一碰到谁对我有敌意，吞气症就会发作。”费尔明也不甘示弱，“所以，您就别再搞‘水牛比尔’那套虚张声势说大话的把戏，尽量表现得有礼貌一点，撒尿的时候请面对墙壁，不要乱喷，否则，过不了几天，您会在大半夜被臭醒的。”

这位前十四号整整五天没和费尔明交谈。最后，他实在受不了费尔明每到大半夜就噼里啪啦响不停的臭屁，只好改弦易辙。

“看吧，我早就跟您说过了。”费尔明淡然说道。

“好吧，我投降。在下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职业是工团成员。我们就握手言和当朋友吧。最重要的是，拜托别再放屁啦，我已经被您搞得头昏脑涨出现幻觉了，甚至还梦见‘方糖男孩 [1] ’跳起了轻快的查尔斯顿舞。”

费尔明和萨尔加多握了手，随即发觉他缺了小指和无名指。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很高兴终于认识您了。敝人是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派驻加勒比海特工，但这项职务目前已经撤销了，至于我的兴趣，乃是博览群书，同时也是艺术爱好者。”

萨尔加多看着这位初识的难兄难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听说，马丁已经疯了。”

“说他疯是因为他神志不清，但他自认一点都不疯。”

萨尔加多没好气地点头附和。

几天之后，牢房内气氛再度僵化，当时正值傍晚时分，两位警卫前来找人。贝伯替他们开了牢房，并极力掩饰不安的神情。

“喂！那个瘦子，你起来。”其中一个警卫大声吆喝。

这时候，萨尔加多深信，一定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祈祷，因为费尔明要被抓去枪毙了。

“勇敢一点啊，费尔明。”他面带微笑鼓励室友，“能够为上帝、为西班牙而死，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两名警卫紧抓着费尔明，给他戴上手铐脚镣，将他拖出牢房。整排囚犯忧心忡忡目送着他，萨尔加多则乐得哈哈大笑。

“看你这副德行，哼，这下插翅难飞啦！”他在牢房里冷言讪笑着落难牢友。

9

警卫带着他穿过百转千回的隧道之后，来到一条长长的走道，尽头可见一扇木制大门。费尔明突然一阵作呕，他在心里嘀咕着，此生最悲惨的旅程就要开始了，那扇木门后面，傅梅洛正拿着焊枪等着他，并打算陪他消磨一整夜。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走进木门前的那一刻，其中一位警卫替他解开了手铐脚镣，另一位则轻轻叩了门。

“进来吧。”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就这样，费尔明置身典狱长先生办公室。这个豪华气派的大厅里，地上铺着从波纳诺瓦区某个大宅院抢来的名贵地毯，家具陈设全是高级精品。布景是一面巨型西班牙国旗，缀以老鹰、盾牌与神话图像，还有一幅比玛琳·黛德丽的宣传照修饰得更厉害的佛朗哥大元帅肖像，而典狱长先生毛里西奥·巴利斯，则笑盈盈地坐在办公桌前，嘴里叼着进口香烟，手上捧着一杯白兰地。

“坐下吧，没什么好怕的。”典狱长展示善意。

费尔明瞥见办公桌旁放着托盘，里面有一盘炖肉、青豆和热腾腾的马铃薯泥，一股浓郁的热奶油香气扑鼻而来。

“那可不是什么海市蜃楼。”典狱长和颜悦色地说道，“那是你的晚餐，希望你会喜欢。”

自一九三六年七月以来就不曾见过奇迹的费尔明，二话不说扑上去拼命将那盘美食往嘴里塞，生怕它就此蒸发了。典狱长先生一脸嫌恶鄙夷的神情盯着他，嘴角叼着烟，撇着一抹虚浮的微笑，每隔一分钟就伸手去顺一顺他那抹了发胶的油头。费尔明吃完大餐之后，典狱长示意警卫们立即退下。身边少了荷枪实弹的警卫，典狱长顿时显得阴险诡异许多。

“你是费尔明，是吧？”他漫不经心地问。

费尔明慎重地点了点头。

“我把你找来，你一定觉得很纳闷。”

费尔明猛地缩进椅子里。

“没什么好担心的。事实跟你想的完全相反。我把你找来，是因为我想让你日子好过一点，还有呢……说不定可以重审你的判决。你我都清楚得很，你被扣上的罪名，根本就没有具体的犯罪事实。这是乱世造就的命运，就算恶水洪流滔滔流过，还是会有盲目的一群人自投罗网。这是国家复兴必须付出的代价。此外，我也希望你能够了解，我是跟你站在同一边的。在这个地方，我自认也有点被囚禁的感觉。我想，我们两人都希望能尽快离开这里，而且我也考虑过了，我们其实可以互相帮忙。来根烟吧？”

费尔明怯怯地接下了香烟。

“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留着以后再抽。”

“那有什么问题。喏！拿着，整包都给你。”

费尔明连忙把那包香烟塞进口袋。典狱长先生倚着办公桌，笑容可掬。费尔明心想，动物园里有一种毒蛇也是这副德行，但是那种毒蛇只会吞噬老鼠。

“你的新牢友怎么样？”

“萨尔加多？我们处得就跟哥们一样。”

“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被关进监牢以前，这个混蛋是拿钱替共产党做事的枪手和刺客。”

费尔明摇头否认。

“他跟我说以前是工团成员。”

典狱长嘴角微微上扬。

“一九三八年五月，他单枪匹马闯入魏拉赫亚纳家族位于波纳诺瓦区的宅邸，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他杀死了五名幼童、四个女佣，还有一个八十六岁的老祖母。知道魏拉赫亚纳家族是何方神圣吗？”

“这个……”

“一个珠宝商家族。命案发生时，宅邸里共有高达六万五千元的珠宝和现金。你知道这笔钱后来去了哪里吗？”

“不晓得。”

“别说是你，任何人都不知道。唯一知道这笔钱下落的人，正是这位萨尔加多同志，他决定不把钱交给共产党，打算先藏着这笔钱，等到战后就能过好日子。但是他不可能过什么好日子了，因为我们会让他在这里关到死，要不就是让你的老朋友傅梅洛将他碎尸万段。”

费尔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也注意到了，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而且走路姿势怪怪的。”

“你改天叫他把内裤脱下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他缺的可不只那些。那全都是他顽抗不肯招供的结果。”

费尔明吓得直咽口水。

“我希望你能明白，对于这一类野蛮行径，我一向深恶痛绝。我下令把萨尔加多移到你的牢房，原因之一是，我认为人在交谈的过程中，必然会互相了解。所以，我要你去探探他的口风，魏拉赫亚纳家族那笔巨款，以及他这几年犯下的所有偷窃和谋杀案件的不法所得，究竟藏在哪里。有了结果就向我报告。”

费尔明那颗心顿时沉到谷底。

“另一个原因是……？”

“第二个原因是……我发觉你最近和戴维·马丁已经建立了很不错的交情。我觉得这样很好。友谊具有非常珍贵的价值，并且能帮助囚犯们恢复正常生活。你知不知道马丁是个作家？”

“略有耳闻。”

典狱长先生目露凶光，但脸上依旧保持友善的笑容。

“这个马丁，人其实还不坏，偏偏做错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错事，就是他自以为必须保护某些人和某些棘手秘密，真是无知！”

“他这个人确实非常奇怪，脑袋里总有些很诡异的念头。”

“没错。因此，我有个想法，或许你待在他身边反而好，你可以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好好留意他，然后来向我报告，他说了些什么，又有什么想法、什么感觉……他一定跟你提过一些事情，让你印象深刻……”

“典狱长先生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他最近常常抱怨，说是大腿内侧因为内裤摩擦而破皮长蛆了。”

典狱长先生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摇着头，显然对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径颇感厌烦。

“我说……你这王八蛋，咱们现在聊的这些，结果是好是坏，就看你怎么拿捏了。我是尽量保持理性，不过，要是我拿起电话通知你的老朋友傅梅洛的话，他半个小时之内就会出现在这里。有人告诉我，他最近又添了一些新花样，除了焊枪之外，他在其中一间地牢里放置了一个木工用的工具箱，用来钻细孔的，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费尔明紧握双手，借此遮掩止不住的颤抖。

“非常清楚！请原谅我，典狱长先生。我实在太久没吃肉，大概是蛋白质都冲上脑门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典狱长再度展露笑容，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我特别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提过一个遗忘书之墓或是死亡书之类的。你仔细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马丁有没有提过这个地方？”

费尔明随即摇头。

“我在此向您发誓，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马丁先生或任何人提过这个地方……”

典狱长对他眨了眨眼。

“我相信你就是了。他如果提起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如果一直没提起，你就要想办法套他的话，并且查清楚那地方在哪里。”

费尔明频频点头。

“还有一件事。如果马丁跟你聊起了我交代给他的那个任务，你要尽量说服他，为了他好，尤其是为了和他非常亲近的那位女子以及她的丈夫孩子着想，他最好全心投入，好好写出精彩作品。”

“您指的是那位伊莎贝拉女士吗？”费尔明问道。

“呵，看来他已经跟你聊过她了……你真该看看她。”他边说边拿着手帕擦拭眼镜，“花样年华的美娇娘，皮肤就跟小女孩一样紧实……你不知道她已经来过多少次了，就坐在你现在坐的椅子上，为了那个可怜虫马丁向我苦苦哀求。我是一派正人君子，所以不能告诉你她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承诺，不过，我们私下聊聊就好，这个小姑娘为马丁所做的付出，简直让人无法置信。若要我打赌的话，我觉得她那个儿子达涅尔，一定不是她丈夫的种，而是她跟马丁生的小孩。马丁这家伙，文学品味俗不可耐，挑选女人的眼光倒是挺不错的。”

典狱长突然发觉囚犯正盯着他看，那副不可思议的眼神，让他觉得浑身不对劲。

“你看什么看！”他大声呵斥。

接着，他的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一下，费尔明后面那扇门立即开启。两名警卫分别紧抓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两脚腾空。

“好好记住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典狱长说道，“四个礼拜之后，我会再找你来一趟。假如有结果的话，我向你保证，你在这里的待遇一定会改善。如果没有，那么，我会帮你预留一间地牢，就让傅梅洛用他那些把戏好好伺候你。这样够清楚了吧？”

“就跟清水一样清楚。”

接着，他一脸憎恶的神情，示意属下把囚犯押走，随即将白兰地一饮而尽，因为他实在厌倦了这种天天都得跟低俗卑劣的流氓打交道的日子。

10

巴塞罗那，一九五七年

“达涅尔，您的脸色好苍白。”费尔明喃喃说道，唤醒了陷入沉思的我。

尤易斯餐馆的座位以及我们刚刚一路走来的街道，早已消失无踪。我眼中所见，尽是蒙锥克堡内那间办公室，还有那个男人，一聊起我母亲便是一副居心不良的嘴脸。一股冰冷且锋利的感受在我体内开膛剖腹，那是我未曾有过的愤怒，此时此刻，我最热切的渴望，就是把那个混账揪到面前，亲手扭断他的脖子，并且狠狠逼视他，直到他的眼球充血为止。

“达涅尔……”

我闭目沉吟半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双眼时，我的心思总算回到尤易斯餐馆，而费尔明正一脸沮丧地看着我。

“很抱歉，达涅尔。”他说。

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喝下整整一杯水，静候双唇能够重新说话。

“没什么好抱歉的，费尔明。您刚才叙述的那些往事，并不是您的过错。”

“但我起了头，不得不把事情告诉您，这确实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微弱到近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垂头丧气，一副不敢抬头看我的样子。此时，我恍然明白，回首那段不堪的过往，并且不得不对我坦言如此重大的事实真相，会令他承受莫大的痛苦。霎时，我为自己的满腔怨怒而羞愧不已。

“费尔明，看着我。”

费尔明偷偷以眼角余光瞅着我，我则报以微笑。

“我很感谢您把事实告诉我，我也了解您为什么多年前不愿意跟我提这些。”

费尔明微微点头，但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来，我这番话对他并未产生安慰作用，甚至适得其反。两人缄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下文，对不对？”我终于开口问他。

费尔明点头回应。

“接下来的情节更惨？”

费尔明再次点头。

“惨不忍睹。”

我转移视线，向安柏格尔克教授微笑致意，他正要离开餐馆，朝着我们挥手道别。

“既然这样，干脆再叫杯水，然后你把接下来的部分告诉我，怎么样？”我问他。

“那还是来杯酒比较好。”费尔明兴致也来了，“这样比较来劲儿。”

11

巴塞罗那，一九四〇年

典狱长先生约见费尔明一周之后，监狱里出现几名从未见过的壮汉，显然是秘密警察，他们一言不发地将萨尔加多戴上手铐押走了。

“贝伯，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带他去哪里？”十二号连忙追问。

狱卒摇摇头，但从他的眼神不难看出，他早已听说了一些传言，但宁可不去蹚这摊浑水。在缺乏相关讯息的情况下，萨尔加多的无故消失，立刻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囚犯们也各凭所据做出多种推测。

“这家伙根本就是民族党派来卧底的，为了在我们这里搜集秘密讯息，工团干脆就把他关进监狱。”

“没错，所以他们剁了他两根手指，你知道，这么一来，他就更有说服力了。”

“此时此刻，他八成已经坐在高级餐馆，和他的朋友们一起享用白酒炖鳕鱼，边吃还边取笑我们这些大傻瓜。”

“我认为，他一定是向上级认罪了，这下应该已经被带到外海，脖子上拴了一块大石头，就这样沉入一千米深的海底。”

“他那副嘴脸，一看就像是长枪党的人。还好，我在他面前从来没说过半句话，你们这些爱嚼舌根的，我看是麻烦大啰！”

“是啊，说不定还会把我们关进监牢里。”

牢里没别的娱乐，因此，这样的唇枪舌剑就一直没完没了，直到两天后，同样那批壮汉又把萨尔加多带回牢房了。大伙儿首先注意到的是，萨尔加多根本就站不住，他是像拖尸袋那样被拖回来的。其次，他的脸色宛若死尸般惨白，全身直冒冷汗。这个重返牢房的囚犯近乎半裸，身上沾满了咖啡色污渍，似乎是血渍和他自己粪便的混合物。他们把他往牢房地上一丢，仿佛丢的是一袋粪肥，随即一声不吭地扬长而去。

费尔明搂着室友将他扶了起来，然后把他安顿在铁床上。他拿着从自己的衬衫撕下来的一小块破布，加上贝伯偷偷送来的一点清水，开始慢慢替室友净身。萨尔加多已经恢复知觉，但呼吸困难，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被人在眼球内放了一把火。两天前还在的左手，被沥青烧灼之后，现在成了疼痛难忍的青紫色断臂。费尔明替他擦脸时，萨尔加多微微一笑，露出了仅剩的几颗牙齿。

“您为什么不干脆就跟那些屠夫说实话呢，萨尔加多？不过就是一笔钱而已。我不知道您究竟藏了多少钱，但绝对不值得因此落得这样的下场。”

“胡说八道！”萨尔加多以仅有的一点气力咕哝着，“那笔钱是我的。”

“恕我直言，那笔钱属于您过去谋杀和偷抢过的所有人！”

“我没有偷过抢过任何人！是那些人抢夺了全国人民的财产。我杀了那些人，是为人民伸张正义。”

“是啊，您是西班牙的罗宾汉……还好您到这里来了，英雄事迹总算可以告一段落。您主持的正义也够多了。”

“这笔钱是我的未来。”这时候，萨尔加多吐了一口血。费尔明拿湿布擦拭了他那布满伤痕的冰冷额头。

“未来求之不得，要看有没有那个命。您是没有未来的人，萨尔加多。不只是您，这个国家，孕育了那么多像您和典狱长先生这种混蛋，也没有未来。未来已经被大家放火烧掉了，唯一等着我们的是您拉的屎，我呢，替您擦屁股擦得烦死了。”

萨尔加多用力发出了呼噜噜的喉音，费尔明猜想那八成是哈哈大笑。

“费尔明，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可以省省了，您就把力气留着当英雄吧！”

“不必了。英雄已经太泛滥。我这个人，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懦夫。”费尔明说道，“不过，至少我有自知之明，而且我也愿意承认。”

费尔明继续默默替他清洗干净，然后替他盖上那条两人共享的毯子，所谓的毯子，却爬满了臭虫，还有股尿骚味。他守在萨尔加多身边，直到这个凶狠大盗闭上双眼，并沉沉睡去，但就怕这一睡从此不再醒来。

“我说，他八成是死定了。”出声的是十二号。

“干脆大家来赌一把。”十七号也跟着起哄，“一根香烟，赌他已经翘辫子了。”

“你们大家都去睡觉，要不就去吃屎吧！”费尔明没好气地回嘴。

他蜷缩在牢房另一头试着入睡，不过，他很快就认清了现实，这天晚上，他得睁着眼睛到天亮了。后来，他把脸贴在铁栏上，双臂就悬在横向的铁杆上。走道另一侧，一双晶亮的眼睛有如点燃的香烟，正在对面的阴暗牢房里张望着。

“您还没告诉我，巴利斯前几天把您找去做什么？”马丁先开了口。

“您说呢？”

“一定是什么特殊要求吧？”

“他要我套您的话，一定要问清楚什么书籍坟墓之类的玩意儿。”

“真有意思。”

“太精彩了。”

“他跟您解释了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吗？”

“老实说，马丁先生，我跟他的关系并没有这么轻松和谐。典狱长威胁我，假如我在四周之内不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他就让我尝尝断手断脚的苦头，我也只能遵命。”

“不必担心，费尔明。四周之内，您会离开这里的。”

“是啊，到时候我会躺在加勒比海的沙滩上，旁边还有两个身材丰满的黑美人替我按摩双脚。”

“要有信心。”

费尔明沮丧地叹了口气。替他的命运发牌的人，不是疯子、杀人魔，就是已濒临垂死之际。

12

那个周日，结束了中庭训话之后，典狱长朝着费尔明抛出了询问的眼神，面带僵硬笑容，双唇也勾勒出内心的躁怒。警卫才刚宣布囚犯解散，费尔明随即偷偷溜到马丁身旁。

“好精彩的演说。”马丁说道。

“深具历史价值。每次这个人演讲，西方思想史就要来一次哥白尼式的大扭转。”

“您不适合挖苦人，费尔明，这跟您善良慈悲的本性相互矛盾。”

“下地狱算了。”

“我早就在地狱了。来根烟吧？”

“我不抽烟。”

“听说抽烟可以让人早死。”

“那就赶快来一根吧！”

费尔明还没把第一口烟吞进去，马丁就抽走他指间的香烟，然后在他背上拍了几下。费尔明咳得死去活来。

“我真搞不懂，您怎么能把这玩意儿吞下去。味道就跟烧焦的狗毛没两样。”

“这可是这里最好的香烟了，听说是用斗牛场走道捡来的烟蒂做成的。”

“不瞒您说，我个人觉得酒味和尿味也没多大差别。”

“费尔明，深呼吸。现在好点儿吗？”

费尔明点了点头。

“您要不要跟我聊聊那个坟墓，让我可以敷衍一下长官？不需要太把它当一回事，随便编点故事就可以交差了事的。”

马丁咧嘴一笑，齿间袅袅飘出恶臭的烟味。

“您那位室友，自称穷人捍卫者的萨尔加多，他的情况怎么样？”

“您知道，我一向自认年纪不小了，世间百态也见怪不怪。今天凌晨，我本来以为萨尔加多已经一命呜呼，后来却听见他起床了，然后走到我的床边，简直就跟吸血鬼没两样。”

“他确实挺像的。”马丁表示认同。

“结果，他居然挨在我身边，就这样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假装熟睡，萨尔加多也信以为真，接着，我看见他缩在牢房角落，用他仅剩的那只手，用力挖着医学上称之为肛门的部位。”费尔明滔滔不绝。

“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啊！萨尔加多这家伙真是了得，才刚被剁掉一只手，居然有办法起身到角落去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我呢，简直是看呆了，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过了大概一分钟，萨尔加多似乎已经把他仅剩的两三根手指塞进肛门，在里头用力掏，好像在找什么珍奇宝贝或是痔疮之类的。他全程以悲切的呻吟伴奏，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

“您的叙述真让我目瞪口呆。”马丁说道。

“那么请赶紧找个位子坐好，精彩大结局即将登场。肛门寻宝的戏码上演了一两分钟，他总算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了惊人之举。他的手指从肛门抽出来的同时，还抓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就算他在角落，我还是看得出来那绝对不是什么屎蛋之类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不是螺旋钳啊！而是一把小小的钥匙，类似行李箱或保管箱用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他拿着那把钥匙，用口水把它擦得亮亮的，所以我猜那玩意儿八成香得不得了。接着，他走到墙壁旁边，回头再度确认我仍然睡得很熟。话说，我可是一直努力发出跟机关枪一样的鼾声。接下来，他把钥匙塞进墙壁上的石缝，再用污泥把细缝填满，但我不知道那把钥匙会牵扯出什么故事就是了。”

马丁和费尔明面面相觑。

“您该不会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吧？”费尔明开口探询。

马丁点头回应。

“您觉得这个守财奴在他那个贪婪的篮子里藏了多少钱？”费尔明问道。

“数目一定多到足以弥补他缺手缺脚缺睾丸的遗憾。天晓得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地点，他还要付出什么代价。”马丁表达看法。

“我现在该怎么做？我看，干脆先吞了那把钥匙，否则典狱长那条大蟒蛇恐怕会独吞萨尔加多的钱财，然后把这笔钱用来印刷他那些了不起的作品，或是去皇家语言学院买个席位。要不，我也把钥匙塞进我卑微的屁眼里好了。”

“目前就先按兵不动吧。”马丁做了指示，“您只要确定那把钥匙还在那儿就好，接下来就等候我的指令，关于您的逃亡计划，我已经进入最后的细节部分了。”

“马丁先生，我真的无意冒犯，我也非常感谢您的建议和支持，但是关于这件事，我是彻头彻尾无法认同，尤其您自己也是阶下囚。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您手里，我实在很不安心。”

“您如果连一个小说家都信不过，那还能相信谁呢？”

费尔明看着马丁从中庭往下走，云雾般的烟圈在头顶盘桓着。

“那就是天上圣母了。”费尔明在风中喃喃低语。

13

十七号囚犯发起的生死赌局持续了好几天之后，萨尔加多似乎神力附身，居然起身拖着脚步走到牢房铁栏旁，用尽力气大喊一连串脏话：“他妈的婊子养的混账王八蛋！”声嘶力竭地叫骂了一阵子，他终于不支倒地，费尔明只好又把他抬上床。

“那只蟑螂死了没有？”一听到有人倒地的声响，十七号忙不迭地追问。

费尔明根本就懒得向大家报告室友的健康状况。反正，假如真的死了人，大伙儿一定会看见有人送来装尸体的帆布袋。

“喂！萨尔加多，您如果活得不耐烦，那就赶快死了算了，如果还打算继续活着，那就拜托安安静静过日子，我已经受够了您动不动就口吐白沫的德行。”费尔明边说边拿着一块肮脏的麻布替他盖上。贝伯不在，这块麻布是他从一名狱卒那儿弄来的，交换条件是追求妙龄少女的特效偏方，说穿了，不过就是以肉桂甜牛奶和油炸甜饼来讨好女孩的嘴罢了。

“别在我面前一副清高仁慈的模样，我早就看穿了您的意图。我知道您跟那群败类一样，我甚至敢拿内裤做赌注，你们都想诅咒我死。”萨尔加多厉言回呛，看来是打算维持恶形恶状到断气为止。

“喂！我可没闲工夫去招惹一个就要进棺材的人，不过，您要搞清楚，我没拿半毛钱去玩这个赌局，我这辈子也不会拿任何人的生命去打赌，虽然您根本不够格做人，归为甲虫类还差不多。”费尔明义正词严地驳斥他。

“别以为说这一大堆废话就能唬我。”萨尔加多一副狡诈的模样，“我非常清楚，您和您的好朋友马丁根据《基督山伯爵》暗中策划的事情。”

“我不知道您在胡说些什么，萨尔加多。好好睡一下，就算睡个一年也无妨，没有人会想念您的。”

“您如果真以为可以逃出这个地方，那么您就是跟他一样疯。”

费尔明突觉背脊冷汗直冒。萨尔加多咧嘴一笑，前面一排牙齿全被打掉了。

“我都知道。”他说道。

费尔明没好气地摇摇头，然后缩回自己的角落，只想尽量离萨尔加多远一点。相安无事的好光景只维持了一分钟。

“要我闭嘴是有代价的。”萨尔加多主动提起。

“早知道会这样，应该在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就让他死了算了。”费尔明低声嗫嚅。

“感念您的救命之恩，我打算给您一个特别优待。”萨尔加多说道，“我只要求您帮我最后一个忙，我就可以帮您守住这个秘密。”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因为您会被抓到的，就像所有企图逃狱的人一样，先来个好几天的酷刑伺候，然后被带到中庭以棍棒毒打，借此警示其他囚犯，到时候，我也不可能再请您帮忙了。怎么样？您帮个小忙，我绝对守密。我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啊？拜托，这话怎么不早说？这会让人对您完全改观的。”

“您过来……”费尔明迟疑了半晌，不过，他告诉自己，反正去了也没什么损失。

“我知道巴利斯那个王八蛋派您监视我，想查出我把钱藏在哪里。”他说，“您就承认了吧！”

费尔明耸了耸肩。

“我要您去告诉他钱在哪里。”萨尔加多说道。

“您说了算，萨尔加多。钱在哪里？”

“请告诉典狱长，他必须亲自单独前往。如果有人陪他一起去，他一毛钱都拿不到的。您跟他说，他要去的是一家位于新村的旧工厂，名叫‘维拉德’，就在墓园后面。半夜准时到，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呵，怎么听起来就跟阿尼切斯的悬疑独幕剧一样，萨尔加多？”

“听我说。您告诉他，他必须进入工厂，并且找到织布厂大厅旁的旧仓库。到了那里，敲了门之后，有人会问来者何人，他必须回答‘杜鲁提再世’。”

费尔明笑得几乎岔气。

“除了典狱长的演讲之外，这是我听过最蠢的笑话了。”

“只要照着我刚刚说的告诉他就行了。”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自己偷偷先去那儿，报上您说的暗号，然后拿了钱远走高飞？”

萨尔加多露出炽烈如火的贪婪目光。

“您该不会说，到时候……我已经死了？”费尔明自己找到了答案。

萨尔加多露出蛇蝎般的笑容。费尔明细究那双渴望复仇的眼睛。这时候，他豁然理解萨尔加多的意图所在。

“那是个陷阱，对吧？”

萨尔加多并未搭腔。

“如果巴利斯逃过这一劫呢？您难道没想过他会怎么对付您吗？”

“他们能使得出来的手段，我都领教过了。”

“如果不知道您那话儿已残缺不全，我大概会说您这人一定有好几条命根子，如果这次赌输了，您反正够本钱让他们糟蹋。”费尔明毫不客气地挖苦他。

“这是我的事，不劳您操心。”萨尔加多立刻回击，“那么，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基督山伯爵？”萨尔加多伸出仅有的那只手。费尔明定睛注视他好一会儿，终究是意兴阑珊地伸出了手。

14

费尔明不得不等到周日弥撒之后的例行演讲结束，趁着在中庭的短暂自由活动时间，赶紧溜到马丁身边，将萨尔加多提出的要求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

“不要阻碍他这个计划。”马丁语气坚定，“您就照着他的要求去做吧！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来扯我们的后腿。”

费尔明这阵子经常不是觉得恶心，就是心跳太快，此刻的他正忙着擦拭额头上频频冒出的冷汗。

“马丁，不是我不信任您，但是，既然您策划的逃狱计划这么好，为什么自己不逃出去呢？”

马丁频频点头，仿佛这几天就等着听他提出这个问题。

“因为我活该被关在这里，再说，就算逃出去，高墙外的世界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根本无处可去。”

“您还有伊莎贝拉呀。”

“伊莎贝拉已经嫁给一个比我好十倍的男人。我如果离开这里，只会让她的日子更难过。”

“可是她正想尽办法要把您从这里救出去。”

马丁随即摇头。

“费尔明，请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这是我对您唯一的要求，就当是我帮您逃出这里的交换条件。”

干脆把这个月当作满足各方要求的“慈善月”好了，费尔明这样暗想，同时用力点头。

“您要我做什么都没问题。”

“如果逃狱成功，我要拜托您，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但要离她远远的，不能让她知道您在帮她，甚至别让她知道您的存在。好好照顾她和她的孩子达涅尔。可以帮我这个忙吗，费尔明？”

“当然！”

马丁面露哀愁的笑容。

“费尔明，您真是个好人。”

“同样的话，您已经跟我说过两次了，这次听起来更刺耳。”

马丁拿出他那令人作呕的香烟，抽出其中一根，点了火。

“我们时间不多了。伊莎贝拉委托办理我这个案子的律师布里安，昨天才来过。我犯了个错误，不该把巴利斯要我做的事情告诉他的。”

“替他改写垃圾文章那件事啊？”

“没错。我拜托他千万别在伊莎贝拉面前提起这件事，但是我了解他的个性，这个人迟早会漏了口风。至于伊莎贝拉呢，我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她如果得知此事，一定会暴跳如雷，而且会找上巴利斯，并威胁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世。”

“您不能阻止她吗？”

“想要阻止伊莎贝拉，就跟试图挡下货运列车一样——只有笨蛋才会做这种事情。”

“听了这么多关于她的事，我更想认识她了。我就喜欢这种个性鲜明的女人。”

“费尔明，可别忘了刚刚才做的承诺。”

费尔明一手按住胸口，煞有介事地点了头。马丁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还没说完……万一这种情形发生了，巴利斯一定会恼羞成怒，再狠毒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个人脑子里只有虚荣、忌妒和贪婪。当他觉得走投无路，一定会不择手段。我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样的狠毒招数，但我确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最重要的是，您一定要在这件事发生之前逃出这里。”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待在这里……”

“您没听懂我的意思。逃狱计划必须提前进行！”

“提前？什么时候？”

隔着嘴里吐出的烟圈，马丁观望他许久。

“今天晚上。”

费尔明本想咽下口水，但已经口干舌燥。

“但是……我还不了解这个计划是怎么一回事……”

“那就请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15

那天下午，费尔明趁着返回牢房前，刻意走近曾将他押往巴利斯办公室的一名警卫。

“请您告诉典狱长先生，我有事情必须向他报告。”

“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请告诉他，他交代的事情，我已经有结果了。他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到一个钟头之后，这位警卫和他的同僚现身十三号牢房前，点名要费尔明跟他们一起走。瘫在铁床上的萨尔加多，端着一张讨厌的臭脸观望着他，一边还搓揉着断臂。费尔明对他眨了眼，随即在警卫陪同下走出牢房。

典狱长用一脸热络的灿笑迎接费尔明，并且送上一盘艾斯科利巴糕饼店的甜食。

“费尔明老兄，很高兴又见到您，能够再和您聊聊充满智慧而充实的话题。请坐！您一定要尝尝这盘精致的甜点，这是一位囚犯的妻子特地给我送来的。”

费尔明这几天连一粒种子都消化不了，为了不辜负巴利斯的好意，只好拿了一块小圆糕，然后好端端地捧在手上，仿佛那是个护身符似的。巴利斯替自己斟了一杯白兰地，瘫坐在他的将军椅上。

“怎么样，听说您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典狱长切入正题。

费尔明立刻点头回应。

“关于文学这方面，我可以向您保证，马丁现在非常认真勤奋，正以优美的文笔执行您交办的任务。还有，他告诉我，您提供给他的稿件都是精致的上乘之作，他认为这个任务非常轻松，因为典狱长先生的杰作简直是无懈可击，他顶多只能换换标点符号罢了。”

巴利斯琢磨着费尔明这一番阿谀奉承，但他只是礼貌性点头回应，脸上始终挂着冷淡的微笑。

“不必费工夫给我灌迷汤了，费尔明。我只要知道马丁动手做了我交代的事情就够了。你我都清楚得很，他并不适合接受这份任务，不过，我很高兴他总算同意了，而且他似乎也明白，让事情顺利进行，对大家都有好处。好啦，关于另外两件事……”

“我正要提这个。关于那个废弃旧书的坟场……”

“那地方叫作‘遗忘书之墓’。”巴利斯提出更正，“您从马丁那儿套出地点所在了吗？”

费尔明自信满满地频频点头。

“根据我的推论，前面提到的那处坟场就在波恩市场的地层下，并且隐匿在繁复的隧道迷宫和众多厅堂后面。”

巴利斯正仔细推敲这段话，显然是颇感讶异。

“入口呢？”

“典狱长先生，我还没问出这个部分。我猜想，八成是藏在某个蔬果摊位又臭又挤的储藏间后面。马丁不想聊这个话题，我想，如果把他逼得太紧，恐怕他从此以后什么都不肯说了。”

巴利斯缓缓点头认同。

“做得很好。继续说吧！”

“最后，关于阁下交办的第三项任务，卑鄙下流的萨尔加多已经奄奄一息，临死良心不安，于是，我趁机说服他，要他老实说出当初抢来的那笔巨款藏在哪里。”

“那么，您认为他来日不多了吗？”

“随时都可能断气。我看他已经在鬼门关前徘徊许久，只差一步就踩进去了。”

巴利斯摇头轻叹。

“我早就跟那些畜生说过了，使用暴力根本就不能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从技巧上来说，他们倒也让他掏出了命根子，不过，我和典狱长先生想法一样，像萨尔加多这种恶毒的狠角色，对付他唯一的方式就是心理战术。”

“结果呢？他把钱藏在哪里？”

费尔明倾身往前，语气故作神秘。

“这个说来话长。”

“别跟我拐弯抹角，否则我就把您送进地牢吃点苦头。”

这时候，费尔明把萨尔加多说的那段话转述给巴利斯听。典狱长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费尔明，我可要提醒您，如果敢骗我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萨尔加多所受的严厉刑罚，比起用来对付您的方式，恐怕连开胃小菜都称不上。”

“我向典狱长先生保证，我说的每字每句，真的都是重复萨尔加多告诉我的内容。如果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对着您办公桌后面那张俨如上帝的佛朗哥大元帅肖像发誓。”

巴利斯紧盯着他的双眼不放。费尔明完全依照马丁的指示，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后来，典狱长收起笑容，也收拾了他需要的讯息，还有那盘甜点。接着，他毫不客气地用力在桌上叩了两下，两名警卫随即进了办公室，将费尔明押回牢房。

这一次，巴利斯已经懒得再危言恐吓费尔明了。费尔明在走道上缓缓往前踱步，这时候，他看着典狱长秘书和他们擦身而过，并在巴利斯的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

“典狱长先生，萨纳哈耶……就是跟马丁同一间牢房的医生……”

“我知道他，怎么样？”

“他说，马丁晕过去了，他认为病情恐怕很严重。因此，他请求准许使用医药箱，或许可以找出应急的药物……”

巴利斯突然暴跳如雷。

“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快把东西拿过去，他需要什么就让他尽管拿！”

16

典狱长一声令下，派了个狱卒驻守在马丁的牢房前，随时监控萨纳哈耶医生的治疗情况。这名狱卒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轮班驻守的新面孔。原本值夜班的应该是贝伯，但不知何故，莫名其妙就来了这个新到的小毛头，似乎连哪一串钥匙都搞不清楚，看起来比任何一个囚犯更容易紧张。晚上九点左右，一脸疲惫的萨纳哈耶医生走近铁栏边，开口对狱卒说道：

“我需要更多纱布和双氧水。”

“我不能离开驻守岗位。”

“我也不能离开我的病人。拜托，纱布和双氧水！”

狱卒一副躁动不安的模样。

“典狱长先生最讨厌人家不遵守他的规定。”

“他更讨厌的是，因为您不接受我的要求而让马丁送命。”

年轻狱卒暗自斟酌事态轻重。

“长官，我们没那个能耐穿越墙壁，或是吞下铁栏……”萨纳哈耶医生说道。

狱卒脱口咒骂了一声，随即快步离开。狱卒忙着去拿急救箱时，萨纳哈耶医生就守在铁栏边等着。萨尔加多已经熟睡了两个钟头，偶有呼吸困难的状况。费尔明悄悄溜到走道旁，与医生四目相视。接着，萨纳哈耶朝他丢出了一小包东西，顶多一副纸牌的大小，以破布条包裹着，并用细绳捆绑。费尔明一把接住了那包东西，随即迅速退回牢房角落的阴暗处。当狱卒拿着医生要求的物品回来时，他在铁栏外探头察看了萨尔加多的侧影。

“他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费尔明在一旁说道，“我看他八成活不过今天晚上。”

“你最好让他至少活到早上六点。我他妈的不想跟死人有瓜葛，他最好在别人当班的时候死掉。”

“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费尔明没好气地应了这么一句。

17

当天晚上，费尔明在牢房里拆开了萨纳哈耶医生隔着走道丢给他的小包裹，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斯图贝克正搭载着典狱长先生，从蒙锥克山上的公路往下驶向港口边的阴暗街道。司机海蒙开得格外小心，特意回避路上的洼坑，避免任何失误，以防造成典狱长的不适，或是因此打乱了他的思绪。这位新任典狱长完全不像前任长官。前任典狱长上了车之后，通常会和他闲话家常，有时候甚至刻意坐在前座，就在他身边。除了下指令之外，巴利斯典狱长对他向来漠然无语，两人的视线也鲜有交集，除非是他犯了错误，或是车子碾过石头，或是转弯速度过快。这时候，典狱长的双眼会在后视镜里燃起怒火，愠色全写在脸上。巴利斯典狱长不准他开收音机，他说收听那些节目简直是侮辱了他的智慧。典狱长也不准他把妻女的照片放在仪表板上，前任典狱长在职期间，这些照片摆几个月都没问题。

幸运的是，到了晚上这个时段，街上车子已经不多，一路上也没碰到任何颠簸。不过几分钟，车子已经驶过船坞，接着行经哥伦布雕像，驶进了兰布拉大道。两三分钟后，车子抵达歌剧院咖啡馆前，熄了火。对街是黎塞欧歌剧院，观众们已经入场等着欣赏晚场演出，兰布拉大道上几乎不见人迹。司机先下了车，确定四下无人，他才动手帮毛里西奥·巴利斯打开车门。典狱长下了车，一脸漠然凝视着眼前的大道。他调整领带，伸手拍了拍西装的肩线部位。

“在这里等着。”他对司机说道。

典狱长进门时，咖啡馆内几乎空荡无人。吧台后方悬挂的时钟上指着还差十分钟就是晚上十点了。典狱长点头回应服务生的问候，随即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小心翼翼地脱下手套，然后掏出了银制烟盒，那是他岳父送的纸婚贺礼。他点燃香烟，并仔细打量着这家老牌咖啡馆。服务生捧着托盘走过来，拿着有浓浓清洁剂味道的湿毛巾把桌子擦了一遍。典狱长对他抛出嫌恶的眼神，但对方视若无睹。

“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

“两杯洋甘菊茶。”

“泡成一大壶吗？”

“不是，分别泡成两杯。”

“先生在等人吗？”

“没错。”

“好的。您还需要什么吗？”

“蜂蜜。”

“好的，先生。”

服务生悠悠哉哉地走开了，这时候，典狱长咕哝了几句轻蔑言词。吧台上摆着一部收音机，正以极低的音量播放着两性关系咨询节目，中间穿插着“美丽奥萝兰”的化妆保养品广告，只要天天使用，保证青春永驻，美颜不变，并且活力充沛。相隔四张桌子外，有位老先生手上拿着报纸，似乎看报看得睡着了。其他桌子都空着。五分钟之后，两杯热茶送上来了。服务生把热茶放在偌大的长桌上，再摆上一罐蜂蜜。

“先生，餐点都齐了。”

巴利斯点头回应。他静候服务生回到吧台，这才掏出口袋里的小瓶子。他打开瓶盖，并看了另一桌的老人一眼，这位老先生依旧一头埋在报纸里。服务生在吧台正忙着擦干玻璃杯。

巴利斯将瓶子内的液体倒入桌子另一侧的热茶里。接着，他加入一大匙蜂蜜，并拿着小汤匙搅拌这杯洋甘菊茶，直到蜂蜜完全溶化为止。广播节目里正朗读着一封焦虑的听众来信，是一位住在贝坦索斯的太太，她的丈夫似乎因为她把所有圣徒彩画放火烧掉而恼羞成怒，从此和朋友们流连酒吧收听足球赛广播，再也不进家门一步，也不上教堂望弥撒了。主持人建议的方法是祷告、保持坚强，并善用女人特有的武器，但是绝对不能逾越严格的基督教义。巴利斯又看了看时钟，已经十点一刻了。

18

十点二十分，伊莎贝拉·森贝雷踏进了咖啡馆大门。她穿着简单的大衣，头发挽成了髻，素净的脸上脂粉未施。巴利斯一见到她，立刻举手招呼。伊莎贝拉定定望着他半晌，接着，她缓缓踱到桌边。巴利斯随即起身，主动伸出了手，并且笑脸迎接。伊莎贝拉对那只伸长的手视而不见，径自坐了下来。

“我自作主张先点了两杯洋甘菊茶，像这种天候不佳的夜晚，喝点热茶会感觉舒服一些。”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刻意回避巴利斯的目光。典狱长先生倒是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这位森贝雷太太，一如往常，每次来见他的时候，总是故意不修边幅，试图掩饰其出众的美貌。巴利斯打量着她的双唇，她的颈部脉动，以及裹在大衣里的胸部曲线。

“您有事就说吧！”伊莎贝拉说道。

“首先，我要特别向您致谢，在时间这么有限的情况下，还能拨冗赴约。今天下午，我收到您的来信，关于我们要谈论的话题，我想，还是别在监狱里的办公室谈比较好。”

伊莎贝拉没吭声，只是点头响应。巴利斯啜了一口洋甘菊茶，并舔了舔双唇。

“真好喝啊，这是全巴塞罗那最好的茶了。您快尝尝。”

伊莎贝拉完全不为所动。

“我想您应该可以理解，谨慎行事绝对没错。能不能请问，您跟别人提过今天晚上要到这里来吗？”

伊莎贝拉摇头否认。

“您的丈夫大概知道吧？”

“我丈夫正忙着在书店盘点存货，半夜以后才会回家。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要不要我帮您另外点些什么？看来，您好像不太喜欢洋甘菊茶……”

伊莎贝拉摇摇头，随即伸出双手捧起了茶杯。

“这样就好。”

巴利斯面带笑容，一派闲适。

“正如刚才所说，我已经收到您的信了。我了解您的愤怒，也希望能够亲自向您解释，这一切其实都是误会。”

“您威胁了一个有精神疾病的可怜囚犯，为了自己的名利，居然强迫他替您捉刀写小说。关于这件事，我想我应该没有误会您吧。”

巴利斯举起手，伸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请不要碰我。”

巴利斯立刻缩了手，刻意挤出一副讨饶的表情。

“没事，没事，有话好好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您如果不放过马丁，我就把您这件事以及您找人代写的作弊行为全部抖出来，我会让马德里或其他相关高层都知道的。大家都会认清您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文笔！到时候，谁都挡不住我！”

伊莎贝拉泪水盈眶，捧在手上的那杯洋甘菊茶也颤颤巍巍。

“拜托，伊莎贝拉，请喝点茶吧。喝了会让您舒服一点。”

伊莎贝拉心不在焉地啜了几口。

“加了一小匙蜂蜜的洋甘菊茶特别好喝，是吧。”巴利斯补上一句。伊莎贝拉又喝了两三口。

“我必须向您坦白，我真的很钦佩您。”巴利斯说道，“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具备像您这样的勇气和决心，始终捍卫着马丁这个可怜的倒霉鬼……换了别人，早就撒手不管，唯恐避之不及。只有您除外。”

伊莎贝拉神色慌张地望着吧台上方的时钟。十点三十五分。她再喝了几口洋甘菊茶，接着索性一饮而尽。

“您一定非常欣赏他。”巴利斯大胆直言，“我常自问，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当您对我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说不定……我也能得到您的欣赏，就像您欣赏他一样。”

“您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巴利斯，所有像您这样的人渣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知道，伊莎贝拉。不过，像我这样的人渣，在这个国家通常都是位居要津，而像您这样的人呢，永远只能屈居在阴影下，无论到了哪里都一样。”

“这次可不一样。那些长官一定会知道您的所作所为。”

“您以为他们会在乎吗？说不定他们也做过同样的事，甚至做得比我更绝，或许我跟他们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呢？”

巴利斯嘴角上扬，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对折的文件。

“伊莎贝拉，我要让您知道，我并不是如您所想的那样。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带来一份戴维·马丁的无罪释放文件，就从明天开始生效。”

巴利斯向她展示文件。伊莎贝拉半信半疑地检视文件。接着，巴利斯掏出钢笔，二话不说就在文件上签了字。

“这样就成了。基本上，戴维·马丁已经自由了。都是因为您，伊莎贝拉，一切都是因为您。”

伊莎贝拉以呆滞的眼神看着他。巴利斯已经看出她的双眸正逐渐涣散，一层薄薄的冷汗在嘴唇上方不断冒出。

“还好吧？您的脸色好苍白……”

伊莎贝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紧紧抓住椅子。

“头晕吗？伊莎贝拉，要不要我陪您去哪儿休息一下？”

伊莎贝拉往后退了几步，接着转身走向咖啡馆大门，途中还撞上了服务生。巴利斯端坐在桌边，继续品尝他的洋甘菊茶，直到时钟指向十点四十五分。这时候，他留了几个铜板在桌上，然后缓缓往门口走去。车子就在人行道上等着，司机正扶着敞开的车门。

“请问典狱长先生要回家还是回蒙锥克堡？”

“回家，不过，我们先去一趟新村，找一家名叫维拉德的旧工厂。”

前往接收巨款的路上，未来的西班牙文坛巨星毛里西奥·巴利斯，一路凝望着巴塞罗那杳无人迹的漆黑街道，他一直对这座被诅咒的城市厌恶至极，接着，思及伊莎贝拉以及她之后的下场，他不禁掉下几滴泪。

19

昏睡许久之后，萨尔加多醒了，两眼一睁，马上就发现床尾有人站在那儿观察他。他感受到逐渐加深的恐慌，并一度以为自己仍置身地下室那个大厅里。走道上频频颤动的油灯微光，映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费尔明？”他唤了一声。

阴暗中的人影点了头，接着，萨尔加多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的嘴巴好干。还有水吗？”

费尔明慢慢走近。他手上拿着东西，那是一条毛巾，还有一个玻璃瓶。

萨尔加多看着费尔明把瓶中的液体倒在毛巾上。

“费尔明，那是什么？”

费尔明闷不吭声。他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接着，他倾身逼视萨尔加多的双眼。

“费尔明，不要……”

在他还没能说出下个字之前，费尔明把毛巾盖住他的口鼻，并且使劲将他的头压倒在床上。萨尔加多使出仅剩的一点气力挣扎着。费尔明继续将毛巾覆盖在他的脸上。萨尔加多以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经过数秒钟之后，他失去了意识。费尔明并未马上掀开毛巾。他又多等了五秒，才把毛巾拿走。他坐在床上，背对着萨尔加多，就这样等了好几分钟。接着，他按照马丁的指示，起身走向牢房房门。

“长官！”他出声叫唤。

他听见那个新来的小毛头在走道上逐渐接近的脚步声。马丁的计划一直预设这天晚上当班的是贝伯，没想到却是这个笨蛋。

“又怎么了？”狱卒质问。

“那个萨尔加多……已经去见上帝了。”

狱卒频频摇头，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他妈的真是见鬼了！那……现在要怎么办？”

“您要去拿个帆布袋来。”

狱卒又是一句咒骂脱口而出。

“长官，只要您一句话，我可以帮您装尸体。”费尔明主动提议。

狱卒随即点头回应，脸上隐约可见感激的神情。

“如果您现在就去把帆布袋拿来给我，我会马上动手处理，您就可以去通知他们午夜前过来收尸。”费尔明说道。

狱卒再度点头，随即转身离开去找帆布袋。费尔明仍旧站在牢房门边。走道的另一边，马丁和萨纳哈耶正默默观望着他。

十分钟之后，狱卒拎着一个帆布袋回来了，完全克制不住因浓烈腐臭引发的恶心不适。不等狱卒开口指示，费尔明自动退回牢房角落。狱卒打开牢房房门，将袋子往里面丢。

“您现在可以去通知他们了，长官，这么一来，我们在午夜十二点前就可以摆脱这具臭皮囊，否则就得等到明天晚上了。”

“确定可以单独把他装进去吗？”

“这个您不必担心，长官，这是有方法的。”

狱卒又点头，但将信将疑。

“就看我们运气好不好了，因为他那条断臂已经开始化脓，那味道啊……别提有多难闻了。”

“他妈的！”说完，狱卒立刻走开。

一听到狱卒抵达走道尽头的声响，费尔明随即动手脱光萨尔加多身上的衣物，接着脱掉自己的衣服。他把这个恶贼又臭又破的衣服穿上身，并将自己的衣物套在他身上。他将萨尔加多拖上床，面对墙壁侧躺着，用毯子盖住全身，甚至还遮住了大半张脸。接下来，他抓起帆布袋，把自己装了进去。当他正要束绑袋子时，顿时想起了一件事。

他快速挣脱掉帆布袋，走到墙边。他的指尖在石缝间用力抓扒，直到萨尔加多藏匿的钥匙露出了一丁点儿。他试图以手指抠出钥匙，可惜钥匙滑脱了，就这样卡在石缝间。

“快一点。”走道另一边传来马丁的声音。

费尔明以指尖紧紧掐住钥匙，用力往外拉。无名指指甲裂开了，汩汩流出的鲜血让他眩晕了好几秒钟。费尔明硬是吞下痛苦呐喊，将手指含在嘴里。满嘴尽是鲜血的咸味和金属味。他再睁开双眼时，就看见钥匙已有一厘米露出石缝外缘。这一次，他轻而易举地把它抽了出来。

他再次把自己装进帆布袋，然后竭尽所能从袋内束绑布袋，留下了几乎巴掌大的开口。他忍住从喉咙涌上的恶心感觉，接着平躺在地上，从布袋里面将绳子绑好，最后留下的开口不到拳头大小。他用手指捏住鼻子。被腐臭熏死之前，他宁可吸入自己身上的污垢。他告诉自己，现在就只能等待了。

20

新村的街道沉陷在潮湿的浓雾里，雾气从索摩洛斯特海岸的贫民窟匍匐游移至此。典狱长的斯图贝克轿车缓缓穿梭在雾幔之间，街道两旁的阴暗中隐匿着废弃工厂、仓库和飞机库的烟囱。车子前方是车灯形成的两条明亮隧道。不久，一片雾海中隐约可见老旧的维拉德纺织厂。一支支废弃多时的烟囱和鳞次栉比的厂房，就在街道尽头。入口大门装上了长矛状的铁栅栏，栅栏内清楚可见一排排迷宫般的灌木丛，已成废铁的老旧卡车和拖车散布其中。司机在旧工厂入口停车。

“车子不要熄火。”典狱长先生指示。

两盏车灯的光束穿透大门内的黑暗，映照出工厂的残破状态，这一片历经战火摧残的断垣残壁，一如整座城市的所有废墟。

厂区内侧伫立着好几间木板搭造的棚屋，还有几间看来已遭大火摧毁的车库。巴利斯暗自推测，位于车库对面的那栋房子，应该就是以前的警卫室了。紧闭的窗户边，依稀可见蜡烛或油灯的红光。典狱长坐在后座，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环境。静候几分钟之后，他倾身对前座的司机开了口。

“海蒙，看见左边那栋房子了吗，就在车库对面？”

典狱长先生直呼他的名字，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但那种过于客套热络的语气让他很不自在，他宁可长官一如往常地冷漠疏远。

“您是说……那栋小房子吗？”

“没错。我要您到那里去，然后敲门。”

“您要我进去吗？进到工厂里面？”

典狱长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不必进去。仔细把话听清楚！看见那栋房子了吗？”

“看见了，先生。”

“很好。走到铁栅栏前，然后从栏杆间的空隙钻进去，继续走到小房子前面，接着敲门。到这里为止，都明白吗？”

司机无精打采地点了头。

“很好。敲了门之后，有人会来应门。到时候您就跟他说：‘杜鲁提再世’。”

“杜鲁提？”

“不要插嘴！把我刚刚说的那句重复一遍。对方会给您某样东西。可能是个手提箱，也可能是一个包裹。然后您把东西带回来。就这样，很简单吧？”

司机脸色苍白，不时瞅着后视镜，仿佛阴暗处随时会有异物蹿出来。

“放心！海蒙，不会有事的。这是我私下对您的请托。请问……您结婚了吗？”

“典狱长先生，我结婚快三年了。”

“哦……真好。有孩子吗？”

“典狱长先生，我有个两岁的女儿，太太目前怀了第二胎。”

“家庭比什么都重要。海蒙，您是个年轻有为的西班牙青年。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我打算送给您一百元作为答谢之礼，也借此表达我对您勤奋工作的感谢之意。如果可以帮我这个小忙，我还能推荐您升官。在市议会办公室上班怎么样？我有几个好朋友在那儿，他们要我帮忙找几个正直的好人，看看能不能解救这个已经被布尔什维克分子推向苦难深渊的国家。”

一听到金钱报酬和大好前途，司机嘴角扬起了一抹浅笑。

“会不会有危险或是……？”

“海蒙，我可是典狱长，我怎么可能让您去做危险或非法的事情？”

司机默默看着他。巴利斯对他咧嘴一笑。

“来，您把等会儿该做的事情复述给我听。”

“我走到那栋房子门口，然后敲门。等到有人来开了门，我就说‘杜鲁提万岁’。”

“‘杜鲁提再世’。”

“哦，对，‘杜鲁提再世’。他们会给我一个皮箱，然后我把皮箱拿回来。”

“接着我们就回家。就这么简单！”

司机点了点头，踌躇半晌之后，他下了车，走向铁栅栏。巴利斯看着司机的身影穿越车灯光束，然后抵达入口处。这时候，他转身望着汽车好一会儿。

“快呀！笨蛋，快进去。”巴利斯喃喃自语。

司机从栏杆空隙钻了进去，一路避开废弃物和灌木丛，缓步趋近小屋大门。典狱长从大衣内袋掏出左轮手枪，扣上扳机。司机到了门口，伫立门前。巴利斯看着他两度叩门，然后静候响应。过了将近一分钟，依旧无人应门。

“再敲一次。”巴利斯自顾自地咕哝着。

司机这会儿正朝着汽车的方向张望，仿佛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才好。霎时，原本紧闭的大门出现了一缕泛黄微光。巴利斯看着司机说出了暗号。他再次回头朝汽车看了又看，脸上挂着笑容。出其不意的一声枪响，炸裂了太阳穴，子弹穿透头颅，一片薄雾般的鲜血从另一边喷出。而他的身体，这时候已成了尸体，在硝烟中凝立了半晌，接着，他扑倒在地，就像一具破损的玩偶。

巴利斯火速从后座下车，赶紧坐上斯图贝克汽车的驾驶座。他把左轮手枪架在仪表板上，靠着左手把枪口瞄准工厂入口。他开始倒车，并猛踩油门。汽车退至阴暗处，不时碾过街道上的坑坑洼洼。汽车倒退了一段距离后，他看到工厂门口发出零星枪火，但都未能击中车身。汽车退至距离工厂门口大约两百米时，他转了个弯，接着猛踩油门火速驶离，一路气急败坏地咬着嘴唇。

21

隐身在幽闭的帆布袋里，费尔明只能聆听他们的声音。

“喂！咱们运气真好。”有人这样对菜鸟狱卒说道。

“费尔明已经睡着了。”萨纳哈耶医生在自己牢房里帮腔。

“有些人的运气就是比别人好。”菜鸟狱卒说道，“喏！就在那儿，你们可以把他抬走了。”

费尔明感受到身边多了脚步声，接着，突然一个猛烈摇晃，其中一名掘墓工人把袋口重新绑好，并用力打了结。两人合力把他抬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他拖行在石板走道上。费尔明连半寸肌肉都不敢放松。

阶梯、墙角、门板，以及台阶等各种撞击，无情地摧残着他的躯体。他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用力咬着，免得不耐疼痛而发出哀号。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费尔明突然感受到气温骤降，蒙锥克堡常有的幽远空灵回音也消失了。他已经到了室外，在坚硬崎岖的石板路上被拖行了好几米。寒气很快穿透帆布袋钻了进来。

后来，他觉得有人把他抬起来，然后凌空扔了出去。摔落之处大概是木板之类的东西。脚步声逐渐远去。费尔明用力深呼吸。袋内充斥着屎尿、腐肉和瓦斯油的臭味。他听见卡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一阵摇晃之后，他感受到车子已经移动，紧接而来的减速，让他连着布袋翻滚了一圈。他这才明白，车子正要离开山头往下开，摇晃的车身沿着他数月前来到蒙锥克堡的同一条路缓缓前进。他记得上山路程漫长，转弯特别多。然而，没过多久，他却感受到车子转了弯，驶入一条新路径，平坦的石子路，尚未铺上柏油。他们改变了路线。费尔明非常确定的是，他们正进入山区，而不是下山进城。大事不妙。

这时候，他突然起了个念头，或许马丁考虑不够周全，可能疏忽了某些细节。总之，根本没有人确切知道死亡囚犯的尸体是怎么被处理掉的。或许马丁根本没想到，他们可能是把尸体丢进大锅炉里烧掉的。他可以想象被迷昏的萨尔加多醒来之后，一定会哈哈大笑，并说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在地狱焚身之前，早已焚烧了自己的灵魂。

路程又延续了好几分钟。不久后，卡车开始减速，费尔明有生以来第一次闻到这种恶臭。他的心头揪了一下，与此同时，这难以言喻的气味已经让他作呕。他多么希望自己不曾听从疯子马丁的建议，乖乖待在牢里多好。

22

典狱长先生抵达蒙锥克堡，下了车便火速赶回办公室。秘书正坐在办公室房门对面的小书桌前，两根手指在打字机键盘上游移，忙着打完当天的公文信。

“先别打字了，马上去把萨尔加多那个混账东西给我带过来！”典狱长下令。

秘书一脸愕然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别在那儿发呆呀，快去！”

秘书猛地起身，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并尽量闪躲典狱长先生盛怒的目光。

“报告典狱长，萨尔加多已经死了，今天晚上的事……”

巴利斯紧闭双眼，用力吸了口气。

“典狱长？”

巴利斯不发一语，立刻转身快跑，直到十三号牢房前才停下脚步。一见到典狱长现身，正在打瞌睡的狱卒当下惊醒，赶紧站起来对他行军礼。

“长官大人，这个……”

“把门打开，快！”

狱卒打开房门之后，巴利斯毫不迟疑地跨进牢房。他走近铁床边，紧抓着躺卧床上的囚犯肩膀，用力拉了一下。萨尔加多转换成仰卧的姿势。巴利斯弯下腰来，闻了闻囚犯的气息。接着，他转身面对狱卒，这位菜鸟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尸体在哪里？”

“殡葬处的人已经收走了……”

巴利斯当场狠狠甩了他一耳光，菜鸟狱卒被打得踉跄倒地。两名警卫已在走道上等候典狱长下达命令。

“给我活捉归案。”他对警卫说道。

两人点头响应之后快步离开。巴利斯留在那里，倚着马丁和萨纳哈耶医生的牢房铁栏。狱卒已经站了起来，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候却瞥见典狱长先生面露笑容。

“我猜，这一定是你出的好主意吧，马丁？”巴利斯终于开口问道。

典狱长先生做了个颔首致敬的姿势，接着，他一边沿着走道离开，一边缓缓鼓掌……

23

费尔明感受到卡车车速减缓了，并试图克服这条未完工的碎石山路上的各种障碍。忙着应付坑洞水洼的卡车频频发出呻吟，数分钟之后，引擎熄了火。渗入布袋内的恶臭实在难以形容。费尔明听着两名掘墓工人走向卡车车尾。他听见横杆卡紧的嘎吱声响，接着，布袋突然被猛拉了一把，然后甩落在地。

费尔明的胸口重重着地。随即肩膀也隐隐作痛。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名掘墓工人已经各自抓紧布袋两边，从地上抬起袋子，往上坡走了几米后停下脚步。他们再次将布袋往地上一放，这时候，费尔明听见其中一人跪了下来，着手松绑袋口的绳结。另一人的脚步声移至数米外，接着，他听见某种金属物品被拿起来的声响。费尔明原本打算好好吸口气，然而，那股恶臭却让他的喉咙灼热发烫。他紧闭双眼。凛冽寒风刮过他的脸庞。工人抓起布袋底部，然后用力一拉。费尔明的身体在布满碎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

“来吧！我们数到三……”其中一人说道。

四只手各自抓紧了他的脚踝和手腕。费尔明用尽全力屏息以待。

“咦……他是不是在流汗啊？”

“他妈的，一个死人怎么会流汗？傻蛋！刚刚碰到水坑了，好啦，来，一、二……”

三！费尔明觉得自己凌空摇晃着。转瞬之间，飞行结束，他已在目的地着陆。落地之前，他睁大眼睛想办法辨识周遭环境，这才发现，此处是山区的一条深沟。就算有皎洁月光相助，他还是看不清铺在地上的一层白色物体究竟是什么。费尔明深信，那一定是石头，就在落地前半秒钟，他心平气和地做了决定，干脆就这样死了也好。

着陆倒是轻松而温和。费尔明觉得自己的身体落在柔软潮湿的物体上。相距五米的上方，其中一名工人手上拿着铁锹，一挥而尽。白色的粉末漫天飞起，仿佛一片明亮的薄雾，附着在他的皮肤上，霎时，这粉末开始腐蚀他的皮肤，就跟强酸一样。两名工人离开之后，费尔明连忙起身探究竟，他发现自己置身乱葬岗，遍地皆是覆盖着生石灰的尸体。他用力拍掉身上那些灼烫的粉末，爬过一具具死尸，终于到了土墙边。他的双手深陷土里，但顾不得疼痛，仍旧徒手往上爬。

爬上那段陡坡之后，他爬进一个肮脏的小水坑，清洗身上的生石灰。接着，他站了起来，依稀可见在深夜间驶离的卡车车灯。他回头往后一看，脚下那片坟场，死尸交错层叠，恍若一片尸海。

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他忍不住跪倒在地，在自己双手上吐出了夹杂血丝的胆汁。充斥着死亡和恐慌的恶臭让他几乎无法喘息。这时候，他听见远方传来声响。仰头一望，他看见好几束逐渐驶近的汽车车灯。于是，他往山坡方向急奔而去，来到一小片平地上，由此得以眺望山脚下的海洋，以及港口防波堤边的灯塔。

往高处看去，蒙锥克堡伫立山头，一片乌云游移其中，逐渐遮蔽了明月。车声越来越近。费尔明不假思索，纵身往山坡下一跳，跌落在地，然后在树干、岩石和灌木丛间翻滚，全身伤痕累累。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也不觉得恐惧或疲惫，到了公路边，他起身往港口的飞机库狂奔而去。他往前跑着，没有中断，没有喘息，忘了时间，也忘了遍布全身的伤口。

24

破晓时分，他来到了索摩洛斯特海岸绵延不尽的棚屋迷宫。晨曦从汪洋匍匐前进，随后钻进屋宇之间。费尔明穿梭在这座贫民窟的巷弄和隧道间，直到体力不支而倒卧在瓦砾堆中。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发现了他，他们各自拖了个木箱，凝立在那儿，直盯着他瘦骨嶙峋的躯体，全身所有毛孔似乎都渗着鲜血。

费尔明面露微笑，并对孩子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两个男孩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孩子咕哝了几句，但他没听清楚内容。两个男孩一溜烟跑掉了，接着，他那微微开启的双眼瞥见四个人合力将他抬起，把他安顿在火炉边的铁床上。他感受到皮肤暖和起来，双脚、双手和双臂也逐渐恢复了知觉。疼痛随之而来，温吞渐进，但毫不留情。他身边围绕着一群女人的轻声细语，不断咕哝着他无法理解的话语。费尔明感受到有人脱掉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破烂衣物。沾了热水和樟脑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满布伤痕的赤裸躯体。

他感觉到一位老太太正轻抚着他的额头，于是双眼微张，目光所及正好是她那疲惫却睿智的眼神。

“你从哪里来的呀？”老太太问道，神志混乱的费尔明把她误认为自己的母亲。

“我从死人堆里来的，妈妈。”他喃喃低语，“我从死人堆里回来了。”

[1] 萨尔瓦多·塞古（Salvador Seguí，1886—1923），西班牙无政府工团主义的激进分子，因为喜欢吃调咖啡用的方糖，而被称为“方糖男孩”。

第三部

劫后重生

Tercera parte

VOLVER a NACER

1

巴塞罗那，一九四〇年

维拉德纺织厂发生的事始终未曾见诸媒体。没有人希望那件事公之于世。事情始末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会记得。当天深夜，毛里西奥·巴利斯返回蒙锥克堡，确定十三号牢房囚犯已经逃狱之后，秘密警察处的傅梅洛警官接获典狱长通知，提及数名囚犯向他告发了藏匿巨款事件。傅梅洛带着手下赶在天亮前抵达事件现场。

傅梅洛警官指派两名手下监看周遭动静，其他人则守在巴利斯提起的入口大门，从这里可以看见那幢小屋。司机海蒙·孟托亚，是自愿前来查明其中一名告密者提出的疑点，却不幸遇害，他的遗体至今仍瘫在瓦砾间。已近拂晓时分，傅梅洛命令手下进入工厂。他们逐步接近小屋，当屋内的两男一女发现警察到来时，其中的女子一枪击伤了一名警官的臂膀。但只是轻微擦伤，没有大碍。随后，傅梅洛和手下在三十秒之内就让三名暴徒束手就擒。

接着，傅梅洛警官命令手下将三人押进小屋，并将司机的遗体拖进屋内。傅梅洛并未询问暴徒姓名，也没有要求检查身份证件。他命令手下用铁丝将三人的手脚捆绑在角落那几张生锈的椅子上。确定暴徒已经动弹不得之后，傅梅洛指示手下到小屋门口和工厂大门待命，他要单独处理这件事。接着，他把门关上，坐在三人面前。

“我一整晚都没睡，已经很累了。我想回家。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告诉我，萨尔加多那家伙的钱和珠宝藏在哪里，大家就相安无事，怎么样？”

三名暴徒注视着他，眼神中混杂着困惑和恐惧。

“我们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珠宝，也不认识那个叫作萨尔加多的人。”较年长的男子说道。

傅梅洛点着头，一脸厌恶的神情。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三名暴徒，仿佛可以看透他们的心思，满脸厌恶和不耐。踌躇片刻之后，他挑中那名年轻女子，接着，他把椅子往前拉到她面前，间距仅有咫尺。年轻女子全身颤抖着。

“不准你动她！你这婊子养的混蛋……”年纪较轻的男子厉声呵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把你宰了！”

傅梅洛面露感伤的苦笑。

“你这女朋友长得真漂亮。”

守在小屋门口的警官纳瓦斯冷汗流个不停，衣服早已湿了一大片。他刻意不去理会屋内传来的惨叫声，当同事们从工厂大门口偷偷抛来关切的眼神时，纳瓦斯仍拒绝打探究竟。

没有人敢出声交谈。傅梅洛在小屋里待了半小时后，纳瓦斯背后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他立刻退到旁边，并尽量避免直视长官黑色衣裤上未干的血迹。傅梅洛缓缓步向大门，纳瓦斯趁机扫视屋内情形，他努力忍住了急速涌上的恶心，连忙把门关上。傅梅洛做了个手势，两名手下随即提着两大桶汽油走过来，在小屋的每一面墙壁上泼洒汽油。一行人在火势延烧前离开了现场。

他们回到车上时，傅梅洛已经坐在汽车后座等着。他们在沉默中离开了那里。这时候，纺织厂废址上空浓烟如柱，火舌蹿升，漫天灰烬随风而去。傅梅洛摇下车窗，把手伸出寒冷潮湿的车窗外。他的指间仍沾染着鲜血。纳瓦斯的视线锁定在前方，眼中所现却是那名年轻女子苦苦哀求的眼神，在他把门关上时，她仍然活着。他惊觉傅梅洛正在看他，为了掩饰颤抖，他只好紧抓着方向盘。

路边的人行道上，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注视着汽车从面前驶过。其中一个孩子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假装朝着他们射击。傅梅洛面露微笑，也比了同样的手势响应他。接着，车子消失在烟囱和仓库林立的建筑丛林边曲折的巷弄里，仿佛他们未曾来过此地。

2

费尔明在棚屋内昏迷了七天。任何一条湿毛巾都无法为他退烧，任何一种药物都不能缓解他的疾病。据说，他的疾病正从体内毁灭他。贫民窟的老太太们轮流照顾他，并帮他准备补药，希望能够保住他的性命，她们说，这个陌生人体内有个魔鬼，那是个悔恨化身的魔鬼，她们还说，他的灵魂只想躲藏在隧道的尽头，并在空荡的黑暗中安息。

第七天，大伙儿口中的阿曼多走进棚屋里，这位在当地的威信仅次于上帝的男人，一进屋便在病人旁边坐了下来。他检查病人的伤口，用指尖拨开他的眼睑，并在他那双涣散的眼眸里读出了暗藏的秘密。轮流照顾病人的老太太们聚集在他背后，全都静静等着，没有人敢吭声。很快，阿曼多径自点着头离开了棚屋。在门口等候的几位年轻人，跟随他一路走到海滩上的浪潮边，然后专心聆听他的指示。阿曼多目送他们离开之后，仍旧留在原地，他坐在一艘曾遭暴风雨解体的驳船残骸上，身处于海滩和炼狱之间。

他点燃一根短短的香烟，迎着黎明的微风，在烟雾中怡然自得。抽烟的同时，他也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方式。阿曼多从口袋里掏出他自好几天前就一直带在身上的一小页《先锋报》。报上刊登了密密麻麻的各式分类广告，以及简短的剧院戏码介绍，其中夹杂了一则新闻短讯，内容涉及蒙锥克监狱一名囚犯的逃狱事件。文章读起来根本就是一字不落从官方新闻稿抄下来的。编辑唯一得以补充叙述的是：在此之前，未曾有任何囚犯能够成功逃脱那座攻不可破的蒙锥克堡。

阿曼多抬头一望，凝视着南边的蒙锥克山。蒙锥克堡就像云雾间的一排锯齿，雄踞巴塞罗那上空。阿曼多不禁面露苦笑，接着，他用手上的香烟点燃了那一小页报纸，看着它在风中化为灰烬。所有报纸都一向如此，刻意回避事实，仿佛说了实话就会要了他们的命。或许他们真是情有可原。那则新闻充斥着似是而非的内容，以及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其中，未曾有任何囚犯能够成功逃脱蒙锥克监狱即是一例。不过他想了想，关于这一点，或许他们说的也没错，因为他这个人，大家口中的阿曼多，毕竟只是被世人遗忘抛弃的贫民窟里的一介贱民罢了。有些时代，有些地方，身为无名小卒比有头有脸更令人尊敬。

3

日子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又一天。阿曼多关切陌生男子的病情，每天都要到棚屋走一趟。发烧的情形已稍有好转，布满全身的撞伤、割伤和擦伤在抹了药膏之后，似乎开始有愈合迹象。病人一整天大部分时间，睡着的时候噩梦连连，醒来时则语无伦次。

“他能活下来吗？”阿曼多偶尔问道。

“现在还说不准。”回应他的老妪，曾被这个可怜的陌生男子误认为离世多年的母亲。

日子在数周之后终于有所转机，势态看来已见明朗，大概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找这名陌生人了，因为没有人会为了应该忽略的事情而操心。通常，警察和国民警卫队根本不会踏入索摩洛斯特海岸一步。大家默默谨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这座城市以及这个世界，与这片简陋棚屋密布的贫民窟互不相干，一条无形边界划分了两种完全迥异的生活样貌。阿曼多知道，边界的另一边，许多人祈愿，或私下或公开，希望有朝一日狂风暴雨能够卷走这座贫民窟，直到永远。但在这么一天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只是张望着另一边的世界，大家宁愿背离海洋，也不想理会这群栖身于海岸与新村的工厂丛林间贫困度日的老百姓。即便如此，阿曼多仍心存顾虑。这位陌生人牵涉的事件严重性，足以打破那条不成文的规定。

好几个礼拜前的某一天，数名年轻警察在附近查问，是否有人见过一个看起来像外地来的陌生人。接下来几天，阿曼多保持高度警觉，不过，之后并没有其他人前来找寻陌生人的下落，此时，他总算明白，根本没有人想找到这个人。或许他会死去，这是谁都说不准的。

抵达当地一个半月之后，陌生人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了。当他睁开双眼，问起自己身在何处时，大伙儿只是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了热汤，却只字不提发生过的事情。

“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还活着吗？”他这样问道。

没有人能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日复一日，噩梦与疲惫紧抓着他不放。每当他闭上双眼，全身立刻陷入疲倦状态，接着总是神游到同一个地方。夜夜重复的梦境中，在死尸横陈的广大露天墓穴里，他拼了命地攀爬周边的土墙。爬上土墙之后，回眸一望，那片尸海竟如成群的鳗鱼般蠕动。那些死尸睁开双眼，爬上了土墙，尾随在他身后。他们跟着他越过山野，进入巴塞罗那市区街巷，找寻他们原来的家，叩门呼唤他们原本深爱的人。有些人去找寻杀死他们的凶手，寻遍整座城市，满怀复仇的渴望……但大部分只想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床上，拥抱自己遗留在尘世的孩子、妻子或爱人。然而，没有人替他们开启大门，没有人伸手握住他们的手，没有人愿意轻吻他们的双唇。这位在死亡边缘挣扎的陌生人，一身冷汗在暗夜里惊醒过来，凄厉尖锐地哭号，仿佛背负着所有死尸的冤魂。

有个陌生人经常来探望他。此人一身烟味和古龙水味，这两样东西在那个年代皆属稀有。他总是坐在他身旁那张椅子上，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神，总叫人捉摸不定。一头黑发有如沥青，五官格外突出。当他发觉病人已经醒来时，随即面露笑容。

“您是上帝还是魔鬼？”病人曾经这样问他。

陌生人耸耸肩，一时竟答不上来。

“大概两者皆是吧。”最后，他给了这样的答案。

“我本人基本上是个无神论者。”病人自述，“不过，我有很多的信念。”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好好休息吧，我的朋友。天堂可以过一阵子再去，但地狱已经容不下您了。”

4

发色乌黑的男子一次次前来探视，在此期间，病人也逐渐康复，不但开始进食，也洗了澡，并穿上尺寸过大的干净衣物。后来，他总算可以站立，还能跨出好几步，于是他们陪他散步到海边，让他的双脚踩进海浪，享受地中海温煦阳光的照拂。有一天，他在海边坐了一整个早上，看着眼前几个衣衫褴褛、满脸脏兮兮的孩子在沙滩上嬉戏，突然兴起一个念头：他想活下去，至少要再活一段时间。这阵子以来，回忆和愤怒渐渐在脑海中浮现，因此，他有了一股重回城市的欲望，但也心存恐惧。

双腿、双臂以及其他关节大致上已经恢复正常运作。他重拾了痛快撒尿的古怪乐趣，再也不必紧张或感到难为情，他告诉自己，一个男人可以不倚赖任何协助而自己站着小便，这样才算是个能承担责任的男子汉。那天深夜，已近凌晨，他悄悄起床，穿梭在贫民窟的狭窄巷弄间，一直走到边界的铁道旁。另一边矗立着参天大树般的烟囱，还有墓园里高高低低的天使雕像和陵墓。远处一片灯海沿着山坡绵延而上，那就是巴塞罗那。此时，他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转身一看，视线所及恰巧是黑发男子平静的目光。

“您已经获得重生了。”他说。

“嗯，看看这次会不会比前一次好一点，您知道，我喜欢跟自己比赛……”

黑发男子面带微笑。

“容我向您自我介绍……在下阿曼多，吉卜赛人。”

费尔明伸出手来。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乡下老粗，但是相当守规矩。”

“费尔明老兄，我觉得您似乎还想回去碰那些事情。”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费尔明说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阿曼多点了点头。

“我理解，不过，暂时先按兵不动吧，老兄。”他对费尔明说道，“要有耐心。您再跟我们多待一阵子吧。”

重返旧居的念头令他心生惊恐，恰好当地人也热心慷慨地将他留在这里，直到那个周日早晨，他向一个孩子借了一份报纸，那是在巴塞罗那海滩某个冷饮摊的垃圾桶里捡来的。这份报纸究竟在垃圾堆里放了多久，实在难以确定，但是报上印的日期距离他逃狱之夜已经过了三个月。他将报纸巨细靡遗地读过一遍，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或任何相关报导，但是，什么也没有。那天下午，他心意已决，打算傍晚返回巴塞罗那，不过，阿曼多告诉他，一名手下已经去看过他曾经投宿的旅社。

“费尔明，千万不要回那里收拾东西。”

“您怎么知道我以前住在那里？”

阿曼多笑容可掬，刻意回避了他的问题。

“警察告诉旅社的其他房客说您已经死了。讣闻好几个礼拜前在报上登过了。那时候，我不愿意跟您提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对于一个正处于康复阶段的病人，看到自己的讣闻上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死因是什么？”

“意外致死。您在企图逃狱的过程中，失足坠崖。”

“所以……我就死了？”

“当场毙命。”

费尔明思索着自己的现状可能牵扯出的各种问题。

“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我不能永远待在这里，白白接受大家的善意关怀，而且，我也会给大家带来麻烦。”

阿曼多在他身旁坐下，点了一根他自己卷好的香烟，烟味散发着淡淡的桉树清香。

“费尔明，您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您根本就不存在了。我只想告诉您，您可以留下来，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因为您已经是属于我们的一分子。我们都是在世上没有名字、没有样貌的人。我们是幽灵，无形的幽灵。不过，我也知道，您必须回去解决一些事情。可惜的是，您一旦离开这里，我就无法再保护您了。”

“您对我的付出已经够多了。”

阿曼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最好离开那座城市一段时间，一年之后，当您返回城市的时候，可以从这个地方开始新生活。”他说着起身准备离去。

费尔明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

费尔南多·布里安 律师

卡斯佩街十二号

阁楼，一号房间

巴塞罗那

电话 564375

“我该如何报答您为我做的一切？”

“当您的问题都解决之后，找个时间回来看我。我们一起去看卡门·阿玛雅跳弗拉门戈舞，然后再好好跟我说说，您是怎么从上面逃出来的。我很好奇。”阿曼多说。

费尔明定定望着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缓缓点头。

“阿曼多，您当初住的是哪一间牢房？”

“十三号。”

“墙上的十字都是您刻的吗？”

“我跟您完全相反，费尔明，我曾是教徒，可是我再也不相信了。”

那天傍晚，没有人阻止他离开，也没有人来送行。他就像其他无形幽灵一样，由此启程前往巴塞罗那，走向那些充斥着硫磺气味的街道巷弄。他望着远方的圣家堂尖塔群，此刻正笼罩在泛红的乌云里，预兆着暴雨将至，但他依旧继续迈步向前。他一直走到特拉法加街的公车站。阿曼多送给他的大衣口袋里装了钱。他挑了最长的行驶路线，买了票，就在雨中的公交车上度过漫漫长夜。隔天，他如法炮制……就这样，日复一日，他借由火车、步行和午夜公交车，甚至走过了没有名字的街道，看过了没有门牌的房舍，还去了没有人记得任何过往的地方……

他做过上百种行业，却一个朋友也没有。他赚了钱，但也花光了。他阅读的书籍，内容描述的都是他已经不再相信的世界。他曾经动笔写信，但一写就不知如何结束。他极力阻挡回忆和悔恨渗透他的生活。他不止一次伫立桥上，或悬崖边，然后平静地凝视着脚下的深渊。每到最后那一刻，他总会忆起那个承诺，以及“天堂囚徒”的眼神。他赁居在一家酒吧楼上的小房间，房内唯一的家当，就是他在小市集寻获的《诅咒之城》，他已经反复读过不下十数次，有可能是马丁的作品中逃过焚书厄运的少数几本。悠悠一年已过，他步行两千米到火车站，买了他期盼了好几个月的车票。

“麻烦您，我要买一张到巴塞罗那的车票。”

售票员把车票递给他，附送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拿去，”他说，“快去城里吃屎吧！”

5

巴塞罗那，一九四一年

夜幕降临之际，费尔明在弗兰萨车站下了火车。庞大的火车头吐出团团蒸汽与煤烟，弥漫整座月台，也淹没了刚结束长途车程的所有旅客疲惫的脚步。费尔明跟着沉默的人群往出口处移动，人群中尽是身穿磨损旧衣并以皮带拖拉行李的旅人，还有未必高龄却老态毕现的人们，全部家当都在手上那个布包里，孩子们眼神空洞，口袋里也空空如也。

两名国民警卫队员在月台入口巡逻，费尔明瞥见他们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并且随机拦下了好几名旅客，要求盘查身份证件。费尔明靠右继续往其中一名警卫队员的方向走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米的时候，费尔明发觉警卫队员正盯着他看。过去几个月来与他相伴的那本马丁的小说里，有一个角色说，迎战威权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它出手之前，你率先主动出击。因此，警卫队员尚未找上他，费尔明倒是先大大方方走过去，开口后的语气也很冷静。

“您好，长官，不好意思打扰……可否请您指点，远景大饭店怎么走？据我所知是在皇宫广场旁边，不过，我对这座城市几乎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警卫队员不发一语地打量着他，显然把他当作又一个失业流浪汉。这时候，他的同事走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伙伴的右侧身躯。

“这种问题要到出口服务台去问。”警卫队员的口气不甚友善。

费尔明恭敬地点头。

“打扰两位了，不好意思。我会照着您说的去做。”

他正打算继续往车站大厅前进，这时候，另一位警卫队员抓住了他的手臂。

“皇宫广场就在出了车站后的左手边，市议会正对面。”

“感激不尽，祝两位今晚一切顺心。”

警卫队员松开他的手臂之后，费尔明从容不迫地离去，一路默默数着自己缓慢的脚步，直到出了车站大厅，终于来到大街上。

绯红夜空笼罩着漆黑的巴塞罗那，偶尔可见几个幽暗瘦削的身影穿梭其中。一辆只载了寥寥几名乘客的电车缓缓前进，黯淡的车灯在石板街上拖曳。费尔明想到对街去，只好等候电车驶过。车子扬长而去，他望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哥伦布大道，尽头是蒙锥克山，以及居高俯瞰整座城市的蒙锥克堡。视线稍往下移，沿着商业街往波恩市场方向望过去，街道上已无人迹，一阵寒风在巷弄间流窜。他无处可去。

他记得马丁曾经提过多年前就住在那一带，那是又窄又暗的弗拉萨德斯街上一幢老旧大宅院，隔壁是茅利巧克力工厂。于是，他启程前往那一带，却在抵达之后才发现，大宅院和隔壁的巧克力工厂已于战争期间炸毁。迟迟不见政府的任何处置废墟瓦砾的行动，左邻右舍只好先把断瓦残砾往路边堆，想来是为了疏通这条比一些豪门宅邸内的走道更狭窄的巷弄。

费尔明环顾四周。目下所及，紧邻巷道的阳台和窗边，丝毫不见幽微的灯光或烛火。费尔明走进废墟，不时忙着回避脚边的瓦砾、断裂破碎的滴水嘴兽，以及凌乱交叠的钢条。他在瓦砾堆中找到一小块空地，接着，他蜷缩在一片石板上，表面依稀可见“三十号”，正是戴维·马丁的旧居。他把大衣折叠成方块，加上他夹藏在衣服里面的旧报纸，做成了枕头。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约莫过了半小时，湿寒彻骨的冰冷开始侵袭体内。一阵湿冷的寒风横扫废墟，钻透所有细小缝隙。费尔明睁开双眼，随即起身。他正打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栖身，这时候，他惊觉有个身影站在街道旁张望着。费尔明定定伫立原地。那个身影朝着他这边挪动了好几步。

“您是哪位？”那人问道。

陌生人的身影逐渐接近，远处街灯映出了他的身形。那是个高大健壮的男子，一身黑衣打扮。费尔明注意到他的颈部。是个神父。于是，费尔明高举双手做出求和的手势。

“我马上就走，神父，拜托您不要报警。”

神父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犀利，一副大半辈子都在港口扛重货的模样，根本不像个举圣杯的神父。

“肚子饿了吗？”神父问道。

此时的费尔明，只要滴上两三滴橄榄油，就算是石头他也吞得下去，但他却坚决否认。

“我刚刚才在七扇门餐厅吃过晚餐，那道墨鱼饭吃得我撑死啦！”

神父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他转身往回走，并随口一声令下：“跟我来。”

6

瓦雷拉神父住在波恩大道尽头一栋楼房的阁楼里，向外望去，正好就是波恩市场的屋顶。费尔明津津有味地连喝了三碗汤，还吃了几片硬面包，外加好几杯掺了水的红酒。当神父替他送上酒水时，费尔明好奇地望着他。

“神父，您不吃晚餐吗？”

“我习惯了不吃晚餐。请慢用吧，我看您八成从一九三六年以来就没吃饱过。”

费尔明呼噜呼噜地大口喝汤，嘎巴嘎巴地嚼着硬面包，吃喝的同时也不忘环顾饭厅的陈设。他身旁摆了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一套餐盘、酒杯，还有几具圣徒雕像，以及看起来相当摩登的全套银制刀叉餐具。

“我也读过《悲惨世界》，所以您最好别动歪脑筋。”

费尔明难为情地频频摇头。

“您尊姓大名？”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请多指教。”

“您在逃亡吧？是不是，费尔明？”

“没错。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这不关我的事，除非您愿意主动告诉我。不过，您穿着这身衣服，哪里都去不成。大概还没走到拉耶塔纳大道，就会被抓进地牢里。警方已经抓到不少躲藏多年的逃犯。一定要提高警觉才行。”

“等我把几个闲置多时的银行账户处理好之后，打算到高级西服店去添购新行头，到时候就是一副绅士派头啦！”

“我看看……您站起来一下。”

费尔明放下汤匙，站起身。神父把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

“雷蒙的尺寸比您大两号，不过，我想他有些年轻时候穿的衣服应该会适合您。”

“雷蒙是……？”

“我弟弟。他是在楼下的街上被杀死的，就在大门口，一九三八年五月的事。那些人要找的是我，但他出面阻挡他们。他是个音乐家，原本在市立乐团演奏，是首席小号手。”

“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神父。”

神父只是耸耸肩。

“不管是哪个党派，失去至亲挚爱的人多的是。”

“我不属于任何党派。”费尔明说，“而且，在我看来，国旗根本就是臭得要命的彩色抹布，我尤其受不了的是，有人居然披着国旗，嘴里唱着国歌，还加上慷慨激昂的爱国演说，我听了就想吐！我常觉得，这些人如此热衷政党活动，简直就跟被赶牧的羊群没两样。”

“您在这个国家一定很不快活。”

“您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不过，我总是告诉自己，这个国家是优质火腿的产地，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补偿所有的牺牲。而且，全国各地都种植蚕豆。”

“这倒是真的。我说，费尔明，您多久没尝过美味的火腿了？”

“一九三六年三月六日到现在。艾斯古德耶尔街上的蜗牛餐厅。多么令人怀念的美好岁月。”

神父发出会心一笑。

“您可以留下来过夜，费尔明，但是明天还是另外找地方住比较好。左邻右舍会说闲话的。我可以给您一点住宿费用，不过，您要知道，旅社都会要求身份证件，因为他们要向警方登记房客名单。”

“神父，这个不用您说，我也知道。明天早上天一亮，我会自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还有，我不能接受您半毛钱，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神父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来看看雷蒙的东西适不适合您。”他边说边从餐桌旁起身。

瓦雷拉神父坚持要费尔明收下一双旧皮鞋，还有一件虽然老旧但很干净的羊毛西装，外加几件换洗的内衣裤，以及原本放在一只皮箱里的几样盥洗用具。房里有个置物架上放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小喇叭，还有几张两名年轻人的合照，照片中的两人笑容灿烂，看来是在恩宠区的节庆中留下的合影。仔细多看几眼才发现，其中一人竟是瓦雷拉神父，现在看起来比旧照里的容貌苍老了三十岁。

“我现在没有热水可用。水塔要到明天早上才会补水，所以您要么等，要么洗冷水澡。”

在费尔明努力把自己刷洗干净的同时，瓦雷拉神父准备了一个咖啡壶，他在里面加了一些菊苣，又混入几样看起来很诡异的不明物品。虽然无糖可加，但是那杯浑浊的液体热腾腾的，飘出的香气闻起来美味极了。

“若说我们正在享用特选咖啡豆烹调出来的哥伦比亚咖啡，其实也不为过。”费尔明说。

“您是个非常特别的人，费尔明。介意我问个私人问题吗？”

“您会保守告解的秘密吗？”

“当然会。”

“那就请问吧。”

“您杀过人吗？我的意思是说，在战争期间……”

“没有。”费尔明答道。

“我杀过人。”

正要啜一口热饮的费尔明闻言惊呆了。神父眉眼低垂。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我一定会守住您告解的秘密。”费尔明语气坚定。

神父揉了揉眼睛，幽幽一叹。费尔明不禁纳闷，眼前这个男人，这样孤单度日了多久？天天只能守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及对亡弟的回忆。

“我相信您当时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神父……”

神父摇头否认。

“上帝已经遗弃这个国家了。”神父说道。

“别担心，您看着好了，他很快就会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比利牛斯山北麓。”

神父沉吟良久。两人默默喝着杯里的咖啡替代品，为了取悦越来越垂头丧气的可怜神父，费尔明替自己倒了第二杯热饮。

“您喜欢喝，对不对？”

费尔明频频点头。

“要不要我听您告解？”神父突然问道，“这次是认真的。”

“我无意冒犯，神父，只是，在这方面，我是不太相信……”

“但是，说不定上帝相信您。”

“我可不敢确定。”

“不需要信仰上帝就可以告解。这是您个人和良知之间的交流。这样会有什么损失呢？”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费尔明向神父娓娓道来他逃出蒙锥克监狱后这一年多来绝口不敢提起的往事。神父专注地聆听他的叙述，偶尔点头回应。最后，费尔明觉得自己已经被掏空，过去几个月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不自觉的沉重心事，总算可以放下了。瓦雷拉神父从抽屉里拿出装了酒的小皮箱，他问都没问，把剩下的酒都倒给了费尔明。

“神父，您不帮我赦罪，却给我喝白兰地？”

“反正都一样，再说，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宽恕或评断任何人，费尔明。不过，我认为您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总是好的。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费尔明耸了耸肩膀。

“我回到这座城市，并且赌上自己的性命，完全是为了我对马丁许下的承诺。我必须找到那个律师，并且找到伊莎贝拉小姐和她的儿子达涅尔，我必须保护他们。”

“如何保护？”

“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自然会想出办法的。欢迎您提出建议。”

“但是，您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只是监狱里一个牢友跟您聊起的陌生人……”

“我知道。但当初已经这样说定了……听起来很疯狂，对不对？”

瓦雷拉神父注视着他，仿佛能够看穿他言语之外的真实想法。

“您是不是因为看过世间太多不幸和贫困的人，所以想做点善事，就算很疯狂也无所谓？”

“做点善事有什么不好呢？”

瓦雷拉面露微笑。

“我就知道，上帝一直都信任您。”

7

隔天，费尔明蹑手蹑脚离开了那里，就为了不吵醒瓦雷拉神父，当时，神父正在沙发上熟睡，手里拿着马查多的诗集，鼾声响亮，就跟一头斗牛一样。出门前，他在神父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并将神父用餐巾包裹后偷偷塞进他皮箱里的那件银器放回餐桌上。接着，他悄悄下了楼，身穿洁净的衣物，带着坦荡的心境，他决心要继续活下去，至少要多活几天。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海风沁凉，海面蔚蓝，晴空万里，艳阳下的街道，人们脚下拖曳着拉长的身影。费尔明重返他依然记得的那几条街道，闲逛了一上午，兴致一来便驻足欣赏橱窗，或者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美女，对他来说，看美女可是至高无上的享受。到了中午，他来到艾斯古德耶尔街口的一家小餐馆，就在他美好记忆中的蜗牛餐厅附近。这家小餐馆被味蕾挑剔的食客们百般嫌弃，但这里贩卖全巴塞罗那最便宜的三明治。根据行家说法，选购的诀窍，就是别过问食材和成分。

费尔明一身体面的新行头，为了增强气势，他另外在衣服内层垫了好几份对折的《先锋报》，简简单单就让自己看起来威武不少。他坐在吧台前，看了看菜单，再摸摸空空的口袋以及饿得发慌的肚子，决定跟服务生周旋一下。

“请问一下啊，年轻人，今日特供的‘乡村面包夹粗香肠和腌肉三明治’，那个面包上涂的是新鲜番茄酱吗？”

“刚在普拉特镇采收的，那是我们餐厅自己的农场，就在硫酸工厂后面。”

“哦，那味道一定好极了。我再请问啊，您信任这家餐馆吗？”

服务生当场收起嬉皮笑脸，随即回到吧台后方，抹布披在肩头，一副横眉竖眼的表情。

“我连上帝都不信。”

“如果是领有勋章的退伍伤残老兵，能不能特别优惠一下？”

“免谈！再啰唆就叫警察来。”

费尔明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识相地找个安静的角落继续想办法。他刚在门边的阶梯坐定时，面前出现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还不到十七岁，身材倒是凹凸有致。女孩在经过费尔明身边时，突然趴倒在地。

费尔明连忙起身去扶她，才刚抓紧她的手臂，就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大嗓门，相比之下，刚才鲁莽服务生的大呼小叫，只能算是轻快和谐的乐曲了。

“哼！你这不要脸的婊子，少跟我来这套，否则我撕烂你的脸，把你丢到大街上自生自灭，到时候你连个婊子都不如！”

说话的是个彪形大汉，肤色青黄，身上披挂了一串串造型诡异的廉价饰品。说完上述那段话，他弯下腰来瞪着费尔明，手上似乎握着利器，至少是尖锐的物品。费尔明实在看不惯这个逞凶斗狠的无赖，于是，他挺身站在年轻女孩和壮汉之间。

“你又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可怜的倒霉鬼！快，在我打烂你的脸之前，赶快给我滚开！”

费尔明感觉到，这个一身肉桂和油炸食品味道的女孩，此时正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眼前这个恶形恶状的流氓，一看就知道无法以沟通解决问题，为了让事情有个了结，费尔明决定直接动手。他在紧急状况下分析了对手的实力，得到的结论是，魁梧的身躯大部分是靠脂肪撑起来的，至于肌肉，根本没有。

“不许您这样对我说话，对小姐更不应该！”

虚胖的纸老虎一脸惊愕看着他，显然是没把他的话当真，还一心以为瘦骨伶仃的对手肯定会尽力避免冲突。没想到的是，那一身软啪啪的肥肉被皮箱把手猛力一击，随即狼狈伏地，戴满戒指和手环的两只手撑在地上，随后又挨了几下重击，皮箱的尖角大概可以让他安分地在地上躺一阵子。

一群旁观的路人鼓掌叫好，当费尔明回头确认女孩是否无恙时，看到的是她陶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温柔的情意。

“小姐，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请多指教。”

女孩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我叫萝西朵。”

他们脚边的纸老虎正试图起身，打算再战一回。在陷入对己不利的情势之前，费尔明选择远离冲突现场。

“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费尔明说道，“错失先机，情况不利啊……”

萝西朵抓着他的手臂，带他走过一条条错综狭窄的巷弄，到皇家广场时视野终于豁然开朗。重见阳光的费尔明，站在宽阔的广场上尽情深呼吸。这时候，萝西朵发现费尔明脸色越来越苍白，神色看起来不太对劲。萝西朵猜想，或许是重回旧地的激动，或许是过于饥饿，因而导致她的英雄血压下降，于是，她把他带到“两个世界旅社”的餐厅里，费尔明一进去就晕倒在一张椅子上。

萝西朵大概只有十七岁，但是察言观色的功夫倒是比医生看诊还要准确，她立刻替他点了一客综合小菜拼盘，让他恢复体力。丰盛佳肴送上桌时，费尔明反而慌了。

“萝西朵，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啊……”

“这餐我请客。”她一脸得意，“我的男人由我来照顾，一定喂他吃得饱饱的。”

萝西朵出手大方，喂他吃的美食包括小腊肠、面包和炸薯块，外加一陶罐啤酒。费尔明重拾体力，气色也恢复正常，萝西朵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他。

“如果想吃饭后甜点，我帮您点一客餐厅的招牌甜点，嗯……保证让您满意得说不出话来。”年轻女孩边说边舔着双唇。

“可是，丫头，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学校里跟修女们在一块儿吗？”

萝西朵被他逗得呵呵笑。

“哎哟！真讨厌，先生您真是爱耍嘴皮子。”

享用大餐的过程中，费尔明心想，他如果紧抓着萝西朵不放，说不定可以在皮条客这一行打出一片江山，不过，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萝西朵，你今年几岁？”

“报告费尔明先生，我今年十八岁半。”

“你看起来成熟多了。”

“那是因为我上围比较丰满嘛。我的胸部十三岁就发育成这样了，谁看了眼睛都会发亮。这么说真是不好意思！”

从那段令人向往的哈瓦那岁月之后，费尔明再也没看过这么销魂的性感身段了，不过，理智将他唤回现实。

“萝西朵……”他开口明说，“我没办法负责安排你的……”

“这个我知道。先生，您以为我这么笨吗？我知道您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男人。我虽然年纪很轻，但是已经学会怎么看人啦……”

“你得告诉我，我以后要怎么把这顿大餐的费用寄还给你？嗯……这个，我现在刚好手头不太方便……”

萝西朵猛摇头。

“我就住在这里的楼上，一家小旅社，我跟兰丽合租一个房间，不过，她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因为好几艘商船进港了……先生，要不您干脆上楼去，我帮您按摩一下，怎么样？”

“萝西朵……”

“免费招待。”

费尔明盯着她，眼里满是哀愁。

“您的眼神看起来好悲伤，费尔明先生。就让萝西朵帮您放松一下吧，一下子就好。有什么不妥吗？”

费尔明羞赧地低着头。

“先生您多久没跟女人亲热啦？”

“我也不记得了。”

萝西朵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起来，带他上楼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铁床和一个小小的盥洗盆。房间外有个面向广场的小阳台。萝西多拉上窗帘，脱下身上那件几乎快绷裂的紧身碎花洋装，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费尔明紧盯着眼前的绝妙胴体，任由她那几乎和他一样苍老世故的心灵抚慰他。

“如果先生不想，那我们就什么事都不做，好吗？”

萝西朵先让他躺在床上，然后挨着他躺了下来。她紧紧搂着他，不断轻抚着他的头。

“嘘……嘘！”她轻声哄着他。

费尔明把脸埋在那对才十八岁的酥胸里，突然号啕大哭了起来。

到了下午，萝西朵必须起床干活，费尔明则找出阿曼多一年前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布里安律师的地址，他决定前去拜访。萝西朵坚持要借他一些小硬币，让他可以买票乘车或喝杯咖啡，他因此对天发誓一定回来找她，或是带她去看场电影，或是带她去望弥撒，因为她对圣女卡门非常虔诚，并且很喜欢那些宗教仪式，尤其是咏唱圣歌。萝西朵陪他下楼，道别时，她亲吻了他的双唇，并在他臀部轻轻捏了一下。

“我心爱的大‘衰’哥。”她对他说道，然后看着他从广场边的拱廊下离去。

他穿越加泰罗尼亚广场时，天边零散的乌云开始集结。通常在广场上空盘旋的鸽子群，早就忙着在树上找栖身之处，并且焦躁不耐地等着。人们已经嗅出空气中的闷热，并加快脚步往地铁站口前进。一阵强风骤然刮起来，如潮浪卷涌掀起广场上的枯叶。费尔明快步赶路，才到卡斯佩街，天空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

8

布里安律师是个带有些许波希米亚学生味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只靠咸饼干和咖啡过日子，因为办公室里弥漫的就是这两种味道，还有灰尘满布的气味。他的办公室设在蒂沃丽大剧院所在的那栋建筑阁楼上一间陋室，就在没有电灯照明的走道尽头。费尔明晚上八点半才找到那个地方。一身随意着装的布里安来应门，一见到他即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我想您应该是费尔明吧。马丁跟我提过您。他老早就一直问我，您是不是来找过我了。”

“我去了外地一阵子。”

“想必也是。来，请进。”

费尔明跟着他走进房里。

“真是个讨厌的夜晚。您说是不是？”律师神态略显紧张。

“雨水多了点。”

费尔明环顾四周，发现房里只有一张椅子。布里安把椅子拉给他坐，自己则坐在一摞商法书籍上面。

“我还得添购一些家具。”

在费尔明看来，这个房间已经连个卷笔刀都放不下了，不过，他决定不予置评。桌上摆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猪排三明治，外加一杯啤酒。旁边一张餐巾纸，清楚说明律师丰盛的晚餐来自楼下的咖啡馆。

“我正要吃晚餐，您若不嫌弃的话，我们就一起吃吧。”

“您请用！年轻人还在长身体，应该多吃点，我吃过晚餐才来的。”

“要不要吃点或喝点什么？咖啡可以吗？”

“如果有瑞士糖的话……”

布里安埋首在抽屉里翻找，但里面恐怕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瑞士糖。

“欢诺拉喉糖好吗？”

“哦，不用了，谢谢。”

“那我先吃了，不好意思。”

布里安张大嘴巴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得津津有味。费尔明忍不住自忖，他们俩究竟是谁比较像快饿死的模样。书桌旁一扇半掩的房门，通往隔壁的房间，房内依稀可见一张凌乱的铁床、披挂了皱衬衫的衣帽架，还有一大摞书籍。

“您住在这里吗？”费尔明好奇问道。

伊莎贝拉替马丁聘请的显然不是收入丰厚的大牌律师。布里安随着费尔明的视线瞥了卧房一眼，随即露出腼腆的笑容。

“没错，这里暂时是我的办公室兼住家。”布里安应道，同时欠身关上卧室房门，“您一定觉得，我看起来一点律师的样子都没有。其实不只您这样想，我父亲也如此认为。”

“别在意这些。我父亲常说我们几个兄弟笨头笨脑，将来恐怕只能在采石场搬石头来讨生活。您看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有家人的信任和支持而获得成功，有什么意义呢？”

布里安勉强点了点头。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事实上，我不久前才开张。在此之前，我在恩宠大道上一家颇负盛名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但是，我们后来有了一连串的麻烦，所有案子都变得很棘手。”

“该不会是巴利斯在搞鬼吧？”

布里安点头回应，豪饮了两三口啤酒。

“自从我接了马丁先生这个案子，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把我所有客户都逼退了。少数留下来继续和我合作的人，根本付不出我的律师费用。”

“那位伊莎贝拉小姐呢？”

律师的眼神顿时蒙上一抹哀伤。他把啤酒放在书桌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费尔明。

“您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伊莎贝拉·森贝雷已经过世了。”

9

暴风雨横扫整座城市。费尔明捧着咖啡，布里安站在敞开的窗户前，凝望大雨拍打着加盖的屋宇，开始细诉伊莎贝拉离世前几天的曲折变故。

“她突然生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倒下了。您如果认识她的话就知道……伊莎贝拉年纪轻轻，充满活力。她的身体一向跟铁打的一样，战争期间的各种艰困磨难，她都熬过来了。事情的发生，恰好应验了俗语说的人生无常。您从蒙锥克监狱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伊莎贝拉很晚才回到家。后来，她丈夫发现她跪坐在浴室里，全身冒汗，并且不停地颤抖。她说她觉得很不舒服，于是他们打电话请医生过来，不过，在医生赶到之前，她已经开始抽搐，而且还吐了血。医生判定是中毒，还说她接下来几天应该格外小心饮食，然而，她在隔天早上情况恶化。森贝雷先生替她裹上毛毯，再由开出租车的邻居送他们到海上圣母医院。

“当时，她的皮肤已经出现深色斑块，就跟烂疮一样，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他们在医院苦等了好几个钟头，但医院始终拒绝接收她，因为当时候诊室里有个人，一个同样在等待看病的患者，他自称认识森贝雷，并指控森贝雷先生是共产党员，反正就是类似的蠢话。我猜他就是想插队。有位女病患好心送了他们糖浆，说这糖浆有助于清肠胃，可是，伊莎贝拉什么都吞不下了。森贝雷不知所措。他把她带回家里，找来好几个不同的医生。没有人知道确切病因。有位经常光顾书店的实习医生刚好在大学医院有熟识的人。于是，森贝雷赶紧把她送去那里。

“到了大学医院，院方告诉他们，她可能染上了霍乱，并要求他们回家，因为有病毒，而且传染力非常强。附近已经有好几个人因此病逝。伊莎贝拉的病情逐日恶化，后来陷入昏迷。她丈夫想尽了办法，但是不过才几天的工夫，伊莎贝拉已经虚弱到连医院都去不了。发病一周之后，她病逝于圣安娜街的家中，就在书店楼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凝结了许久，周遭仅有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随着风势转弱而逐渐远扬的雷鸣。

“过了一个月，有人告诉我，他们曾经看见她有天晚上出现在黎塞欧歌剧院对面的剧院咖啡馆。当时，她和毛里西奥·巴利斯同坐一桌。伊莎贝拉就是听不进我的劝阻，她扬言要把巴利斯利用马丁捉刀重写什么扬名立万畅销书之类的事情抖出来。她赴约就是为了质问他。咖啡馆服务生还记得，巴利斯当天搭乘座驾提早抵达，他还告诉我，巴利斯同时点了两杯洋甘菊茶和蜂蜜。”

费尔明暗自推敲年轻律师话中引出的因果关系。

“您认为是巴利斯对她下了毒吗？”

“我无法证实这一点，不过，从我刚刚告诉您的那些讯息看来，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一定是巴利斯。”

费尔明低头看着地板。

“马丁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布里安频频摇头。

“他还不知道。您逃狱之后，巴利斯下令将马丁囚禁在蒙锥克堡一座尖塔里的隔离牢房。”

“萨纳哈耶医生呢？他们没把这两个人关在一起吗？”

布里安哀叹一声，神情落寞。

“萨纳哈耶被指控教唆叛逃，在您逃狱后两星期遭枪决。”

房里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费尔明站了起来，开始绕着小圈子不停踱步，神情躁动不安。

“那我呢？为什么没有人来搜寻我这个人？再怎么说，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您根本就不存在了。为了避免上级指责，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大好仕途毁于一旦，巴利斯向长官宣称，巡逻队在搜索过程中，一枪击中了正打算从蒙锥克山坡逃跑的囚犯，然后，他们将逃犯的尸体丢进了露天墓穴。”

费尔明气得咬牙切齿。

“我跟您说，我打算现在就去军警局投案，然后告诉他们，我他妈的还活得好好的！看看巴利斯那家伙怎么解释我死而复活这件事。”

“别说这种傻话！您这样做根本于事无补。到时候，您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押送到荒郊小路，然后脖子挨上一枪。那个卑鄙小人不值得您这么做。”

费尔明点了点头，然而，羞愧和罪恶感仍在内心啃噬着他。

“马丁呢？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布里安只能耸肩以对。

“我所知道的都是秘密消息来源提供的。他是出不了监狱了。蒙锥克堡里面有个叫作贝伯的狱卒，他欠了我一点人情。他弟弟原本被判死罪，但是我帮他争取减刑为十年徒刑，目前在瓦伦西亚服刑。贝伯是个好人，他把自己在蒙锥克堡看见和听见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巴利斯不让我和马丁会面，但是透过贝伯，我知道他还活着，巴利斯把他囚禁在塔里，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狱方提供了纸笔给他。贝伯说，马丁一直在写东西。”

“写什么？”

“谁知道。巴利斯认为——这是贝伯告诉我的——马丁正依照他的要求改写他交代的那本书。但是您和我都清楚得很，马丁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他可能在写别的东西。他偶尔会大声重复朗读他写的句子，或是突然站起来，开始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一些对话片段和不完整的句子。贝伯负责大夜班监视马丁的牢房，只要情况允许，他总会趁机塞几支香烟给他，还有方糖，那是他唯一会吃的食物。对了，马丁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天使游戏》之类的？”

费尔明摇头否认。

“这是他正在写的这本书的名字吗？”

“贝伯是这么说的。根据马丁对他的叙述，以及马丁大声朗读的内容，听起来很像是自传或是忏悔录之类的……如果您要问我的意见，我认为马丁已经发觉自己正渐渐失去理智，趁着情况还不算太严重之前，他试图将回忆写成文字。这就好像他为了寻找自我，正在写一封信给自己……”

“万一巴利斯知道马丁根本就没把他交代的工作当一回事，会有什么后果？”

布里安律师回了他一个哀戚的眼神。

10

雨势停歇时，已近午夜。从布里安律师的阁楼往外远眺，巴塞罗那夜空仍不见清朗，低垂的乌云在屋宇间徘徊不去。

“您有地方过夜吗，费尔明？”布里安问道。

“我有个很诱人的选择，那就是去跟一个小姑娘一起住，同时也充当她的保镖，这小姑娘衣着打扮稍嫌清凉了点，但是心地非常善良，还有那身材啊！往街上一站，交通会堵塞的……不过，虽然可以拜倒在南方维纳斯的石榴裙下，但我还是觉得这么做不合适。”

“费尔明，我认为您在街上游荡非常不妥，太危险了。您可以住在这里，想住多久都行。”

费尔明在屋里张望了一下。

“我知道这里不是五星级大饭店，不过，我有一张折叠床，睡觉不打呼，而且，我是真的很高兴有人做伴。”

“您没有女朋友啊？”

“本来有。她是我之前工作的律师事务所创办人的掌上明珠，巴利斯派人阻碍我手上的所有案子，后来我就被辞退了。”

“马丁这个案子真是让您付出不小的代价。我看您会因此保持贞洁和贫穷的状态。”

布里安被逗笑了。

“就让我‘失业’下去吧，我会很快乐的。”

“这个……我可要先把话说清楚。除非您让我帮忙做事，我才会住下来。我呢，打扫、整理、打字、做饭、提供意见、帮忙抓人或跟踪，这些我都能做，如果您觉得压力大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我的好朋友萝西朵一定能以她的专业服务让您焕然一新，年轻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性欲过强、精虫上脑的问题，否则接下来会更糟糕。”

布里安伸出手来。

“就这么决定了。我正式聘请您担任布里安律师事务所助手，这里专为付不出费用的客户打官司。”

“我拿费尔明这个名字当保证，本周末以前，我一定帮您找到一个能够以现金支付诉讼费用的客户。”

就这样，费尔明暂时在布里安律师狭小的办公室安顿下来，接着，他马上着手整顿、打扫，白天的时间都用来整理卷宗、档案夹以及了解处理中的案件。不过两三天的工夫，经过费尔明巧手整理，办公室变得干净又整齐，看起来比原来大了三倍。费尔明白天大都在办公室度过，不过，他偶尔也会外出考察一两个钟头，带回他在蒂沃丽剧院大厅顺走的一把鲜花，还有一些咖啡，那是他对楼下咖啡馆女服务生猛灌迷汤的成果。他还带回了吉利士商行的精致进口食品。他记得在事务所的账目里看过，这家商行曾经找布里安处理过案子，于是，费尔明以事务所新任助手的身份进去打了招呼。

“费尔明，这火腿怎么会这么好吃啊？您去哪儿弄来的？”

“快尝尝那块拉曼查羊奶酪，保证让您心花怒放。”

每天早上，他仔细查阅布里安手上的所有案件，并将凌乱的笔记重新誊写一遍。到了下午，他拿起电话，手握一份名单，主动开发一些未来有可能上门的新客户。只要嗅出对方有一丝意愿，他会赶紧挂上电话，直接登门拜访。他总共打了五十通电话，包括这一带的商家、专业人士，以及一般百姓，他亲自拜访了其中十人，后来有三个人成为布里安律师的新客户。

一名寡妇正在和保险公司进行诉讼，对方拒绝支付她猝逝的丈夫应得的死亡赔付，理由是死者在享用了七扇门餐厅的龙虾大餐后心脏病发作身亡，此举无疑是自杀行为，所以不符合保单的赔偿条件。一位动物标本制作者和一名退休斗牛士对簿公堂，因为后者委托他将一头死于表演场上的五百公斤斗牛制成标本，解剖完成之后，退休斗牛士却拒绝前来领取并付费。根据退休斗牛士的说法，标本制作者为斗牛镶制的玻璃眼珠充满一股鬼魅邪气，他看一眼就吓得逃离现场，嘴里还不断喊着：“蜥蜴！蜥蜴！”住在圣彼得环城路的一位裁缝控告无照行医的牙医，对方拔掉他五颗臼齿，但没有一颗是蛀牙。这些都不是什么重大案件，但至少客户们都付了保证金，并且还签了约。

“费尔明，我打算付您固定薪水。”

“免谈！”

费尔明拒绝任何工作奖金，仅是偶尔借点小钱以便周日下午带萝西朵看场电影，或到白鸽舞厅跳跳舞，或到迪比达波游乐园走走，一进那里的“明镜之屋”，小姑娘立刻在他脖子上用力吸吮，让他足足痛了一个礼拜。那天，因为天气关系，游客很少，只有他们两人乘坐模型飞机观看巴塞罗那城微缩景观，趁此良机，费尔明重温了久违的鱼水之欢，总算满足了他身为男人的生理需求。

有一天，费尔明正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和萝西朵翻云覆雨，他不禁暗自沉吟，眼前这一切，完全出乎预料，竟是如此美好。接着，他突然心生恐惧，意识到眼前的美好不可能持续，这偷来的平静和幸福，终将在萝西朵春光凝艳的胴体和双眸前化为云烟。

11

当天晚上，费尔明坐在办公室等待外出的布里安。年轻律师这天行程紧密，法庭、公务机关、办事处、监狱，他无数次为了获取消息而勉为其难地鞠躬哈腰。当布里安律师的脚步声在走道上响起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费尔明赶紧去开门。律师拖着疲惫的脚步和颓丧的灵魂，无精打采地进了门。接着，他跌坐在墙角，双手抱头。

“怎么了，布里安律师？”

“我刚从蒙锥克堡回来。”

“有好消息吗？”

“巴利斯拒绝接见我。他们让我足足等了四个钟头，最后竟然把我赶走。他们取消了我的会面许可和进入蒙锥克堡的权利。”

“他们不让您探视马丁？”

布里安摇了摇头。

“他根本就不在那里。”

费尔明困惑不解地看着他。布里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好。

“我正打算离开时，贝伯跟了上来，然后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跟我说了。事情发生在两个礼拜前。马丁像个疯子似的，日以继夜写个不停，几乎都不睡觉了。巴利斯已经听说事情不太对劲，于是命令贝伯没收马丁所有的稿子。为了从他手中拿走那些手稿，狱方甚至出动了三名狱卒合力制伏他。贝伯把稿件呈交巴利斯，结果，巴利斯一看就抓狂了。”

“我猜是因为那不是他要的稿子……”

布里安频频摇头。

“巴利斯熬夜读完那份稿子，隔天早上，在四名手下的陪同之下，他上了尖塔，命令手下给马丁戴上手铐和脚镣，然后亲自走进牢房。贝伯隔着门缝听见了部分对话。巴利斯当时暴跳如雷。他告诉马丁，他非常失望，明明交给他的是足以写成旷世杰作的材料，但他这个可恶的家伙，不但没有听命行事，还写出了这一大篇没头没尾的蠢话。‘我期望写出来的书不是这个，马丁！’巴利斯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马丁怎么回他？”

“什么都没说。他完全不理会，根本就无视巴利斯的存在。这样的反应让巴利斯更加恼羞成怒。贝伯听见他用力甩了马丁耳光，外加拳打脚踢，但马丁默默承受，一声都没吭。后来巴利斯打得都厌烦了，而且任凭他再怎么恶言羞辱，马丁就是不回应，贝伯说，就在这时候，巴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森贝雷先生几个月前寄给马丁的信，但被没收了。那封信还附上了伊莎贝拉临终前写给马丁的遗言……”

“这狗娘养的混蛋……”

“巴利斯把信留在牢房里，他知道，没有什么比伊莎贝拉的死讯能伤害马丁更深……贝伯说，巴利斯离开之后，马丁看了信，然后开始呐喊，他疯狂吼叫了一整夜，并以双手和头部捶打墙壁和铁门……”

布里安抬起头，他看见费尔明跪在他面前，一手正抓着他的肩膀。

“布里安律师，您还好吧？”

“身为他的辩护律师……”他的嗓音颤抖着，“保护他、帮助他尽早出狱是我的责任……”

“您已经尽全力了，布里安律师。马丁清楚得很。”

布里安径自摇着头。

“事情还没完。”他说道，“贝伯告诉我，巴利斯不再给马丁提供稿纸和墨水，于是马丁将巴利斯扔在他脸上的那些手稿捡起来，翻到背面继续写。没有墨水，他就割伤自己的手臂，沾着鲜血写作……

“贝伯试图和他沟通，想尽办法抚平他的情绪……但是马丁已经不接受他的香烟，连最喜欢的方糖都不要……他甚至已经认不得贝伯了。贝伯认为，得知伊莎贝拉的死讯之后，马丁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活在自己内心的地狱里……每天晚上，他拼命叫喊，所有人都听得见。各种谣言开始在访客、囚犯和监狱内部工作人员之间流传开来。巴利斯对此逐渐感到不安。最后，他命令两名枪手在深夜将马丁押走……”

费尔明紧张地咽着口水。

“押去哪里？”

“贝伯也不清楚。根据他打听到的消息，他认为是奎尔公园旁一栋闲置空屋……战争期间，他们似乎在这里处决了好几个人，尸体就埋在花园里……两名枪手回来后，向巴利斯禀报事情都解决了。但是，就在那天晚上，贝伯隐约听见两名枪手的交谈，可惜并没有完全听清楚谈话内容。好像是那栋房子里出了什么事情。屋子里似乎还有别人。”

“别人？”

布里安耸了耸肩。

“这么说来……戴维·马丁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费尔明，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12

巴塞罗那，一九五七年

费尔明娓娓而谈，语若细丝，眼神哀戚。倾诉那些尘封回忆，似乎让他倍感疲惫，就连坐在椅子上都显得吃力。我替他斟上最后一杯酒，随即瞥见他双手拭泪。我递上一张餐巾纸，但他没理会。尤易斯餐厅的其他食客老早就走光了，我想此时应该已经过了午夜，却始终没有人来打扰，让我们得以平静从容地待在这里。费尔明望着我，面容憔悴，一口气说出了隐藏多年的所有秘密，似乎连他的求生意志都掏空了。

“费尔明……”

“我知道您要问我什么，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费尔明，戴维·马丁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费尔明一脸严肃看着我。

“达涅尔，您的父亲是森贝雷先生。这一点，您不需要有任何疑虑，永远都不要怀疑。”

我点了点头。费尔明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眼神空洞迷茫。

“您呢？费尔明，您后来怎么了？”

费尔明迟迟没有回应，仿佛这段往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我又过起了在街上游荡的生活。我无法留在那里，我再也不能跟布里安一起住了，也不想再见到萝西朵，我不想再见任何人……”

费尔明突然停了下来，我只好顺势帮他说下去。

“你在街上四处游荡，成了一个没有名字、举目无亲、一无所有的街头游民。你成了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许下的那个承诺，宁愿死了算了……”

“我答应过马丁，一定要照顾伊莎贝拉和她的儿子……也就是您。但是，我是个懦夫，达涅尔。我躲了这么久，一直害怕回来，没想到，我回来的时候，您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因此，那一晚我才会在皇家广场遇见您？其实不是巧遇吧？您当时跟了我多久？”

“经年累月……”

我想象他从我的童年开始就尾随着我，当我去上学，去城市公园玩耍；当我和父亲驻足在橱窗前并深信那支钢笔曾为雨果所有；当我坐在皇家广场上为克拉拉朗读，我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流连在她身上，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个无业游民，一个无处不在的幽影，一个被人忽视的身影。费尔明，我的守护者兼挚友。

“您为什么不早几年告诉我这些？”

“起初，我也想过说出实情，但后来发觉，这样只会对您造成伤害，一点好处都没有。过往已经无法改变。所以，我决定隐藏事实真相，因为，我希望您还是像您父亲那样比较好，别像我这个样子。”

我们沉默良久，彼此偷偷睨着对方，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巴利斯在哪里？”我终究还是提出了问题。

“您想都别想！”费尔明断然否决了我的想法。

“他目前人在哪里？”我再次追问，“您如果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

“然后想怎么样？去他家把他杀了吗？”

“为什么不行？”

费尔明面露苦笑。

“因为您已有妻小，因为您有大好人生，生命中还有爱您的人，以及您爱的人，因为您拥有一切，达涅尔。”

“什么都有，却少了母亲。”

“达涅尔，就算复仇了，您的母亲也回不来。”

“这话说得倒是轻松。被害死的又不是您的母亲……”

费尔明欲言又止，但他把话吞了回去。

“达涅尔，您认为您的父亲为什么绝口不提战乱时期的往事？难道您以为，他真的不再想起过去曾发生的事了吗？”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提？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

“他是为了您。达涅尔，都是为了您。您的父亲和许多经历过那段苦日子的人一样，他们把所有伤痛往肚里吞，什么话都不说。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能耐，他们惹不起任何党派和强权。您如果在街上和这些人擦身而过，甚至看不见他们。他们隐忍了那些年所受的苦难，任凭自己在生活中慢慢腐蚀，就为了让您这一代的年轻人能够活下去。千万不要批评您的父亲。您没有那个权利。”

我觉得自己的嘴巴仿佛挨了挚友一记重拳。

“请别生气，费尔明……”

费尔明随即摇头。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想更深入了解整件事情的始末。拜托，让我再问一个问题，一个就好。”

“跟巴利斯有关的问题？门儿都没有！”

“只问一个问题而已，费尔明。我可以发誓。您如果不愿意的话，那就别回答吧。”

费尔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这个毛里西奥·巴利斯跟我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我问道。

费尔明点头回应。

“就是他。直到四五年前，他一直是教育部部长。不久前还会偶尔出现在报章上。伟大的毛里西奥·巴利斯！身兼作家、出版人、思想家，也是全国知识界的救星。就是那个巴利斯。”费尔明说道。

这时候，我恍然明白，我曾多次在报上看过那个人的照片，对他时有耳闻，也看过他的名字印在书店陈列的书籍封面上。直到那天晚上为止，毛里西奥·巴利斯不过就是许多公众人物之一，经常出现，但并未让人印象特别深刻。直到那天晚上为止，如果有人向我问起毛里西奥·巴利斯，我大概会说他是个有点耳熟的人物，一个我从未特别关注的战时名人。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法想象会有那么一天，那个名字、那张面孔，竟是谋害我母亲的凶手。

“可是……”我还是不满意。

“没有什么可是。您说只问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

“费尔明，您不能让我就这样……”

“达涅尔，好好听我说！”

费尔明直视我的双眼，紧抓着我的手腕。

“我发誓，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帮您找出那个婊子养的混账，让他付出他应该付的代价，就算为此葬送生命也在所不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千万别那样做。”

我看着他，内心犹疑不定。

“答应我，达涅尔，千万别做傻事。等到时机成熟再说。”

我低下头。

“您不可以这样要求我，费尔明。”

“我不但可以，而且应该这样要求您。”

我终究还是点头应允，费尔明这才松开了我的手。

13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经过大门，我瞥见书店里仍有微光，是工作间的帘幕后面发出的光线。我从前厅大门进了屋子，接着看见我父亲坐在他的书桌前，正享受着我这辈子看他抽的第一支香烟。他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只开启的信封和一张信纸。我拉了一把椅子，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父亲不发一语地看着我，心思让人捉摸不定。

“有什么好消息吗？”我指着桌上的信件。

父亲把信递给我。

“这是你在那不勒斯的劳拉阿姨寄来的。”

“我有个阿姨住在那不勒斯？”

“她是你母亲的妹妹，你出生那年，她跟着家人移居意大利。”

我漫不经心地点着头。我根本就不记得她，而且，多年前母亲的葬礼上，她的名字甚至未列入送葬的亲友名单。

“她说有个女儿要到巴塞罗那念书，问我能不能让她在这里住一阵子。那个女孩叫作苏菲亚。”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个表妹。”我说道。

“我也是。”

父亲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同住，感觉上实在很不可思议。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父亲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得回复她才行。”

接下来，我们相视无语将近一分钟，两人无意谈论远房表妹的来访，却也都没有勇气开口提起心里真正惦念的事情。

“我猜你今天晚上一直都跟费尔明在一起吧？”父亲终于先打破了沉默。

我点点头。

“嗯，我们一起去尤易斯餐厅吃晚餐。一进门就碰见了安柏格尔克教授，他当时也在那儿吃晚饭，我还跟他说，有空应该常来书店走走。”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说着这些言不及义的词句，不禁觉得反感。父亲神情紧绷地盯着我。

“他有没有告诉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我想他就是太紧张了。打点婚礼那些事情，他压根儿就不喜欢。”

“就这样吗？”

说谎高手都知道，最能为人相信的谎言，就是避掉重点的事实。

“哦，他跟我聊了一些往事，就是他以前在牢里的那些事情。”

“所以……我猜他大概也跟你提到了布里安律师吧，有没有？”

我不确定父亲究竟知道多少，或者做了哪些臆测，因此，我决定谨慎接招。

“他跟我提到他曾经囚禁在蒙锥克监狱，后来在一个名叫戴维·马丁的人协助之下成功逃狱，这个人你好像也认识。”

父亲缄默了许久。

“在我面前，从来没有人敢跟我提起，但是我知道，很多人当时认为，甚至到现在还这样想，他们觉得你母亲爱上了马丁。”他的微笑看起来如此悲凉，我知道，他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一个。

我父亲跟某些人一样有个习惯，总是喜欢以格外夸张的笑容压抑号啕大哭的冲动。

“你母亲是个好女人。她是个贤良的妻子。我不希望你因为费尔明跟你提过的那些事而对她有奇怪的想法。他不认识她，可是我非常了解她。”

“费尔明根本没提过任何暧昧的影射。”我骗了他，“他只说妈妈和马丁交情深厚，为了帮他尽早出狱，妈妈聘请了那个叫作布里安的律师。”

“我想他大概也跟你提到了那个人，巴利斯……”

我踌躇了半晌才承认。父亲看出了我眼中的激愤，随即摇头。

“你母亲死于霍乱，达涅尔。我始终不懂为什么，但是布里安偏要指控这样一个大人物，却又找不出任何犯罪证据。”

我没搭腔。

“你绝对不能再有这样的想法。我要你答应我，绝对不再想这件事。”

我默不作声，不禁臆想父亲究竟是天真，还是痛失挚爱使他变得盲从，因此摆脱不了幸存者的懦弱。我记起了费尔明那段话，于是，我告诉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批评他。

“答应我，千万别做傻事，不要去找那个人。”他坚决重申。

我勉强点了头。他一把揪住我的手腕。

“你在我面前发誓！看在你母亲的分上……”

我感受到脸部一股剧痛正在蔓延，接着，我发现自己用力紧咬着牙齿，力道之大，几乎要把牙齿咬断了。我别过脸，但父亲就是不松手。我再与他四目相对时，心中已有盘算，干脆就骗他骗到底吧。

“看在妈妈的分上，我向你发誓，在你有生之年，我什么事都不会做的。”

“这不是我要你做的承诺。”

“我能做到的就是这样了。”

父亲双手抱头，沉沉地吸了口气。

“你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就在楼上的家里……”

“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当时快满五岁。那天晚上，伊莎贝拉要求我，绝对不能把那些事情告诉你。她认为你不知道才好。”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直呼母亲的名字。

“我知道了，爸。”

他定定看着我的双眼。

“对不起。”他喃喃低语。

我与父亲四目相视，有时候，只消看我一眼以及回忆过往，似乎就会让他又苍老一些。我站了起来，默默拥抱着他。他的双臂紧紧环抱我，接着，他痛哭失声，这些年来埋藏在内心的所有愤怒和痛楚，宛如急涌的鲜血般宣泄而出。这时候，说不出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父亲正缓慢地、无奈地迈向人生的终点。

第四部

疑云重重

Cuarta parte

SOSPECHA

1

巴塞罗那，一九五七年

曙光已现，我驻足小胡利安的房门前，此刻正安稳熟睡的孩子，嘴角扬起了微笑。我听见贝亚的脚步在走道逐渐挪近，接着，我感受到她的双手紧贴在我背上。

“站在这里多久了？”她问道。

“有一会儿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

“只是看看他。”

贝亚走近小胡利安的摇篮，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昨晚几点回来的？”

我没出声。

“费尔明怎么样了？”

“他还好。”

“那你呢？”

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要不要跟我聊聊？”

“改天吧。”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贝亚如是说。

“我也这么想。”

她一脸惊讶地望着我。

“达涅尔，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我很累了，上床睡觉吧。”

贝亚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进了卧室。躺下来之后，我随即将她拥入怀里。

“我今天晚上梦见你母亲了。”贝亚说道，“我梦见伊莎贝拉。”

雨水拍打着玻璃窗，叮咚作响。

“我还是个小女孩，她牵着我的手。我们在一栋很大很古老的房子里，客厅非常宽敞，里面放了一架三角钢琴，还有一条通往花园的走道，花园里有个池塘。池塘边有个跟小胡利安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我知道，其实那就是你，但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伊莎贝拉在我身旁跪了下来，并问我有没有看见你。你当时正在玩水上的纸船。我告诉她，我看见你了。接着，她说我必须照顾你。我必须永远照顾你，因为她要去好远的地方了。”

接着，我们久久沉默不语，只是聆听着窗外的雨声。

“费尔明昨天晚上跟你说了些什么？”

“真相。”我答道，“他把真相都告诉我了。”

贝亚不发一语，静静听着我复述费尔明的往事。起初，我感受到愤怒又在内心重新燃起，但在叙述的过程中，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悲痛与绝望。对我来说，一切来得突然，如何与费尔明透露的秘密和纠葛共处，我依然无所适从。那些都是将近二十年前发生的事，这些年来，我被迫扮演观众的角色，眼看着自己的命运于焉成形。

叙述告一段落之后，我发觉贝亚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眼神中尽是不安。她的心事，其实不难猜想。

“我已经答应过父亲，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去找巴利斯这个人，我什么事都不会做的。”为了安抚她，我赶紧提出解释。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那接下来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俩？你有没有想过胡利安怎么办？”

“我当然考虑过了。你不需要担心。”我说的是违心之言，“和父亲谈过之后，我已经明白，这些都是陈年往事，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贝亚对我的话似乎半信半疑。

“是真的……”我又说了谎。

她直视着我的双眼好一会儿，毕竟，那都是她想听的话，最后，她也只好相信了。

2

当天午后，漫天雨幕依旧笼罩着洼坑满布的空荡街道，书店门口出现了萨尔加多饱受岁月淬炼的刁蛮身影。他那绝无仅有的犀利目光穿透了橱窗，冷冷地观望我们，马槽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他身上仍是初次来访时所穿的同一套旧西装，完全湿透了。我走近门边，帮他开了门。

“很漂亮，那个马槽……”他说。

“您不进来吗？”

我替他拉着门，萨尔加多瘸着脚走进书店。才走了几步，他居然就撑着手杖停在那儿。费尔明一脸疑惧，站在柜台后面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萨尔加多咧嘴一笑。

“好久不见啊，费尔明。”他开口打招呼，语气平和。

“我还以为您死了。”费尔明毫不领情。

“我也以为您死了。大家都这么认为。毕竟监狱的人是这样跟我们说的。据说，您试图逃跑，却被抓到，结果挨了一枪。”

“要抓我哪有这么容易？”

“说真的，我一直很乐观地认为您一定能够逃出去。您也知道，坏痞子都是比较长命的……”

“这还真让我感动，萨尔加多。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大约一个月前。”

“千万别告诉我……您是因为表现良好而出狱的。”

“我想他们是等我死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给我特赦，我还有佛朗哥亲自签名的特赦证明书。”

“哦，我猜您大概会拿去裱起来吧。”

“就贴在厕所马桶上方，万一缺卫生纸的话，正好可以撕下来用。”

萨尔加多往柜台又挪近几步，然后指了指角落的椅子。

“两位介意我坐下来吗？我还不习惯走太长的路，很容易就累了。”

“请坐吧。”我回应。

萨尔加多瘫坐在椅子上，用力深呼吸，同时搓揉着膝盖。费尔明打量着他，那副神情，仿佛正在观察的是一只刚从马桶里爬出来的老鼠。

“您真有本事，大家以为最早死掉的人，居然成了活最久的那个……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费尔明？”

“如果跟您不熟的话，我大概会回答是优质饮食和清凉的海风。”

萨尔加多发出似笑非笑的嗓音，听起来像是沙哑的咳嗽声，仿佛支气管正濒于爆裂。

“您还是老样子，费尔明。就因为这样，我一直很喜欢您这个人。以前那段日子哟！不过，我可不想拿咱们那些老掉牙的陈年往事去烦年轻人，他们这一代对我们已经没兴趣了。这个时代时兴的是查尔斯顿舞，或许他们现在换了个名称也说不定。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请说。”

“有话要说的应该是您吧，费尔明。我该说的都说了。您是不是该把欠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否则……场面闹得太难看，恐怕对您也不太好吧？”

费尔明迟迟没有回应，在场的三人陷入尴尬的静默。萨尔加多的目光紧盯着他不放，仿佛随时会喷出毒液似的。费尔明看了我一眼，但我就是参不透他的心思，他只好沮丧地叹了口气。

“算您厉害，萨尔加多。”

费尔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东西，递给他。一把钥匙。就是“那把钥匙”！萨尔加多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乐得像个孩子似的。他站了起来，缓缓踱向费尔明，并伸出仅有的那只手接下钥匙，激动得颤抖不已。

“您如果打算再把这玩意儿塞进肛门的话，拜托到厕所去，我们这儿可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费尔明没好气地提醒他。

萨尔加多恢复了好气色和好心情，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仔细想想，您这些年来替我保存着这支钥匙，我是打心底感谢您。”

“这就是朋友之间的道义嘛！”费尔明挖苦他，“您赶快滚远一点，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萨尔加多一脸笑盈盈，还朝着我们眨眼。他走向店门，再也不见步履维艰的窘况。走出店门前，他转过头来，和和气气地举手挥别。

“费尔明，祝您事事如意，长命百岁。请放心，我不会泄漏您的秘密。”

我们看着他在雨中离去，一个众人眼中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我确定，他并不在意落在脸上的清冷雨滴，甚至身陷囹圄的漫长岁月以及命运之艰辛，他都可以漠然置之。我将视线转向费尔明，此时的他早已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茫然呆滞地望着他多年前的狱友。

“我们就让他这样走了？”我问道。

“难道您有更好的计划吗？”

3

一如多数人的反应，我们谨慎观察了一分钟之后，立刻穿上深色风衣冲上大街，还拿了一把大如遮阳伞的雨伞。那是费尔明从海滩市集买来的，打算冬天用来遮雨，夏天带贝尔纳达到小巴塞罗那海滩戏水时遮阳。

“费尔明，我们两个这副蠢样太显眼了，就像要登台演出的二重唱。”我好心提醒他。

“放心，那个不要脸的家伙现在眼里只有从天而降的金银珠宝。”费尔明驳斥我的顾虑。

萨尔加多比我们超前了大约一百米，瘸着轻快的脚步走在雨中的伯爵街。我们稍微拉近了一点距离，随即发现他正打算登上沿着拉耶塔纳大道行驶的电车。我们赶紧收了伞，拔腿向前跑，总算赶在电车驶离前跳上了车子。我们依照跟踪的传统方法，一上车就往车尾钻。萨尔加多在电车前段找到了位子，有个对他的恶行一无所知的好心人让位给他。

“人老了就是这样。”费尔明有感而发，“所有人都忘记了，老人也有可能是讨人厌的混蛋。”

电车行经特拉法加街后抵达凯旋门。我们往前探头张望了一下，确定萨尔加多仍然坐在车上。这时候，嘴上蓄着浓密短髭的售票员注意到我们俩，立刻眉头紧蹙。

“两位不要以为一直躲在车尾买票就有折扣，我从两位一上车就一直注意着。”

“这年头已经没有人把社会现实主义放在眼里了。”费尔明咕哝着，“这是什么国家呀！”

我们递给他几枚硬币，然后他把车票交给我们。本以为萨尔加多八成已经睡着了，但在电车驶近北方车站时，他突然起身，拉了下车电铃。趁着司机逐渐减速并准备停车之际，就在水电公司总部所在的那幢宏伟的新式建筑前，我们纵身跳下了电车，然后继续跟着车子到了停靠站。我们看着萨尔加多被两名乘客协助着步下电车，随即朝着火车站前进。

“您心里想的应该跟我一样吧？”

费尔明点了点头。我们尾随萨尔加多前往车站大厅，借着费尔明那把大雨伞作为掩护，但也说不定我们俩因此更引人注目。进了车站大厅之后，萨尔加多走近靠墙摆设的一大排金属寄存柜，仿佛一处迷你版的墓园。我们找了一张阴暗角落里的长椅坐了下来。萨尔加多伫立在一长排寄存柜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看。

“他会不会是忘了把巨款藏在哪个寄物柜了？”我好奇问道。

“他怎么会忘记！这二十年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眼下正是陶醉其中。”

“那是您这么说。我认为他是忘记了。”

我们继续坐在那儿，静观其变，耐心等候。

“您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逃出蒙锥克堡之后，您把钥匙藏在哪里了……”我大胆提问。

费尔明满脸不耐烦地睨了我一眼。

“我不想谈这件事情，达涅尔。”

“那就算了。”

我们又等了好几分钟。

“说不定他有同伙。”我说道，“所以他还在等人。”

“萨尔加多不是那种会跟别人共享的人。”

“或许还有别人要……”

“嘘……”费尔明要我安静，同时指着萨尔加多，这时候他总算开始行动了。

他走近其中一个寄存柜，伸手去摸金属柜门。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打开寄存柜柜门，朝内部张望。就在这时候，两名国民警卫队员从月台绕过大厅转角走了过来，逐渐靠近正打算从寄存柜把东西拿出来的萨尔加多。

“哎呀，哎呀，这怎么……”我忍不住低声发了牢骚。

萨尔加多回过头来，向两名警卫队员打招呼。双方聊了几句，接着，其中一名警卫队员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行李箱，放在萨尔加多脚边。那个老贼热络地感谢他帮忙，两名警卫队员挥着三角帽向他道别，然后继续执行巡逻任务。

“哼，西班牙万岁。”费尔明喃喃低语。

萨尔加多紧抓着行李箱，将它拖到我们对面的一张长椅前。

“他不会就在这里打开吧？”我问道。

“他必须确认东西都在里面才行。”费尔明有不同看法，“这个无赖苦苦等待这么多年，熬过了种种折磨，就是为了拿回他的巨款。”

萨尔加多一再环顾四周，确定身边没人之后，终于动手了。我们看着他将行李箱打开几厘米，然后往里面张望。

他就这样看了将近一分钟，动也不动。我和费尔明面面相觑，两人都一头雾水。霎时，萨尔加多关上行李箱站起身。他径自走向车站出口，留下了那个行李箱，就这样放在敞开的寄存柜前。

“他在干什么？”我问道。

费尔明站了起来，并且比了个手势。

“您去看着那个行李箱，我去跟踪他……”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费尔明已经急着往出口跑了。我快步走向萨尔加多留下的行李箱。隔壁长椅上有个狡猾的家伙正在看报，他也盯上了那只行李箱，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人盯着他之后，他立刻起身，像只秃鹰似的扑向猎物。我加快脚步。就在陌生人正要伸手去拿的瞬间，我及时抢下了行李箱。

“这不是您的行李箱。”我厉声呵斥。

那人狠狠瞪着我，并紧抓着提手不放。

“难道要我找国民警卫队吗？”我质问他。

那个无赖一听就慌了，马上松开行李箱，一溜烟飞也似的往月台方向跑，立刻不见了踪影。我把行李箱拉到长椅边，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将它打开。

里面是空的。

就在这时候，车站出口传来一阵喧哗，为了看清骚动状况，我抬起头张望了一会儿。接着，我站了起来，随即看见那两名警卫队员在玻璃门外，正忙着挤进冒雨围观的好奇群众。当人群总算疏散时，我看见费尔明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萨尔加多。老人睁大着双眼，任雨淋洒。有个正巧路过的女子惊愕得捂住了嘴。

“怎么了？”我上前询问。

“有个可怜的老人，突然倒地暴毙……”她答道。

我走出车站，缓缓走近围观人群。我看着费尔明抬起头来，并与警卫队员简短交谈。其中一名警卫队员点了点头。这时候，费尔明脱下风衣，将它摊盖在萨尔加多的遗体上，并盖住了他的脸。当我抵达现场时，风衣下露出了仅剩三根手指的那只手，掌心有一把钥匙，被雨水冲洗得格外晶亮。我拿着伞替费尔明遮雨，并伸手搂着他的肩膀。我们踩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那里。

“还好吧，费尔明？”

我的好友只是耸耸肩。

“我们回家吧。”他突然这样说道。

4

步行离开火车站时，我把风衣脱下，披在费尔明肩上。他的风衣已经拿去覆盖萨尔加多的遗体。眼看费尔明实在没什么气力走路，我决定拦下一辆出租车。我替费尔明打开车门，等他在车内坐定，我关上车门，再绕到另一边上车。

“行李箱是空的。”我告诉他，“萨尔加多被人摆了一道。”

“黑吃黑啊……”

“您觉得会是谁呢？”

“说不定就是那个告诉他钥匙在我这儿的人，而且还把我的下落也跟他说了。”费尔明喃喃低语。

“会是巴利斯吗？”

费尔明哀叹一声，神情沮丧。

“我也不知道，达涅尔。我已经毫无头绪了。”

我在后视镜里瞥见司机的目光，他还在等着。

“到皇家广场入口，费尔南多街上那个。”

“我们不回书店吗？”费尔明问道。他已筋疲力尽，根本无力讨论出租车应该开往何处。

“我是要回书店，但是您去古斯塔沃先生家，今天就乖乖待在贝尔纳达那儿吧。”

途中，我们一路无语，雨中的巴塞罗那一片朦胧。车子抵达费尔南多街的拱门，多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了费尔明。我付了车资，然后下车。我陪着费尔明走到古斯塔沃先生家大门口，并上前拥抱了他。

“好好保重，费尔明，多少要吃点东西，否则贝尔纳达新婚之夜抱的会是一具骷髅。”

“您别操这个心，我一旦打算要增胖，长肉的速度连男高音都比不上。等会儿上楼之后，我马上去拿古斯塔沃先生在吉利士商行买的奶油糖酥饼，大口大口吃到撑为止，明天您看到我，又是跟一块肥猪肉一样！”

“最好是这样。请代我问候您那可爱的未婚妻。”

“我会的，只是，关于婚礼的法定程序和筹办事宜，全都没个着落，我觉得很愧疚，感觉自己就像个罪人。”

“没这回事。还记得您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命运不会挨家挨户来敲门，我们得自己去找。”

“我跟您说实话，这是我从卡拉斯的书里借用的句子。听起来挺不错的。”

“我是一听就相信了，到现在还是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说，您的命运就是顺顺利利地把贝尔纳达娶回家，该有的文件一样都不缺，按照预定的日期，神父、白米和姓名，样样都有。”

费尔明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以达涅尔这个名字跟您打包票，您一定可以光明正大完成终身大事的。”我对垂头丧气的费尔明许下承诺。眼前的他是如此沮丧，就算有心爱的瑞士糖，就算在费米纳戏院看到金·诺瓦克那无视地心引力的性感胸部，大概都无法让他振作精神。

“达涅尔，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您把事实真相还给了我。”我告诉他，“作为回报，我会把您的姓名还给您的。”

5

当天下午，回到书店后，我立即启动了抢救费尔明身份证的秘密计划。第一个步骤是到后面的工作间打了几通电话，并拟定计划流程。第二步是网罗技巧高超的专家。翌日中午，我顶着艳阳晴空，步行到卡门街的图书馆，打算在那儿和安柏格尔克教授碰面，我确信他对我的造访毫不知情，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我在阅览室大厅找到他，只见他埋首在书堆和资料文件堆里，神情专注，奋笔疾书。我在他那张大桌子另一边和他面对面坐着。约莫一分钟之后，他才发觉了我的存在。他抬起头，一脸惊讶地望着我。

“看您写得这么起劲，一定是在创作什么香艳刺激的小说吧。”我故意开他玩笑。

“我正在写一篇系列文章，主题是关于巴塞罗那怀才不遇的不幸作家们。”他说道，“还记得胡利安·卡拉斯吧？您几个月前在书店推荐给我的作家？”

“当然。”我应道。

“我正在研究这个作家，他的经历真是不可思议。您知道吗，有个穷凶极恶的狠角色，曾经花了许多年的时间到处去搜寻卡拉斯的作品，就为了把书烧毁！”

“真的吗？”我佯装一副吃惊的神情。

“非常诡异的一件事。等我写完了，我拿来让您看看。”

“您应该以这个主题写一本书才对。”我提议，“以不幸作家和政府禁书为主轴，写出巴塞罗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历史。”

安柏格尔克教授似乎颇感兴趣。

“其实我也有过这个念头，只是，我要兼顾报社专栏和大学课程，实在太忙……”

“您如果不写的话，恐怕就没有人会写了……”

“那倒也是，也许我应该义无反顾，一头栽进去写就是了。我也不知道要从哪里挤出时间来，可是……”

“森贝雷父子书店很乐意提供您所需的书籍资料和咨询服务。”

“好，我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我们去吃午饭吧，如何？”

安柏格尔克教授结束了那天的工作，于是，我们结伴来到莱奥波尔多之家，几杯红酒下肚，佐以上等火腿片，耐心等着当日特餐炖牛尾上桌。

“我们的好朋友费尔明还好吗？几个礼拜前，我在尤易斯餐厅碰到他，看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其实，我正想跟您聊聊他的事情。因为事情敏感，所以，请您务必保密。”

“那当然。我能帮得上忙吗？”

于是，我概略说明了问题所在，尽量简明扼要，刻意避免棘手或不必要的细节。安柏格尔克教授似乎意识到了事情并非如表面看来那样单纯，不过，他一派气定神闲，谨慎如常。

“请听听我的理解是否正确……”安柏格尔克教授说道，“费尔明无法使用他的身份证，因为他在将近二十年前已经被正式宣告死亡，因此，从法律上来说，他根本就不存在。”

“没错。”

“但是，根据您的叙述，被注销的身份证本来就是假的，那是费尔明在战乱时期为了保命而给自己取的名字。”

“没错。”

“就是这里我不太懂，还请您帮我解答，达涅尔。如果费尔明以前就拿过假的身份证，现在为了结婚，为什么不干脆再以另一个假名伪造一张新的身份证呢？”

“有两个原因，安柏格尔克教授。第一个原因纯粹是为了方便，因为他无论如何都得想出一个名字，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因此，他决定要使用的姓名，都得凭空捏造才行。”

“但是……我猜他是想继续当费尔明，对吧？”

“完全正确。这就是第二个原因，无关实际上的考虑，而是情感因素，而且这个原因更重一些。费尔明希望能够继续做费尔明，因为那是贝尔纳达爱上的男人，而且，那个男人是我们大家的朋友，他是我们熟识的人，而他也想成为那个人。多年来，对他来说，那个以前的他早就不存在了。那是抛却已久的外皮。我应该算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了，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对我而言，对于所有爱他的人，尤其对他自己来说，他就是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所以，说穿了，既然要替他做一张新的身份证，何不干脆就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呢？”

安柏格尔克教授总算点头认同。

“的确如此。”他如是说。

“这么说来，您觉得这件事是可行的啰，教授？”

“嗯……这件事情，就跟堂·吉诃德苦追风车巨人一样，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艰巨任务。”安柏格尔克教授评估事态，“这位身材瘦削的拉曼查乡绅费尔明，打算在上帝的见证之下和他美丽的贝尔纳达结为夫妻，但是，怎么去弄来那一大堆假文件呢？”

“我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查过相关法律书籍。”我说，“在这个国家，一个人的身份证是用出生证明去申请的，如果仔细去研究的话，其实那是一份非常简单的证明文件。”

安柏格尔克教授皱起了眉头。

“您这个念头可真要不得。更别说那还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至今仍无前例，至少法律年刊上没提过。我已经查证过了。”

“请继续说，我越听越有兴趣了。”

“假设有个人……我是说假设，他有办法进入民事管理局的办公室，然后将出生证明书‘插入’档案资料库当中……如果要发放一个人的身份证，有了这个基本资料应该就可以了吧？”

安柏格尔克教授频频摇头。

“如果是刚出生的婴儿，那是没问题，但是，假设我们谈的是个成年人，那就需要备齐这个人从小到大所有的证明文件。就算您有办法混入档案资料库，我是说假设，您要去哪里弄来那一大堆证明文件？”

“比方说……我们可以做出一系列以假乱真的复制证件。这样可行吗？”

安柏格尔克教授深思熟虑了一番。

“最大的风险在于，可能会有人发现伪造文件并揭发出来。假如这个风险排除掉，那么问题就集中在两点，第一要能够访问档案库，并将一份虚假但是可信的身份文件放入资料系统；第二，要制作申请身份证所需的一系列文件。我是指各种材质和尺寸的文件、证书和证件，包括教堂的洗礼证书……”

“关于第一点，据我了解，为了纪念宪法制定，您曾经接受市议会委托写了一系列关于西班牙法律制度的精彩文章。我大致研读了内容并从中发现，战乱时期，部分户籍资料因空袭而炸毁。这就表示，成千上万的户籍资料必须以非常粗糙的方式复制还原。我虽然不是专家，但也敢大胆假设，这意味着确实有漏洞可钻，只要有人消息够灵通，人脉够广，而且计划也够周密……”

安柏格尔克教授斜着眼看我。

“看来，您还真的仔细做了研究，达涅尔……”

“请原谅我的放肆，教授，不过，为了费尔明的幸福，这实在不算什么。”

“他的确也值得您这么做。不过，万一事情败露，他恐怕会吃上官司，罪可不轻。”

“因此，我已经想过了，假设有人能潜入那些战后重建的户籍资料库，他或许可以带个助理进去，然后……这么说吧，就由助理去处理最危险的工作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假定的助理应该向那位带领人做出保证，终身以八折优惠在森贝雷父子书店购买所有书籍。此外，他也应该受邀参加重获新生的当事人不久后举行的婚礼。”

“就这么说定了。而且，我给您提高优惠到七五折。但我心里清楚得很，有个人，我是说假设有个人，就当是以修理这个腐败贪渎的政府为乐，他应该会同意百分之百无条件合作才对。”

“我可是个学者。达涅尔，动之以情这一套在我身上不管用的。”

“既然这样，那就看在费尔明的分上吧！”

“那是两回事。我们来谈谈技术性的问题。”

我掏出萨尔加多给我的千元大钞给他看。

“这笔钱，我准备用来支付所有花销和手续费。”我告诉他。

“我看您是真的豁出去了。不过，请留着这笔钱，用在别处吧，因为我为您提供的服务完全免费。”安柏格尔克教授说道，“亲爱的助理，我最担心的是申请所需的所有文件。新上任的政府官员们，除了水库和弥撒书不管之外，他们把已经够庞杂的官僚结构弄得更加复杂，这种梦魇就连卡夫卡都会受不了。正如我跟您说过的，这个案子需要所有相关文件，包括信件、申请书、请愿书以及其他文件，而这些文件必须具有相当的真实度才行，一定要有老旧文件特有的质感、色调和气味，而且还积了灰尘，绝对不容置疑……”

“这些事情，我们都能办到。”我说。

“我得看看这次行动的‘同伙’是谁才行，这样我才知道您是不是在空口说大话。”

于是，我向他解释了这项计划的其他细节。

“那应该行得通。”他做出结论。

等候已久的主菜上桌了，我们暂时打住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其他事情。到了该上咖啡和甜点的时候，我虽然都想尝尝，无奈已经吃得太饱，于是，我假装不经意地随口提出一个问题。

“对了，教授，前几天有个客人在书店跟我聊起一件事，他在谈话中提到毛里西奥·巴利斯这个名字，此人曾经担任教育部部长等高官职务。您知道这个人吧？”

安柏格尔克教授蹙着眉头。

“关于巴利斯这个人？我想，我知道的就跟大家差不多吧。”

“您一定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教授，而且是非常多。”

“嗯，我已经有一阵子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但是，直到不久以前，毛里西奥·巴利斯一直是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如同您说的，他担任高官多年，表现耀眼，备受推崇，他还担任过许多机构的主管，仕途相当平顺，一向德高望重，他是许多人尊崇的政坛大佬，也是西班牙媒体文艺版的宠儿……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曾经是个很有名望的大人物。”

我露出一抹浅笑，仿佛正在等待转折的惊喜。

“现在不是了吗？”

“说真的，我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消失了好一阵子，至少在公众场合是很久不见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派驻外国使馆，或是调任某个国际机构之类的，您知道，政治圈的人事偶尔会大风吹，不过，这阵子真的没见过他在任何地方出现……我知道他跟好几个人合伙开了家出版社，也经营了很多年。出版社业务蒸蒸日上，书籍出版从未中断过。因此，我每个月会收到一些新书发表会的邀请函……”

“巴利斯也参加这样的活动吗？”

“多年以来，他一向都会出现的。我们常拿这个开玩笑，因为他聊自己的事情总是比谈论新书或作者要热络得多，不过，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我说，达涅尔，能否请问您，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我以为您只关注文学里的风花雪月。”

“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

“这样啊。”

接着，安柏格尔克教授一边结账，一边斜着眼看我。

“为什么我总觉得您心里藏了话没说，还不是只藏了一半，而是几乎都藏起来了？”

“改天我会好好跟您说清楚的，教授。我保证。”

“请一定要告诉我。因为城市都是没有记忆的，必须有个像我这样的人，一个思路清晰的智者，才能延续城市的生命。”

“我们这样约定吧：您帮我解决费尔明的问题，我会找一天把巴塞罗那宁可遗忘的往事告诉您……就当作是您书写秘密历史的材料。”

安柏格尔克教授向我伸出手，我随即握了他的手。

“我会记住的。现在，回到费尔明的话题，我们要去哪里弄那些证件呢……”

“关于这项任务，我想我已经找到适当人选了。”

6

我的旧识奥斯瓦尔多·达里奥·德·莫特森，巴塞罗那的天王写手，此刻正在维瑞纳宫旁的写字亭里享受他的清闲，桌上摆着一杯白兰地咖啡，嘴上叼着雪茄。一见我走近，他立刻朝着我招手。

“天之骄子回来啦。您改变心意了？这一回我们来写封火辣辣的情书吧？保证能让您俘获渴慕已久的芳心，怎么样？”

我再度向他展示婚戒，他点点头，记起了我。

“抱歉，我习惯这样开场白。您真是老派作风啊。今天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前几天总算想起在哪里看过您的名字，奥斯瓦尔多先生。我在书店工作，店里有一本您在一九三三年出版的小说：《暮光骑士》。”

奥斯瓦尔多遥想当年，嘴角漾起怀旧的笑容。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也就是我的出版商，把我骗得一毛都不剩。哼！希望他们都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不过，我在写那本小说的过程中获得的快乐，却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

“改天我把书带来，您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那还用说，荣幸之至。这个世界就是无法接受以埃布罗河三角洲为场景的西部冒险小说，骑着骏马云游四方的强盗，换成了划独木舟就行不通了。”

“您堪称地中海岸的赞恩·格雷。”

“我也希望自己有这个本事。怎么样，年轻人，您今天来有何贵干呢？”

“我想借助您的超凡才艺和智慧，帮助我完成一件极具冒险性的艰巨任务。”

“我洗耳恭听。”

“我想请您帮我的好友做一份以前的文件，好让他可以合法地和心爱的女人结婚。”

“他是个好人吗？”

“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一个人。”

“那好，您不需要再多说了。婚礼和受洗一向是我钟爱的场面。”

“他需要请愿书、报告书、申请书和身份证明这些东西。”

“没问题！我们把一部分工作交给路易斯托，您也认识他的，非常可靠的一个人，而且，他是个有办法写出十二种不同字体的高手。”

我掏出教授婉拒的千元大钞，递给他。奥斯瓦尔多睁大了眼睛，赶紧把钱收好。

“是谁说在西班牙不能靠写字维生的？”他说道。

“这笔钱足够支付各项费用吗？”

“绰绰有余。等我列出细目，并且都安排好之后，我会把最后的数目告诉您，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十五元都嫌太多了。”

“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您了，奥斯瓦尔多。我的好友安柏格尔克教授……”

“啊，了不起的好作家！”奥斯瓦尔多突然插上一句。

“也是个令人敬佩的绅士。我想告诉您的是，安柏格尔克教授改天会过来，他会告诉您所需的各种证件以及所有细节。只要有任何需要，您都可以在森贝雷父子书店找到我。”

一听到书店名称，他立刻神采飞扬。

“那是我的殿堂。我年轻时每周六都会到书店，多亏森贝雷先生为我开拓了视野。”

“他是我的祖父。”

“但是我已经好多年没去了。没办法，囊中羞涩，我只能到图书馆去借书。”

“奥斯瓦尔多，请您务必再度光临。把书店当作您的家，喜欢的书就拿回去看吧。”

“好的，我会再去的。”

他伸出手，我也伸手握住。

“能为森贝雷家族服务是我的荣幸。”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还有那个跛脚的呢？您大费周章紧盯了老半天，是不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

“虽然闪闪发光，可惜不是金子。”我说。

“嗯，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

7

巴塞罗那，一九五八年

那年的一月，天空就像琉璃般澄澈，冰冷阳光映照着城市屋宇上那层糖霜般的细雪。日日晴朗，艳阳下的巴塞罗那光洁剔透，建筑墙面上光影交错，双层公交车顶着空空荡荡的上层车厢行驶在街道上，每逢电车驶过，车轨上总会留下一束蒸汽。

旧城区的街道上方，环状圣诞灯饰上的蓝色灯光闪闪发亮，商家高分贝播放着颂扬慈悲与和平的圣诞歌曲，处处可闻的甜腻歌声吟唱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穿透了人们的脑波，有人突发奇想，随手替圣雅各布广场上市政府放置的马槽里的圣婴戴上了长尾贝雷帽，巡逻的警卫发现了，非但没有把他揪进警察局严办，甚至兴致盎然看了老半天，直到大主教官邸接获通报，三名修女赶往现场，总算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圣诞节购物需求高涨，伯利恒之星把森贝雷父子书店账簿里的赤字化成了盈余，保障我们至少有钱可以交电费和暖气费，说不定还可以一天至少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父亲似乎因此恢复了工作的动力，并宣布明年不该拖到最后一刻才布置书店。

“咱们的马槽已经摆得够久啦！”费尔明讪讪地咕哝着。

一月六日的三王节过后，父亲交代我们小心将马槽装箱收好，并拿到地下室存放，以备下次圣诞节使用。

“要小心。”父亲提醒我们，“费尔明，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常常在地下室乱翻一通。”

“森贝雷先生，我一定会拼了这条命去保护马槽以及所有的牲畜，请放心，我会把它们当成无价之宝，小心地捧在手心里！”

圣诞装饰一一装箱之后，我瞥了地下室一眼。上次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我们谈论了一些费尔明和我都不愿再提起的话题，然而，那些话题至少仍在折磨着我的记忆。费尔明频频摇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您该不会还在想着那个笨蛋写的那封信吧？”

“有时候。”

“您没跟贝亚小姐提起这件事吧？”

“没有。我把信放回大衣口袋里，一个字都没提。”

“那她呢？她没跟你说她收到那个花花公子寄来的信吗？”

我摇摇头。费尔明皱着鼻子，摆明了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您决定要怎么做了吗？”

“什么怎么做？”

“少装傻，达涅尔。您到底要不要跟踪妻子到丽兹酒店，当场揭发旧情人幽会，然后再好好闹他一场？”

“您认为她会赴约？”我立刻表达不满。

“难道您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自惭形秽地低下头。

“什么样的丈夫会不信任自己的妻子啊……”

“要我提供这种男人的名单，还是给您统计数字就可以了？”

“我相信贝亚。贝亚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她不是那种女人。如果真有什么事应该告诉我的，她会当面说清楚，不会偷偷摸摸。”

“既然这样，那您就没什么好担心了，不是吗？”

费尔明话里有些不太寻常的语气，我心想，自己这阵子的怀疑和不安，已经让他对我大失所望了，虽然他永远不会在我面前承认，但他一定很难过，因为我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卑劣的想法上，还怀疑一个不该受到质疑的女人原有的忠诚。

“费尔明，您一定会想，我是个无知的笨蛋。”

费尔明摇头否认。

“没这回事。我认为您是个很幸运的人，至少在爱情这方面，您就像大多数人一样，身在福中不知福。”

上方的楼梯口传来用力的敲门声，我们俩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们俩是在下面挖到石油啦？快点上来！有工作等着。”父亲在召唤我们。

费尔明哀叹一声。

“唉！自从赤字消失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暴君。”费尔明说道，“业绩变好，他也神气起来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日子一天天过去。费尔明总算松口答应授权父亲和古斯塔沃先生去打点婚礼和婚宴筹备事宜，两人也分别担任主婚人和证婚人。我则以男傧相的身份，为婚礼筹备委员会提供咨询服务，贝亚担任的是艺术总监，并以铁腕协调安排所有相关事宜。

“费尔明，贝亚交代我，我们得去一趟邦塔里欧尼西服店，您得试穿西装。”

“只要不是囚服那种条纹样式就好……”

我对他发誓，甚至下了诅咒誓约，一定会让他的名字合法，也一定会让他的神父好友大声说出：“费尔明，您愿意娶贝尔纳达为妻吗？”我们绝不会被那一沓十六开的文件打败的。不过，随着日期逐渐逼近，费尔明内心饱受苦恼和焦虑的侵蚀。贝尔纳达每天悬着一颗心，靠着祈祷和焦糖布丁熬过了每一天。自从那位熟识且亲近的医生确认她怀孕之后，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应付恶心和头晕，由此可见，费尔明这个孩子尚未出娘胎就开始惹麻烦了。

那段日子表面上看来风平浪静，但内心的汹涌暗潮，却缓缓将我拖入情感深处一个难以抗拒的新感受：仇恨。

工作之余，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偷偷前往卡努达街的文艺协会，调查毛里西奥·巴利斯的过往。时间就在期刊阅览室和目录档案室消磨掉了。多年来一直模糊不清也从未关注过的人物，日益浮现出令人伤痛的清晰影像。借由种种调查资料，我逐渐重建了巴利斯过去十五年在公众场合的经历。此人从政之后，仕途平步青云。根据报章的说法（但费尔明常说，相信报纸就跟相信盒装果汁真的是用瓦伦西亚的新鲜橙子榨出来的一样不可思议），巴利斯先生的影响力逐日增加，野心勃勃的形象也鲜明了起来，最终成为西班牙文艺界一颗灿烂的巨星。

他的升官速度堪称无可匹敌。一九四四年起，他开始在官方的学术和文化机构担任官职。他的文章、演讲和著作多不胜数。任何文学研讨会、学术会议或文化界盛事，只要有巴利斯出席，便可尽情吹捧一番。一九四七年，他和几位合伙人共同创办了阿里亚娜出版社，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分别设立了办公室，被当时的媒体迫不及待地奉为西班牙出版界的“龙头”。

一九四八年，同样这家媒体开始固定将毛里西奥·巴利斯称为“崭新的西班牙最耀眼、最具声望的知识分子”。国内所有自认是知识分子并希望打入主流圈子的人，似乎都与巴利斯关系密切。文艺版记者毫不吝惜地赞扬和奉承，希望可以借此分一杯羹，运气好的话，存放在抽屉里的稿子说不定能在巴利斯的出版社付梓成书，从此正式打入文化圈，然后就能尝到甜头，哪怕只是零星的甜头也好。

巴利斯深谙游戏规则与操弄人心之术，其技巧无人能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他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已傲视政坛，并开始扩及所谓的社会大众以及追随者。毛里西奥·巴利斯只要登高一呼，为数仅三四千人的西班牙高级知识分子们，平日趾高气扬，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这时候一定像听话的学生一样，乖乖将巴利斯的谈话奉为圭臬。

在迈向权力巅峰的过程中，巴利斯身边总是聚拢了一群摇尾乞怜、极力巴结的小喽啰，在他的主导之下，这些爱将也逐个被安插到各种机构里坐上高阶权位。如果有人胆敢质疑巴利斯的言论或地位，媒体会毫不间断地大加挞伐，并编造各种谬论去攻击这个可怜的家伙，直到他被社会唾弃，成了声名狼藉的罪人，到处吃尽闭门羹。等待他的下场，不是被遗忘就是被流亡。

每天连续几个小时不断查阅，我在字里行间对照了各种事件和版本，整理出重要日期，列出他的各项成就，也挖掘出隐匿多年的冤魂。换作别的情况，假若我的研究对象是个与我无关的普通人，我大概会对巴利斯以及他高人一筹的手段肃然起敬。不容否定的是，他确实精于掌握人们的想法和情绪，并且能够巧妙地操弄百姓的渴望、期待与梦想。

经过多日埋首研究巴利斯的官方资料，我可以确定的是，战后的西班牙政局结构日臻完善，巴利斯能够快速蹿升权力巅峰，恰恰可以说明，一个步步高升的政坛天王，不但前途似锦，并且可以安度各种政治风暴，从政数十年间，其权力已深植各个领域，任何人都难以撼动。

一九五二年起，当时的巴利斯已经攀至巅峰，仍倾力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并忙着替身旁那些官职尚未到手的走狗们安排位子。他在公众场合依旧是独霸一方的大人物。他的谈话常被节录引用，总被奉为真知灼见。当他现身各种评审团和评选委员会时，急着拍马逢迎的人从未间断。他累积的各种奖状、勋章和其他荣誉，数量一直不断增加。

突然间，怪事发生了。

我在初次查阅资料时并未发觉有异。关于毛里西奥·巴利斯的各种溢美之词和相关消息始终没断过，不过，自一九五六年起，对照之前的所有相关报道，隐约可嗅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所有讯息的语调和内容与过去无异，然而，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重读和比较，我找出了令人生疑的地方。

毛里西奥·巴利斯从此不再现身公众场合。

他的名字、他的声望、他的名气，以及他的权力威风如昔，独缺一样：他本人的身影。一九五六年之后，他的照片不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报道提及他出席公开活动。

毛里西奥·巴利斯最后一次公开现身是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日，马德里文艺协会举办的年度最佳出版社颁奖典礼，现场冠盖云集，尽是当时的社会精英。新闻稿依旧是此类报道一贯的笔调，基本是一则简短特稿。最有意思的是搭配的照片，那是巴利斯即将过六十大寿不久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照片中的他穿着一套剪裁精致的高雅西装，笑容可掬，一脸谦和亲切，大方接受在场群众的簇拥欢呼。与他合照的是其他几位在这类场合常见的面孔，而他的背后，两名戴着墨镜、一身黑衣的壮汉分别站在两旁，影像略显模糊，神情严肃且神秘。他们看起来不像与会嘉宾。两人的表情相当严厉，与当时的场面格格不入。他们正处于警戒状态。

文艺协会那一夜的盛会之后，再也没有人拍摄过毛里西奥·巴利斯的照片，也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见过他。我努力找了又找，就是寻不着他的踪影。我厌倦了徒劳无功的搜寻，索性从头来过，并开始重建这个人的过去，甚至到了可以熟背的地步，仿佛那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追索着他的踪迹，期盼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让我查出那个在照片中笑脸迎人、靠着奴役和虐待别人满足内心虚荣的男人，究竟身在何处。我要找出那个谋杀我母亲的凶手，他下此毒手，只为了掩饰即将东窗事发的耻辱，杀人灭口之后，似乎就没有人能够揭发他了。

那些孤独的午后，我在文艺协会的老旧图书馆里学会了仇恨，就在几年前，我在这里仅为单纯的理由而苦恼，或是为了我绝望的初恋情人盲女克拉拉，或是为了神秘的胡利安·卡拉斯以及他的小说《风之影》。巴利斯的线索越是难寻，我就越是无法接受他也有失踪的权利，他可以将自己的名字从那段往事中删除。但那也是我的往事。我必须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了。我必须直视他的双眼，就算只能提醒他，有一个人，宇宙间就这么一个人，这个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以及他过去的所作所为。

8

某日午后，我着实厌倦了往日幽暗魅影的纠葛，于是取消了期刊阅览室之行，和贝亚带着小胡利安出外散步，重温自己几乎已不复记忆的那个洁净、晴朗的巴塞罗那。我们出了家门，一路逛到城市公园。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小胡利安和他妈妈在草坪上嬉戏。凝望着他们母子的身影，我对自己一再重复费尔明的话。此生何等有幸的男子，那人就是我，达涅尔·森贝雷。这个幸运儿却任由盲目的怨气在内心膨胀，直到连自己都无所适从。

我默默看着儿子正专注于他钟爱的游戏。他使劲地往前爬，不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贝亚紧跟在后。偶尔，小胡利安会突然停下来，朝着我这边张望。一阵微风骤然扬起了贝亚的裙摆，小胡利安乐得哈哈大笑。我拍手助阵，贝亚随即对我抛出责备的眼神。我看着儿子的目光，告诉自己，不久后，他会开始以崇拜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世间最睿智、最优秀的人，在他眼里，我将是所有疑难的解惑者。我告诫自己，此后绝不再提起毛里西奥·巴利斯这个名字，也别再对他留下的阴影穷追不舍了。

贝亚走向我，到我身边坐下。小胡利安跟在后面，一直爬到长椅边，接着又爬到我脚边，于是我将他抱在怀里，这时候，小胡利安开始在我的外套领子上擦拭双手。

“哎呀，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外套。”贝亚说道。

我耸耸肩，淡然以对。贝亚往我身上靠过来，握住我的手。

“好一双性感美腿。”我说道。

“别这么不正经，小孩会跟着学的。还好旁边没有别人。”

“哦，那边有个老先生躲在报纸后面，我看他八成因为心跳过快要昏过去了。”

小胡利安认为“心跳过快”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玩的词，后来回家的路上，他大半时间都在哼唱着“心、跳、过、快”，贝亚则始终走在我们前头，一路都在生闷气。

那天晚上，一月二十日，贝亚把小胡利安哄睡，然后就在我身旁的沙发上睡着了，当时，我正第三次重读戴维·马丁的一本旧作，那是费尔明当年逃亡期间找到并保存多年的书。我想好好品味书中的每个转折，仔细研究每个句子的结构，倘若能参透那些句子的诗韵节奏，或许能够更深入认识这个我从未谋面的人，大家都向我保证，这个人绝非我的生父。不过，那天晚上，我就是静不下心。连一个句子都没读完，思绪却已经从书页间飘走，眼前出现的所有文字，在我看来都是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写给我妻子的那封信。隔天下午两点钟，他约了她在丽兹酒店见面。

我终于合上书本，凝视着在身旁熟睡的贝亚。比起马丁的故事以及他那座充满悲惨不幸的邪恶城市，我总觉得她身上隐藏的秘密甚至要多得多。贝亚睁开双眼时，早已过了午夜时刻，她发现我正在仔细打量她，随即对我嫣然一笑，只是，我脸上的神情却引出了她内心不安的阴影。

“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我在想……我是个多么幸运的人。”我答道。

贝亚直视我良久，眼神中尽是疑惑。

“你的口气却好像心里根本就不这样想。”

我立刻起身，并向她伸出手。

“我们上床睡觉吧。”

她牵着我的手，跟着我经过走道进了卧房。我往床上一躺，默默盯着她看。

“你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达涅尔。你到底是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我用微笑否定她的问题，笑容有如谎言那般虚伪。贝亚径自点着头，缓缓褪去身上的衣服。她宽衣解带时态度一向大方，从未背对着我，也不会像政府提供的婚姻卫生保健手册上建议的那样躲进浴室或门后。我静静观望着她，仔细端详她的胴体曲线。贝亚直视我的双眼。她套上我憎恶的那件睡衣，然后钻进被窝里，背对着我。

“晚安。”她说，语气显得拘谨，在一个对她有深刻了解的人听来，心里实在不好受。

“晚安。”我轻声回应她。

我默默聆听着她的呼吸，知道她躺了半个多小时才睡着。不过，一天下来的疲惫终究比我的怪异举止更具威力。我躺在她身旁，犹豫着是否该叫醒她向她道歉，抑或只要亲吻她就好。但我始终裹足不前，依旧躺着不动，只是望着她的背部曲线，忍受着内心的郁闷，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再过几个钟头，贝亚即将密会前任未婚夫，此后，她的双唇和肌肤将不同于以往，一如那个骗子在信中所做的暗示。

早上醒来时，贝亚已经出门了。我一直辗转反侧到清晨才睡着，九点钟一到，教堂准时敲钟，我猛然惊醒，随手抓了衣服急忙穿上。屋外等着我的是寒冷的周一早晨，雪花凌空飘洒，拢聚在街道中穿梭疾行的路人身上。一踏进书店，就看见父亲高高站在凳子上，此时正忙着更换日历上的数字，一月二十一日。

“贪睡的懒虫！就算十二年后你也没那个本事接手经营书店。”他悻悻然说道，“今天轮到你开店门。”

“对不起，晚上没睡好，以后不会了。”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我想尽办法让脑袋保持忙碌，双手也忙着干活，然而，填满思绪的依旧是我对自己复述了一次又一次的那封讨厌的信。近中午时，费尔明偷偷摸摸走到我身旁，递了一颗瑞士糖给我。

“就是今天，对吧？”

“闭嘴，费尔明！”我突然厉声呵斥，被惊动的父亲当下挑起了眉头。

我躲进后面的工作间，听见两人在店里低声交谈。我在父亲的书桌前坐下，然后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二十分。我多么希望时间加速快转，然而，表针就是如如不动。当我再度踏入书店，父亲和费尔明同时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达涅尔，我看你今天还是休个假吧。”父亲提议，“店里的事由我和费尔明来打点就可以了。”

“谢谢，我想这样也好。我昨天晚上几乎没睡，身体不太舒服。”

我静静溜进工作间，不敢多看费尔明一眼。我三步并作两步，急着爬上五层楼，打开家门时，听见浴室传来水流声。我拖着脚步踱到卧室，驻足在门口。贝亚端坐在床沿。她没看见也没听见我进门。我看着她套上丝袜，然后穿上衣服，两眼紧盯着镜子。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发现我在那儿。

“我不知道你站在这里。”她似乎又惊又恼。

“你要出去？”

她点点头，同时在唇上涂抹着口红。

“要去哪儿？”

“我有好几件事情要办。”

“你打扮得很漂亮。”

“我可不想邋遢出门。”她没好气地反驳我。

我静静看着她描画眼影。好一个幸运儿，我的内心浮现这样一个嘲讽的声音。

“办什么事情？”我问道。

贝亚回过头来盯着我看。

“你说什么？”

“我在问你……要去办什么事情？”

“就是有几件事要办。”

“胡利安呢？”

“我妈过来把他接走了，她带他去散步。”

“哦。”

贝亚走近我身旁，恼怒已逐渐消散，却面带忧虑看着我。

“达涅尔，你怎么了？”

“我昨晚整夜没睡。”

“何不去睡个午觉？睡一觉起来，你会感觉舒服多了。”

我点了点头。

“嗯，好主意。”

贝亚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陪我走到床边。她安顿我上床躺下，替我盖了被子，然后在我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我今天会晚一点回来。”她说。

我目送着她走出房门。

“贝亚？”

她驻足在走道上，回眸一望。

“你爱我吗？”我问她。

“我当然爱你。这是什么傻问题？”

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接着，贝亚轻盈的步履以及她踩着细高跟鞋下楼的足音，逐渐远去。我连忙拿起电话，等着接线员出声。

“请接丽兹酒店。”

线路耽搁了好几秒钟才接通。

“丽兹酒店，您好，很荣幸为您服务。”

“麻烦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有位房客是不是入住贵饭店？”

“请问房客的姓名是？”

“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我想他应该是昨天到的。”

“请您稍等一下。”

漫长的等候，细碎的低语，夹杂着线路的回音。

“先生？”

“是的。”

“目前我的名单当中，找不到您提到的这位房客……”

我大大松了口气。

“有没有可能他是以公司名义订房呢？”

“我马上帮您查一下。”

这次的等候时间大大缩短了。

“确实，您说得没错。卡斯科斯·布恩迪亚先生……我找到了。含早餐的欧式套房，房间是以阿里亚娜出版社的名义预定的。”

“抱歉，您说什么？”

“我说，卡斯科斯·布恩迪亚先生是以阿里亚娜出版社的名义订房。请问要不要我把电话转到房间去？”

电话忽地从我手中滑落。“阿里亚娜”正是毛里西奥·巴利斯多年前创办的出版社。

卡斯科斯在巴利斯手下做事。

我狠狠挂上电话，立刻出门去跟踪妻子，内心饱受猜疑的折磨。

9

在天使门往加泰罗尼亚广场方向的人潮中，丝毫不见贝亚的踪迹。直觉告诉我，那应该是妻子前往丽兹酒店会选择的路径，不过，贝亚是永远说不准的。她向来喜欢尝试不同路线。不多久，我放弃了在人群中找寻她的念头，猜想她盛装赴会，很有可能搭了出租车。

我花了十五分钟赶到丽兹酒店。室外温度应该不超过十度，我却满身大汗，气喘吁吁。门房偷偷瞄了我一眼，但还是勉强替我开了门。饭店大厅看起来就像悬疑间谍片或文艺大片的场景，看得我头晕目眩。鲜少涉足豪华酒店的我，一时根本分不清哪种设施在哪里。这时候，我瞥见了前台，后面伫立着衣着光鲜的接待员，此时正以好奇且不安的眼神观望着我。我走近前台，脸上堆满了笑，而他却无动于衷。

“请问餐厅在哪里？”

接待员以略带怀疑的目光打量我。

“先生有预约吗？”

“我和贵饭店房客有约。”

接待员冷冷一笑，并点了点头。

“餐厅就在那条走道尽头。”

“感激不尽。”

接着，我往餐厅走去，心里七上八下。倘若真的见到贝亚和那个家伙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怎么应付才好。一名餐厅领班走了出来，正好挡在我面前，一脸应酬式的笑容。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我这身衣着似乎不够格进去用餐。

“先生有预约吗？”他问道。

我一手将他推开，径直走进餐厅。大多数餐桌都空着。有一对木乃伊似的老夫妇，仪态可见标准老式作风，正在一丝不苟地喝着汤，突受干扰的两人，忍不住对他怒目相视。另外几桌食客看来多是商务人士的模样，有的还带着一两位优雅女士做伴。放眼望去，就是没有卡斯科斯和贝亚的身影。

我听见餐厅领班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他后面还跟着两名服务生。我转过身，立刻送上随和的笑容。

“请问卡斯科斯·布恩迪亚先生是不是预约了两个人的位子？”我问。

“这位先生已经通知我们将餐点送去他的套房。”餐厅领班提出说明。

我看了看手表。两点二十分。我随即前往电梯走廊。有个门房看了我一眼，不过，当他朝着我走过来时，我已经钻进其中一部电梯了。我按了较高的楼层，完全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欧式套房在哪一层楼。

“就从上面找起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在七楼出了电梯，开始在空无一人的宽敞走廊闲逛。过了半晌，我发现了通往逃生梯的那扇门，于是向下走了一层。我一间挨一间地找，就是找不到欧式套房。手表指针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半。到了五楼，我碰见一个女清洁工拖着装满鸡毛掸子、肥皂和浴巾的推车，索性开口问她套房在何处。她一脸惊愕地盯着我看，不过，我大概是真的吓着她了，因此，她连忙指着上面。

“八楼。”

我宁可不搭电梯，免得碰见饭店工作人员找我麻烦。爬完三层楼的阶梯加上一条长长的走廊，到达欧式套房门口时，我已经一身汗水。我在门前伫立了约莫一分钟，脑子想的尽是那扇贵气的房门后可能正在上演的戏码，接着，我质问自己是否真的该进去。我发觉走廊另一端似乎有个人正在斜眼观望我，不禁心生疑惧，就怕是门房跟上来了，不过，仔细再看看，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角落，我猜想可能只是饭店的房客吧。最后，我还是按了门铃。

10

我听见逐渐走向门边的脚步声。贝亚轻解罗衫的景象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钥匙孔转了一圈。我紧握着拳头。房门打开了。替我开门的男子，抹了一头发蜡，身上穿着五星级大饭店的浴袍和拖鞋。虽已事隔多年，但是，一个人再怎么样也忘不了自己憎恶至极的面孔。

“森贝雷？”他以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

我的拳头就落在他的上唇和鼻子之间。我可以感受到他的肌肉和软骨在我的拳头下迸裂。卡斯科斯双手掩面，不停地颤抖。鲜血从指间渗了出来。我用力把他推到墙边，接着，我也进了房间。我听见卡斯科斯在我背后不支倒地。床已经铺好，一盘热腾腾的菜肴就放在面向格兰大道的阳台边那张桌子上。餐具只有一人份。我转过身，逼视着卡斯科斯，他正紧抓着椅子，试图站起来。

“她在哪里？”

卡斯科斯那张脸因为剧烈疼痛而扭曲。我看见自己这一拳打得他嘴唇破裂，鼻梁大概也断了。这时候，我突然感受到指关节有强烈的灼痛感，仔细看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我打烂了他的脸，同时也让自己的手破了皮。我心中没有一丝愧疚感。

“她根本就没有来。这样你满意了吧？”卡斯科斯咬着牙说道。

“你从多久以前开始给我妻子写信的？”

我看他似乎在讪笑，在他尚未开口之前，我再度冲到他面前，狠狠赏了他第二拳，内心的怨怒全都发泄出来。这一拳打松了他的牙齿，也让我的手变得麻木无感。卡斯科斯发出极端痛苦的呻吟，整个人就瘫在他刚才倚靠的那张椅子上。他看到我屈身靠近，不由得抬起双臂遮盖脸部。我的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手指使劲地戳着，一心想把他的脖子扭断。

“你跟巴利斯有什么关系？”

卡斯科斯望着我，面露忧惧，以为我会当场把他杀了。他结结巴巴咕哝着模糊难懂的句子，我的双手沾满了从他嘴里流出的唾液和鲜血。我使出更大的蛮力紧紧掐着。

“说！你跟毛里西奥·巴利斯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的脸庞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脸，甚至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影像。他的毛细血管已在角膜下开始破裂，纵横交错的黑色血丝网络正朝着虹膜蔓延。我这才惊觉自己正在置他于死地，于是赶紧松了手。卡斯科斯用力吸气，发出一阵喉音，接着，他举起双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我坐在他对面的床沿，沾满鲜血的双手不住颤抖。接着，我走进浴室，洗了手，头脸冲了冷水，然后看着镜中几乎已认不出来的自己。我差点就把一个人活活掐死。

11

当我回到房间，卡斯科斯依旧瘫在椅子上呻吟。我倒了满满一杯水，然后递给他。一见我再度走近，他缩成一团等着挨揍。

“拿着！”我对他说道。

他睁开双眼，看着那杯水，迟疑了一会儿。

“拿着！”我重复了同样的话，“只是一杯水而已。”

他抖着手接下水杯，送往嘴边。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有好几颗牙齿被我打得松脱了。冷水入口之后，珐琅质下的牙髓因暴露在外而突受刺激，卡斯科斯呻吟不断，双眼因为疼痛而噙满泪水。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要不要我替你找个医生过来？”我终于打破沉默。

他举目一看，摇头拒绝。

“在我报警之前，你最好赶快滚吧！”

“给我说清楚，你跟毛里西奥·巴利斯究竟有何瓜葛，我弄清楚了就走人。”

我一脸漠然盯着他。

“他……他是我工作那家出版社的一位股东。”

“是他叫你写那封信的吗？”

卡斯科斯踌躇不语。我站起来，朝着他走近一步，揪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拉。

“不要再打我了。”他苦苦哀求。

“是不是巴利斯要求你写那封信的？”

卡斯科斯避开了我的目光。

“不是他……”他总算开了口。

“那么到底是谁？”

“他的一位秘书，阿尔梅洛。”

“谁？”

“帕戈·阿尔梅洛。他是出版社的员工。他要我和贝亚恢复来往，还说如果我照着他的话去做，他会给我好处。我会得到奖励。”

“他为什么要你重新联系贝亚？”

“我也不知道。”

我作势要伸手打他。

“我不知道。”卡斯科斯哀号着，“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你就约她在这里见面？”

“我一直还爱着贝亚。”

“亏你说得出口！你说，巴利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在哪里？”

“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行了吧？我从来没见过他，也从未跟他谈过话。”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一年半前我进入阿里亚娜出版社工作，上班的地点在马德里。这段时间以来，我从来没见过他。根本就没有人见过他。”

这时候，他缓缓站了起来，朝着房里的电话走去。我并未拦阻他。他拿起话筒，以充满仇恨的眼神瞪着我。

“我要打电话报警……”

“不需要。”房间走廊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一望，发现费尔明穿着八成是我父亲的旧西装，并且高举着一份看起来像是公文的文件。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本饭店安全保卫的检查员。有人通报本处，说这里传出吵闹声。哪位可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和卡斯科斯，到底谁更加惊惶失措。趁此机会，费尔明将卡斯科斯手中的电话听筒轻轻拿了过去。

“不好意思。”他边说边推开了卡斯科斯，“我得通知一下长官。”

他看似拨了个号码，然后朝着我们露出微笑。

“请帮我接长官，谢谢。”

他等了几秒钟。

“是的，我是罗梅罗·托雷斯，请帮我接帕拉西奥斯长官，谢谢！是的，我可以等。”

费尔明佯装等候的同时，一手盖住话筒，对卡斯科斯做出询问的表情。

“您是不小心撞到浴室的门，还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这个野蛮的家伙对我暴力攻击，甚至想把我杀死！我现在正式提出申诉，一定要让他好看！”

费尔明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看着我，并且频频点头。

“当然！我们一向是勿枉勿纵。”

接着，他佯装听电话，并示意要卡斯科斯保持安静。

“是的，帕拉西奥斯长官。就在丽兹酒店，四二四号房，伤者一名，外伤多在脸部。嗯，看情形……我认为看起来就像一张地图。好的，我立刻就逮捕嫌犯。”

他挂上电话。

“事情都解决了。”

费尔明走近我身旁，用力抓紧我的手臂，并要求我保持沉默。

“什么都别说。您说的每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然后将您关进监牢，总之，一定要让您受到法律的制裁。好啦，走吧！”

卡斯科斯深受剧痛折磨，同时又因为费尔明的出现而困惑不解，此时看着眼前这一幕，简直是无法置信。

“您不给他戴手铐和脚镣吗？”

“这里是精致的豪华饭店哪！手铐脚镣这种东西，我们上了巡逻车再给他戴上。”

嘴角依旧淌着鲜血的卡斯科斯，视线似乎也模糊不清。他对这样的结果不甚满意，硬是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您真的是警察吗？”

“我是道德警察，现在就把他送去接受制裁，这是暴力分子应受的教训。我的同事晚一点会过来记录您的证词，并准备相关的司法程序。”他边说边拉开了卡斯科斯的手臂，推着我快速走向出口。

12

我们在饭店门口上了出租车，车子行驶在格兰大道上，车内的两人静默无语。

“我的老天爷！”费尔明终于爆发了，“您是不是疯了？我看他被打成那个样子，简直认不出来了……您想干什么？难道想杀了那个笨蛋不成？”

“他替毛里西奥·巴利斯工作！”我咬牙切齿地说着每一个字。

费尔明气得直翻白眼。

“达涅尔，您对这件事情已经开始走火入魔了。我早该提醒您的……伤势怎么样？来，我看看您的手……”

我让他看了我的拳头。

“哎哟，我的老天爷……”

“您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从您还包着尿布的时候就认识您了，哼！有时候，我都有点后悔认识您了。”他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可是我就知道！而且，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这不是我认识的达涅尔，也不是我想维持友谊的达涅尔。”

我的手隐隐作痛，但我的心更痛，因为我知道自己让费尔明失望了。

“费尔明，请别再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气，反正任性的小鬼就是爱出风头……”

车内又陷入沉默，两人各自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还好您来了。”我终于开口打破僵局。

“难道我会让您一个人蛮干吗？”

“没跟贝亚提这件事吧？”

“我干脆写封信给《先锋报》总编辑，让他报道一下您的英勇事迹，这样如何？”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

他绷着一张脸盯着我看，不过，后来还是放松了神情，并且轻轻拍了我的手。我隐忍着手部的疼痛。

“这件事，我们就别再提了。我想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我凝望着车窗外的巴塞罗那。

“您那张证件是什么？”

“什么证件？”

“您刚才出示的安保证件……那是什么？”

“巴塞罗那教区神父证件。”

“您是对的，费尔明。我是个窝囊废，居然去怀疑贝亚。”

“我永远都是对的。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能。”

我自知理亏，不再吭声，因为我这一天说过的蠢话已经够多了。此刻费尔明沉默寡言，一副苦思沉吟的表情。一想到自己的行为让他失望透顶，以致对我无话可说，我不由得忐忑不安了起来。

“费尔明，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来，面带忧容望着我。

“我在想那个人。”

“卡斯科斯？”

“不是。我在想巴利斯。我想起了这个混账以前说过的话，以及他话中的含义。”

“怎么说？”

费尔明幽幽看着我许久。

“在此之前，我担心的是您一直想去找巴利斯这个人。”

“现在就不担心了吗？”

“现在有其他事情让我更忧心，达涅尔。”

“什么事？”

“我怕是他会找上您。”

我们俩相视无语。

“他为什么要找我？”我问。

一向无所不答的费尔明，缓缓摇着头，随即别过脸去。

接下来的途中，两人都不发一语。到家后，我直接上楼，好好冲了个澡，然后一口气吞下四颗阿司匹林。接着，我放下百叶窗，紧紧抱住那个散发着贝亚气味的枕头。我像个傻瓜似的睡着了，半寐半醒之间，心里仍纳闷着，那个让我行为失常的女子，究竟在哪里？

13

“我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豪猪！”看着自己在圣乌拉丽雅时装店大厅镜子里的影像，贝尔纳达嘟嘴抱怨着。

两名裁缝跪在她脚边，继续以别针固定新娘礼服的长度。贝亚在一旁盯得紧，并且不断在贝尔纳达身边绕着圈子，仔细检查每一条褶边和剪裁，仿佛这件礼服是她的无价之宝。

贝尔纳达双臂交叉，几乎连一口气都不敢喘，不过，她的视线倒是在挂满镜子的六角形大厅里紧追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想寻出小腹是否有隆起的迹象。

“真的看不出来吗，贝亚夫人？”

“完全看不出来，简直就跟烫衣板一样平。当然，我是说你的肚子。”

“哎呀！我不知道，不知道啊……”

贝尔纳达已经饱受折腾，偏偏两名裁缝越忙越起劲，为了把礼服调整得更合身，耗时硬是多了半个钟头，直到全世界大概再也找不到任何别针替可怜的贝尔纳达修整礼服了。这时候，店里的明星裁缝师，同时也是这件礼服的设计者出现了。他拉开帘幕，做了简短的评论，并针对裙子内衬做了几处修改之后，认定修改已经过关，接着他手指一弹，示意助理们退到帘幕后方。

“就算您穿大设计师佩特加斯的新娘礼服，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美了。”

贝亚面带微笑，点头附和。

裁缝师是个身形消瘦的男子，作风高调，举止夸张，自我介绍仅仅简单报上了艾瓦里斯多这个名字，便上前亲吻贝尔纳达的脸颊。

“世上找不到比您更好的模特了。您是最有耐心、最能吃苦的准新娘。您付出的代价不小，但是已经获得回报了。”

“先生，您认为我穿上这礼服还能喘气吗？”

“亲爱的，您在教堂里要嫁的是个伊比利亚半岛大男人。我看，您可以喘息的机会已经结束了。要知道，新娘礼服就跟潜水服一样，穿上之后可能不太好呼吸，但是最有趣的就是您要把它脱掉的时候。”

听了裁缝师露骨的暗示，贝尔纳达赶紧在胸前画了十字。

“现在，我要请您非常非常小心地把礼服脱下来，因为缝边都还是松的，加上衣服又插了这么多别针，千万要注意，我可不希望您走进礼堂时，身上的针孔多得像滤网一样。”艾瓦里斯多说道。

“我来帮她好了。”贝亚自告奋勇。

艾瓦里斯多对贝亚投以挑逗的目光，就像照X光似的把她全身上下扫描一遍。

“您呢？什么时候让我有机会替您脱下衣服，然后再帮您穿上礼服？”艾瓦里斯多抛出问题的同时，早已像巨星退场似的消失在帘幕后方。

“那个无赖刚刚盯着夫人看的眼神，实在太不正经了。”贝尔纳达嘀咕着，“听说……他是个同性恋。”

“贝尔纳达，我看艾瓦里斯多根本就是男女通吃。”

“这有可能吗？”她问道。

“好啦，我们来把你身上的礼服脱掉吧，千万不要把别针弄掉了。”

贝亚帮贝尔纳达逐渐解脱了身上的束缚，过程中，这位待嫁女佣不时低声嘟囔着。

当贝尔纳达得知礼服的价钱时，虽然她的主人古斯塔沃先生坚持要支付这笔款项，但她还是惊惶不安。

“古斯塔沃先生实在没必要花这么一大笔钱。他坚持非到这里来不可，我看这里八成是整个巴塞罗那最贵的店了，他说一定要找这位艾瓦里斯多先生，说是他的什么远房表侄之类的，还说非要在格拉塔戈时装店买的衣料他才满意。那里的东西真是贵得不像话。”

“他是个出手大方的人……何况，古斯塔沃先生也很想看着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我呢，只要穿上母亲留给我的礼服，再戴一点首饰，就可以了，对费尔明来说，我穿什么都一样，因为我每次向他展示新洋装，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想把我的衣服脱掉……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怀孕了。上帝原谅我。”贝尔纳达边说边抚着自己的肚子。

“贝尔纳达，我当初也是怀着身孕结婚的，而且，我相信上帝还有很多更要紧的事情得操心。”

“费尔明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不知道……”

“你要听费尔明的话，什么事都别担心。”

过去的两个钟头里，贝尔纳达脚蹬高跟鞋，双手不时高高举起，这么折腾下来，此刻只穿着衬裙的她已经累得瘫在沙发上，竟然唉声叹气了起来。

“唉！如果费尔明在的话，您看了就知道，他最近瘦成那样，都快变成隐形人了。我真的很担心他。”

“你看着好了，从现在开始，他会慢慢长肉的。男人就是这样，就跟天竺葵一样，看起来好像要丢掉了，结果又活了过来。”

“我不知道。贝亚夫人，我看费尔明真的很消沉。他跟我说想结婚，可是我常常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想成家。”

“贝尔纳达，他是真的很在乎你。”

贝尔纳达耸了耸肩。

“其实我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笨。从十三岁起，我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给人帮佣打扫，很多事情我都不懂，但是我知道，我的费尔明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他从来没提过认识我之前的事，可是我知道他有过很多女人，去过很多地方。”

“但最后他还是在这么多女人当中选了你。别忘了这点！”

“呵，除非他对青春少女没兴趣了，宁可选个笨得像木头一样的女人。我们每次出去散步或跳舞，他那双眼睛啊！总是到处瞄个不停，我看总有一天会被我撞见他勾搭别的女人。”

“至少他没有真的乱来就好。我清楚得很，费尔明一直老老实实的，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这我知道。但是贝亚夫人，您知道我怕的是什么吗？我怕我配不上他。每次看他一副陶醉的模样看着我，说什么想跟我白头到老，还有他那一套甜言蜜语，我常常想，一定会有那么一天，他一早起来，然后看着我说，我是从哪里捡来这个笨女人……”

“我看你根本是自己胡思乱想。贝尔纳达，费尔明不会这样想的。他对你可是死心塌地。”

“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您知道，我看过很多豪门富少爷，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妻子有多么死心塌地，好像妻子是圣母一样，后来，只要性感姑娘一出现，这些男人溜得比狼狗还要快。您不知道，我偷偷看过很多了！”

“费尔明不是这种人，贝尔纳达。费尔明是个好人，而且是难得一见的大好人。男人就跟街上卖的烤栗子一样：刚买到手的时候，热腾腾香喷喷的，可是一从纸袋里拿出来，马上就变凉了，接着你就会发现，大部分的栗子里面都烂掉了。”

“您这不是在说达涅尔先生吧？”

贝亚迟疑了半晌才应答。

“不是，当然不是。”

贝尔纳达斜着眼看她。

“家里都还好吧，贝亚夫人？”

贝亚拨弄着贝尔纳达肩部露出来的衬衣花边。

“家里都好，贝尔纳达。不过，我想我们俩选上的丈夫，都是有很多事要忙，又有一堆秘密藏在心里的那种人。”

贝尔纳达连连点头。

“男人常常就跟小孩一样。”

“男人啊，随便他们。”

“不过，我就是喜欢男人。”贝尔纳达说道，“我也知道这是一种罪过。”

贝亚扑哧一笑。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是不是像艾瓦里斯多那种？”

“才不是，拜托！这么喜欢照镜子的男人，看久了会倒胃口的。对我来说，喜欢打扮自己的男人，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喜欢粗野一点的男人。这该怎么说呢？我知道我的费尔明很帅，但不是一般人说的那种帅。不过在我眼里，他是又帅又善良，而且非常有男子气概。再怎么说，男人就是要心眼好，而且要实实在在。在寒冬的夜晚，可以依偎在他怀里，身体暖呼呼的。”

贝亚点头，朗朗大笑着。

“阿门！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喜欢的好像是加里·格兰特。”

贝尔纳达羞红了脸。

“难道您不喜欢他吗？当然不是当作结婚的对象。我觉得他大概也是一照镜子就自恋得不得了的那种男人。不过，我说句真心话，希望上帝原谅我，如果可以让他紧紧抱一下的话，我是不会拒绝的……”

“贝尔纳达，这话万一让费尔明听见了会怎么样啊？”

“他顶多会跟平常一样撂下一句：反正，进了棺材大家都会长蛆的……”

第五部

英雄相惜

Quinta parte

EL NOMBRE del HÉROE

1

巴塞罗那，一九五八年

多年后，这二十三名宾客若有幸为了庆祝喜事而重聚，一定会触景生情，回想起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告别单身前令人难忘的那一夜。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安柏格尔克教授高举着气泡酒大声宣布，一语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感受。

古斯塔沃·巴塞罗家的女眷们将费尔明的告别单身派对比拟为拉丁情人鲁道夫·瓦伦蒂诺之死。一九五八年二月一个清朗的夜晚，这场派对在白鸽舞厅登场，准新郎领衔献上了好几支令人销魂的探戈。在女人当家多年后的现在，当时那些香艳刺激的时刻，早已成了陈年机密。

父亲破天荒头一遭出门狂欢，他以非常低廉的价格请来一支半职业舞曲乐队，来自下略布雷加特的“哈瓦那乐团”为我们演奏了一系列曼波舞曲、古巴流行乐，以及其他充满野性的旋律，勾起了准新郎遥远的回忆，在那被遗忘的古巴大型赌场内，曾经有各路人马同台斗智的风光和气派。那一夜，几乎人人都抛开矜持，冲进舞池，一起和浑然忘我扭动着骷髅般身躯的费尔明欢乐共舞。

巴塞罗成功说服了父亲喝下好几杯伏特加，谎称那只是加了几滴茴香酒的矿泉水，不一会儿工夫，大伙儿亲眼看到难得一见的场面，父亲居然笨手笨脚地跳起舞来了，与他共舞的女子，则是策划这场盛会的灵魂人物萝西朵，是特别邀请来炒热气氛的美女之一。

“我的老天爷！”我低声惊叹，因为眼前的父亲居然扭起了腰，还配合音乐节奏撞击着那位熟龄大婶的臀部。

巴塞罗周旋在宾客之间，忙着分送雪茄和纪念卡，那是委托一家专门印制各种领圣体、受洗和讣闻卡片的印刷厂制作的小卡。纪念卡选用的纸张非常细致，上面印着费尔明的漫画，一身天使装扮，做出的手势像是打算要高谈阔论：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一九？？—一九五八

风流才子退出江湖

一九五八—一九？？

一家之父即将登场

已经消沉了好一阵子的费尔明，这天总算找回久违的快乐和平静。狂欢派对开始前半个钟头，我先陪他去了尤易斯餐厅，安柏格尔克教授正在那儿等着，他告诉我们，当天早上，他去了户籍登记处，随身携带奥斯瓦尔多·达里奥·德·莫特森和弟子路易斯托精心复制的各种相关资料和文件。

“费尔明老弟！”安柏格尔克教授郑重宣布，“我在此正式欢迎您加入活人的世界，接下来是递交仪式，在达涅尔·森贝雷先生以及尤易斯餐厅的朋友们见证之下，我把全新的合法身份证交给您了。”

情绪激动的费尔明，仔细端详着他的新证件。

“大家是怎么完成这项奇迹的啊？”

“技术性的部分，我们暂且略过不提。值得在此特别表扬的是，有这么一个真心的至交好友，为了让您能够合法结婚、生儿育女，好让罗梅罗·托雷斯家族继续开枝散叶，他倾全力放手一搏，决意要扭转乾坤，几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啊，费尔明！”安柏格尔克教授说。

费尔明热泪盈眶望着我，接着，他紧紧抱住了我，力道之大，几乎快让我窒息了。我毫不讳言，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2

劲曲、美酒加上热舞，经过一个半小时的尽情狂欢，我决定暂时休息一下。我走近吧台，打算找点非酒精饮料解渴，到了这个时候，当晚的指定饮料柠檬朗姆酒，我是一滴也无法入口了。酒保递给我一杯冷开水，我背靠吧台，静观舞池里的狂欢身影。后来我才发觉，萝西朵竟在吧台另一头。她双手捧着一杯气泡酒，满脸哀愁地看着自己一手策划的派对。根据费尔明的叙述来推算，萝西朵应该就快满三十五岁了，不过，近二十年的烟花女生涯在她脸上留下许多岁月痕迹，即使在半明彩灯照射之下，艾斯古德耶尔街的女王看起来仍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我走到她身旁，送上满脸笑容。

“萝西朵，您今天真是漂亮极了！”我很客套地说了违心的话。

她身上穿着最靓丽的衣服，头发也看得出来是在高级美容院打理的，但在我眼里，那天晚上的萝西朵却是如此悲伤。

“萝西朵，你还好吧？”

“您看看他，可怜的家伙，瘦得一身皮包骨，还是那么爱跳舞！”

她的视线紧盯着费尔明不放，我知道，她始终将他视为当年那个挺身救她的大英雄，而且，在街头闯荡二十年之后，或许，他是她认识的所有男人当中唯一的好人。

“达涅尔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费尔明说才好，不过，我明天不去参加婚礼了。”

“这怎么行呢？萝西朵，费尔明可是帮你保留了重要位子呢……”

萝西朵一脸黯然。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去。”

“为什么呢？”我虽然开口发问，但心里对她的答案大概已经有了底。

“因为我会很伤心，可是我又希望费尔明先生和他的太太过上幸福的日子。”

萝西朵开始隐隐啜泣。我一时词穷，只能上前抱住她。

“我一直都爱着他，您知道吗？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自己不会是他的结婚对象，而在他眼里，我呢……反正就是萝西朵。”

“费尔明非常爱你！萝西朵，这件事，你永远都不能忘记。”

萝西朵从我怀里挣脱，难为情地擦拭泪水。她面带微笑看着我，耸耸肩。

“对不起，让您见笑了，我这个人已经够笨了，喝了点酒之后，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没关系，萝西朵。”

我把手上那杯开水递上去，她接到手里。

“人呢，总有一天会发现，青春一去不回，就像一列火车，早就已经开往很远的地方了，您知道吗？”

“火车永远都会有下一班的，萝西朵。永远都会有的。”

萝西朵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能去参加婚礼。几个月前，我认识了从雷乌斯来的一位先生。他是个好人，太太过世了。他是个好爸爸，经营废铁回收场，经常到巴塞罗那来看我。他已经向我求婚了。您知道吗，我们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很，人老了没有个伴实在太可怜了，而我呢，早就看清事实，我已经没有在街上混饭吃的本钱了。贾蒙，也就是雷乌斯的那位先生，他要我陪他去旅行。他的孩子都已经成年离家，而他也辛苦打拼了一辈子。他说想在离开人世前看看这个世界，要我陪着他一起去。他要我以妻子的身份陪他出游，而不是一个用过就丢掉的妓女。邮轮明天一大早离港。贾蒙说有个船长可以帮人在公海证婚，如果不行的话，那就随便在某个港口找神父证婚也可以。”

“费尔明知道吗？”

费尔明仿佛在远处听见了似的，突然在舞池中暂停舞步，眼巴巴地盯着我们看。他朝萝西朵张开双臂，端出一副好色耍赖的表情乞讨温存。萝西朵扑哧笑了，轻轻摇着头。在缓缓走向舞池与此生最爱跳最后一支舞之前，她回过头来关照我：

“替我好好照顾他，达涅尔。世上只有一个费尔明。”

乐队已经停止奏乐，大伙儿在舞池里开道迎接萝西朵。费尔明紧握着她的双手。白鸽舞厅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幽暗中亮起一盏聚光灯，一圈朦胧的灯光就落在他们俩的脚边。其他人自动退居场边，乐队缓缓奏起旋律凄美的波莱罗舞曲。费尔明环抱着萝西朵的腰，深情地看着她的双眸，多年前的巴塞罗那，曾经相知相惜的一对爱侣，此时浑然忘我，最后一次相拥共舞。舞曲终了时，费尔明亲吻萝西朵的双唇；早已泪流满面的她，轻抚着他的脸庞，接着，她缓缓走出大门，没有道一声再见。

3

乐队奏起了一曲古巴流行乐，现场恢复热闹气氛，因为写过无数情书而看遍世间哀愁的奥斯瓦尔多，赶紧督促弟子们重回舞池，而且务必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垂头丧气的费尔明已无兴致，他走近吧台边，坐在我身旁的高脚椅上。

“费尔明，还好吧？”

他轻轻点着头。

“我想出去透透气，达涅尔。”

“等我一下，我去拿外套。”

我们沿着塔耶街往兰布拉大道信步踱着，才往前走了不过五十米，赫然瞥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闲逛。

“喂，达涅尔，那不是您的父亲吗？”

“就是他，醉得跟酒鬼一样。”

“我这辈子还真没料到，竟然会看到这一幕。”费尔明说道。

“我也是。”

我们加快脚步赶上前去，父亲一见到我们，两眼空茫，咧着嘴傻笑。

“现在几点啦？”他问道。

“已经很晚了。”

“我想也是。我说，费尔明啊，今晚的盛会实在太美妙啦！瞧瞧那些姑娘，那些屁股哟！差点儿就让人按捺不住。”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费尔明抓着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前走。

“森贝雷先生，我万万没想到，您居然会讲出这样的话！您是真的喝醉了，最好别再随便开口，否则接下来会后悔的。”

父亲点头回应，顿时羞愧不已。

“唉，都是巴塞罗那个大坏蛋，我不知道他到底给我喝的是什么玩意儿，偏偏我这个人又一向不胜酒力……”

“没事，您现在就回去喝杯小苏打水，然后睡个觉，明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我好像快要吐了。”

我和费尔明扶着父亲站稳脚步，可怜的家伙，把这天晚上喝的酒全都吐了出来。我一手撑着他直冒冷汗的额头，直到他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得完全不剩，我们扶着他到一处门廊阶梯上，坐下来歇息。

“慢慢深呼吸，森贝雷先生。”

父亲闭目点头。费尔明和我对看了一眼。

“我说……您不是快结婚了吗？”

“明天下午。”

“这么快，恭喜您啦。”

“谢谢您，森贝雷先生。我看……咱们还是一起慢慢走回家吧？”

父亲点头同意。

“来，现在就走吧。没事了。”

干冷的寒风阵阵吹来，父亲的脑袋清醒了不少。我们沿着圣安娜街走了十分钟之后，他认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这时候，可怜的父亲正为自己的失态而懊恼不已。或许，他这辈子从未这样喝醉过。

“拜托，今天的事情，千万别跟任何人提起。”他央求我们。

到了距离书店大约二十米处，我发现有人坐在那栋楼房的门廊下。天使门街角的乔尔巴百货前的大型路灯，映照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膝上放着一只行李箱。一见到我们出现，她立刻站了起来。

“我们有客人。”费尔明喃喃低语。

父亲首先看到了她。我发现他表情有异，脸上突然多了格外凝重的冷静，仿佛惯有的拘谨霎时恢复正常了。他往前走向年轻女孩，却忽然裹足不前。

“伊莎贝拉？”我听见他这样唤了一声。

我怕他仍因酒醉而神志不清，更怕他万一不小心在街上跌了跤，因此，我往前走了几步跟上去。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她。

4

她大概顶多十七岁。这时候，她跑上前，站在百货商行前的街灯下，挂着腼腆的笑容迎接我们，并举起手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我是苏菲亚。”她报上名字，略带外国腔调。

父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仿佛见到的是幽灵。我用力吞着口水，全身不寒而栗。那个女孩的长相，堪称母亲的翻版，活脱就是从父亲书桌上的照片里走出来的。

“我是苏菲亚。”女孩又说了一遍，有些局促不安，“您在那不勒斯的外甥女……”

“苏菲亚……”父亲结结巴巴地念着，“啊，对，苏菲亚！”

还好费尔明在场，控制场面完全就靠他了。他以手肘碰了我一下，立刻惊醒了沉溺在惊讶情绪中的我，接着，他向女孩解释，森贝雷先生碰巧身体微恙。

“是这样的，我们刚刚一起去喝了几杯，这个可怜的家伙，才喝了一杯矿泉水就开始打瞌睡。请别在意他，小姑娘，他通常不会这样呆头呆脑的。”

我们在门口发现了劳拉阿姨发的紧急电报，因为没有人在家，电报被塞在大门下面，内容恰好提到了女孩抵达的时间。

回到楼上的公寓，费尔明将父亲安顿在沙发上休息，接着，他吩咐我去煮一壶热咖啡。他趁机和女孩闲聊了几句，询问她旅途情况可好，又聊了一些寻常话题，这时候，父亲也渐渐恢复了体力。

苏菲亚说话带着迷人的口音，举止尽是青春少女的活泼可爱，她告诉我们，那天晚上十点钟，她抵达弗兰萨车站，从火车站搭出租车到加泰罗尼亚广场。到了这里之后，她发现没有人在家，因此就近找了一家小馆子，一直待到店家打烊为止。然后，她干脆坐在柱廊下静静等着，相信迟早会有人出现的。父亲记起了她母亲那封信上提过苏菲亚要来巴塞罗那，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抵达。

“真不好意思，让你在街上等了这么久。”父亲说道，“通常我这个时候不会出门的，但是今天晚上为了庆祝费尔明告别光棍生涯，所以……”

一听到这个好消息，苏菲亚也跟着兴高采烈，她随即起身，在费尔明脸颊上吻了一下表示祝贺。费尔明虽然已经退出单身汉的战场，依旧难掩兴奋，当场就邀请她出席婚礼。

我们闲聊了半个小时之后，刚从贝尔纳达的告别单身派对返家的贝亚，上楼经过时，听见屋内热闹的人声，于是就敲了门。当她走进饭厅，初见苏菲亚那一刻，只见她脸色顿时发白，随即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表妹苏菲亚，她住在那不勒斯。”我向她介绍，“她到巴塞罗那念书，接下来会在这里住一阵子……”

贝亚尽力掩饰内心的惊慌，并一派自然地问候了她。

“这是我太太贝亚特丽丝。”

“拜托，叫我贝亚就好，根本就没有人叫我贝亚特丽丝。”

时光流淌，配上咖啡的芳香，苏菲亚骤然来访的冲击正逐渐消减，片刻之后，贝亚提醒我们，这个可怜的女孩一定累坏了，最好早点上床休息，明天再聊也不迟，就算是大喜之日也一样。她把苏菲亚安顿在我小时候的卧房，至于费尔明，确定父亲不会再从床上跌下来之后，他也决定回去歇息。贝亚还向苏菲亚打包票，她可以出借洋装作为出席婚礼之用。这时候的费尔明，就算相隔两米仍嗅得到气息中的酒味，在他正打算对两位女性的身材异同大放厥词之际，我赶紧碰了他一下，适时让他闭了嘴。

架子上摆着一张父母结婚当天的合照，影中人正默默观望着我们。

我们三人坐在饭厅里，盯着那张照片，惊讶之情未曾稍减。

“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费尔明咕哝着。

贝亚在一旁睨视我，试图解读我的思绪。她握住我的手，满脸笑意，打算岔开这个话题。

“怎么样，你们那场派对气氛如何？”

“庄严肃穆。”费尔明一本正经地说道，“女士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的派对可是和严肃一点都扯不上边。”

费尔明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我就说嘛，碰到这种事情，女人比我们更会胡闹。”

贝亚露出神秘的笑容。

“说谁胡闹啊，费尔明？”

“请原谅我一时口无遮拦，贝亚小姐，我这天生就爱多嘴的本性，稍不留意，蠢话就出口了。天地良心啊！您的美德和修养，根本没有人比得上，为了避免再对您出言不逊，我愿意从此保持沉默，离群索居度过余生，安安静静地忏悔自己的过错。”

“没这么好的事。”我说。

“换个话题吧。”贝亚打断我们。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们俩一眼，仿佛我们才十一岁，然后说：“建议你们按照传统在婚礼前去防波堤散步。”

费尔明与我面面相觑。

“好啦，快走吧！你们明天最好准时在教堂出现……”

5

在这种三更半夜的时刻，唯一能找到仍在营业的馆子，就只有蒙卡达街的桑巴涅特酒馆。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在店家忙着清理打扫的时候，还特别通融我们在那里多消磨了一阵子，后来要打烊时，大伙儿得知费尔明再过几个钟头就会变成已婚男子，老板特地向他表达遗憾之情，并且送了我们一瓶餐厅特选好酒。

“加油！什么事都难不倒您的。”

我们在一贯凋敝残破的港口区巷弄间闲逛，直到天边染上了一抹淡紫，两人心照不宣，是时候了，新郎和伴郎，也就是我，要一起沿着防波堤漫步，然后坐下来迎接晨曦，眼前是世间最大的海市蜃楼，那个倒映在黎明的港湾碧水中的巴塞罗那。

我们坐在那儿，双脚悬在码头边，一起喝着桑巴涅特酒馆赠送的那瓶酒。美酒一口接一口入喉，两人默默凝望着眼前的城市，视线跟随着一群海鸥的翱翔路线，看着它们在海上圣母大教堂的圆顶和邮政总局的尖塔群之间筑起一扇天上拱门。遥望远方的蒙锥克山巅，灰暗的蒙锥克堡矗立高处，仿佛一只神秘猛禽，殷切地打量着山脚下的城市。

一艘大船汽笛响起，划破了漫天寂静，接着，我们看见停靠本国船只的码头另一端，有艘大型邮轮起锚了，准备离港出海。邮轮驶离停泊处之后，螺旋桨忽地启动，港口海面上顿时凿出深深的波痕，船头则朝着出海口前进。几十名旅客已经聚集在船尾，忙不迭地挥手告别。我不禁好奇，萝西朵是否也置身其中，伴着那位垂垂老矣的雷乌斯废铁回收场老板。费尔明盯着邮轮，心事重重。

“达涅尔，您觉得她将来会幸福吗？”

“您呢？费尔明，觉得自己将来会幸福吗？”

我们看着船只渐行渐远，人影逐渐缩小，终至隐于无形。

“费尔明，有件事一直让我很纳闷。为什么坚持不让大家送您结婚礼物？”

“因为我不喜欢让大家为难啊。再说，人们常送的结婚礼物，像是全套的杯子，还有那些刻上西班牙国徽的小汤匙，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嗯，我倒是真的想送您一样礼物。”

“您已经送了一件大礼给我啦，达涅尔。”

“那个不算，我说的是实用的礼物，而且您会乐在其中的那种。”

费尔明好奇地看着我。

“难道是陶瓷圣母像或是十字架吗？那个贝尔纳达已经收集了一大堆，我都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地方坐下了。”

“别担心，不是那种东西。”

“该不会是红包吧……”

“可惜的是，您也知道，我是穷光蛋一个。我岳父的那笔钱，他是一个子儿都不会给我的。”

“这些支持佛朗哥的老右派就是这样，吝啬得要命。”

“我岳父是个好人，费尔明，别这样说他。”

“我一定要弄清楚，请别岔开话题，因为我已经被吊起胃口了。到底是什么礼物？”

“猜猜看。”

“一大盒瑞士糖？”

“错错错……”

费尔明皱起眉头，已经好奇得受不了。霎时，他的双眼亮了起来。

“……不会吧，已经是时候了吗？”

我点了点头。

“现在正是时候。好好听我说，您今天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费尔明，任何人都不行……”

“就连贝尔纳达都不可以吗？”

6

清晨第一道曙光，仿佛金色流沙一般，轻覆在圣莫尼卡街的房舍屋檐上。周日清晨的大街空荡静寂，行走在狭窄的彩虹剧院街，迷蒙的晨曦从大道往内钻，随着我们的脚步而逐渐幽微。当我们抵达那扇壮观的木制大门前，俨然置身在一座幽影之城。

我踩着阶梯往上走了几步，伸手叩门环，回音恍若池塘水面漾起的波纹，在屋内缓缓恢复宁静。费尔明沉静肃然，就像个初次参加宗教仪式的小男孩，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这时候敲门找人，会不会太早？”他问道，“长官说不定会生气……”

“这里又不是百货公司，没有营业时间的。”我安抚他，“还有，那位长官叫作伊萨克。他如果没问话，您就别开口。”

费尔明点头如捣蒜。

“嗯，我不会吭声的。”

等候了几分钟，我听见屋内传来大门门锁的木材齿轮、滑轮和杠杆相互撞击的轻快节奏，接着，我步下阶梯站在街上等着。大门开了，门缝不到拳头大，管理员伊萨克·蒙佛特探出他那张鹰样的脸庞，钢铁般的凌厉眼神依然如昔。他的目光先扫过我全身，随即落在费尔明身上，不但把他扫视了一番，同时也暗自品评了眼前这位初访者。

“这位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吧。”他喃喃自语。

“非常荣幸认识您，在下……”

我赶紧碰了一下费尔明，提醒他快住口，随即对严肃的管理员露出笑容。

“早安，伊萨克。”

“您如果不要一大早来敲门就更好了，森贝雷，尤其是假日，或是我正在上厕所的时候。”伊萨克抱怨了几句，“好啦，进来吧。”

管理员仅仅将大门再拉开了一点，因此，我们只能侧身钻进屋内。伊萨克提起油灯，关上大门。这时候，费尔明总算看清楚那道繁复的门锁如何移转、紧扣，简直就像一口大钟的内部结构。

“小偷碰到这玩意儿准没辙。”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随即以眼神向他示意，他立刻恢复了静默。

“取书还是送书？”伊萨克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很早以前就想带费尔明来看看这个地方。我已经跟您提起过他很多次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他今天中午就要结婚了。”

“真是恭喜。”伊萨克说，“可怜的家伙，确定他真的不是逃婚躲进这里来的吗？”

“费尔明是满心欢喜完成这桩终身大事的，伊萨克。”

管理员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面对如此放肆的目光，费尔明咧着嘴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真有勇气。”

他带领我们沿着宽敞走道步向通往大厅的那座长廊。我故意让费尔明走在前面，由他的双眼去发现那个无以名状的景象。

他那瘦小的身影走进了玻璃圆顶下的光束里。有如瀑布流泻而下的朦胧天光钻进了巨大迷宫，里面的走廊、隧道、阶梯、拱门和穹顶，仿佛从地面蹿起一座座由书籍堆砌而成的参天巨木。费尔明驻足在一座天桥入口处，盯着眼前的景象，惊愕得瞠目结舌。我悄悄走近他身旁，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费尔明，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7

就我的个人经验而言，一个人初识此地的那一刻，当下的反应是着迷和惊奇。面对此地的绝美和神秘，来访者不是屏息静默，就是专注凝视，或是神游其中。当然了，费尔明既然叫作费尔明，他势必要与众不同。最初的半个钟头，他看得入迷，悠哉地漫步在仿佛巨幅拼图的迷宫密道里。偶尔，他停下脚步，以指关节敲着飞扶壁和圆柱，似乎怀疑建筑不够坚固。有时候，他会驻足思考建筑的角度和透视法，以自己的双手圈成望远镜，试图解析建筑结构。到了螺旋梯形藏书室，那只大鼻子嗅着一排排数不清的书籍，凡是他经过看见的书，他非要瞧清楚书名和类别不可。我一路跟在他后面，情绪忽而紧张忽而担忧。

在拱顶藏书区的天桥上碰见伊萨克时，我已有心理准备，这位管理员大概会把我们数落一顿。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脸上非但毫无不悦，反而是面带微笑观望着费尔明在遗忘书之墓的第一次探索之旅。

“您这位朋友是个挺特别的人。”伊萨克说道。

“您不知道，他特别顽皮。”

“别担心，让他尽管去看个够，他会自己从云端走下来的。”

“万一他迷路了呢？”

“我看他挺机灵的，他自己会有办法。”

我可不这么想，不过，我也不想跟伊萨克唱反调。我陪他走到办公室，接受了他招待的热咖啡。

“您跟这位朋友解释过规则了吗？”

“费尔明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规则’二字。不过，我已经跟他简略提过基本原则，他信心满满地回我：‘没问题的，您以为我是谁啊？’”

伊萨克正在替我添加热咖啡时，突然瞥见我盯着他女儿努丽亚的遗照，照片就摆在他的书桌上。

“她离开我们，一转眼也好几年了。”他言谈间带着深切的伤感，气氛一时凝重了起来。

我低着头，悲伤难抑。就算一百年过去了，努丽亚·蒙佛特之死在我的记忆中依旧鲜明如昔，当初，她如果没认识我这个人，或许现在还活着。伊萨克以目光怜惜照片里的亡女。

“我老啦，森贝雷。已经到了该找人接替我的时候了。”

我正打算开口反驳，费尔明忽然闯了进来，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刚跑完马拉松。

“怎么样？”伊萨克问他，“您觉得怎么样？”

“非常壮观！只是，我发现这里没有厕所，至少放眼望去都找不着。”

“我希望您没在角落随地小便。”

“我超越了人类憋尿的极限，才一路忍到这里。”

“左边那扇门就是厕所。抽水马桶的链条一定要拉两次，因为第一次都是不管用的。”

费尔明忙着释放的同时，伊萨克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等着他回来。

“伊萨克先生，我有好几个问题想问您。”

“费尔明，我认为现在恐怕不是……”我赶紧打圆场。

“请问，尽管问！”

“第一区是地方史，第二区是技术和建筑类书籍。至于第三区，都是传记……”

伊萨克呵呵笑着。我这辈子还没见他笑过。不知道他这一笑，究竟意味着天堂还是地狱。

“首先，您得选一本想要拯救的书才行。”伊萨克对他说道。

“我留意了好几本，不过，因为个人情感因素，所以我挑了这一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红色真皮书封，书名是烫金浮雕，封面上印着一个骷髅头。

“哎呀，戴维·马丁的《诅咒之城》第十三部：黛芬妮与无尽的楼梯……”伊萨克念着书名。

“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费尔明说明原委。

“真的？我跟您说，他曾有一段时期经常来这里。”伊萨克说道。

“那应该是内战前的事了吧。”我说。

“哦，不是的……当时已经是战后有一段时间了。”

费尔明与我面面相觑。我不禁纳闷，伊萨克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言，已经衰老到该考虑退休的程度。

“我无意冒犯您，长官，但是，您说的那段时间是不可能的。”费尔明说道。

“不可能？您倒是好好解释一下……”

“戴维·马丁在内战发生前逃亡到国外。”我向他解释，“一九三九年初，大约是内战结束那段期间，他越过比利牛斯山回到国内，不出几天就在普奇塞达镇被捕。他在狱中待到一九四一年初，当时应该是被暗杀了。”

“您要相信他说的，长官。”费尔明在一旁帮腔，“我们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

“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两位，戴维·马丁当时就坐在您现在坐的那张椅子上，森贝雷，我们还闲聊了好一会儿。”

“您确定吗，伊萨克？”

“当然！我这辈子最确定的就是这件事了。”管理员辩称，“我一直记得这件事，因为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他当时狼狈不堪，而且看起来似乎病得不轻。”

“您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吗？”

“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九四一年最后一天晚上，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费尔明和我是越听越糊涂。

“这就表示，布里安跟您提过的，那个狱卒贝伯所说的确有其事。巴利斯命令手下将他押送到奎尔公园旁那栋房子，然后把他杀掉……可是，贝伯说了，他后来听见枪击手之间的谈话，他们说那里出了事，屋子里还有别人，那个人有可能救了马丁一命……”我立刻做出推论。

伊萨克听着这段题外话，满脸惊愕。

“两位到底在说什么？谁想杀掉马丁？”

“这件事说来话长。”费尔明说道，“错综复杂，牵扯的人和事可多了。”

“哪天有空说给我听听吧。”

“伊萨克，您觉得那时候的马丁神志清楚吗？”我问他。

伊萨克耸了肩。

“唉，马丁这个人，根本没有人说得准……他是个心灵受创的人。他要离开的时候，我还拜托他让我送他去火车站，但是他告诉我，外面有辆车在等着他……”

“有辆车？”

“还是一辆奔驰车。他说车主是个大老板之类的，可想而知，车子应该就在大门口等着。可是，我跟他走出大门时，根本就没有车，也没有大老板，什么都没有……”

“您听了千万别生气。长官，我说……那天是平安夜，过节气氛浓厚，说不定您刚好多喝了几杯，被酒精搞得晕头转向，再加上圣诞歌曲不断疲劳轰炸，还有杏仁糖高浓度的糖分在体内作怪……所以就看走眼了。您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呢？”费尔明以试探的口气问道。

“关于您的疑问，我这个人一向只喝汽水，我这儿最有争议性的液体就是那么一瓶漂白水。”伊萨克澄清，不带丝毫指责的语气。

“很抱歉，误会您了。我纯粹只是做个推测而已。”

“没关系。不过说真的，我跟您讲，他说那天晚上有人会来，您会认为是他的幻想，但是我当时不这么觉得。因为他耳朵流血，双手因为发高烧而不断颤抖，马丁就跟两位和我一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坐在这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他没说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回到这里来吗？”

伊萨克点点头。

“他来这里是为了把一样东西交给我，将来可能的话，他会回来拿的。如果不是他本人，就是他委托的人……”

“他留下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用纸张包着，并以细绳捆绑的包裹。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咽下口水。

“那个包裹还在吗？”我问道。

8

那个小包裹，就放在伊萨克书桌上的储物柜底层角落。我以指腹轻抚着包裹，表面顿时扬起一缕灰尘，伊萨克在我左边提着油灯，灯光下凝结了薄雾般的明亮粉尘。在我右手边，费尔明已经拉开了他的小拆信刀，朝着我面前递过来。我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踌躇不决。

“管他会有什么后果，拆开吧！”费尔明在一旁鼓动。

我将刀子滑入细绳下方，一刀割断了那条紧捆着破包装纸的绳子。我小心翼翼地拆着包裹，直到里面的东西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沓手稿。稿件看来很肮脏，处处可见凝蜡和血渍。第一页是以凌乱潦草的字迹写下的书名：

天使游戏

戴维·马丁 著

“这是他被囚禁在塔里那段时间所写的书。”我低声说道，“一定是贝伯偷偷把稿子保存下来了。”

“稿件下面有东西，达涅尔……”费尔明在一旁提点。

手稿下方露出了一张羊皮纸信封边角。我把它抽出来，并将信封恢复为平整状态。信封以绯红色火漆黏合，漆上烙印着天使图案。信封正面仅以红色墨水写着一个名字：

达涅尔

我突然感觉双手一阵冰凉。伊萨克目睹这一幕，既惊愕又震撼，此时他已悄悄走向门口，费尔明也紧跟在后。

“达涅尔……”费尔明轻声唤我，“一个人平静一下吧，这样才能好好看信，不受干扰……”

我听着他们的脚步缓缓远去，两人的对话依稀可闻。

“我说，长官，刚刚这么激动，我都忘了要请教您，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您提起考虑退休的事……”

“是啊，我都在这里那么多年了。怎么了，费尔明，为什么问起这件事？”

“这个嘛……我知道，咱们才刚认识，不过，我其实对这份工作很有兴趣……”

费尔明与伊萨克的交谈声已遁入遗忘书之墓的回音里。我独自坐在管理员的扶手椅上，拆开信封上的火漆封缄，里面装着一张黄褐色镶边的信纸。我打开阅读。

巴塞罗那，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亲爱的达涅尔：

我满怀希望写下这些文字，并且深信，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此地，遗忘书之墓，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地方，我相信，这里也将改变你的人生。我内心怀抱的希望也让我相信，或许到时候，当我已经不在这里时，有人会和你谈起我这个人，以及我和你母亲之间的深厚友谊。我知道，当你读着这些文字，脑海中可能会涌现许多疑问和困惑。有些答案，你会在这份手稿中找到，我试着将我记得的人生往事具体呈现在这份手稿当中，因为我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所剩不多了，而且经常只记得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我也知道，当你拿到这封信时，岁月正逐渐抚平过往留下的痕迹。我知道，你心中怀有诸多疑虑，如果你已经得知母亲临终前几天的真实状况，或许会义愤填膺，并渴望复仇。人们都说，宽恕乃智慧与正义的展现，但是我清楚得很，我永远做不到这一点。我的灵魂已经被逼到死胡同了，没有任何救赎。我知道，我会把握在世上苟活的每一刻，尽我所能为伊莎贝拉之死报仇。

这是我的宿命，但不该是你的。

无论如何，你母亲绝对不希望你的人生跟我一样。你母亲会乐意看到你过着平静的生活，没有仇恨，也没有怨怼。看在她的分上，我希望你能读一读我写下的故事，当你读完时，务必把这份手稿销毁，并且彻底忘掉那段已经不存在的过往，好好洗涤你那沾染了仇恨的心灵，去过你母亲希望你过的人生，眼睛要永远向前看。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跪在母亲的坟墓前，感受到怒火即将吞噬你的时候，想想在我的自传当中，一如你的人生，有这么一个天使，所有答案尽在其中。

你的朋友

戴维·马丁

接下来的时间，我将戴维·马丁的信重读了好几次，在我看来，他的文字充满了悔恨和疯狂，而且是我无法完全理解的字句。我双手拿着信，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我还是把它凑近油灯灯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我在迷宫楼下找到费尔明和伊萨克时，他们正聊得尽兴，就像多年老友。一见我出现，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双双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信上的内容是写给您看的，达涅尔。您不需要跟我们说什么。”

我点头回应。墙外隐约传来好几响钟声回音。伊萨克看了看我们，然后查看手表。

“唉，两位今天不是要参加婚礼吗？”

9

新娘子一身雪白，虽然婚纱式样简洁，身上也没有佩戴珠宝首饰，然而，值此蓝天如洗的二月初，艳阳遍洒圣安娜教堂前的广场，在新郎的眼里，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比贝尔纳达更美丽了。巴塞罗先生八成把全巴塞罗那的鲜花都买来堆满在教堂门口，这时候的他，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而新郎的神父好友倒是出乎大家意料，他在弥撒典礼上那段精彩动人的讲道，就连不轻易动容的贝亚也频频拭泪。

至于我呢，差点儿把戒指掉落地上，不过，我很快就忘了自己的窘态，当神父宣布仪式完成，并请费尔明亲吻新娘，就在此刻，我回眸一望，似乎瞥见教堂最后一排座位上有个身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却面带笑容看着我。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在刹那间，我坚信那个陌生人就是“天堂囚徒”。只是，当我再次回头看，他却不见了。在我身旁的费尔明，此时正紧紧拥抱着贝尔纳达，他肆无忌惮地给了新娘一个热吻，一旁的神父乐得带头鼓掌叫好。

那天，看着好友亲吻自己心爱的女人，我一时深有所感，为了这个幸福的瞬间，一路走来历经苦难，未来的人生还有更多考验等着我们，但只要生活俭朴、平安、静好，只要能够继续在爱人的双唇、双手和深情眼神中寻得慰藉，一切都值得。我知道，这对幸运的佳偶，将会携手向前，直到生命的尽头。

后记

Epílogo

1960

那个年轻男子的眼神中藏着一股淡淡的落寞，隐约可见几根白发从他的鬓发间悄悄窜出。海天一片蔚蓝，日正当中之际，他顶着骄阳漫步在碑石林立的墓园里。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对他的话语犹似懵懵懂懂，却总是以笑容回应他的眼神。他们走近一处简朴的墓地，接邻的栏杆外，居高远眺即是地中海。男子跪在墓前，怀中抱着儿子，他让孩子轻抚碑石上的粗体字。

伊莎贝拉·森贝雷

一九一七—一九三九

男子默默在墓前跪了好一会儿，紧闭双眼，就为了压抑恐将溃堤的泪水。

孩子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一睁眼，他看见孩子伸手指着一个小小的雕像，隐匿在墓碑下的玻璃瓶边的干枯花瓣里。他非常确定，上次造访墓园时，此处并没有那么一尊小雕像。他伸手在花瓣堆里找到了它，一尊拳头大小的石膏像，是个天使。这时候，他以为已经遗忘的字句，倏忽涌现脑海，就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口。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跪在母亲的坟墓前，感受到怒火即将吞噬你的时候，想想在我的自传当中，一如你的人生，有这么一个天使，所有答案尽在其中……

孩子试图抓取摊放在父亲手中的天使雕像，但在小手摸到它的那一刻，却不经意往外一推。雕像落在大理石墓碑上，顿时裂成碎片。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样东西。雕像内部藏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片。纸质相当细致，近乎透明。他轻巧地打开，随即认出了纸上的字迹：

毛里西奥·巴利斯

松园

曼努亚努斯街

巴塞罗那

海风忽地窜入碑石丛林间，一缕不祥的气息抚过他的面庞。他把纸片收进口袋。未几，他将一朵白玫瑰放在墓碑上，然后抱着孩子朝柏树林荫步道走去，孩子的母亲正在那儿等着他。一家三口紧紧相拥。接着，她注视着他的双眼，在他眼神里发现了不同于刚来时的异样。他眼中的躁动和阴森，令她萌生恐惧。

“达涅尔，还好吧？”

他定睛凝视她许久，接着面露笑容。

“我爱你。”说完，他亲吻了她，并已了然于心，这段故事，他的故事，尚未结束。

而且，正要开始。

El Fin

巴利斯失踪了，

带着蒙锥克堡的秘密一起沉入深渊。

然而复仇的火焰能够烧到世界的任何角落，

从巴塞罗那大轰炸的废墟中站起的复仇女神，

将揭开整个系列最黑暗的真相。

请看第四部：《灵魂迷宫》

天堂囚徒

产品经理 | 孙雪净

书籍设计 | 星野

媒介推广 | 王维思

技术编辑 | 白咏明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达涅尔札记

3. 末日经 巴塞罗那 一九三八年三月

4. 化装舞会 马德里

5. 垂怜经 马德里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6. 明镜之城 巴塞罗那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7. 被遗忘的亡灵

8. 羔羊颂 一九六〇年一月

9. 伊莎贝拉手札

10. 安魂曲 马德里 一九六〇年元月

11. 在天堂 巴塞罗那 一九六〇年二月

12. 巴塞罗那 一九六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13. 一九六四年

14. 胡利安之书

15. 结语 巴塞罗那 一九九二年八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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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灵魂迷宫 / (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著 ; 范湲译.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9

ISBN 978-7-5321-7122-4

Ⅰ. ①灵… Ⅱ. ①卡… ②范… Ⅲ. ①长篇小说－西班牙－现代 Ⅳ. ①I55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61667号

EL LABERINTO DE LOS ESPÍRITUS by Carlos Ruiz Zafón

Copyright © Carlos Ruiz Zafón 2016; Corelliana LLC 2017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Antonia Kerrigan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字 09-2019-177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陈蔡

特约编辑：吴涛

书籍设计：星野

书名：灵魂迷宫

作者：[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28.5

字数：592千字

印次：2019年9月第1版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印数：1-15,000

ISBN：978-7-5321-7122-4 / I.5693

定价：88.0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达涅尔札记

EL LIBRO DE DANIEL

1

那一夜，我在梦里重返遗忘书之墓。我变回十岁的自己，在儿时的旧卧室醒来，重温已弃我而去的母亲在记忆中印下的容颜。梦里的我知道，错都在我，一切都怪我，因为我没有资格忆起她的种种，因为我从未认真缅怀过她。

不久，父亲走进了房里，被我凄厉的哭喊惊醒。梦里的父亲依旧年轻，仍然紧守着所有秘密，他拥我入怀，不断安慰我。接着，晨雾中的巴塞罗那曙光渐露，于是我们出门。但不知何故，父亲陪我走到家门口便止步。他松开了手，我意识到，这趟旅程，我必须单独完成。

我迈步向前，回想当时，身上的衣物、鞋子甚至身躯，竟重如铁块，一步比一步更费力。到了兰布拉大道，我突然惊觉，整座城市凝固了。行人一动不动，像是老照片里的影像。一只白鸽振翅飞翔，姿态模糊难辨，只留下一个轮廓。细碎的花粉静止在浮尘中，宛如渗透在尘埃里的微光。卡纳雷塔斯喷泉涌出的泉水晶莹剔透，宛如琉璃泪滴项链。

我慢慢走着，仿佛正努力涉水前进，总算进入了岁月静止的巴塞罗那，来到遗忘书之墓入口。驻足大门口时，我已疲惫不堪。我始终不解，这一身几乎让我举步维艰的无形重担，究竟何物？我抓着大门环，叩了门，却无人应。我握紧拳头，一次又一次用力捶打门板，然而管理员一再漠视我的请求。精疲力竭的我，终于跪倒在地。那一刻，我凝望着一路如影随形的魅惑，突然认清了可怕的事实：这座城市和我的命运将永远冻结在这个魔咒之中，而我再也记不起母亲的容颜。

就在这时，已经万念俱灰的我，发现在用蓝线绣着我名字缩写的制服外套口袋里，藏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片。那是一把钥匙。我在浑然不觉中带着这把钥匙多久了？钥匙已生了锈，几乎和我的良知一样沉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插到钥匙孔里扭动。正当我以为自己永远办不到时，门锁却开了，接着，大门缓缓往内滑动。

一条蜿蜒长廊深入历史悠久的宽敞宅邸，沿途尽是点点烛光。我遁入黑暗中，背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响。我看出那是一条两侧挂着壁画的走廊，画中的天使和神话人物在幽暗中窥视着我，并且似乎正随着我的脚步移动。我沿着走廊来到一扇拱门前，过了门便是雄伟的拱顶。我驻足门口，海市蜃楼般的迷宫矗立在眼前，一座由螺旋梯、通道、天桥、拱门，以及全世界的书籍构建的永恒之城，向上通往玻璃圆顶。

我母亲就在那里，在书城底端等着我。她躺在一具石棺里，双手交叠胸前，苍白的肌肤一如身上那件纯白洋装。她闭着眼睛，双唇紧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出窍的性灵已经远去。我伸手轻抚她的脸庞。肌肤冰冷如大理石。突然她睁开了双眼，满载回忆的迷茫眼神紧盯着我。当她轻启发黑的双唇说话时，发出的嗓音却震耳欲聋，仿佛一列货运列车迎面撞上，把我抛到半空中，然后重重跌入她那足以融化世界的话语回音里。

你必须陈述事实，达涅尔。

我在幽暗的卧室里惊醒，裹着一身冷汗寻找身旁的贝亚。她紧搂着我，轻抚我的脸。

“又做噩梦？”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用力吸了口气。

“你刚刚说梦话了。”

“我说了什么？”

“听不懂。”贝亚没说真话。

我盯着她，她的笑容近乎怜悯，或许她只是展现耐心罢了。

“再睡一会儿吧。离闹钟响还有一个半小时呢，今天是礼拜二。”

礼拜二，今天轮到我送胡利安上学。我闭上双眼，佯装入睡。几分钟后，当我睁开双眼，贝亚正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问。

她趴到我身上，在我唇间印上温柔的香吻。

“我也睡不着……”她语带暗示。

接着，我缓缓褪去她的衣服，又掀起被子，正要往床下扔，却听见卧室房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贝亚随即阻挡了我正在她大腿间游移的左手，撑着胳膊支起身子。

“怎么了，小宝贝？”

胡利安在房门口看着我们，满脸尽是腼腆和不安。

“有人在我的房间……”他语带颓丧。

贝亚叹口气，随即张开双臂。胡利安急忙躲进母亲怀里，我立即放弃了所有邪恶的想法。

“是猩红王子吗？”贝亚问道。

胡利安点点头，一脸忧愁。

“爸爸马上就去你房间，我会狠狠揍他一顿，他以后就不敢再来了。”

儿子对我抛出急切的眼神。当爸爸不就是为了达成这种英雄任务吗？我露出笑容，对他使了个眼色。

“狠狠揍他一顿……”我重申意图，极力挤出愤怒的表情。

胡利安总算有了点笑意。我从床上起身，穿过走道，来到孩子的卧房。这房间让我忆起儿时的卧房，大约也是胡利安这个年纪，当时的楼层比较低。我发觉自己竟毫无睡意，于是在床沿坐下，随手开了小夜灯。胡利安被满满的玩具围绕，其中只有少数是承接自我的旧玩具，不过他倒是接手了我大半的书籍。我随即找到藏匿在床垫下的“嫌疑犯”，拿起那本黑色封面的小书，翻到第一页。

灵魂迷宫 VII

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

文／图：维克多·马泰克斯

我已经不知道该把那些书藏在哪里才好。我儿子找东西的本事日益精进，他的嗅觉能让所有隐藏物无所遁形。我随手翻着书页，旧日回忆再次浮现脑海。

我又一次把书藏进厨房最上层的储物柜，但有自知之明，这里迟早也会被儿子找到。我回到卧室，发现胡利安蜷缩在母亲怀里。母子俩都睡着了。我站在幽暗的房门口，静静看着他们。听着深沉的呼吸声，究竟我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为什么能如此受到命运的眷顾？我凝视着相拥沉睡的母子俩，沉醉梦乡，远离尘世，忍不住忆起当年初次见到如此紧拥的他们，竟是满怀恐惧。

2

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儿子胡利安出生那一夜，我第一次见他安详地躺在母亲怀里，尚未知悉世间险恶，看着他，我竟有拔腿逃跑的冲动，想要逃到天涯尽头。当时我自己几乎也还是个小孩，未来的人生是个未知数。我想起当时摆脱不去的懦弱，内心仍涌上丝丝酸楚，甚至很多年后，我依旧没有勇气对珍爱的人坦承这件事。

埋葬在沉默里的回忆始终追赶着我。我忆起那个天花板无边无际的房间，一盏电灯从高处洒散赭红色光芒，映出躺在床上的那个十七岁的少女，怀里抱着初生婴儿。后来，贝亚逐渐清醒，她睁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我顿时热泪盈眶，屈膝跪倒在床边，头靠着她的大腿。我感受到她拉着我的手，以仅存的虚弱力道紧握着。

“不要怕。”她喃喃说道。

但我满怀恐惧。霎时，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就这样尾随至今，我情愿飘荡到天涯海角，就是不想待在那个房间里，也不想要这一身皮肉。费尔明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一如往常，想必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没等我开口回应，抓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把贝亚和婴儿托付给他的未婚妻贝尔纳达。他拉着我来到走廊，走道清晰的轮廓逐渐消失在昏暗中。

“还撑得住吧，达涅尔？”他问我。

我微微点头，试图平息一路疾行后错乱的呼吸。我作势要回病房时，被费尔明挡下了。

“我说……您再回到那个房间的时候，一定要有顶天立地的气魄！还好，贝亚小姐尚未完全恢复，大概也不太清楚状况。现在呢，容我向您提出一个建议，我认为我们刚好借机出去透透气，压压惊，顺便好好想个壮胆的方法。”

费尔明不等我回应，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口，往下通往一处阳台，镶嵌在巴塞罗那和晴空之间。一阵凉爽清风拂面，让人忍不住想大口吞下。

“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不能急，慢慢来，就像肺部下沉到鞋子里。”费尔明在一旁指导，“这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东方僧人教我的方法，我在港口妓院当柜台兼会计的时候认识的。想当年，我的字典里没有‘羞耻’二字……”

我按照指示深呼吸三次，然后再来了三次，试着去感受费尔明和僧人宣称新鲜空气将带来的种种好处。但我却一阵头晕，还好费尔明把我扶住了。

“别这样紧张兮兮的。振作起来，保持冷静，不要惊慌失措。”

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杳无人迹的街道，以及仍在我脚下沉睡的城市。此时大约凌晨三点，圣保罗医院仍深陷漆黑夜色中，圆顶、高塔和拱门在卡梅洛山顶的薄雾中构筑成一幅繁复图像。我默默望着幽静的巴塞罗那，这是唯有在医院才看得到的景致，远离了恐惧，抛开了期望，我任由室外的冷风钻入体内，直到心智清明。

“您一定觉得我是个窝囊废……”我说道。

费尔明紧盯着我的双眼，双手掐紧我的肩膀。

“不要小题大做，我想，要是换了我，承受了这样的压力和悲伤，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我会自我解嘲，不会逃避责任。还好，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他解开风衣纽扣，这件风衣是个不可思议的百宝箱，具备移动药箱的功能，偶尔充当奇物博物馆，里面尽是他从各个跳蚤市场便宜收购的破铜烂铁。

“费尔明，怎么老是把一堆破五金挂在身上？”

“这是高深的物理学，考量到本人威猛但清瘦的身材，这些玩意儿刚好可以增加点重量，碰到刮大风的时候，我才能站得稳啊！但千万别以为我因此就变得笨手笨脚，就算谈情说爱，我还是很吃得开的。”

做完这番宣示，费尔明从一个万用口袋掏出了扁平如烟盒的东西，打开上方的盖子。他闻了又闻，仿佛里面装的是天上仅有的极品美味，并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他将瓶子递给我，眼神严肃地看着我，一边频频点头。

“快喝吧！不喝的话，会后悔一辈子。”

我勉强接过瓶子。“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像火药……”

“胡说八道！这是能起死回生、让因为命运的重担而失去信心的年轻人重拾希望的鸡尾酒。这是我用猴标茴香酒加上几种烈酒、独眼吉卜赛人卖的阿尔特亚鲁西亚白兰地、几滴樱桃酒，再淋上蒙塞拉特修道院的香精，闻起来就是如假包换的加泰罗尼亚美酒啦！”

“我的天啊。”

“哎呀！这下就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勇者，谁是胆小鬼。大口吞下吧，就当它是入侵婚宴的罗马兵团，要迎头痛击……”

我乖乖照办，喝下那可怕的液体，尝起来仿佛加了糖的辣味汽油，像烈火燃烧着五脏六腑，我的思考尚未恢复正常，费尔明就示意要我再喝一口。我抛开体内的强烈抗议和天翻地覆，很干脆地喝了第二口，对于那瓶难喝的饮料附送的倦意和余勇，我也心存感激。

“怎么样？”费尔明问，“好多了，是吧？这可是胜利者专属的点心。”

我点头承认，频频喘气，双手则忙着解开领口的纽扣。费尔明趁此空当儿喝了一口自制调酒，然后把瓶子放回风衣口袋里。

“再伤感的人，也抵不过化学的威力。但是，您可别常常用这个办法解决问题，酒精这玩意儿呢，就跟捕鼠器或慷慨之心一样：使用越频繁，效果就越差。”

“放心，我不会的。”

费尔明展示了他从另一个风衣口袋掏出来的古巴雪茄，却对我边眨眼边摇头。

“这两支雪茄，是我特别从未来岳父巴塞罗先生的加湿器里偷来的，但我看我们还是改天再抽吧！今天的状况不适合，放着刚出生的孩子不管，在这里吞云吐雾恐怕不太好。”

费尔明在我背上轻柔地拍了几下，在一旁静候，好让他那瓶调酒在我的血液中扩散，诡谲的酒精镇静功能完全掩饰了我内心无法言语的惊恐。费尔明见我反应迟钝，眼神涣散，便趁机开始发表他无疑准备了一晚上的演讲。

“达涅尔老弟！我们的上帝，或是他的代理人似乎认为，为人父母，把一个新生命带到这世界应该比考取驾照更容易。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一些白痴、窝囊废和大老粗认为自己有资格做父母，不停地生养，使他们可怜的孩子蒙羞。因此，只要我的身体没问题，必要的结婚证明一到手，我也准备尽快把我心爱的贝尔纳达的肚子搞大。所以，我很可能跟随您踏上为人父的旅程。我敢保证，而且现在就能保证，您，达涅尔·森贝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此时此刻虽然自信薄弱，对自己成为一家之主的能力没啥把握，但您一定会成为模范父亲，虽然，说实话有时候您就像个搞不清状况的傻子、幼稚鬼……”

他说到一半，我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或许是烈酒带来的后遗症，或是我这位挚友太擅长在言语上煽风点火。

“费尔明，我好像不太明白您说的道理……”

他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说，我知道面临这样的时刻，您会手足无措。达涅尔，这的确超出了您的能力，但是，就像您亲爱的夫人说的，不需要感到恐惧。孩子们，至少您的孩子是带着喜悦和计划来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有责任、有尊严、有点脑袋的人，总会找到不自毁前程的道路，成为不必感到耻辱的父母。”

我瞅着身旁这个瘦小的男子，一个愿意为我舍身卖命的人，在我面对生命难题的困顿时刻，他总会有千言万语为我解惑。

“费尔明，希望事情能像您说的那么简单。”

“值得投入的事，没有一样是简单的。我年轻的时候老是想，在世间闯荡，只要学好三件事：第一，系鞋带；第二，负责任地给女人宽衣解带；第三，每天读几页好书，品味文字的奥妙。我一直以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必定要懂得抚慰他人，而学会聆听美好的字句，能让人活得更久，最重要的是，活得更好。但是这些年来的历练告诉我，这样仍旧不够，有时生命会给我们机会去做吃喝拉撒睡之外的事。今天，在您不知不觉当中，命运给了这样一个机会。”

我半信半疑地点头。“如果我还不到这个层次呢？”

“达涅尔，如果说我们俩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都遇见了自己配不上的好女人。所以听清楚了，在人生的旅途中，一切都是她们说了算，咱们只要乖乖听话、守规矩就行了。怎么样？”

“我非常佩服您的看法，但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费尔明频频摇头，要我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

“不要害怕！刚刚那一番人生大道理，我精辟的解析，可能会让您这种脑袋不灵光的人感到很困惑。但是人生中的这些事，您差我还有十万八千里，而我通常都和圣人一样正确。”

“这一点我无法反驳。”

“您不会反驳的，否则第一回合就得输！相不相信？”

“当然，费尔明，您知道的，就算世界末日，我也会跟着您的。”

“既然这样，要把我的话听进去啊！而且，您也要相信自己，就像我这样。”

我直视他的双眼，缓缓点着头。

“脑袋恢复清醒了吧？”他问。

“我想应该是吧。”

“那就好好把颓丧的身躯振作起来！拿出男人的气魄，回病房给贝亚小姐一个紧紧的拥抱，也抱抱你们爱的结晶。要记住：多年前，我在皇家广场拱门下有幸认识的那个男孩，那个一次次让我担惊受怕的男孩，必须坚持踏上这次冒险。达涅尔，在前方迎接我们的，已经不是孩提时代那些幼稚的事了。明白我的意思吗？谁知道呢，说不定世界末日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我二话不说，转身紧紧拥抱他。“费尔明，如果没有您，我会怎么样？”

“常常犯错啰！现在应该知道了吧，刚刚灌下我那特调饮料的副作用，就是能暂时卸下心防，抛开情感上的束缚。所以，如果现在去病房探视贝亚小姐，您望着她的眼神，一定能让她感受到您是真心爱她的。”

“这个她本来就知道。”

费尔明摇头轻叹。“就照我的话去做吧。如果害臊，那就别说什么甜言蜜语了，没办法，男人就是这副德行，睾酮素对我们的口才毫无帮助。可是您的爱意，她能感受到的。因为这种事与其用说的，不如直接表现出来，而且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天天做才行。”

“我会尝试的。”

“不能尝试，要用力。”

就这样，在费尔明的劝说和帮助下，失去了少年永久、脆弱的庇护的我迈步走回病房，命运正在那里等待。

多年后，那一夜的情景可望重演。那个清晨，我躲进圣安娜街老书店后面的工作间，面对眼前的白纸，屡次尝试，却不知如何对自己诚实写下真实的家族往事，这个念头已在脑子里经年累月盘旋，我却始终写不出只字片语。

一口气吞下半公斤油炸猪皮的费尔明，因为消化不良而失眠，决定不能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半夜上门拜访。我面对一张白纸苦思不已，手上的蘸水笔像漏油的老爷车，他见我这副狼狈样，便在我身旁坐下，打量着我脚边那一地揉皱的纸团。

“达涅尔，说了您别生气，但是……您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我坦承，“或许，我可以试着靠一部打字机改变所有现状。广告上说，安德伍德打字机是专业的选择。”

费尔明颇能认同广告词的说法，却使劲猛摇头。

“打字和写作不是一回事，差光年那么远。”

“还真是谢谢鼓励。那您呢？大半夜的，在这儿做什么？”

费尔明拍拍肚子。“吞了一整只猪崽，胃胀得难受。”

“要吃点胃肠药吗？”

“还是不要的好，吃了那玩意，我下面就更硬了，真的，到时整晚都别想睡了。”

我放下钢笔，暂停了屡试不成的句子，找寻着老友的目光。

“还好吧，达涅尔？我是说，除了尝试写作大业的挫败之外……”

我只能耸耸肩。一如往常，费尔明随即摆出一副万事通的姿态。

“有一件事……已经在我脑袋里转了好一阵子，但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他捂着嘴，打了个嗝，短暂却响亮。

“如果是床上的技术问题，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可要提醒您，在这方面，我跟医生一样厉害。”

“不是，不是床上的事。”

“太可惜了，因为我刚学会几个新招数……”

“费尔明……”我打断他，“您觉得……我过的是我该过的生活吗？我没有让别人失望吗？”

我的老友一时无言以对。只见他眉眼低垂，叹了口气。

“难道这就是您陷入的巴尔扎克困境、精神的拷问吗？”

“一个人开始写作，不就是为了更了解自己和世界吗？”

“不是。除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这种……”

“您这位心灵导师真差劲，费尔明，好歹也帮帮我吧……”

“我一直以为，您正打算成为小说家，而不是要当圣人。”

“老实告诉我，毕竟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我是不是达到了母亲的期望？请告诉我事实。”

费尔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所谓的事实，都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编造的蠢话。在我看来，事实就是美艳女神的胸罩尺寸，还有我们以前在神殿戏院看过的坚挺胸部。”

“金·诺瓦克。”我在一旁附议。

“愿上帝和重力保佑那性感尤物！没有，您没让我失望，达涅尔，我对您从来没失望过。您是个好男人，也是个好朋友。若要问我的看法，我相信，您那去世多年的母亲伊莎贝拉一定会以您为傲，是的，她肯定会认为您是个好孩子。”

“却不是出色的小说家。”我苦笑以对。

“我说，达涅尔，让您去当小说家，就像要我去多明我会当教士一样。这一点，您有自知之明。就算有全世界最棒的钢笔或安德伍德打字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陷入漫长的静默。费尔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达涅尔，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我依旧是那个落难街头的可怜虫，有人大发慈悲，才把我带回家收留，而您一直都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游走在迷惘的世界，被种种谜团缠绕，心中一直企盼着，说不定，有一天奇迹出现，您能够解开所有谜团，重现母亲的容貌，找回您被尘世剥夺的所有真实回忆。”

我暗自斟酌着他的措辞，简直是针针见血。

“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是不是很糟糕？”

“有可能更糟呢！您当然可以当个小说家，就像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

“或许我应该找到他，说服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我说，“我们的故事。”

“您儿子胡利安也常常这样说。”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费尔明。“胡利安说什么？胡利安怎么会知道卡拉斯？您跟我儿子聊过他？”

“我？”费尔明端出待宰羔羊的可怜模样。

“您跟他说了些什么？”

费尔明发出哼的一声，故作轻松状。

“零碎细节，至多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问题是，那孩子好奇心特别强，又机敏，当然很快就被他发现了，然后就非要问个清楚。这不是我的错啊，那孩子实在太伶俐了。您显然就不像他那么机灵。”

“天啊……贝亚知道您已经跟孩子聊过卡拉斯这个人吗？”

“拜托，我可不想介入您的婚姻生活。不过，我猜贝亚小姐大概不会不知道，她至少也感受到了。”

“费尔明，我严令禁止您再跟我儿子提起卡拉斯这个人。”

他一手按着胸口，一脸严肃地点头允诺。

“我把嘴巴封起来。立下了封口承诺，若再有心智软弱的时刻，那将是我最晦暗的耻辱。”

“还有，不准在他面前提起金·诺瓦克，我太了解您。”

“去除世间原罪这件事，我跟小绵羊一样无辜，因为这种事情孩子自己会提起，小孩都聪明得很。”

“您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我可以牺牲自我，勉强接受您无理的嘲弄，因为我知道，您这种反应源自本身才智不足而产生的挫败感。除了卡拉斯之外，您不准我提起的黑名单还有谁？巴枯宁？性感美女梅·韦斯特？”

“费尔明，您就让我清静一下吧。”

“独留您在这里面对险境，那怎么行？至少要有个睿智的成年人随侍一旁才可以。”

费尔明仔细看了看钢笔，检视了书桌上堆放的一沓白纸，还煞有介事地估算了书桌大小，仿佛那是一整套外科手术器材。

“您已经知道该如何开始这项新事业了？”

“才不呢。我正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您就来了，然后就开始蠢话一堆。”

“胡说八道！没有我，您连一张购物清单都写不出来。”

最后，他总算服气了，决心投入眼前这项艰巨的任务。他在我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紧盯着我不放，目光之强烈，不言而喻。

“说到清单……是这样的，我对写小说这一行的理解，比不上我在苦行衣的制作和使用那方面深入，不过我突然想到，开始之前，应该先写张清单，列出所有想描述的事项，就像存货清单那样。”

“就像一张地图？”我提出新想法。

“地图是给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看的，能让自己安心，也能引导其他笨蛋往别的地方去。”

“这点子不错。自我欺骗也正是完成不可能任务的秘诀所在。”

“看到没？咱们组成了一支无敌团队。您记录，我思考。”

“那就大点声思考。”

“地狱来回走一遭，内容可精彩呢，墨水够用吗？”

“够我们上路了。”

“现在就差决定从哪里着手列出清单了。”

“就从您怎么认识她开始，如何？”我问道。

“谁？”

“还会有谁？费尔明，当然是我们那位梦游巴塞罗那仙境的爱丽丝。”

他脸色一沉。“我从没给任何人说过那件事。达涅尔，就算是您，我也没说过。”

“那您说吧……前往迷宫，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入门吗？”

“人嘛……总要带着某个秘密进棺材。”费尔明坚持己见。

“藏着太多秘密会让人提早进棺材的。”

费尔明挑起眉梢，一脸惊讶。“这话谁说的？苏格拉底，还是我？”

“都不是。而是达涅尔·森贝雷，一个很特别的男人，就在几秒钟前才说的名言。”

费尔明露出愉悦笑容，随手打开一颗柠檬口味瑞士糖，径自往嘴里塞。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才上道，但您也算是可塑之材。小鬼，要不要来一颗？”

我接下瑞士糖，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老朋友费尔明最珍视的随身物品，能够与他分享这件宝贝，着实是我的荣幸。

“达涅尔，有没有听过一句最老生常谈的话：在爱情和战争中，凡事皆理所当然？”

“嗯……听过，说的人多半是指战争，而不是爱情。”

“没错，因为到头来，这根本就是又臭又烂的大谎言。”

“那么……我们这个故事讲的是爱情，还是战争？”

费尔明只是耸耸肩。“有什么差别？”

就这样，在午夜的幽暗中，在几颗瑞士糖和随时可能消失在时光里的记忆的帮助下，费尔明开始构思情节，编织结局与开头，细述那个属于我们的故事……

节录自《灵魂迷宫》，“遗忘书之墓”第四部

胡利安·卡拉斯 著

卢米埃尔出版社，巴黎，一九九二年

艾弥儿·德·罗西尔·卡斯特兰 主编

末日经

巴塞罗那

一九三八年三月

DIES IRAE

Barcelona Marzo de 1938

1

翻滚的潮浪惊醒了他。张开双眼的一刹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摇晃的船身，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这一切提醒了他，此刻并不在陆地上。他推开充当床垫的布袋，慢慢起身，小心避开船舱内的柱条和货物架。

眼前的景象恍若幻影，像一座沉陷的教堂，充斥着从上百座博物馆和皇宫掠夺的战利品。盖着布的一列豪华轿车的轮廓隐约可见，整齐的车阵中放置了一排雕塑品和画作。一台巨大的钟琴旁摆着鸟笼，笼里有只五彩缤纷的鹦鹉，凌厉的目光盯着他不放，毫不客气地质疑他身为偷渡者的处境。

他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件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复制品，有人随手在大卫头上摆了顶国民警卫队的三角帽。雕像后方紧跟着一群死气沉沉的人形模特，套着复古洋装，仿佛定格在一曲不朽的维也纳华尔兹里。还有一辆豪华灵车，大片的玻璃车窗，车内还摆着一具石棺，灵车旁放着一沓老旧海报。其中一张是战前斗牛场上的斗牛表演广告。

“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这个名字夹杂在一大串斗牛士名单之中。他的视线停驻在这个名字上，接着，这位本名很快就要埋葬在战争灰烬中的秘密乘客，暗自默念着：

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

他告诉自己这是个好名字。悦耳响亮，适用于乱世中的幸存，亦有助于摆脱纠缠此生的偷渡者恶名。这名瘦小干瘪却有个大鼻子的男子，不久后改用了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这个姓名。过去两天，他一直躲在这艘两天前从瓦伦西亚启程的商船货舱中。他奇迹般的偷渡成功上了船，藏在装满旧步枪的大箱子后面。为了防潮，有些步枪用布袋包裹密封，但大多是光溜溜地堆放在一起。他总觉得，比起击中敌人，这些枪更有可能炸烂某个可怜的民兵的脸——或者是他的脸，如果他不小心靠在了不该靠的地方。

为了舒展双腿，缓和因寒冷和船舱湿气引发的麻木，费尔明每隔半小时便起来在货架间闲逛，也借机找东西果腹，就算一无所获，起码能打发时间。来回几趟，他和一只老鼠竟熟悉了起来，起初互有猜忌，渐渐地，害羞的小老鼠越来越不怕生，终于跳上他的大腿，一起分食从干粮箱子里找到的乳酪。虽说是乳酪，却硬邦邦油滋滋，尝起来像肥皂块，根据费尔明的食物鉴赏力，这乳酪根本不含一丁点儿牛奶或任何反刍动物的一丝成分。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品味这种事无须执着，就算有必要，在那几天的悲惨处境之下，必须冷静地换个方式去体会，至少这对挨饿多月的哥们确实快活地享受着这顿美食。

“鼠老弟，战争带来的好处，就是残羹剩饭也成了人间美食，拿根棍子沾点粪便，巧妙伪装成长棍面包也没问题。污水熬面包屑加木屑这种半军事的伙食，不但能磨炼我们的意志，还能促进舌尖味觉，一旦到了炉火殆尽的地步，实在没什么可吃的，就算是软木塞，也能尝出火腿的滋味。”

分食费尔明偷来的食物时，小老鼠总是耐心听他高谈阔论。有时老鼠饱食撑肚，索性就在他脚边睡着了。费尔明静静看着它，顿时领悟，他俩合得来，其实是因为本质相似。

“我们是物以类聚，同样被直立猿人搞出来的一堆哲学思想折磨着，天天披荆斩棘，就为了杀出一条活路。让我们向上帝祈祷，不久的将来所有的灵长类动物都被一举歼灭，和恐龙、长毛象还有渡渡鸟一起长眠地下。好让您这种辛勤劳动、性格温和，满足于吃饱睡足、繁衍后代的小动物统治地球，或至少是和蟑螂或甲虫共享大地……”

老鼠即使对他的论调无法苟同，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他们之间是一种融洽的共存关系，没有主从之分，双方都是彬彬有礼的君子，平日就只能聆听船员在底舱活动时的脚步声和闲聊。船员极少现身货舱，通常是趁机下来偷东西，这时，费尔明会赶紧躲回装满步枪的大箱子后面，那原本就是他的藏身处，就这样，随着海浪漂流的节奏，嗅着灰尘的气味，他逐渐打起瞌睡。偷渡上船的隔日，费尔明在这艘海上大魔怪的肚子里探宝。自诩现代约拿的他，闲暇喜欢研究《圣经》版本，竟在此发现一摞装订精美的《圣经》。他觉得这些《圣经》浮夸造作，但别无选择，只好随手借了一本，顺便从囤货堆里拿了一支蜡烛，为自己也为逃难同伴鼠老弟大声朗读。他挑选的是《旧约》篇章，因为他一向认为《旧约》比《新约》更富趣味，也更加恐怖。

“听清楚喽……鼠老弟，接下来这个象征可不得了，里面的乱伦和肢体残缺桥段能把格林兄弟吓得尿裤子……”

在这海上避难所，这对难兄难弟就这样消磨了日日夜夜，直到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七日凌晨，费尔明睁开双眼，发现鼠老弟已经走了。或许是前一晚朗读的《圣约翰启示录》把它吓坏了，或许它有预感这段历险已到终点，最好找个地方藏身。夜夜被寒风冻得手脚麻痹的费尔明，颤抖着来到一扇舷窗前，望着拂晓的绯红天色。圆形小窗离海平面仅有咫尺，因此费尔明可以看见日出。接着，他越过弹药箱和以绳索固定在一起的生锈自行车，来到货舱另一头，往外看了一眼。港口灯塔的朦胧灯光映着货轮船身，穿透一扇扇舷窗，在货舱划出一道又一道光束。远方隐约可见晨雾缭绕的瞭望台、圆顶和尖塔，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由此扩展。他自顾自地微笑，暂时忘却了彻骨寒冷，以及在上一个港口和人打架后留下的满身伤痕。

“露西娅……”他低语，脑中浮现的面容与回忆，曾是在困境中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

他从外套暗袋掏出随身携带已久的信封，叹了口气。白日梦几乎在转瞬间消失。货轮离港口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要近。任何有点概念的偷渡客都知道，最难的不是溜上船，而是全身而退，并且行迹不露。若要安然登陆且毫发无伤，最好现在开始筹备逃亡大计。他听见甲板传来全体船员的脚步声，力道比平日多了一倍，接着感受到船身转向，引擎减速，准备进入港口海域。他收好信封，清除自己可能留下的踪迹。点过的蜡烛、充当坐垫的布袋、借来洗涤灵魂的《圣经》、替代乳酪的面包屑、吃剩的过期饼干全得藏起来。他一一盖好觅食时打开的木箱，用破旧不堪的靴子鞋跟使劲敲紧。望着那双几乎已不能穿的鞋，费尔明告诉自己，若有幸踏上土地，完成许下的承诺，下一个目标就是买双新鞋，要跟这双向死人借来的旧鞋不同款式。他在货舱奔忙的同时，偶尔也透过舷窗观察货轮驶进港口的情形。他鼻尖贴在玻璃窗上，瞥见矗立山头的蒙锥克堡兼军事监狱，仿佛一只扑向城市的猛禽，他不禁打个寒颤。

“如果不小心点儿，下场就是死在那里……”他自言自语。

远处清晰可见哥伦布纪念碑的尖端，那只手指一如既往地指着错误的方向，错把巴利阿里群岛当成了美洲大陆。糊涂的探险家后方则是兰布拉大道入口，往上延伸至旧城区中心，露西娅就在那儿等着。他突然想象她裹着被单、全身散发香气的模样。不过，这念头立刻因愧疚和羞耻心而消失。他已经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真可悲！”他这样斥责自己。

自从上次见到她，已经过了十三个月又七天，仿佛有十三年那样漫长。重返藏身处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景象是仁慈圣母，这座城市的守护神，她的雕像高高伫立在港口对面圣母堂的圆顶上，仿佛随时要纵身飞过巴塞罗那上空。他诚心祈求圣母庇佑，虽然他九岁时把故乡教堂误当成图书馆，从此未再踏进去一步，但费尔明诚恳立下誓约，请求圣母聆听他的祈祷——或是神明界的其他权威代表也行——若能助他安渡这个难关，他愿意将生活的重心导向精神层面，定期上教堂望弥撒。许下承诺后，他画了两次十字，随即躲回装满长枪的木箱，仿佛躺在一具武器打造的棺材里。他正要关上木盖时，瞥见鼠辈好友站在高高叠放到几乎触顶的箱堆上方，望着他。

“祝你好运，朋友！”他低语。下一秒他躺进了充满火药味的黑暗中，冰冷的枪口抵着他的肌肤，生死一线，已无退路。

2

过了半晌，费尔明发觉引擎声消失了，船在风平浪静的港口原地停浮。他推测，此刻距离靠岸时间还太早。这一趟航程下来，历经过两三次靠岸，他已经能够辨认船只靠岸时发出的各种声响，从抛出缆索、下锚，到船只被拖行靠岸时底板的摩擦声，他都一清二楚。现在除了甲板上不寻常的脚步和谈话声，他对一切毫无头绪。不知何故，船长决定在入港前提前停泊。在过去近两年的战乱期间，费尔明学会了一个教训：突发事件通常不是什么好事。他咬着牙，开始画起十字。

“圣母，我在此放弃谨守多年的无神论调，请原谅我过去做过的种种坏事……”他喃喃自语，在装满三手旧步枪的货舱里为自己的命运祈祷。

祈求不久便有了回应。费尔明依稀听见另一艘较小的船只靠近，轻轻撞上货船船身。片刻之后，全体船员踩着海军仪仗队的整齐步伐在甲板集合。费尔明用力咽下口水。有人上船了。

3

阿莱斯船长想：三十年航海生涯，最糟的事总在登陆后发生。他站在指挥层，看着一群人从左舷爬上船，挥舞着枪把船员推挤到一旁，替他们的长官开道。阿莱斯皮肤和头发在长年烈日暴晒和海水洗礼之下显得焦黄，他那漾着光泽的眼神，仿佛总是蒙着泪水。年轻时他深信航海是为了寻求历险，但经过这么多年，他学会一件事：真正的冒险总在港口等着，而且是不请自来。在汪洋上他什么都不怕。上了陆地，尤其是这种时局，他反而恶心难受。

“贝尔梅霍，你用无线电通知港口，就说我们临时中断航程，抵达时间会有点延误。”

他的大副贝尔梅霍已吓得面色惨白，全身不停颤抖，几个月来每逢空袭和交战时他就这个样子。可怜的贝尔梅霍，他从前是瓜达尔基维尔河的观光游艇水手长，根本没胆量应付这份工作。

“船长，我应该跟对方说是谁中断了我们的航程？”

阿莱斯目光锁定那个刚踏上甲板的身影。他一袭黑色风衣，搭配手套和绅士帽，看上去是这群人当中唯一没带武器的人。阿莱斯看着他在甲板上缓缓踱步，神情严谨，同时有种恰如其分的意兴阑珊。躲在墨镜后的双眼，正扫视着全体船员，脸上面无表情。最后，他驻足甲板正中央，抬起头望着指挥舱，摘下帽子点头示意，脸上挂着蛇蝎般的奸笑。

“傅梅洛。”船长低声说道。

这个人上了船之后，贝尔梅霍似乎萎缩了十厘米，他盯着船长，面如土色。

“他……是谁？”他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几个字。

“秘密警察。下去交代所有人别轻举妄动。用无线电通知港务人员，就照我刚刚说的。”

贝尔梅霍频频点头，却迟迟不见他采取行动。船长定定注视着他。

“贝尔梅霍，快下去！还有，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千万别吓得尿裤子。”

“遵命，船长！”

阿莱斯独自在指挥楼停留了片刻。这天碧空如洗，浮云高挂，仿佛水彩画家挥洒的绝妙杰作。他一度考虑取出锁在船舱橱柜里的手枪，但这个无知的念头终究化成嘴角浮现的苦笑。他用力吸了口气，一边整理身上那件破旧外套的纽扣，接着走出桥楼，下了楼梯，那位旧识指间抖弄着一支香烟，早已静候他的到来。

4

“阿莱斯船长，欢迎莅临巴塞罗那。”

“谢谢您，警官。”

傅梅洛面露微笑，“现在是大队长了。”

阿莱斯做出肯定的神情，目光紧盯着傅梅洛脸上漆黑的墨镜，但镜片后方凌厉的双眼究竟聚焦何处，却是难以臆测。

“恭喜您升职。”

傅梅洛朝他递出一支烟。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这可是高级品，”傅梅洛劝他，“拉丁美洲来的上等货。”

阿莱斯接下香烟，随手放进口袋。“请问大队长，您要检查我们的文件和许可证吗？该有的我们一样都不缺，全都经过政府许可和盖章……”

傅梅洛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大口吐着烟，面带笑容。

“我相信您的文件都符合要求。我倒想问……这船上载运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军需品。药品、武器和军火弹药。还有几批充公拍卖的私人物品。所有货物都经由瓦伦西亚政府代表盖章核准。”

“我相信，船长。不过这都是您跟港务局和海关之间的事，我只是个为民服务的公仆。”

阿莱斯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同时提醒自己，无论何时，视线绝不能偏离漆黑镜片后方那双眼睛。“敢问大队长，能不能告诉我，您要找的东西是……”

傅梅洛招手要船长陪同，接着，两人漫步甲板上，从这一头踱到另一端，所有船员在一旁好奇地观察。几分钟后，傅梅洛停下脚步，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随手在船舷上捻熄烟蒂。他倚着栏杆，凝视前方的巴塞罗那，仿佛从未见过这座城市。

“船长，您闻出他的味道了吗？”

阿莱斯静默了半晌才搭腔：“请问您指的是什么味道，大队长？”

傅梅洛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深呼吸！别急，您等等就会闻到了。”

阿莱斯与贝尔梅霍面面相觑。船员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一头雾水。傅梅洛转过身，作势要大伙儿一起深呼吸。

“没有吗？没有人闻出来吗？”

船长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但终究笑出不来。

“我肯定闻到了。”傅梅洛说，“别告诉我您没闻见。”

阿莱斯轻轻点头。

“那是一定的。”傅梅洛乘胜追击，“您当然闻出那个味道了，就跟我和在场所有人一样。那是一股鼠辈的臭味。有只令人作呕的老鼠藏在这艘船上。”

阿莱斯紧蹙眉头，面露疑惑。“我向您保证……”

傅梅洛举起手制止他往下说。“只要有一只老鼠钻进来，就再也没办法摆脱。你放了毒饵，它不吃。你装捕鼠器，它就在上头拉屎。老鼠是世上最难消灭的生物。因为它胆小。因为它很会躲。因为它自认比你聪明。”

傅梅洛刻意暂停了数秒钟，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

“知道消除老鼠唯一的办法是什么吗，船长？要怎么样才能永绝后患？”

阿莱斯摇头。“不知道，大队长。”

傅梅洛露齿而笑。“哎，您当然不知道了。因为您是船员，没必要知道这些。这是我的工作。我在革命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不是没有原因。好好看着，船长，好好观察，学着点。”

阿莱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傅梅洛已径自往船头走去，手下尾随在后。这时，阿莱斯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傅梅洛全副武装、有备而来。只见他挥弄着一把闪亮的左轮手枪，那可是收藏级别的珍品。接着，他横越甲板，蛮横地推开挡住去路的船员，对船舱入口视而不见。他很清楚自己的去处，轻轻扬起一个手势，那批手下立刻群聚在货舱入口，静候长官的下一个指令。傅梅洛倾身靠近那片金属门板，以指关节轻叩几下，仿佛敲的是多年老友的家门。

“大惊喜！”他大喊一声。

货舱门基本上是被他那群手下强力拆除的，于是，深藏不露的大船内部就这样摊在阳光下。战火蔓延的这两年，阿莱斯见过和学会的都够多了，他赶紧躲回指挥楼，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傅梅洛像猫似的舔着双唇，手上紧握着左轮手枪，旋即潜入大船货舱。

5

费尔明连日困在船底货舱呼吸着同样的腐蚀气味，当一缕清风从藏身的军需品木箱缝隙钻进来，他仿佛嗅到香芬。他侧歪着头，从箱缘缝隙看见货舱里的扇形朦胧亮光。是手电筒。

惨白柔和的光线扫过所有货物，覆盖着汽车和艺术品的麻布，顿成薄纱般剔透。底舱传来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渐渐靠近。费尔明咬着牙，默默回想自己躲回藏身处之前走过的路径。布袋、蜡烛、剩食，甚至在货物间走道可能留下的足迹。他自认应该没有任何疏漏。他们不会发现他的，他这样告诉自己。不可能。

就在此时，他听见那尖锐又熟悉的嗓音叫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在吟唱小曲。顿时，他的膝盖像果冻一样瘫软。

傅梅洛。他的声音，他的脚步，听起来已近在咫尺。费尔明紧闭双眼，仿佛在漆黑密室里因诡异声响而饱受惊吓的孩子。他闭上眼不是因为这么做可以保护自己，而是没有勇气见到那个身影伫立在一旁，然后倾身扑向他。此刻，他感受到脚步声缓缓前进，离他仅仅数厘米。戴着手套的指尖抚着木箱盖子，仿佛蛇蝎在盖上蠕行。傅梅洛正吹着口哨。费尔明屏息以待，双眼紧闭。额头的冷汗直往下滴，他必须紧紧握拳才不致一直发抖。他连一丝肌肉都不敢动，就怕碰触到装满步枪的袋子，可能会发出声响。

或许是他误解了。或许他们会发现他。或许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他能藏身并安度余生的角落。或许，那个一如往常的晴空丽日，他将告别世间。因此他决定豁出去了，打算用躺卧的那堆步枪做最后一搏。两秒内弹孔遍布全身而死，总好过落入傅梅洛手里，接下来的两周被吊在蒙锥克监狱地牢的天花板上，惨遭各种手段凌虐至死。

他摸了摸身旁的长枪，找到了扳机，用力抓紧，但直到此时才想起，枪支极可能没装子弹。管他的，他心想。以他瞄准的水平，一枪打穿自己脚的可能和射中哥伦布雕像眼睛的概率一样高。想到这里，他不禁面露微笑，双手随即抓起长枪抵在胸前，忙不迭地找寻撞针。他从未操作过枪支射击，但他告诉自己，幸运之神总是站在新手这一边，尽管信心不足，总可以靠努力来弥补。他上紧撞针，打算把傅梅洛的脑袋轰个粉碎，管他要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过了半晌，脚步声却逐渐远离，带走了创造荣耀的机会。他顿时想起，伟大的情圣，无论是已付诸行动或以此为职志，生来就不是在最后关头称英雄的角色。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湿透的衣服紧贴身躯，仿佛第二层肌肤。傅梅洛和他的爪牙即将离去。费尔明想象他逐渐消失在阴暗的货舱，脸上漾起轻松的笑容。或许根本没有人告密。或许那只是例行检查。

此时脚步声突然停止了，阴沉的静默骤然浮现。有好一会儿，费尔明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接着，就在他几乎不动声色地微微吐息时，木箱盖上来回移动的一条细小轻盈的东西触碰着他，和他的脸庞相距不过几厘米。他闻出那股介于酸甜之间的气味。那是他逃亡大历险的鼠老弟，它正在木箱盖子裂缝间嗅个不停，努力想闻出好友的味道。费尔明正打算轻轻发出嘘声驱离它，货舱却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口径枪管射出的子弹，不偏不倚地击中距离他脸庞不到五厘米的木盖上的那只小老鼠。血滴渗入裂缝，落在他的双唇。费尔明突然觉得右腿发痒，视线往下一探，这才发现刚刚子弹射穿木箱时，擦烂了他的裤子，差点打中他的腿。一道朦胧亮光掠过藏身处，映出子弹穿越的路径。费尔明听着脚步声重返他的藏身地。傅梅洛在木箱旁跪了下来。费尔明从木箱缝隙瞥见他锐利的目光。

“你还是一如既往跟鼠辈交朋友。你真该听听阿曼西奥的惨叫声，是他告诉我们你藏在哪儿。只是一点皮肉上的挑战，你们这些英雄叫得和金翅雀一样欢快。”

费尔明直视眼前那凌厉的目光，回想起过去种种，觉得自己若不是躲在这个装满枪支的木箱里冷汗直流，恐怕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

“你闻起来比那个老鼠朋友还要臭！”傅梅洛低声说，“我想你需要好好洗个澡。”

接着，费尔明听见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一群人吵吵嚷嚷忙着挪动箱子，搬动货舱的物品。与此同时，傅梅洛寸步未离原地，双眼探究着大箱子阴暗的内部，目光宛若探出窝口的一条蛇，耐心静候。片刻之后，费尔明感受到箱子遭受榔头重重一击。起初，他以为他们要把箱子拆了。但一见到盖缘出现几支铁钉，他恍然明白，原来他们打算把箱盖钉起来。刹那间，木盖和箱缘仅存的缝隙消失了。他的藏身处顿成葬身之地。

费尔明感觉到箱子被人用力往前推移，傅梅洛一声令下，他的手下立刻下了船舱执行任务。接下来的状况他已有心理准备。他可以感受到一群人用杠杆抬起箱子，接着听见帆布条缠绕木架的声响，还听到链条在转动，霎时，他感受到起重机突然急升。

6

阿莱斯船长和全体船员凝视着悬吊于甲板上六米高的大箱子迎风摇晃。傅梅洛从船底货舱上来之后，推了推墨镜，一脸愉悦的笑容。他抬头望着驾驶桥楼，故意行了个俏皮的军礼。

“报告船长，即将执行灭鼠行动，若要歼灭船上的鼠辈，这是唯一真正有效的方法。”

傅梅洛指示起重机操作员将货柜下降数米，直到刚好悬在他面前。

“最后有没有什么遗愿或是忏悔？”

全体船员紧盯着那个大箱子，全场鸦雀无声。箱内唯一传出的声响是一阵微弱的呻吟，让人联想起一只饱受惊吓的小动物。

“别哭啊，事情没那么严重。”傅梅洛说，“再说，我也不会让你落单的。很快就会看见好多老朋友等不及要见你……”

大箱子再度往上升到半空，起重机开始转向船沿。箱子渐渐来到海面上大约十米高处，傅梅洛再次转身面向驾驶桥楼。阿莱斯怒目盯着他，嘴里低声咕哝着。

“混蛋！”他终究忍不住咬牙咒骂。

接着，傅梅洛点头示意，于是装有两百公斤步枪的木箱，加上五十公斤出头的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就这样被扔进了巴塞罗那港口冰冷阴暗的海水里。

7

坠落的瞬间费尔明几乎没有时间抓住木箱。落水之后，几支步枪受到冲击力撞到箱子顶端。木箱在海面上漂浮了几秒钟，像浮标似的摇晃。费尔明奋力想挣脱压在身上的步枪，浓烈的硝烟和汽油味扑鼻而来。他听见海水又急又猛地从傅梅洛开枪射出的弹孔窜入，片刻之后他感受到海水到来的冰冷。他惊恐情急之下想缩进木箱另一头的角落，但是挪动步枪使得木箱失衡倾斜，让他整个人扑倒在枪支上。一片漆黑中，他摸到一把把步枪，赶紧推开身旁的武器，一心想找寻进水的弹孔。只是，好不容易才摆脱的一堆步枪立刻又压到身上，将他推往依旧倾斜的木箱底部。海水盖过双脚，在他的脚趾间蹿流。水淹及膝时，他总算找到了弹孔，使尽全力用双手压住。这时他听见甲板上传出枪响，以及木板中弹的声音。他后方多了三个弹孔，随即三道浅绿的微光照了进来。费尔明看清海水开始急涌，刹那间水深及腰。他惊慌失措地尖叫，试着伸手压住另一个弹孔，但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将他猛然往后一推。海水倾注货柜的狂流巨响，仿佛一头正要吞噬他的猛兽，这一幕把他吓坏了。积水爬到胸口，寒冷渐渐让他透不过气。货柜再度陷入漆黑，费尔明这才惊觉，整个大箱子正急遽下沉。他的右手已挡不住水流压迫。冰冷海水冲洗了他在黑暗中流下的泪水。费尔明试图吸入最后一口空气。

暗流紧紧夹裹着木箱，毫不留情地将它拉往海底。箱内仅剩一点新鲜空气，费尔明为了再吸一口气，铆足劲往上挣扎。过了半晌，木箱已沉入港口的海底，因为倾斜下沉，最后陷在一摊淤泥中。费尔明朝着木盖拳打脚踢，但木板仍被牢牢钉住，毫无松动。他仅剩的空气正悄悄从木板缝隙间溜走。眼前一片冰冷漆黑，渐渐让他灰心丧志，肺部像是着了火，他在缺氧状态下觉得头要爆炸了。盲目的惊恐让他深信自己恐将在数秒后断气，索性抓起一把步枪，以枪托猛力撞击木盖边缘。撞击第四次时，枪支意外从手中滑落。他在黑暗中摸索，摸到布袋包住的一把来复枪，因为袋内仅存的空气而漂浮在水中。费尔明两手抓住枪支，开始以仅剩的体力继续撞击，内心祈求着从未眷顾过他的奇迹。

袋内一记闷响，子弹射出后掀起无声的震动。这个近距离射击在木板上射出拳头大的圆孔，一道光芒照亮了木箱内部。他的双手抢在脑袋之前做出反应，把枪支瞄准圆孔，一次又一次扣下扳机。海水已填满布袋，子弹终究不再击发。费尔明拿起另一支来复枪，隔着布袋按下扳机。前两次射击无声无息，第三发子弹却让他感受到双臂震动，并亲眼见到木板上的洞口正在扩大。他继续射击，用尽子弹，直到洞口大到足以让他瘦削的身躯钻出去。尖锐的木板裂口无情地咬蚀他的肌肤。然而，抱着重见天日的一线希望，望着海面上明亮的天光，就算要挨上千刀万剐，他也会勇往直前。

港口温热的海水让费尔明双眼灼热，但他仍竭力张开眼睛。光影交错的海底丛林在浅绿的幽影中摆动，他脚下是一大堆废弃渔网、沉船残骸和累积了好几世纪的淤泥。他抬头望着从上方洒下的朦胧光束。货轮船身在海面形成一大片阴影。他估测这片港口区域至少有十五米甚或更深。如果可以游到船身另一侧，或许就不会被人发现，逃过一劫。他双脚抵着木箱，奋力一蹬往前游。当他缓缓朝着海面往上游，映入眼帘的尽是深藏海底的骇人景象。他顿时了然，先前以为的海藻和废弃渔网，其实是在暗处漂浮的尸体。数十具死尸戴着手铐，腿上的链条另一端拴着大石块或水泥砖，把这里变成了海底坟墓。穿梭在死尸间的鳗鱼鱼群，早已啃光了死尸脸上的残肉，头上的发丝如潮浪飘浮。他认出死尸中有男有女，还有幼童。往下一看，淤泥半埋着旅行箱和行李。有些尸体已腐烂，只剩一具具骨骸套着残破衣物。数不清的死尸，排列出通往阴暗的无尽通道。费尔明紧闭双眼，转瞬间，他浮出水面与人间接轨，并深切体会到仅仅一个简单的呼吸，竟是他此生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

8

费尔明像个帽贝似的紧贴船身好一会儿，让呼吸逐渐平缓。约二十米外的海面上漂着一座浮标，外观正好像座小灯塔，圆筒顶端支撑着一盏灯，下方的圆柱空间里是个小亭子。白色浮标上漆着红色条纹，随浪摇摆，仿佛漂流中的金属小岛。费尔明告诉自己，只要能抵达那座浮标，他就能躲在里面，等待时机成熟，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上岸。似乎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踪影，但他不想大意冒进。他让受创的肺部尽可能吸入一大口空气，然后再度潜入海水，朝着浮标慌乱地挥臂前进。他专注地往前游，一路避免往下看，宁可相信自己刚才只是神志不清，那一幕阴森可怕的海底景象，不过是缠绕着一堆废弃物的渔网。他在距离浮标数米处浮出水面，赶紧绕到后方躲起来。他观察货轮甲板上的动静，暗自揣想此刻总算安全了，包括傅梅洛在内，船上的人都以为他死了。他爬上平台后，发现货轮指挥舱有个身影静静望着他。他直视对方的目光。费尔明无法辨识此人的身份，但从服装看来，他猜测对方应该是船长。他赶紧躲进浮标的圆筒中，随即倒了下来，冷得直打哆嗦。心想，大概几秒钟后就会听见有人来找他。早知如此，还不如死在木箱里。这下傅梅洛一定会把他关进地牢，好好折磨他。

那一刻，他等了许久，就在他以为逃亡历险即将抵达终点时，却听见货轮引擎熄了火，发出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他小心地从窗口探头往外望，发现货轮已朝着码头驶去。他精疲力竭地躺着，尽情享受从窗口洒进的暖阳。或许，历经这一切之后，无神论者的圣母总算对他慈悲怜悯。

9

费尔明紧守着他那块地方，直到暮色晕染天际，港口街灯在海平面点亮了闪烁的网络。他仔细张望着码头，心里打定主意，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游泳到鱼市前船只群聚处，借由绳索和船头挂着的滑轮爬上去。

就在此时，他瞥见浓雾中的码头边有阴影轮廓浮现。一艘小艇正朝着他前进，上面坐着两名男子，一人划桨，另一人在暗夜中高提着灯，夜雾染成一片琥珀色。费尔明猛吞口水。他大可纵身跳入海水，或许能在夜色掩护下再次脱身。然而，他觉得自己运气用尽，丝毫不剩一丝抵抗力。他走出藏身之处，高举双手，小艇正迎面而来。

“把手放下吧！”高举提灯的男子这样说道。

费尔明紧盯着前方。坐在船尾的男子，是几个钟头前在指挥舱观望他的人。费尔明直视对方的双眼，点头示意。他握住对方伸出的手，登上小艇。划桨男子随即递上一条毛毯，饱受磨难的可怜虫立刻紧紧裹上。

“我是船长阿莱斯，这位是我的大副贝尔梅霍。”

费尔明结结巴巴地想挤出话来，但阿莱斯制止了他。

“您不需要报上姓名，这不干我们的事。”

船长拿出保温瓶，为他斟了一杯热腾腾的酒。费尔明双手紧握着黄铜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阿莱斯再为他添满一杯，总共添了三次，费尔明的身体总算又温热起来。

“觉得舒服一点了吗？”船长问他。

费尔明猛点头。

“我不打算问您为什么上了我的船，也不想知道您跟傅梅洛那号阴险人物有什么过节，但我想您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我已经尽量小心了，请相信我。一切都是命，是命逃不掉啊！”

阿莱斯递给他一个袋子。费尔明往袋内瞅了一眼，里面有一摞干净的衣服，不过尺寸至少比他大上六个尺码，此外还有一些现金。

“您为何要这么做呢？船长，我只是一个偷渡的流浪汉，给您惹了这么多麻烦……”

“因为老子高兴。”阿莱斯船长豪气回应，贝尔梅霍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只要别再偷偷上我的船就行了。好啦，您快把衣服换了吧。”

阿莱斯与贝尔梅霍看着他脱下一身湿透的破烂衣裤，接着帮他换上新行头，那是一套老旧的海军制服。丢弃原来那件破旧外套之前，费尔明先在每个口袋里找了又找，终于掏出他小心保存数周的那封信。海水早已洗尽油墨，信封成了浸湿的纸团，在指间散成碎片。费尔明双眼一闭，竟号啕大哭起来。阿莱斯船长与贝尔梅霍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阿莱斯船长轻抚着费尔明的肩膀。

“您别这样，最糟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费尔明猛摇头。“不……不是因为那个！”

他缓缓穿上衣服，将那封不成形的信放进新外套的口袋。见到两位恩人诧异地盯着他看，他赶紧擦干泪水，挤出笑容。

“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了。”

“您瘦得只剩皮包骨了。”贝尔梅霍在一旁说道。

“还不是因为打仗，没办法。”费尔明连忙抱歉，并极力展现出积极乐观，“不过，现在起我要走运了，我有预感接下来要过轻松愉快的好日子，一边吟诗，一边享用美食。光是靠猪血肠和肉桂饼干，我几天内就会肿得跟海上的浮标一样。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您以后若有机会再见到我就知道了，我增肥的速度可是比男高音还快。”

“您说是就是吧……对了，您有落脚的地方吗？”阿莱斯船长关切他的去处。

穿着一身海军制服新行头的费尔明，一肚子温热的红酒，兴奋地连忙点头。

“心爱的女人在等您？”船长继续追问。

费尔明一脸苦笑。“她是在等人，但等的不是我。”

“这样啊！那封信是给她的吗？”

费尔明点了点头。

“这就是您赌上性命也非得回到巴塞罗那的原因吗？就为了把信交给她？”

费尔明耸耸肩。“她值得我冒这个险。再说，这是我答应朋友的事。”

“他死了？”

费尔明眉眼低垂。

“有时候，有些事情还是放在心里就好。”阿莱斯船长抒发己见。

“一言九鼎，答应了就要做到。”

“您上次见到她是多久以前？”

“大概一年多前吧。”

阿莱斯船长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现在这个世道，一年可不算短。人们很快就会遗忘。遗忘虽然像病毒，但是能帮助人们活下来。”

“那就看看我会不会染上这个病毒。若是如此，对我来说就再好不过了。”费尔明说。

10

他在阿塔拉萨纳码头阶梯口下船时，夜色已深。费尔明融入了港口夜雾，成为熙来攘往的码头工人和船员之一，跟着大家走向拉巴尔区街道，也就是当时的唐人街。他混在人群中与路人攀谈后，心里大致有了底。城里前一天才经历过轰炸，空袭已经持续了一年，今晚预计会有新一轮轰炸。他从人们的交谈和眼神中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但那天在厄运中侥幸捡回一命，他相信自己今晚不会有更悲惨的遭遇了。迎面来了个脸上有胎痣的小贩，看来已经收摊，正推着糖果点心车，就在即将错身而过时，费尔明先把他拦了下来，并仔细打量着车上的货色。

“我这里有焦糖杏仁果，口味跟战前一样好。”小贩热心兜售，“先生要不要买一点？”

“我的世界里只有瑞士糖。”费尔明说。

“那正好，这里还有一包草莓口味的！”

费尔明双眼睁得跟铜板一样大，光是听到草莓口味就忍不住猛咽口水。因为有阿莱斯慷慨赞助的那笔钱，他干脆买下一整包糖，一到手就像个饿鬼似的急忙拆开。

兰布拉大道朦胧的街灯，一如瑞士糖刚入口的滋味，总让他有感而发：正是这些事物，值得他再多活一天。然而，那一晚走在兰布拉大道，费尔明却发现有群巡夜人手持梯子，检视一盏又一盏街灯，并将仍然明亮的街灯一一熄灭。费尔明走近其中一人，静静观望他执行勤务。当巡夜人开始踩着梯子往下走，突然瞥见一旁有人，于是停了下来，斜眼睨着他。

“晚安，长官。”费尔明客气问候，“请问，为何要让整座城市变得一片漆黑？”

巡夜人将食指往天际一指，收起梯子，继续往下一盏街灯走去。费尔明伫立原地，注视着阴影中诡谲的兰布拉大道。周遭的咖啡馆和商家开始紧锁大门，微弱的月光照亮街面。有一大群人抱着衣物、手持提灯，正朝着地铁站蜂拥而入。有些人拿着点燃的蜡烛和油灯，有些人干脆摸黑前进。走到地铁站楼梯口，费尔明眼前出现一个年约五岁的小男孩。他紧牵母亲的手，或许也可能是祖母，因为在微光中，所有灵魂都苍老了。费尔明本想对男孩眨眨眼，但孩子的目光却瞄准夜空，愣愣望着天际的灰黑浮云，仿佛知道云层里藏了什么。费尔明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脸上顿感一丝清冷，寒风拂过整座城市，传来阵阵弹药和焦木的气味。男孩的母亲拉着他下楼进入漆黑地铁站时，孩子朝费尔明看了一眼，那眼神把他吓呆了。五岁孩子的双眼里，出现了暮年老人才有的深沉恐惧和绝望。费尔明别过脸，快步走开，却不小心撞上地铁站口的市区巡逻员，这人指着他说：

“您现在不进去，待会儿再来就没有空位了。难民很快就把这里挤满了。”

费尔明点头，但仍加快脚步前行。就这样，他走进鬼魅般的巴塞罗那，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几乎难以辨认，只有阳台和大门闪烁着油灯和蜡烛的光亮。他总算来到兰布拉大道圣莫尼卡街，远方隐约可见一座简约狭窄的拱形城门。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继续朝露西娅的住处前进。

11

他缓缓踩着狭窄的楼梯往上，总觉得每一层阶梯都在削弱他的意志力。面对露西娅的勇气越来越薄弱，他该如何告诉她，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她女儿的父亲，她一年多以来期盼再见的脸庞，已经葬身塞维利亚监狱的地牢里？终于到了三楼，费尔明驻足门前却不敢敲门。他坐在楼梯口，双手抱头，想起十三个月前的那段话，就在这里，当时露西娅握着他的手，定定注视着他说：“如果你爱我，就别让他有任何三长两短，帮我把他带回来。”他从口袋掏出那封破损的信，在幽暗中呆望着那团碎纸。接着他站起身，正要走下楼梯逃离此地，却听见背后的公寓大门打开了。于是，他停下脚步。

有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凝望着他。她手上拿着一本书，一根手指插入书页标记阅读进度。费尔明面带笑容，举起手对她打招呼。

“嗨！阿莉西亚。”他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小女孩看着他，神情稍显疑虑，似乎不太确定。

“你在看什么书？”

“《爱丽丝梦游仙境》。”

“啊！真的吗？我看看……”

她向他展示手上的书，却不许他碰。“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书。”她说，疑虑丝毫未减。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书。”费尔明回应，“任何描写掉进洞里、遇见疯子和做算术有关的事，都像是我的自传。”

眼前这位奇怪访客的话，让小女孩紧咬着嘴唇忍住笑意。

“嗯，可是这本书是为我写的。”女孩一脸淘气地驳斥他。

“当然。对了，你妈妈在家吗？”

她没答话，却把房门又往内推开一些。费尔明往前一步。小女孩转身，不发一语便往屋内走。费尔明驻足门槛。公寓内一片阴暗，仅有的闪烁微光似乎是逼仄走道尽头的一盏油灯。

“露西娅？”费尔明的叫唤声隐匿在幽暗中。他以指节叩了门，静候回应。

“露西娅，是我啊……”他往屋内又喊了一次。

他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便直接走了进去。他沿着走道前行，两侧房门都关着。走道尽头是起居室兼餐厅。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发出柔和、泛黄的亮光。窗前有个身影，是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背对着他。费尔明停下脚步，这时才总算认出她来。

“莱昂诺尔女士……”

这位看上去年迈的老妇人应该还不到四十五岁。她那张衰老的面容写满沧桑，空茫的眼神已厌倦了仇恨，也无力再暗自哭泣。莱昂诺尔看着他，默不作声。费尔明随手拉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来。她拉着他的手，挤出一抹浅笑。

“她当初应该嫁给你的。”她低声说，“你这个人没有脸蛋，但起码还有脑袋。”

“露西娅呢？她去哪里了，莱昂诺尔女士？”

女子别过头。“她被抓走了，大概两个月前的事。”

“抓到哪里去了？”

莱昂诺尔没有回应。

“抓走她的是谁？”

“那个男的……”

“傅梅洛？”

“他们没提起胡安·安东尼奥。他们直接找上她。”

费尔明紧紧拥住她，但莱昂诺尔一脸木然。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莱昂诺尔女士。我会找到她，然后把她带回家。”

女子频频摇头。“她已经死了，对不对，孩子？”

费尔明沉默以对。“我也不知道，莱昂诺尔女士。”

她怒目瞪视他，掴了他一个耳光。“你滚开！”

“莱昂诺尔女士……”

“你走吧！”她幽幽悲叹。

费尔明只好起身，往后退了几步。阿莉西亚在走道上凝望着他。他面露微笑，小女孩缓步走向他，牵起他的手，使劲握得紧紧的。费尔明在她面前屈膝跪了下来，正打算告诉她，他是她母亲的友人，或随便编个故事，只盼能抹去她眼神中那股强烈的无助感，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正当莱昂诺尔女士捂着脸痛哭失声，费尔明听见远方天际传来的轰隆声。他抬头往窗外一探，这才惊觉玻璃已开始颤动。

12

费尔明走近窗边，连忙撩起窗帘。他抬头望着窄巷两侧屋檐挤出的一线夜空。轰隆声响渐趋频繁，听起来也逐渐逼近。他脑海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从近海登陆的暴风雨，接着，他想象乌云笼罩码头，一路拉扯着风帆和桅杆。不过，他这辈子还没见识过这样的暴风雨，一阵阵金属撞击外加火光四射，海雾在夜空裂成飘零的破布条，雾一撕开便蹿出一道亮光。漆黑暗夜里，仿佛蹿起了一只只庞大的钢铁巨虫在夜空飞行。他咽下口水，回首望着惊惶颤抖的莱昂诺尔和阿莉西亚，小女孩手里还拿着书。

“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费尔明轻声说。

莱昂诺尔摇头拒绝。“它们会飞走的。”她小声说，“昨晚就是这样。”

费尔明又望向天空，这次清楚看见六七架飞机掠过天际。他打开窗探头出去，听见震耳的引擎巨响正朝着兰布拉大道前进。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传来，仿佛在天空钻孔开路。阿莉西亚用力捂住耳朵，赶紧躲到桌下，莱昂诺尔张开双臂正打算去抱她，却突然受阻。炮弹击中建筑物前的数秒钟，警笛音量之大，仿佛是从公寓四壁直接发送。费尔明害怕这噪声会把耳膜震破。

霎时，一片静默。他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撞击，房子仿佛一列火车般晃动，随后恐将坍塌陷落如云烟，所有屋宇和楼层就像一张张卷烟纸，轻易就能穿透。莱昂诺尔开口说了些什么，但他根本听不见。一瞬之间，震耳欲聋的巨响冻结了时光，费尔明惊恐地看着莱昂诺尔背后那片墙在一阵烟灰中倾圮，熊熊烈火围住她端坐的椅子，无情地吞噬了她。炮击将一半的家具抛到半空，落地后陷入一片火海。凌空飞来一团火球击中了他，仿佛点燃的汽油炽烈燃烧，火舌猛力冲撞窗子，穿透玻璃，触及阳台的金属栏杆。阿莱斯赠送的外套冒着烟，正灼烧着他的皮肤。他想起身脱外套，却感觉脚下的地板正在萎缩。不到数秒钟的光景，建筑物主体在他眼前坍塌成瓦砾和灰烬。

费尔明赶紧起身，立刻脱下冒烟的外套，探头到客厅张望。一大片呛鼻的黑烟正放肆地窜入墙角，炸弹粉碎了建筑的中间部分，只剩下外墙，还有冒出火舌的楼梯间四周的第一个房间。他刚刚走过的那条走道，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混账东西！”他忍不住咒骂，却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火势蔓延的嘶嘶声在耳边鼓噪，但他的皮肤感受到不远处新一轮的爆炸。一股恶臭飘来，浓浓的硫黄味混杂街上电线和尸体烧焦的气味，接着，他看见巴塞罗那上空被火焰照亮。

13

一股难忍的疼痛侵蚀着他的肌肉。他摇摇晃晃走进客厅。方才的轰炸把阿莉西亚抛出去撞上墙。她的身体卡在倒下的摇椅和墙角之间，身上沾满了粉尘和灰烬。费尔明在她面前跪下，伸手从她两侧腋下紧紧揽住。阿莉西亚感受到他的手劲，随即睁开眼。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已经放大。费尔明知道，这双眼睛受了伤。

“外祖母在哪里？”阿莉西亚低声问。

“外祖母有事情出去了。你跟我一起走。你和我，我们两个一起离开这里。”

阿莉西亚点点头。费尔明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衣服上摸了又摸，检查是否有伤口或骨折。

“你身上有哪里痛吗？”

小女孩伸手摸着头。

“很快就不痛了。”费尔明安抚她，“我们走吧？”

“我的书……”

费尔明在瓦砾堆寻寻觅觅，书有些地方烧焦了，但基本上还是完整的。他把书交给阿莉西亚，小女孩紧紧抓着书，仿佛那是护身符。

“别弄丢了，知道吗？你还要跟我说故事的结局……”

费尔明抱着小女孩站了起来。或许是阿莉西亚比他预期的重了些，又或许以他的体力根本逃不出这个地方。“抓紧！”

他转过身，沿着空袭炸出的大洞，走向原本铺着花砖的走道。走道如今只剩屋檐的宽度，他中途转往楼梯口，确认空袭已经把一楼、二楼和地下室都炸成一片火海。他从楼梯口往下一看，发现火舌已沿着阶梯蹿升。他紧抱着阿莉西亚，踩着阶梯往上，心想，要是能爬到顶楼，就能从那儿跳到邻栋的屋顶平台，或许，还能够活着叙述这段经历。

14

顶楼出口是一扇厚实的栎木门板，不过历经轰炸，铰链已经断裂，因此费尔明一脚就把门踢开。一到屋顶平台，他立刻将阿莉西亚放在地上，靠在外墙边喘息，用力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烧焦的磷酸味。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片景象是真的。

巴塞罗那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壁炉，火柱和浓烟是舞动的触角。几条街外的兰布拉大道是火焰与浓烟交错的巨河，一路流向市中心。费尔明紧抓女孩的小手，拉着她往前走。

“乖！我们不能停下来。”

才往前几步，上空再度传来轰隆巨响，震得脚下的建筑摇摇晃晃。费尔明回头望，发现加泰罗尼亚广场附近正缓缓升起巨大的火柱。一道红色闪光掠过整座城市的屋顶，火花四射的风暴之后，灰烬如雨的空中，又见成群战机呼啸而过。机群低空掠过，螺旋状浓烟在城市上空扩散，火海将战机的机身映得闪闪发亮。费尔明的视线紧随着战机飞行路线，随即看见一连串炸弹落在拉巴尔区的住宅。距离他们所在的屋顶平台大约五十米，一排房屋在他眼前连续爆炸，仿佛一串点燃火药线的小鞭炮，将无数窗户炸得粉碎，空中降下阵阵玻璃雨，一整排屋顶化为瓦砾。隔壁楼房外墙墙角有座鸽棚，鸽群本想飞到街道对面，却凌空坠入一摊积水中，砰的一声摔在路面上。接着，费尔明听见街上传来凄厉的哀号。

费尔明和阿莉西亚瘫在原地，根本无法再往前走，就这样驻足原地半晌，目光锁定持续轰炸市区的战机。费尔明远远望见港口码头内逾半船只已遭击沉。海面上一大片起火燃烧的汽油逐渐扩展，无情地吞噬了跳海求生的绝望人群。码头内的棚屋和仓库火势正猛。一排油槽连续爆炸，炸翻了一整列大型起重机。这些金属巨兽，一台接着一台，从停靠码头的货船和渔船上落水，就此埋入海中。远方，混杂了火药和汽油味的云层中，隐约可见战机在海面上方掉头回转，打算进行下一轮轰炸。费尔明紧闭双眼，任由污秽、炽热的晚风吹拂身上的汗水。

“来吧，我就在这等着！狗娘养的，有本事一次给个痛快！”

15

当费尔明以为自己听见返回的轰炸机的时候，突然意识到那是身旁小女孩发出的声音。他睁开眼看着阿莉西亚。她使劲往自己的身上靠，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费尔明转身，他们所在的建筑正在火海中逐渐解体，仿佛海中沙堡。两人跑到屋顶平台边缘，成功跃过了与隔壁建筑间隔的那堵墙。费尔明擦撞着地，左腿顿时一阵刺痛。阿莉西亚依旧拉着他的手，随即扶他起身。他摸了摸大腿，发现指间沾满温热的鲜血。烈火光芒照亮了他们跳上的高墙，眼前清楚可见嵌在墙面的玻璃碎片沾了血。一阵恶心感让他头昏眼花，但也仍用力深呼吸，并未停下脚步。阿莉西亚继续拉着他走。费尔明拖着受伤的脚，一路在地砖上留下深红、鲜亮的血迹，他跟着小女孩来到距彩虹剧院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咬牙搬来几个木箱靠墙堆叠，探头打量隔壁的屋顶。那幢建筑外观散发不祥的氛围，古老的大宅，紧闭的大窗，宏伟的外墙，似乎已在这片楼宇沼泽中矗立多年。宏伟的玻璃圆顶像一盏灯笼，避雷针弯曲的侧影像一条龙。

腿上的伤口阵阵作痛，他必须扶着墙才不致昏倒在地。他感受到鞋内温热的鲜血，接着又是一阵恶心。他很清楚，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失去意识。阿莉西亚一脸恐惧地望着他。费尔明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这没什么……”他说，“只是一点小擦伤而已。”

远方天际，战机群已从海面上空折返，掠过港口码头，再度飞往市区。费尔明向阿莉西亚伸出手。“快抓住我！”

小女孩缓缓摇头。

“我们在这里不安全！一定要到隔壁屋顶的另一边，想办法下楼到街上，从那里就可以去地铁站了。”他嘴上这样说，但自认没什么说服力。

“不要。”小女孩轻声说。

“快抓住我的手，阿莉西亚！”

小女孩踌躇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费尔明使劲将她抱到木箱堆上方，再抱上檐口。

“快跳！”他在一旁督促。

阿莉西亚把书紧抱在胸口，频频摇头。费尔明听见后方炮击屋瓦的爆裂声，急忙推了她一把。阿莉西亚跳到高墙的另一侧，随即转过身来伸手要拉费尔明，但她的朋友却不在那里。他依旧紧抓着高墙这一侧的檐口。只见他面色惨白，眼皮低垂，仿佛已近意识不清的状态。

“快跑！”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催促她，“快跑！”

费尔明双膝着地，往后一倒。战机从正上方呼啸而过，他闭上双眼之前，看见一连串炸弹从天而降。

16

阿莉西亚拼了命往前跑，越过屋顶平台，目标朝向那座雄伟的玻璃圆顶。她不知道炮弹击中了建筑物，还是在半空中就爆炸了。她能确切感受到的是身后的气流仿佛一堵墙，一股震耳欲聋的强风把她卷到空中又猛力往前推了一把。一片片炽热的金属碎片与她擦身而过。就在此时，她感觉有个拳头大的东西强力插入她的臀部。猛烈的撞击把她抛向空中，推着她撞上玻璃圆顶。阿莉西亚破窗而入，跌入空荡的圆顶内。那本书不小心从手中滑落了。

小女孩高速俯冲而下，穿越了恍若永恒的幽暗，最后落在一块帆布上，失控的历险总算暂停。那块帆布承受她的重量而下压弯折，最后，她仰卧在一片类似木制平台的板子上。上方大约十五米处，清楚可见她破窗而入时在圆顶留下的大洞。她试图侧躺，却发现右腿毫无知觉，腰部以下几乎无法活动。她继续张望，这才发觉从手中脱落的书正躺在平台边缘。

她以双臂支撑，慢慢爬过去，伸手摸了摸书脊。新一轮轰炸撼动了整幢建筑，一阵摇晃之中，书被抛向半空。阿莉西亚赶紧探头往平台外看了看，发现书页凌空振动，就这样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洞。屋外瞬间燃起的火光照了进来，阿莉西亚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正坐在一个高大螺旋的顶端，螺旋延展成由走道、通道、拱门和长廊建构的无尽迷宫，简直就像一座大教堂。但与她印象中的教堂不同，这里并非由石头砌成。

而是书籍。

借着从玻璃圆顶射入的光线，她看到螺旋体结构上伸出许多交错的楼梯和桥梁，每一端都连接着数以千计的书籍。下方的黑洞深处，隐约可见缓缓移动的昏黄灯光。忽然，灯光停驻原地，仔细一看，阿莉西亚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手持提灯，正不断往上张望。臀部的疼痛有如刀割，她的视线顿时模糊起来。她闭上双眼，随即陷入昏迷。

醒来时，她发现有人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她眯着眼，瞥见一条无限延伸的长廊，两侧是往各个方向延展的数十条走道，所有通道皆由一面又一面书墙勾勒组成。她在迷宫底层见过的白头发男人，长相宛如猛禽，此刻正抱着她。到了建筑底层，那名管理员抱着她穿越恢宏的拱顶大厅，将她安置在角落的一张单人床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阿莉西亚。”小女孩小声嘟囔。

“我是伊萨克。”

白发男子一脸严肃地检查女孩臀部的伤口。他帮孩子盖上毛毯，扶着她的头，将一杯热水送到她嘴边。阿莉西亚一口喝得精光。管理员双手扶着她的头，慢慢放在枕头上，并微笑望着她，但眼神透露出沮丧。在他背后，一座在她看来就跟世上所有图书馆一样的殿堂，正是她先前从屋顶看见的那座迷宫。伊萨克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握着她的手。

“现在好好休息吧！”

他熄了提灯，夜空火花四射，穿透玻璃圆顶窜入屋内，两人就这样深陷泛蓝的阴暗中。书籍迷宫不可思议的格局无限延伸，阿莉西亚想起她刚才的梦境，空袭轰炸了外祖母的客厅，她和朋友始终未走出陷入火海的公寓。

伊萨克面带忧容地看着她。轰炸的巨响，警笛的噪声，死神张狂掠过火海中的巴塞罗那，一切都透过墙壁穿透到屋内。附近一声爆炸巨响，墙壁颤抖，脚下的地板扬起一片烟尘。阿莉西亚在床上缩着身子。管理员点燃一支蜡烛，摆在阿莉西亚床头的小桌上。烛光映出了拱顶下方正中央升起的惊人格局。伊萨克看出小女孩失去意识前疑惑的眼神。他叹了口气。

“阿莉西亚……”最后，他这样说道，“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17

费尔明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有个身穿制服的天使正在帮他包扎大腿，一字排开的担架看不到尽头。

“这里是炼狱吗？”他问道。

护士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她顶多才十八岁，费尔明见到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作为给上帝打工的人，她比第一次领圣餐和洗礼时，教堂发的画册上的天使漂亮多了。他还能这样想入非非，意味着两种可能性：他的生理状况已见好转，或马上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唉！我这辈子都是个不长进的无神论者，这会儿居然想起了《新约圣经》和《旧约圣经》的教诲，觉得天使的悲悯和恩惠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眼看病患恢复意识且喃喃自语，护士随即招了手，接着，有个看似已经一星期没睡觉的医生走近病床边。医生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睑，仔细查看他的双眼。

“我死了吗？”费尔明问。

“您太夸张了，伤势确实不轻，但基本上没有生命危险。”

“所以……这里不是炼狱吗？”

“您在说什么？我们这里是医院，但也算是地狱吧。”

医生忙着帮他检查伤口时，费尔明努力回想事发经过，试图忆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现在觉得怎么样？”医生问他。

“老实说，挺忧心的。我梦见耶稣拜访我，和我进行了深刻的谈话。”

“关于哪一方面的话题？”

“主要是聊足球。”

“那是因为我们让您服用了镇静剂的关系。”

费尔明频频点头，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想也是，上帝居然自称是皇家马德里的球迷。”

医生面露微笑，低声向护士交代事项。

“我躺了多久？”

“大约八个钟头了。”

“那个孩子呢？”

“您是说圣婴吗？”

“不，我是说跟我在一起的小女孩。”

护士和医生互看了一眼。“很抱歉，您被送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小女孩跟着。据我所知，您很幸运地在拉巴尔区的一个屋顶平台被人发现，当时躺在血泊里……”

“没有小女孩跟我一起被送进来吗？”

医生一脸颓丧。“活着的，没有。”

费尔明作势要起身。医生和护士合力将他压制在病床上。

“医生，我必须离开这里。有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需要我的帮助……”

医生向护士点头示意，于是她迅速从身旁的医护用品推车上拿出一个小药瓶，着手准备注射。费尔明拼命摇头拒绝，但医生用力压住了他。

“我不能让您就这样出院。请耐心点儿，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放心，我比九命怪猫还要顽强……”

“而且比政客更无耻！趁这个机会，我在此郑重要求，不要再趁护士帮您换绷带的时候偷捏人家的屁股了，可以吗？”

费尔明感受到右肩头挨了一针，一股凉意在血管中蔓延。

“能不能再去帮我问问，医生？她叫阿莉西亚。”

医生终于松开了病患，让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费尔明的肌肉像果冻一样瘫软，瞳孔逐渐放大，眼前的世界渐渐漾成泡了水的水彩画。医生说话的声音已经远去，消失在下楼脚步声的回音里。他觉得自己跌入了棉花云堆，白色长廊碎裂成一片光亮的粉末，散发液态香膏的气味，化学天堂莫过于此。

18

那天下午，他出院了，因为过多的病患让医院无力应付，只要不是奄奄一息的，都算是康复。费尔明拄着木制拐杖，还带了一套跟死者借来的内衣裤，总算一拐一拐地来到医院门口的电车车站，搭车返回拉巴尔区。在拉巴尔区的街头巷弄，他寻遍咖啡馆、小旅馆以及仍然营业中的商家，扯着嗓门问人是否见过一个名叫阿莉西亚的小女孩。人们看着这瘦削憔悴的男子，只能默默摇头。大家心知肚明，这个可怜的伤心人，再怎么找也是徒然，就跟众多相同遭遇的人一样，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八日那天，巴塞罗那街头共有九百具死尸被收走，其中大约有一百名儿童，他那死去的女儿想必就在其中。

傍晚，费尔明走到了兰布拉大道尽头。因空袭而脱轨的电车还冒着烟，车上躺着被炸死的乘客。几个钟头前还人声鼎沸的咖啡馆，现在成了死尸横躺的鬼屋。人行道上遍地血迹。救助伤者的人，覆盖尸体的人，东躲西藏和无处可逃的人，没人见过他形容的小女孩。

即使如此，当费尔明发现黎塞欧歌剧院前停放的一排尸体时，仍不放弃一线希望。所有死者看起来都不超过八九岁。费尔明跪了下来。他身旁有个妇人正轻柔地抚着小男孩的双脚，男孩胸口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他已经死了。”妇人自言自语，“全部都死了。”

那一夜，城市清理瓦砾，多座建筑物的残垣仍在燃烧，费尔明在拉巴尔区挨家挨户打听阿莉西亚的下落。

破晓时分，他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动了，终于跌坐在伯利恒教堂前的台阶上。过了半晌，一个满脸黑炭、制服沾满血迹的哨兵在他身旁坐下。当他开口关切费尔明为何哭泣，费尔明忍不住紧抱着他，并口口声声说自己真想一死百了，因为命运将一个小女孩的生命交到他手中，他却辜负了她，不知道该如何保护她。如果上帝或者魔鬼还有一点良知，这个世界明天就该彻底完蛋，因为它根本就不值得继续存在。

即使这位哨兵已经连续几小时不间断地从瓦砾堆挖出罹难尸体，包括自己的妻子和六岁稚子，他仍平静地听费尔明细诉。

“我的朋友，”他终于开了口，“不要放弃任何一线希望。我在这个烂透的世界学会了一件事：命运充满了转机。命运是一个小偷、一个妓女和卖彩票的小贩，这是它最常见的三种化身。如果您下定决心去找它——记住，命运不会主动登门拜访——看着好了，它会给您第二次机会的。”

化装舞会

马德里

BAILE DE MÁSCARAS

Madrid

1959

毛里西奥·巴利斯·埃切瓦里亚 先生阁下

及 埃莱娜·萨缅托·德·冯塔尔瓦 夫人

诚挚敬邀各位莅临

化装舞会

地点：

索莫萨瓜斯

梅希迪斯别墅

时间：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傍晚七时起入场

祈请受邀者于十一月一日前向教育部礼宾处回复

1

这个房间沉溺在永无止境的阴暗里。窗帘已经多年未曾拉开，为了遮蔽光线被缝在了一起。幽暗中仅有的微光来自墙上的铜制壁灯。死气沉沉的赭红色灯光映出床幔和透明的纱帐。帘幕内，依稀可见妻子的身体。看起来真像一部灵车，巴利斯暗想。

毛里西奥·巴利斯静静看着妻子埃莱娜的身影。过去十年，全身瘫痪的她，最后连轮椅也坐不了，只好一直倒卧在这张牢狱般的病床上。这些年来，病魔摧残了她的骨骼，埃莱娜的身形逐渐扭曲，萎缩成难以辨认的肉团，挤压着痛苦不堪的器官。床头上方的墙面有个桃花心木十字架守护着她，但老天始终残忍待她，一直不放行死神接她走。“都是我的错……”巴利斯想，“老天爷这样做是为了惩罚我。”

巴利斯聆听她痛苦的呼吸声，伴随花园传来交响乐队演奏的旋律，以及逾千宾客的谈笑。夜班护士从病床边的椅子上起身，安静地走向巴利斯。他一直不记得她的名字。照顾妻子的护士们任职从来不超过两三个月，给再高的薪水也没用。他不怪她们。

“她睡了吗？”巴利斯问道。

护士摇摇头。“还没呢，部长先生。不过医生已经帮她打了安眠针。她今天下午情绪一直很不稳定，现在好多了。”

“让我们独处一下。”

护士恭敬从命，走出房间并随手带上门。巴利斯来到病床边，掀起薄纱床幔，在床边坐下。他合上双眼，静静听着她撕扯的鼻息，默默承受她的躯体散发的苦楚。他听见她的指甲刮过床单的嘶声。巴利斯转过头去，嘴上挂着微笑，面带平静关爱的神情，却发现妻子狠狠盯着他，目光燃烧着炽烈的怒火。这个病，欧洲最贵的医生也找不出治疗方式，甚至连病名都不知道，她的双手早已因疾病而扭曲变形，粗糙的皮肤上长满肉瘤，简直像爬虫动物的尖爪。

巴利斯执起妻子的右手，直视她那充满痛苦的眼神，或许她眼中是仇恨。巴利斯如此揣想。这个生命对他或对这个世界仍存有一丁点儿感情的想法似乎太过残酷了。

“晚安，亲爱的……”

从两年多前开始，埃莱娜的声带基本上已完全丧失功能，光是说出一个字就得耗尽力气。尽管如此，为了回应他的问候，她还是竭力发出喉音，仿佛是从床单覆盖下那个扭曲的躯体最深处掏出来的声音。

“我听说了，你今天不太舒服……”他继续说道，“药效很快就上来了，然后你就能好好休息。”

巴利斯的笑容未曾稍减，也没有松开那只让他心生悔恨和恐惧的手。这样的场景天天上演。他会轻声细语对她说上好几分钟的话，全程握着她的手，而她则一直怒视着他，直到吗啡缓解了她的疼痛和愤怒，巴利斯才会离开这个四楼走道尽头的房间，直到隔天晚上之前，他不会再出现。

“大家都来了。梅希迪斯穿上了她的晚礼服，听说还跟英国大使的儿子一起跳了舞。所有人都问起你，还要我传达他们的问候。”

他娓娓叙述这些日常琐事，视线一直锁定在床边金属小桌上的那个托盘，盘子上铺着红色天鹅绒，上面摆着各种医疗用品和针筒。装吗啡的细颈玻璃瓶闪耀着宝石光芒。他说话的声音停顿了，话语坠入空中迷茫的黑洞。埃莱娜的目光原本一直依随着他的视线，但此时，她直视着他，眼神中尽是哀求，满面都是泪水。巴利斯看着妻子，叹了口气，倾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爱你。”他低声说道。

听了这句话，埃莱娜别过头去，合上双眼。巴利斯轻抚她的脸颊，然后起身。他拉上纱帘，边向外走边系外套的扣子。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在走出房门之前，随手将手帕丢在地上。

2

前些日子，毛里西奥·巴利斯把女儿梅希迪斯叫到塔顶的办公室，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梅希迪斯已经过了渴望漂亮搪瓷娃娃和故事书的年龄，除了笑声以及对父亲的爱不曾改变，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因此，她告诉父亲，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自家花园举办以她为名的化装舞会。

“我还要问问你母亲的意见。”巴利斯随口敷衍她。

梅希迪斯上前抱住他，并吻了他一下，确定自己的战术已经成功。与父亲谈论这件事之前，梅希迪斯早已选中了她要穿的行头，一件闪亮耀眼的酒红晚礼服，巴黎高级订制服工坊为她母亲裁制的杰作，埃莱娜女士一次都未穿过。这件礼服，和她母亲从未穿戴过的其他数百件华服和珠宝，十五年来一直放在三楼她个人独用的豪华更衣室，隔壁是以前的主卧室套房，但已闲置多时。这些年来，当大家都以为梅希迪斯夜里应该在房间睡觉时，她却经常溜进母亲卧房，悄悄拿走房门旁五斗柜第四层抽屉里的钥匙。唯一敢告发她的夜班护士火速被开除，因为梅希迪斯诬陷她偷了女主人梳妆台上的手镯。其实是梅希迪斯自己偷偷把东西埋在花园里，就在天使喷泉正后方。其他夜班护士什么也不敢说，假装从未在深夜看到过她出现在房里。

半夜，她拿着钥匙溜进更衣室。这间宽敞的房间在主屋西侧，与世隔绝，房里满是灰尘、樟脑丸和无人问津的气息。她举着蜡烛，流连在收藏着无数鞋子、珠宝、华服和假发的玻璃橱柜间。那些埋葬了衣物和回忆的角落，蜘蛛网交织错落。小梅希迪斯像高贵公主一样富有和孤独，想象那个拥有这些珍宝的人像破碎的洋娃娃一样被困在四楼尽头的牢笼里，再也没机会展示这些东西了。

偶尔，趁着夜深人静，梅希迪斯把蜡烛放在地上，挑一件晚礼服换上，随着老旧留声机流泻的《天方夜谭》梦幻旋律，尽兴地独舞。她享受这极致的喜悦，想象父亲揽着她的腰，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下，两人在偌大的舞池曼舞。当曙光从窗帘缝隙钻进屋里，梅希迪斯将钥匙放回五斗柜，赶紧上床假装熟睡，直到七点钟女仆叫她起床。

化装舞会那一晚，她身上的礼服如此合身，任谁都想不到那原是为别人裁制的。随着乐队的旋律与不同的人在舞池中央共舞时，她可以感受到数百宾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成了众人议论的主题，今夜的话题人物非她莫属，对此，她忍不住自顾自地嫣然一笑。

晚上九点钟左右，梅希迪斯不得不离开她期盼多时的舞池，走向通往主屋的阶梯。她原本满怀期望，至少能和父亲共舞一曲也好，但他却始终未现身舞会，没人见到他的踪影。毛里西奥先生答应让女儿参加舞会的条件是九点她必须回房间，梅希迪斯无意违背这个承诺。“也许明年吧！”

返回房间的途中，她听见父亲在中央政府工作的两位上了年纪的高官同事正交头接耳，这一晚，他们始终以猜忌的眼神瞪着她。两人低声议论毛里西奥先生如何利用妻子娘家的财富买来这一生的富贵，包括在马德里深秋夜晚举办了这场有如置身春日的舞会，就为了让他那不知廉耻的女儿在马德里上流社会人士前极尽招摇。在香槟酒的微醺和华尔兹眩晕的作用下，梅希迪斯想转身驳斥他们，但是一个身影却从旁阻挡了她，轻轻拉住她的手臂。

伊莲娜是她这十年来的家庭教师，如影随形，时时呵护着她。此时，她对女孩粲然一笑，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别理他们！”伊莲娜说着挽起她的手。

梅希迪斯脸上浮着倩笑，耸了耸肩膀。

“你真是漂亮！来，让我好好看看。”

女孩眉眼低垂。

“这件礼服非常美，穿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这是我母亲的衣服。”

“过了今晚，这件衣服就永远属于你了，其他任何人都穿不了它。”

梅希迪斯羞红了脸点头接受赞美，却免不了涌上一丝微苦的愧疚。

“伊莲娜女士，您看见我父亲了吗？”

家庭教师摇摇头。

“因为所有的人都问起他……”

“大家就只能耐心等啰……”

“我答应了他，在舞会最晚待到九点，比灰姑娘还要早三个钟头。”

“既然这样，趁我还没变成南瓜以前，我们最好加快脚步……”家庭教师勉强自嘲。

两人沿着贯穿花园的小径疾步往前。在一盏盏花饰灯座映照下，一张张陌生的微笑面孔与她们错身而过，仿佛对她早已熟悉。人们手拿闪耀的香槟高脚杯，仿佛一支支蘸了剧毒的匕首。

“我父亲会下楼参加舞会吗，伊莲娜女士？”梅希迪斯问道。

家庭教师刻意拖延半晌，直到远离闲杂人等打探的目光，她才做了回应。

“我也不知道，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他……”

梅希迪斯正打算接话，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小小骚动。两人回头张望，发现乐队已停止演奏，两位男士擦身而过，其中一位神情奸巧，一路咕哝着坐上贵宾席，然后大大方方地面对来宾。没等梅希迪斯开口问，家庭教师已经在她耳边低语：

“这是何塞·马里亚·阿尔特亚先生，我们的总理……”

一名部属向总理送上麦克风，现场宾客的窃窃私语顿时消音。乐队的乐师们个个神色肃然望着总理，这位政客微笑注视着恭敬等候的群众。阿尔特亚扫视了数百张静静看着他的面孔，自己点点头。终于，他开始致辞，动作缓慢而刻意，像传教士面对顺从的追随者一样冷静威严。

3

“亲爱的朋友们，我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有机会向各位嘉宾说几句话。今天大家聚集在此，让我们一起向浴火重生后的西班牙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致上最诚挚的敬意。能够站在这里致辞，我也备感欣慰，全国解放之后，历时二十年的荣景，我国已跻身全球顶尖国家。西班牙在大元帅的领导下有如神助，建设它的勇士们就包括今天在家慷慨招待我们的这位，我们对他由衷感激。他是促成这个伟大国家进步发展的关键人物，今日的国家，不仅让我们引以为傲，也以不朽的文化艺术成为西方国家的典范。我很荣幸，也很感激，能够在此向各位介绍我的好友：毛里西奥·巴利斯先生。”

花园里成群的宾客间，一阵热烈掌声排山倒海而来。尽兴拍手的还包括仆从、保镖和交响乐团的团员。阿尔特亚笑容可掬地呼应着台下群众的掌声和亢奋，面带慈爱神情频频点头，像红衣主教一样挥手安抚群众的激情。

“还有什么样的赞美不曾用来形容过毛里西奥·巴利斯？他无与伦比的英雄事迹与我们的事业一同开始，一起被写进了历史。但容我这么说吧，是文学和艺术方面的伟大建树让我们敬爱的毛里西奥如此出类拔萃，并将我国文化水平带往全新境界！毛里西奥的贡献没有止步于保卫西班牙的和平、正义和人民的福祉。他知道，人不能只追求衣食无虞，因此，他成为文坛最闪亮的巨星，创作了多本不朽著作，是我国难得的杰出作家，还创办了洛佩·德·维加学院，于全球推广我国文学和语言，一年内就在二十二国首都开办分院。他还是孜孜不倦的优秀编辑，伟大文学的发现者与捍卫者，当代崇高文化的拥护者，他是以全新方式理解并实现艺术及思想的旗手。不仅如此，我们的东道主对当今和未来西班牙的改革和教育所做的贡献，绝非三言两语能道尽。作为教育部部长，他强化了我们学习和创作的根基。可以肯定地说，若没有毛里西奥·巴利斯，西班牙的文化绝无今日成就。他的努力和远见，将世世代代伴随我们，他的不朽著作，将是西班牙诗坛空前绝后的巅峰。”

慷慨陈词暂停片刻，现场又是一阵热烈掌声，这一次，许多人的目光急切地找寻缺席的主角。那个声望如日中天的才子部长，至今尚未在这场宴会现身。

“我不想耽误大家太久，因为，我知道许多人想亲自向毛里西奥本人表达谢意和敬意，包括我在内。但我想再借用一点时间，分享一则感人的私人讯息，就在几分钟前，我们的元首佛朗哥将军由于国事缠身，特别要我代为转达他对我的挚友及同事毛里西奥先生的感佩之意……”

失望的叹息声此起彼落，来宾面面相觑，接着，现场一片肃静，阿尔特亚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

“亲爱的老友毛里西奥，闻名全球的西班牙公民，为我们的国家和文化贡献良多，内人卡门和我在此送上最诚挚的拥抱，并代表全体国民感谢您二十年来奠立的模范……”

阿尔特亚抬起头，扯着嗓子高喊：“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在场群众热情附和，许多人甚至激动地高举手臂，泪水盈眶。花园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阿尔特亚也跟着鼓掌。下台前，总理向乐团指挥点头示意，华尔兹在掌声变成窃窃私语前轻快地响起，似乎要将这愉快的气氛保持到舞会结束。确定大元帅不会出席舞会之后，许多人便丢掉面具，打道回府。

4

巴利斯听着阿尔特亚演说结束后的热烈掌声逐渐隐匿在交响乐的节奏里。那位“了不起的好友及受人敬重的同事”阿尔特亚，多年来一直试图在背后捅他一刀。这次大元帅的消息对他来说肯定是天籁之音。

巴利斯低声咒骂阿尔特亚和他的爪牙，这帮仗势欺人又心狠手辣的家伙，早已有了“毒花党”的别号，他们在独裁政府的阴影下茁壮，逐渐占据政坛要职。此刻，这帮人正在他的花园悠闲地踱步，啜着他的香槟，嚼着他的精致点心。他们正在嗅寻他的血。巴利斯把夹在指间的香烟往嘴里送，却发现几乎只剩烟蒂。他的贴身保镖主管比森特在走道尽头看到这一幕，立刻过来递上自己的香烟。

“谢谢，比森特。”

“恭喜您，毛里西奥先生！”这位忠臣低声向主人道贺。

巴利斯点点头，轻声苦笑。忠心耿耿的比森特，马上又退回走道尽头，仿佛遁入了厚墙内，并在彩色壁纸上匿迹了，若不仔细看，轻易就会忽略他的身影。巴利斯吸入第一口烟，凝望着宽敞的走道在蓝色帘幕般的晴空映照下向前延展。梅希迪斯曾戏称这是“肖像走廊”。这条走道环绕整个四楼，挂满了画作和雕刻作品，与大博物馆相比，只是缺乏参观者而已。普拉多博物馆的馆长莱尔马经常提醒他不要在这里抽烟，阳光也会使油画受损。巴利斯又吸了一口香烟灌入体内。他突然意识到莱尔马想说却不敢说的是不管他的家有多么豪华，他本人多么有地位，这些作品本来就不该限制在私人住宅。艺术品的最佳归宿是美术馆，供那些在庆典上热烈鼓掌，或在丧礼时排队吊唁的无关紧要的人欣赏。

巴利斯最喜欢的是时不时坐在一张气派的扶手椅上，欣赏自己的宝藏。其中大部分是借来的，或是直接从政治斗争失势的私人收藏家那里抢来的。另外有一些则是他以教育部名义从美术馆或皇宫无限期借用。他总喜欢回忆那些年的夏日午后，不到十岁的梅希迪斯坐在他的大腿上，聆听着每一幅珍贵艺术品背后的故事。那些回忆是巴利斯的心灵花园，尤其是当年他讲述索罗拉、苏巴朗、戈雅和委拉斯开兹这些画家的时候，女儿那张小脸上陶醉的眼神……

他一次又一次以为，只要一直这样坐着，在阳光的洗礼之下，在油画的幻梦中，他与梅希迪斯共度的时光，那充满荣耀和成就的岁月，就永远不会从手中溜走。女儿已经许久未曾在午后聆听他那些西班牙黄金世纪名画故事，不过，纯粹在这条走道上找到自己的避风港，依然让他备感慰藉，也让他暂时忘却在众人钦羡、妒忌和恶意的目光下，穿着晚礼服在舞会上翩翩起舞的梅希迪斯已经是个女人了。很快，他就不能再保护她免受世界阴暗的影响，也无法再阻挡屋墙外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默默拧熄香烟，然后起身。半掩的窗帘间隙，滑进了花园里的交响音乐和嘈杂人声。他走向通往塔顶书房的阶梯。比森特也走出阴暗，尾随同行，无声地在他背后前进。

5

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瞬间，他惊觉书房门是开着的。巴利斯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站在楼梯口等候的比森特看出他眼神有异，随即小心翼翼上了楼梯，同时从外套暗袋掏出一把手枪。巴利斯往旁挪了几步，比森特示意要他贴墙站着，并远离房门口。确认了巴利斯的防护措施后，比森特将子弹上膛，缓缓转动门把。雕花栎木门板轻轻移开，在门板本身的重量推动之下，渐渐挪往房内的阴暗中。

比森特依旧高举手枪，在漆黑的房里仔细张望了好一会儿。从窗户透出微微发蓝的光线，隐约描摹出巴利斯书房的样貌。在他眼前是一张气派的宽敞书桌、真皮扶手椅、椭圆形书墙，波斯地毯上摆着一套真皮沙发。暗夜中没有一点儿动静。比森特摸墙找到开关，马上开了灯。房里不见人影。比森特放下高举的手枪，放回外套口袋，再往里面走了几步。巴利斯站在门口，正默默观望着动静。比森特转过身来，摇摇头。

“或许是我今天下午出去的时候忘了锁门？”巴利斯语带迟疑。

比森特驻足书房正中央仔细环顾四周。接着，巴利斯进了书房，缓缓走向书桌。比森特正忙着检查窗户开关时，部长发现了什么。保镖听见巴利斯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不禁回过头来。

部长的目光紧盯着书桌。书桌正中央的皮垫上，摆着一个信纸一样大的乳白色信封。巴利斯感觉到双手寒毛直竖，体内则是一股凛冽寒风蹿流着。

“毛里西奥先生，您还好吧？”比森特询问。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保镖犹豫了一下。巴利斯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那个信封上。

“我在外面等着，有事请叫我。”

巴利斯点头回应。比森特不情愿地退往房门口。他关上房门时，部长依然静立在书桌前，双眼直瞪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随时会攻击他的蛇。

接着，他绕过书桌，坐在扶手椅上，双手叠握撑着下巴。踌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把手放在信封上，摸了摸里头装的东西，顿时心跳几乎暂停。他从邮戳下方撕开信，封口仍是湿的，轻易就拆开了。他抓起信封两侧，高高举起，内容物随即滑落在书桌上。巴利斯闭上双眼，沉重地叹了口气。

黑色真皮书封，封面上不见任何书名，只有一个图案，那是个从天窗往下望的视角，一个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

他的手攥紧拳头不停地颤抖。书页中还夹着一张纸条，巴利斯把它抽了出来。那是一张泛黄的小纸条，直接从记账本撕下来的，上面印有工整的红色条纹，纵分为两栏，各自列着一排数字。纸张底部出现了红色墨水书写的一小段文字：

你的时间已经用完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迷宫入口见

巴利斯几乎透不过气来。在不自觉之下，他的双手伸进书桌大抽屉，拿出了隐藏备用的左轮手枪。他把枪管塞进嘴巴，将子弹上膛。手枪散发浓浓的机油和硝烟味。他突然一阵眩晕，但双手依旧握着手枪，双眼紧闭，极力不让泪水滑落脸庞。这时候，他听见上楼的脚步声，接着是她说话的声音。梅希迪斯在书房门口和比森特交谈。他把手枪放回抽屉，并赶紧用西装袖子擦干眼泪。比森特轻轻叩了门。巴利斯用力深呼吸，并静候半晌。保镖再度敲门。

“毛里西奥先生，是您女儿。”

“让她进来吧！”他哑着嗓子答道。

房门一开，走进来的是身穿酒红礼服的梅希迪斯，一脸愉快甜美的笑容，却在看见她父亲的一刹那消失了。比森特在门口观望，心里七上八下。巴利斯示意他离开。

“爸爸，你还好吧？”

巴利斯立刻挤出灿烂的笑容，起身拥抱女儿。

“我好得很，看到你就更好啦！”

梅希迪斯享受着父亲紧紧的拥抱，她把脸埋进父亲的头发里，用力嗅着发丝的味道，就像小时候那样，仿佛那气味可以保护她不受世上任何苦难威胁。直到父亲终于松了手，梅希迪斯注视着他的双眼，察觉到他眼眶泛红。

“发生什么事了，爸爸？”

“没事。”

“你知道，你是骗不了我的。骗得过别人也别想骗我……”

巴利斯微笑以对。书桌上的时钟显示九点零五分。

“你看，答应你的事情，我说话算话……”她边说边揣测他的心思。

“在这方面，我一向都很相信你。”

梅希迪斯踮起脚尖，朝书桌望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书？”

“没什么，无聊内容，不值得看。”

“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不是给小女孩看的书。”

“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梅希迪斯笑着反驳父亲，依然是小女孩撒娇的语气，接着原地转圈，刻意展示了她的礼服和姿态。

“我知道，你已经是个女人了。”

梅希迪斯伸手抚摸父亲的脸，“你是因为这个而伤感吗？”

“当然不是。”巴利斯亲吻女儿的手，摇头否认。

“连一点点难过都没有吗？”

“嗯……好啦，是有一点。”

梅希迪斯喜滋滋地笑了。巴利斯也跟着笑，却伴着难言的苦涩。

“舞会上，所有人都问起你了……”

“今天晚上碰到一点麻烦事。你也知道，就是会这样。”

梅希迪斯狡猾地点点头。“是啊！是啊，我知道的……”

她在父亲的书房里踱步，一个满是书籍和上锁橱柜的秘密世界，她边走边随兴地以指腹滑过书架上一排排的藏书，突然察觉父亲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惶惑，于是她停下脚步。

“真的不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梅希迪斯，你知道我爱你远胜于世上任何事物，你是我的骄傲，懂吗？”

她听在耳里，心里却不怎么笃定。父亲的声音细如悬丝，没有了一贯的冷静和傲慢。

“我当然知道。爸爸……我也很爱你。”

“无论发生什么事，唯有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父亲面露笑容，但梅希迪斯却眼看着他哭了。她从未见过他哭泣，因此备感恐惧，仿佛外面的世界恐将崩垮。她父亲抹去泪水，转身背对着她。

“你去叫比森特进来吧！”

梅希迪斯走到房门前，在伸手开门时停下脚步。父亲依旧背对着她，默默凝望窗外的花园。

“爸爸，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没事，宝贝，不会有事的。”

她打开房门，比森特已在外头等待，那深不可测、恶狠狠的表情总是让她感到害怕。

“晚安，爸爸……”她轻声说道。

“晚安，梅希迪斯。”

比森特恭敬地向她点头示意，随即进入书房。梅希迪斯转身想再探个究竟，保镖却当着她的面轻轻把门关上。于是，女孩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有人进来过。”她听见父亲这样说道。

“不可能。”比森特说，“所有入口都受到严密监控。只有家里的工作人员才能上楼。每个楼梯口都有我手下的人在站岗。”

“我就跟你说了，有人进来过。而且他们手上有名单。我不知道是怎么拿到的，但他们手上有名单……我的天哪。”

梅希迪斯猛咽口水。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部长。”

“你自己看看……”

接着是漫长的静默。梅希迪斯屏息以待。

“这些数字看起来都没错，部长。我不明白……”

“时候到了，比森特。我已经藏不住，只能豁出去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您尽管吩咐，部长。什么时候？”

“破晓时分。”

接下来又是一片死寂。过了半晌，梅希迪斯听见趋近房门的脚步声，于是快步冲下楼，直到自己房门前才止步。进了房间，她背靠着门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有预感，诅咒已经来叩门，他们活在这个扭曲的童话里已经太久了。

6

她始终记得那个暗灰凛冽的黎明，仿佛冬季铁了心，一股脑儿将梅希迪斯别墅丢进雾池里，从森林入口开始，一片浓雾漫漫。晨光熹微，她就醒来了，窗外一抹铁灰色的微光。她穿着晚礼服倒在床上睡着了。打开窗，清晨湿冷的空气放肆地贴上脸庞。一帘浓雾笼罩花园上空，缓缓拖曳着，仿佛在前一晚夜宴后的杯盘狼藉中匍匐前进。乌云密布，云块缓慢挪动，云层里似乎潜伏着暴风雨。

梅希迪斯光脚来到走道上，家里寂静无声。她摸黑在走道上前行，在西边的房子来回转悠，直到来到父亲的卧室。房门口既不见比森特也不见其手下站岗，一如惯例，这些年来，她父亲总是躲躲藏藏过日子，身边必定有武装的心腹保镖，仿佛害怕随时会有危险物穿墙而出，或冷不防遭人从背后捅上一刀。她始终没有胆量问他为何这么做。偶尔发现他神情呆滞，眼神苦涩，就够让她害怕了。

她没敲门就直接打开了父亲卧室的房门。女仆每晚固定为毛里西奥先生准备的洋甘菊茶，依旧满满一杯摆在床头小桌上。有时她想，父亲是否还能入睡？还是每晚都待在塔顶的书房彻夜未眠？她突然一惊，原来是屋外一群飞鸟振翅掠过花园。她走到窗边，瞥见两个身影朝着车库移动。梅希迪斯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个仔细。其中一人停下脚步，回头朝着她这边张望，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正锁定在他身上。梅希迪斯面露微笑，父亲却面无表情望着她，他那张面容如此惨白、如此苍老，是她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的脸庞。

毛里西奥低下头，在比森特陪同下进了车库。她忽然惊恐万分。这一幕，梅希迪斯已在梦里看过千百遍，却始终不明所以。她急忙跑下楼，在清晨的铁灰色幽暗中，一路不是撞击家具，就是被地毯绊倒。终于到了花园，冰冷刺骨的微风迎面而来。她走下大理石阶梯，跑向车库，晨雾弥漫中，满地散落的面具、翻倒的椅子，以及仍在微微闪亮的花饰提灯。她听见汽车引擎发动，接着是轮胎滑过砾石小径的声响。当她抵达庄园主车道时，车子已高速驶离。她在后面追着跑，任由道路上的尖石刺伤双脚。就在车子被浓雾吞噬前的一刻，他父亲最后一次回过头来，透过车窗，绝望地凝视她。她继续跑着，直到引擎声隐遁在远方，庄园的长矛大门则挺立在前方。

一个钟头后，负责她起居的女仆劳莎，在泳池边找到她。她的双脚泡在染血的池水中，池里还漂浮着昨夜舞会的面具，仿佛一艘艘纸船。

“梅希迪斯小姐，啊！我的天哪……”

垂怜经

马德里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KYRIE

Madrid Diciembre de 1959

1

早上十点过后，一辆黑色帕卡德轿车顶着滂沱大雨行驶在格兰大道，最后在老西班牙酒店前停下。酒店的玻璃窗盖上了一层雨帘，但阿莉西亚还是看见了两位不请自来的密使，一身灰黑加上一脸冰冷，一如当日的天气。身穿风衣、头戴绅士帽的两人已经下了车。阿莉西亚看了看手表。莱安德罗这家伙连十五分钟都等不及就差遣走狗过来了。三十秒后，电话铃响了，才响第一声，阿莉西亚就连忙拿起话筒。她非常清楚电话另一头是谁。

“格里斯小姐，早安！事情是这样的……”柜台的毛拉扯着沙哑的嗓音说，“有两个秘密警察一样的家伙，十分无礼地打听您的情况，现在搭电梯上楼了。我让他们上了十四楼，万一您想临时消失。”

“谢谢您这样细心替我着想，华金。您今天在看什么书？有趣吗？”

马德里沦陷后不久，华金·毛拉就进了卡拉巴切尔监狱。出狱时已是十六年后，他是一无所有的孤寡老人，当年怀着孕的妻子成功地向教会申请废除和他的婚约，改嫁了一名陆军中校，还替他生了三个孩子，一家人住在郊区的小别墅。第一次的短暂婚姻留下一个女儿拉克尔，成长过程中，她一直以为父亲在她出生前就过世了。某天，毛拉到女儿上班的戈雅街布庄，偷偷躲在店门口看她，她却当他是乞丐，还给了他零钱。从那时候起，毛拉万念俱灰，蜗居在酒店地下室暖气机旁的陋室，夜班和所有能上的班他都愿意上，一遍又一遍读着廉价侦探小说，塞尔塔香烟不离手，日复一日期待着死亡将一切归位，把他带回到一九三九年，那是他应该永远停驻的时光。

“我正在读一本完全说不通的浪漫小说，书名是《绯红长衫》，一个叫马丁的作家写的，是系列小说《诅咒之城》中的一本。426号房的胖子图德拉借我的，他老是在跳蚤市场买些奇怪的玩意儿。书上写的是您的家乡巴塞罗那，说不定您也可以看看。”毛拉说。

“我不会拒绝的。”

“就这么说定了。您要小心那两个家伙，我知道您能保护自己，但他们看上去不太好惹。”

阿莉西亚挂了电话，冷静地坐下，顶多两三分钟，莱安德罗的爪牙就会出现。她敞开房门，点了烟，打算就这样坐在面对房门的扶手椅上等人。眼前的房门外是一条漫长漆黑的走道，尽头便是电梯。走道弥漫着尘土气味，还混杂了老旧木头和残破地毯的腐臭。

西班牙酒店是座始终处于衰败状态的绝妙废墟。兴建于二十世纪二〇年代初期，在马德里的繁华年代也有过风光的巅峰，但在内战后二十年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座坟墓，无家可归、被人遗忘的灵魂在破旧的酒店房间等死，一次付一周的房费。旅社数百间客房，空房逾半，多年来一直如此。好几层楼已经关闭，投宿的房客有些出身背景骇人，阴森可怕的漫长走道因此常有离奇怪事流传，有时无人按下按钮的电梯，却自动停在面前，数秒钟后，电梯门打开，泛黄的幽暗灯光下，那逼仄的小空间活脱就像沉入海底的邮轮内舱。毛拉告诉她，柜台经常在凌晨接到内战以来就不曾有过房客的空房拨出的电话。接听之后，话筒彼端通常无人应答，唯有一次例外，他隐约听见女子的啜泣声，于是好意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此时竟换了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回答他：“跟我们一起走吧！”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绝对不接午夜十二点以后的电话。”有一回，毛拉向她坦承，“有时，我总觉得这地方就像一种影射，您知道吗，我的意思是，这里影射了整个国家。这国家处处沾满了血，我们的双手也是，但大家却忙着用自己的手指责别人。”

“毛拉，您简直就是位诗人，就连犯罪小说也无法抹灭您的诗歌天赋。西班牙就需要像您这样的思想家，才能复兴我国伟大的谈话艺术。”

“您尽管嘲笑我吧，您是拿国家薪水的人，这不算什么。我相信以您的身份地位，一定租得起比这个地牢好的地方。像您这样一位优雅高贵的小姐，不该住在这种地方。人在这里，不是生活，而是等死。”

“我就说，您彻头彻尾就是位诗人。”

“滚！”

毛拉的哲学高论并不是危言耸听，西班牙酒店是著名的“自杀中心”。几十年后，停业多年的酒店终于要被拆除了，听放置炸药的工人说，他们在一些房间的床上或浴缸里发现了死了很久的干尸，其中就有当年的酒店经理。

2

他们渐渐出现在阴暗的楼道，她看得没错，他们是两个吓人的傀儡，对他们来说生活就是活着。她以前见过他们，却压根儿没想过要去记他们的名字。秘密警察的傀儡都是一个德行。他们驻足房门前，一脸不屑地朝房里仔细张望，接着视线迎上阿莉西亚的目光，脸上随即出现豺狼似的奸笑，八成是莱安德罗教给他们的。

“我不知道您在这种地方是怎么生活的？”

阿莉西亚耸耸肩，随手拧熄香烟，朝窗外使了个眼色。

“我喜欢这里的风景。”

莱安德罗两名手下听了，一个勉强挤出一丝讪笑，另一个摇头叹息。两人走进房门，朝浴室看了一眼，仔细检视整个房间，仿佛期待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年轻一个显然缺乏经验，只能用态度弥补，他假装浏览几乎占据房间半数墙面的藏书，伸出食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满脸轻蔑。

“嗯……我得跟您借本爱情小说来看看。”

“我不知道您居然识字。”

菜鸟警官转过身，不怀好意地趋前一步，但他的同事（看来是他的长官）把他拉住了，随即叹了口气，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我说……去打扮一下！十点钟有人要见您。”

阿莉西亚仍无意从椅子上起身。“我强制性休病假，这是莱安德罗亲口下的命令。”

菜鸟觉得自己的男性气概受到侮辱，端出九十多公斤肌肉和胆量，凑到阿莉西亚面前，挤出一脸在监狱和半夜突袭时练出来的微笑。

“少啰唆！小姐，今天我可没心情跟你玩。别逼我把你从椅子里揪出来！”

阿莉西亚狠狠瞪着他。“这不是有没有心情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菜鸟手下怒目直视她，片刻后，长官抓着他的手臂，硬是把他拉开。菜鸟随即换上客气的笑容，举起双手表示休兵。没完没了的一套，阿莉西亚这样暗想着。

长官瞄了一下手表，频频摇头。

“格里斯小姐，这不是我们的错，您也知道这整件事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阿莉西亚心想，“我比谁都清楚。”

阿莉西亚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缓缓起身。莱安德罗的走狗二人组眼看着那张椅子颤颤巍巍，她吃力的模样，仿佛一组由细线和皮绳操控的护具。

“需要我帮您吗？”菜鸟走狗问道，一副居心不良的样子。

阿莉西亚根本不理会他们。她拿起简单的随身装备，径自走进浴室，房门半掩。年长的刻意移开目光，但菜鸟却从某个角度盯着阿莉西亚在镜子里的倒影。他看着她褪下裙子，抓起护具紧裹在臀部和右腿，仿佛在穿一套情趣紧身衣。调整收口之后，护具紧贴着她的身体，宛如第二层肌肤，让她看起来就像个机器娃娃。此时阿莉西亚抬头，镜中四目相对：她一脸冷漠，毫无表情。他愉快地微笑着，过了一阵子才转身回到客厅，离开时看到了阿莉西亚侧身那块黑色印记。那是个螺旋状的伤疤，深深嵌入皮肉，仿佛一支鲜红的钻头曾经替她重塑臀部。菜鸟警官发觉长官眼神凌厉地盯着他。

“你这个蠢货！”长官低声提醒他。

过了半晌，阿莉西亚从浴室出来了。

“您没有别的洋装了吗？”长官问道。

“这件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说不上来。换一件比较保守低调的吧。”

“为什么？这场聚会还有谁会来吗？”

长官并未回应她的问题，倒是把靠在墙边的手杖递给她，然后朝房门一指。

“我还没化妆。”

“您已经够完美了，需要的话，上车再化妆吧！我们已经迟到了。”

阿莉西亚拒绝了手杖，径自朝走廊前进，步伐微微带瘸。

数分钟后，黑色帕卡德在雨中的马德里奔驰，三人一路沉默无语。阿莉西亚坐在后座，凝望着格兰大道旁屋宇檐口上方挺立的尖塔、圆顶和塑像。色泽暗沉的石雕天使和哨兵驷马居高守卫着世人。铅灰色天空下，蜿蜒错落的街道旁，举目尽是雄伟庄严的建筑，在她眼中像极了一个个石砌的生物，栉比鳞次，仿佛就要吞没整座城市。建筑下方，一张张遮雨棚向外延伸，为大型剧院和精致咖啡馆及商店挡下从天而降的雨幕。熙来攘往的行人顶着吹吐白气的模糊面容，在一片伞海中簇拥前进。她不禁想，这样的日子里，她更愿意相信老毛拉的话，笼罩西班牙酒店的阴影，早已蔓延整个国家，连一丝晴空都不留。

3

“跟我聊聊您推荐的这位专员。她叫格里斯，是吧？”

“阿莉西亚·格里斯。”

“阿莉西亚？是个女的？”

“这……会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会有问题吗？我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谈起格里斯，但不知道是个女人。选了这样一个人，可能会有人提出质疑。”

“您的长官吗？”

“是我们的长官，莱安德罗。洛马纳那种错误，我们不能再犯了。上面对这样的事很紧张。”

“恕我冒昧，那件事唯一的错误，是从一开始就没人告诉我为什么需要我的人。我要是知道，大概会推荐其他人选。那案子不适合交给洛马纳。”

“规则不是我定的，信息也不是我保密的。所有命令来自上级。”

“我理解。”

“跟我聊聊格里斯这个人吧！”

“格里斯小姐今年二十九岁，在我手下工作了十二年。她是战争孤儿，八岁失去双亲，在里瓦斯教养院长大，那是巴塞罗那的一家孤儿院，直到十五岁因为纪律原因被扫地出门。接下来几年她流落街头，替一个名叫巴尔塔萨·鲁阿诺的干活，他是个黑市贩子、罪犯，手底下有个全是小孩的盗窃团伙，后来遭宪兵队逮捕，和其他罪犯在波达园监狱被处决。”

“我听说她……”

“那不是问题。您可以单独行动，而且我向您保证她可以保护自己。她身上的伤是巴塞罗那大轰炸的时候留下的。对于她在工作上的表现，这个旧伤从来就不是障碍。我过去二十年招募的组员当中，阿莉西亚·格里斯是最优秀的。”

“既然这样，已经到了约定时间，她为什么还没出现？”

“我可以理解您的不安，我向您道歉。阿莉西亚有时候是很叛逆，但在我们这一行，几乎所有杰出的特务都是这样。一个月前，我们对当时的案子意见不合，于是我暂时将她停职停薪。她今天迟到，就是要告诉我，她还在跟我闹脾气。”

“容我这样说吧……两位的关系超过职业范围，过于私人了。”

“在我的工作领域里，两者是分不开的。”

“这种藐视纪律的表现，我很担心。这件案子不能再出错了。”

“不会的。”

“最好是这样。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您跟我都是。”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再跟我聊聊格里斯的事情。她为什么那么特别？”

“阿莉西亚·格里斯能够察觉别人没看出来的细节。她的思考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所有人看来紧闭的一扇门，她看到的是一把钥匙。当其他人都毫无头绪，她就是找得到线索。我只能说，这是天赋。而最高明的是，任何人都看不出她有那份能耐。”

“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侦破巴塞罗那洋娃娃命案？”

“石蜡新娘。这是阿莉西亚在我手下接下的第一件任务。”

“我一直很纳闷的是，省长先生那件事，难道是真的……”

“那都是陈年往事了。”

“但是我们还有时间，对吧？反正还要等那位小姑娘。”

“当然了。那是一九四七年的案子。当时我刚到巴塞罗那不久。我们被告知过去三年内警察在城里的不同地点发现至少七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在公园长椅上、电车车站，或在巴拉列罗大街咖啡馆内……有一具尸体甚至跪在松林教堂的告解室。这些女尸全都上了完美的妆容，穿着白色洋装，身上不见一丝血迹，并散发着樟脑味，看起来就像上了一层蜡，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死者都是些什么人？”

“都不是列案的失踪人口，因此警方推测可能都是妓女，之后证实的确如此。后来几个月不再有新的尸体出现，巴塞罗那警方不再调查此案。”

“这时候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没错。死者是玛格丽塔·马洛斐。她被人发现时坐在东方旅馆更衣间的扶手椅上。”

“这位玛格丽塔小姐是……”

“伊莉莎白街一家高级妓院的小姐。那里的特色是……这么说吧，根据客人的特殊要求提供收费昂贵的服务。听说当时的省长经常光顾，死者就是他最喜欢的小姐。”

“为什么？”

“看来，玛格丽塔·马洛斐不但能够满足省长的特殊癖好，而且保持清醒的时间最久。”

“省长不简单！”

“正因为这样的关联，案子重启侦查，由于事件敏感，所以案子转到我手上。阿莉西亚当时刚加入我的团队，我就把这案子交给她。”

“对一个年轻小姑娘来说，这种案件不太合适吧？”

“阿莉西亚很不寻常，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吓倒。”

“案子后来怎么了？”

“很快就破案了。阿莉西亚连续好几晚守在拉巴尔区几个主要的妓院出入口。她发现，每次警方临时检查，嫖客都是从某个隐秘出口溜走，有些在妓院工作的年轻男女也会从那里偷偷跑出去。阿莉西亚决定尾随他们。他们四处躲警察，藏在门廊、咖啡馆甚至下水道。大部分人还是被逮捕了，然后被抓进监狱关上一夜，还有更糟的，但这不是重点。也有人躲过了追捕，而且每次都是躲在同一个地点：华金柯斯塔街和十字街交汇处。”

“那是什么地方？”

“乍看之下毫无特别之处。那里有好几个粮仓、一家杂货店、一个停车场。还有一家布厂，老板名叫鲁法，和警方有点过节，因为他惩罚女员工的时候下手过重，有人瞎了眼。还有，鲁法是玛格丽塔那家妓院的常客。”

“她查案动作挺快的。”

“没错，首先，她排除了鲁法涉案的可能性，这家伙虽然生性粗暴，但他不过就是喜欢到纺织厂几条街外的妓院嫖妓，如此而已。”

“所以，案子又得从头查起了？”

“阿莉西亚常说，办事不能按照外在逻辑，而是要看内在逻辑。”

“按照她的看法，像这样一件案子，应该用哪一套逻辑？”

“阿莉西亚称之为模拟逻辑。”

“我彻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莱安德罗。”

“简短地说，阿莉西亚认为，在社会和公共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是一场表演，那都是我们试图当作现实世界的模拟。”

“听起来像是马克思主义。”

“别担心，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阿莉西亚算得上是最偏激的怀疑论者。在她看来，所有的思想和教义毫无差别，都是在煽动人心罢了。简单来说，是模拟。”

“这听起来更糟糕。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还笑得出来，莱安德罗。让她加入这个案子，我怎么样都笑不出来。这位小姐我越来越不喜欢了。但起码应该长得很标致吧！”

“我又不是培训女招待。”

“别生气，莱安德罗，我只是开个玩笑。后来怎么样了？”

“排除了鲁法的涉案可能性之后，阿莉西亚开始她所谓的剥洋葱办案法。”

“这又是她的另一套理论吗？”

“阿莉西亚说，每一件案子都像是一颗洋葱：必须剥掉很多层，才能看出里面藏了什么，而剥洋葱的过程中，流几滴眼泪是难免的。”

“莱安德罗，您网罗的珍奇动物常让我非常惊讶。”

“找到最适合解决每一项任务的利器，就是我的职责所在。还要让利器保持锋利才行。”

“小心哪天被自家的利器割伤。岔题了，请继续说说剥洋葱办案法，挺有意思的。”

“仔细排查完妓女最后出没的每一个路口，后来，阿莉西亚发现，那座停车场是‘慈善之家’名下的资产。”

“这下办案之路又被堵死了。”

“这一次，‘死’是关键。”

“这下我又糊涂了。”

“在那座停车场里，停放了几辆市立殡仪馆的灵车，也作为存放棺材和葬礼雕塑的仓库。那个年代，市立殡仪馆的业务全部由一个名为‘慈善之家’的机构掌控，大部分员工来自社会底层。掘墓的年轻人，多半是被上帝遗弃的一群人：孤儿、罪犯、乞丐等等。总之，那地方是一群不幸灵魂的大汇集。阿莉西亚混进了该机构的管理部门当打字员。不久后，她发现晚上总有逃离附近妓院的女孩躲进殡仪馆的停车场。在那里，只要有利益交换，说服那些天涯沦落人提供某辆灵车作为藏身处，容易得很。等到风头过了，这些‘救命恩人’的生理欲望也获得满足，女孩们重见天日，重返正常生活。”

“但是……”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回去了。阿莉西亚发现那群员工当中，有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战争孤儿，就跟她一样。大家都叫他基梅特，因为他生得一张娃娃脸，又乖又讨人喜欢，许多寡妇都想领养他，把他带回家当儿子。事实上，基梅特伶俐手巧，入殓手艺非常不错。特别引起她注意的是，基梅特是个收藏家，办公桌上总是放着一本搪瓷娃娃相册。他常说自己很想结婚成家，因此他总在寻觅一个精神和肉体都纯洁的女人。”

“这是模拟吗？”

“其实是他设下的圈套。阿莉西亚开始每晚跟踪他，不久就证实了她的推测。每当误入歧途的妓女跑来找基梅特求助，只要女孩的身材和容貌符合他的标准，他不但不要求她们以肉体报恩，甚至还带着她们一起祈祷，并向她们保证，在他和圣母的帮助之下，绝对没有人找得到她们。他还宣称，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棺材。任何人甚至警方，都不敢打开棺材检查里面有什么。基梅特孩童般的脸庞和善行让女孩们深深着迷，她们微笑着躺进石棺，最后在棺材里窒息而死。接着，他褪下女孩身上所有衣物，剔除阴毛，将她们从头到尾清洗干净，然后放血，并从心脏注射防腐剂，由此蔓延全身。尸体上完蜡之后，他帮她们化妆，穿上一身纯白的洋装。阿莉西亚后来也证实，女尸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在圣彼得环城路同一家婚纱店买的，距离那座停车场才两百米。其中一位店员还记得，曾经接待过基梅特好几次。”

“真是个人物！”

“基梅特会跟尸体共度好几个夜晚，这么说吧……就是模仿婚姻生活，直到尸体发出腐臭为止。接下来，通常是趁着天亮之前，大街上不见人影，他用灵车载运她们进入新的永生，然后布置她们被发现的场景。”

“我的老天爷啊……这种光怪陆离的奇闻，只有巴塞罗那才有。”

“阿莉西亚查明真相，甚至及时抢救了已经躺在基梅特石棺里的一个女孩，否则她就成了第八个受害者。”

“犯罪动机是什么？”

“阿莉西亚发现，基梅特小时候曾经守着母亲的尸体，整整一周被关在卡德纳街的公寓，直到左邻右舍闻到尸臭味。据说，他母亲在得知丈夫离开她之后吞下毒药自杀身亡。这些事情都无法求证，因为基梅特被关进波达园监狱的第一晚就自杀了，只在牢房的墙面写下最后遗愿。他要求狱方将他的遗体剃毛、洗净、防腐，并穿上一身纯白衣裤，然后将他和其中一位新娘一起摆在世纪百货的玻璃橱窗前，并且无限期展示。听说他母亲曾在那里当过店员。说着我们的英雄就到了……您要不要来杯白兰地，去去晦气？”

“我最后还要提一件事，莱安德罗。我会派一名手下和你的组员共事。我不想再看到洛马纳那种无故失踪的事情。”

“我想那是个误会。我们总是有自己的办案方式。”

“不能讨价还价了。再说，阿尔特亚也同意我的做法。”

“恕我冒昧……”

“莱安德罗，阿尔特亚老早就想把安达亚安插进来。”

“又一个错误。”

“我同意您的看法。因此，我努力说服了他，目前就用我的方案，但是有个条件，就是由我的手下监督您的组员。就这样，不然就让安达亚加入。”

“我了解。您打算指派哪一位手下？”

“巴尔加斯。”

“我以为他已经退休了。”

“程序上是。”

“这次的任务是惩罚吗？”

“对您的组员而言吗？”

“对巴尔加斯来说。”

“说是第二次机会更贴切吧！”

4

帕卡德轿车绕过海神广场，深陷一片灰蒙蒙的车海，沿着圣赫罗尼莫街驶向皇宫大饭店那幢白色法式建筑。车子停在饭店大门口，门房急忙上前打开后座车门，一手撑着大雨伞，两名特务转头望着她，眼神半是威胁半是哀求。

“让您在这里下车就行了吧？还是要我们押着您进去，免得又爽约了？”

“别担心，我不会为难两位的。”

“说话算话？”

阿莉西亚点头应允。这种阴雨绵绵的日子，上下轿车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但她不想让那两个家伙看见她一副狼狈相。起身时，她努力挤出笑容，掩饰臀部的强烈刺痛。门房撑着伞替她遮雨，陪她走到饭店入口。一群服务员和接待员似乎正等着她，准备护送她走过大厅去赴约。一见到入口通往餐厅的两排阶梯，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早知道就拄拐了。她从口袋掏出药盒，吞下一颗药丸，用力深呼吸，开始踩着踏步上楼。

历时数分钟，踩了数十级，她总算能在餐厅入口停下来喘口气。一路陪她的接待员直盯着她额头上的汗水。阿莉西亚只能勉强微笑以对。

“到这里就好，接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当然，悉听尊便。”

接待员恭敬地告退，但仍频频回头探究她的动静，目光始终没离开，直到她走进餐厅为止。她拿出手帕擦汗，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人声气息隐约可闻，小汤匙搅动白瓷咖啡杯叮叮当当。皇宫大饭店餐厅的拱顶上，落雨低流，一如舞姿般魅惑，让她联想到巨型的琉璃垂柳，腾空悬挂，仿若美好年代华丽炫目的圆花窗顶。莱安德罗的品味绝对无可挑剔。

彩色玻璃的圆顶下，只有一张餐桌有人，其他都空着。这张餐桌旁，两个身影正接受着五六位服务生的高度关注。服务生总是和客人保持适当距离，虽然听不见客人交谈，但必须能一眼就看清他们的神色。总之，和她暂时投宿的西班牙酒店相比，一流的皇宫大饭店当然是天差地别。莱安德罗生活习性奢靡，他一直把这里当作住宿和工作的地点。多年来，他固定住在814号豪华套房，并且偏爱在这个餐厅谈公事。阿莉西亚常怀疑，他大概自以为住在普鲁斯特时代的巴黎，而不是佛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

她将目光停驻在两位客人身上。莱安德罗·蒙塔尔沃，一如往常端坐在面向入口的位子。中等身材，温和圆脸，给人可靠、亲切的印象。戴着过大的黑框眼镜，正好柔和了犀利的目光。在轻松惬意的氛围下，他看起来就像个拥护王室的地方公证人，或是下班后来此附庸风雅的银行职员。“老好先生”莱安德罗。

他身旁那位先生穿着高级英式西服，和高原牧农般的面容完全不搭调，头发、胡须都抹了蜡，手上端着一杯白兰地。她觉得这张脸很面熟。经常上报的公众人物，有国旗出现的照片大多有他的身影。好像叫席尔什么的。

莱安德罗抬头一看，在远处朝她一笑，示意要她过去，那表情像是在召唤小孩或小狗。阿莉西亚强忍剧痛，藏起坡脚的步伐，缓步越过宽敞的餐厅。与此同时，餐厅最里面的幽暗角落，两位高官正在检视她。虎视眈眈，静止不动，仿佛两只等待猎物的爬行类动物。

“阿莉西亚，很高兴你在百忙中跟我们喝咖啡。怎么样，吃过早餐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搭腔，莱安德罗眉梢一提，两名杵在墙边的服务生便走过来听候指示。服务生正在为她添一杯鲜榨橙汁，阿莉西亚感受到高官紧盯她的目光。她不难猜出他们在想什么。大部分男人，包括因工作需要而必须精于观察的人，经常误将看见的当作观察，几乎总是停留在表面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莱安德罗常说，消失在对手的目光中是一种境界，可能要花一辈子才学得来。

她有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轮廓突出但可塑性强，没有过多皱纹和颜色。阿莉西亚每天都会根据莱安德罗交付的任务，扮演不同角色。躲在暗处或者暴露在太阳底下，当背景或主演，剧本怎么写就怎么演。休息的时候，她自我封闭，进入莱安德罗形容的透明阴影中。她头发乌黑，脸色苍白，与冬日阳光和室内沙发再和谐不过。浅绿色双瞳微微闪着光，分散旁观者的注意力，因为她的身体虽然孱弱却难以忽略，但必要时，她会套上宽松衣物，避免在大街上引人侧目。然而，莱安德罗认为近看她总是流露着阴郁，对此，做师父的再三叮咛，尽可能把这种情绪藏起来。“你天生是夜行动物，阿莉西亚，但现在我们不得不躲在白昼之中。”

“阿莉西亚，让我向你介绍，这位是备受崇敬的曼努埃尔·席尔·巴德拉先生，内政部部长。”

“非常荣幸认识您，部长。”阿莉西亚礼貌性地伸出手，但部长没有回应，仿佛怕她会咬人。

巴德拉默默看着她，似乎还无法确定，究竟是她不良女学生的特质让他不安，还是她根本就是个无法归类的样本。

“承蒙部长抬爱，我们有幸协助一项非常敏感的任务，必须保持高度谨慎，全力以赴。”

“当然！”阿莉西亚附和的语气实在太温柔可爱，逼得莱安德罗不得不在桌下轻轻踢她一脚。“我们随时尽全力提供协助。”

巴德拉继续打量她，目光融合了猜忌和欲念，这种年纪的男人见了她，还不确定该从哪里赞美她的时候，多半会露出这样的眼神。莱安德罗常说，他上司的面部表情所传达的意思，是一把双刃剑，他还没有学会如何精确地运用。

这一次，当她挨近时，从巴德拉明显的尴尬神情看来，阿莉西亚相信利刃恐怕是朝她自己划了一刀。“他要开始反击了。”她暗想。

“格里斯小姐，您会打猎吗？”他问。

她迟疑了一会儿，试图从师父的眼神里解惑。

“阿莉西亚基本上成长在城市里。”莱安德罗急着插话。

“人在打猎的时候，可以学会很多事情。”部长开始发表高见，“我很荣幸有机会和佛朗哥大元帅一起狩猎，正是他本人不厌其烦地教导我，一个猎人应该遵守哪些基本原则。”

阿莉西亚频频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奇的新鲜事。与此同时，莱安德罗在吐司上抹了果酱，然后往嘴里送。阿莉西亚没有异议，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部长继续高谈阔论。

“一个猎人必须了解的是，狩猎碰到危急状况时，猎物和猎人的角色会相互混淆。打猎，我指的是真正的打猎，是双方平等的决斗。不到流血倒地那一刻，谁都不知道自己是猎人，还是被捕的猎物。”

引人深思的一番高论之后，他停顿下来，慎重地沉默半晌，阿莉西亚刻意露出崇敬的神情。

“这也是大元帅的最高行事准则吗？”

阿莉西亚的脚在桌下被踢了一下，那是莱安德罗提出的警告。

“老实告诉您吧，小姑娘：我一点都不喜欢您这个人。我听到的所有关于您的事情，根本就不得我心，我不喜欢您的语气，也不喜欢您的自以为是，居然让我在这里等了大半天，好像是他妈的什么大人物一样。我不喜欢您的眼神，尤其讨厌您高傲的冷嘲热讽。我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不知分寸的人。更厌恶的是我还得亲自提醒这些人。”

阿莉西亚眉眼一垂，谦卑承受训斥。餐厅里的气温仿佛瞬间急降了十度。

“恳求部长先生接受我的道歉，假如……”

“别插嘴。我是看在您长官的面子上，才会在这里和您交谈，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相信，您是我能交付这项任务的最适当人选。还有，千万别搞错了：从现在开始，您必须直接向我报告。而我这个人呢，可没有蒙塔尔沃先生那份耐心和宽容。”

巴德拉坚定的目光紧盯着她。他有一双黑眼睛，角膜上细如毛发的血丝仿佛随时会迸裂。阿莉西亚暗自想象他头戴羽毛军帽，脚踏军靴，在他所谓的狩猎活动中，抱着大元帅的大腿猛拍马屁，国家元首们开抢打死士兵们放在射程范围内的猎物之后，在自己的生殖器上抹上火药和鸡血，借此感受征服者的男子气概，以此荣耀上帝与祖国。

“老兄，我非常肯定阿莉西亚一定不是刻意冒犯您。”一旁看好戏的莱安德罗连忙求情。

阿莉西亚也点头附和长官，严肃的神情难掩歉疚。

“不用我多说，我接下来要跟两位谈的事都非常机密，理论上，这次的谈话根本没发生过。还有任何疑问吗，格里斯小姐？”

“完全没有，部长先生。”

“很好。那就劳驾您赶快把这片吐司吃了，我们好进入正题。”

5

“您对毛里西奥·巴利斯了解多少？”

“巴利斯部长吗？”阿莉西亚问。

年轻女孩不得不稍停片刻，脑海中一时涌现出毛里西奥·巴利斯备受公众关注的职业生涯，她得好好梳理一下才行。他衣着讲究出众，在照片中，总是在最醒目的位置受到一群名人簇拥，或接受珍贵奖项和殊荣，或在群众热烈的掌声和仰慕中展现令人臣服的学识。他被封为圣人，在一些自封的知识分子的帮助下，凭借自己的努力登上神坛，毛里西奥·巴利斯乃西班牙文人的代表。他获得过数不尽的奖项和荣耀，称他为本国文化与政治界的精英一点也不为过。关于他的报道远多于其他部会首长，他在马德里的盛大演讲总能聚集各方显要，于报章发表的精辟文章总能有条理地针砭时事，新闻记者总是带着谄媚的神情巴结他。他偶尔举办诗作发表会，或是舞台剧本朗读会，这些由他主演的剧作在全国各地场场售完。他的文学作品备受肯定，他的名字早已是文坛巨擘的同义词。毛里西奥·巴利斯，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灯和智慧，照亮了全世界。

“我们知道的都是从报章上看来的。”莱安德罗插话，“说真的，比起之前，现在的信息越来越少。”

“是根本没有了！”巴德拉证实，“这位小姐，我相信您肯定注意到了，毛里西奥·巴利斯，我国的教育部部长——他本人喜欢自称文化部部长——自一九五六年十一月起到现在超过三年的时间，基本上已经在公众面前消失了。”

“您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阿莉西亚表示赞同。

莱安德罗转过头看了看她，然后和巴德拉互以眼神示意，随即向她说明事实真相。

“事实上……阿莉西亚，巴利斯先生过人的智慧和完美的风采在公开场合销声匿迹，并非偶然，也不是出于自愿。”

“我看您一定在他手下做过事吧，莱安德罗！”巴德拉突然插话。

“很久以前，我还在巴塞罗那的时期，确实有过这个荣幸，虽然时间很短。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是我国知识分子价值观深度的最好代表。”

“我相信巴利斯先生一定非常认同您的看法。”

莱安德罗客气地微笑回应，随即又将目光聚焦在阿莉西亚身上，继续往下说。

“可惜，我们今天接到这项任务，和敬爱的巴利斯部长崇高的地位或强健的体魄都无关。巴德拉部长，请允许我稍作解释：巴利斯过去几年长期消失在公众面前，疑似和多年来一宗针对他的暗杀阴谋有关。”

阿莉西亚挑起眉梢，看了莱安德罗一眼。

“为了支持警察总部的侦查，应政府高层多位友人的要求，我们派去一个人协助调查，但没有正式介入，事实上，案件的细节我们也不知道。”莱安德罗解释道。

阿莉西亚咬着嘴唇。长官的眼神显然表达现在还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这个人在数周以前失去联系，下落不明，原因还没有查清。”莱安德罗继续说明，“因此长官寻求我们的合作。”

莱安德罗看着资深警界高官，示意该是他发话的时候了。巴德拉清清喉咙，神情严肃。

“我接下来的谈话是高度机密，仅止于我们三人，绝对不能对外泄漏半个字。”

阿莉西亚与莱安德罗同时点头回应。

“正如您的长官刚才提到的，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日，马德里文艺协会举办了一场向巴利斯部长致敬的活动，活动中发生了针对部长的暗杀未遂事件，这样的事情似乎已不是第一次发生。经由内阁慎重考量，加上部长本人不希望惊动家人及同僚，这个讯息并未对外公开。当时成立了一支调查小组持续追踪，但尽管警察总部已尽了全力，国民警卫队也给予特别支援，我们还是不能确切知道这次或之前暗杀的任何内情。可想而知，经过那次突袭意外，部长加强了安保力度，并无限期取消所有公开活动。”

“这段时间以来的调查行动有任何收获吗？”阿莉西亚急着探问。

“案情调查主要锁定在毛里西奥先生长久以来收到的一连串匿名信件上，但他始终不以为意。暗杀事件发生后，部长才向警方透露自己多年来一直收到这样的威胁信。初步调查显示，信件很有可能出自一个名叫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的人，当年因偷窃和谋杀罪在巴塞罗那蒙锥克监狱关了两年。两位都知道，巴利斯部长从政之初曾在这座监狱担任典狱长，确切时间是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四年。”

“为什么部长之前没有告诉警方他收到了匿名恐吓信一事？”阿莉西亚追问。

“就像我说的，起初他不以为意，不过他也承认，或许一开始就该报警。当时他告诉我们，信件内容模糊费解，他根本不知道对方要表达什么。”

“信中所提的是什么样的威胁？”

“大多是含糊其辞。信中提到：‘事实’不容掩饰，属于‘死者的遗孤’的‘正义时刻’已近，而‘他’——根据我们的了解，就是可疑的寄信人——会在‘迷宫入口’等待部长。”

“迷宫？”

“我刚刚说了，信中的讯息模糊难懂，所指的很有可能是仅有巴利斯和写信者之间知道的事，只是，部长始终坚称他也完全无法理解信中内容。或许是哪个神经病的恶作剧吧！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巴利斯担任典狱长期间，萨尔加多是监狱里的囚犯吗？”

“对。我们已查证过萨尔加多的个人资料。他一九三九年入狱时，巴利斯才刚受命担任典狱长不久。部长提过，他大概还记得这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家伙，因此，他也赞同警方的推论，认为恐吓信很有可能就是此人所寄。”

“他是什么时候出狱的？”

“大约两年多前。在时间点上，显然和文艺协会的暗杀攻击不符合。要么是萨尔加多在监狱外有同伙，要么他只是个混淆视听的烟雾弹。根据调查结果推断，第二种推测的可能性比较大。我给两位的档案夹里附有那些信件，所有信都寄自巴塞罗那塞科港邮局，而蒙锥克监狱内犯人所写的信件也是从该邮局寄出。”

“那怎么辨认哪些是监狱犯人的信，哪些不是？”

“监狱寄出的信件都必须经由监狱办公室确认，在信封上盖章，才能装进邮袋。”

“狱方都不检查囚犯信件的内容吗？”阿莉西亚好奇。

“理论上需要检查，但实际上是根据各个典狱长的要求，只会检查特定囚犯的信件。总之，当时并未发现有任何对部长人身安全造成威胁的信件。还有一个可能……因为信件内容抽象晦涩，检查者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如果萨尔加多在监狱外面有共犯，甚至可能不止一人，有没有可能是共犯把信交给他，再由他从狱中寄出去？”

“有可能。萨尔加多拥有每月会客一次的权利。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做法毫无意义。以正常的方式把信寄出去，轻而易举，何必冒这个风险？万一狱方审查没过，信件还会被拦下。”巴德拉说。

“除非……他们刻意要营造信件是从狱中寄出去的假象。”阿莉西亚马上接话。

巴德拉点头附和。

“有件事我不太懂……”阿莉西亚继续说，“萨尔加多在蒙锥克监狱关了这么多年，直到几年前才出狱，我猜想……他应该是被判了三十年的最高刑期，他怎么会被放出来？”

“别说您不懂，我也不明白！事实上，萨尔加多应该还要再吃十年牢饭，没想到，我们的元首意外颁布特赦令，他就这样出狱了。还有……那个特赦令，是由巴利斯部长提出要求，强力主导促成。”

阿莉西亚一脸惊愕地发出讪笑。巴德拉盯着她，面有厉色。

“巴利斯为何要做这样的事？”莱安德罗赶紧提问以化解尴尬。

“部长完全不采纳我们的建议，并宣称因为我们的调查毫无具体结果，因此，他认为让萨尔加多出狱，说不定可以使寄发恐吓信和企图杀害他的隐形人现出原形。”

“您说这些事件只是‘企图’……”阿莉西亚欲言又止。

“这案件始终疑点重重。”巴德拉打断她，“但这并不表示您或我们就可以质疑部长的言论。”

“当然。回到萨尔加多被释放这件事，部长预料中的情况发生了吗？”阿莉西亚问。

“没有。从他出狱开始，我们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行动。首先，他在唐人街的廉价旅社租了个房间，还预付了下个月的房租。接下来，他天天到北方车站，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全程紧盯着大厅旁行李寄存处的动静，此外，他偶尔也去光顾圣安娜街的一家老书店。”

“森贝雷父子书店。”阿莉西亚低声补上一句。

“没错。您知道这家书店？”

阿莉西亚点点头。

“我们这位老朋友萨尔加多不太像是个爱书人吧？”莱安德罗提出疑问，“有没有查到他在行李寄存处究竟在找什么？”

“我们怀疑他在那里藏了东西，可能是一九三九年被捕之前得手的赃物。”

“这个假设后来获得证实了吗？”

“出狱后第二周，萨尔加多再度造访森贝雷父子书店，也是最后一次，接着，他一如往常前往北方车站。不过，他那天不像往常坐在大厅观望行李寄存处，而是走到其中一个寄存柜前，插进一把钥匙。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行李箱，马上打开……”

“里面有什么？”阿莉西亚问。

“空气。”巴德拉回答，“什么都没有。他的赃物，或者是他以前藏在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萨尔加多离开车站时，巴塞罗那警方正打算上前逮捕他，不料他突然瘫倒在雨中。警方注意到，他离开书店后，书店两名雇员尾随他来到车站。他倒地不起后，其中一人曾短暂跪在他身旁，接着迅速离开现场。警方赶上来时，萨尔加多已断了气。这可能是一件黑吃黑的复仇案件，不过，法医解剖后发现，他的背部和衣服上有个针孔，血液里有毒药‘士的宁’残留。”

“有可能是两个书店员工干的吗？他们是共谋，现在萨尔加多对他们来说已经没用了，或者他们发现被警察盯上了，所以想办法摆脱他？”

“那也是假设之一，不过他们的涉案可能性已经排除了。总之，当时在车站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行凶。警方曾密切监视书店那两个员工，在萨尔加多倒地身亡之前，双方并没有直接的接触。”

“有没有可能在萨尔加多前往车站之前，他们已经先在书店对他下了毒？”莱安德罗问。

这一次，阿莉西亚倒是先开口回答。

“不可能。士的宁毒性发作非常快，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又在地牢关了二十年，生理状况比较虚弱。从扎针下毒到死亡，大概不会超过一两分钟。”

巴德拉注视着她，刻意隐忍着肯定的眼神。

“没错。”他接着说，“最有可能的状况是，那天在车站大厅里还有别人，并没有引起警方注意，当下决定那一刻就是除掉萨尔加多的最佳时机。”

“书店那两个员工是什么背景？”

“其中一个叫达涅尔·森贝雷，老板的儿子。另外一个叫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这人的户籍资料不太对劲，文件似乎有篡改迹象。可能是伪造身份证之类的。”

“他们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他们在车站干什么？”

“无从查证。”

“警方没找他们问话吗？”

巴德拉摇头否认。“这又是巴利斯部长亲自下的指令，完全违背了我们的办案原则。”

“萨尔加多的共犯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

“或许部长现在的想法改变了，他可能会同意……”

巴德拉露出老警察的豺狼式微笑。

“这就是我要谈的主题。就在九天前，巴利斯先生在他位于索莫萨瓜斯的豪宅举办了一场嘉年华舞会，隔天清晨，他在私人保镖比森特·卡蒙纳陪同之下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阿莉西亚追问。

“在那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他的音讯。就这样从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漫长的静默笼罩整间餐厅。阿莉西亚找寻着莱安德罗的目光。

“我的手下不眠不休地搜寻，但目前毫无进展。巴利斯仿佛上了车之后就人间蒸发……”

“部长离家前，是否留下字条，或有任何征兆显示他可能会去哪里？”

“完全没有。但是推测，虽然我们不知道原因，部长可能已经查出寄发恐吓信给他的人是谁，决定在亲信保镖的协助下亲自去见那个人。”

“因此而掉入陷阱……”莱安德罗径自接话，“那个‘迷宫入口’。”

巴德拉频频点头。

“我们怎么确定，部长真的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是谁、因为什么原因给他寄信？”阿莉西亚再度提出异议。

莱安德罗和巴德拉不约而同对她抛出指责的眼神。

“部长是受害者，不是嫌疑犯。”巴德拉语气严厉，“您不要搞错了！”

“我的朋友，我们要怎么帮你？”莱安德罗问道。

巴德拉用力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应。

“我的部门能用的办法很有限。这案子我们起初也蒙在鼓里，后来就错过了破案时机。我承认，我们可能犯了一些错误，但是大家都竭尽所能在办案，希望在事件曝光前能把问题解决。我的几位长官认为，由于本案的特殊性，您的加入可以提供额外筹码，协助尽速破案。”

“您的看法也是这样吗？”

“如果要我老实说的话，莱安德罗，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的看法了。但毫无疑问的是，我们若无法在短期内找到毫发无损的巴利斯部长，阿尔特亚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然后让他的老朋友安达亚介入此案。这是您和我都不想看见的。”

阿莉西亚满是疑惑地望着莱安德罗，但他微微摇头。巴德拉低声苦笑。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胃里可能灌满了黑咖啡，从脸上的神情看来，他本周每晚的睡眠都不超过一两个钟头。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两位了，但我也不知道上头告诉我的是否都是事实。已经没有更进一步的信息了。九天来，我们就像瞎子摸象，毫无头绪，现在耽误的每分每秒都是在浪费时间。”

“您认为部长还活着吗？”阿莉西亚突然这样问道。

巴德拉低下头来，久久不语。

“我的义务是相信他还活着，而且，赶在消息走漏之前，甚至在上级把案子转到别人手上之前，我们势必要找到毫发无伤的部长。”

“我们会和您站在同一阵线。”莱安德罗附和，“绝对可以放心，我们必定全力协助办案。”

巴德拉点点头，一边观望着阿莉西亚，面露难色。

“您接下来就跟巴尔加斯共事，他是我手底下的人。”

阿莉西亚心中顿生疑虑。她的目光急寻支持，没想到长官却低头望着眼前的咖啡。

“无意冒犯您，先生，但我向来是单独行动。”

“您就跟巴尔加斯一起办案。这一点，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当然。”莱安德罗径自帮腔，丝毫不理会阿莉西亚愤怒的眼神，“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开始？”

“昨天。”

部长做了个手势，一位警察下属立刻走到桌边，递上一个饱满的信封。巴德拉把信封放在桌上，随即起身，毫不掩饰急着想离开餐厅的不耐烦情绪。

“所有资料都在这个信封里的档案夹里。随时向我报告最新进展。”

他向莱安德罗伸手一握，对阿莉西亚却连正眼都不看一下，立刻踩着坚定的步伐离开。

他们俩看着他大步通过宽敞的餐厅，后面跟着几名手下，接着一同驱车离去。两人静默无语，就这样端坐了好几分钟。阿莉西亚眼神空茫，莱安德罗则小心翼翼切开羊角面包，仔细涂抹奶油和草莓果酱，然后闭上眼慢慢嚼着。

“谢谢您的大力支持。”阿莉西亚先开了口。

“别这样。据我所知，巴尔加斯这人非常出色，你会喜欢的，说不定还能跟他学点什么。”

“那我真是走运了。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警局资深警官。过去都是侦办重大刑事案件，后来被调离了一阵子，好像是跟上级意见不合。听说，出了点事情。”

“一个失意落魄的小角色？我就这么不值得？不能派个有点本事的家伙给我吗？”

“本事他是有的，这个你大可放心。只是，他的忠诚度以及他对佛朗哥政权的信任度，倒是一再被质疑。”

“可别期望我能改造他。”

“我唯一的期望是，我们绝对不能惊动任何人，别让上级对我们有任何微词。”

“妙极了。”

“事情有可能更糟糕。”莱安德罗说道。

“更糟糕……意味着‘老朋友’的加入吗？就是那位叫安达亚的？”

“这也是原因之一。”

“安达亚是谁？”

莱安德罗转移目光。“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两人陷入漫长的沉默。莱安德罗又添了一杯咖啡。他有个烦人的习惯，喝咖啡时，总要将杯碟端到下巴的高度，然后小口小口地啜。这种时候，他所有的毛病在阿莉西亚看来都很烦人。他留意到她的眼神，却以长辈常有的仁慈笑容回应她。

“要是眼神能杀人，我现在已经死了。”他说。

“为什么没告诉那个部长，我早在两个礼拜前就辞职不干了？”

莱安德罗把咖啡杯摆在桌上，用餐巾擦拭双唇。

“我不想让你难堪，阿莉西亚，但是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国际象棋俱乐部，想来就来，不想干了，递个辞呈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这件事我们谈过很多次了，老实说，你的态度让我伤透了心。因为我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因为我对你向来赏识有加，特准你休长假，顺便思考自己的将来。你很累，我知道。我也很累。有时我们接的案子你不喜欢，我了解。其实我也不喜欢。但那是工作，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这些都是你刚入行就知道的。”

“我入行的时候才十七岁，而且，也不是因为兴趣。”

莱安德罗面露得意的笑容，仿佛骄傲的师父看着自己最杰出的得意门生。

“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阿莉西亚。你不曾有过十七岁。”

“回到正题……当时就已经达成协议了。休假两周不可能改变事实。”

莱安德罗脸上的笑容顿时冷却，一如桌上的咖啡。

“就当是卖我最后一个人情吧！以后你爱怎么样都可以。”

“不行。”

“我这个案子需要你，阿莉西亚。别逼我求你，或是强迫你。”

“把这个案子给洛马纳。我敢说，有这种表现的机会，他一定会高兴死了。”

“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提起这回事。我一直不懂，你跟他之间究竟是哪里不对？”

“个性不合。”阿莉西亚随口应道。

“其实几周前我把洛马纳借调给警方，他们一直没把人还给我。现在，警方跟我说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那就没辙了。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避不见面的部分原因是配合办案，那就代表案情细节不得外漏。”

“洛马纳不是随便消失的人。他销声匿迹一定另有隐情。八成是发现什么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因为他毫无音讯，我们只能做各种臆测。他们掏钱可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他们付钱要我们干什么？”

“解决问题，而且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我不能失踪吗？”

莱安德罗摇头拒绝。他凝望她许久，脸上渐渐端出痛苦的神情。

“你为什么怨恨我，阿莉西亚？我待你不是一直都像个父亲？我向来也都是你的好朋友。”

阿莉西亚紧盯着师父，突然胃里一紧，一时无言以对。过去两周，她试着不让他出现在自己的思绪里，如今再度面对他，她清楚得很，在皇宫大饭店雄伟的拱顶之下，坐在这里的她，又变回当初那个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苦命少女，直到莱安德罗将她从那个痛苦的深渊拉了出来。

“我不恨你。”

“或许，你怨恨的是你自己，你怨恨自己所做的一切，你的上司，以及你周围乱七八糟的事，天天都在腐蚀着我们的内心。我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也经历过。”

莱安德罗的脸庞再现笑容，那张温暖亲切的笑脸展现了十足的诚意，足以让任何人宽恕他。他伸手轻放在阿莉西亚的手背上，然后紧握着她的手。

“协助我解决最后这件案子，我保证，结束之后，你就可以走了。从此永远消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话算话。”

“另有意图吧？”

“没什么意图。”

“一向都有。”

“这次没有。既然你不想跟我共事了，也不能把你永远强留在我身边。我再怎么难过也得放手。”莱安德罗向她伸出手，“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阿莉西亚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把手伸了出去。他把她的手挪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会很想念你。”莱安德罗说，“你也会想念我的，只是现在你不会这么认为。你和我组成了一支优秀的团队。”

“物以类聚。”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什么时候？”

“当你成为自由身的时候。就像你说的，当你消失以后。”

阿莉西亚耸耸肩。“没想过。”

“我还以为，在我的调教之下，你的说谎功力进步多了呢，阿莉西亚……”

“我可能什么也干不了吧？”阿莉西亚答道。

“你一直都想写作……”莱安德罗突然提起，“说不定能成为新生代的卡门·拉弗雷特？”

阿莉西亚抛出了一个毫不在乎的眼神。莱安德罗微笑以对。

“你会写我们的故事吗？”

“不会，当然不会。”

莱安德罗面露肯定的神情。“把我们的事情写出来不是什么好主意，这个你知道的。我们是在暗处做事的人，不能见光。这是我们提供的服务项目之一。”

“我当然知道，您不需要再提醒我。”

“好可惜啊。有这么多精彩的故事可以说，是不是？”

“看世界。”阿莉西亚低声说。

“什么？”

“我想旅行，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找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假如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地方……”

“你自己一个人？”

“我需要有人陪吗？”

“我猜大概不需要吧。像我们这样的人，孤独就是最佳良伴。”

“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有一天你会谈恋爱。”

“听起来就像浪漫舞曲一样美妙。”

“你得准备工作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巴尔加斯应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是一个错误的安排。”

“我比你更讨厌这种职务上的干涉，阿莉西亚。这就摆明了他们根本不信任我俩。就算是为了我，你有点儿分寸，别吓到别人。”

“我一向都有分寸，而且也从来没吓过任何人。”

“你知道我的意思。还有，我们不是和警方竞赛，也没有这个意图。他们有他们的方法和程序。”

“那我去干什么？给大家发糖果吗？”

“我要你发挥所长，留意警方没注意到的细节。靠直觉去办案，而不是用方法。发现警察发现不了的，发现只有阿莉西亚·格里斯才能发现的事。”

“这是恭维吗？”

“是的，也是命令。”

阿莉西亚拿起桌上那个装着档案夹的信封，随即起身。她起身时，莱安德罗发现她一手扶着臀部，为了隐忍痛楚，只见她双唇紧抿。

“你现在服用的剂量是多少？”

“过去两个礼拜都没吃。偶尔吞个几颗药丸罢了。”

莱安德罗发出深沉的叹息。“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阿莉西亚，你知道这样不行。”

“我现在就这么做。”

做师父的频频摇头。“我会交代人今天下午给你送四百克到旅馆去。”

“我不要。”

“阿莉西亚……”

她转身离开，咬牙忍着疼痛和愤怒的眼泪，没瘸一下。

6

阿莉西亚步出皇宫大饭店时，滂沱大雨已经停止，路面浮着一缕蒸汽。大片光束宛如出鞘利剑，从云端直划而下，马德里市中心仿佛被圈围成了监狱中庭。一道阳光掠过王室广场，映照着一辆停泊在饭店大门数米外的福特汽车。斜靠在引擎盖上的是个满头银发的男子，裹着黑色大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仔细观望漫步的行人。她估计这男人五十多岁，身材倒是维持得很好，体格也结实。他看上去更像是行动派，没在书桌前待过。他猛地回过头看着阿莉西亚，仿佛已在空气中嗅出她的存在，他脸上堆起的笑容，像极了午后肥皂剧的大情圣男主角。

“我能帮什么忙吗，小姐？”

“我希望能。我是格里斯。”

“格里斯？您就是格里斯？”

“阿莉西亚·格里斯。莱安德罗·蒙塔尔沃的组员，格里斯。我想您大概就是巴尔加斯了。”

男子微微点着头。“他们没跟我说您是……”

“最后的惊喜。”她打断他的话，“您需不需要花个几分钟恢复一下情绪？”

这位刑警用力吸着最后一小截香烟，透过嘴里吐出来的一片烟雾，他定定望着她。

“没这个必要。”

“太好了，您打算从哪里开始？”

“可以的话，就从索莫萨瓜斯的别墅开始吧。大伙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阿莉西亚点头同意。巴尔加斯把烟蒂往街边一丢，钻进车里。她则坐进副驾座。他在方向盘前呆望前方，车钥匙在大腿上方晃荡。

“我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您的事，没想到您如此的……年轻。”

阿莉西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应该不成问题吧？”警察问道。

“问题？”

“您和我之间相处的问题。”巴尔加斯提出解释。

“看不出来会是问题。”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些猜疑，但多是好奇。阿莉西亚向他抛出妩媚甜腻的笑容，一个总把莱安德罗惹恼的表情。巴尔加斯发出啧的一声，然后发动车子，暗自频频摇头。

“这车挺漂亮的。”过了半晌，阿莉西亚评价。

“上级长官的好意，也表明他们十分重视这件案子。您开车吗？”

“在这个国家，没有丈夫或父亲的准许，我在银行开个账户恐怕都很难。”阿莉西亚应道。

“我了解。”

“我看未必。”

接下来几分钟，两人一路默不作声。巴尔加斯不时用眼角偷瞄阿莉西亚，她假装没发现。从两人刚碰面开始，这位警察利用每个等红灯和礼让行人的行车空当一点点在观察她。后来，他们在格兰大道碰到堵车时，巴尔加斯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烟盒，打开后朝她递过去。上等香烟，进口货。她婉拒了。巴尔加斯叼起一支烟，用金色打火机点燃，阿莉西亚很确定那是“杜邦”牌打火机。巴尔加斯就是喜欢昂贵的奢侈品。他点烟时，阿莉西亚发觉这位警官紧盯着她叠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或许是在她手上找寻婚戒。巴尔加斯手上倒是套了个很醒目的戒指。

“结婚了吗？”警官问道。

阿莉西亚摇头。“您呢？”

“我跟西班牙结婚了。”他答道。

“了不起的典范。那枚婚戒是？”

“遥远的往事了。”

“您怎么不问我……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在莱安德罗手下做事？”

“这干我什么事吗？”

“的确不干您的事。”

“那就对了。”

接下来又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渐渐熬过市中心堵车路段，城市公园“田园之家”就在前方不远处。巴尔加斯的视线依旧在她身上扫描着，眼神冷静、刚毅，炯亮的灰色双眸活脱是刚铸造完成的硬币。阿莉西亚想，她这位同伴在失意落魄之前，究竟是只会听命行事的小喽啰，还是个纯粹拿钱做事的佣兵？第一类人充斥于政府机关，在爱国的旗帜和口号推波助澜之下快速倍增，一如化脓的疣。第二类人则惯于保持沉默，只负责维持政府机器的运作。她好奇，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到底杀了多少人？他是否满怀悔恨度日，或早已麻木不仁？或许，顶上的白发让他增添了良知，但是毁了他的野心。

“在想什么？”巴尔加斯问道。

“我在想……您是否热爱您的工作。”

巴尔加斯咧嘴一笑。

“怎么不问我……我喜不喜欢我的工作？”阿莉西亚继续搭话。

“这跟我有关系吗？”

“我想是没有。”

“那就对了。”

眼看对话已经没戏唱，阿莉西亚干脆拿出巴德拉交给她的信封，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大致浏览之后，毫无重大发现。警察写下的记录、部长私人秘书的供词笔录、巴利斯过去几次差点遭受攻击的数页相关记录、两位承办警官立案时的一般程序报告，以及巴利斯的保镖卡蒙纳的部分经历。如果不是巴德拉对他们的信任比莱安德罗期望的还要低，那就是警方的高手们过去一周什么也没干。

“您期望里头有更多信息吗？”巴尔加斯问道，一边还在琢磨她的心思。

阿莉西亚盯着“田园之家”蓊郁的树林。

“我没想到就这么点资料……”她嘀咕着，“我们现在去见什么人？”

“玛丽亚娜·塞多，巴利斯过去二十年的贴身私人秘书。就是她报警通知部长失踪了。”

“做秘书这一行，二十年算是很长的了。”阿莉西亚补充道。

“有些坏心眼的人在背后说他们不只是雇佣关系。”

“情妇吗？”

巴尔加斯摇头否认。“我认为玛丽亚娜女士的兴趣不在这方面。听说，她才是部长办公室真正的掌舵者，没有她的同意，任何事项都不能放行。”

“每个坏男人背后都有个更坏的女人。我常听人这样说。”

巴尔加斯微笑着。“这我倒是从没听说过。早就有人提醒过我，说您谁也不怕。”

“哦……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巴尔加斯转过头来，朝她挤眉弄眼。

“安达亚是谁？”阿莉西亚突然问道。

“什么？”

“安达亚？他是什么人？”

“罗德里戈·安达亚吗？”

“应该是吧。”

“您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下又不碍事。”

“莱安德罗跟您提过安达亚与此案有关吗？”

“这名字确实在谈话中出现过。他到底是谁？”

巴尔加斯叹了口气，“安达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对他的了解，越少越好。”

“您认识他吗？”

巴尔加斯没理会她的问题。此后，两人一路上未再交谈。

7

花园步道上处处可见身穿制服的园丁，开车近十五分钟后，前方迎来一条柏树夹道的宽阔大道，直通梅希迪斯别墅的前门。天空晕染了铅灰色，细小雨滴泼洒在汽车挡风玻璃上。有个年轻男子已在别墅大门口等着，马上替他们开了门。进了大门，一旁站了个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员，随即向巴尔加斯点头打招呼。

“您来过这里吗？”阿莉西亚问。

“从上周一开始，我来过好几次了，有空我再聊聊这件事吧。”

车子滑进铺了碎石的小径，在林木和水塘间蜿蜒前进。阿莉西亚沿途观赏花园里的雕像、水塘、喷泉和玫瑰园。灌木丛和枯萎残花交错之间，隐约可见缩小尺寸的铁道。别墅边似乎有个迷你版的火车站。蒸汽火车头后方挂着两节车厢，正在雨中静静等候。

“这是他女儿的玩具。”巴尔加斯主动说明。

不久，眼前出现主建筑，一幢极为华丽的别墅，访客一见大概只能自觉渺小和惶恐。主楼两侧百米之外各有两栋房子。巴尔加斯把车停在通往主屋的阶梯前，有个身穿制服的仆人已站在那儿等候，他撑着雨伞，指示他们把车开到旁边楼。巴尔加斯朝车库方向驶去，阿莉西亚则趁机观察别墅四周的环境。

“这些费用都是谁付的？”她问。

巴尔加斯耸耸肩。“我想大概就是您跟我这些纳税人，或许是巴利斯的妻子吧。她从她老爸恩立格·萨明德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银行家萨明德？”

“嗯，支持佛朗哥政府的银行家十字军之一，报上说的。”巴尔加斯答道。

阿莉西亚这才想起，她曾听莱安德罗提过萨明德这样的银行家，他们在内战期间用战败者的钱资助胜利者国民军一方，让双方都受益。

“据我所知，部长夫人身体不太好。”阿莉西亚说。

“身体不好只是对外宣称的说法……”

车库管理员替他们开了大门，示意车子往里开。巴尔加斯摇下车窗，管理员立刻认出了他。

“您想停哪里都可以，长官，别拔车钥匙……”

巴尔加斯点头回应，随即驶入车库。这是个拱顶相连的锻铁建筑，偌大的空间在阴暗中无尽延伸。豪华轿车闪烁着耀眼的镀铬光泽，一字排列向远处。巴尔加斯在一辆希斯巴诺-苏莎和一辆凯迪拉克之间找到停车位。车库负责人跟了上来，并对他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长官，您今天开了一辆好车啊！”他们一下车他就发出赞美。

“因为今天有年轻小姐同行，长官同意我开福特车。”巴尔加斯打趣道。

矮小的车库管理员外形介于科学怪人和老鼠之间，蓝色工装服腰间缠着破布让他不至于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那层油污也不怕风吹雨淋。他把阿莉西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恭敬地鞠躬行礼，并趁她不注意，偷偷对巴尔加斯抛出心领神会的眼神。

“路易斯，挺不错的家伙。”巴尔加斯说，“据我所知，他就住在这里，在这车库尽头角落的一个小棚屋。”

两人边走边欣赏巴利斯的汽车收藏，正朝着出口走去，在他们背后的路易斯兴冲冲拿出抹布，沾了点口水，用力把客人的福特车擦得晶亮，同时喜滋滋地看着阿莉西亚轻盈的步伐和脚踝的线条。

管家过来迎接他们，巴尔加斯撑着管家递来的伞给阿莉西亚遮雨。

“希望两位从马德里过来行车还顺畅。”管家措辞严谨，“玛丽亚娜女士正恭候大驾。”

管家的微笑略微带着高人一等的冷酷，自认为主人的地位也让他的血统变得高贵，有了看不起别人的特权。一同前往主屋途中，阿莉西亚发觉管家看她的眼神鬼鬼祟祟，似乎试图从她的姿态和衣着去搞清楚她是什么角色。

“这位小姐是您的秘书吗？”管家问道，目光始终锁定在阿莉西亚身上。

“这位小姐是我的长官。”巴尔加斯提出澄清。

管家的傲慢态度立即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僵硬的神情令人发笑。接下来的路程，他紧闭着嘴唇，视线没离开过自己的鞋。进了大门，首先迎来宽敞的玄关，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延伸到楼梯、长廊和走道。他们尾随管家来到一间书房，房里已有人等着。他们一进门，背对房门、注视着窗外雨中庭院的中年女子闻声转过身来，立刻送上冰冷的笑容。管家退下时随手关上房门，这下可以好好琢磨内心的疑惑了。

“我是玛丽亚娜·塞多，毛里西奥先生的私人秘书。”

“在下巴尔加斯，警察总部警官，这位是我的伙伴，格里斯小姐。”

玛丽亚娜从容不迫地把她仔细扫描了一遍，从女客人的脸蛋开始检视，接着是口红的颜色、领口、鞋子，不耐烦和轻蔑的笑容迫于当前的情形立即变成严肃和哀伤。她请两位访客坐下。他们俩端坐在一张皮沙发上，玛丽亚娜则挑了一张椅子，紧邻的小茶几上摆放冒着热气的茶壶和三个茶杯，她在杯里添满了热茶。从玛丽亚娜脸上消退的虚伪笑容，这会儿却出现在阿莉西亚的脸庞，她觉得巴利斯的忠仆隐约流露着邪恶的光芒，那种态势像是仙女教母，又像是只贪婪的螳螂。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两位尽管说吧！过去两天，我们跟您的同事们谈了很多，我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很感谢您这么有耐心，玛丽亚娜女士。我们也知道，对于部长的家人和您来说，现在是很难熬的时刻。”阿莉西亚径自搭腔。

对方耐心点了点头，一副完美仆人的样子，但眼神却不经意泄漏了必须和低阶警察打交道的恼怒。她的目光大多集中在巴尔加斯身上，并尽可能掠过阿莉西亚，刻意传达了她对阿莉西亚的蔑视。阿莉西亚决定将发言权交给巴尔加斯，反正他也不会遗漏任何细节，她只要专心倾听就好。

“女士，根据警方调查和您的笔录，您是第一位察觉毛里西奥先生不知去向的人……”

女秘书随即做出确认的表情。

“舞会那天，毛里西奥先生特准几位老员工休假。趁此机会，我去马德里探望教女，和她一起待了一天。隔天，虽然毛里西奥先生没有交办任何业务，我依然一早就到办公室，那是八点钟左右，然后一如往常，我开始准备部长的信件和行程表。九点钟我到楼上的书房，发现部长不在。不久后女仆告诉我，部长的女儿梅希迪斯跟她说，她父亲一大早就跟贴身保镖开车离家了。我觉得不对劲，因为我看了行程表，部长还在上面亲笔加注了一个非正式会面，那天早上十点，就在梅希迪斯别墅，他打算接见阿里亚娜的业务经理巴布罗·卡斯科斯。”

“阿里亚娜是……”巴尔加斯追问。

“毛里西奥先生拥有的一家出版社的名称。”女秘书马上解释。

“在警方笔录里没提到这一点……”阿莉西亚说。

“您说什么？”

“部长亲自安排那天早上的会面，您没跟警方提起这件事。可以请问为什么吗？”

玛丽亚娜撇嘴一笑，难掩不悦，仿佛这问题在她看来无关紧要。

“反正这次会面根本就没发生，我觉得没必要说。我应该提起这件事吗？”

“您现在说出来就可以了。”巴尔加斯殷勤地打圆场，“一下子要记起全部细节，实在是不太可能。因此，还请您多多帮忙，务必要协助我们。请继续说吧，玛丽亚娜女士。”

巴利斯的女秘书接受了道歉，决定继续说，但她完全忽视阿莉西亚，目光只看着巴尔加斯。

“我刚才说了，部长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离开这里，我觉得事有蹊跷，问了家里的仆人，他们说部长那一晚似乎没有回房就寝，整晚都待在书房。”

“您晚上都待在这里吗？在这栋主屋里？”阿莉西亚又插了话。

“当然不是。”玛丽亚娜显然被这句话冒犯，紧抿双唇，摇头否认。

“抱歉，您别介意，请继续说。”

女秘书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不久后，大约是九点，家里的安保负责人雷弗塔先生跟我提起，比森特·卡蒙纳和部长那天早上并没有预先计划要去任何地方，因此，两人在没有其他保镖陪同之下，就这样一起离家，不管怎么说都极不寻常。在我的要求之下，雷弗塔先询问了教育部官员，还跟中央政府通了电话。没有人知道部长的下落，但他们通知我们说，一旦得知他的行踪，马上会来电告知。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毫无进展，部长的女儿梅希迪斯来找我，她一直哭个不停，我问她怎么回事，她竟然说父亲已经离家，再也不会回来了……”

“梅希迪斯小姐有没有说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巴尔加斯问。

玛丽亚娜女士耸耸肩。

“您当时作何反应？”

“我打了电话到中央政府秘书处，先和赫苏斯·莫雷诺先生谈了一下，稍晚还跟内政部长巴德拉通了话。接下来的事情，各位都很清楚了。”

“您在电话中提到巴利斯部长收到好几封匿名信函一事。”

玛丽亚娜踌躇半晌。“没错，我向巴德拉部长提起此事，当时还有个部属，叫什么加西亚……”

“加西亚·诺瓦列斯。”

女秘书点点头。“当然了，警方早就知道这些信件的存在，而且好几个月前就已经有复印本。那天早上，找监察部长的日程时，在他的文件夹里发现了原件。”

“您以前知道他保存了这些信件吗？”

玛丽亚娜女士随即否认。

“我一直以为，文艺协会事件之后，应警方办案的需求，他把信件拿给警方看过，然后就销毁了。但看来我错了，部长一直在研究这些信件。我跟您的长官也提过这件事。”

“在您看来，关于那些恐吓信的存在，毛里西奥先生为何拖了这么久才告知警方或安保人员？”阿莉西亚再度提问。

玛丽亚娜的目光暂时从巴尔加斯面前移开，接着以猛禽般的锐利眼神紧盯着阿莉西亚。

“这位小姐，您要知道，像毛里西奥先生这样一位有地位的重要人物，每天要收到无数的信件。很多人和机构都会写信给部长，有的奇奇怪怪，有的是彻底神经病，这样的信我全都会直接扔掉。”

“但是，您却没把那些信件丢掉……”

“是的，没有。”

“警方认定寄发恐吓信的主嫌是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您认识他吗？”

“当然不认识。”女秘书斩钉截铁地否认。

“但是，您知道有这个人？”阿莉西亚紧追不舍。

“是的。我记得这个人，第一次是部长处理了他的特赦问题，后来则是警方告知恐吓信的调查结果时，也提过这个人。”

“当然，但是在此之前呢？您记不记得部长曾提起萨尔加多这个名字？或许是很多年前？”

玛丽亚娜女士沉默良久。“有可能。我不确定。”

“他有没有可能提过他？”阿莉西亚继续施压。

“我不知道。或许有。我想他是提起过。”

“时间是？”

“一九四八年三月。”

阿莉西亚皱眉蹙额，纳闷全写在脸上。

“您把日期记得清清楚楚，却不确定他是不是提过萨尔加多这个名字？”

玛丽亚娜涨红了脸。“一九四八年三月，部长要求我安排一场非正式的聚会，约见了在他之后接任蒙锥克监狱典狱长的路易斯·博雷亚。”

“为什么？”

“根据我的了解，那是场非正式聚会，礼貌性邀约。”

“那场所谓的礼貌性聚会……您在场吗？”

“只有短暂的片刻。那是一场私人会谈。”

“但是您可能有机会听到某些谈话的片段。偶尔出入客厅……端来刚泡好的咖啡……或许，从您在部长书房入口处的办公桌就听得到一些……”

“小姐，您这种含沙射影的暗示让我很反感。”

“您对我们的叙述越详尽，越有助于尽快找到部长的下落，玛丽亚娜女士。”巴尔加斯在一旁助阵，“拜托您了。”

女秘书犹豫不决。

“部长向博雷亚先生问起了他当年担任典狱长任内的几名囚犯，想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还关着，或是已经出狱，甚至移监到别的地方，或者已经过世。但是他没说为什么要问这些。”

“您还记得他提过的那些名字吗？”

“他提过很多名字，而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其中是不是有萨尔加多这个名字？”

“嗯，我记得有。”

“还有其他名字吗？”

“我唯一还清楚记得的是马丁，戴维·马丁。”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面面相觑，连忙在记事本上做记录。

“还有呢？”

“或许还有个听起来像法文或外国人的姓氏。我不记得了。该说的都跟您说了，这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现在提起还有什么用吗？”

“现在还很难讲，玛丽亚娜女士。我们的责任是挖掘各种可能的线索。回到恐吓信……当您第一次把信交给部长时，他是什么反应？有没有说了什么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话？”

女秘书摇摇头。“他没说什么特别奇怪的话，看起来也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他随手把信放进抽屉，还交代我，如果再收到那样的信件，一定要交给他本人。”

“他没把信拆开来看？”

玛丽亚娜女士点头承认。

“毛里西奥先生是否要求过您不能和任何人提起那些恐吓信？”

“不需要特别要求，我是不会把部长的事情告诉不相干的人的。”

“那么，玛丽亚娜女士，毛里西奥先生通常会要求您保守秘密吗？”阿莉西亚问。

女秘书抿着双唇，避不回应。

“还有什么问题吗，长官？”她突然没好气地问道，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巴尔加斯。

阿莉西亚不理会玛丽亚娜急于逃避的意图，她倾身向前，直视女秘书的双眼。

“您知道毛里西奥先生向大元帅请求特赦萨尔加多这件事吧？”阿莉西亚问。

女秘书将阿莉西亚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再隐藏她的反感和敌意。玛丽亚娜转向巴尔加斯的目光找寻声援，没想到这位刑警却紧盯着自己的记事本。

“我当然知道。”

“您不觉得讶异吗？”

“我为什么要觉得讶异？”

“他跟您提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基于人道考量。他听说萨尔加多已经病重，活不了多久。部长不希望他孤单死在监狱里，他希望犯人可以再见见亲友，死去时有家人陪伴。”

“根据警方资料，萨尔加多在服刑二十年后已经没有任何家属和亲友了。”阿莉西亚反驳道。

“毛里西奥先生一向热心促进国家社会的和谐，致力修补历史的伤痕。或许这对您来说难以理解，但是，这世上还是有人具备基督徒悲悯宽容的胸怀。”

“既然如此，那部长特赦过其他人吗？比如，他在任期间，进出监狱的无数的政治犯人？”

玛丽亚娜女士的笑容里毫无笑意，宛如抹了毒药的利刃。

“没有。”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匆匆互看一眼。她心里明白得很，该是喊停的时候了，再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阿莉西亚再度挨上前，不情不愿地迎上玛丽亚娜的目光。

“差不多问完了，玛丽亚娜女士。非常感谢您的耐心合作。您先前提到部长的邀约，跟一位阿里亚娜出版社主管……”

“卡斯科斯先生。”

“对，卡斯科斯先生，谢谢提醒。您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玛丽亚娜瞅着她，似乎很不屑回答这个在她看来极其荒谬的问题。

“出版社的业务，不用想也知道。”

“当然。部长先生经常私下约见他名下企业的员工吗？”

“我不懂您的意思。”

“记不记得他上一次私下约见员工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记得了，真的。”

“他和卡斯科斯先生的聚会，是您安排的吗？”

玛丽亚娜女士摇头否认。

“如同我之前跟两位说的，这是他本人在行程表上亲笔加上去的。”

“毛里西奥先生经常在您不知情之下安排会面或聚会行程吗？像这样‘亲笔加注’？”

女秘书一脸漠然地看着她。“从来没有。”

“但是，您在警方的笔录里却只字未提这件事……”

“我已经说过了，在我看来，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卡斯科斯是毛里西奥先生的员工，也是事业伙伴，两人不定期聚会，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哦，是这样吗？”

“他们以前也这样聚会过几次。”

“都在家里吗？”

“据我所知，都不是。”

“安排会面事宜的人是您，还是毛里西奥先生本人？”

“我不记得了，得再查一下记录才知道。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很抱歉，我们问得比较仔细一点，但是，请问您……卡斯科斯那天早上前来赴会时，有没有提到过部长为什么找他来？”

玛丽亚娜女士思索半晌。“没有。那个时候，大家担心的是部长的下落，而且，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中层员工的事务有优先处理的必要。”

“卡斯科斯先生只是中层员工？”阿莉西亚问道。

“是的。”

“为了让我们有个比较清楚的概念，请问您是哪个等级的员工呢，玛丽亚娜女士？”

巴尔加斯用脚轻碰阿莉西亚一下。女秘书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摆明了谈话结束，准备送客。

“很抱歉，我想我已经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了。”她说，同时以客气但坚定的态度下达逐客令，“虽然部长不在，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

巴尔加斯从沙发起身，点头应允，准备跟着玛丽亚娜往门口走去。两人正迈步往外走，却发现阿莉西亚仍端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啜着谈话期间未曾动过的那杯茶。巴尔加斯和女秘书回头望着她。

“其实，最后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玛丽亚娜女士。”

他们尾随玛丽亚娜穿越了一座通道迷宫，来到通往尖塔的楼梯口。巴利斯的女秘书径自带路，不回头也不开口，敌意像身后的影子一样可见。雨幕笼罩外墙，呈现出一股浓浓的哀愁，透过窗帘和大窗渗入屋内，让人不禁觉得梅希迪斯别墅正沉陷在一片水乡泽国里。途中偶遇巴利斯小王国的仆从和员工，他们一见到玛丽亚娜女士无不低头致敬，有好几回甚至停下脚步，刻意退到一旁鞠躬。

巴尔加斯和阿莉西亚看着这种阶级礼仪，几次交换了惊愕和困惑的眼神。

到了通往塔顶书房的螺旋梯口，女秘书拿起挂在墙上的油灯，随手调整了火力。在琥珀色的迷蒙灯光的指引下，三人缓步上楼，影子在墙上一路拖曳。来到书房门口，女秘书一转身，第一次略过巴尔加斯而直接将目光锁定阿莉西亚。阿莉西亚笑盈盈看着她，并伸出张开的手掌。玛丽亚娜紧抿双唇，递给她一把钥匙。

“两位什么都不能碰。务必保持这个房间的原样。结束之后，请在离开前将钥匙交还给管家。”

“非常谢谢您，女士。”巴尔加斯高声道谢。

玛丽亚娜一言不发，转过身去，提着油灯下楼，留下他们杵在阴暗的门口。

“采访本来应该更顺利的。”巴尔加斯说，“这下就看这位女士多久后会联络上内政部的加西亚·诺瓦列斯，把我们大卸八块，尤其是您。”

“大概十分钟不到吧！”阿莉西亚在一旁搭腔。

“我总觉得，跟您共事一定会乐趣无穷。”

“有火吗？”

巴尔加斯掏出打火机，将火光靠近门锁，好让阿莉西亚把钥匙插进去。钥匙一转，门锁发出金属咔嚓声。

“听起来好像捕鼠器。”巴尔加斯打趣道。

在打火机的微光下，阿莉西亚对他送上诡异的讪笑，巴尔加斯情愿没看到。

“入此门者，断绝希望 [1] ……”她说。

巴尔加斯把火吹熄，随即将门往里推。

8

一片浅灰色光束飘浮在空中。铅灰色天空和泪珠般的雨滴封住了大窗。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走进屋里，恍若置身豪华游艇的内舱。这是一间椭圆形书房。气派的木制大书桌摆在正中央，大量藏书盘踞四周的大部分墙面，书墙盘旋而上，仿佛在支撑塔顶的玻璃吊灯上打了个结。仅有一面墙未被书籍填满，就在书桌正对面，墙上挂满了小相框，框里圈围着数十张照片。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凑近看个仔细。所有照片里都是同一张面孔，以照片叙述了童年到青少年的成长史。照片中肤色苍白的金发女孩，在众目关注下以数十个片刻留下生命轨迹。

“看来，部长深爱着某人更甚于爱他自己。”阿莉西亚说。

巴尔加斯继续看照片，阿莉西亚走到巴利斯的书桌旁，拉开扶手椅坐了下来。她双手摊放在真皮桌垫上，张望着眼前的书房。

“从那里望出去的世界怎么样？”巴尔加斯问。

“很小。”

阿莉西亚打开书桌上的台灯。一束悬浮着灰尘的灯光照亮了书房。她打开书桌第一层抽屉，找到一个木制方盒。巴尔加斯走过来，在桌角坐下。

“如果是雪茄加湿器的话，那我就顺便来根古巴的基督山雪茄。”刑警在一旁说。

阿莉西亚打开木盒，里面空无一物，盒内铺着蓝色天鹅绒，浮出的形状像是一把手枪。巴尔加斯凑过来轻抚木盒边缘。他闻了闻手指，然后频频点头。阿莉西亚又开了第二层抽屉。同系列的盒子整齐排列着，仿佛展示品。

“看起来好像小棺材。”阿莉西亚说。

“让我们看看里面的尸体吧！”巴尔加斯顺势开了个玩笑。

她打开其中一个盒子。盒内装着一支黑色烤漆圆杆，有一端套了盖子，盖子顶端有个白色星形商标。阿莉西亚将它从盒子里拿出来，面带笑容地掂了掂重量。她拉开盖子，将这东西的另一头缓缓旋转出来。一个金银交错铸造的笔尖，看来应是一群顶尖智者与金银匠合力打造的极品，此时正在她手上闪耀着光芒。

“这是犯罪天才方托马斯 [2] 的魔力钢笔吗？”巴尔加斯问。

“几乎可以这么说。这是万宝龙公司制造的第一款钢笔。”阿莉西亚解释，“一九〇五年制造的，非常昂贵。”

“哦……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莱安德罗也有一支同款钢笔。”

“这是你们这样的人用的东西。”

阿莉西亚把钢笔放回盒内，盖上盒盖。

“我知道。莱安德罗已经答应我，等退休的时候，他会把他那支送给我。”

“那是什么时候？”

“快了。”

她伸手去开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抽屉，却发现上了锁。阿莉西亚盯着巴尔加斯，他露出拒绝的表情。

“如果需要钥匙，我可以下楼去找您的好朋友——玛丽亚娜女士。”

“不必劳驾她了，她现在忙着处理‘毛里西奥先生的事情’呢……”

“所以呢？”

“我想警察总部都教过一些不寻常的小技巧之类。”

巴尔加斯叹了口气，“让开点儿地方。”

刑警在抽屉前跪下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象牙刀柄，一拉开便是锯齿状的双面刃。

“别以为只有你懂收藏品。”巴尔加斯说，“请把拆信刀递给我。”

阿莉西亚把东西递上，他开始用尖刀撬开插销，并将拆信刀插入抽屉上层和书桌间的缝隙。

“我看您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阿莉西亚在一旁说道。

“有人爱踢足球，有人喜欢开锁。人嘛，总要有个嗜好……”

开锁任务耗时逾两分钟。脆亮的咔啦一响之后，锁开了，拆信刀直入抽屉内。巴尔加斯将刀子从钥匙孔抽出来。刀片上丝毫不留痕迹。

“回过火的钢？”阿莉西亚问道。

巴尔加斯径自将刀锋撑在地板上，单手娴熟地将刀片折叠收好，塞回大衣暗袋里。

“这把刀什么时候也给我玩玩。”阿莉西亚说。

“那要看你的表现。”巴尔加斯拉开了抽屉。

两人紧盯着抽屉，满怀期待。但里头空无一物。

“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打开部长先生的抽屉，结果就白忙一场？”

她默不吭声。在巴尔加斯身旁屈膝跪下，伸手去摸抽屉内部，指关节还敲了敲组合抽屉的木板。

“坚硬的栎木。”巴尔加斯警官说，“这年头没人用这种上等木材做家具了……”

阿莉西亚皱着眉头，一脸疑惑。

“这里是找不出什么了。”巴尔加斯自顾自说着，同时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回总部去好好研究萨尔加多的信件吧！”

他自说自话，而她充耳不闻，伸进抽屉内部的手继续摸索，包括上层抽屉的底部。底部的木板和两侧隔板之间约有两指宽的空隙。

“帮我把抽屉拉出来。”她提出要求。

“开锁还不过瘾，现在居然要我把整张书桌都拆了……”巴尔加斯咕哝着。

警官示意她退到一旁，接着，他把整个抽屉拉了出来。

“看到没？啥都没有。”

阿莉西亚紧抓着抽屉，然后整个翻过来。抽屉背面最底部粘了东西，两条胶带十字交叉粘着的似乎是一本书。她小心翼翼拆除胶带，拿起那本书。巴尔加斯摸了摸有黏性的那一面。

“最近才贴上去的。”

阿莉西亚把书搁在书桌上，再次坐回扶手椅，然后把书拿到灯下。巴尔加斯在她身旁跪着，一脸好奇地盯着她。

这本书厚度两百多页，黑色真皮装帧，封面和书脊都不见书名。唯一特殊之处是封面上那个螺旋状的烫金图案。这图案营造出一种视觉上的想象空间，当读者把书捧在手上，总觉得看见了一座往下延伸的螺旋梯，直入里面的书页。

翻开封面之后，首先是三张空白页，页面上用墨水画了三颗国际象棋棋子，隐约可以看出人的面部轮廓：主教、士兵和王后。王后有双墨黑的眼睛，搭配垂直的细线瞳孔，仿佛毒蛇的双眼。阿莉西亚继续翻着书页，终于找到印有书名那一页。

灵魂迷宫 VII

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

文／图：维克多·马泰克斯

书名下方是一幅黑色跨页墨水画，是一座诡谲幽幻的城市，建筑物都长了脸，屋顶冒出的黑烟像一条条黑蛇。团团烈火在街巷升起，一座巨大的火炬十字架在山顶俯瞰全城。阿莉西亚在画中看出了巴塞罗那城的样貌。但那是一个孩子眼中噩梦般的巴塞罗那。她继续翻阅书页，视线突然落在一幅画了教堂的插图上。图中的建筑仿佛化身为活物，这座未完工的教堂像一头巨龙般迤行，耶稣诞生主题的浮雕、四座波浪状高塔顶着硫黄色天空，漫天尽是喷火的人头。

“您以前看过这样的东西吗？”巴尔加斯问道。

阿莉西亚缓缓摇头。接下来几分钟，她完全陷入书中那个诡异的世界。流动的马戏团充斥着畏光的生物；无边无际的陵墓间，升天的亡灵穿梭在云间；海边搁浅的船上满载遇难者遗体，水面下，浮尸如潮浪般泅泳。在那个笼罩着虚幻氛围的巴塞罗那，有个身影立于教堂圆顶高处，俯视着脚下拥挤的街道，宽松长袍迎风飘逸，天使般的容颜，却有双豺狼般的眼眸：那就是红衣王子。

阿莉西亚合上书本，完全沉迷于图像传达的奇诡邪恶黑势力，却在此时才惊觉，她手中拿的竟是一本童话书。

9

两人走下高塔的楼梯，突然，巴尔加斯轻轻抓住她的手臂，拦住她。

“我们找到这么一本书，还把书带走了。这件事得告诉玛丽亚娜吧。”

阿莉西亚狠狠地瞪着巴尔加斯那只手，他才一脸歉意地松开了。

“我还以为您根本不想再跟她打交道。”

“呃……至少要把它归档吧。”

阿莉西亚望着他，眼神教人捉摸不透。巴尔加斯不禁暗想，那双绿眸在幽暗中闪耀着，仿佛沉溺在水塘里的钱币，隐约有一丝鬼魅气息。

“我的意思是，那算是证物。”警官提出解释。

“什么证物？”阿莉西亚的语气冷漠决绝。

“警方调查案件时找到的物证……”

“就技术层面而言，这样东西并不是警方找到的，而是我。您只是帮忙开了锁。”

“哎……”

阿莉西亚径自往楼下走，留下他杵在原地，欲言又止。巴尔加斯一回神，摸黑跟了上去。

“阿莉西亚……”

到了花园里，细雨沾在衣服上，就像铺了一层粉状水晶。有个女佣好意借了他们一把雨伞，只是，巴尔加斯还没来得及把伞撑开，阿莉西亚已经等不及朝着车库走去。巴尔加斯赶紧追上去，连忙把伞挪近替她遮雨。

“没必要。”她说道。

巴尔加斯发现阿莉西亚的脚步有点跛，并且紧抿着双唇。

“怎么了？”

“没事。陈年旧伤，湿气重一点，老毛病就犯了，没什么。”

“有需要的话，您可以在这里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他主动提议。

看来，阿莉西亚还是对他置若罔闻。她迷茫的眼神已飘到远方，雨中的林木，在她眼中成了海市蜃楼里的丛林。

“怎么了？”巴尔加斯问。

她忽地疾步离去，抛下撑着雨伞的他。

“我的天啊！”他嘀咕一声，再度追上前去。

终于赶上了，这时候，阿莉西亚却指着花园深处的小屋，看来像是一间温室。

“里面有人。”她说，“那人在看我们。”

“会是谁呢？”

阿莉西亚暂停脚步，踌躇不决。“您先去车库，我一分钟后过来。”

“确定？”

她点点头。

“至少拿着雨伞吧……”

在巴尔加斯的注视之下，她略微跛着往前走，渐渐消失在迷雾中的庭院幽暗处。

10

她不知不觉走到一条石板路上，石缝间窜出青绿茂密的苔藓，分明像是一条通往陵墓的小路。小径在柳树林间延展。枝叶上悬着满满的雨滴，一路轻抚着她，仿佛意图挡住她去路的修长手臂。另一侧隐约可见一幢建筑，乍看似是温室，但走近细看，更像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楼阁。院子里一条袖珍版铁道环绕屋子，还有个车站月台，恰好就建在大门正对面。阿莉西亚跨过铁道，踩着阶梯往上走到房门半掩的大门口。臀部不时抽痛着，偶尔伴随刺痛感，在她看来，这恐怕都是接合骨骼的钢钉发出的警告。她驻足半晌喘口气，接着将门板往里推。在微弱的嘎吱声伴奏之下，大门开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置身于废弃多年的舞厅。满地积尘的木质地板上，尚且留着伦巴舞步的足迹，两盏高悬的水晶灯宛若结了霜的冰花。

“有人在吗？”她高声问道。

回音在大厅里游荡了一圈，毫无响应。地上的脚印消失在幽暗中，暗处依稀可见一组深色木橱柜，隔成一个个小方格，好似墓穴占据了整面墙。阿莉西亚循着足迹往前挪了几步，却惊觉似乎有东西盯着她看，马上停步。一双玻璃眼眸在阴暗中浮现，象牙白的微笑脸庞露出邪恶又轻蔑的神情。玩具娃娃顶着一头红发，穿一身黑色丝绸洋装。

阿莉西亚再往前走了好几米，才发现玩具娃娃并不孤单。每个橱柜方格里都有个精心装扮的娃娃，眼前所见起码有百来个，个个笑脸迎人，目光呆滞，身高有如幼童，即使在阴影下，细致精美的做工仍清晰可见，无论是指甲的光泽，还是红唇间微露的贝齿，甚至连瞳孔虹膜都栩栩如生。

“您是谁？”

声音从客厅尽头传来。阿莉西亚瞥见角落有个端坐椅子上的身影。

“我叫阿莉西亚。阿莉西亚·格里斯。抱歉，希望没吓着你。”

那身影站了起来，出奇缓慢的步伐渐渐走近。阴影中慢慢浮现的身影，随即嵌入大门入口的微光中，阿莉西亚认出那女孩的面容，正是巴利斯书房里那些肖像照的影中人。

“你的娃娃收藏品很漂亮。”

“根本没有人喜欢。我父亲说看起来像吸血鬼，大部分人看了会害怕。”

“我就喜欢这一点。”阿莉西亚说。

梅希迪斯仔细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她突然觉得，这位访客和她的娃娃收藏品似有共同之处，仿佛其中有个娃娃不再凝滞于象牙般的童颜，却慢慢长成一个有血有肉、性格阴郁的女子。阿莉西亚面带微笑朝她伸出手。

“你一定是梅希迪斯吧？”

女孩点头回应，并握了她的手。阿莉西亚冰冷、敏锐的眼睛给了她平静和信心。眼前的女子大概还不到三十岁，但就跟那些娃娃一样，越是近距离注视她，越难臆测她的年纪。她身材清瘦，衣着品味是梅希迪斯私心偏爱的风格，但她不确定父亲和伊莲娜女士会不会允许她这样穿。女子全身散发着难以捉摸的气息，巴利斯的爱女一眼便看出来，所有男人都会被她迷住，在她面前，男人全变成小孩，或是舔着嘴唇的老头子。女孩方才看到有个警察陪她前来，然后一起进了屋子。警政高层某位有力人士可能认定这名女子是找出她父亲下落的理想人选，在她看来，这个选择难以理解，却又希望无穷。

“您是为了我父亲的事情而来，对不对？”

阿莉西亚点头。“不必用‘您’称呼我。我也没比你大几岁。”

梅希迪斯耸耸肩。“我所受的教育，就是要用‘您’尊称每个人。”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努力当个大家闺秀，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德行。”

梅希迪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莉西亚心想，她笑的方式就跟她观察世界的方式一样：躲在大人身体里的小女孩。或者说是被童话书、仆人和玻璃娃娃包围着的女人。

“您是警察吗？”

“可以这么说。”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任何人看起来都不像自己。”

梅希迪斯琢磨着话中含意。“我想也是。”

“我们可以坐下来吗？”阿莉西亚问。

“当然……”

梅希迪斯连忙从角落搬来两张椅子，摆在入口光线洒进来的位置。阿莉西亚小心翼翼地坐下，女孩立刻察觉她脸上痛苦的神情，随即上前帮忙。阿莉西亚一副额头冷汗直冒的狼狈样，只能微微苦笑。梅希迪斯迟疑片刻，仍旧从口袋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汗。擦拭的时候，她可以感受到阿莉西亚的肌肤是如此细致、如此苍白，让她有一股冲动想用指尖轻抚那张脸庞。这念头沉落在思绪的深渊里，这时候，她惊觉自己羞红了脸，却不太清楚为何如此。

“好一点了吗？”她迫不及待想知道。

阿莉西亚做出肯定的表情。

“您怎么了？”

“多年旧伤。小时候的事了。有时候下了雨，湿气重，就开始痛。”

“意外造成的吗？”

“算是吧。”

“我很遗憾。”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介不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

女孩的眼神里充满不安。“关于我父亲的事吗？”

阿莉西亚点点头。

“您会找到他吗？”

“尽力而为。”

梅希迪斯以急切的眼神望着她。

“警方找不到他。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为什么这样说？”

巴利斯的女儿顿时眼神落寞。“因为……我总觉得他不希望警方找到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

梅希迪斯还是低着头。“我也不知道……”

“玛丽亚娜说，你父亲离开那天早上，你曾经告诉她，你觉得父亲从此一去不回……”

“没错。”

“是不是父亲前一天晚上跟你说了些什么，才会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知道。”

“舞会那天晚上，你跟他聊过吗？”

“我上楼去他的书房找他。舞会一整晚他都没下来过。当时他跟比森特在一起。”

“他的保镖比森特·卡蒙纳？”

“对。他看起来心情不好，也怪怪的。”

“他跟你说了为什么吗？”

“没有。我父亲一向只说他认为我想听的话。”

阿莉西亚扑哧一笑。“天下的父亲都做同样的事。”

“您的父亲也是这样吗？”

阿莉西亚只是抿嘴微笑，梅希迪斯也没再追问。

“我记得走进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书。”

“你还记不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是不是黑色？”

梅希迪斯一脸诧异。“我记得就是黑色！我问他那是什么书，他告诉我，那不是年轻女孩该看的书。我当时觉得他是刻意不让我看到那本书。或许是一本禁书吧。”

“你父亲有禁书吗？”

梅希迪斯点点头，再度浮现戒慎拘谨的神情。

“他的部长办公室有个上锁的书柜。但是他并不知道我晓得这件事。”

“我听得有点迷糊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父亲经常带你去部长办公室吗？”

梅希迪斯频频摇头。“我只去过两次。”

“市区呢？”

“您是说马德里吗？”

“对，马德里市区。”

“我在这里，想要的东西都有了。”她说话的语气稍嫌勉强。

“也许我们可以找时间一起去市中心走走。逛逛街，或是看场电影。你喜欢看电影吗？”

梅希迪斯咬着嘴唇。“我从来没去过。可是我很想去看看，我是说，跟您一起去。”

阿莉西亚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双手，同时送上亲切无比的笑容。

“我们一起去看加里·格兰特的电影。”

“我不知道他是谁。”

“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存在。”

梅希迪斯再次露出含蓄伤感的笑容。

“那天晚上你父亲还说了些什么，记得吗？”

“他没多说什么。他说他爱我，还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会永远爱我。”

“还有呢？”

“他当时看起来很慌张。跟我道过晚安之后，他就一直和比森特交谈。”

“你听见他们在谈些什么吗？”阿莉西亚问。

“隔着一扇门……听不太清楚。”

“我一向认为，像这样躲在门外听到的谈话内容，反而更丰富。”阿莉西亚紧追不舍。

梅希迪斯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父亲认为，有人在舞会的时候进入了他的书房。”

“他说了是谁吗？”

“没有。”

“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事？”

“他们谈到什么清单之类的。他说某人手上有清单，但我不知道是谁。”

“知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类的清单？”

“不清楚。跟数字有关吧。很抱歉，我也很想尽量帮您，但我听到的就是这些了……”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梅希迪斯。”

“真的吗？”

阿莉西亚点头肯定，并轻抚她的脸颊。梅希迪斯的母亲缠绵病榻已十年，双手枯瘦如鱼钩，自此再也没有人像这样抚触她的双颊。

“你父亲提到‘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觉得他指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以前听过他这样说吗？”

梅希迪斯缄默不语，并凝望着她。

“梅希迪斯？”

“我不想谈这个。”

“谈什么？”

“父亲曾经告诉我，不能跟任何人讲这件事。”

阿莉西亚挨近她，握着她的手。女孩全身颤抖着。

“我和其他人不同。你可以跟我说。”

“父亲如果知道我跟您讲这个……”

“他不会知道。”

“您发誓？”

“我发誓。我如果说谎就天打雷劈。”

“请不要这样说。”

“告诉我吧，梅希迪斯。你告诉我的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不会有别人晓得。我们一言为定。”

梅希迪斯泪眼婆娑地望着她。阿莉西亚紧握着女孩的手。

“我那时候大概才七八岁，当时在马德里的黑衣修女教会学校。下午放学，父亲的保镖会来接我。我们女孩子都在翠柏园等着，因为所有家长或仆人都从这里进来接孩子。放学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那个女人来过好多次，她总是站在校门外，始终盯着我看。有时她会朝着我微笑。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几乎天天下午都在那里。她招手要我过去，这让我更加害怕。有一天保镖来晚了，听说是在马德里出了点事，在市中心。我还记得，其他女生都被家里的轿车接走了，只剩我一个人还在等。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总之，一辆轿车开出校门的同时，女人趁机钻了进来。她走过来，在我面前跪下来，接着上前抱住我，号啕大哭起来。她开始亲吻我。我吓坏了，于是大声尖叫。修女们急忙跑出来，保镖也到了。我记得有两人分别抓着她的手臂，硬是拖着她走，女人又哭又叫。父亲的一个保镖朝她的脸狠狠揍了一拳，她掏出藏在口袋里的东西，是一把手枪。保镖们冲了过去，她却朝着我跑过来。她满脸鲜血地抱着我，还告诉我她是多么爱我，而且永远不会忘记我。”

“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梅希迪斯咽下口水。

“这时候，比森特走过来，朝着她头部开了一枪。女人在我脚边倒下，整个人躺在血泊里。我还记得，有个修女扶着我的手臂，帮我把鞋子脱了，因为鞋上沾满了她的血。她把我交给一位保镖，接着陪我一起去搭车，还有比森特也在。比森特发动引擎后，我们火速离开，但从轿车的后视镜里，我看见另外两名保镖拖着女人的尸体……”

梅希迪斯正找寻着阿莉西亚的目光时，她已被拥入怀中。

“那天晚上，父亲告诉我，那女人是个疯子，警方已经多次逮捕她，因为她曾经试图在马德里好几所学校绑架小孩。他告诉我，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伤害我，要我不必担心。他还告诉我，这天发生的事情，千万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从此我不再上学，伊莲娜女士成了我的专任导师，所有课程都是在家自学……”

阿莉西亚拥着女孩，让她尽情地哭，同时不停轻抚着她的头发。当女孩终于平静下来，阿莉西亚隐约听见巴尔加斯的车从远处传来喇叭声，于是她连忙起身。

“我必须走了，梅希迪斯，但是我会再回来的。而且，我们要找一天一起去马德里逛街看电影，答应我，到时候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梅希迪斯紧握着她的手，频频点头。

“您会找到我父亲吗？”

“一定。”

阿莉西亚在女孩的额上轻轻一吻，随即一拐一拐地往门外走。梅希迪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深陷在幽暗的娃娃国里，一个从此永远破碎的世界。

11

返回马德里途中，一路充盈着细雨和沉默。阿莉西亚紧闭双眼，头倚着挂满雨丝的车窗，心思飘荡到千里之外。巴尔加斯的眼角余光一直观察着她的动静，不时费尽心思找话题，就为了打破离开梅希迪斯别墅以来尾随不去的寂静。

“您对巴利斯的秘书可真是态度强硬，”他试探了一下，“说好听点。”

“蛇蝎女人。”阿莉西亚冷冷地回了一句。

“如果不想聊这个，那我们来聊聊天气好了。”巴尔加斯提议。

“正在下雨！”阿莉西亚回答，“还想聊什么？”

“你可以说说，在花园小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是您在里头待了半个钟头。我希望您没有把谁又逼到墙角了。我们最好不要一开始就跟所有人对立，这是我的看法。”

阿莉西亚没搭腔。

“我说……我们必须充分合作，这案子才办得下去。”巴尔加斯正色说道，“我们必须分享信息。因为……我不是您的司机。”

“既然这样，案子大概是办不下去了。我可以搭出租车，如果您比较喜欢这样的话。我反正一直都习惯搭出租车。”

巴尔加斯长叹一声。

“别理我，好吗？”阿莉西亚回应，“我身体不太舒服。”

巴尔加斯仔细端详她。她依旧闭着眼，一手揪着臀部，满脸痛苦的神情。

“要不要去一趟药店？”

“去药店做什么？”

“不知道……我看您脸色不是太好。”

“谢了。”

“我可以帮忙买点止痛药什么的吗？”

阿莉西亚摇头拒绝了。她的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可以靠边停一下吗？”她终于开口要求。

巴尔加斯瞥见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间公路餐厅，旁边的休息站前停了十几辆大卡车。他驶出交流道，把车停在餐厅前面。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帮她打开车门，并向她伸出手。

“我可以自己来。”

勉力试了两次都不成之后，巴尔加斯抓着她两侧腋下，将她从车内架了出来。他拿起座位上的皮包，挂在她的手臂上。

“您还能走吗？”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随即缓步走向餐厅大门。巴尔加斯轻扶她的手臂，而她破天荒头一遭没抗拒。进了餐厅，身为刑警的巴尔加斯习惯性地扫视周遭，先弄清出入口位置和食客状况。有一桌围坐了一群卡车司机，桌上铺了纸桌巾，摆着餐厅招牌红酒和苏打水。有几个司机转头瞅了他们一下，但一碰到巴尔加斯凌厉的目光，随即别过头，继续安分地吃着盘中的菜肉杂烩。服务生一派皇家旅馆老板的恭敬态势，端着摆满咖啡的托盘上前招呼他们，并指着一张应该是雅座的餐桌，隔离了人群，一望出去还有高速公路景致。

“我马上过来为两位服务。”他说道。

巴尔加斯领着阿莉西亚走到餐桌旁，安顿她坐在背对其他客人的座位。他在她对面坐下，一脸好奇地盯着她。

“您可把我吓坏了。”他说。

“别想太多。”

服务生飞也似的赶过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热切招待这对不寻常的贵客。

“先生女士决定要吃点什么了吗？本店今天的杂烩锅美味极了，是我夫人亲手烹煮的，不过，不管两位想吃什么，我们都能为您准备，例如牛排啦……”

“请帮我送开水过来，谢谢。”阿莉西亚突然提出要求。

“马上来！”

服务生连忙取来一瓶矿泉水，回来时还多拿了两份手工轧制厚纸板菜单。他赶紧为客人斟上两杯水，并且察觉自己逗留的时间越短越好，于是识相地先行告退。

“菜单留在这里，两位请慢慢看。”

巴尔加斯轻声道了谢，并看着阿莉西亚大口灌下整杯水，仿佛刚从沙漠归来。

“饿了吗？”

她径自拿起皮包，站了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您帮我点餐吧。”

刑警看着她跛着脚往洗手间走去，消失在门后。服务生在吧台观察她，八成是在纳闷这对男女究竟是什么关系。

阿莉西亚关上门，随手拉上门闩。厕所充斥着消毒清洁剂的刺鼻味，墙面褪色的花砖上满是淫秽图案和晦暗的词句。狭窄的小窗上装了通风扇，沾满灰尘的扇叶缝隙间，挤进了一丝灰蒙蒙的微光。阿莉西亚走近洗手台，双手撑在上面。接着，她打开水龙头，散发双氧水味的自来水就这样流着。她打开皮包，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抖着双手把东西拿出来。她拿起一支注射器、一个有塑料瓶盖的玻璃瓶，把针头插进瓶内，抽取液体直到针筒半满。她用指尖轻敲针筒，用力推进活塞芯杆，直到针头冒出一滴饱满晶亮的液体。她走近抽水马桶，放下马桶盖，背靠着墙坐了下来，左手将洋装裙边往上拉到臀部。她摸了摸大腿内侧，用力深呼吸，以两根手指捏着细针，在裤袜头上方扎入，并注入针筒内所有液体。不过数秒钟的光景，她已有所感受。注射器从手中脱落，心思仿佛悬浮在云雾中，一股冰凉在她的血管里蹿流。她靠着墙，什么也不想，就让那条冰冷的蛇在她体内爬行数分钟。她一度失去意识倒了下来，张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个陌生景象，一个发臭的残破陋室。依稀传来声响，有人敲门的声音，让她一时警觉了起来。

“阿莉西亚，还好吗？”

巴尔加斯的声音。

“我很好……”她吃力地应道，“马上出来。”

刑警的脚步声踌躇半晌才慢慢离去。阿莉西亚把大腿流出的鲜血拭净，放下洋装裙边，捡起断裂的注射器放回金属盒。她在洗手台前洗了脸，并用墙壁铁钉上挂着的残余卫生纸把脸擦干。出去之前，她先照了照镜子。看起来就像梅希迪斯的娃娃。她涂上口红，整了整衣装，用力深呼吸之后，重返活人的世界。

回到餐桌旁，她在巴尔加斯对面坐下，送上格外甜美的笑容。他拿着一杯啤酒，看起来连一口都没喝过，一脸忧容望着她。

“我帮您点了牛排。”他终于开了口，“三分熟，蛋白质更丰富。”

阿莉西亚点头示意，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我不知道该帮您点什么菜，但是突然想到，您应该是肉食动物吧。”

“带血的肉是我唯一吞得下去的东西。”阿莉西亚附议，“最好还来自纯洁的动物。”

他的脸上并未因此露出笑容。阿莉西亚在巴尔加斯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心思。

“想说就说吧！”

“说什么？”

“您心里想的事情。”

“我在想什么？”

“我看起来像吸血鬼的女朋友。”

巴尔加斯眉头深锁。

“莱安德罗常这样说我。”阿莉西亚语气平和，“我无所谓，习惯了。”

“我不是在想这个。”

“之前在车上的事情，抱歉了。”

“没什么好抱歉的。”

服务生端着两盘菜肴走过来，一脸殷勤。

“这是小姐的牛排、先生的杂烩锅。还需要什么吗？再来点面包，或者来点红酒配菜？”

巴尔加斯一一婉拒。阿莉西亚瞥了一眼盘中被成堆马铃薯包围的牛排，不禁叹了口气。

“有需要的话，牛排可以多煎一会儿……”服务生在一旁客气地说道。

“这样就可以了，谢谢。”

接着，两人默默开始用餐，偶尔互看一眼，交换勉强的笑容。阿莉西亚毫无胃口，但还是努力吃着，假装自己很享受这份牛排餐。

“嗯，非常美味。您的杂烩锅呢？是不是好吃到想把女厨师娶回家？”

巴尔加斯放下汤匙，往椅背上一靠。阿莉西亚心知肚明，他正在打量她那放大的瞳孔和倦怠的面容。

“注射了多少剂量？”

“不关您的事。”

“是什么样的旧伤？”

“有教养的女士是不会谈这个的。”

“我们如果要一起工作，我就有必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又不是订婚了。这工作一两天就结束了，你不需要带我回家见您的母亲。”

巴尔加斯压根儿笑不出来。

“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战争期间的大轰炸。医生不眠不休，花了二十四小时全力为我动手术，总算才重建了我的臀部。我想，我的身体里大概还留着几片意大利战机的‘纪念品’。”

“在巴塞罗那吗？”

阿莉西亚点点头。

“我有个刑警同事也是巴塞罗那人，他和身体里的霰弹碎片共同生活了十二年，大约橄榄的大小，刚好贴着主动脉。”巴尔加斯说。

“他后来死了吗？”

“嗯……在阿托查车站前面，被派报车撞死的。”

“媒体就是这么不可靠。一有机会，他们就会置人于死地。您呢？战争期间在哪里？”

“待过几个地方，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托莱多。”

“在城堡里面还是外面？”

“有什么差别？”

“战争的纪念呢？”

巴尔加斯动手解开衬衫纽扣，向她展示右胸上的圆形伤疤。

“我可以摸一下吗？”

巴尔加斯点点头。阿莉西亚挨了过去，以指尖摸了摸疤痕。吧台后方，服务生正在擦拭的玻璃杯忽地脱手落了地。

“像那么回事儿。”阿莉西亚说，“痛吗？”

巴尔加斯扣好衬衫纽扣。“只有笑的时候会痛，真的。”

“干这行，您大概没有机会笑到需要吃阿斯匹林止痛了。”

巴尔加斯总算露出笑容。阿莉西亚举起水杯。

“为我们的伤痕干杯吧！”

刑警举起杯子，两人干杯庆祝。他们默不作声继续吃，巴尔加斯清空了盘子，阿莉西亚在盘中把牛肉推来移去。等她终于把盘子推到一边，他开始吃起她几乎没动过的马铃薯。

“那么，今天下午有什么计划吗？”他问。

“我已经想好了，您可以回警察总部去弄一份萨尔加多信函的影印本，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一点线索。如果还有时间，可以去拜访一下阿里亚娜出版社的卡斯科斯先生。这部分不太对劲。”

“不跟我一起去找他吗？”

“我有别的计划。我打算去拜访一位老朋友，或许他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我单独去找他比较好。他这人很古怪。”

“要当您的朋友，古怪大概是必要条件。您是去问他关于那本书的事情？”

“没错。”

巴尔加斯朝着服务生比了个手势，要他过来结账。

“不点杯咖啡或饭后甜点吗？”

“等会儿到车上您再请我抽一根进口香烟。”阿莉西亚说。

“该不会耍什么花招摆脱我吧？”

阿莉西亚摇头否认。

“晚上七点，我们在希洪咖啡馆碰面，然后‘交换信息’。”

巴尔加斯神情严肃看着她。她庄重地举起了手。

“我保证。”

“好吧！您在哪里下车？”

“雷科莱托斯，您刚好顺路。”

12

阿莉西亚初到马德里那年，她的师父兼操纵大师莱安德罗·蒙塔尔沃教过她这么一课：想要在这个世界上保持理智，需要找一个能够彻底放开自己的地方。此地是一个人最后的庇护所，也是灵魂的归属，当世界纷扰而成一出荒唐闹剧，你可以躲到这里，不理外面的世界。莱安德罗最让人气愤的一点是他总是对的。这些年来，阿莉西亚终于臣服，暗自决定是时候替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因为这荒谬世界让她觉得，过去偶尔上演的闹剧，如今已成了日常戏码。这一次，命运之神发了张好牌给她。正如所有美好的相遇，事情就在出乎意料中发生了。

多年前某一天，那是阿莉西亚在马德里度过的第一个秋天，她正在雷科莱托斯大道闲逛，突然一场滂沱大雨，她瞥见蓊郁树林间一幢古典风格的皇宫式建筑，以为是一座博物馆，当下决定，暴风雨结束之前，那就是她暂时的庇护所。她被大雨淋成落汤鸡，湿漉漉地走上阶梯，扶手边上竖立着一长排不知名的雕像。有个人站在门口凝望屋外的豪雨奇观，此时正面无表情，却眼神犀利地盯着她走进来。秃鹰似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个小猎物。

“您好，请问这里都展出什么样的艺术品？”阿莉西亚随口找话题。

男子睁大眼睛直盯着她，显然对她的问题感到索然无味。

“我们这里展出耐心，小姐，有时候还展示对无知大胆感到的惊奇。这里是国家图书馆。”

不知道是因为同情还是无聊，这位眼神有如猫头鹰的先生向她介绍，这是全球最大的图书馆之一，藏书超过两千五百万册，如果只是想借用洗手间，或是在阅览室大厅翻阅最新的流行杂志，那她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然后在雨中等着得肺炎。

“恕我冒昧，请问阁下怎么称呼？”阿莉西亚谨慎探问。

“所谓的‘阁下’，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不过，如果您指的是眼前这个不值一提的人，那么我可以告诉您，我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最喜欢的休闲活动就是赶走小红雀和入侵者。”

“可是，我希望能成为会员。”

“我还希望写《大卫·科波菲尔》呢！现实是我慢慢变老，没写出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

“我是阿莉西亚·格里斯，愿意随时为您效劳，也为西班牙效劳。”

“写不出当代经典一点都不影响我对嘲讽或傲慢的欣赏。我没法替西班牙回答，已经有太多人假装代言西班牙。至于我，您除了提醒我时间的流逝之外，我也看不出您能为我效劳什么。但我不是恶魔，如果您真心想申请会员证，我也不想害您变成文盲。在下贝尔梅奥·普马雷斯。”

“很荣幸认识您。在您的调教之下，我会虚心学习以弥补自己的无知，允许我，在您的召唤下，进入这座诗意的殿堂。”

贝尔梅奥·普马雷斯眉头紧蹙，对眼前这个女孩，他不得不另眼看待。

“我开始有种感觉，您其实能干得很，根本就不需要帮助，您的无知显然远不及于您的胆识，格里斯小姐。我知道自己是个书呆子，说起话来总要引经据典，但即使是这样，也没必要嘲笑我这个年迈的老师！”

“不，我绝无此意。”

“嗯，人的谈吐能展现内涵。阿莉西亚，我很喜欢您，虽然从我的表现看不出来……您可以进去，到柜台跟普丽说，普马雷斯要她帮您办一张借书证。”

“我该如何对您表达谢意？”

“常常到这里来，多读好书，读您自己想读的书，别去管别的人、甚至我说的话，我这个人虽然喜欢说教，但是不会不变通。”

“放心，我一定会常来的。”

那天下午，阿莉西亚领到国家图书馆的借书证，从此开启了她在宽敞阅览大厅消磨的美好时光，许许多多的午后，她的思绪与累积千百年的珍贵人类智慧共舞。偶尔，她从埋首阅读的书页中抬起头，竟恰巧迎上普马雷斯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他向来喜欢在阅览大厅闲逛，除了看看助理都在读些什么，偶尔也气冲冲地把打瞌睡和低声聊天的人赶出去，他常说，沉睡的心灵和愚蠢的闲聊，在图书馆外的世界已经够泛滥了。

有一次，历时一年的观察之后，自认已摸清阿莉西亚阅读品味的普马雷斯，邀她一同前往阅览大厅后面的藏书室，让她得以亲炙一系列不对外开放的藏书。他说，那里保存的都是最珍贵的书，只有持特殊图书证的人才能进入，多半是做研究的学者。

“您从来没提过您做的是哪一种行业，不过，我的直觉是……应该与调查有关，但我指的并不是调查青霉素衍生药物，或是中古文学出土古书考究……”

“您的思考方向并没有错。”

“我这辈子还没有走岔过呢。我们亲爱的国家，最大的问题出在路线，而不是我们这些路人，他们说这是上帝的神秘不可预测。”

“以我个人来说，路线不是由上帝指引的，而是所谓国家安全机构的长官大人。”

普马雷斯缓缓点着头。“您总能让我感到惊讶，阿莉西亚。坦白说，我是不敢打开您这个充满惊喜的盒子。”

“睿智的决定。”

普马雷斯把自己的通行证递给她。“总之，我想确定离开之前能让您也有一张研究员通行证，有朝一日，您如果想进去的话就用得上。”

“离开之前？”

普马雷斯面色凝重。

“巴利斯部长已下令终止我的职务，我在图书馆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是昨天，礼拜三。部长是根据好几个因素才做出这项决定，一方面是因为我本人对统治阶级的漠不关心，另一方面是某个政府高官的妻舅对于治理这个机构垂涎已久。显然某个蠢货以为图书馆馆长这个头衔在某些圈子里就跟受邀去皇家马德里体育场的总统包厢一样尊贵。”

“我很遗憾，普马雷斯先生，真的。”

“不用替我觉得遗憾。回顾这个国家的历史，有才能的人，或者至少不是彻底无能的人，几乎不可能领导一个文化机构。所有严密监控和无数专业人员的投入，就是为了阻挡适才适任的人才坐上高位。精英政治和地中海型气候在需求上是不相容的。我想，我们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能拥有全世界最优质的橄榄油。一个勇于创新的图书馆员领导西班牙国家图书馆，虽然才短短十四个月，已经是出乎意料的意外插曲，而支配小老百姓命运的政府杰出高官，现在有了解决的办法，特别是觊觎这个职位的亲朋好友数都数不完。我只能说，我会想念您的，阿莉西亚。想念您这个人，想念您的神秘，还有您的嘲弄。”

“我也会想念您的。”

“我要回归美丽的故乡托莱多，看看那里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盼望在山丘上租一栋安静的别墅，居高临下，鸟瞰整座城市，安度我逐渐凋零的余生，远眺塔霍河，重读《堂吉诃德》，他和他那群敌人，大部分都住在我的故乡附近，即使历经那样的辉煌年代和经典文学的熏陶，依旧无法导正这艘偏航的大船。”

“能否让我帮帮您呢？文学不是我的专长，但是我有些门路可以制造点麻烦，给您一个惊喜。”

普马雷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不会惊讶的，但我会害怕，其实，我只敢招惹一些无知的笨蛋。而且您已经帮了我够多的忙，只是您不知道罢了。祝您好运，阿莉西亚。”

“也祝您好运，大师。”

贝尔梅奥·普马雷斯面露笑容，那是个开怀的灿笑。阿莉西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笑容。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压低音量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您，阿莉西亚。容我好奇一问，除了对诗歌的喜好，以及您的学识和教养，促使您来到这个地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她随意耸了耸肩。“一个记忆。”

图书馆馆长皱起眉头，一脸好奇。

“童年的一个回忆。我曾经在一次濒临死亡的情况下梦见过类似的场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座群书堆砌而成的殿堂……”

“是在哪里发生的事？”

“巴塞罗那。战争时期的往事。”

馆长缓缓点头，同时自顾自笑着。“您说是梦中的地方？确定吗？”

“几乎可以确定。”

“确定是令人安慰的，但质疑才能成长。还有一件事。将来有一天，您不得不制造麻烦，搅乱浑水。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带着这种阴郁眼神来到此地的人。当这一天来临时——这一天一定会来的——您会知道，这座图书馆隐藏的东西远胜于外观给人的印象，而像我这样的人，总会来来去去，但这里总会有人能帮上忙的。”

普马雷斯指了指宽敞的拱顶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门，走廊两侧是堆满藏书的一排排书架。

“越过那扇门，就是通往国家图书馆地下室的楼梯。那里有数不清的书架通道，无限延伸，存放了数百万册藏书，其中许多是古版书。光是战乱期间，为了避免遭战火烧毁，这里就增加了五十万册书籍。不过，地下室里并非只有书。我猜您大概从来没听过雷科莱托斯皇宫的吸血鬼传奇吧？”

“确实没听说过。”

“但是这个想法很吸引人，您说呢？至少具有戏剧性……”

“这一点我倒是不否认。不过，当真有这么一回事吗？”

普马雷斯对她眨了眨眼。

“我刚刚不就说了？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但我这个人其实很懂得欣赏嘲讽。这件事，我就留着让您自己慢慢去发现吧！希望您别停止造访这座图书馆，或是任何类似的地方。”

“为了祝福您身体健康，我会再来的。”

“就算是为了世界的健康吧，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不长进了。好好保重，阿莉西亚。希望您能找到我曾经错过的人生之路。”

就这样，普马雷斯不再多言，默默走过研究员的通道，穿越阅览室大厅，跨出雷科莱托斯大道的国家图书馆大门，他始终不曾回眸，挺身迈向遗忘，在灰暗的西班牙天空下，无数迷茫灵魂有若恒河沙数，他就这样成了其中一粒沙尘。

时序推移，几个月后，好奇战胜谨慎的那一天终于来临，为了解密，阿莉西亚决定跨越那扇黑色房门，深入隐匿在国家图书馆地下室的黑暗空间。

13

传奇是为了解释某个宇宙真理而拟造的谎言。遍地是谎言和幻想的地方，特别适合诞生这样的传说。阿莉西亚一心一意要找寻所谓的吸血鬼传奇，第一次就在国家图书馆地下室阴暗的走道迷了路，眼前的地下楼层，收藏着数以万计默默苦等的书籍，只有蜘蛛网和回声相伴。

人生难得有几回能沉溺在自己的梦境里，轻抚已逝的回忆。阿莉西亚驻足在幽暗中，期望再次听见轰炸巨响与战机的机械咆哮。在地下室一层又一层闲荡了数小时，除了看见几只觅食的书蠹在一本席勒诗集的书脊攀爬，不见其他生灵。第二次造访，她随身携带在五金行买的手电筒，这次却连书蠹老朋友都没见到，不过，历时一个半小时的探索，她在出口发现一张用大头针钉上的手写纸条：

手电筒很精美。

您从来不换外套的吗？

在这个国家，这几乎已是荒诞行径。

献上诚挚的祝福

维吉尔

隔日，阿莉西亚又去了一趟五金行，买了支一模一样的手电筒，外加一盒电池。她穿着被点名的蓝色外套，直接来到最深一层地下室，并在勃朗特姐妹的小说旁坐下，那是她在里瓦斯教养院时期最钟爱的作品。接着，她拿出在希洪咖啡馆买的青椒腌肉三明治和啤酒，就这样吃起午餐。饱餐一顿后，干脆就地打了个小盹。

她在黑暗中逐渐趋近的脚步声中醒了过来，那步伐异常轻盈，仿佛轻轻抚过粉尘的羽毛。她睁开双眼，瞥见琥珀色亮光透过藏书缝隙从走道另一侧钻过来。气泡般的亮光缓缓移动，仿佛漂浮的水母。阿莉西亚站了起来，并将衣领上的面包屑拍干净。不过数秒钟的光景，那身影已绕过走道转角，继续朝着她前进，而且加快了速度。阿莉西亚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蓝眼睛，在幽暗中骨碌碌地转着。苍白肤色仿佛新书上的白纸，一头直直的枯发全部往后梳拢。

“我给您带来一支手电筒。”阿莉西亚对他说，“还有电池。”

“真是周到。”他的嗓音沙哑，却又出奇尖细。

“我是阿莉西亚·格里斯。我猜您应该是维吉尔。”

“正是在下。”

“我必须先问个很简单的问题：您是不是吸血鬼？”

维吉尔一脸惊讶地笑了。阿莉西亚揣想，他笑起来似乎更像一条黑乎乎的鳗鱼。

“我如果是吸血鬼，大概早就被您身上那份三明治的大蒜味熏死了。”

“所以……您不喝人血？”

“我宁可喝橘子汽水。这些问题是您临时想出来的，还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恐怕是被人狠狠捉弄了一番……”阿莉西亚说。

“谁没被捉弄过呢？人生的本质就是如此。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是这样的，贝尔梅奥·普马雷斯先生曾跟我提起您……”

“我就知道。老学究的幽默感。”

“他告诉我，适当时机来临时，您或许可以帮助我。”

“那个时机到了吗？”

“我还不太确定。”

“那就是还没到。我可以看看那支手电筒吗？”

“当然，这是您的东西了。”

维吉尔收下礼物，仔细检视了一番。

“您在这里工作几年了？”阿莉西亚好奇问道。

“大概有三十五年了。一开始是跟我父亲共事。”

“您父亲也长年住在这么深的地底下？”

“我想您可能把我们误当成甲壳虫家族了。”

“吸血鬼图书馆员的传说就是这样开始的吗？”

维吉尔的笑声有如砂纸摩擦。

“这样的传说根本就不存在。”他郑重声明。

“难道这是普马雷斯先生为了捉弄我而编出来的故事？”

“这也不算是他编出来的。他是借用了胡利安·卡拉斯小说里的情节。”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作者。”

“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非常有意思的书，讲一个杀人魔隐居在巴黎国家图书馆地下室，以受害者的鲜血写了本恶魔之书，而这本书竟然能抵抗可恶的撒旦……引人入胜的好书啊！我如果找到的话，可以借您看看。请问您是做警察或类似这一行的吗？”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那一年，在莱安德罗交办的杂活和肮脏勾当之间的空当，阿莉西亚总是尽可能找机会去拜访幽居地下室的维吉尔。久而久之，这位图书馆员成了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知心好友。维吉尔总会先准备好几本要借给她的书，每次都正合她意。

“我说，阿莉西亚，请不要误会，但是……哪天晚上有空，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电影？”

“好啊，随时奉陪，只要不是宗教片或伟人传记片就好。”

“如果约您看人类精神史诗电影这种想法出现在我脑袋里，就让塞万提斯的不朽灵魂立刻把我消灭。”

“谢天谢地！”阿莉西亚说。

偶尔，阿莉西亚手边刚好没有任务，他们会一起到格兰大道的电影院看晚场电影。维吉尔钟爱早期彩色电影和圣经故事，以及罗马史诗片，因为可以看到久违的阳光，又能欣赏罗马斗士魁梧结实的体格。一晚，两人看完《暴君焚城录》，维吉尔陪她返回西班牙酒店途中，突然在格兰大道一家书店橱窗前停下脚步，定定望着她好一会儿。

“阿莉西亚，如果您是个男孩，我早就向您表明爱意了，挑战禁忌之恋。”

眼前这位女孩伸出手来，维吉尔随即送上了一个吻。

“哦，维吉尔，这是多么动听的赞美啊！”

图书馆员面露微笑，眼神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哀愁。

“这就是多读书的好处了，命运的篇章和转折早早就写好了。”

某个周六午后，阿莉西亚买了几瓶橘子汽水，去找图书馆员好友，打算听他叙述那些不为人知的落魄作者们写下的故事，这些受诅咒的作品始终深藏在最底层的地下室书库。

“阿莉西亚，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不过，您的臀部旧伤……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战争期间的往事。”

“说来听听。”

“我不喜欢谈这件事。”

“这我也知道。但正是这个原因您就告诉我吧，说出来会好过许多。”

阿莉西亚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段往事，墨索里尼联军结合国家军队，无情轰炸了巴塞罗那城，那一夜，一个陌生人救了她一命。她惊讶地听着自己的叙述，并发现她对细节未曾淡忘，当时空气中的硝烟和焦尸味，依然历历如昨。

“您一直都不知道那位陌生人是谁？”

“只知道他是我父母的好朋友，他们是生死之交。”

直到维吉尔递上手帕，她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最令她恼怒的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我从来没看过您流泪。”

“不只是您，任何人都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那天下午，造访过梅希迪斯别墅之后，阿莉西亚差遣巴尔加斯到总部去探听消息，接着再度来到国家图书馆。工作人员都和她熟识，无须出示证件即通行无阻。穿越了阅览室大厅，她走向研究人员专用区，举目所及尽是呆坐书桌前做白日梦的学术界研究者，阿莉西亚低调地从旁经过，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黑色房门。这些年来，她早已摸清维吉尔的作息，刚过午后这个时段，他可能还在忙着整理那天早上研究人员在楼上借阅过的古版书。她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一手拿着她赠送的手电筒，一边跟着收音机的旋律吹口哨，苍白清瘦的身躯不时随着音乐轻轻摆动。眼前这一幕太不寻常，她觉得这就是传说的样子。

“维吉尔，您热带风情的节奏太迷人了。”

“响棒的节奏就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入迷。您今天这么早就收工，还是我搞错日子了？”

“我今天算是半正式的拜访。”

“该不会是来逮捕我的吧？”

“当然不是，但是，为了服务全国同胞，您的智慧很快就会被绑架。”

“既然这样，请尽管吩咐。”

“我想麻烦您看一样东西。”

阿莉西亚拿出在巴利斯书桌抽屉间搜出的那本书，递给他。维吉尔接过书本，随即点亮手电筒。一见到书封上那个螺旋梯图案，他立刻抬头注视着阿莉西亚。

“可是……您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所以才来找您解答疑惑。”

维吉尔别过头去张望了一下，似乎就怕走廊上还有别人，接着，他点头示意。

“还是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维吉尔狭小的办公室隐匿在底层一条走道尽头的角落，四面墙就像在层层叠叠的百万册藏书推挤下冒出来的一方天地。自成一格的空间摆放着书籍、文件夹和各种充满特色的小玩意，从装满画笔的杯子、缝衣服的细针，到眼镜、放大镜和各种胶水，不一而足。阿莉西亚想，维吉尔大概就是在这里解救和修复所有奄奄一息的书籍。房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台小冰箱。维吉尔打开冰箱时，阿莉西亚瞥见里面放满了橘子汽水。他拿了几瓶汽水出来招待好友，随即戴上放大眼镜，接着把书放在一块红色绒布上，双手套上细致的丝质手套。

“我猜您大概只有碰到稀有珍品才会摆出这种阵仗。”

“嘘……”

接下来几分钟，阿莉西亚在一旁静静看着图书馆员好友着迷似的检视维克多·马泰克斯的小说，逐页仔细翻看，轻抚每一幅插图，品味每一张版画，仿佛那是魔鬼的粮食。

“维吉尔，您把我弄得都紧张兮兮了。好歹也说句话吧。”

图书馆员转过头，隔着那副钟表匠专用的放大眼镜，惊愕的碧眼睁得像圆盘一样大。

“我猜您大概不能告诉我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他终于开了口。

“猜对了。”

“这是收藏家都在搜寻的珍品。若有需要，我可以告诉您哪些买家会出高价买下，不过请千万小心，因为这是一本禁书，颁布禁令的不只是政府，还有天主教会。”

“这样的禁书还不少。关于这本书，您还能提供什么信息给我？”

维吉尔摘下眼镜，然后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橘子汽水。

“抱歉，我实在太激动了。”他坦承，“我至少有二十年没看过这样的稀有宝贝……”

维吉尔斜靠在他那张雕花镂空扶手椅内，他的双眼炯炯有神，阿莉西亚心里有数，普马雷斯预测的那一天已经来临。

14

“据我所知，”维吉尔娓娓道来，“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八年间，《灵魂迷宫》系列共八本小说在巴塞罗那出版。关于作者维克多·马泰克斯，我所知有限，只晓得他兼职为童书画插图，另外以笔名在三流出版社‘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了几本小说。谣传他是巴塞罗那移民拉丁美洲经商致富的工业大亨的私生子，这位富豪拒绝承认两人的血缘关系，也抛弃了马泰克斯的生母，她是当年巴拉列罗剧院红极一时的女伶。马泰克斯还做过舞台设计师，以及制作玩具工厂的商品目录。一九三一年，他出版了《灵魂迷宫》系列第一本小说，书名是《阿里亚娜与沉没教堂》，地球出版社发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在您看来，‘迷宫入口’指的是什么？”

维吉尔歪着头，“以这个情况来说，所谓的迷宫就是城市。”

“巴塞罗那……”

“另一个巴塞罗那……小说里的巴塞罗那。”

“地狱的一种。”

“算是吧！”

“‘入口’在哪里？”

维吉尔耸耸肩，陷入沉思。

“一座城市可以有很多入口。我也不清楚。可以让我再想一想吗？”

阿莉西亚点头应允。

“书名里的‘阿里亚娜’又是谁？”

“把那本书看一看吧，值得一读。”

“您先给我一个预告。”

“小女孩阿里亚娜是整套系列小说的主角。阿里亚娜是马泰克斯长女的名字，这系列小说可能就是为她而写的。主角其实就是他女儿的化身。马泰克斯有一部分灵感也来自《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是他女儿最喜欢的书。您不觉得这书很迷人吗？”

“您没看见我激动得发抖了吗？”

“真是受不了您这个样子。”

“您一定能忍受我的，维吉尔，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爱您。请继续说吧。”

“我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负担！身为禁欲主义者，我还不如女吸血鬼卡蜜拉的艳遇多。”

“维吉尔，那本书……”

“是这样的，阿里亚娜其实就是他的爱丽丝，但书中没有仙境，取而代之的是马泰克斯建构的巴塞罗那，惊恐、邪恶，宛如一场梦魇。该系列每一本小说的主角都是阿里亚娜和其他几个古怪角色，所有怪奇历险，皆以前卫诡异的风格铺陈不幸的灾难。公认的系列最后一本小说出版时，内战正打得如火如荼，书名好像是《阿里亚娜与幽冥机器》，讲述了一座城被围攻、侵略，最后遭到屠城的故事，相比之下，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简直像儿戏。”

“您刚刚说公认的最后一本小说……什么意思？”

“有人言之凿凿，据说马泰克斯在战后失踪时，正在写系列第九本，也是最后一本小说的结局。因此，很多年前，消息灵通的收藏家们互相放话，为了收购这份手稿，再高的价钱都出得起，不过据我所知，这份手稿至今仍未找到。”

“马泰克斯是怎么失踪的？”

维吉尔耸耸肩。“战后的巴塞罗那……还有哪儿比这里更容易让一个人消失的？”

“有没有可能找到更多这一系列的书？”

维吉尔把剩下的橘子汽水一口气喝完，缓缓摇头。

“依我看非常困难。大概十年或十二年前吧，我听说有人在塞维利亚市的塞万提斯书店地下室的一个箱子底，发现了三本《灵魂迷宫》系列小说，后来以极高的价钱卖出去了。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您，唯一可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的地方只有比克市的柯斯塔古书店，或在巴塞罗那市区。古斯塔沃·巴塞罗或许有可能，森贝雷也可以试试，但是，别抱太大期望。”

“您说的是森贝雷父子书店吗？”

维吉尔讶异地看着她。“怎么，您知道这家书店？”

“听说过。”

“如果是我的话，会先试试巴塞罗，他经手的都是极稀有的珍藏书籍，而且在收藏界人脉广，如果柯斯塔古书店有书的话，巴塞罗一定会知道。”

“这位巴塞罗先生愿意见我吗？”

“据我了解，他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不过，要是一位年轻美女，他说什么都会找时间见面聊一聊的。这样……您懂我的意思吧！”

“嗯，我会好好打扮一下。”

“唉，真可惜我不在那里，看不到您的模样。所以您是不打算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还不知道该不该说，维吉尔。”

“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当然。”

“您正在处理的这件事落幕的时候，如果您全身而退，手上还保有这本书的话，把它拿来给我。我想和这本书独处，几个钟头也好。”

“您觉得我为什么不能全身而退呢？”

“谁晓得？如果说马泰克斯的《灵魂迷宫》系列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谁跟它扯上关系都没有好下场。”

“这是您自己编出来的另一个传说吗？”

“可惜不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十九世纪末，一座以文学咖啡馆和谈话沙龙形式存在的孤岛与世隔绝，自此冻结在时间之河，无论历史潮流在马德里壮阔的大道上如何流转，人们总是能在这里看见它，静静伫立原地，“希洪咖啡馆”的旗帜迎风飘扬，相隔数步就是国家图书馆。它在那里静静等着，仿佛流动中的巨型沙漏，随时准备拯救怀着精神或口腹渴求的迷惘灵魂，以一杯咖啡的价格，望着回忆之镜，在那个当下，让人不禁自以为将永生不朽。

时近黄昏，阿莉西亚越过大道，正走向希洪咖啡馆大门。巴尔加斯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在享受进口香烟，以警察惯有的目光凝视路上行人。一见她进门，他的视线立刻上扬，并对她招手。阿莉西亚落座，马上拦住一旁经过的服务生，点了杯牛奶咖啡，希望能驱走图书馆地下室带来的寒意。

“等我很久了吗？”阿莉西亚问。

“等了一辈子。”巴尔加斯没好气地答道，“一个很充实的下午？”

“那就看您怎么想了。您呢？”

“也不赖，没啥好抱怨的了。您下车以后，我去了巴利斯的出版社，拜访了那个叫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的家伙。您说的没错，有些地方真的不太对劲。”

“怎么说？”

“卡斯科斯本身并不是什么傻乎乎的乡巴佬。其实，他挺会装模作样的。”

“越是没本事，越爱说大话。”阿莉西亚说。

“首先，这位老兄带我参观了他的豪华办公室，然后对毛里西奥先生个人和专业方面歌功颂德了一番，好像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或许真是如此。像巴利斯这样的大人物，后面总会跟着一大群奴才和马屁精。”

“当然，这两种人确实走到哪儿都不缺。卡斯科斯这个人呢，我怎么看他都觉得……他老是心神不宁，好像在担心什么，而且不停地问东问西。”

“他有没有说巴利斯为什么找他到家里去？”

“一开始他口风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逼得我非得耍点手段不可。”

“你还批评我的办事方法有问题。”

“对付怪胎和马屁精我很有天赋。”

“接下来呢？”

“事情有点复杂，容我先看一下笔记。”巴尔加斯说，“啊！找到了。请注意，这位卡斯科斯年轻的时候，曾跟一位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小姐订婚，但贝亚特丽丝在他当兵时和他分手，然后嫁给别人，据说是奉子成婚，新郎是个叫达涅尔·森贝雷的年轻人，巴塞罗那老书店‘森贝雷父子书店’老板的儿子，这是萨尔加多最爱的书店，出狱后去了好几次，一定是为了重拾入狱二十年错过的文学出版物。您如果记得那份案情报告，上面提到这家书店的两名员工，其中一人就是达涅尔·森贝雷，他们曾经在萨尔加多遇害当天，从书店一直跟踪他到北方车站。”

阿莉西亚突然眼睛一亮。“请继续说，拜托！”

“回到卡斯科斯。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这位愤愤不平的主角，被戴了绿帽的陆军少尉，和他心爱的女友，也就是他认定最美丽的贝亚特丽丝，从此失去了联络。这女孩直到今日依然美若天仙，照理应该跟他共度余生的，却偏偏选上达涅尔·森贝雷那样的穷光蛋。”

“您不要自己加油添醋。”阿莉西亚说。

“我虽然不认识她本人，但是跟卡斯科斯相处了半个钟头之后，我很高兴贝亚特丽丝小姐做了这样的选择。这是陈年往事。现在让我们转移时间点，来到一九五七年，当时卡斯科斯给大部分的西班牙公司发过简历和家族成员的介绍信，他意外接到阿里亚娜出版社打来的电话，这是毛里西奥·巴利斯一九四七年创办的出版社，直到今日他仍是最大股东兼董事长。出版社约他见面，当场提供了一个经销部门的职务给他，请他担任亚拉冈、加泰罗尼亚以及巴利亚利群岛三个地区的业务代表，薪资优厚，升迁道路顺畅。卡斯科斯接下工作，随即开始上班。几个月过去了，某天毛里西奥·巴利斯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邀请他到霍彻餐厅共进午餐。

“卡斯科斯也纳闷，堂堂出版社董事长，又是西班牙文化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们从来没见过面，为什么要请中层员工吃饭？而且是去法西斯政权的旗舰餐厅，说不定地下室还有摆放元首骨灰的地方。上了前菜之后，巴利斯特意赞赏了卡斯科斯的工作能力，还说大家都夸奖他在经销部门的表现。”

“卡斯科斯都当真了？”

“没有。他是个笨蛋，但是还没笨到那种程度。他觉得事有蹊跷，开始怀疑这份工作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巴利斯灌迷汤的戏码一直持续到饭后咖啡。到了这时候，两人的交情已经好到像哥们了，部长向他描述公司的光明前景，还说正在考虑拔擢他担任出版社总经理，接着，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请他帮个小忙。”

“没错！巴利斯畅谈自己一向热爱书店，他认为那是文学奇迹的殿堂，尤其是对森贝雷父子书店，他觉得特别亲切。”

“巴利斯有没有提到为什么特别亲切？”

“倒是没有明讲。可以确定的是，他关心的是森贝雷这家人，原因出自书店老板过世的妻子，也就是达涅尔的母亲伊莎贝拉，她多年前有位老友，尤其是他关切的重点。”

“巴利斯认识这位伊莎贝拉·森贝雷吗？”

“根据卡斯科斯的了解，他不只认识伊莎贝拉，还认识她的一位好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戴维·马丁。”

“原来如此。”

“令人好奇啊，不是吗？这个神秘的名字最近才被提起，因为玛丽亚娜说过，部长多年前在蒙锥克监狱和职务接班人的对话当中，曾经提起这个人。”

“请往下说。”

“巴利斯对他有个请求。倘若卡斯科斯能够发挥魅力与才华，利用他对贝亚特丽丝的旧情，和她重新取得联系，这么说吧，重建已经崩垮的友谊之桥，部长说，他会永远心存感激的。”

“这是要他去引诱她吗？”

“可以这么说。”

“目的何在？”

“为了调查那个叫戴维·马丁的人是不是还活着，此人当年曾与森贝雷家有来往。”

“巴利斯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森贝雷那家人问清楚？”

“这又是一个疑点，卡斯科斯自己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么，部长的答复是？”

“他说这件事有点敏感，再加上他的个性使然，还有，因为其他种种原因，他宁可先去打探一下情况，一定要弄清楚，那个马丁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呢？”

“卡斯科斯毫不迟疑，也不敢怠慢，马上就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情书寄给旧情人。”

“他收到回信了吗？”

“嗯，想入非非了吧？没想到您对风流韵事也……”

“巴尔加斯，讲重点！”

“抱歉。回到刚刚的话题。起初，他没收到回信。贝亚特丽丝当时新婚，又刚做了母亲，对这种风流公子哥儿的卑劣伎俩根本不屑一顾。但卡斯科斯锲而不舍，并开始有了个念头：这是他夺回失去一切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因为这件事，达涅尔和贝亚特丽丝的婚姻乌云罩顶了？”

“谁知道？太早走入婚姻的年轻人，匆忙结婚，还没在教堂成婚就有了孩子……完美的弱点。总之几周过去，贝亚偏偏就是不回信。巴利斯坚持要他继续尝试，卡斯科斯开始急了。接着巴利斯下了最后通牒，于是卡斯科斯寄出最后一封信，约贝亚在丽兹酒店的豪华套房密会。”

“贝亚特丽丝去了吗？”

“没有。但是达涅尔去了。”

“她丈夫去了？”

“没错。”

“贝亚特丽丝把那些情书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或许是他自己发现的……反正他知道就是了。那天达涅尔去了丽兹酒店，不知情的卡斯科斯特别穿上洒了香水的睡袍，脚踏软布拖鞋，手拿香槟，结果打开房门的一刹那，达涅尔对他狠狠地拳打脚踢，把他揍得面目全非。”

“这个达涅尔有种，我喜欢。”

“话别说得太早。至今脸还在痛的卡斯科斯说，达涅尔差点就把他打死了，还好有个便衣警察刚好经过，及时阻止了他，才没有造成悲剧。”

“什么？”

“便衣警察这部分，我也半信半疑。我感觉……那个所谓的警察，八成是达涅尔的同伙。”

“接下来呢？”

“接下来，卡斯科斯顶着一张肿得像鸡蛋面包的脸，回到了马德里，灰头土脸，身心受创，一直想着该怎么向巴利斯报告这件事。”

“巴利斯怎么说？”

“巴利斯默默听完事情的经过，向他保证绝不会把此事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向人透露他对卡斯科斯提出的要求。”

“就这样？”

“似乎如此，直到部长失踪前几天，他又打了电话给卡斯科斯，特地约他到家里谈事情，要谈什么则没有明说，有可能还是跟森贝雷家族、伊莎贝拉和那个神秘的戴维·马丁有关。”

“这次约定，巴利斯却没有现身……”

“事情就是这样。”巴尔加斯做出结论。

“那个戴维·马丁呢？我们对他的了解有多少？您查到这个人的信息了吗？”

“能查到的非常少。但我可以就目前手边的资料告诉您：他是个被人遗忘的失志作家，还有，请注意，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一年，他被囚禁在蒙锥克监狱。”

“刚好跟巴利斯和萨尔加多待在蒙锥克的时间重叠了。”阿莉西亚点出关键。

“可以说是‘同窗’。”

“出狱以后呢？一九四一年以后的戴维·马丁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以后的事。警方记录显示，他先被宣告失踪，后来在逃亡过程中身亡。”

“也就是说……”

“可能未经审判就遭处死，然后尸体扔进哪个水沟或是埋进乱坟岗了。”

“巴利斯下的命令？”

“非常有可能。当时，他是唯一有权力决定这件事的人。”

阿莉西亚默默思索了半晌。

“为什么巴利斯要这样大费周章去找一个已经被他下令处死的人？”

“有时候死了的人不是完完全全死了，好比伟大的民族英雄熙德的精神。”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假设：巴利斯认为马丁还活着……”阿莉西亚说。

“很有可能。”

“不但活着，而且一心一意要复仇。或许他暗中操纵萨尔加多这条线索，静待时机出手。”

“嗯，一起蹲过苦牢的老朋友，不会这么容易就忘记。”巴尔加斯附议。

“有一点还不明朗的是，马丁和森贝雷家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成有隐情，否则巴利斯不会刻意跳过警方这一关，宁可去找卡斯科斯帮他调查。”

“说不定，破案的关键就在这里。”阿莉西亚臆测。

“我们要不要联手好好表现一下？”

她盯着他双唇间露出猫似的谄笑。“还有其他调查呢？”

“您觉得这样还不够？”

“快说吧。”

巴尔加斯点了一支烟，使劲吸了第一口，一边打量着烟圈在指间回绕。

“后来，您还在拜访朋友的时候，我这边的事都做完了，就回总部去拿了当年还在坐牢的萨尔加多写的信件，趁空当去找好友席黑，他是总部的笔迹专家。别担心，我没告诉他这是什么，他也没问。我随便挑了四张信纸给他看了，他仔细检视过后，从重音符和至少十四个字母的连结足以排除惯用右手的可能性。大概是看笔墨写在纸上的角度和压力之类的。”

“那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写信恐吓巴利斯的人是左撇子。”

“那又如何？”

“是这样的……萨尔加多突然被释放之后，巴塞罗那警方针对他写了一份调查报告，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上面特别提及他在牢里失去了左手，后来装了陶瓷义肢。据我了解，好像是审问时一只手被搞断了。”

他觉得阿莉西亚似乎想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却一直噤声不语，眼神迷离。大约一分钟后，她脸色开始变得惨白，巴尔加斯发觉她的额头频频冒汗。

“总之，恐吓信不可能出自断臂怪客萨尔加多之手。阿莉西亚，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还好吗？”

她猛地起身，随即套上大衣。

“阿莉西亚？”

阿莉西亚拿起存放着萨尔加多信件的资料夹，然后匆匆瞥了巴尔加斯一眼。

“阿莉西亚？”

阿莉西亚朝着出口渐行渐远，巴尔加斯困惑的目光只能紧盯着她的背影。

15

一到街上，疼痛立刻加剧。她不愿意让巴尔加斯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疼痛发作后可不好看。该死的马德里寒风。中午的剂量根本没让她舒服多久。她缓慢深呼吸，努力忍住臀部的阵阵刺痛，咬牙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才走了一小段路，甚至还未到达西贝莱斯广场，她就不得不停下，痉挛仿佛电流般钻蚀她的骨骼，她必须紧抓着街灯，静待症状缓解。她感受到来往路人的侧目。

“小姐，还好吧？”

她点头回应，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后来总算能喘上一口气了，她赶紧拦下出租车，请司机载她到西班牙酒店。司机不安地盯着她，但什么也没说。天色刚刚开始变暗，格兰大道街灯通明，照亮了离开办公室回家的人和无处可归的人。阿莉西亚把脸贴在车窗上，双眼紧闭。

抵达时，她要求司机协助她下车，大方地给了他丰厚的小费，然后扶着墙慢慢走向玄关。一看到她进门，门房毛拉旋即起身，忧心忡忡地飞奔上前，揽着她的腰，搀扶她走到电梯口。

“又发作了？”他问道。

“很快就没事了。这种天气……”

“您的脸色很不好，打电话帮您找个医生来吧？”

“不用麻烦了。我楼上还有药。”

毛拉半信半疑，却只能点头回应。阿莉西亚拍了拍他的手臂。

“您真是个好朋友，毛拉。我会想念您的。”

“怎么，您要去别的地方了吗？”

阿莉西亚面露微笑，进电梯前向他道了晚安。

“对了，您楼上有访客……”毛拉赶在电梯门关上之前通知她。

她一路扶着墙，跛足走过阴暗中的漫长走道，两旁有数十间紧锁的客房。像这样的夜晚，阿莉西亚会怀疑自己是本楼层唯一的活人，只是，她也经常觉得有人在窥伺。偶尔她驻足阴暗中，几乎可以感受到那些“永久居留的房客”在她颈后吐气，或以指尖轻抚她的脸颊。总算到了走道尽头的房门前，她停下脚步，喘了好一会儿。

她打开房门，却不急着开灯。格兰大道的电影院和剧院霓虹灯看板闪着亮光，缤纷色彩在昏暗的房里肆意晕染。扶手椅上的人影背对房门，手上夹着点燃的烟，灰蓝色烟圈在空中勾勒出阿拉伯式的繁复图腾。

“我以为你今天傍晚会来找我。”莱安德罗说。

阿莉西亚踉跄地走到床边，瘫倒在床上，显然精疲力竭。她的师父回过头叹了口气，频频摇头。

“我帮你准备吧？”

“我什么都不需要。”

“这是你赎罪的方式，还是你很享受不必要的痛苦？”

莱安德罗站了起来，走近她身旁。“让我看看。”

他倾身，以媲美专业医疗人员的冷静摸了摸她的臀部。

“你上次打针是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十毫克。”

“这种剂量根本无济于事，你自己也知道的。”

“可能有二十毫克。”

莱安德罗数落了几句，走向浴室，直接来到橱柜前。他在柜子里找到一个金属盒子，拿到阿莉西亚身边。他在床边坐下，打开盒子，着手准备注射。

“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你早知道的。”

“这是我的人生。”

“你这样惩罚自己，就等于在惩罚我。转过去！”

阿莉西亚闭上双眼，侧身躺着。莱安德罗将她的洋装裙边拉上腰际，解开她身上的安全护具，并脱了下来。阿莉西亚痛到不断呻吟，双眼紧闭，呼吸断断续续。

“你这个样子，我比你还要痛。”莱安德罗说道。

他紧抓住她的大腿，用力压制在床上。当他把针头插进臀部的伤疤，阿莉西亚全身颤抖不已。她硬吞下已到嘴边的惨叫，全身像缆索似的紧绷了好几秒。莱安德罗缓缓抽出针头，将针筒放在床上。他渐渐松开阿莉西亚的大腿，将她转过来仰卧平躺，放下她的洋装裙摆，接着轻轻地把她的头靠在枕头上。阿莉西亚额头满是汗水，他掏出手帕替她擦干。她双眼空茫地望着他。

“现在几点了？”她结结巴巴问道。

莱安德罗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还早，你休息一下吧。”

16

她在阴暗的房里醒来，随即发现莱安德罗坐在床边扶手椅上的剪影。他捧着维克多·马泰克斯的书，正埋头阅读。阿莉西亚暗想，趁她熟睡时，莱安德罗大概已经把她的外套口袋、皮包、全部家当和房里所有抽屉都搜查过了。

“好一点了吗？”他的视线依旧紧盯着书本。

“嗯。”阿莉西亚应了一声。

一觉醒来，伴随而来的总是一种怪异的清醒，以及血管中蹿流的冷凝感受。莱安德罗帮她盖了一条毛毯。她摸了摸身体，确定自己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她坐直身子，靠坐在床头。原本的剧痛仅剩隐隐作痛，几乎都被冰凉感压抑了。莱安德罗递给她一个杯子。她喝了两口，尝起来不像开水。

“这是什么？”

“喝下去就对了。”

阿莉西亚啜了杯子里的液体。莱安德罗合上书本，随手把书搁在书桌上。

“我对你的文学品味实在不敢恭维，阿莉西亚。”

“这是我从巴利斯书房里的书桌抽屉找出来的。”

“你觉得这本书跟我们这件案子有关联吗？”

“目前我还看不出有任何可能性。”

莱安德罗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你讲话的语气越来越像巴德拉了。那个新搭档怎么样？”

“巴尔加斯？看起来还挺能干的。”

“可靠吗？”

阿莉西亚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是个连自己的影子都不信的人，这种不确定的态度表示你对政权有了新的信心吗？”

“随便您怎么想。”

“还在跟我闹别扭吗？”

阿莉西亚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不是来串门的，阿莉西亚。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已经有人在皇宫大饭店等我很久了。有什么最新发展要跟我报告的吗？”

于是，阿莉西亚简要报告了当天发生的各种事情，莱安德罗只是静静聆听，一如往常。接着他起身走到窗前。阿莉西亚望着他静止的身影笼罩在格兰大道的灯光下。他纤细的四肢和不成比例的身躯看似一只蜘蛛。阿莉西亚并未惊扰他的沉思。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莱安德罗喜欢仔细谋划推敲，慢慢咀嚼每一点信息，盘算着如何造成最大的伤害。

“我猜你大概没跟巴利斯的秘书说你找到了这么一本书，还私自带走了？”他终于又开口。

“没有。只有巴尔加斯知道书在我手上。”

“这个部分最好到此为止。你觉得自己可以说服他不把这件事往上呈报吗？”

“可以。至少挡个几天没问题。”

莱安德罗叹了口气，有些烦躁。他从窗前走开，缓步回来坐进扶手椅，靠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像个法医似的把阿莉西亚仔细打量了一番。

“我希望你去让巴耶赫医生看一看。”

“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了。”

“他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

“不。”

“我帮你约个时间，只是去拜访一下。”

“不。”

“你如果要一直用这个字回答我的话，至少换个说法。”

“好啊。”阿莉西亚答道。

莱安德罗又拿起桌上的书，随手翻阅，一边露出微笑。

“喜欢这本书吗？”

“不喜欢。我甚至觉得毛骨悚然。不过，我刚刚在想，这本书根本就是为你而写的。”

莱安德罗的视线在书页中游移，偶尔专注于这一页，偶尔又猜疑地看着那一页。最后，他把书还给她，默默地望着她。他那眼神仿佛耶稣会教士，急着要嗅出尚未在思绪中形成的罪恶，只消一个眼神，就能助人忏悔。

“皇宫大饭店的晚餐大概都快凉了。”阿莉西亚意有所指。

莱安德罗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别起来，好好休息吧！我在浴室的药箱里留了十瓶一百毫克包装的药。”

阿莉西亚愤然紧抿着双唇，但并未出声。莱安德罗点个头，随即走向房门。离开前，他停下脚步，食指直指着她，提醒道：“不许乱来！”

阿莉西亚双手合掌做祈祷状，面带微笑。

17

莱安德罗一走，阿莉西亚锁上房门，躲进淋浴间的淋蓬头下，花了近四十分钟浸淫在蒸汽和热水中。她没开灯，昏暗浴室仅有窗外洒入的微光，就这样任由热水冲退一身疲惫。西班牙酒店的热水炉大概隐藏在地狱的角落，墙壁间的金属管道传出哔啵声响，简直就像催眠曲。直到她觉得肌肤似乎要破皮了，这才关掉热水，静静待在原地好几分钟，聆听着淋蓬头水滴落地的声音，以及格兰大道的车水马龙。

片刻后，她裹上浴巾，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红酒，悠然躺在床上，随手拿起那天早上巴德拉交给她的资料，档案夹里有几封可能是萨尔加多或是生死不明的戴维·马丁写给巴利斯部长的信件。

她从案件相关资料着手，比对自己这一天的调查结果和官方版本。一如多数警方调查报告，白纸黑字写下的内容往往乏善可陈，唯一有趣的却是报告里只字未提的部分。关于部长在文艺协会疑遭攻击的调查报告，是自相矛盾和肆意揣测的典范。除了巴利斯声明有人在公开场合企图危害其性命，不见任何质疑其说法的论述。唯一有标注了颜色的记录是一个所谓案情目击证人声称看到一个戴着面具或是遮住半边脸的人。

阿莉西亚忍不住发出无聊的叹息。“就差佐罗出现了。”她自言自语。

没多久，她厌倦了这份做做表面样子的报告，便将档案夹丢到一边，决定好好看看那沓信件。总计有十来封，信纸皆已泛黄，字迹奇怪，篇幅最长的也仅有简洁的两个段落。写信的笔头似乎不是很好，墨水不规则地恣意晕染，笔触深浅不一。很少有连在一起的单词，感觉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写的。内容重复提到“事实真相”和“死者遗孤”，以及“迷宫入口”。

巴利斯多年来持续收到这样的信函，最后有什么东西迫使他做出如此反应。“到底是什么呢？”阿莉西亚自顾自咕哝着。

答案几乎都藏在过往。那是莱安德罗最早教导她的课题之一。曾有一场巴塞罗那警界高层的葬礼，莱安德罗逼她陪同前往（他说这是训练的一部分），当时，她的师父说了这样的句子。根据莱安德罗的理论，人生从某个时刻开始，一个人的未来将会如实呈现自己的过去。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阿莉西亚这样回应。

“你要是知道人们多么习惯在现在和未来寻找答案，一定会很惊讶的。”

莱安德罗偏爱警句。那一次，阿莉西亚以为他指的是死者，甚至是他自己，那一片像浪潮一样把他拉向权力之海的黑暗，就像许多已经爬上那阴暗的统治阶级的名人一样。那些中选的人多年来为此汲汲营营，浮渣一样漂浮在污浊的水面。这批时代的佼佼者披着腐朽的斗篷重生，潜行在荒凉的故土街道，像下水道溢出的血河……阿莉西亚突然意识到，那些场景出自她在巴利斯书房找到的那本书。排水沟孔汩汩流出的鲜血，渐渐淹没了街道。那座迷宫……

阿莉西亚把信件往地上一丢，合上双眼。血管里蹿流的冰凉源自那该死的药物，总是打开她黑暗的心智后门。这是她为了压制疼痛而付出的代价，莱安德罗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冰冷蹿流全身时，疼痛和意识俱无，此时的她，双眼能看透黑暗，还能听见并感受到别人无法想象的事物，查出他人以为深埋在过去的秘密。莱安德罗知道，每当阿莉西亚陷入那片漆黑的深海，身心受创的她总会满载而归。这令她恨他入骨。她痛恨他，只有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创造者时才能感受到那股愤怒。

她猛地起身走向浴室，打开镜子后的橱柜，发现排列整齐的一排药瓶，那是莱安德罗留给她的。她的奖品。她双手抓起药瓶，用力往洗手槽一摔。透明液体在玻璃碎片间慢慢消失。

“该死的混蛋！”

过了半晌，房里的电话响了。阿莉西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任由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接着她回到卧房，拿起话筒，不发一语地听着。

“巴利斯的车找到了。”莱安德罗在电话另一头说道。

她还是默不作声。

“在巴塞罗那。”她终于开口回应。

“没错。”莱安德罗证实她的说法。

“而且不见巴利斯的踪影。”

“保镖也下落不明。”

阿莉西亚坐在床上，迷茫的眼神沉陷在窗口一片猩红的灯光里。

“阿莉西亚？你还在吗？”

“我会搭明天早上第一班火车走。我记得是七点钟从阿托查车站发车。”

她听见莱安德罗的叹息，想象他斜躺在皇宫大饭店豪华套房床上的样子。

“我不确定这是个好主意，阿莉西亚。”

“让警方完全接手这件案子，您觉得会比较好吗？”

“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巴塞罗那，你也知道。这样会对你不利。”

“不会有事的。”

“你住哪里？”

“我还能住哪里？”

“那个阿维尼奥街的公寓……”莱安德罗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找个好一点的旅馆？”

“因为那里是我的家。”

“你的家在这里。”

阿莉西亚环顾周遭，这房间是她过去几年来的牢狱。这堪称坟墓的地方竟能称之为家，亏莱安德罗想得出来。

“巴尔加斯知道这件事了吗？”

“消息是从总部传出来的。如果他现在还不知道，起码明天一大早也会晓得。”

“还有别的事情吗？”

她听见莱安德罗深沉的呼吸声。

“我要你每天无论如何都要打电话向我报告。”

“知道了。”

“每天都要打。”

“我刚刚说了我知道。晚安。”

她正打算挂断时，电话另一头却传来莱安德罗的声音。她再度将话筒放在耳畔。

“阿莉西亚？”

“是的……”

“小心自己的安危。”

18

她始终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到巴塞罗那。讽刺的是，这刚好是莱安德罗交办的最后一项任务，不管怎样她是逃不出师父的魔掌。她想象他正在豪华套房里来回踱步，若有所思地盯着电话。他想拿起话筒，再一次打电话下令要她留在马德里。莱安德罗不喜欢他操纵的傀儡试图逃脱。做此尝试的人不止一个，最终都发现这一行不适合偏爱快乐结局的人。但阿莉西亚始终与众不同。她是他的爱徒，是他一手打造的杰作。

她又添了一杯白葡萄酒，躺下来等电话。拔掉电话线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上回她这么做的时候，莱安德罗的两名手下出现在房门口，然后架着她到旅社大厅，莱安德罗在那里等着，那模样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惯有的冷静已不复见，焦虑倒是让他形容憔悴。当时，他凝视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怨恨和渴望，仿佛正踌躇到底是该上前去抱她，还是命令手下当面用枪托把她打死。“我不许你再做这样的事情。”他说。那一夜距今正好两年。

她静候莱安德罗来电，直到深夜仍无动静。想必他也急着想找到巴利斯，借此取悦政府高层，替自己的宦途开启一扇又一扇大门。她坚信，他们俩这一夜都不会闭眼了，阿莉西亚决定遁入世上唯一不受莱安德罗监控的地方：书中世界。她拿起桌上那本从巴利斯书房搜到的黑皮书，翻开书页，打算深入维克多·马泰克斯的心灵世界。

第一段尚未读完，她就几乎忘了手上这本书是办案所需的物证。她徜徉在文字里，沉溺在阿里亚娜的历险中，在那个充满魔力的巴塞罗那，深入地底的种种景象，时时扣人心弦。每个段落，每个句子，似乎都是押韵写成，文字铿锵有力，一场诗韵与色彩兼具的黑色戏码在读者内心上演。她一口气连看了两个钟头，仔细咀嚼每个句子，就怕读到结尾。最后一页是一张舞台落幕的插画，所有的文字仿佛消失在阴暗的尘埃之中。阿莉西亚在胸前合上书本，躺在黑暗中，眼神依旧迷失在阿里亚娜的迷宫历险中。

被小说剧情施了魔法之后，她闭上双眼，试着小睡片刻。她想象巴利斯在书房里，把这本书藏在抽屉底部，然后上了锁。他必须藏匿的东西这么多，在失踪前挑上的却是这本书。疲惫逐渐入侵她的身躯，她褪下浴巾，光着身子钻进被窝，身体侧躺着蜷缩成团，双手在大腿间紧握。她突然想起，这很有可能是她在这个多年来的斗室牢笼度过的最后一晚了。她静静躺着，等待着，聆听屋里各种声响和叹息，似已暗示了自己终将离去。

天未亮她就起床，刚好有点余裕将日常必需品装进行李箱，其他东西留在这里，就当是她送给旅馆隐形房客的告别礼物。她凝望沿着屋墙堆叠的一座小小书城，嘴角扬起哀愁的浅笑。毛拉一定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破晓时分，她悄悄走过接待处，无意和西班牙酒店那些失落的灵魂上演离别依依的戏码。她往大门走去，却听见毛拉在她背后出了声。

“这么说是真的，”柜台门房说道，“您要走了……”

阿莉西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毛拉盯着她看，手上拿着几乎和他个头一样高的拖把。他用微笑压抑泪水，茫然的眼神掩不住无限愁绪。

“我要回家了，毛拉。”

柜台门房频频点头。“祝您一切顺利。”

“我把所有的书都留在楼上，全部都是您的了。”

“我会好好珍惜的。”

“还有衣服，您看着办吧。这里有人适合穿的话就送他们。”

“我会捐给慈善机构，这里住的都是一群笨蛋，别去打交道的好，我可不想没事找事做。”

阿莉西亚走到这个瘦小男子身边，拥抱了他。

“毛拉，谢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会想念您的。”

毛拉将拖把往地上一扔，接着，颤抖的双臂紧紧拥住她。

“您一到家就忘了我们吧。”他哑着嗓子说道。

她本想在他脸颊上吻别，但这位悲伤的老派绅士却朝她伸出手。阿莉西亚紧握住他的手。

“可能会有个叫巴尔加斯的人打电话找我……”

“放心，我会帮忙打点的。好啦！您该走了。”

她拦了一辆在门口排班的出租车，请司机载她到阿托查车站。铅灰色的乌云密布，车窗蒙上了一层霜。司机看似在方向盘前消磨了一整晚，或甚至一整个礼拜，并勉强靠着嘴上叼的香烟和世界接轨，他从后视镜看着她。

“单程还是来回？”他问。

“不知道。”阿莉西亚答道。

到了车站，她发现莱安德罗已经早一步抵达。他坐在售票口旁的咖啡馆看报纸，把玩着咖啡杯旁的小汤匙。他的两名走狗各自守在数米外的柱子旁。一见她现身，莱安德罗立刻折起报纸，端出长辈式的慈祥笑容。

“起得早，天也不会亮得早。”阿莉西亚说道。

“引用谚语跟你一点都不搭，阿莉西亚。坐下来吧，吃过早餐了吗？”

她摇摇头，在桌边坐下。两人即将相隔六百公里之遥，此刻她最不想做的就是惹他生气。

“正常人有些共通点，例如吃早餐和交朋友，这两件事都对你有好处。”

“您交了很多朋友吗，莱安德罗？”

阿莉西亚随即领受了长官凌厉的目光，那是个警告，接着她低头垂眼，乖乖接受了服务生送来的莱安德罗点的意大利面和牛奶咖啡，在他的注视之下，她啜了几口咖啡。长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她。

“我帮你订了单人的头等包厢，希望你会喜欢。里面还有一笔现金。我今天就会把剩下的款项汇入西班牙银行的账户。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尽管告诉我。”

“谢谢！”

阿莉西亚嚼着又干又硬的意大利面，难以吞咽。莱安德罗的目光未曾移开。她偷偷瞄了挂在高处的时钟。

“还有十分钟。”她的长官说道，“别紧张！”

成群旅客开始朝月台移动。阿莉西亚双手握着咖啡杯，纯粹只想让手有个地方摆放。两人之间冷凝的缄默叫人坐立难安。

“谢谢您来送我。”她终于打破沉默。

“我们在这里是为了道别吗？”

阿莉西亚摇摇头。两人又是不发一语地端坐了数分钟。最后，阿莉西亚觉得自己恐怕要把咖啡杯捏碎了，莱安德罗总算起身，扣上大衣纽扣，并慢慢把围巾圈上脖子。接着，他戴上皮手套，面露慈祥的笑容，倾身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双唇冷若冰霜，吐出的气息飘着一股薄荷味。阿莉西亚动也不动，几乎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要你每天打电话给我，没有例外。今晚就开始，让我知道你到了那里是否一切顺利。”

她没搭腔。

“阿莉西亚？”

“每天打电话，没有例外。”她复述了长官的命令。

“不需要这样讽刺我吧。”

“对不起。”

“旧伤还会痛吗？”

“还好，好多了，好多了。”

莱安德罗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玻璃瓶交给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药，但是你用了这个，一定会感谢我的。药性不像注射的药水那么强。就是药丸而已。不要空腹服用，尤其不能和酒精一起下肚。”

阿莉西亚接下药罐，随手塞进皮包。此时此刻，她不想跟人争论。

“谢谢。”

莱安德罗点了点头，随即由手下陪同朝着出口离去。

火车在车站拱顶下等候。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男孩在月台口查看她的车票，带她走向头等车厢，那是这班火车的第一节车厢，而且是空的。男孩不经意发现她略微跛行，于是协助她上了火车，陪她走到包厢，帮忙把行李抬到架上，并拉开窗帘。一群旅客在月台上移动，在清晨薄雾晕染下宛如镜中倒影。阿莉西亚赏了男孩小费，关上包厢门之前，他还恭敬地行了礼。

阿莉西亚瘫坐着，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站的灯火。不久后，火车开始缓缓拖行，她随着微微摇晃的车厢摆动，一边想象雾锁云深的马德里拂晓景致。就在此时，她看见了他。巴尔加斯在月台上奔跑，努力想登上火车，手指几乎触及车厢，却终究前功尽弃。他看见了眼神涣散的阿莉西亚，她在车窗前愣愣望着他，面无表情。巴尔加斯最后还是放弃了，双手撑在膝盖上，无奈地苦笑，几乎喘不过气。

城市消失在远方，火车驶入广袤无边的平原。阿莉西亚能感受到在暗夜高墙之外，巴塞罗那已在风中嗅出她的踪迹。想象着巴塞罗那像一朵黑玫瑰逐渐开展，霎时，她心感豁达，一如注定倒霉的人自我安慰，她告诉自己，那或许只是疲累吧！反正也无所谓了。她闭上眼睛，就这样沉沉睡去，火车在阴暗中奔驰，一路驶向灵魂迷宫。

[1] 《神曲》地狱篇中，地狱入口的铭文。

[2] 法国犯罪小说中的虚构人物。

明镜之城

巴塞罗那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LA CIUDAD DE LOS ESPEJOS

Barcelona Diciembre de 1959

1

冰冷。一股冰寒啃噬肌肤，割刮肉身，锥心刺骨。那股湿冷毫不留情地撕裂肌肉，五脏却如烈火焚烧。恢复意识的当下，这是他脑中浮现的唯一念头。

周遭几乎一片漆黑。高处仅有一丝天光渗入。阴暗中的微光仿佛一缕耀眼的粉尘，显示出他被囚空间的边界线。他的瞳孔逐渐放大，眼前隐约可见房间的样子，墙壁皆由石砖砌成，墙上渗出的水渍在阴暗中闪闪发亮，仿佛正发出阴沉的悲泣。同样也是石砌的地板，积聚了一摊湿漉漉的东西，但不像是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恶臭。前方有一排生锈的粗大铁条，铁条外则是一小段阶梯，往上延伸到黑暗中。

他在一间地牢里。

巴利斯企图起身，软弱无力的双脚偏不听使唤。勉强往前挪了一步，双膝随即失控，让他侧身摔倒。脸部重重着地后，他忍不住咒骂了几句。然后，他试图平静下来，维持原状趴在地上好几分钟，脸部着地后黏上薄薄一层胶状物质，散发着夹杂甜腻的金属味。他口干舌燥，仿佛吞下了一把泥土，嘴唇也龟裂了。他举起右手要摸摸嘴唇，竟发现这只手已失去知觉，仿佛手腕以下都不存在。

他使劲撑着左手臂，总算缓缓坐起身子。他将右手举到面前，并在昏黄的微光中仔细打量。右手抖个不停，却毫无感受。他试图张手握拳，但肌肉并未回应。这时他惊觉自己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裹着两个伤口的破布条上沾着深褐色污渍。巴利斯想高声呐喊，哑嗓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他无力地往后一躺，双眼紧闭，为了避免嗅闻那浓烈的恶臭，开始以口呼吸，同时脑海中浮现童年的回忆。多年前的夏日，在父母位于塞哥维亚近郊的农庄，一条老狗躲在地窖里奄奄一息。巴利斯依然记得充斥家中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极了此刻烧灼喉咙的气味。只是，当下这股臭味甚至更糟，他的头脑几乎无法运作。片刻之后，或许是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钟头，疲惫将他击溃了，于是，他陷入半梦半醒之间的昏睡状态。

他梦见自己搭火车旅行，列车上除了他没有其他乘客。火车头在黑色蒸汽中驶向迷宫般的城区，放眼尽是雄伟的教堂和尖塔，猩红天空下，一座座桥梁集聚如丛林，还有一大片凌乱错置的屋宇。火车进入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之前，巴利斯探头到车窗外，看见隧道入口两旁伫立着两座展翅的巨大天使雕像，双唇间露出尖锐的利牙，横楣上摇摇欲坠的看板写着：

巴塞罗那

火车遁入隧道，轰隆巨响仿佛凄厉嘶吼，接着，火车从另一头窜出来时，蒙锥克山矗立前方，山头的城堡披着胭脂色天光。巴利斯突觉腹部一阵翻搅。

身形佝偻的查票员像一截受摧残的树干，在走道上朝着他走来，然后在他的包厢前停下脚步。他的制服上挂着一张名牌，写着“萨尔加多”。

“您下一站该下车了，长官……”

火车在蜿蜒山路上攀爬，渐渐进入监狱范围内。列车在漆黑的通道上停驶，他下了车。接着，火车再度发动，消失在黑暗中。巴利斯转身一看，惊觉自己已被囚禁在监狱地牢。铁窗外有个漆黑身影望着他。巴利斯亟欲辩解这一切都是误会，而且他就是这所监狱的典狱长，却失声说不出口。

稍后，疼痛逐渐加剧，把他从昏沉的睡梦中惊醒，仿佛一股电流窜通全身。

腐臭、阴暗与寒冷依旧，但此刻的他几乎无感。唯一仍在脑子里打转的是痛苦。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痛苦，是他始终无法想象的苦楚。右手犹如燃烧的烈焰，他觉得这只手仿佛伸入了火炉，怎么也挪不开。他用左手紧掐住右手臂。阴暗中仍隐约可见两个原本应该连接手指的深色伤口已经化脓，流出带有血色的浓稠液体。他在心中发出沉默的呐喊。

剧痛有助于回忆。

事件发生的经过开始在他的思绪中重组。他忆起远方那个暮光下的巴塞罗那，透过车窗望着城市缓缓升起，宛若庆典的巨型装饰，随即想起自己对这座城市何其痛恨。忠心不二的保镖比森特默默开着车，全神贯注于行车状况。就算感到恐惧，他也不会表现出来。车子驶过一条条大道和街巷，一路上只见裹着厚重冬衣的人们行色匆匆，在琉璃薄雾般的剔透雪帘中穿梭。他们沿着大道行驶，朝着城市高处前进，迅速进入九弯十八拐的蜿蜒道路，来到瓦维德雷拉区。巴利斯依然记得城堡正面仿佛从天而降。城市的低地一片黑暗，消失在海里。缆车沿着山坡攀爬，一路勾勒出蛇行的灯影，映出山坡上气派的摩登别墅。就在那一片山林中，浮现出一座老宅邸的影像。巴利斯咽下口水。比森特看着他，接着他点头回应。这一切很快就会有个了断。巴利斯将左轮手枪扣紧扳机。抵达别墅入口时，天色已暗，车子驶进种满灌木丛的花园，院子里干涸的喷泉池爬满常春藤。比森特在通往大门口的阶梯前停车，熄火后掏出左轮手枪。比森特向来不用其他手枪。他曾说，左轮手枪绝无失误。

“几点了？”巴利斯的声音轻若细丝。

比森特来不及答复。一切发生在转瞬间。当巴利斯发觉车窗旁的身影时，保镖正要拔起车钥匙，根本没看见有人靠近。比森特一语不发，立刻将长官推往一旁，朝车外开了一枪。车窗在巴利斯面前碎裂，他察觉些许玻璃碎片插入了脸部肌肉。高分贝枪响让他暂失听觉，耳内仅剩轰雷般的噪声，车内硝烟味仍未散去，驾驶座旁的车门突然打开了。比森特回过神，手握左轮手枪，却没有时间完成第二次射击，因为有一样东西已经抢先攻击他的脖子，两只手紧紧掐住他的颈部。暗红色鲜血从指间溢出。主仆两人一度四目交接，比森特迷惑的目光里尽是不可置信。霎时，保镖倒在方向盘上，喇叭因此响起。巴利斯试图扶住他，伤者却倒向另一侧，上半身就这样悬在车外。巴利斯双手紧握左轮手枪，瞄着驾驶座旁车门外的阴暗处。这时候，他隐约感受到背后的气息，转身想开枪时，迎上前来的却是一记重拳。他感受到锐利金属划过骨骼，紧接着一阵眩晕，眼前一片模糊。左轮手枪掉在大腿上，他惊见手臂上血流如注。那黑影逐步逼近，手上还拿着沾血尖刀，刀上的鲜血一滴滴往地上掉。巴利斯试图打开车门，但保镖开的第一枪击中车门，门锁因此卡住了。有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往外拉。巴利斯发现自己被强行拉出车窗破洞，在铺石路上拖行，接着是有棱有角的大理石阶梯。他听见轻盈的脚步声靠近。月光映出了它，神志错乱的他以为是天使，接着想象那恐怕是死神，但定睛一看，巴利斯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笑什么笑，混账东西……”有个声音这样说。

巴利斯面露微笑。“你长得真像她……”他嗫嚅着。

巴利斯闭上双眼，等着对方一枪把他毙了，但子弹却迟迟不来。他感受到那个天使吐了他一脸口水。接着脚步声逐渐远离。上帝怜悯他，或是恶魔也罢，不久后，他失去了知觉。

他已经不记得事发时间究竟是几个钟头前，抑或几天、几周前。这座地牢里，时间停滞。此时此刻，只有寒冷、疼痛与阴暗。他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愤怒。他爬到铁栏前用力拍打冰冷的铁条，直到皮开肉绽。他紧抓着铁条不放，此刻通往地牢的楼梯高处出现了一道亮光。巴利斯依稀听闻脚步声，抬头企盼着，并伸手到铁栏外不断哀求。地牢看守人在暗处观望他，濡濡不动。那人脸上有东西覆盖，让他联想到格兰大道服装店橱窗里人型模特僵硬的表情。

“是您吗，马丁？”巴利斯问道。

但他未得到任何回应。地牢看守人只是一语不发地望着他。巴利斯终究还是妥协了，似乎想借此让对方了解，他很清楚这样的游戏规则。

“水！拜托让我喝水……”他苦苦哀求。

接下来良久，看守人始终无动于衷。巴利斯设想过所有状况，心想此人的出现不过是加深了极度伤痛而产生的幻觉，伤口感染最终会吞噬他的生命……就在这时，地牢看守人往前走了几步。巴利斯脸上堆着笑，姿态温驯。

“我要喝水！”他提出要求。

一股尿液喷在他脸上，满脸的伤口顿时疼痛如烈焰烧灼。巴利斯发出嚎叫，拖着身体往后挪，直到背部抵住石墙，接着把身子缩成一团。看守人走上楼梯后就此匿迹，关门声传来后，仅有的微光再度消失。

此时，他惊觉地牢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忠心的保镖比森特正靠墙坐在角落，不动如山。他的双腿隐约可见，还有他那双手。手掌和手指已经肿胀，并呈现青紫色。

“比森特？”

巴利斯爬上前去，但因恶臭扑鼻而却步。他躲到对面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紧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双腿间隔绝臭味。他试图在脑中勾勒女儿梅希迪斯的模样，想象她在花园玩耍，或流连在娃娃屋里，或乘坐她专属的小火车。他想起她儿时的样子，她注视他的眼神，让他心甘情愿接受她的一切，那眼神散发的光彩，照亮了生命中阴暗的角落。

过了半晌，寒冷、剧痛和疲劳已让他招架不住，并感受到自己再次慢慢失去知觉。或许是死神降临了，他在心中如此期盼着。

2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莫名其妙醒了过来，心跳仿佛火力十足的冲锋枪，胸口好像坐着瓦格纳歌剧的女高音。他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漆黑，他试图缓和急促的呼吸。闹钟的指针证实了他的臆测，此刻甚至还不到午夜。大约一个钟头前，他好不容易安然入睡，如今，失眠又像一列横冲直撞的电车猛力冲撞他。身旁的贝尔纳达规律地发出小牛般的鼾声，一脸幸福地微笑着沉浸在梦乡。

费尔明，我想你要当爸爸了！

怀了身孕的她比从前更迷人，凹凸有致，让人想扑上去咬一口。他很想送上一次“午夜快车服务”，但他不敢吵醒她，不能破坏她满脸的纯真祥和。他明白得很，真把她吵醒了，恐有以下两种可能：荷尔蒙从毛细孔渗出，让贝尔纳达变成凶狠的母老虎，或者更糟糕的是，任何娱乐活动都可能威胁到她肚子里的孩子……费尔明并不怪她。贝尔纳达已经失去了他们结婚前不久怀上的孩子。她悲痛万分，费尔明当时生怕从此永远失去她。后来，医生一再向他们保证，贝尔纳达才总算对生命重拾希望。但如今她又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就怕再度流产，有时，似乎连呼吸都能让她心生恐惧。

——亲爱的，医生不是说了吗，不会有事的。

——那医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跟你一样。

所谓有智慧的男人，就是别往火山口跳，别搞革命，不要招惹孕妇。费尔明悄悄下床，踮着脚尖溜到饭厅，蜜月旅行归来后，他们就在这个华金柯斯塔街的简朴小公寓落了户。他打定主意要把遗憾、性欲和瑞士糖一起吞下肚，但开了储物柜，才发现家里一包糖果都不剩。费尔明觉得自己的灵魂顿时坠到脚边。这事态可严重了！这时他想起弗兰萨车站大厅有个卖糖果和香烟的摊贩总是营业到午夜，那小贩叫瞎子迪亚戈，摊子上总有琳琅满目的糖果，动不动就喜欢说些低级笑话。他光是想到柠檬口味的瑞士糖就猛吞口水，于是毫不迟疑地换掉睡衣，裹上足够的保暖衣物，仿佛接下来要夜行西伯利亚。装备齐全后，他走出家门，打算好好满足自己的基本需求，另外散步也能助眠。

拉巴尔区是失眠之乡，此地虽然夜夜未眠，但让人乐于遗忘。在这里，不管你有怎样的悲伤故事，只要往前走几步，遇见的人或看见的事物通常会让人省悟，在世间的生命牌局里，原来还有人比你拿到更糟的烂牌。命运交错的深夜里，尿液和瓦斯路灯形成瘴气，深棕色狭街暗巷，这景象，是魔力还是警告，全看个人如何解读。

费尔明穿行在喧闹的人群里，窄巷幽暗曲折。最后，他现身哥伦布雕像底座旁。海鸥的白色粪便将雕像抹得灰白，算是对地中海饮食的致敬。费尔明沿着大道走向弗兰萨车站，不敢回头张望，就怕窥见不祥的蒙锥克堡矗立山头。

一群放肆的美国海军大兵正在港口附近闲逛，一路寻觅着和亲切的本地女孩来场文化交流的机会，从她们那里学几个简单的词语或三四样沿海地区特有的小花招。他想起了萝西朵，她是他青春岁月骚乱黑夜里的慰藉，她那丰满的胸部、纯洁的灵魂，不止一次解救了深陷孤独的他。他想象她和富商未婚夫一起环游世界，这一次，命运总算对她展露了笑容。

他边走边想着萝西朵和拥有金子般心灵的人——这种珍贵物种总是受到绝种的威胁，不知不觉中便抵达车站。他一眼就看见正准备收摊的瞎子迪亚戈，赶紧跑上前去。

“嗨，费尔明，我以为这种时候你应该围着老婆转呢！”迪亚戈调侃他，“怎么，瑞士糖没了？”

“一颗都不剩啊！”

“我有柠檬口味的，还有凤梨和草莓口味的。”

“给我柠檬口味，要五盒。”

“再加一盒，就算是我送你的赠品。”

费尔明付了钱，还给了他小费。迪亚戈数都没数就直接把钱币丢进电车查票员的挎包里。费尔明始终想不通，迪亚戈怎么知道顾客有没有诓他？但他偏偏就清楚得很。他生下来就没有视力，厄运不断，独居在公主街没有窗户的小旅馆房间，最好的朋友是一台收音机，借此聆听足球赛事和让他开心大笑的趣闻。

“你是来看火车的，对不对？”

“嗯！老习惯了。”费尔明说道。

他看着瞎子迪亚戈朝小旅馆走去，没有人在房里等他，甚至连一只臭虫都没有，接着，他挂念起贝尔纳达，此时正在床上睡得安稳，身上散发玫瑰花露水的香味。他原本打算回家，却转念决定进入车站大厅，一九四一年一个久远的深夜，他返回巴塞罗那，首先抵达的就是这座蒸汽与钢铁构筑的殿堂。他一向深信命运除了喜欢在背后出手，肆无忌惮地攻击无辜良民，也喜欢在火车站驻足停歇。悲剧和喜剧，创伤和复原，背叛和缺席，都在这里开始和结束。常言道，人生就是一座火车站，人们几乎总在这里登上或被推上错误的车厢。

这种咖啡馆闲聊程度的思绪通常只在凌晨浮现于他的脑海，这时候的他身体疲惫，脑袋却还像陀螺转个不停。费尔明决定将廉价的肤浅哲学转换为木制长椅的简朴舒适，于是，他进入车站的扇形拱顶月台区，他认为，这种精明的建筑设计给刚刚到站的人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息：巴塞罗那的未来十分不明朗。

他坐在长椅上，剥开瑞士糖包装纸，随手往嘴里一塞，全心进入甜食的涅槃，视线早已偏离黑夜中的火车轨道。片刻之后，他感觉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瞥见火车头灯光划开了午夜的黑暗。几分钟后，火车拖曳着一缕蒸汽缓缓进站。

海上涌入的夜雾掠过月台，长途旅行后下了车的旅客顿时陷入海市蜃楼。费尔明观察从面前经过的旅客，细究他们疲惫的神情和讲究的衣服，想象着他们为这座城市带来的变化和形势转折。他开始爱上这个快速检阅陌生人的全新嗜好。

她从白色蒸汽缭绕的车厢走出来，像费尔明最爱的女演员出现在二十世纪黑白银幕上的辉煌场景。这个女人——虽然她顶多不过三十岁，但不能称她为女孩或者小姐那些现在流行的称呼——她略微跛行，一副令人好奇的脆弱模样。

她有张历经风霜的瘦削面容。若要向好友达涅尔形容这名女子，他会说，她看起来就像他在蒙锥克监狱的老战友戴维·马丁的小说中偶在午夜现身的鬼魅天使，尤其像难以形容的珂洛伊——这位曾穿梭在《诅咒之城》系列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串联了诡谲的情节，曾让他一头栽进狂热的阅读中欲罢不能，他从书中学会了下毒杀人的繁琐细节，还有精神病患谋杀犯的惊狂激情，以及女性内衣的多变与魅力。他告诉自己，或许在精神和生殖腺都凋萎之前，是该找时间重读那套哥特小说了。

费尔明看着她逐步走近，并与她四目相接。在那一闪即逝的瞬间，他不由得赶紧低下头，任由她从面前走过。费尔明把头埋进大衣里，然后别过头。旅客陆续往出口离去，那个女人也在人群之中。他继续坐在原地，冷得近乎全身颤抖，直到火车站站长走近他。

“先生，今晚不会再有火车进站了，您不能留在这里睡觉啊。”

费尔明点头应允，随即拖着脚步离去。到了车站大厅，他四处张望，却已不见她的踪影，接着他赶紧跑到街上，冷风迎面而来，立即将他带回寒冬的现实。

“阿莉西亚？”他迎风问道，“是你吗？”

费尔明喟叹，接着迈步往阴暗巷弄走去，一路告诉自己，不可能的，刚刚那双眼眸，不可能是多年前烽火漫天的夜晚失散的小女孩的双眼。那个他无力营救的女孩阿莉西亚，应该在那一夜和其他人一样死在战火中了。不会的，就算是复仇女神，也不会有如此残忍的幽默感。

或许是回魂的鬼来提醒他：一个任由无辜幼儿死去的人，根本不值得有后代。上帝的暗示一向深不可测，神父早就说过了。

“这个应该经过科学验证才能成立。”他大声告诉自己，“就跟晨间勃起一样。”

费尔明对于这个以经验为根据的法则深信不疑，他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两颗瑞士糖，朝着回家的路前进，温暖的床上有贝尔纳达在等着他，他相信，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假以时日，他迟早会解开这个谜团，抑或谜团向他揭开深藏已久的真相。

3

阿莉西亚走向车站出口时，察觉到那个坐在月台入口长椅上的身影，那人在偷偷观望她。一个瘦小的男子，瘦削的脸庞却嵌了个大鼻子，仿佛从戈雅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套着尺寸过大的大衣，让人联想到受困在自己壳里的蜗牛。阿莉西亚敢打包票，他的大衣下面一定裹着报纸保暖，或者是为了什么别的用途，这是战后那几年常用的招数。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忘了他，并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战后近二十年仍在大城市阴暗角落游荡的孤魂，仍旧企盼重振西班牙往日荣光。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在她与命运正面交战之前，相信巴塞罗那会给予她几个钟头的平静时光。阿莉西亚挺身走向出口，许久未回头张望，并暗自祈求恶魔，希望他没认出她。那一夜之后，二十年过去了，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她在火车站前上了出租车，要求司机载她到阿维尼奥街十二号，说出地址时声音微微颤抖。车子沿着伊莉莎白二世大道驶向拉耶塔纳大道，一路回避频频排放烟雾、电缆火花四溅的电车。阿莉西亚隔着车窗观察阴郁的巴塞罗那街景，那些拱门和尖塔，旧城区的老巷弄、矗立高处的蒙锥克堡遥远的点点灯火。故乡啊！她告诉自己，这就是阴暗的故乡。

时值凌晨，街上车辆稀稀落落，不过五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司机让她在阿维尼奥街十二号下车，并再三感谢比车资多了一倍的丰厚小费，随即往港口驶去。阿莉西亚刻意迎着冷风，空气中弥漫这一带特有的气味，巴塞罗那旧城区的味道，连雨水都冲刷不掉。她不禁面露微笑。有时候，不好的记忆也懂得区分场合。

她的旧居离费尔南多街转角仅数步之遥，正对面即是格兰咖啡馆。阿莉西亚伸手在大衣口袋掏钥匙，却听见大门打开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门房太太赫苏莎那张笑嘻嘻的脸。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她激动地扯着大嗓门。

阿莉西亚还没来得及回话，赫苏莎像是套上羽毛围巾似的急忙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脸上印满亲吻，散发着一股茴香酒味。

“快让我好好看看！”门房太太说着松开了她。

阿莉西亚笑容可掬。“千万别说我太瘦了之类的。”

“这种话通常是男人说的，他们这辈子大概就只有这句话说对了。”

“赫苏莎，真不知道我有多想念您。”

“说得真不害臊。来，我再亲一个！你可不值得我的吻！离开这么久，没回来过，也没打过电话，连一封信也没有……”

赫苏莎·拉沃德塔是战争寡妇，有活九条命的精力和意志。她在这栋公寓当门房已经十五年，栖身于入门玄关尽头的两房小公寓，与她相伴的只有一台固定在罗曼史广播剧频道的收音机，以及她从街上捡回的垂死老狗。她替老狗取名“拿破仑”，但就连走到街角小便它都很难完成，大半时候才走到入口信箱就忍不住撒下一泡尿。为了贴补微薄的门房薪水，她平日也替左邻右舍缝补衣服。这年头多的是嘴巴缺德的人，他们常说赫苏莎这个人，见到茴香酒比看到穿紧身裤的船员还要亢奋，还说有时她一喝起闷酒就会关在小公寓里又哭又叫，把可怜的老狗吓得哀叫。

“快！快进来，外头简直冷死人了。”

阿莉西亚跟随入内。

“莱安德罗先生今早已经打过电话，他说您要回来啦！”

“莱安德罗先生总是那么周到。”

“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赫苏莎把他捧得高高在上，“他真会说话，措辞优美……”

这栋房子没有电梯，楼梯的设计似乎是要打消人上楼的念头。赫苏莎在前领路，阿莉西亚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用力踩，一路追着她的脚程。

“我已经开窗通风，还把家里布置了一下，那间屋子是需要好好打理了，费尔南迪托帮我一起整理的，希望您不会介意。他一听到您要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费尔南迪托是赫苏莎的侄子，个性单纯如白纸，就算把他卖了还会帮你数钞票，受困于少年的迷恋之中。不仅如此，上苍作弄之下他一副傻蛋的模样。他和母亲同住在隔壁那栋房子，平日在海鲜食品店当送货员，但绝大部分心力全用来给阿莉西亚写情诗，在他眼里，她结合了茶花女和白雪公主邪恶继母皇后的特质，让人无法抗拒。三年前，阿莉西亚即将离开巴塞罗那之际，费尔南迪托向她告白，宣示了对她永志不渝的爱恋，以及共同生育至少五个孩子的决心，他以天父之名，承诺自己的身体、心灵和所有一切皆属于她，就为了在离别时索取一个吻。

“费尔南迪托，我们差了十岁。你老是胡思乱想这些，这样是不对的。”当时，阿莉西亚一边帮他擦干眼泪，一边开导他。

“阿莉西亚小姐，您为什么不爱我？是不是因为我对您来说不够有男子气概？”

“费尔南迪托，你的男子气概绰绰有余，打败一整支魔鬼军团都没问题，但你应该找个年纪相近的女朋友，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我说得没错。我只能跟你当普通朋友。”

费尔南迪托有着年轻拳击手毅力大于天赋的骄傲：无论挨了多少拳，他绝不放弃。

“永远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您的，阿莉西亚，没有任何人像我这样。”

她要搭车前往马德里那天，费尔南迪托受拉丁舞曲广播的启发，身着周日上教堂才穿的西装，脚踏擦得锃亮的皮鞋，现身火车站等待她。他手握一把红玫瑰，可能是花了一整个月薪资买来的，坚持要她收下一封文情并茂的情书，内容连查泰莱夫人看了可能都要脸红。而阿莉西亚看了信只想哭，却不是费尔南迪托渴望的那种喜极而泣。阿莉西亚登上火车并摆脱这位新手情圣之前，费尔南迪托努力鼓足勇气，打算送上十五岁以来便梦寐以求的深情一吻，就算只有昙花一现也满足。

“您摧毁了我的人生，阿莉西亚小姐。”他边说边啜泣，“我可能哭到死。我听说过，这种事情有时候会发生。眼泪流干了，最后主动脉会破裂。我前几天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到时候您就会收到讣闻，然后就把我给忘了。”

“费尔南迪托，就算我活到一百岁也不值得你的一滴眼泪。”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

“没有任何一本书能替你讨公道的，费尔南迪托，除非是一本生物专著。”

“您就这样无情无义地走了。将来有一天，您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时候，一定会想念我。”

阿莉西亚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她原本打算亲吻他的双唇，但这样恐怕会要了他的小命。

“我会想念你的，费尔南迪托，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努力把我忘了吧！”

她们总算爬上阁楼，来到旧居寓所的大门前，阿莉西亚立刻让位。赫苏莎打开门，接着开了灯。

“放心，”门房太太似乎读出了她的心思，“那孩子现在交了一个可爱的女朋友，现在聪明多了，来，请进来。”

阿莉西亚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走进屋里。赫苏莎在门口等着。玄关的花瓶插着鲜花，屋里弥漫清新宜人的气味。她慢慢巡视了每个房间和走道，仿佛这是初次造访公寓。

她听见背后传来赫苏莎将钥匙放在桌上的声响，接着回到饭厅。赫苏莎微笑望着她。

“一点都不像已经过了三年，对不对？”

“仿佛已经过了三十年……”阿莉西亚这样回应。

“您这次会停留多久？”

“目前还不知道。”

赫苏莎点点头。“好啦！您一定很累了。要吃晚餐的话，厨房里有现成的。费尔南迪托已经帮您把储物柜都填满了。有任何事情的话，您知道我在哪里。”

“非常感谢，赫苏莎。”

门房太太别过头去。“我很高兴您回家了。”

“我也很高兴。”

赫苏莎关上大门后，阿莉西亚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下楼的阶梯里。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探头出去。巴塞罗那旧城区绵延无尽的屋宇在底下延伸，大教堂和海上圣母教堂的尖塔矗立在远方。她细心观察阿维尼奥街的动静，看见对面手工帆布鞋店门口阴影下有个人影在那儿吞云吐雾，银卷般的烟雾沿着墙面爬上屋子。阿莉西亚盯着人影好一会儿，最后移开了视线。现在就开始想象威胁的阴影还太早，接下来有的是时间。

她关上窗，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餐桌旁坐下，吃了点面包夹乳酪，外加一些坚果。接着，她开了餐桌上那瓶系了红色蝴蝶结的白葡萄酒。会花心思考虑这种细节的只有费尔南迪托了，他居然还记得她这个小嗜好。她斟了一杯酒，闭目啜了一口。

“希望这不是下了毒的酒才好。”她自言自语，“祝你健康，费尔南迪托。”

这是一瓶上等好酒。她倒了第二杯，然后在客厅的扶手椅坐下，打开收音机，确定还能使用。她慢慢品尝佩内德斯出产的美酒，没多久就厌倦了一连串的简短报道，这些新闻再三提醒听众，仿佛就怕大家忘了一件事：西班牙是全世界最令人钦羡的阳光国度。她关掉收音机，打算动手整理行李。她把行李箱拖到饭厅中央，在地板上打开。看着箱子里装的东西，她不禁自问，为什么大费周章带来那么多根本不想再穿的衣物和旧东西？她很想把行李箱盖上，请赫苏莎隔天把东西捐给慈善机构。她从行李箱里抽出来两样东西：一把左轮手枪和两盒子弹。这是莱安德罗在她入行第二年送的礼物，阿莉西亚当时即心存疑虑，这把手枪大概有特殊来历，而她的师父却不愿透露。

“这是什么？大将军的炮筒吗？”阿莉西亚发出质疑。

“如果有意见的话，我去弄把女性专用手枪给你，象牙枪柄，加上两支镀金枪管。”莱安德罗回答她。

“这玩意儿要拿来做什么？要我朝着贵宾犬练枪法吗？”

“这是拿来防止任何人朝你开枪的。”

最后，阿莉西亚还是收下了这个笨重的东西，假装默默接受，不可言明的禁忌一概以礼貌性的微笑和缄默隐藏，这样她才得以直视镜中的自己，为了活命自我欺骗。她双手握着手枪，掂了掂重量，接着打开弹夹，确定没有子弹。她小心翼翼将六颗子弹装入弹夹，然后起身走向屋内那面书墙。她不在的这三年，赫苏莎和她的鸡毛掸子大军依旧把书架打点得一尘不染。她抽出《浮士德博士的悲剧》法文译本旁那本真皮装帧的圣经，随手翻开。书的内页被刀子掏空，成了她私藏武器的完美盒子。她把手枪放入《圣经》里，塞回书架上。

“阿门！”她喃喃自语。

她盖上行李箱，进了卧室。刚洗好熨平且飘着香味的床单迎接她，长途火车的劳顿加上酒在血液里发酵，睡意自然涌上。她闭上双眼，聆听街市传来的嘈杂声。

那一夜，阿莉西亚又梦见烽火连天的景象。为了躲避轰炸，她在拉巴尔区的屋宇上一次次纵身跳跃，周遭房屋成了残垣断壁，火柱浓烟四起。成群战机低空掠过，轰炸了正在街巷中逃往防空洞的百姓。她在彩虹剧院街檐口探头一望，瞥见一名妇人带着四名幼儿混在人群中仓皇逃往兰布拉大道，脸上写满惊恐。一阵如雨的炸弹横扫街道，母子五人的身体炸出血窟，肚肠外漏仍勉力奔逃。阿莉西亚紧闭双眼，又一次爆炸。听闻爆炸声之前，她先感受到威力，仿佛在黑暗中被一列火车迎头撞上。一阵锥心之痛在体侧灼烧，火柱把她抛向半空，掉落在天窗上，滚过尖锐热烫的玻璃碎片，穿过天窗破洞，就这样坠入无知的空白。

数秒钟过后，她停止快速下坠，倒在一幢宏伟建筑尖顶的木栅栏杆旁。她努力爬到边缘，往下一望，隐约可见灰暗中有个螺旋状巨型架构。她揉了揉眼睛，仔细张望，灰暗中一道晕光让她松了口气。脚下是一座浩瀚书城，一幢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妙建筑。过了半晌，她听见迷宫中一座螺旋梯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接着瞥见一位头发稀疏的男子在身旁跪下，检视了她身上的伤口。

他把她抱在怀里，穿过一条条隧道、阶梯和天桥，终于来到建筑底层，把她安置在一张床上，并治疗她身上的创伤，在后来的一次次烽火炮击中，他始终拉着她留在鬼门关外。火光从圆顶高处渗入屋内，她终于得以一窥奥秘，这是她未曾见识过的绝妙建筑。一座群书堆砌的殿堂，隐身在前所未见的宏伟建筑内，是个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地方。因为这样的地方只属于另一个世界，母亲露西娅正在那里等着她，那个禁锢她灵魂的地方。

清晨时分，头发稀疏的男子再度抱起她，带她走过鲜血和恶火交织的巴塞罗那街道，最后来到一所孤儿院，院里那位全身沾着烟灰的医生打量着他们，轻轻摇头叹息。

“这是个破碎的娃娃。”语毕，他转身背对他们。

就在这时，一如多次在梦中所见，阿莉西亚看着自己的身体，并认出那烧焦冒烟的木制栅栏上悬挂着切断的绳索。无眼护士们从墙壁里走出来，并从好心人手中抢走了娃娃，拖着她来到一处无边无际的棚厂，此地有其他数以千计和她一样的娃娃，堆积如一座巨大的山丘。他们将她往里面一丢，随即转身离去，一路哈哈大笑着。

4

破晓时分，冬日白银般的朝阳唤醒了她。阿莉西亚睁开双眼，暗忖这大概是她在巴塞罗那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自由自在的日子。说不定巴尔加斯当天晚上就会出现。她决定将第一个目标锁定在古斯塔沃·巴塞罗的书店，因为书店所在的费尔南多街就在她公寓附近。她还记得维吉尔针对这位店主所提的建议，以及这位老先生对性感美女的偏好，因此决定好好打扮一番。打开旧衣柜一看，这才发现在她回来之前，赫苏莎已经先把所有衣服都洗烫过，还散发着薰衣草香味。她轻抚五彩缤纷的旧战袍，全都是高档的华丽衣物。她离家期间，大楼换了新的热水锅炉，如今，冲个澡就能让整个家里雾气弥漫。

她裹上印有温莎旅馆字样的浴巾，到饭厅把收音机打开，转到一直播放贝西伯爵音乐的电台。凡能创作如此玄妙爵士乐曲的文化，必有美好未来。来到卧室后，她褪去身上的浴巾，穿上一双高级丝袜，这是她某次出任务时在奢侈品店“灰珍珠”买来犒赏自己的战利品。她套上一双中跟鞋，如果莱安德罗在场，肯定不会认同这个选择，接着，她穿上从未穿过的黑色纯羊毛洋装，一上身便曲线毕露。她慢慢地化妆，细细描画血红色双唇。接着，一如她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的每一天，她下楼到格兰咖啡馆吃早餐。

米克尔是咖啡馆的资深服务生，这一带就属他最擅长看人，凡见过的人过目不忘。她刚踏进大门，他立刻就认出她，在吧台后方热络地招呼，完全看不出她上次造访已是三年前的事。阿莉西亚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接着环顾这间古老咖啡馆，此时是大清早，客人都还没上门。无须她开口点餐，米克尔已经端着盘子送上她往常的早餐：一杯牛奶咖啡，两片涂上奶油和草莓果酱的吐司，外加一份仍带着油墨味的《先锋报》。

“您都没忘记啊，米克尔。”

“确实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您了，但也没那么久。阿莉西亚小姐，欢迎回来！”

阿莉西亚断断续续地吃着早餐，一边翻阅报纸。她差点都忘了自己是多么喜欢在一日之始浏览《先锋报》关于巴塞罗那寻常生活样貌的各种报道，一边舔着吐司上的草莓果酱，就这样消磨半个钟头，仿佛时间多得用不完。

例行早餐结束后，她走向吧台，柔和的朝阳下，米克尔正把一个个酒杯擦得晶亮。

“多少钱，米克尔？”

“我帮您记在账上了。明天这时候再见喽？”

“希望有这个福气。”

“您今天非常优雅，去参加典礼吗？”

“比那个更隆重，是书籍的盛会。”

5

迎面而来的是典型的巴塞罗那冬日早晨，迷蒙冬阳正适合悠闲散步。古斯塔沃·巴塞罗的书店就在皇家广场拱门对面，距离格兰咖啡馆不过几分钟脚程。阿莉西亚步行前往，沿途尽是拿着扫帚和水管刷洗街道的清洁工。费尔南多街商家林立，虽是卖场，却更像圣殿：银店一样的糖果店、华丽如歌剧院的西服店，至于巴塞罗的书店，堪称一座博物馆，让人想入内一探究竟，甚至会兴起久留长住的欲望。跨入店门前，阿莉西亚驻足半晌，透过橱窗欣赏店内归类分明的玻璃书橱和一排排书架。一进门，她立刻注意到有个穿蓝色工作袍的年轻店员，正站在梯子上清除书架的灰尘。阿莉西亚佯装没看见他，径自往店里走。

“早安！”店员向她打招呼。

阿莉西亚转过头，送上一个足以熔化铁盒的灿烂笑颜。

年轻店员飞快下了梯子，站到柜台后面，抹布还披在肩上。“请问夫人需要什么呢？”

“是小姐。”阿莉西亚纠正他，同时小心翼翼脱下手套。

年轻人晕陶陶地点头。她很讶异这招总能轻易奏效。男人自甘愚蠢，也是美事一桩。

“请问……我可以跟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谈一谈吗？”

“巴塞罗先生目前不在……”

“您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吗？”

“这个……其实巴塞罗先生几乎已经不来店里了，除非跟客户有约。费立博先生是代理人，他到佩德拉比去替一套书籍估价，应该中午就回来了。”

“请问您怎么称呼？”

“在下贝尼托，请多指教。”

“我说，贝尼托，我看您长得聪明伶俐，相信您一定能帮我。”

“请吩咐。”

“是这样的……这件事有点敏感。我急着求见巴塞罗先生，是因为我有个近亲，他是个了不起的收藏家，最近得手一本书，世上仅有的一本，可能有意要出售，因此，他想请巴塞罗先生出面担任中介和顾问，因为他本人不想曝光。”

“我……我懂您的意思。”年轻人结结巴巴地答道。

“我说的那本书保存完好，是《灵魂迷宫》系列中的一本，作者是维克多·马泰克斯。”

年轻人的双眼睁得像两个大圆盘。“您刚刚说的是……马泰克斯？”

阿莉西亚点头。“听过这个名字吗？”

“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稍候片刻，我马上去联络巴塞罗先生。”

阿莉西亚报以温婉的笑容。店员随即遁入店铺后的休息室，数秒钟过后，她听见电话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小门帘后传来店员急切却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巴塞罗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是，我知道现在几点……不不不，我没有这……是的，先生，是，我想请您……不，我是想请问……我当然喜欢我的工作……不是，拜托……几句话就好，真的只要几句话……谢谢。”

年轻店员恢复冷静之后，重新和老板谈起正题。

“店里来了一位小姐，她说手上有一本维克多·马泰克斯的书要卖。”

一阵漫长的静默。

“不不，不是我瞎编的……什么？我不知道她是谁……没，以前没见过，不知道，很年轻，气质优雅，拜托，是真的很……不，我并不觉得每个都……是的，先生，马上就去……”

年轻人现身休息室门口，笑容可掬。“巴塞罗先生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和他碰面？”

“今天中午过后怎么样？”

年轻人点点头，再度消失了踪影。

“她说今天下午。是的……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再去问问……所以我就不必问她……您说的是，先生……是的，我马上去……没有其他问题了，是的，先生……您也一样。”

年轻店员再次出现时，看起来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还好吧，贝尼托？”阿莉西亚好奇地问道。

“好极了。还请多包涵……巴塞罗先生是个大好人，但，他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式。”

“我不会介意的。”

“他告诉我，如果您没意见，他很乐意今天下午在马术俱乐部和您碰面。他今天会在那里吃午饭，整个下午都待在那儿。您知道在哪里吗？佩雷斯·萨玛尼洛餐厅，就在巴尔梅斯街和对角线大道交会口。”

“我知道那家餐厅。我会跟巴塞罗先生说您帮了大忙。”

“那真是感激不尽。”

阿莉西亚正打算离去时，店员大概想延长访客停留的时间，刻意绕过柜台，想送她到门口。

“真是不可思议……”他略显紧张地主动找话题，“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人看过任何一本《灵魂迷宫》系列，但是在短短一个月内，居然有两个人到我们书店来探听马泰克斯的事。”

阿莉西亚骤然止步。“是吗？另外那个人是谁？”

贝尼托端出严肃的表情，仿佛刚刚提及的是机密。阿莉西亚伸出手，热切地紧抓他的手臂。

“别担心，我们只是私下聊聊而已，纯属好奇。”

年轻店员踌躇不决。阿莉西亚轻轻挨了过去。

“是个马德里来的先生，看来应该是警察。他让我看了证件之类的东西……”贝尼托说。

“他留下姓名了吗？”

贝尼托耸耸肩。“一时想不起来……我会记得这个人是因为他脸上有一道疤。”

阿莉西亚嫣然一笑，把贝尼托逗得更心慌意乱了。

“在右脸颊上吧，那道伤疤……”

年轻人顿时脸色惨白。

“那个人是不是叫作洛马纳？”阿莉西亚问，“里卡多·洛马纳？”

“可、可能是吧……我……我不确定，可是……”

“谢谢。贝尼托，您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帅哥。”

年轻店员探头到店门外呼唤她时，阿莉西亚已经走到街头。

“小姐……您还没告诉我芳名怎么称呼？”

阿莉西亚回眸一望，一脸倩笑，这笑容让贝尼托从早到晚回味不绝。

6

拜访过巴塞罗的书店，阿莉西亚在哥特区蜿蜒错综的老街闲逛，目的地是这一天的第二站。她缓步踱着，脑海突然浮现洛马纳这个人，还有他奇怪的失踪事件。事实上，他们的调查重合，她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些年来她早有经验，洛马纳和她经常在同一条线索狭路相逢。十之八九都是她抢得先机。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的案子，巴德拉把任务交派给她时，曾提起洛马纳当时已经着手调查巴利斯收到的匿名信，而查问有关维克多·马泰克斯著作大概是好几周前的事了。洛马纳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个笨蛋。往好的方面想，如果连洛马纳都开始调查《灵魂迷宫》系列，那么阿莉西亚可以非常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不妙的是，她迟早会再碰见这个人，而他俩碰面时，多半没什么好事。

根据同行流传的小道消息，里卡多·洛马纳是殉职的巴塞罗那秘密警察傅梅洛早年训练出来的徒弟，也是莱安德罗多年来网罗的走狗当中最心狠手辣的一个。在莱安德罗手下做事这些年，阿莉西亚曾几次和洛马纳交手过。上一次碰面是数年前，当时洛马纳喝得烂醉，加上苦追多月的案子被阿莉西亚抢先破案，怒火中烧的他，竟尾随她到西班牙酒店的房门口，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当莱安德罗再也无法保护她的时候，他一定会找个最适当的时机和地点，把她吊在天花板上，慢慢用他那一大箱工具伺候她。

“亲爱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莱安德罗找来的高级妓女，等他厌倦你的时候，我会恭候你的大驾。我保证，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共度一段难忘的时光，尤其是你，这一身细皮嫩肉，正好适合热烫的铁块……”

那次相遇，洛马纳除了自尊大大受挫之外，还不得不请了两周病假，手臂有两道伤口，外加脸颊缝了十八针的刀伤。而阿莉西亚足足失眠了好几周，每天夜里在漆黑中紧盯着旅馆房门，床头柜上摆着左轮手枪，始终怀有不祥预感，总觉得更坏的还在后头。

她决定将洛马纳排除在思绪之外，好好享受她在巴塞罗那街头的第一个早晨。

她顶着朝阳缓步往前，谨慎踏出每一个步伐，驻足观望橱窗时，尽可能不去压迫到臀部。这些年来，她已经学会察觉各种征兆，找出应对方式去回避疼痛，倘若真的免不了，那就尽速止痛。疼痛与她是对战的宿敌，交战多年后，彼此都很清楚双方的能耐，不时挑战对方的极限，但始终遵守游戏规则。即使如此，早晨没穿护具就出门散步，仍让她痛得像全身着了火，她心知肚明，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

此时还不到早上十点，她经过天使门广场，来到圣安娜街，瞥见老旧的森贝雷父子书店橱窗。书店对面有家小咖啡馆，阿莉西亚决定进去找个靠窗位子坐下，休息一会应该能舒服些。

“小姐，喝点什么吗？”服务生一开口就熟络得很，似乎在这里工作了少说二十个年头。

“我要一杯黑咖啡，外加一杯水。”

“自来水还是瓶装矿泉水？”

“推荐哪一种？”

“这就要看您血液里的钙质有多少了。”

“那就瓶装矿泉水吧。请给我原味的。”

“马上来！”

喝完两杯咖啡，半个钟头过后，阿莉西亚发现根本没有人停下脚步好好看一眼书店的橱窗。森贝雷父子的账本大概因长年被遗忘而布满蜘蛛网吧。阿莉西亚突然有股冲动想越过街道，走进那令人愉悦的书香天堂，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但她清楚得很，此刻不宜贸然行动。当下她只能观望。又过了半个钟头，依然毫无动静，阿莉西亚正打算转移阵地时，却看见了他。漫不经心的步伐，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嘴角微扬，神情平静，仿佛具有洞悉世界如何运转的神力。她从未见过他的照片，却在他逐步走向书店大门前一眼认出了他。

达涅尔。

阿莉西亚不自觉地漾起微笑。就在达涅尔正要进入书店时，店门却往外推移，走出一位年轻女子，看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岁。女子拥有纯洁无瑕的美貌，套用广播剧的说法，仿佛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美得令人屏息，傻乎乎的纯情男生一见就会爱得不能自拔。她有大家闺秀的纯真和矜持，她的穿着像是羞于展示自己的身材。她就是传说中的贝亚特丽丝，阿莉西亚告诉自己，她是那个周旋在小矮人之间的纯真白雪公主。

贝亚特丽丝踮起脚尖，挺直身子在丈夫唇上吻了一下。纯洁的一吻，嘴唇仅短暂接触。阿莉西亚无法想象贝亚特丽丝闭着双眼激情热吻的模样，甚至被紧紧揽着腰，即使对方是她的丈夫。另一方面，达涅尔的亲吻仍见少男的青涩，早婚的经验尚未教会他如何搂抱一个女人，双手应该往哪里放，如何精进吻功。显然，根本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事。阿莉西亚收起笑容，暂时抛开脑子里不正经的念头。

“麻烦再给我来一杯白葡萄酒好吗？”她向服务生加点饮料。

街道对面的达涅尔和妻子道别后进入书店。贝亚特丽丝打扮得宜，但看得出经费有限，她走进人群，朝着天使门走去。阿莉西亚暗自推测她的三围，观察她臀部摆动的样子。

“唉，要是我能替你打扮就好了，我的小公主……”她咕哝着。

“小姐，您说什么？”

阿莉西亚转过头看着服务生，他正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眼神夹杂着诧异和疑惑。

“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您是问我吗？”

阿莉西亚看着又长又宽的吧台，确定此时只有他们两人。

“这里还有别人吗？”

“哦！我叫马赛利诺。”

“过来跟我一起坐一会儿吧，马赛利诺？我不喜欢一个人喝酒。这是骗人的，但有人陪当然最好了。”

服务生猛咽口水。

“想喝点什么？我请客。”阿莉西亚大方邀请他，“来杯啤酒怎么样？”

马赛利诺望着她，表情僵硬。

“过来坐下吧！马赛利诺，我又不会吃人……”

年轻小伙子点点头，随即挨着桌边在她对面坐下。阿莉西亚送上甜美笑容。

“有女朋友吗，马赛利诺？”

服务生猛摇头。

“女孩们真是太没眼光了……可不可以告诉我，这酒吧除了大门，还有别的出口吗？”

“什么意思？”

“就是……这里有没有通往小巷道的后门，或是和房子外面的楼梯相连的出口？”

“有个通往中庭的出口，中庭外面就是贝德雷杨斯街。怎么了？”

“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有人在跟踪我。”

马赛利诺往屋外街道看了一眼，立刻提高警觉。“需要帮您打电话报警吗？”

阿莉西亚伸手去摸着服务生的手，服务生差点化为一根盐柱。

“不需要，没那么严重。但我还是喜欢有个隐秘一点的出口，除非会对您造成困扰……”

马赛利诺摇头否认。

“您真是个大好人。说吧……我该怎么报答才好？”

“不用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真的吗？”

马赛利诺以肯定的神情回应。

“我就说女孩们真是有眼无珠，居然漏掉这么一个好男孩，可惜。对了，这里有电话吗？”

“就在吧台后面。”

“介不介意我借用一下？我必须打一通电话联络公事，但我坚持要付电话费哦。”

“就照您说的吧。”

阿莉西亚走向吧台，看见固定在墙上的一部老旧电话。马赛利诺依旧愣愣地坐在桌边，两眼直盯着她。她拨着电话号码，一边还朝他挥挥手。

“麻烦请巴尔加斯听电话。”

“格里斯小姐？”电话彼端传来意兴阑珊的声音，“长官一直在等您的电话。请稍候。”

她听见话筒落在桌上，接着，有人扯着嗓门叫唤她的搭档。

“巴尔加斯，伊涅丝小姐打来了。”她听见有个警官这样说道，另一人则在一旁哼唱情歌。

“我是巴尔加斯。您好吗？正忙着跳萨达纳舞吗？”

“伊涅丝小姐是谁？”

“同事给您的绰号，我是诱骗伊涅丝的唐璜。”

“您的同事真是才华横溢。”

“您是不知道，才华横溢的人太多了。怎么样，有事要告诉我吗？”

“我一直在想，您一定很想念我。”

“嗯……我很坚强地挺过来了。”

“您适应得这么好，我感到很欣慰。我还以为您已经在来巴塞罗那的路上了。”

“如果我能做得了主，我希望您能在那一直单打独斗到退休。”

“您的长官怎么说？”

“长官要我开车上路，一天一夜之后明早跟您会合。”

“说到车子，巴利斯失踪案有没有新进展？”

“没有。他的座车被遗弃在……等等，我查一下笔记，那个……瓦维德雷拉的滨海公路。这地方是在巴塞罗那吗？”

“还要再上面一点。”

“再上面一点？往天堂的方向吗？”

“算是吧。现场有巴利斯和司机比森特的相关线索吗？”

“汽车后座有几滴血迹。车内有打斗痕迹，两人行踪不明。”

“还有呢？”

“就这样了。您那边呢？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有，就是……我很想念您。”阿莉西亚答道。

“回巴塞罗那这件事显然对您影响不小。您现在人在哪里？参加圣母朝圣活动吗？”

“差不多是这样。此时此刻，我正看着森贝雷父子书店的橱窗。”

“成果丰硕。对了，跟莱安德罗通过电话了吗？”

“还没。怎么了？”

“他一整个早上都在追着我问您的下落。赶快打个电话问候他，否则我快被他逼疯了。”

阿莉西亚叹了口气。“我会的。对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当然，这根本就是我人生的新目标。”

“有点敏感……”阿莉西亚解释。

“我的专长。”

“我需要您利用总部的资源帮我暗中调查，洛马纳销声匿迹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洛马纳？无故失踪的那个？”

“认识他吗？”

“听人家提起过。大家对他没一句好话。我会尽量去查的。”

“就这件事，拜托了。”

巴尔加斯松了口气。“我估计明早到巴塞罗那。您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早餐，我顺便向您报告有关洛马纳的调查成果。在我抵达之前，能否别轻举妄动？千万别又捅娄子了。”

“不会的，我保证。”

7

马赛利诺依旧远远观望着她，偶尔露出意乱情迷的眼神，有时则凶狠凌厉地扫视窗外街道，试图找出可疑的跟踪者。阿莉西亚对他眨眨眼，然后竖起食指。

“再打一通就好。”

她拨了直通豪华套房的号码，静候回应。拨通后的第一声铃响，方始即止。他想必坐在电话旁等着，阿莉西亚暗自揣想。

“是我。”她低声说。

“阿莉西亚啊，阿莉西亚……”莱安德罗的语气格外温柔，“我最不喜欢你故意躲着我，你应该知道的。”

“我计划现在打电话的。再怎么样，也不需要找个奶妈一直跟着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您不是找了个人来跟踪我吗？”

“我若要找人跟踪，也不会找这么差劲的，才第一个早上就被发现了，那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您派来的。”

“不是我。会不会是警察总部那些好朋友派来的？”

“若是如此，那么地方警察单位真是一堆无用之才，居然派这种货色来跟踪我。”

“要找到能胜任这份工作的人可不容易。我问你，你要我打电话叫他们把人撤掉吗？”

阿莉西亚考虑半晌。“其实也没这个必要。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了。”

“你别太为难他。我不知道他们派去的是什么人，但很有可能是资历最浅的新人。”

“我这么好对付吗？”

“恰恰相反。在我看来，八成是没有人愿意接受这项任务。”

“您的意思是说……我向来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吗？”

“就像我一再提醒你的，静观其变最重要。接下来看看事情怎么演变再做打算。你和巴尔加斯通过电话了吗？”

“嗯。”

“所以你已经知道车的情况了。家里的状况都好吗？”

“很好。赫苏莎太太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衣柜里的衣服呢，连小时候的童装都烫过了。谢谢您处理得这么周到。”

“我希望你什么都不缺。”

“所以才派了巴尔加斯给我吗？”

“应该是上头的安排，或许是巴德拉的主意。跟你说了，那些人对我们不太信任。”

“为什么？”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去过书店了。今天下午和人有约，希望他可以跟我聊聊维克多·马泰克斯这个人。”

“你还在追那本书啊……”

“我只是想排除它涉入案情的可能性。”

“你约的那个人，我认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是个书商，名叫古斯塔沃·巴塞罗，知道这个人吗？”

他立刻答了话，但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踌躇，阿莉西亚还是感受到了。

“没听过。有任何调查结果就打给我。如果没有，也还是要打给我。”

阿莉西亚正想反驳，却听见莱安德罗冷不防地挂了电话。她在吧台留下一些零钱，算是付了账单和电话费，接着送上道别的飞吻给马赛利诺。

“刚刚的事情，你知我知，别人问你一概不知。知道吗，马赛利诺？”

服务生猛点头，目送阿莉西亚到直通中庭的后门。中庭旁是散布在建筑间的狭窄走道，往外延伸，连接着巴塞罗那旧城区典型的阴暗巷道，狭窄如神学院学生紧实的臀缝。

窄巷从卡努达街延伸至圣安娜街。阿莉西亚在附近兜了一圈，拐过街角，驻足观察众生百态。有个妇人一手推婴儿车，另一手用力拖着不肯挪步的小男孩，他仿佛鞋子被黏胶固定在地上。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在鞋店橱窗外闲逛，余光却飘向一旁穿着丝袜、有说有笑的豆蔻少女。一个当地警察在街道中央漫步，猜疑的目光一路扫视街头动静。就在那儿，那人贴在梁柱墙上，仿佛一张大海报，阿莉西亚一眼就认出那身形矮小的男子，毫不起眼的相貌让人几乎视而不见。他像标本似的杵在那儿吞云吐雾，偶尔神色紧张地张望咖啡馆入口，并不时查看手表。他是个还不坏的人选，她暗想。外表如此普通乏味，连无趣都称不上。阿莉西亚逐步趋前，在他颈后相距数厘米处停下脚步，嘟起双唇，用力吹了一口气。

男子吓了一大跳，差点失衡跌倒。他转过身，一见到阿莉西亚，脸上仅有的血色顿时消失。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她问。

小个儿男子一时哑了口。他的目光来回闪避，最后不得不正视阿莉西亚。

“如果你敢偷跑，我一定在你肚子上狠狠揍上一拳，听到没？”

“听到了。”男子答道。

“跟你开玩笑的。”阿莉西亚面露微笑，“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这个可怜家伙穿着一件像是借来的大衣，看起来就像被捕受困的老鼠。对手用人着实大胆，居然派来这样的货色。阿莉西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

“你叫什么名字？”

“罗维拉。”他咕哝着。

“昨天晚上在手工帆布鞋店门口的人就是你吧？”

“您怎么知道？”

“绝对不能站在路灯下抽烟。”

罗维拉点头认栽，一边低声咒骂。

“我问你，罗维拉，当警察多久了？”

“明天刚好满两个月，可是，如果长官知道我已经被您发现的话，那就……”

“长官不一定会知道。”

“不会吗？”

“不会的。因为你跟我，罗维拉，我们两人要互相帮忙。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小姐，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就是顺水推舟吗？还有，叫我阿莉西亚，我们现在是同伙了。”

阿莉西亚在罗维拉大衣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盒廉价酒吧贩卖的香烟。她点了一根烟，塞进男子双唇间。她让他好好抽上几口，并堆出一脸友善的笑容。

“心情平静一点了吧？”

他点头承认。

“喂，罗维拉，上头为什么非要找你来跟踪我？”

那家伙迟疑了一会儿。

“我无意冒犯您，但其实是……没有人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为什么？”

罗维拉敷衍似的耸耸肩。

“别吞吞吐吐的，你就直说吧！”

“大家说碰见您算是完蛋了。”

“我想也知道。但是，这样的危言耸听显然没把你吓着。”

“最倒霉的是……我根本就没什么选择。”

“你确切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躲在远处秘密跟踪您，然后向上级呈报您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但不能让您发现。可是，您看我这下穿帮了。我就说，这差事根本不适合我。”

“那你为什么还去当警察呢？”

“我本来要做的是绘图设计这行，但是我岳父在市警局当组长。”

“啊！原来如此。而且，老婆大人只看得上穿警察制服的男人。”

阿莉西亚端出一脸充满母爱的神情，手搭在罗维拉肩上。

“男人有时就是要拿出魄力，用行动向世人宣示，你站着小便可不只是做做样子。为了让你见识一下自己的能力，我决定给你个机会好好表现，让我和警局长官、你的岳父与老婆大人瞧瞧，家有男子汉，气势如猛兽！”

罗维拉看着她，吓得差点晕了过去。

“现在起，你还是依上级的指示跟踪我，但你我之间的距离绝不能少于一百米，而且，你要设法别让我看见你。当他们问起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就照着我说的回答。”

“可是……这样合法吗？”

“罗维拉，你是个警察。警察说的一切都合法，这件事本来就合法。”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是当警察的行家，缺的只是自信。”

罗维拉频频眨眼，面露惶惑。“如果我不愿意呢？”

“别这样。老兄，我们正要开始变成好朋友，你如果不愿意，我就去找你那组长岳父，然后告诉他，我看见你趁着教会女校下课时，爬上围墙偷窥，一边打手枪……”

“您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阿莉西亚直盯着他的双眼。“罗维拉，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男子忍不住哀叹。“您真是个恶毒的坏人！”

阿莉西亚紧抿双唇，一脸威胁恫吓。“我如果决定要跟你耍狠使坏，你马上就会发觉的。明天一大早，在格兰咖啡馆门口等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一整天的行程。懂吗？”

简短交谈至此，罗维拉似乎已经萎缩了好几厘米，他对她抛出苦苦哀求的眼神。

“您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对不对？因为我是新人，所以这样取笑我……”

这时阿莉西亚端出莱安德罗的态势，还把他的冷漠眼神模仿得惟妙惟肖。她缓缓摇着头。

“这不是玩笑，这是命令。别搞砸了，祖国和我都指望着你。”

8

二十世纪初期，金钱闻起来仍有一股香气，大笔财富不只是继承的账面数字，而是要向世人展示，一座现代主义风格的宏伟建筑在众声鼓噪中形成，精致工艺混合了虚荣浮夸，一幢高楼赫然在巴塞罗那拔地而起，享受战前和平的美好时代。

这座名为“佩雷斯·萨玛尼洛之家”的建筑，半个世纪来占据巴尔梅斯街和对角线大道交会处，宛若海市蜃楼，又像昭告天下的地标。原本作为私人住宅而兴建，当时的豪门望族大多毫不保留地将自家展现在世人面前，大片落地窗内，黄铜柔光映照巴黎风格庭院的曲折铺石小径，街上来往的众生大方浏览屋内的阶梯、厅堂和枝形琉璃吊灯。阿莉西亚始终觉得这地方像个大鱼缸，人们透过玻璃看尽屋内充满异国风情、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

多年前起，这幢富裕的堡垒早已不作私人住宅之用，而是变成了巴塞罗那本地的马术俱乐部，上流人士在这个高墙围起来的优雅机构里得以避开普通人的汗臭味，虽然他们的祖先是靠着这些人积累财富的。善于观察此类上流轶事的莱安德罗常说，解决了饮食和居住问题之后，人类接下来的首要需求，便是寻自己优于同类、与众不同的理由，并且利用自己的资源表现这一点。马术俱乐部看来就是为此成立的，阿莉西亚怀疑，如果以前莱安德罗没去马德里，这一间间以上等木材打造的沙龙，就是他表演的绝佳舞台。

一名制服笔挺的员工守在俱乐部入口，恭敬地替她拉开铁门。玄关立着闪亮的乐谱架，后方有个面容干瘦的制服男子，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之后，总算露出和善的笑容。

“您好。”阿莉西亚说明来意，“我和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有约。”

员工低头看着乐谱架上的预约表，假装研究了好一会儿，却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在装腔作势。

“尊姓大名？”

“薇若妮卡·赖兰思。”

“女士请跟我来……”

接待员带她走过堂皇的宅邸内部。她经过时，俱乐部会员无不暂停交谈，对她抛出惊讶的眼神，有些人的目光甚至不怀善意。总之，这并非女性访客该来之处，豪门贵族在此，无非是想展现老派的男子气概。因自己受到的注目，阿莉西亚一概回以礼貌性微笑。最后他们来到一间阅览室，室内一大片落地窗，窗外就是对角线大道。他就坐在窗边气派的扶手椅上，啜着鱼缸似的酒杯里香醇的白兰地，这位长相奇特的绅士蓄着威严的八字胡，一身三件式西装，外加公子哥儿派头的皮鞋。接待员在相隔数米处停下脚步，挂着羞怯的微笑。

“巴塞罗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古斯塔沃·巴塞罗，巴塞罗那书店同行敬重的耆老，勤于研究所有女性相关事物及其服装，一见来客，马上起身迎接，热络恭敬地行礼致意。

“在下古斯塔沃·巴塞罗，请多指教。”

阿莉西亚伸出手来，老书商随即轻轻吻了一下，仿佛那是教皇的手。他慢条斯理地行了吻手礼，其实是借机观察对方的手，大概连手套尺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是薇若妮卡·赖兰思。”

“赖兰思是您那位收藏家亲戚的姓氏吗？”

阿莉西亚暗想，她一踏出书店，贝尼托肯定马上打电话给巴塞罗，一五一十报告了所有细节。

“不是，赖兰思是婚后冠的夫姓。”

“这样啊，事前先稍微了解一下……我知道了。来，您请坐！”

阿莉西亚在巴塞罗对面的扶手椅坐下，闲适地欣赏屋内特有的贵族氛围。

“欢迎光临老旧陈腐的富人窝！这里除了新富阶级，还有豪门女婿，娶了富贵名门的女儿，一跃就进了龙门。”巴塞罗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紧跟着她的视线。

“您不是这里的会员吗？”

“多年来，由于道德洁癖，我一直拒绝入会，但这些年来形势所逼，我不得不屈服于这座城市的现实，只能随波逐流。”

“但是入会一定也有好处。”

“当然。这里能认识许多大有来头的人物，这些人一心想把继承的大笔遗产花在他们不懂也不需要的事物上，这里可以打破您对自封的精英的浪漫想象。白兰地很不错，更是研究社会考古学的最佳所在。巴塞罗那居民超过百万，但是关键时刻能够解决问题的不到四百个。这座城市门路封闭，一切取决于谁拥有钥匙、要替谁开这扇门，以及站在门槛另一边等着的是谁……不过，我想这些对您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吧？赖兰思太太，不好意思，尽让您听我这老书商大放厥词，说些过时的道义陈词，要不要喝点什么？”

阿莉西亚摇头婉拒。

“那倒也是，您想进入正题了吧？”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会，我也正有此意。您把书带来了吗？”

阿莉西亚从皮包里掏出用丝巾包裹的《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交给他。巴塞罗双手接过书本，立刻轻抚着封面，眼神发亮，嘴角上扬。

“《灵魂迷宫》系列啊……”他咕哝着，“我想您大概不会告诉我这本书是怎么得手的。”

“书本的主人希望能保守这个秘密。”

“我了解。容我稍微看看……”

巴塞罗打开书本，缓缓翻着书页，一脸津津有味，高兴得像是得到绝无仅有的宝贵礼物。阿莉西亚甚至怀疑，这位书商恐怕已经忘了她，就这样一头栽进小说里，突然，他停止翻阅，抬起头对她抛出询问的眼神。

“请恕我冒昧，赖兰思太太，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有人，而且本身还是收藏家，竟想脱手这样的宝物……”

“您认为很难找到买家吗？”

“当然不会。只要给我一台电话，二十分钟内就能向您介绍至少五个买家，而且出的都是高价，但要扣掉一成的佣金。总之，找买家根本不是问题。”

“那么，巴塞罗先生，若您不介意，能否请问……问题出在哪里呢？”

巴塞罗将白兰地一饮而尽。“问题在于，您是真的想卖掉这本书吗，赖兰思太太……”他讽刺地刻意拖长她的化名。

阿莉西亚只能尴尬地陪笑。巴塞罗对她点了点头。

“您不需要回答，也不用告诉我真名。”

“我叫阿莉西亚。”

“哦？您知道《灵魂迷宫》系列小说的主角命名阿里亚娜，是为了向刘易斯·卡罗尔作品中的另一位爱丽丝致敬，而所谓的仙境，在这一系列小说里就是巴塞罗那……”

阿莉西亚佯装惊讶，缓缓摇头否认。

“系列第一部作品描述阿里亚娜在家中阁楼找到一本魔法书，她和父母一直住在瓦维德雷拉的庄园，但在一个雷雨交加的诡谲之夜，父母却无故失踪了。她始终相信，只要能驱除黑暗中的邪魔，就能找到父母的下落，于是她在不自觉中开启了介于巴塞罗那与其反照影像间的那一扇门，那些影像反映出城市可憎的样貌。一座明镜之城……地面在她脚下裂开，阿里亚娜失足坠入无止境的螺旋梯，掉入黑暗深渊里的另一个巴塞罗那，一座幽灵迷宫，这是红衣王子打造的地狱，无数不幸的灵魂在此游荡，阿里亚娜试图拯救这些可怜的灵魂，并找寻失踪的父母……”

“阿里亚娜最后找到父母了吗？有没有被她拯救过的灵魂呢？”

“可惜都没有，但她努力尝试过了。某种程度上，她也是个英雄式的人物，只是，她和红衣王子交手多次，多少也反映了她自己邪恶阴暗的身份，也叫作堕落天使……”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

“确实如此。我说，阿莉西亚，您从事的工作，大概也是要下地狱去找出问题所在吧？”

“为什么一定非得找出问题不可呢？”

“因为……我们店里那个傻小子贝尼托一定跟您提过，不久前，书店来了个长得像屠夫的特务，他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我总觉得，两位大概彼此认识。”

“您提到的人名叫里卡多·洛马纳，而且，您的推测是对的。”

“我这个人从来没有走偏过。小姐，问题在于有时眼前会同时出现好几条路。”

“洛马纳究竟找您问了些什么？”

“他想知道最近是否有人买了马泰克斯的书，无论是在拍卖场、私底下，或是在国际市场上成交。”

“他没向您问起维克多·马泰克斯这个人吗？”

“洛马纳先生不太像是个文学爱好者，不过我倒觉得，他对马泰克斯已经有足够的了解。”

“您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我提供给他的讯息是，自从七年前起，有个收藏家持续收购一九三九年未遭销毁的所有《灵魂迷宫》系列书籍。”

“市面上所有马泰克斯的书都被同一个人买走了？”

巴塞罗点头。“除了您那本之外。”

“请问这位收藏家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但是您刚刚说，您给了洛马纳一些讯息……”

“我跟他说的是代理律师的讯息，所有交易都由这位律师以他的名义完成，此人名叫布里安，费尔南多·布里安。”

“巴塞罗先生，您跟布里安律师有来往吗？”

“顶多跟他交谈过一两次。电话里的简短交谈。很严肃的一个人。”

“当时跟他谈的是马泰克斯书籍的事吗？”

巴塞罗面露肯定的神情。

“巴塞罗先生，关于马泰克斯这个人，您知道什么？”

“我所知有限。他当年多半靠画插图维生，在出版界奸商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出了几本小说之后，开始创作《灵魂迷宫》系列，平日隐居在沿海公路旁的房子，地点介于瓦维德雷拉和法柏拉观测站之间，他之所以深居简出，是因为妻子罹患某种罕见疾病，他不能也不想把她单独留在家里。大致就是这些了。最后，他在一九三九年巴塞罗那沦陷时失踪了。”

“还有哪里可以查到关于他的资料？”

“恐怕很难。我想，唯一能帮上忙的人大概是比拉华纳。塞尔希奥·比拉华纳，他是个新闻记者兼作家，认识马泰克斯本人。他是我们书店的常客，对这些议题相当熟悉。我记得他说过正在写一本书，关于马泰克斯与他那一代在战后失踪的巴塞罗那不幸作家……”

“除了他还有别人啊？”

“不幸的作家吗？这是本地特产，就跟大蒜蛋黄酱一样。”

“哪里可以找到这位先生？”

“试试《先锋报》编辑部。不过，请容我给您一个忠告：这回最好编个比神秘收藏家亲戚更好的故事，比拉华纳可不是容易应付的大傻瓜。”

“有什么好建议吗？”

“引诱他。”

阿莉西亚一脸坏笑。

“干脆把书当筹码。如果他真的对马泰克斯感兴趣，我就不相信他不想看看这本书。这年头，找到一本马泰克斯的书，就跟碰到一个有诚信的大人物一样难。”

“谢谢忠告，巴塞罗先生。您真的帮了我大忙。这次会面，能否请您保守秘密？”

“放心。保守秘密能让我保持年轻，另一个秘诀是昂贵的白兰地。”

阿莉西亚用丝巾把书包好，放回皮包里。她趁机顺手拿起口红，旁若无人地补上唇膏，这一幕，巴塞罗看得痴迷，甚至有些微蠢动。

“看起来怎么样？”阿莉西亚问道。

“漂亮极了。”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

“阿莉西亚，您到底是谁？”

“一个堕落天使。”她答道，同时伸出手来，对他眨了眼。

“那您还真是来对地方了。”

巴塞罗握住她的手，目送她往出口方向离开。他坐回扶手椅，若有所思地呆望手上那杯几乎见底的白兰地。过了半晌，他望着她的倩影掠过落地窗前。暮霭染红了巴塞罗那的浮云，夕阳映照对角线大道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车阵仿佛一滴滴烧红的金属泪珠。巴塞罗目光锁定那个逐渐远离的红色大衣身影，直到阿莉西亚在城市的幽暗中蒸发。

9

那天傍晚，离开了善饮白兰地且善于洞察人心的巴塞罗，阿莉西亚沿着加泰罗尼亚大道漫步回家，路上的奢华商店已点亮橱窗灯光。回想当年，她学习观察那些店家，以及经常光顾的贵客，有头有脸的上流人士在盛装的外表之下，满怀着贪婪和猜疑。

她忆起当时抢劫店铺后扬长而去的情景，现场留下惊声尖叫的店员和顾客，还有被跟踪时的紧绷激动，脱身后尝到复仇的快感、正义的激情，总觉得自己从那些自认能拥有一切美好事物的人们身上掠夺了一些东西。那天，她的抢匪生涯在拉耶塔纳大道警局地下室潮湿阴暗的密室里画下了句点。那个没有窗户的地窖，只摆了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和两张椅子。一条阴沟划过密室正中央，地板湿漉漉。扑鼻臭味混杂了粪便、血腥和清洁剂的气味。逮捕她的两名警察用手铐脚镣把她束缚在椅子上，就这样关在暗室里，让她不禁想象接下来可能上演的惨剧。

“傅梅洛如果知道这里有个这么嫩的婊子，一定乐死了。他会让你脱胎换骨的。”

阿莉西亚对傅梅洛早有耳闻。街头小混混常聊起此人，还有他在地牢里把人行刑致死的传闻，就在警局地下密室这种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而颤抖，如此熬过好几个钟头，直到那扇铁门打开，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她紧闭双眼，感受到尿液沿着小腿往下流。

“眼睛张开。”有人这样对她说。

这个男子中等身材，方正的脸庞仿佛地方公证人，他对着泪眼婆娑的她露出亲切笑容。房里没有其他人。这家伙衣冠楚楚，一身柠檬味的古龙水香气，不发一语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缓缓绕过铁桌，在她背后驻足。阿莉西亚紧抿双唇，努力压抑着已到嘴边的惊恐呐喊，觉得喉咙像着了火，就在这时，男子那双手落在她肩上，凑近她左耳畔低语：

“别害怕，阿莉西亚。”

她突然涌现一股强烈的不安，困在椅子上不断颤抖。她感受到男子那双手从她的背部往下滑，接着，她发现折磨手腕的压迫感解除了。迟疑数秒钟，她终于恍然大悟，掳获她的男子已经解开了她的手铐。她的四肢血液循环逐渐恢复正常，疼痛也随之而来。男子执起她的双手，轻轻放在桌上。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开始替她按摩手腕。

“我是莱安德罗。”男子说道，“觉得好一点了吗？”

阿莉西亚点点头。莱安德罗面露微笑，放开了她的双手。

“现在我要帮你解开脚踝上的脚镣。你会觉得有点痛。不过，在此之前，我先把话说清楚了，你不会乱来吧？”

她摇头回应。

“没有人会伤害你的。”莱安德罗边说边帮她解开脚镣。

行动重获自由后，阿莉西亚从椅子上起身，缩在房间角落。男子视线落在椅脚旁那摊尿液上。

“很抱歉，阿莉西亚。”

“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聊一聊而已。”

“聊什么？”

“你过去两年的雇主，巴尔塔萨·鲁阿诺。”

“我又没欠他任何东西。”

“我知道。只是想让你知道，鲁阿诺已经被捕了，你的大部分同伙也一起落网了。”

阿莉西亚面露疑虑瞪着他。“警方会怎么处置他？”

莱安德罗耸耸肩。“鲁阿诺这辈子已经完了。经过长时间审讯，他已经全部认罪，现在就等着被处死吧。大概这几天就会执行。对你来说，这是好消息。”

阿莉西亚不由得猛吞口水。“其他人呢？”

“几乎都是未成年的小鬼头，大概不是送进劳教所，就是去坐牢。这样还算是运气好。最倒霉的是那些重回街头鬼混的，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我呢？”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自己。”

“我不懂。”

“我希望你在我手下做事。”

阿莉西亚不发一语望着他。莱安德罗闲适地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注视着她。

“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阿莉西亚。我觉得你有天赋。”

“什么天赋？”

“学习的天赋。”

“学习什么？”

“生存。还有，你的长处不应该只用在替鲁阿诺这种不值一提的罪犯填满口袋。”

“您到底是谁？”

“我是莱安德罗。”

“警察吗？”

“算是吧，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就对了。”

“我没有朋友。”

“每个人都有朋友，问题是要懂得如何去找。我现在提供你一个机会，接下来十二个月，你在我手下做事，回馈是一个舒适的住处和一份优渥的薪水。期满后，你如果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人。”

“如果我现在就想离开呢？”

莱安德罗指着房门。“你若真的想走，那就请便。回到街头混日子吧！”

阿莉西亚目光停驻在房门上。莱安德罗起身打开门，接着坐回椅子，并刻意腾出一条出路。

“你如果决定要走出这扇门，没人会拦你。但是，我提供给你的机会只在这里。”

她往房门走近几步。莱安德罗丝毫无意上前挡住她。

“如果我打算留下来呢？”

“如果你决定投给我信任的一票，首先，你可以好好洗个热水澡，换上一套新衣服，然后到七扇门餐厅去吃顿丰盛的晚餐。你去过那里吗？”

“没去过。”

“那里的墨鱼饭简直是极品佳肴。”

阿莉西亚饥饿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噜叫。“然后呢？”

“然后你会搬到新的住处，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浴室，可以在自己的床上裹着干净的床单休息、睡觉。慢慢来，明天我再去找你，带你去我的办公室，好好跟你解释工作内容。”

“为何不现在就告诉我？”

“这么说吧……我的工作是解决问题，以及对付鲁阿诺这种罪犯或其他更棘手的犯罪分子。必须除掉这些人，不能让他们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但我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发掘优秀人才，就像你这种，不知道自己是可塑之才，我的工作就是教他们如何发展成才，让他们帮助别人。”

“帮助别人……”阿莉西亚冷冷地复述。

“这世界并不像你所经历过的那样善恶不分，阿莉西亚。这世界就像一面镜子的反照，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世界，所以，我们绝不能浑噩度日。像你我这样别具天赋的人，有责任利用它为善助人。我的长处是发掘人才，并指引他们在必要时做出最好的决定。”

“我没有天赋。什么才能都没有……”

“你当然有天赋！相信我，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阿莉西亚。因为……只要你愿意，从今天起，你将会重拾被剥夺的人生，而且，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也会把机会还给你的。”

莱安德罗挂着温暖的笑容，阿莉西亚顿时兴起一股尴尬而痛苦的冲动，竟想上前去拥抱他。男子向她伸出手。阿莉西亚往前踩了一步又一步，走过整个房间，来到他面前。她握住那个陌生人的手，在他的注视下茫然若失。

“谢谢你，阿莉西亚。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多年前的这段对话，已随着时光渐渐消音。刺痛开始张牙舞爪，阿莉西亚不得不放慢脚步。她知道一离开马术俱乐部，就有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她可以感受到那人的存在，他的目光从远处一路盯着，伺机前进。到了罗塞利翁街口，她驻足红绿灯旁，回头张望，漫不经心地扫视背后的街道，查看兰布拉大道散步的数十位行人，个个精心打扮，刻意招摇一身彰显身份和地位的行头。她希望跟踪者是那个可怜虫罗维拉，但她始终怀疑，那个熟练地隐身在三十米外的门廊下，或若无其事地混进人群里监视她的人，会不会是洛马纳？暗中观察她的举动，紧跟着她不放，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急切地抚着暗藏的尖刀，那是他长久以来为她预留的。过了前方的街区，她瞥见茅利蛋糕店的橱窗摆满巧手制作的甜点，等着抚慰有钱贵妇的深秋抑郁。她再次回头查看，决定进蛋糕店歇息片刻。

神情严谨单纯的年轻女孩领她到窗边坐下。在她的印象中，茅利蛋糕店向来是有一定年龄和地位的女人喜欢的地方，品尝上等洋甘菊茶和充满罪恶感的甜点。那天下午，店里聚集的顾客完全如她预测，阿莉西亚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于是点了一杯牛奶咖啡，以及一进门就瞥见牌子上写了名称的鲜奶油夹心焦糖蛋糕。等候送餐期间，她堆起客套的微笑，虚应邻桌几位佩戴炫目珠宝的贵妇投射过来的犀利目光，并暗自解读了贵妇们以近乎“唇语”的极低音量对她的非议，得到的结论是：如果她们可以剥下我的皮制成面具，她们会非常乐意的。

甜点一上桌，阿莉西亚立刻大快朵颐，蛋糕不过几秒钟就去了大半，糖分在血液里起了作用。她从皮包里掏出莱安德罗在阿托查车站送行时塞给她的药瓶，打开瓶盖，拿出一颗药丸，摊在手掌上细看半晌，臀部出现的新一波刺痛让她下定决心，吞下药丸后，她喝了一大口牛奶咖啡，吃完剩下的甜点，以食物先垫垫胃。她待了大约半小时，默默望着街上的人潮，等待药效发挥作用。她感受到疼痛趋缓，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疲惫，这时候，她赶紧起身结账。

她在蛋糕店前的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一上车就给了地址。司机很健谈，一大半时间都是他在唱独角戏，阿莉西亚微微点头回应。药物副作用让她全身发冷，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全糊成了一片水彩漫淹的抽象图腾。行驶中的车水马龙仿佛远在天边。

“您还好吧？”出租车司机在阿维尼奥街的公寓大门口停车。

她点头回应，付了车资，没等找零就下了车。司机不放心她，一直等到她把钥匙插入锁孔才驶离。阿莉西亚不想在此时碰见赫苏莎或其他热心的邻居，久别重逢，免不了要聊上一阵子。她轻踩脚步，在黑暗和眩晕的夹攻之下，慢慢爬上仿佛永无尽头的楼梯，总算到了家门口，并奇迹似的开了锁，进了屋子。

踏入家门，她再度掏出药瓶，抖着手捏出两颗药丸。她随手把皮包丢在脚边，往餐桌走去。费尔南迪托帮她买来的那瓶白葡萄酒还在。她用白葡萄酒填满杯子，甚至溢了出来，接着单手扶着桌沿，一口气吞了两颗药丸，喝光满满一杯酒，并举起空杯向远方的莱安德罗致敬，也敬他再三的告诫“尤其不能喝酒服用”。

她踉跄走向卧室，脱了衣物随手往地上丢，连电灯都懒得开就倒在床上，好不容易才拉起被子盖住身体。大教堂的钟声在远方回荡，一身疲惫的阿莉西亚，随即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10

梦里，出现一个无脸陌生人，漆黑身影仿佛和卧室天花板滴落的液态阴影融成一片。起初，她以为自己看到他静立在床尾看着自己，接着却发现他坐在床沿，掀起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她突觉一股寒意。陌生人不疾不徐地脱下黑色手套。他的手指冰凉，阿莉西亚感到他触摸了她裸露的腹部，找寻着她右臀的伤疤。陌生人的双手探索着突起的疮疤，双唇紧贴着她的胴体。舌头的温热触感抚过疤痕时，她不禁涌上恶心作呕的不适。直到听见脚步声在走道上逐渐悠远，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找到开关，打开床头夜灯。灯光太刺眼，她只好以手遮眼。她听见脚步声从饭厅传来，接着是大门关上的声响。她再度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躺在床上，被子堆放在地上。她缓缓坐起身，双手扶着头部，突然一阵眩晕袭来，片刻之后又消失了。

“赫苏莎？”她以沙哑的嗓音叫唤着。

她从地上捡起一条床单裹住身体，摸黑在走道上扶墙前进。几个小时前扔在地上的衣物居然都不见了。饭厅陷入钢青色的幽暗，家具和书架罩着窗外洒入的蓝光。她找到开关，点亮天花板的吊灯。双眼瞳孔逐渐在光亮中对了焦。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后，思绪随即被恐惧占满，画面缓缓进入她的视线，仿佛透过失焦的镜头凝视面前的一切。

她的衣物叠放在餐桌上，红色大衣挂在椅背上，洋装整齐地摆在桌面。仔细摊放的丝袜，袜头以细针固定，内衣裤平放在餐桌，就像内衣店展示橱窗的摆法。阿莉西亚再度感到恶心作呕。她走近书架旁，抽出架上的《圣经》，取出暗藏在书内的手枪。取枪的那一刹那，内部挖空的书本从她手中滑落，正好掉在脚边。她扳开左轮手枪击锤，双手高举枪支。

她的视线停在吊挂于椅背的皮包。她记得自己一进门就把皮包扔在地上。她走近皮包，看见包盖紧紧扣着，打开来一看，寒颤蹿流全身。她再次将皮包随地一丢，自顾自地咒骂。那本马泰克斯的小说已经不翼而飞。

她在阴暗中度过接下来的漫漫长夜，蜷缩在沙发一角，双手握着手枪，目光紧盯着大门，整夜聆听老旧建筑发出的呻吟，仿佛一艘漂流汪洋的大船。当她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地往下掉，晨曦惊醒了她。她站起身，凝视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窗外，一片紫色卷云悬在天际，映出市区屋宇和塔楼间隙的一道又一道阴影。她探头出去张望，发现临街的格兰咖啡馆灯火通明。巴塞罗那连休息一天的机会都不给她。

“欢迎回家！”她喃喃自语。

11

巴尔加斯在格兰咖啡馆等她，一边轻轻抚摸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同时积极演练讨好的笑容，打算迎接她的时候派上用场。阿莉西亚一踏出楼下大门，就瞥见他的身影重叠倒映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警官选了她前一天早上用餐的位子，摆在桌上的显然是丰盛早餐的残余，外加几份报纸。阿莉西亚过街来到咖啡馆门口，用力深呼吸后才打开店门。一见她进来，巴尔加斯立刻起身，神色紧张地对她挥手。她招手回应他，并走近桌边，同时对米克尔做了个手势，要他照着老样子帮她准备早餐。服务生立即点点头。

“这趟旅程怎么样？”阿莉西亚问道。

“很漫长。”

等她坐定，巴尔加斯也坐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一语不发。他蹙眉盯着她，一头雾水。

“怎么了？”阿莉西亚没好气地问。

“我本来以为会听到几句脏话，或是具有您个人风格的迎接方式。”巴尔加斯随口应道。

阿莉西亚耸了耸肩。

“如果我笨一点，八成会觉得您很高兴看到我。”巴尔加斯继续耍嘴皮子。

她脸上浮起淡淡一笑。“您太夸张了。”

“您把我吓坏了，阿莉西亚，发生什么事了吗？”

米克尔小心翼翼走近桌边，手中托盘放着阿莉西亚的烤吐司和牛奶咖啡。她对他点头示意，服务生随即识相地回到吧台后方。阿莉西亚拿起烤吐司，勉强咬了一口。巴尔加斯忧心忡忡望着她。

“到底怎么了？”他等得不耐烦，忍不住追问。

阿莉西亚大致交代了这一天的行程，还有前一晚发生的事。她滔滔不绝地叙述，巴尔加斯的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她提到自己一整夜握着左轮手枪直到天亮，连续几个钟头盯着房门，就怕有人又闯进来。巴尔加斯听了直摇头。

“有些事我实在想不通。您刚刚说，有个男人趁您睡觉的时候闯进来把书偷走了。”

“嗯，是哪里想不通？”

“您怎么知道进来的是个男的？”

“因为我就是知道。”

“既然这样，您根本没睡着。”

“我吃了药，当时药性发作了。刚刚就跟您说过。”

“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吗？”

“跟您无关的事不必说。”

“那个人有没有对您怎么样？”

“没有。”

巴尔加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刚刚等您的时候，您的好友米克尔说我可以住在他们楼上的小阁楼，一看出去就是您的公寓。我等等就请他把行李拿上去，并预付接下来几周的租金。”

“您不需要待在这里，巴尔加斯，去找个舒服的旅馆住吧。反正是莱安德罗付钱。”

“我要么住这里的阁楼，要么就睡您家的沙发。自己选吧。”

阿莉西亚无奈地叹了口气，根本提不起劲和他争执。

“您从来没跟我说过您有枪……”巴尔加斯说。

“您又没问我。”

“知道手枪怎么用吗？”

阿莉西亚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可不是只有工作的时候才拿枪来对付坏人。”这位资深警官继续说，“无论是在家或出门，请务必枪不离身。”

“是，遵命。请问，调查洛马纳这件事有进展吗？”

“高层主管都拒绝回应。我的感觉是……他们对他一无所知。至于在警界流传的版本，我想您应该听说过了。差不多一年前，他从原职被调走，秘密参与巴利斯的案子。他已经着手办案。我猜巴德拉大概也提过此事。后来，他突然放手这件案子，接着就失踪了。您跟他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

巴尔加斯皱着眉头。“您该不会在想……昨天晚上闯进家里偷书，甚至做了其他您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的这个不速之客可能就是他？”

“全都说中了。”

巴尔加斯斜眼望着她。“吃那个药……是因为身上的旧伤吗？”

“不是，我高兴吃就吃。巴尔加斯，您今年几岁？”

他挑起眉梢，大吃一惊。

“大概您的年纪乘以二，只是我宁可不去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

“您该不会自以为年纪已经大到可以当我爸了吧。”

“我才不想当您的老爸。”

“真可惜。”阿莉西亚说。

“别假惺惺了，您不适合这一套。”

“莱安德罗也这样说。”

“我想也是。这段温情插曲可以告一段落了，能告诉我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阿莉西亚一口气把咖啡喝完，随即招手又点了一杯。

“知道吗，除了咖啡因和香烟，人体还需要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之类的东西。”

“我保证，今天中午我们一定去莱奥波尔多之家吃顿大餐，您请客。”

“好极了！午餐之前呢？”

“午餐之前，我们得先去跟我的私人间谍碰面，老实的罗维拉。”

“罗维拉？谁啊？”

于是，阿莉西亚简短叙述了前一天遇见罗维拉的经过。

“他现在应该就在外头，八成快冻死了。”

“他活该。”巴尔加斯说，“那么，跟您的小学徒交代完事情之后呢？”

“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个律师，费尔南多·布里安。”

巴尔加斯意兴阑珊地点点头。“这位又是谁？”

“布里安是一个收藏家的代理人，这位收藏家多年来持续收购维克多·马泰克斯的书。”

“还在忙那本书的事？说了您别生气，可是……不觉得我们去警局看看巴利斯从马德里开来的那辆车比较有意义吗？这是与此案直接相关的物证。”

“有时间再去吧。”

“抱歉，阿莉西亚，趁着部长先生可能还活着，我们是不是应该全力寻找他的下落？”

“去看那辆车只会浪费时间。”阿莉西亚下了结论。

“浪费您的时间，还是我的时间？”

“是巴利斯的时间。不过，如果这样能让您安心一点，那就去看看吧！这次您赢了。就照您的意思去做。”

“谢了。”

12

罗维拉遵守承诺，在街上苦等，一边打着哆嗦，满脸愁闷，仿佛在诅咒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天。这个间谍小学徒的身形似乎比前一天萎缩了十厘米。焦虑的面容勉强挤出苦笑，神情就像个早期的胃溃疡患者。无须阿莉西亚指点，巴尔加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就是王牌间谍吧？”

“就是他。”

罗维拉一听见有人走近，视线立刻上扬。见到同来的巴尔加斯，他咽下口水，颤抖的手在口袋里掏找香烟盒。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分别站在他的两侧。

“我以为您会一个人来。”罗维拉结结巴巴地说。

“罗维拉，你真浪漫。”

罗维拉紧张地干笑一声。阿莉西亚抽出他嘴上叼着的香烟，然后丢得远远的。

“喂……”罗维拉正打算出声抗议。

巴尔加斯往他身上轻轻一靠，罗维拉吓得魂飞魄散，仿佛又萎缩了一点。

“小姐问你话的时候，才轮得到你开口。懂吗？”

罗维拉频频点头。

“罗维拉，今天算你走运。”阿莉西亚说，“不用再吹风受冻了。去看场电影吧！神殿戏院的早场电影十点开始，现在上映的是泰山系列，你会喜欢的。”

“还得了奥斯卡金像奖。”巴尔加斯在一旁起哄。

“抱歉，阿莉西亚小姐，趁我还没被您的同事掐断脖子，我想拜托您多多包涵，也感谢您成全我，请务必要帮帮我。我只有一个小小请求，拜托别叫我去看电影，其实我很想去，可是万一被局里的人碰见，下场铁定比现在更凄惨。求求您让我跟踪您，我会保持很远的距离！您甚至可以预先告诉我要去哪里，我一定不会打扰，保证您一定看不到我。每天结束之后，我必须写报告交代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否则我肯定会被活剥了。您不知道局里那些人是什么德行。您的同事一定很清楚……”

巴尔加斯看着这个可怜虫，恻隐之心油然而生。每个警局都有像他一样的可怜虫，就像门口擦鞋的门垫。

“哪些可以呈报，哪些不行，都是您说了算。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我跪下来求您……”

阿莉西亚还没来得及搭腔，巴尔加斯的食指已经指向罗维拉，并抢先开了口。

“听着，你让我想起卓别林，所以我对你印象还不错。我建议你可以远远跟踪我们，但是要很远才行。就像从北极到南极一样远，懂吗？如果被我看见或闻到味道，或是小于两百米的距离，咱们就得用拳头好好沟通一下。你大概不会希望局里的人看见你鼻青脸肿吧？”

罗维拉似乎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我们就这么办，还是你想先试试身手？”巴尔加斯下了最后通牒。

“两百米……可能太短了，两百五十米好了，特别优待。非常感谢您的宽宏大量与谅解。我不会让您后悔的。我罗维拉一向说到做到……”

“快滚吧！我一看见你就火大……”巴尔加斯以凶神恶煞的语气呵斥他。

罗维拉恭敬行礼，火速逃离现场。巴尔加斯看着他混入人群中，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您真是个大好人。”阿莉西亚低声说道。

“而您就是小天使。我先打个电话问利纳雷斯，先弄清楚今天早上能不能去看那辆车。”

“谁是利纳雷斯？”

“老好人一个。我们当年一起入行，到现在还是朋友。在警界，二十年后还是老样子的人有几个？”

回到咖啡馆，米克尔让他们使用电话。巴尔加斯打到拉耶塔纳大道的市警局，和老朋友利纳雷斯进行了一场西部舞式的谈话，讲下流笑话，深思熟虑增进硬汉情谊，就为了能看一眼巴利斯和司机兼保镖从马德里开到巴塞罗那的那辆车。阿莉西亚在一旁聆听对话，仿佛在听一出广播轻喜剧，她十分欣赏巴尔加斯讨好老同事的本领，说一些冠冕堂皇没什么实际内容的赞美。

“都搞定了。”他说着挂上电话。

“确定？您有没有想过，这位利纳雷斯也许想知道我也会跟着去？”

“我当然想过，所以连提都没提起。”

“那么……他们看见我的时候，怎么解释？”

“就说我们是男女朋友吧。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他们在市政厅前拦下出租车，正好碰上拉耶塔纳大道清晨的塞车时段。巴尔加斯若有所思地望着街上一幢幢宏伟建筑，仿佛从晨雾中窜起的大船。司机偶尔从后视镜里抛出暧昧的眼神，可能在揣想他们是一对不寻常的情侣，但他的不安和揣测迅速消退，因为广播里的体育节目正热烈讨论足球联赛是否已经式微，抑或恰好相反，仍能继续发扬光大。

13

人们称这里为“眼泪博物馆”。

占地宽广的巨大建筑坐落在无人涉足的大片土地上，位于野生动物公园和海滩之间。放眼望去，尽是背对海岸而建的工厂和机房仓库，最醒目的便是水塔，一座高耸参天的圆柱形城堡。眼泪博物馆是一处遗迹，不仅未沦为废墟，修复重建后甚至成了一八八八年万国博览会展场。闲置多年后，市政府将这幢建筑交由警察总部使用，作为仓库和坟窟。在那座无限宽广的刑侦仓库，数十年的报告、检验结果、各种充公赃物、武器和老旧简陋器械、尘封七十年的备忘录和宝物堆积如山，此地是巴塞罗那市的犯罪和刑罚万花筒。

建筑的挑高圆顶结构类似不远处的弗兰萨车站。阳光透过圆形玻璃屋顶，穿掠阴暗，照射在几百米错综复杂的通道上，这些通道比中心地区大多数建筑还要高。居高临下的阶梯和通道系统相当繁复，有如魔幻的舞台换景装置，连接楼上各个区域入口，堆积着十九世纪末的巴塞罗那的秘密史籍和文件资料。启用七十个年头以来，这个与世隔绝的秘境堆积着各式器械装置。从作案用过的马车、老旧汽车到武器和毒药一应俱全，无奇不有。这栋建筑里也保存了不少“艺术品”，与几起未解决的案件有关，数目可观到开几家博物馆都绰绰有余。最有名的莫过于尸体标本，是在圣杰瓦西奥附近一栋豪华公寓的地下室发现的。屋主是一位富有的男爵，在古巴经商致富的岁月里喜欢上了打猎的游戏。回国后经常光顾巴拉列罗大街的舞厅和咖啡馆，留下一些悬而未决的草根百姓失踪案件。

其中一条走道两旁摆满了玻璃瓶，瓶内装着泡在泛黄的福尔马林里的动物标本。大厅宛如一座兵器博物馆，举凡匕首、尖刀与不计其数的尖锐凶器，恐怕连职业屠夫看了都会寒毛直竖。此地最著名的馆藏之一，当属那间大门深锁的大厅，唯经高层许可才得以入内，里面保存着宗教和神秘案件的档案。据说其中有文件记录了波宁特街吸血鬼案件涉及的巴塞罗那上层人士，以及辛托·贝达格尔神父在公主街附近的公寓驱邪事件相关的通信和费用记录。

这个收纳了灾难和不幸的地方散发着阴暗晦气，总让来访者有夺门而出的冲动，就怕一旦久留，自己也会变成永久收藏的一部分。眼泪博物馆也不例外，虽然这里的官方名字是“十三区”，但来过的人都知道，此地聚集的悲惨幽魂及其阴森可怖的恶名，昵称实属贴切，确实会把人吓哭。

他们在十三区大门口下了出租车，看起来像是地狱三头狗的警卫已经在那里等着，只见他腰际挂着一大串钥匙，神情仿佛刚在挖墓大赛中获得了大奖。

“他应该就是弗洛伦西奥。”打开车门前，巴尔加斯低声说，“接下来由我跟他交涉。”

“一切就交给您了。”阿莉西亚应道。

巴尔加斯随即对警卫伸出手，“早安，我是胡安·曼努埃尔·巴尔加斯，在警察总部工作。是这样的，我跟利纳雷斯警官谈过了，可能要耽误您几分钟。他说会打电话通知您我要过来看一下。”

弗洛伦西奥点头。“利纳雷斯小队长没说您会带人来。”

“这位小姐是我的侄女玛格丽塔，这几天特别抽空做我的导游，也帮我处理一些琐事。他没跟您提到这件事吗？”

弗洛伦西奥摇头否认，目光忙着打量阿莉西亚。

“玛格丽塔，快跟弗洛伦西奥先生打个招呼。您的大名是弗洛伦西奥，对吧？他是十三区的头号长官。”

阿莉西亚往前挪了几步，羞怯地伸出手。弗洛伦西奥皱着眉头，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两位请进吧！”警卫带领两人走到大门入口，并请他们入内。

“弗洛伦西奥，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巴尔加斯随口问道。

“好几年了。来这里之前，我在仓库工作了十年。”

巴尔加斯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存放尸体的仓库。请跟我来，两位要找的东西在九号大厅，已经准备好了。”警卫说明。

外观看来，这幢建筑像是停用多年的大型火车站，内部却让人联想到占地广阔的雄伟教堂。照明系统完备，高悬的一长排吊灯将阴暗角落染成金色。弗洛伦西奥带他们走过难以计数的繁复走道，两旁堆满了老旧器械、纸盒和大箱子。阿莉西亚瞥见上方悬挂着一系列动物标本，以及一大群人型模特。此外另有家具、自行车、武器、画作、圣人塑像，甚至还有个充满灵异气息的特区，里面摆满了人体模型，看来像是节庆常见的自动人偶。

“我们这里存放的东西，绝对远超过两位的想象。有时连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们通过走道交叉口时，半空中传来动物叫声，听起来仿佛诡异的祈祷词。阿莉西亚以为他们正置身丛林，众多热带禽鸟和猛兽正躲在暗处窥伺。

弗洛伦西奥莫名面露欣喜，似乎从她的神情读出了她的想法，竟像个孩子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两位没发疯，这地方确实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他说，“那是后面的动物园传过来的声音。这里什么声音都听得见，大象、狮子、白鹦……到了晚上，美洲豹会开始仰天长啸，那声音确实会把人吓得魂都飞了。最糟糕的就是猴子，它们跟人一样，只是把戏没那么多。这边请！我们快到了。”

汽车罩了一块轻薄的帆布。弗洛伦西奥轻巧地拉起帆布，随手折叠整齐。汽车两侧已经架好三脚架，架上装设了聚光灯，连上延长线之后，两盏强烈的黄色光束映在汽车上，车身顿时呈现耀眼的金属光泽。弗洛伦西奥对自己的照明装置颇感自豪，接着，他逐一打开汽车的四扇车门，恭敬有礼地退到一旁。

“就是这辆车。”他郑重宣布。

“您手上有鉴定报告吗？”巴尔加斯问他。

弗洛伦西奥点头确认。“我放在办公室，马上就送过来。”

警卫火速离开，仿佛一阵风从地面卷起。

“好好看一下副驾驶座的部分。”巴尔加斯交代。

“遵命，亲爱的叔叔。”

阿莉西亚首先察觉的异样是味道。她抬头望着巴尔加斯，他随即点头回应。

“火药味。”他说，并指着副驾驶座上色泽暗沉的点状干燥血渍。

“以枪伤来说，这样的出血量似乎太少了。”阿莉西亚推论，“可能是擦伤之类。”

巴尔加斯缓缓摇头。“在车内开枪应该会在车内和座位留下弹痕。这么少的出血量可能是另一种行凶方式造成的，也许是刀伤，或是重力撞击。”

巴尔加斯摸了摸座椅背后那个蚕茧般的痕迹。

“烧焦的痕迹。”他喃喃低语，“从车内往车外开枪造成的。”

阿莉西亚检查完副驾驶座，继续查看车窗摇杆。她伸手操作摇杆时，始终只有一小截玻璃冒出边缘。她在车窗下方发现粉状的玻璃残余物。

“看见没？”

接下来数分钟，两人默默将整辆车彻底检查了一遍。管区警员已经把车子仔细处理干净，完全不留一丝线索，只剩下副驾驶座手套箱里的一沓公路地图，还有一本缺了封面的活页记事本。阿莉西亚随手翻阅内容。

“里面写了什么？”巴尔加斯问她。

“是空白的。”

弗洛伦西奥悄悄带着鉴定报告回来了，此时正一声不响地站在暗处看他们。

“像新的一样干净，对不对？”他对他俩说道。

“他们把车子送过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弗洛伦西奥递上鉴定报告。“车子送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巴尔加斯接过报告，检阅条列项目。

“这样是正常的吗？”阿莉西亚好奇地探问。

“什么意思？”热切殷勤的弗洛伦西奥立刻反问她。

“她的意思是说，涉案车辆没在这里完成鉴定，是不是正常状况？”

“视情况而定。通常是在案发现场完成初步检查，然后移到这里做进一步鉴定。”

“这辆车的检查是依此程序完成的吗？”

“据我所知，不是的。”

“报告提到……这辆车是在滨海公路发现的。那是交通繁忙的路段吗？”巴尔加斯追问。

“不是。那是沿着山坡开辟的一条路，没铺柏油路面，长达好几公里。虽然称为滨海公路，但是连一滴海水都没有，也不是公路。”

弗洛伦西奥此话是回应巴尔加斯，却一边对阿莉西亚挤眉弄眼。她也微笑回应。

“调查人员认为，车是事后被弃置在那里的，案发地点在别的地方。”弗洛伦西奥补充。

“有任何线索吗？”

“在轮胎车辙间找到一些砾石碎屑。都是石灰石，跟滨海公路的岩石类型完全不同。”

“什么意思？”

“如果去问调查人员，他们会告诉你这样的沙砾很多地方都有。”

“如果我们问的是您呢，弗洛伦西奥？”阿莉西亚加入谈话。

“某个大花园，或许是个公园。可能是某个私人住所的中庭花园。”

巴尔加斯指着报告，岔开话题：“我看两位已经差不多快破案了。但我要冒昧地请您帮个忙：可以给我一份影印本吗？”

“这份就是影印本，您可以留着。还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如果不嫌麻烦的话，请帮我们叫一辆出租车……”

14

上了车，巴尔加斯噤声不语，目光始终锁定车窗，恶劣情绪仿佛毒气似的在空气中蔓延。阿莉西亚的膝盖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打起精神来，老兄。我们就要去莱奥波尔多之家吃大餐了！”

“那些人根本就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巴尔加斯嘟哝。

“很惊讶吗？”

他怒气冲冲瞪着她。阿莉西亚面带微笑，神色平静。

“欢迎来到巴塞罗那。”

“我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阿莉西亚打开皮包，拿出她在巴利斯座车内找到的记事本。巴尔加斯摇头叹息。

“这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吧？”

“您现在有胃口了吧。”

“先别说偷取证物是犯了严重错误，偷的还是一本空白记事本，何必呢？”

阿莉西亚用指甲掰开记事本的金属活页夹，抽出压在里面的好几张纸条。

“怎么了？”

“有些纸张被撕掉了。”

“因为需要用到啊，那还用说。”

阿莉西亚将记事本的第一页纸张摊在车窗上。逆光照射下，映出纸上的字迹浮印。巴尔加斯靠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又看。

“那是号码吗？”

阿莉西亚点头。“上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号码和字母的组合，第二行只有号码。所有代号都混合了五到七个字母或数字。您再仔细看看。”

“我看到了，那又怎么样？”

“号码是连着的。从四万零三百多开始，到四万零四百零七或是八结束。”

巴尔加斯眼睛一亮，虽然脸上的神情仍见些许疑虑。

“这个有太多可能性了。”他说。

“巴利斯的女儿说，记得父亲失踪前一晚跟保镖提起一份清单。一份写有号码的清单。”

“我不知道，阿莉西亚，到头来，这可能跟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或许吧。”她随即附和，“现在胃口怎么样？”

巴尔加斯总算被逗笑了。“如果您要请客，那我们就去大吃一顿。”

造访了眼泪博物馆，加上那张白纸上的字迹浮印可能让案情有新转折——当然也可能是一厢情愿的臆测——阿莉西亚难掩亢奋。嗅出新线索总让人暗自叫好：散发着前景气味的香水，莱安德罗经常这样形容。阿莉西亚错将好心情当成好胃口，像个骁勇战士般，对着莱奥波尔多之家的菜单虎视眈眈，硬是替两人点了四人份的餐食。巴尔加斯由着她去，丝毫没吭声。一道道佳肴如泉涌般陆续上桌，阿莉西亚几乎招架不住，资深警官一边摇头叹息，同时默默替她分食了大部分。

“我们连在餐桌上都是最佳搭档。”他大口吃着炖牛尾，“您点餐，我用餐。”

阿莉西亚仿佛小鸟似的慢慢吃着盘中的食物，满脸笑盈盈。

“我也不想这么扫兴，不过，我劝您别太乐观，”巴尔加斯说道，“那些号码可能只是司机更换汽车零件的编号之类。”

“那他换掉的零件还真多。怎么样，牛尾？”

“极品美味，就跟我一九四九年春天在科尔多瓦尝到的一样好，现在想起来都还像是做梦。”

“当时一个人还是有人同行？”

“怎么，阿莉西亚，在调查我的身家背景吗？”

“只是好奇而已。您有家人吗？”

“每个人都有家人。”

“我就没有。”她冷言驳斥。

“抱歉，我……”

“没什么好抱歉的。莱安德罗在您面前是怎么说我的？”

巴尔加斯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他一定说了些什么，不然您大概也问了些事情吧？”

“我没问。他也没提起什么重要的事。”

阿莉西亚冷笑以对。“这只是我们私下闲聊。说吧，他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阿莉西亚，你和他之间有什么过节，跟我没有关系。”

“哦！这样看来，他跟您说了不少他不该说的话。”

巴尔加斯怒目直视她。“他说您是个孤儿，在战争期间失去了双亲。”

“还有呢？”

“他还说，您身上的旧伤不时会引起剧烈疼痛。这个旧伤影响了您的性格。”

“呵，我的性格。”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您独来独往，有点难和别人建立感情。”

阿莉西亚勉强挤出冷笑。“他是这样说的吗？用这样的词？”

“我已经不记得他确切的措辞。可以换个话题吗？”

“可以。那就来聊聊我和别人建立感情这件事。”

巴尔加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您认为我在与人建立感情这方面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而且也不关我的事。”

“莱安德罗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太陈腔滥调了。我倒觉得像是从杂志两性专栏抄来的句子。”

“好吧，那就是我自己这么想的，我订了好几本那种杂志，行了吧？”

“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阿莉西亚？”

“做什么？”

“折磨自己。”

“您是这样看我的吗？把我当成烈士？”

巴尔加斯默默看着她，忍不住摇头轻叹。

“莱安德罗说了些什么？我保证，只要跟我说实话，我从此不再过问这件事情。”

巴尔加斯暗自琢磨另一套说辞。

“他说，你认为没有人会爱上你，因为连你都无法爱自己，而且还认定过去从来没有人爱过你，因此你无法原谅这个世界。”

阿莉西亚眉眼低垂，假笑一声。巴尔加斯发现她眼神空茫，随即干咳了几声。

“我想，你其实是要我说说自己的事吧。”他实话实说。

阿莉西亚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的父母都是乡下人……”

“我想知道的是您是否有妻儿。”她直言打断他。

巴尔加斯注视着她，眼神不带一丝情绪。

“没有。”这是他沉默片刻后的回应。

“抱歉，我无意冒犯。”

巴尔加斯勉强挤出笑容。“没什么，我无所谓。您呢？”

“我怎么样？问我有没有老婆、孩子吗？”阿莉西亚反问。

“差不多就是这一方面。”

“很可惜，我也没有。”她说。

巴尔加斯高举酒杯，作势要干杯庆祝。“敬举世孤独的灵魂！”

阿莉西亚拿起酒杯凑过去碰了一下巴尔加斯的酒杯，刻意回避了他的目光。

“莱安德罗是个蠢货！”过了半晌，警官下了这样的结论。

阿莉西亚闻言，缓缓摇头。“不。他是残忍而已。”

接下来，两人沉默无语地吃完了这一餐。

15

巴利斯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比森特的尸体已经不在那里，马丁大概趁他熟睡时把尸体搬走了。只有那个混蛋才会把他跟一具尸体关在一起。尸体倒卧的地上留下黏滞的身形印记，旁边放着一摞旧衣物，幸好是干的，另外还有个装满水的小桶。桶子里的水尝起来有金属味和肮脏的臭味，但巴利斯却等不及舀水润湿双唇，接着喝了一大口，仿佛那是此生尝过最美味的东西。他大口牛饮，直到满足了他以为永远无法解除的口渴，直到胃和喉咙隐隐作痛。接着，他褪去一身沾满血迹和粪便的破烂衣物，换上那堆旧衣服。旧衣掺杂着尘土和清洁剂的味道。右手的剧痛暂歇，取而代之的是隐隐颤动。起初，他根本没有勇气直视自己的手，后来，他发现瘀黑的部分已经延伸至手腕，仿佛是从沥青桶里冒出来的。他嗅出伤口感染的味道，有预感自己的身体正逐渐腐烂。

“那是坏疽。”漆黑的暗处传出声音。

巴利斯大吃一惊，随即发现看守人就坐在地窖楼梯口静静看着他。不知他在此待了多久。

“你那只手很快就废了，或许连命都可能没了。就看你怎么做了。”

“帮帮我！拜托，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

看守人无动于衷，只是紧盯着他。

“我在这里多久了？”

“不算太久。”

“您是马丁手下的人吗？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看守人站了起来。楼梯高处投射的光线掠过他的脸庞。巴利斯终于看清他的脸，一片陶瓷打造的面具覆盖了他半张脸。面具漆上了肤色。那只眼睛一直是睁开的，无法做出眨眼动作。看守人走近铁栏边，刻意让他看个清楚。

“你不记得我了，是吗？”

巴利斯缓缓摇头否认。

“你一定会记起来的。我们还有时间。”

他转身打算上楼梯离开，但巴利斯却从铁栏缝隙间伸出左手，做出哀求的手势。看守人停下脚步。

“拜托！”巴利斯苦苦哀求，“我需要看医生。”

看守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往地牢内一丢。

“你可以自己决定，是要继续活下去，还是要慢慢腐烂，因为你，多少无辜的生命就这样慢慢消逝了。”

离开之前，他点燃一支蜡烛，将它塞进墙壁上的小洞，看起来就像个壁龛。

“求求您不要走！”

巴利斯听着脚步声逐渐隐没，接着传来关门声。他跪在地上，捡起那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用左手把它打开。起初他看不清手握何物，直到把东西挨近烛光仔细端详，才恍然明白。

一把木工的锯子。

16

巴塞罗那，迷宫之乡，在城市中心最阴暗的地带，包藏着错综复杂的狭窄巷弄，一条条铺石路穿梭于现在与未来的倾圮废墟间，大胆无畏的旅人们，以及各种形态的迷途灵魂，一旦被猎捕，就会永远停驻在这一区。不知何故，有个负责绘制地图的幸运儿一时兴起将此区命名为拉巴尔区。走出莱奥波尔多之家后，眼前尽是交叉错置的窄巷、简陋旧屋、妓院，还有非法假货小贩聚集的阴暗商场。

饱餐一顿的巴尔加斯偶尔轻轻打嗝，即使他一直极力克制，并不时握拳轻捶胸口。

“这是因为你吃得太多。”阿莉西亚落井下石。

“你还敢说，先是让我吃撑，现在又来嘲笑我。”

此时，有个丰腴的女子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眼神里充满商业兴趣，她身后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加泰罗尼亚轻快的舞曲。

“您要不要跟这位苗条的美女一起休息一下？”女人积极邀约。

巴尔加斯猛摇头，神情略显慌张地加快脚步。阿莉西亚面带微笑紧跟着他，并和门口大婶互看一眼。女人眼看锁定的客人扬长而去，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并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纳闷她那身行头是否更能吸引条件好的男人。

“这一区简直就是社会的毒瘤。”巴尔加斯说。

“需不需要我让您独处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毒瘤治好？”阿莉西亚问，“我想您刚刚已经交了个新朋友，她一定有办法让您立刻停止打嗝。”

“别闹了！我已经快发火了。”

“要来些饭后点心吗？”

“给个放大镜吧，我要来好好研究一下工商业。”

“我还以为您对那些数字没兴趣。”

“我相信可能相信的，而不是我想要相信的。要是白痴的话，那就刚好相反。”

“没想到消化不良让您悟出一些哲理。”

“您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阿莉西亚。”

“所以我每天都在学习新事物。”说完她勾住他的手臂。

“别抱太大的期望。”

“这个您已经说过了。”

“这是人生最受用的忠告，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这种想法太伤感了，巴尔加斯。”

资深警官注视着她，阿莉西亚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并非玩笑话。她立刻收起嬉笑，不假思索地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印了一个吻。那是个纯纯的轻吻，充满了关爱和友情，不求回报，也不带任何期望。

“别这样。”巴尔加斯说完，迈步向前。

阿莉西亚瞥见在门口站桩的妓女一直盯着她，把刚刚那一幕全看在眼里。她们俩目光短暂交会，接着，妓女摇头轻叹，脸上只挂着苦笑。

17

午后，漫天乌云悬在半空，发青的光晕笼罩着地面，拉巴尔区宛如淹没在沼泽里的小村落。他们沿着医院街走向兰布拉大道，来到大道交叉口，阿莉西亚拉着巴尔加斯混入前往皇家广场的人群。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去找您刚刚说的放大镜。”

两人穿越广场，进入拱顶下的回廊。阿莉西亚在一面橱窗前停步，里头展示着丛林野生动物标本，个个怒目逼视永恒。巴尔加斯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海报，下方有两行字烙在玻璃门上：

L.索勒·布泽纪念博物馆

联系电话 404451

“这是什么地方？”

“一般人称为野兽博物馆，但这里其实是个制作动物标本的地方。”

一踏入店内，巴尔加斯立刻见识到丰富的动物标本收藏。老虎、猛禽、野狼、猿猴和异国野生动物标本会让五大洲任何一个动物学家都感到高兴或是害怕。巴尔加斯穿梭在玻璃橱柜间，对制作标本的精湛手艺赞叹不已。

“这下可让您大开眼界了吧！”阿莉西亚说道。

他们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接近，转身一看，眼前有个骨瘦如柴的女子双手抱胸，目光紧盯着他们。巴尔加斯不禁暗想，这样的外表和眼神，活脱就像一只母螳螂。

“您好，两位需要什么吗？”

“您好。可以的话，我想跟马蒂亚斯谈一下。”阿莉西亚说道。

螳螂女眼神里的疑虑顿时加倍。“您要谈的是？”

“技术方面的咨询。”

“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阿莉西亚·格里斯。”

螳螂女偷偷把他们俩打量了一番，接着不耐烦地噘起嘴，慢吞吞地走向后面的工作间。

“托您的福，我在此感受到巴塞罗那最殷勤好客的一面。”巴尔加斯低声说，“我都想搬到这里定居了。”

“马德里的荣誉标本还不够多吗？”

“我倒是想。但是恐怕他们都活得好好的。那个马蒂亚斯是谁？前男友吗？”

“只是一个追求者而已。”

“纠缠了很久？”

“一段露水情缘罢了。马蒂亚斯是技术人员，这里有全市最精确的放大镜，马蒂亚斯则有超凡犀利的目光。”

“那个女妖怪又是谁？”

“据我所知，她叫作塞拉芬娜，多年前还是他的未婚妻，现在应该是太太了。”

“以后可以把她也做成标本，摆在狮子旁边，这里就可以转型成恐怖博物馆……”

“阿莉西亚！”马蒂亚斯的语气轻快愉悦。

这位动物标本制作专家笑容可掬地迎接他们。一身白袍的马蒂亚斯身材矮小，神态激动，双眼躲在圆框眼镜后面，让他凭添一股滑稽喜感的特质。

“好久不见！”他热络地说，显然因重逢而兴奋不已，“我以为你已经不住在巴塞罗那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塞拉芬娜几乎隐身在休息间门帘后面，黑溜溜的双眼跟沥青一样，神情颇具敌意。

“马蒂亚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事，胡安·曼努埃尔·巴尔加斯先生。”

马蒂亚斯随即伸出手，同时观察着眼前的访客。

“这里的收藏真令人叹为观止，马蒂亚斯先生。”

“大部分都是创办人索勒先生的杰作，他是我的恩师。”

“马蒂亚斯一向都是这么谦虚。”阿莉西亚说，“你跟他说说那头斗牛的故事。”

被夸赞的人反而不好意思地频频摇头。

“您该不会也把凶猛的斗牛制成标本了吧？”巴尔加斯问。

“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不可能的任务。”阿莉西亚抢着解释，“几年前，有个名气响亮的斗牛士委托马蒂亚斯把一头超过五百公斤的斗牛做成标本，那是他当天下午在斗牛场征服的斗牛，想把标本送给他疯狂爱慕的电影明星……她叫什么来着？马蒂亚斯，就是艾娃·嘉娜吧？”

“为了女人，我们都是这么拼命的，对吧？”马蒂亚斯随口敷衍，显然无意深入这话题。

隐身监视的塞拉芬娜频频以咳嗽示警，马蒂亚斯连忙摆出正经的模样，收起笑容。

“两位有什么需要吗？想把宠物制成标本，还是难忘的打猎之行留下的猎物？”

“事实上，我们有个不相干的请求……”阿莉西亚打头阵。

“在这里，就算是不相干的事也很重要。几个月前，大名鼎鼎的达利先生走进店门，问我们能不能把二十万只蚂蚁制成标本。他并不是随便说说，我告诉他此事恐怕不可行，他居然主动提议在一幅昆虫和红雀的祭坛屏饰上画上塞拉芬娜的肖像。天才大师才有的绝妙点子啊！由此可见，我们在这里一点都不无聊……”

阿莉西亚从皮包里拿出记事本翻开。

“可以的话，我们想请你帮忙用特殊的透镜看看这张纸上的字迹浮印。”

马蒂亚斯轻巧地接过那张纸，对着光线看了又看。

“阿莉西亚总是带着神秘兮兮的谜团，是不是？到工作室去吧！看看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标本师的工作室兼实验室就像融合了炼金术和奇迹的小洞穴。各式特殊透镜和电灯用金属铜线悬挂在天花板上，墙边摆满了玻璃橱柜，存放着数不清的玻璃瓶和化学制剂，四周贴满巨大的赭红色解剖图，清楚呈现各种动物的内脏、骨骼和肌肉组织。正中央有两张宽大的大理石工作台，俨然是专门处理死尸的手术室，一旁还有几张铺着桃红色布巾的金属小桌，桌上放着一系列罕见稀奇的手术工具，都是巴尔加斯从未见过的东西。

“两位请别太介意这里的味道。”标本师说，“几分钟之后就习惯了，然后就没感觉了。”

阿莉西亚对此存疑，但又不想反驳，只能乖乖坐在马蒂亚斯随手拉到桌边的一张椅子上，面带笑容望着他，内心却巴不得赶紧逃离旧爱紧盯不放的目光。

“塞拉芬娜根本没进来过。她说这里闻起来都是死亡的味道。但是对我来说，这里是个能够放松的地方。在这里，人看到的都是原有的真面貌，没有任何幻想和掩饰。”

马蒂亚斯拿着那张记事本内页，摊在一片玻璃上。借由大理石工作台边的调节器，他调低大灯的亮度，并开启天花板上好几盏聚光灯，把一张装有滑轮的小长桌拉近，将一套连接金属杆的透镜挪到桌边。

“当初你不告而别。”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还是从门房太太赫苏莎那里听说的。”

“事发突然，临时决定的。”

“嗯，我知道。”

马蒂亚斯将玻璃片放在一盏聚光灯和放大镜之间。光束穿透了纸张。

“数字。”他说。

标本师调整放大镜角度，再度仔细检视那张纸。“可以试着在纸上使用检测剂，但是一定会使纸张受损，说不定会让好几组号码消失……”他提出说明。

巴尔加斯走近角落的书桌，拿了几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我可以借用一下吗？”他问。

“当然，请随意。”

警官走到桌边，视线固定在透镜前，开始抄写号码。

“看起来像是同一系列的号码。”马蒂亚斯提出个人看法。

“怎么说？”阿莉西亚好奇追问。

“号码互有关联。如果仔细观察左边那一行的前三组编号，你会觉得是同一系列的代号。其他也都是依序排列。最后两个数字是每隔三到四组编号才有变动。”

接着，马蒂亚斯一脸嘲讽地望着他们。

“我猜两位的职业大概是我不该问的吧？”

“我有任务在身。”巴尔加斯说着继续抄写。

马蒂亚斯点了点头，然后紧盯着阿莉西亚。

“我当初很想寄婚礼邀请卡给你，可是我不知道要寄到哪里去。”

“很抱歉，马蒂亚斯。”

“没关系。时间会冲淡一切，对吧？”

“大家都这么说。”

“你呢？一切都好吗？过得快乐吗？”

“嗯，快乐得快飞上天了。”

马蒂亚斯扑哧一笑。“阿莉西亚还是老样子。”

“是啊，真可惜。我今天来，希望塞拉芬娜不会介意。”

马蒂亚斯无奈轻叹。“我想她大概知道你是谁。今天的晚餐，我恐怕会吃得不太尽兴。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别的问题了。不认识塞拉芬娜的人都觉得她看起来难相处，其实她心肠很好。”

“我很高兴你找到一个值得爱的人。”

马蒂亚斯直视她的双眼，却不发一语。为了不打扰他们的低声交谈，巴尔加斯继续尽责地抄写号码，几乎是屏息以待。标本师却突然转过身，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都抄完了吗？”他问道。

“嗯，我正在抄。”

“或许我们可以把那张纸摊开，然后从上面投射探照灯。”

“我想这样抄就可以了。”巴尔加斯说。

坐在椅子上的阿莉西亚随即起身，在工作室随意踱步，检视各种工具，仿佛正置身博物馆的回廊。马蒂亚斯远远望着她，神情落寞。

“两位认识很久了吗？”标本师问道。

“几天而已。我们必须合作处理一件公事，就这样。”巴尔加斯答道。

“很有个性的人，对不对？”

“什么？”

“我是说阿莉西亚。”

“的确很有她自己的风格。”

“她还在使用那套护具吗？”

“什么护具？”

“您不知道吗？那还是我替她量身定做的，虽然不该自夸，但我认为那真是杰作啊。我用鲸鱼骨和钨丝打造而成，专业说法称之为皮骨骼。细致、轻巧又贴身，简直像第二层肌肤。她今天没穿。我知道，从她走路的样子就看得出来。请您提醒她务必穿上，这是为了她好。”

巴尔加斯点头称是，仿佛他完全理解对方谈话的内容，同时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谢谢，马蒂亚斯。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没什么，应该的。”

接着，警官站了起来，干咳几声。阿莉西亚转过身使了个眼色。巴尔加斯点头回应。她微笑着走到马蒂亚斯身旁，但巴尔加斯暗忖，笑容后面大概藏着锥心之痛。

“好啦！”马蒂亚斯神情略显僵硬，“希望我们不需要再等好多年才能见上一面。”

“希望不会。”

阿莉西亚上前拥抱他，并在他耳畔低语。只见马蒂亚斯频频点头，但双臂始终垂挂着，并未揽住阿莉西亚的腰部。过了半晌，她不发一语往店门走去。马蒂亚斯直到听见她跨出店门才回过头来。巴尔加斯对他伸出手，标本师也向他握手告别。

“好好照顾她，巴尔加斯，因为她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会的。”

马蒂亚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并频频点头。这个男人，外表看起来年轻，但能从眼神中窥见因哀伤和悔恨而苍老的灵魂。

巴尔加斯正要穿越阴暗的标本展示间，塞拉芬娜将他拦下。她眼神中的怒火如烈焰延烧，双唇不断颤动。

“不要再带她到这里来！”她这样呵斥他。

巴尔加斯出了店门，随即瞥见阿莉西亚倚在广场喷泉边，一手频频搓揉右臀，一边强装笑脸。他赶紧走近她身旁，坐了下来。

“回家休息吧？明天大概就好多了。”

只消一个眼神，他就明白该给她一支烟，接下来，两人在缄默中吞云吐雾。

“您觉得我是坏人吗？”最后，她打破沉默问道。

巴尔加斯起身，将自己的手臂挪过去。“来！靠着我。”

阿莉西亚由巴尔加斯搀扶，一跛一跛地走着，但每隔十到十五米就因疼痛难忍而停步，就这样，总算抵达她家大门口。她试着从皮包掏出钥匙，钥匙却掉在地上。巴尔加斯捡起钥匙，开了门，然后扶着她进门。阿莉西亚靠在墙上不断呻吟。警官抬头看了看楼梯，二话不说，径自将阿莉西亚抱起来，然后上楼。

来到阁楼时，女孩满脸尽是疼痛与愤怒夹杂的泪水。巴尔加斯把她抱进卧房，轻柔地安顿在床上。他替她脱掉鞋子，盖上毛毯。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装了药丸的玻璃瓶。

“一颗还是两颗？”他问道。

“两颗。”

“确定吗？”

他递给她两颗药丸，从五斗柜上的大水罐倒了杯水给她。阿莉西亚吞下药丸，呼吸断断续续。巴尔加斯握着她的手，期盼她慢慢平静下来。她那双哭红的眼睛望着他，满脸泪水。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拜托。”

“放心，我哪里都不去。”

阿莉西亚试图挤出一丝微笑。接着，他关了灯。

“好好休息吧！”

他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听着她咽下泪水，感受她因剧痛而颤抖，直到半个钟头后，他总算觉得阿莉西亚整个人放松下来，进入神志不清和昏睡之间的状态。他听着她喃喃发出无意义的字句，慢慢坠入梦乡，抑或失去知觉。窗外暮光斜照，勾勒出阿莉西亚陷入枕中的面容。巴尔加斯突然觉得她看起来像是已经死去，于是赶紧替她量脉搏。他不禁纳闷，方才那止不住的泪水，究竟是源于臀部旧伤，或者，伤痛来自心灵深处。

不久后，疲倦也开始袭击他，于是他转移阵地到饭厅，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后，他深深吸入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阿莉西亚的香水味。

“我想您并不是坏人。”他被自己的喃喃自语吓了一跳，“不过，您倒是常常让我害怕。”

18

巴尔加斯醒来时，已过午夜时分，他一睁眼便看见阿莉西亚裹着毛毯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她在阴暗中定定看着他。

“您看起来真像吸血鬼。”巴尔加斯打开话匣子，“坐在这里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大概被鼾声吵得很不耐烦吧？”

“没事。吃了药之后，就算地震也摇不醒我。”

巴尔加斯随即起身，搓了搓脸。“我得跟您说一件事，这沙发真是破烂。”

“我对于挑选家具一向没什么眼光。我会去买几个新抱枕，有没有特别偏爱的颜色？”

“就按照您的意思买，蜘蛛或骷髅图案的黑色抱枕。”

“您吃晚餐了吗？”

“我把一个星期的饭都给吃了。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阿莉西亚耸了耸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旧伤还会痛吗？”

“不了，好多了。”

“再睡一会儿？”

“我得打电话给莱安德罗。”

“现在这种时候？”

“莱安德罗从不睡觉。”

“才说吸血鬼……”

“我认为他比吸血鬼更可怕。”

“您要我去外面的走廊上待着吗？”

“不用了。”阿莉西亚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

巴尔加斯点点头。“这样好了，我回对街的豪华公寓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就回来。”

“不用了，巴尔加斯。您今晚已经帮我够多了。回去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早餐的时候碰面吧。”

他满脸疑虑地望着她。阿莉西亚面露微笑。“我会好好保重，真的！”

“左轮手枪带在身边了吗？”

“我会当它是我的玩具熊新宠，带着它一起上床。”

“您根本就没玩过玩具熊。如果您有玩具，一定也是魔鬼之类的……”

阿莉西亚送上一个足以征服世界、融化所有铁石心肠的甜美笑容。巴尔加斯只能俯首认同。

“好吧，去给那位黑暗王子打电话，快把秘密都跟他说。”他说着走向大门，“还有，门一定要锁好。”

“巴尔加斯？”

走到门口的警官闻声停下脚步。

“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

她一直等到警官的脚步声消失在一楼的楼梯口，才拿起电话话筒。拨号之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直通“套房”的专线无人接听。阿莉西亚早就知道，莱安德罗在皇宫大饭店还有另外几间客房，只是她一直没过问是做何用途。她拨到饭店柜台。夜班接线员早就熟悉阿莉西亚的声音，无须报上名号。

“请稍等，格里斯小姐。马上就帮您接给蒙塔尔沃先生。”即使已过半夜，接线员仍未略去抑扬顿挫的韵律感。

电话只响了一声，阿莉西亚随即听见另一头的话筒已经拿起。她猜想，莱安德罗大概坐在皇宫大饭店某个漆黑客房，俯瞰着海王星广场，远望乌云密布的马德里夜空，等待黎明到来。

“阿——莉——西——亚！”他刻意放慢速度，语调不带丝毫感情，“我以为你不会打电话来了。”

“抱歉，我身体出了点状况。”

“很遗憾听到这样的消息。现在好一点了吗？”

“我很好。”

“巴尔加斯跟你在一起吗？”

“我单独在家。”

“跟他处得还好吧？”

“很好，没问题。”

“如果你要我把他换掉的话，我可以……”

“不需要。我甚至觉得有他在身边更好，万一有人纠缠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谈话暂停。暂停期间，莱安德罗没发出喘息或任何声响。

“根据我的观察，你已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无论如何，你交了好朋友，我总是替你高兴。我本来以为你们两个恐怕会合不来，因为他过去发生了那些事……”

“什么事？”

“没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您这样说，我反而更担心。”

“他没跟你提过他的家人吗？”

“我们向来不聊个人私事。”

“既然这样，那就不该由我来说了……”

“他的家人怎么了？”

莱安德罗再一次沉默。她几乎可以想象他舔着嘴唇微笑的模样。

“大约三年前，巴尔加斯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妻子和女儿。当时他酒后驾车。女儿大概就是你的年纪。他度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几乎被逐出警界。”

阿莉西亚没吭声。电话另一头传来莱安德罗的气息。“他没跟你提过这件事？”

“没有。”

“我想他大概不想重提往事。总之，我相信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了。”

“这还能有什么问题？”

“阿莉西亚，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干预你的感情生活，只是，唉！有时候，我对你的品味和特殊癖好真的很难理解。”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阿莉西亚。”

她咬着嘴唇，已到嘴边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最后，她这样回应。

“太好了。现在，你有什么要跟我报告？”

阿莉西亚深呼吸，拳头紧握，指甲紧戳着掌心。她开口报告时，语气平静如常，这是她学会如何与莱安德罗打交道的方法。

接下来几分钟，她简短报告这一天到刚刚谈话前发生的所有事件。她的叙述既不精彩，亦无细节，纯粹按照发生顺序一条条列出来，不希望他多做揣测和联想。至于她省略未报的，最值得注意的当属马泰克斯那本书前一晚在她住处遭窃一事。莱安德罗耐心聆听，全程未曾插嘴。交代完毕，阿莉西亚沉默以待，只能暗自臆测，漫长的暂停代表莱安德罗正在推敲她报告的内容。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事没告诉我？”

“不知道。我想，该说的都说了。”

“总之，那辆根据推测是……这么说吧，用来逃亡的车，并未发现任何血腥争斗的迹象，而那一系列号码，也无法证明和案件有任何关联。另一方面，我们按照你的直觉，继续调查马泰克斯那本书，只是这方面让我有点担心，种种相关背景虽然有趣，但对于寻找毛里西奥·巴利斯的下落，恐怕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警方的正式调查中心有任何最新消息吗？”阿莉西亚问，刻意岔开话题。

“没有任何相关消息，也没什么好期待的。我只能说，我们加入办案行列，就算刻意走后门避人耳目，还是让有些人看不顺眼。”

“所以才派人来跟踪我？”

“没错，还有，他们恐怕无法相信，如果我们找到了毫发无伤的部长，会把功劳让给警方的朋友们。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

“如果我们找得到他的话。”

“你这丧气话只是敷衍我，还是你忘记了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

“我只是觉得，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人是很难找到的。”

“我们应该设法把这种疑虑，以及部长这样的意愿，变成我们的筹码。否则，等着捡便宜的就是警界朋友了。因此我建议你，跟巴尔加斯打交道，还是谨慎小心一点。忠诚度不是一两天就能改变的习惯。”

“巴尔加斯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话居然从一个连自己都信不过的人口中说出来。我现在说的这些，你心里明白得很。”

“您放心，我会注意的。还有别的事吗？”

“打电话给我。”

阿莉西亚正打算道晚安时，莱安德罗再次早一步挂了电话。

19

燃烧的蜡烛挺立在一摊蜡液中间，上面浮着一盏小小的淡蓝烛火。巴利斯伸出已无法感受温暖烛光的那只手。皮肤已呈一片紫黑色。手指肿胀，指甲开始脱落，流出凝胶似的液体，伴随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巴利斯试图动动手指，那只手却毫无反应。那只是与他的身体相连的一截死肉，末端的紫黑部位渐渐延伸至手臂。他甚至感受到血管内的血液已腐败变质，并混淆了他的思路，将他推入错乱偏激的狂想世界。他知道，再过几个钟头，他恐怕会完全失去知觉。他将死于坏疽的噩梦中，身躯最终只是一具从此不见天日的腐尸。

看守人上次留在地牢里的锯子还在那里。他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了。他试过将锯子压在已不属于他的手指上。起初，他仍能感受到相当程度的疼痛。现在却已毫无痛感，只觉眩晕。他的喉咙受损沙哑，因为嘶吼、哀号，因为不断哀求怜悯。他知道，有人暗中来看了他好几次，都是趁他熟睡或神志不清时。通常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也就是负责看守他的人。另外好几次则是那个天使，他还记得，那把尖刀刺进他的手掌并让他失去知觉以前，天使就在车门旁。

事情不太对劲。他对某些事的估算和推测出了错。马丁不在那里，或许是他坚持不愿露面。巴利斯知道，他也必须坚信，这一切都是戴维·马丁策划的阴谋，因为只有那样的病态灵魂才会做出如此恶劣的行径。

“请转告马丁，我很抱歉，请他原谅我……”他对看守人哀求无数次，但从未得到回应。马丁打算让他死在那里，任由他的身躯一寸一寸腐烂，甚至懒得走下地牢往他脸上吐口水。

突然，他又失去了知觉。

他披着一身尿湿的衣物醒来，以为又回到一九四二年的蒙锥克堡。蹿流全身的浊血吞噬了他仅有的一点理智。他兀自笑了起来。“我正在巡视地牢，没想到就在一间牢房里睡着了。”他暗想。这时，他发觉有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和他的手臂相连，霎时满怀惊恐。他这一生见过死尸无数，包括内战时期，以及担任典狱长那几年，无须他人提示，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只死人的手。他在地牢内满地爬，以为那只手会因此脱落，偏偏却一直跟着他不放。他在墙壁上用力摔打它，那只手还是甩不掉。他拿起锯子开始锯手腕时，对自己的惊叫声并不知觉。皮开肉绽，仿佛一团湿黏土，但当锯齿接触到骨骼，突然产生一阵强烈眩晕。他并未停手。他使出全身的力量。骨骼在锯齿下渐渐分离，他的尖声哀号震耳欲聋。脚边积了一摊暗黑的血泊。巴利斯眼看着连接自己身躯的残肢仅剩一把碎布般的破碎皮肉。剧痛稍后才出现，如排山倒海一般。他回想起童年的经验，那一次，他伸手碰触老家地下室一盏灯泡的裸露电线。顿时，身体往后倒下，他觉得有东西涌上喉咙，忽然喘不过气。原来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噎住了。大概忍个一分钟就好，他这样告诉自己。他想起了梅希迪斯，倾注全力在思绪中聚焦女儿的面容。

地牢门打开时，他几乎没发现，而且看守人就跪在他身边。他提了一桶滚烫的沥青，抓住巴利斯的手臂往桶里塞。巴利斯顿觉像着了火。看守人直视他的双眼。

“你现在记起来了吗？”他问。

巴利斯点头回应。看守人在他手臂上扎了一针。冰冷液体渗入血液里，让巴利斯的思绪陷入冰蓝世界。第二针平复了他的情绪，让他陷入无尽亦无感的沉睡中。

20

阵阵强风钻过窗缝，呼啸不绝，撼动了玻璃窗，也惊醒了她。床头柜上的时钟只差几分钟就凌晨五点了。阿莉西亚长叹一声，但就在这时，她发现了。满室阴暗。

她还记得，和莱安德罗通过电话之后，睡觉前，她刻意留了饭厅和走道的两盏灯，如今，整间公寓却陷入灰蓝色的阴暗。她找到夜灯开关，随手按下。灯泡并未亮起。她听见饭厅传来脚步声，以及门板缓缓挪动的声响，顿时全身冰凉。她立刻拿起前一晚藏在床单下的左轮手枪，拉开保险。

“巴尔加斯？”她的嗓音沙哑，“是你吗？”

回音响彻整间公寓，但始终未有回应。她掀开床单，即刻起身来到走道上，赤足踩着冰凉的地板。走道一片漆黑，只见饭厅入口映着一道亮光。她缓步沿着走道往前，并高举手枪，拿枪的手抖个不停。到了饭厅，她伸出左手摸墙找到开关，马上按了下去。灯没有亮。家里没电。她在阴暗中仔细查看动静，包括家具摆设，以及客厅每个漆黑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大概是烟味吧！她揣想。或是赫苏莎在桌上插的那束花，干燥的花瓣早已开始剥落了。看来并无异状，于是她走近饭厅的五斗柜，在第一层抽屉翻找。她找到一盒蜡烛和火柴，应该是莱安德罗派她去马德里之前就留下的。她点燃一支蜡烛，高高举起，接着一手握枪，慢慢巡视整间公寓。入口大门确定上了锁。她试图从思绪中抹去洛马纳的影像：面带微笑，伫立不动，就像一尊蜡像，双手握着屠夫用的尖刀，藏身衣橱或躲在门后，等着她。

阿莉西亚检查过家中大小角落，确定没有外人入侵，随手从餐桌旁拉了张椅子抵住大门门锁。她将蜡烛放在桌上，走近临街的窗前。整个社区深陷黑暗中。锯齿状的屋宇和鸽棚在蓝黑夜色下隐约可见，预告了黎明将至。她把脸庞贴近玻璃窗，细看阴暗街角。手工帆布鞋店的门廊下闪着光点。点燃的香烟烟头。阿莉西亚坚信一定是罗维拉那个可怜虫，又到了一大早站岗盯梢的时候了。她退回饭厅，从五斗柜多拿了几支蜡烛。还要等好一段时间才能下楼到格兰咖啡馆和巴尔加斯碰面，而她也清楚得很，再睡个回笼觉是不可能了。

她走近书架，上面放着她最钟爱的书籍，其中大部分她已重读了好几遍。上次重读她最喜欢的《简·爱》已经是四年前了。她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小说，轻抚封面，翻开书封，不禁面露微笑，因为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高举着一摞书的小魔鬼印记，一个古董藏书章，那是她加入莱安德罗团队第一年同事们合送的礼物，当时大伙儿仍当她是个有点神秘的小姑娘，长官对她疼爱有加，但尚未挑起其他资深同事的忌妒和怨恨。

那是一段美酒和毒玫瑰并存的时光，里卡多·洛马纳自作主张把她当作个人学徒，每周五邀她看电影或跳舞之前，必定先送上一束花，但阿莉西亚总是搬出各种借口婉拒。那段日子，洛马纳总爱偷偷瞄她，以为她不知情，还会找机会有意无意地献殷勤，露骨到连最资深的同事听了都会脸红。“棋错一着，全盘皆输。”当时她这样暗想。对他，她始终敬而远之。

她试图抹去脑海中洛马纳的面容，于是带着书进了浴室。她束起长发，放了满浴缸的热水，在浴缸靠枕处摆了两支蜡烛，踏入热气弥漫的水中。水温暖和了体内的彻骨冰冷，接着，她闭上双眼。没一会儿工夫，似乎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她不禁纳闷，难道是巴尔加斯来看她是否仍活着？或者又是她胡思乱想？止痛药引起的嗜睡副作用，总让她在醒来后置身于虚幻的余韵里，仿佛她无法梦见的那些梦境正极力想在知觉的隙缝中找到出路。她睁开双眼，坐直身子，头靠着浴缸边缘。隐约传来好几个不同的人声，巴尔加斯不在其中。她伸长手臂拿起放在浴缸旁小椅凳上的左轮手枪，静听关紧的水龙头落下的水滴漾起回音。她等候了数秒钟。人声已经静默。或许根本没有人在楼梯间。片刻后，脚步声已往楼下远离。说不定是某个邻居一大早出门上班。

她再度把手枪放回小椅凳，并随手点燃一支烟。她看着指间飘起的缭绕烟雾，再度躺回浴缸，凝望窗外的城市上空一片片泛蓝浮云。她拿起小说，重回第一段，读着一页页的文字，内心的不安逐渐消散。不久后，阿莉西亚完全忘了时间。莱安德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这本书为她开启的文字森林里找到她。她一脸满足的笑容，重回小说里的世界，总算体会到回家的感觉。她可以就这样待上一整天，甚至一辈子。

踏出浴缸，她凝视着胴体散发的蒸汽。右臀旧伤留下的黑色疤痕，仿佛是肌肤下生根滋长的一朵毒花。她用指尖抚着伤痕，隐约感受到一股微微刺痛正对她发出警告。她束起长发，在双臂、双腿和腹部抹上玫瑰乳液，那是当年情窦初开的费尔南迪托对她神魂颠倒时送的礼物，还是个很特别的牌子“原罪”。她正要返回卧房，电灯霎时亮起。她连忙双手遮胸，心跳加速。她一盏一盏关掉灯，骂了几句脏话。

然后，她一丝不挂站在衣橱前，好整以暇地挑选这一天的行头。巴塞罗那对很多事极为宽容，却始终容不下坏品味。她穿上赫苏莎洗烫过的内衣，想象着门房太太猛画十字的画面，不禁面露微笑。赫苏莎一定很纳闷，时下的年轻都会女孩，是否都穿这么时髦的玩意？她穿上玻璃丝袜，那是她要求莱安德罗替她买来的，因任务需求，她偶尔需要在高级住宅区扮演上流富家女，或为了长官的计策而必须出入丽兹酒店大厅。

“你就不能挑个普通的牌子吗？”莱安德罗一看到价钱，立即提出抗议。

“如果要普通的牌子，那么，这任务就另请高明吧。”

强迫莱安德罗花大钱替她购买奢侈品和书籍，是这份工作提供给她的少数乐趣。阿莉西亚决定不再心存侥幸，这一天乖乖穿上贴身护具。她将护具比平日扣得更紧，在镜子前转了个身，镜中的自己像个恶魔洋娃娃，美丽但邪恶的木偶。她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因为这意味着，到头来，莱安德罗说得果然没错，而镜子也道出事实真相。

“你就差几条悬丝而已了！”

她挑了剪裁保守正式的紫红色洋装作为白天的战袍，再穿上一双在加泰罗尼亚大道的精品店买的意大利高跟鞋，当时店员叫她“小姑娘”，但这双鞋的价钱却抵过一般人一个月的薪水。她精心描绘妆容，以亮丽的酒红唇膏收尾，她相信，这颜色必定过不了莱安德罗那一关。她不希望巴尔加斯一大早就看见她气色憔悴。多年来从事这一行的经验教会她一件事：朴素反而引人侧目。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子前打量一番，总算肯定了自身的优雅美貌。“看得连你自己都要动心了。”她这样暗想，“如果你还有心的话……”

晨光初现，阿莉西亚过街来到格兰咖啡馆大门。进去之前，她瞥见罗维拉已经在角落守着。他围了一条大围巾，连鼻子都遮住了，双手则搓个不停。她正在犹豫该不该走过去，给他先来个今日的第一堂震撼教育，但还是放弃了此念。罗维拉在远处朝她打招呼，随即跑去躲了起来。一踏进咖啡馆，她发现巴尔加斯已经在等着，那张桌子俨然成了他们专属的位子。警官正忙着大口吞食加了番茄薄片的肉排青椒三明治，配上一杯咖啡，边吃边研究标本师协助厘清的那一排号码。听闻她进门，他马上抬头一望，将她打量了一番。阿莉西亚不发一语地坐下。

“您闻起来好香。”巴尔加斯向她打招呼，“就像一块蛋糕。”

语毕，他又埋首美味早餐和那些号码。

“怎么一大早就吃这种东西？”阿莉西亚忍不住质问他。

警官耸耸肩，再往厚实的三明治上大咬一口。阿莉西亚没好气地别过脸，巴尔加斯毫不客气地张大嘴巴再咬一口。

“知道吗，这里的人居然把三明治叫作面包夹馅……”巴尔加斯说，“不觉得很好笑吗？”

“简直快笑死了。”

“还有……这个有意思，加泰罗尼亚语的‘瓶子’听上去像‘安瓿’，就是注射药瓶那个。”

“您才到巴塞罗那几天，居然已经变成民俗专家了。”

巴尔加斯咧嘴一笑，像条大鲨鱼。

“谢天谢地，您昨晚的温柔已经完全消失，这就表示您的身体好多了。看见没有，那个什么人在外面站岗吹冷风呢……”

“他叫作罗维拉。”

“我都忘了，您很重视他。”

米克尔羞怯地端着托盘走近桌边，送来两片烤吐司、奶油和一壶热气腾腾的咖啡。此时不过清晨七点半，除了他们俩，咖啡馆没有其他客人。向来谨守分寸的米克尔一如往常，立刻躲回吧台后故作忙碌。阿莉西亚为自己倒了杯咖啡，巴尔加斯再度埋首研究号码，仔细检视每一个数字，仿佛期待着灵光乍现的契机。接连好几分钟，沉重的缄默在两人之间拉扯。

“您今天的打扮很优雅。”巴尔加斯终于打破沉默，“难不成我们要去什么高档的地方？”

阿莉西亚咽下口水，干咳了几声。他抬头望着她。

“关于昨天晚上的事……”她开口说道。

“怎么样？”

“我在此向您道歉，还有道谢。”

“没什么好道歉的，更别提道谢了。”巴尔加斯回应道。

他的神情略显拘谨，并多了一份严肃。

阿莉西亚浅浅一笑。“您是个大好人。”

巴尔加斯眉目低垂。“别这样说。”

她不情不愿地啃着烤吐司。巴尔加斯盯着她看。

“怎么了？”

“没什么。我喜欢看您吃东西。”

阿莉西亚刻意往烤吐司上大咬了一口，嫣然一笑。

“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们昨天已经去看了车子，我想，今天就去拜访一下布里安律师。”

“就照您的意思。打算以什么理由拜访他？”

“我已经想过了，可以乔装成个性单纯的有钱人家大小姐，手上有这本马泰克斯的书，但是想把它卖掉。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告诉我，布里安是某个收藏家的代理人，这位神秘收藏家已经收购了市面上所有马泰克斯的书籍。”

“您是个性单纯的大小姐？有意思。那我呢，我又是谁？难不成是保镖？”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您就扮演我那忠诚、稳重又体贴的丈夫。”

“妙极了！猫样的女子配上一个老船长，简直就是年度佳偶。我才不相信律师会信您这一套，就算他是法学院的最后一名也没这么好骗。”

“我也没指望他会相信这些。我的用意就是要他起疑心，然后有所行动。”

“啊！我知道了。然后……我们就去跟踪他？”

“巴尔加斯，您简直就会读心术。”

两人启程沿街往下走，朝阳穿梭在巷弄间，遍洒屋宇。巴尔加斯欣赏着阿维尼奥街一排排建筑和隐匿的角落，满脸愉悦，仿佛周末出游的乡下中学生。上路没多久，他发觉阿莉西亚每走几米就回头张望。他正想问她怎么回事，就顺着她的视线瞥见了他。罗维拉违背协议，正试图隐身在距离约五十米外的一幢建筑大门前。

“可恶的家伙，看我怎么狠狠修理他一顿！”巴尔加斯喃喃自语。

阿莉西亚拉住他的手臂。“算了，别管他。”

她微笑着对他招招手。罗维拉左顾右盼，踌躇半晌才惊觉自己曝了光，连忙羞怯地打招呼。

“哼，窝囊废一个！”巴尔加斯气得咬牙切齿。

“换了别人恐怕更糟。至少他已经变成我们这边的人了。”

“那是您这样说。”

巴尔加斯双手甩了又甩，示意要他往后退到双方协议的距离。罗维拉点头称是，并高高竖起大拇指以示同意。

“看看他那副德行，八成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巴尔加斯说。

“这年头，大家不都在电影里学习怎么生活吗？”

“说的也是。”

甩开罗维拉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我就讨厌这个死缠烂打的小瘪三！”巴尔加斯还是气不过，“我不懂您为何这么信任他，谁知道他是怎么跟警局长官报告的。”

“说真的，我觉得他有点可怜。”

“我倒认为，给他一点教训，他就会安分一点。您不必在场没关系。我自己就能应付他，一定让他吓得屁滚尿流。”

“您吃了太多蛋白质，巴尔加斯，连脾气都变得火爆了。”

21

如果说人靠衣装，那么办公环境和公司地址也能说明律师业务的兴衰。这座城市大多数律师都选择在恩宠大道的豪华办公大楼开业，相较之下，费尔南多·布里安选择的地点就朴实多了，在同行间堪称异数。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远远就瞥见那栋百年老建筑，靠近美泽街和阿维尼奥街交会口。楼下是一间提供酒类饮品和小点心的酒馆，看来是落魄斗牛士和刚发薪的船员喜欢鬼混之处。酒馆老板一副陀螺似的矮胖身材，嘴巴四周蓄满胡须，此时正拎着拖把和一桶掺了洗洁剂的热水走出门外。他一边哼歌，双唇间的牙签也跟着轻快舞动，手上的拖把则像画笔在地上抹。只见他小心清理地上的尿液、酒鬼的呕吐物，以及通往港口的巷弄里的其他混杂秽物。

建筑入口堆满了一排排覆满灰尘的箱子和家具。三个负责搬运的小伙子汗如雨下，趁着停下来喘气的空当儿，赶紧吃几口夹了粗香肠片的三明治。

“请问布里安律师事务所在这里吗？”巴尔加斯上前询问，酒馆老板停下清晨的打扫工作，抬起头盯着他看。

“在阁楼。”他说着往上一指。

这时候，阿莉西亚在一旁现身了，酒馆老板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板牙。

“要不要喝杯咖啡加个小蛋糕啊，美女？小店请客！”

“改天吧。您那一大把胡子先剃了再说。”阿莉西亚没好气地应道，径自往前走。

三个小伙子乐得在一旁看好戏，老板却气得恼羞成怒。巴尔加斯跟着她走进楼梯间，眼前出现一座螺旋梯，不仅作为上下楼通道，也是建筑设计的一部分。

“这里有电梯吗？”巴尔加斯问了其中一个小伙子。

“就算有，我也从来没看到过。”

两人就这样爬了五层楼，总算到了顶楼，楼梯平台堆满箱子、档案夹、衣架、椅子，还有好几幅像是平价商场买来的廉价乡村风景画。阿莉西亚探头到事务所内张望，室内仿佛战机轰炸过的现场，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摆在原位，几乎全都在打开的箱子里或堆着等候打包。巴尔加斯试着按了一下门铃，但已故障，于是他用指关节敲门。

一个金发女子从走道出来，身形像装满的面粉袋，宛如一艘穿了艳色碎花洋装的大船。

“早安！”阿莉西亚主动寒暄，“请问这里是布里安律师事务所吗？”

女子往前走了几步，一脸讶异地望着他们。

“是的。应该说曾经是。我们正忙着搬迁呢，两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跟律师谈一谈。”

“两位有预约吗？”

“没有。布里安先生在吗？”

“他通常会晚一点到。大少爷作风。两位可以在楼下的酒馆等一下。”

“您如果不介意，我们希望留在这里等。毕竟要爬这么多层楼。”

女秘书叹了口气，点头同意。“请便。不过，这里乱七八糟的……”

“没关系。”巴尔加斯连忙回应，“我们尽量不妨碍您的工作。”

阿莉西亚甜美的笑容，特别又加上巴尔加斯成熟可靠的外表，似乎化解了女秘书的猜疑。

“两位请跟我来。”

女秘书带他们走过公寓内漫长的走道。走道两旁堆满了搬迁需要的箱子。因打包而飞扬的尘土，宛若一片晶亮的薄雾，搔得人鼻头发痒。绕了大半圈，最后来到公寓角落宽敞的房间，看来就是事务所的堡垒所在。

“还请两位多包涵……”女秘书指着房里说道。

这房间已经看不出原来是布里安的办公室，眼前只见凌乱的书架，以及高高堆放在墙边的文件夹。房里体积最大的物件是一张气派的木制书桌，似乎是从火场中抢救而来，书桌后方摆着玻璃橱柜，存放着随手堆置的整套法律法规全集。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挑了阳台边落地窗前的凳子坐下，远眺窗外，隐约可见街道另一头伫立在教堂圆顶的仁慈圣母雕像。

“请祈求圣母怜悯我们吧。我怎么求，她都不理我。”女秘书说，“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海明·万卡索夫妇。”巴尔加斯还没来得及反应，阿莉西亚先开了口。

女秘书频频点头，但略带玩味的眼神已经飘到巴尔加斯身上，仿佛想表达她注意到了两个人的年龄差距，但一个长相俊帅的男人犯了这点小错误没什么大不了。

“我是布丽，请多指教。律师应该很快就到了。两位要喝点什么吗？楼下酒馆的老板每天早上都会送一壶咖啡和小蛋糕上来，两位如果不嫌弃，要不要也……”

“那就麻烦您了。”巴尔加斯应允。

布丽满脸愉悦笑容。“我马上去准备。”

她故作风骚地离开，巴尔加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肥臀。

“没完没了的小蛋糕……”阿莉西亚咕哝着。

“我想她尽力了。”

“您刚刚才吃了一大堆东西，为什么现在还会饿？”

“因为我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

“看看这位布丽小姐能不能激起您的男子气概……”

巴尔加斯还来不及驳斥，对话里的当事人已经捧着托盘出现，盘上堆满了小蛋糕，外加一壶热腾腾的牛奶咖啡，警官乐得全盘收下。

“很抱歉，我只能这样端给您，因为所有东西都装箱了。”

“别担心，这没什么，非常感谢。”

“请问这个事务所为什么要搬走？”阿莉西亚趁机探问。

“因为房东要涨房租啊……死要钱！不如大伙儿都搬走，这栋房子留着养老鼠算了！”

“天啊！”巴尔加斯在一旁搭腔，“那么……现在要搬去哪里呢？”

“我也很想知道。我们已经口头约定要搬到附近一间办公室，就在邮政总局后面，可是新地点的整修工程落后，起码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搬进去。这段过渡期间，只好先把东西都搬到律师他们家族在新村的仓库。”

“您和律师这段时间在哪里上班？”

布丽叹了口气。

“律师有个阿姨不久前过世，她在萨里亚区的马优菲巷有户公寓，目前看来，我们大概会在那里上班。唉！没办法，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再次环顾四周，从布里安这个已经终结的办公室，嗅得出一股浓浓的破产味。阿莉西亚的视线偶然停在一组相框上，里面有张像毕业照的合影，她猜想照片主角应该就是年轻时的布里安，他身边围绕着一群衣衫褴褛、戴上脚镣甚至颈环的饥饿囚犯。照片下方印了一行字：

费尔南多·布里安 失落灵魂的律师

阿莉西亚站起来，走过去盯着照片看个仔细。布丽也凑过来，微笑着摇头轻叹。

“您看，那就是他，巴塞罗那法律界的正义使者……多年前他大学毕业时，被同学们捉弄开了这么个玩笑。那时候多年轻！他现在还是这个样子。您看看，这样的东西，他居然觉得很好玩，还刻意挂出来让客户看。”

“律师先生的客户有没有比较……”

“比较富有的？”

“嗯……比较有支付能力的？”

“付得起钱的客户倒是有一些，但是，布里安动不动就从上帝手里把街头的穷光蛋带回事务所……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慈悲心肠的老好先生，所以我们就是这种下场啰！”

“您放心，我们的付费一定能让您满意。”巴尔加斯连忙解释。

“真是谢天谢地。小蛋糕还合您口味吗？”

“很好吃。”

就在巴尔加斯为了讨好布丽而以实际行动展现自己的胃口和品味时，公寓入口传来巨响，继之而来的是绊脚造成的突兀噪声，最后以大声咒骂收场。布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律师先生马上就来。”

费尔南多·布里安外表看似公立学校教师，身上穿的是二手西装。领子上系的领带可能已经好几周没拆过，磨平的皮鞋鞋底就像河底的鹅卵石一样光亮。身材瘦削，个性焦躁，即使身为资深律师，依旧蓄着灰白长发，深邃双眼躲在一副从战前戴到现在的黑框眼镜后面。阿莉西亚暗想，他要是看上去像个律师，那么布丽就是修女。即使职场上的成就看来局促寒酸，但布里安始终具备青春活力。他是个不老的灵魂，没有任何人告诫他，到了这把年纪，行为举止就该有令人敬重的成熟和稳重。

“两位请说。”布里安请客人说明来意。

他随兴地坐在书桌一角，观望的眼神中混杂了好奇和怀疑。布里安虽对贫困弱者容易心软，但也不是脑袋愚蠢的人。巴尔加斯先开了口，并指着阿莉西亚。

“您如果不介意，就让我太太向您解释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因为家里都她说了算。”

“没问题。”

“需要我记录吗，布里安律师？”站在门口待命的布丽赶紧问道。

“不用了。您还是去打点一下搬家的事，这么多箱子堵在路口，货车根本进不来。”

布丽点头称是，垂头丧气地去执行老板交办的任务。

“您刚刚说……”布里安重回正题，“对了，您的夫人，家里都是她做主……”

布里安的语气略显犀利，阿莉西亚不禁怀疑，她到马术协会拜访过的书商巴塞罗，是否将她可能来访一事预先通知了布里安。

“布里安先生，”她开始说明来由，“是这样的……我丈夫海明的一个姨妈不久前去世了，她留给我们的遗产，除了艺术收藏品之外，还有几本价值不菲的藏书。”

“两位的长辈过世，我很遗憾。两位要咨询的是关于遗嘱的执行，还是？”

“事实上，我们找上您是因为那几本藏书当中，有一本书的作者是维克多·马泰克斯。那是三十年代在巴塞罗那出版的一系列小说之一。”

“《灵魂迷宫》系列。”布里安替她补充说明。

“没错。我们听说有一位收藏家积极收购这位作者的所有书，而您是他的代理人，因此，我们觉得有必要来拜访……”

“我知道了。”布里安说着从桌角站起来，找了张扶手椅坐下。

“我们想拜托您，或许可以安排让我们和您的客户联络，如果有必要，您可以透露我们的身份也没关系……”

布里安频频点头，看似回应阿莉西亚的建议，但更像是不自觉的反应。

“可惜我不能这么做。”

“什么？”

“我无法为您传达这个讯息，也不能帮您联系我的客户。”

阿莉西亚脸上浮起妥协的笑容。“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他。”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布里安往扶手椅背上一靠，双手在胸前握着，两只大拇指相互搓摩。

“我和这位客户的往来，仅限于通过一位女秘书转达书信。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和其他收藏家一样，宁可维持匿名。”

“就连跟自己的律师也这样吗？”

布里安一笑置之，并耸了耸肩。

“但是他得付钱吧？”巴尔加斯忍不住问。

“既然您是和他的女秘书通信往来，那么，寄信至少要有个名字和地址？”阿莉西亚好奇。

“我们通过邮政信箱写信，至于信箱号码，不必我多说，碍于客户隐私无法透露。此外，我也不能把女秘书的姓名告诉两位，因为客户不愿意公开身份时，我也无权透露他的个人资料。这是最基本的行规，请两位谅解，我必须遵守规定。”

“我们可以理解。就算是这样，那么……您如何替客户取得他要的系列藏书，如果您无法直接告诉他有这样一本书可以收购？”

“您要知道……万……万卡索太太是吧？如果客户决定倾其全力取得他想要的一本书，那么，他会是那个通知我书在哪里的人。我纯粹只是个中间人。”

阿莉西亚与巴尔加斯面面相觑。

“天呐！”巴尔加斯赶紧打圆场，“亲爱的，看来是我们搞错了。”

布里安起身绕过书桌，连忙伸出手来，面带客套的笑容，显然急着想送客。

“很抱歉，此事我实在帮不上忙，而且办公室一团乱，还请两位见谅。我们正忙着搬迁，没想到今天会有客户来访……”

握手道别后，布里安领着客人往外走，不时需要回避或排除散放在走道上的障碍。

“恕我冒昧给两位一个客观的建议，换作是我，我会去找个人脉广、有声望的书商帮忙，请他放出风声。如果两位真的拥有马泰克斯的书，买家很快就会上门。”

“您建议找哪些书商？”

“皇家广场边的巴塞罗，圣安娜街的森贝雷父子书店，或是维克镇上的柯斯塔。这是三个最好的选择。”

“我们会照您的建议去做的。感激不尽！”

“别客气。”

阿莉西亚不发一语地来到楼下入口玄关。巴尔加斯尾随在后，但谨慎地保持距离。跨出大门后，阿莉西亚驻足看着搬家公司小伙子堆放在门口的箱子。

“您现在要做什么？”巴尔加斯困惑不解。

“我们现在就只能等。”她说道。

“等什么？”

“等布里安采取行动。”

阿莉西亚在一个已经封好的箱子旁屈膝跪下。她往大门口张望了一下，趁着四下无人，赶紧撕下箱子上的标签，然后塞进皮包。

“这是在干什么？”巴尔加斯一头雾水。

阿莉西亚不理他，兀自往门外走。巴尔加斯一踏出大门便大吃一惊，因为他看见她居然走进街角的小酒馆。热爱清晨小蛋糕的酒馆老板，这时正拿着拖把努力清洗地板，一见她走进酒馆，惊讶程度不下于巴尔加斯，赶紧把水桶放在墙角，殷勤地跟着进门，并拿起挂在腰际的抹布猛擦手。巴尔加斯跟在两人后面，一路唉声叹气。

“小姐要来一份牛奶咖啡配小蛋糕吗？”老板问道。

“我要一杯白葡萄酒。”

“现在这种时候？”

“你几点开始供应白葡萄酒？”

“如果是小姐要喝的话，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供应。佩内德斯产的淡酒可以吗？”

阿莉西亚点头同意。巴尔加斯在她身旁的凳子坐下。

“您真的觉得这个计划行得通吗？”他问。

“试一下不会有任何损失。”

老板送来一杯白葡萄酒，另外附送一盘橄榄。

“先生要不要来杯啤酒？”

巴尔加斯摇头拒绝。他定定望着阿莉西亚愉快地享用美酒。她的双唇迷人地轻抚玻璃杯，液体流入时隐隐浮动的雪白颈部，照亮了灿烂的一天。她发觉他脸上的神情，不禁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

阿莉西亚举起酒杯。“您不想尝一口吗？”

“算了，饶了我吧。”

就在阿莉西亚喝下最后一口白葡萄酒时，布里安律师匆忙疾行的身影从酒馆窗前掠过。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互看了一眼，随即在吧台留下一些零钱，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酒馆。

22

局里人都知道，提到跟踪或者抓人，不管有没有犯罪嫌疑，巴尔加斯都是个中高手，无人可比。若是问他诀窍，他总说重点不在于谨慎低调。他强调避人耳目那些原则不管用，跟踪的窍门不在于跟踪者是否能看到或感受到目标，而是注意被跟踪者的视线范围能看到什么。此外，脚力要好。从两人一开始跟踪布里安律师，巴尔加斯发现，阿莉西亚对情势的掌握不仅了如指掌，简直是高超到令人敬佩。她对旧城区错综复杂的每个角落、每条巷弄熟稔的程度，让他们能轻易跟随布里安的脚步闲逛，被跟踪者却全程未发觉自己被盯上。

阿莉西亚的步伐比前一天稳定多了，巴尔加斯揣想，她今早应该穿上了标本师提过的护具，臀部摆动方式不同以往，看起来更结实坚挺。阿莉西亚尾随目标进入凌乱的街区，偶尔暂停脚步，在布里安发现他们之前找个暗角藏身。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已经尾随律师走过港口区的迂回巷弄，来到市中心。这期间他多次驻足路口，回头张望，确定没有人跟踪。他犯下的唯一错误，就是每次都看错了方向。最后，两人看着他转入卡努达街，走向兰布拉大道，混入熙来攘往的人潮。这时候，阿莉西亚停下脚步，驻足数秒钟后，她拉住巴尔加斯的手臂。

“他要去地铁站！”她喃喃说道。

混入兰布拉大道人群中，两人刻意分头前进，一直保持数十米的距离，一路尾随布里安到了卡纳雷塔斯喷泉旁的地铁站入口。律师快步走下楼梯，进入了昵称“光明大道”的地下街。

名为大道，实际上却是阴暗简陋的通道，这条诡异的地下街道是主政者期望以极少资本打造出瓦斯灯照明的巴塞罗那地下世界。可惜的是，这项计划未能达成梦想中的荣景。这个死气沉沉的地下社会充斥着地铁隧道的煤炭味和铁锈味，“光明大道”成了逃避世界和阳光的边缘人栖身藏匿之处。巴尔加斯打量眼前一根根伪造的大理石柱撑起的幽暗地道，两旁尽是破旧小店，还有宛若停尸间的咖啡馆，接着，他转向阿莉西亚。

“这里是吸血鬼之城吗？”他问。

“差不多。”

布里安在那条主要通道上信步走着。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尾随在后，两旁的一根根柱子正好可以躲藏。律师走过整条地下街，却不见他对两旁商店的任何东西显露一丝兴趣。

“说不定他只是对阳光过敏。”巴尔加斯臆测。

布里安在加泰罗尼亚铁路局的售票口驻足许久，接着，他继续朝街底走去。就在这时，他的去处终于揭晓。

“光明大道”电影院是奇诡的巴塞罗那地下世界里的一座海市蜃楼。节庆特有的缤纷霓虹灯光和怀旧老片海报，正努力吸引着闲逛地下街的路人、失志落魄的小职员、被同事欺压的菜鸟员工，还有内战结束后业务起死回生的皮条客。布里安走近售票口，买了一张电影票。

“不会吧？律师大人一早就来看电影？”巴尔加斯咕哝着。

戏院的检票员替他开了门，布里安随即入内，入口以遮棚装饰，棚下的告示板上是当周的放映片名：《黑狱亡魂》和《陌生人》两片同映。奥森·威尔斯带着邪恶又神秘的微笑在海报上冷看众生，海报框上镶着忽明忽灭的灯泡。

“至少他的品味还不错。”阿莉西亚替他辩护。

掀开入口处的天鹅绒帘幕，迎面而来的是老旧电影院特有的氛围和简陋。放映机射出的光束穿越浓密的浮尘，仿佛已在这座放映厅漂浮了数十载。一排排空座椅往下延伸至大银幕前，恶棍哈利·莱姆就在这里展现他在维也纳复杂的下水道间逃窜的身手。《黑狱亡魂》惊悚可怕的画面，竟让阿莉西亚联想到曾在马泰克斯小说里读过的情景。

“他在哪里？”巴尔加斯凑近她耳边轻声问。

她朝放映厅内部指了一下。布里安挑了个第四排的位子。全场顶多三四名观众。两人沿着放映厅边缘走道往下，旁边还有一排靠墙的位子，仿佛地铁车厢里的座位。到了放映厅半途，阿莉西亚钻进其中一排座位，挑了正中央的位子。巴尔加斯在她旁边坐下。

“看过这部电影吗？”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他。这部片子，她看过至少六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内容都演些什么？”

“青霉素。您安静点。”

等待时间比他们预期中来得短。当时电影尚未结束，阿莉西亚却瞥见一个漆黑的男人身影走过大厅侧边走道。巴尔加斯似乎已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她只好用手肘撞他一下。陌生人穿着黑色大衣，手拿帽子。阿莉西亚紧握拳头。陌生访客在律师座位前一排停下脚步，静静盯着大银幕，过了半晌，他挑了布里安座位后一排，选中的位子正好和律师成对角线。

“骑士的走法。”巴尔加斯喃喃低语。

接下来数分钟，律师对于陌生人的出现毫无反应，男子与他亦无任何互动。巴尔加斯看着阿莉西亚，一脸质疑，她则开始暗忖，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罢了。两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在戏院里，凑巧都近视，所以不约而同选了前排的位子。就在这时，恶棍哈利·莱姆接连开枪，戏院里枪响不止，陌生人趁机倾身靠向前排的座位，布里安随即缓缓回头。电影配乐淹没了两人的交谈声，阿莉西亚隐约听到律师说了几句话，并且递了一小张纸条给陌生人。接着，两人又互不理睬，重新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欣赏电影。

“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两个人会因为有伤风化被抓。”巴尔加斯语气坚定。

“真可惜我看不到西班牙石器时代的繁荣盛世。”阿莉西亚没好气地回他。

当放映机在大银幕上投射出片尾画面，陌生人随即起身。他缓缓挪步往侧边走道，与此同时，恍然大悟的女主角在荒凉的维也纳古老墓园漫步独行。他戴上帽子，走向出口，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并未回头，刻意佯装没发觉他从旁经过，不过，两人视线却紧盯放映机的朦胧光束映下的身影。帽檐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却藏不住那不寻常的象牙白肌肤光泽，仿佛一张人型模特的脸。阿莉西亚不禁打了个寒颤。巴尔加斯一直等到陌生人消失在出口帘幕后方，连忙靠了过去。

“是我看走眼了吗？那家伙戴了面具？”

“算是。”阿莉西亚附和，“好啦，趁他溜走之前，我们也快走吧……”

两人还来不及起身，放映厅灯光霎时亮起，电影最后一幕已在大银幕上消失了。布里安起身来到侧边走道。数秒钟后，准备走向出口的他即将从他们面前经过，到时候一定会看见他们俩坐在那里。

“现在呢，怎么办？”巴尔加斯喃喃低语，同时低下头。

阿莉西亚突然勾住他的脖子，将警官的脸凑到自己面前。“快，抱住我！”

巴尔加斯应声将她揽入怀中。阿莉西亚紧紧抱着他，两人卷成麻花一般，俨然就是一对热吻中的恋人，当时，这样的画面通常只会出现在社区小电影院最后一排的座位，而且都在午夜场，此刻，她的红唇竟几乎要贴上来了。巴尔加斯紧闭双眼。确定布里安已离开放映厅之后，阿莉西亚轻轻推开了他。

“走吧！”

两人一走出电影院，随即在地下街主要通道瞥见布里安的身影逐渐远去，他正朝方才前来的方向离去。面具陌生人不见行踪。阿莉西亚紧盯着大约二十米外的楼梯，走上去就是巴尔梅斯街和佩拉约街交会口。两人快步朝那个方向前进。右腿突然一股刺痛，她不得不屏息止步。巴尔加斯搀扶着她的臂膀。

“我没办法再快了……”阿莉西亚说，“您赶快跟上去吧！”

巴尔加斯火速爬上楼梯，留下她靠墙站着，试着慢慢喘过气来。重见明亮白昼的警官，首先看到的是巴尔梅斯街的拥挤人潮。他环顾周遭，却毫无头绪。对这座城市不熟悉的他，显然是迷路了。这时段交通繁忙，市中心处处可见拥塞车潮，满街都是汽车、公车和电车。人行道上洒着一片粉尘悬浮的阳光，密集的行人仿佛一块飘动的布幔。巴尔加斯一手抵着额头遮阳，目光不断扫掠路口，丝毫不在乎路过行人一再碰撞。过了半晌，已看过上千个身穿黑色外套、头戴绅士帽的路人，往来各个方向，就是不见他要找的人。

不过那张质地特殊的脸还是显露了他的行踪。陌生人已经过了街，正走向一辆停放在维尔盖拉街口的汽车。巴尔加斯企图越过街道，但车潮逼人，喇叭声如雷震耳，一再将他逼回人行道上。另一头的陌生人已经进入车内。警官认出那是一辆奔驰车，至少十五年到二十年前的车型。总算转为绿灯时，那辆车早已驶离。巴尔加斯急忙在后面追着跑，趁着车子隐没在车阵里之前看了最后一眼。折返走回地铁站入口途中，正好碰见刚才一直怒目盯着他的市警局警员。巴尔加斯暗忖，这个警察大概看见他企图闯红灯过街，而且冲进车阵里。他自知理亏，乖乖点了点头，对警察挥手致歉。阿莉西亚在人行道上以期待的眼神迎接他。

“身体怎么样？”巴尔加斯表达关切。

她却对问题充耳不闻，并且不耐烦地猛摇头。

“我最后看见他上了一辆车。一辆黑色奔驰车。”巴尔加斯说。

“车号呢？”

他点了点头。

23

他们进了纽立亚餐厅，挑了个靠窗的位子。阿莉西亚点了白葡萄酒，她今天的第二杯。接着，她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兰布拉大道流动的人潮，仿佛那是举世最大的水族箱，巴尔加斯在一旁看着她颤抖的手拿起酒杯，凑近唇边。

“又要开始训话了吗？”阿莉西亚随口问道，视线依然朝着窗外。

“干杯！”

“您一直没聊起那个面具陌生人。难不成您的想法和我一样？”

他耸耸肩，面露怀疑的神情。

“巴利斯在文艺协会疑似遭暗杀的调查报告提到，有个覆盖脸部的男子……”阿莉西亚说。

“有可能。”巴尔加斯赞同她的推测，“我去打几通电话。”

终于熬到独处的时候，阿莉西亚不由得发出痛苦的呻吟，并伸手摸着臀部。她一度考虑服用半颗止痛药丸，但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巴尔加斯忙着在餐馆里面的角落打电话，她趁机向服务生再点了一杯白葡萄酒，并要他撤下她刚刚一口气喝光的第一杯。过了一刻钟，巴尔加斯回到座位，手上拿着小记事本，炯炯发亮的眼神预告会有新消息。

“运气好，查出来了。那辆车登记在梅宝纳有限公司名下。这是一家房地产公司，至少是以这样的名义注册的。总公司在巴塞罗那恩宠大道六号。”

“就在这附近。让我再休息几分钟，我们等一下就过去。”

“这事就交给我。阿莉西亚，回家休息吧，我处理完就过去向您报告调查成果。”

“确定可以吗？”

“当然可以，走吧。”

两人来到兰布拉大道，这时候天空总算放晴了，冰蓝的晴空偶尔会在巴塞罗那冬季施展魔法，能让天真的世人以为岁月如此静好。

“直接回家，知道吗？我知道您的习惯，千万不要顺路又去办别的事情。”巴尔加斯叮咛。

“遵命，千万别偷偷背着我破案了。”阿莉西亚说。

“您放心。”

她看着他走向加泰罗尼亚广场，并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她早在多年前就证实了一件事：夸大疼痛症状，露出茶花女式楚楚可怜的忧容，即可操弄男人扭曲、幼稚的思维，他们自以为是地认定自己必须保护她并指点迷津，基本上，这是所有男人的通病，只有莱安德罗除外，他向她传授了不少秘籍，并喜欢打探她学会了哪些其他招数。当阿莉西亚确定摆脱了巴尔加斯，随即转向改道。回家这件事还可以再等一等。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隐身暗处观察。最重要的是，有些事情，她只想单独进行，并且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

梅宝纳地产公司就在那幢梦幻城堡般的现代主义风格雄伟建筑顶楼。这幢建筑外墙重新砌上了赭红色石砖，顶着复折式屋顶和醒目的塔楼，世人给它起了个响亮名号：罗卡摩拉之屋，精细手工艺和戏剧化风貌并陈的典范，也是巴塞罗那街头特有的景致。巴尔加斯驻足街角片刻，就为了好好欣赏眼前壮观的楼台、通廊以及拜占庭式建筑结构。一位街头画家站在他摆在街角的画架前，正忙着完成以眼前这栋建筑为主题的印象派画作，一见巴尔加斯出现，立即对他微笑致意。

“很精彩的画作。”巴尔加斯表示赞赏。

“尽力而为罢了。警察先生吗？”

“这么明显啊？”

街头画家冷笑以对。巴尔加斯指了指画作，“这幅画要卖吗？”

“大概半个小时后就可以来拿了。对这房子有兴趣？”

“一直都很有兴趣。进去要买门票吗？”巴尔加斯问道。

“不必。”

一座仿佛科幻小说里才有的电梯把他载至宽广的办公楼层大门前，门上的金色告示牌印着气势逼人的粗体字：

梅宝纳

资产投资&管理

巴尔加斯按了门铃。清脆的钟琴声回荡在空中，不久大门开了，一名衣着精致的女接待员出现在华丽的大厅里。在有些公司，财富展现出有意识的恶意。

“早安。”巴尔加斯语气严肃，同时出示了证件，“我是巴尔加斯，警察总部刑警。我想跟这里的负责人谈一下，麻烦您了。”

女接待员打量着他，难掩惊讶。或许她向来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您是说桑奇斯先生？”

巴尔加斯微微点头回应，并往前挪了几步。这间接待室四面墙都贴了蓝色天鹅绒壁纸，还挂了好几幅优雅的巴塞罗那经典建筑画作。巴尔加斯认出是街角画家的作品，极力忍住笑意。

“可否请问您有何贵干，警官？”在他背后的女接待员好奇探问。

“警长。”巴尔加斯头也不回地纠正了她的说法。

接待员干咳几声，久久未获回应，便叹了口气。“桑奇斯先生正在开会，您若不介意……”

巴尔加斯随即转过身来，一脸冷漠地直视她。

“我马上就去通知他，警长。”

巴尔加斯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女接待员火速跑去搬救兵了。紧接着传来她细微的谈话声，然后是房门开关的声响，以及在走道上快跑的脚步声。不到一分钟，她回到接待室，换上了满脸亲切笑容，请他一同入内。

“麻烦移驾到会议室，总经理正在那里等您。”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两旁尽是浮夸的办公室，里头的律师个个穿着三件式西装，以隆重行头展现专业代理人的权威。举目所及皆是价值不菲的雕塑、画作和地毯，最后来到一间宽敞大厅，厅内装设了一大片落地窗，凭窗远望，仿佛天使俯瞰人间，整条恩宠大道尽收眼底。气派的大会议桌旁摆着成套的扶手椅，还有玻璃橱柜，外加高级木材制成的墙角装饰木条。

“桑奇斯先生马上就来。您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

巴尔加斯摇头婉拒。女接待员火速从现场蒸发，让他落了单。

警官暗自评估现场陈设。梅宝纳公司这办公地点，闻起来就是一股铜臭味。或许，光是脚下这块地毯的价格就超过他多年薪资的总和。巴尔加斯绕着大会议桌踱步，抚着打过蜡的橡木桌面，嗅着满室豪奢香氛。从陈设风格看来，这个致力于制造财富的机构散发着沉闷、疏离的氛围，时刻提醒着来访者，即使已经身在其中，其实仍被排拒在外，外人终究只属于那片著名的落地窗外的世界。

会议厅挂满了不同尺寸的人物肖像。大部分是照片，但也有肖像画家的油画和炭笔素描，这些近代名家都是一时之选。巴尔加斯仔细检视肖像，所有照片和画作都出现了同一个人，一位满头银发的绅士，总是道貌岸然地看着镜头或画架，笑容祥和平静，眼神冷若冰霜。这位主角显然深谙装腔作势，更懂得挑选合影人。巴尔加斯凑近细看其中一张合照，这位眼神冷漠的绅士与一群有头有脸的名人一起入镜，个个一身猎装，笑容满面，就像相识一辈子的老友，大伙儿簇拥着年轻许多的佛朗哥将军。巴尔加斯一一检视照片中的人物，目光停驻在一位参与打猎的合影人。他站在第二排，极尽所能展露灿烂笑容，仿佛刻意要引人注意。

“巴利斯。”他喃喃低语。

他背后的会议室大门开了，一转身，眼前立刻出现一位中等身材、体型近乎瘦弱的男子，稀疏金发柔细得像是初生儿。一身无懈可击的羊驼毛西装，颜色正好与他温和、深邃的眼眸相衬。总经理笑容可掬地对他伸出手。

“早安，我是桑奇斯，本公司总经理。玛利亚·罗莎告诉我，您要跟我谈事情。抱歉让您久等了。我们正在准备股东年度大会，事情比较多一点。请问小队长有何贵干？”

桑奇斯看来温文有礼，并兼具企业高阶主管的专业素养。他的眼神同时散发着亲切感和权威感，并具备洞悉细微的功力。巴尔加斯坚信，早在桑奇斯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前，大概已经先看出他脚上的皮鞋是哪个牌子，以及他身上那件旧西装的年份。

“我觉得这个人很面熟。”警官指着会议厅墙上挂的其中一幅油画。

“这位是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先生。”桑奇斯面带微笑说道，面对访客的无知或天真，依旧和颜悦色，“我们的创办人。”

“乌巴赫银行那位吗？”巴尔加斯问，“就是那位火药银行家？”

桑奇斯露出短暂的应酬式微笑，但眼神已淡漠许多。

“米盖尔·安赫尔先生并不喜欢这个绰号，也容我冒昧请求您，勿以个人偏见批判他人。”

“听说这是大元帅本人亲自帮他取的绰号，基于他对国家的贡献。”巴尔加斯信口编造。

“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桑奇斯提出纠正，“这是某个左派媒体在战争期间强加给米盖尔·安赫尔先生的绰号。乌巴赫银行连同其他机构，一起资助了国家解放运动。他是个伟大的人物，西班牙对他亏欠许多。”

“但他显然也从中获利不少……”巴尔加斯咕哝。

桑奇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依旧保持应有的礼貌。

“请问米盖尔·安赫尔与这家公司有什么样的关联吗？”巴尔加斯好奇探问。

桑奇斯清了清喉咙，一副打算好好说教一番的姿态。

“安赫尔先生一九四八年去世之后，乌巴赫银行集团分割成三个事业体，其一是加泰罗尼亚工业信贷银行，这家银行大约在八年前被拉丁美洲信贷银行并购。梅宝纳地产公司应当时的需要而创立，借以管理银行旗下拥有的不动产。”

桑奇斯咬字清晰地说完这段话，仿佛已背诵多次，配上专业客观的神色，就像在博物馆带领观光客的导览人员，边说边瞥了一下手表。

“不过，我相信您对本公司创建历史大概不会有太大兴趣。”他结束简短介绍，“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地方吗，长官？”

“其实是一件小事，大概也算是微不足道。桑奇斯先生，不过，您也知道，该做的例行工作就是免不了。”

“当然，您说的是。”

巴尔加斯立刻掏出记事本，假装查看内容。

“您能不能确认一下，有一辆车牌B-74325的奔驰车是不是梅宝纳公司的车？”

桑奇斯一脸困惑地望着他。“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我得去问问。”

“我想贵公司大概有一整支车队吧，我有没有说错？”

“您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拥有五六辆车，如果……”

“其中一辆是不是奔驰车？黑色的？大概是十五年到二十年前的车款？”

桑奇斯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对……那是瓦伦丁开的车。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您刚刚说他叫瓦伦丁？”

“瓦伦丁·莫尔加多，我们公司的司机。”

“您个人的专属司机？”

“是的。从几年前开始的，能否请问究竟……”

“这位莫尔加多先生现在人在公司吗？”

“我想他应该不在。他一大早就得送维多利亚去看医生。”

“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是我太太。”

“您夫人娘家的本姓是？”

“乌巴赫。维多利亚·乌巴赫。”

巴尔加斯眉梢上挑，一副吃惊的模样。桑奇斯点头回应，略显不悦。

“没错，她是米盖尔·安赫尔先生的女儿。”

警官对他眨了个眼，表达自己多么羡慕这样的好处多多的婚姻。

“长官，能否请您解释今天的来意？”

巴尔加斯一派轻松，堆满亲切的笑容。“正如我刚才说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正在调查一场车祸，今早在巴尔梅斯街发生的撞车事故。可疑的肇事车辆已逃逸无踪。别担心，这件事跟您无关。但车祸现场有两个目击证人宣称，看见路口停了一辆车，特征描述以及黑色奔驰车的车号，恰好跟……”

“瓦伦丁。”

“就跟瓦伦丁开的那辆车吻合。两位目击证人一致宣称，车祸当下，奔驰车的驾驶员坐在车内。因此我们很想联络他，说不定他看见了什么，有助于找出肇事逃逸的车辆……”

听了这段叙述，桑奇斯面露遗憾的神情，但也隐约可见一丝宽慰，因为他的座车和司机并未卷入这场车祸。

“太可怕了！请问这场意外是否造成任何伤亡？”

“很遗憾，已经有一人死亡。有位老太太虽然紧急送医，可惜到院前就断了气。”

“我感到非常遗憾。当然。只要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

“只要能跟您的司机谈一谈，我感激不尽……”

“当然，没问题。”

“您知不知道……司机莫尔加多先生早上除了接送您的夫人看医生，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

“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不会，维多利亚昨天告诉我，她今天中午在家接待客人……瓦伦丁也可能外出跑腿去了。有时我和太太会让他在早上帮忙传递办公室的公文或信件。”

巴尔加斯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能否麻烦您转告莫尔加多先生，请他尽快和我联络？”

“放心，我马上差人去找他，通知他立刻跟您联系。”

“说不定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这是法定程序，一定要执行。”

“当然。”

“还有一件事……莫尔加多先生在外貌上是不是有什么特征？”

桑奇斯点头确认。

“没错。瓦伦丁在战争期间受过伤。因为一场空袭，他的半张脸炸烂了。”

“他在您这儿工作很多年了吗？”

“至少有十年。他之前就在我太太的娘家工作了，为人向来值得信赖，这点我可以确定。”

“目击证人提到，他的脸有一部分罩着面具，是这样吗？我想确定证人的证词是否确实。”

“的确，瓦伦丁的下巴和左眼两个部位都罩上了人造皮。”

“不好意思占用您太多时间，桑奇斯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协助，还有，打断您开会，造成不便，很抱歉。”

“没关系，这是应该的。协助国家治安是所有西班牙国民的责任和荣幸。”

桑奇斯送客到大门口时，两人经过一扇雕花木门，往内细看，原来是个壮观的图书室，凭窗一望，眼前就是恩宠大道。巴尔加斯驻足半晌，探头往室内张望。图书室仿效凡尔赛宫式长廊往外延伸，似乎占用了这一侧建筑的所有空间。地上和天花板都铺了磨光的木板，光泽明亮，仿佛相对映的两面镜子，一排排藏书乍看之下数量倍增，简直不可计数。

“太壮观了，”巴尔加斯惊叹，“您是藏书家吗？”

“算是吧，”桑奇斯答道，“这里大部分藏书来自乌巴赫基金会的收藏，但是不瞒您说，书籍是我难以抵挡的诱惑，也是我在财经界的避风港。”

“我了解。我做的是微不足道的差事，但也需要从书里寻找安慰。”巴尔加斯编起了故事，“我的兴趣在于寻找珍贵稀有的书籍。我老婆说，这根本就是变相的职业病。”

桑奇斯点头回应，依旧愉悦有礼，但眼神已透露不耐烦，显然想尽快摆脱这缠人的警察。

“您也对稀有书籍感兴趣吗，桑奇斯先生？”

“我们的藏书多是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的古书，涵盖了西班牙文、法文和意大利文，此外也有一套非常出色的德国文学和哲学藏书，以及英国诗歌……”身为负责人的桑奇斯提出解释，“我想，就某种程度而言，这些书也算是稀有版本了。”

桑奇斯轻巧却坚定地拉住他的手臂，引导他走回通往出口的走道。

“我实在太羡慕您了，桑奇斯先生。有几个人能坐拥这样的收藏？我的藏书就那么几本，而且只能妥协去买些便宜的书。”

“书籍没有贵贱之分，就怕傲慢的漠视。”

“您说的是。我也曾经对一位老书商说过同样的话，我在寻找一个系列小说，作者是个已经被遗忘多年的作家。说不定您也听过他？他叫马泰克斯，维克多·马泰克斯。”

桑奇斯与他四目交接，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摇头。“很可惜，从来没听说过。”

“大家都这样说。这个人一辈子努力写作，却根本没有人记得他的作品……”

“文学是个残酷的情人，转眼就把人忘了。”桑奇斯边说边打开大门。

“司法也是这样。幸好世上还有像您和我这样的人，努力在这两个领域重温记忆。”

“人生亦若是，我们总是淡忘了过去发生的一切。现在，如果您没有别的事……”

“没别的事了，再次感谢您的协助，桑奇斯先生。”

24

一踏出屋外，巴尔加斯随即瞥见那位水彩画家将画具收拾完毕，正悠闲地抽着雪茄。他大老远就冲着警官微笑，随后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福尔摩斯吗？”画家惊呼。

“是巴尔加斯。”

“我叫达尔默。”画家自我介绍。

“怎么样，大师，您的大作完成了吗？”

“作品永远没有完成的时候。诀窍在于……人要懂得何时喊停，让未完成的作品展现完整的面貌。您对这张画还有兴趣吗？”

画家掀开遮盖画作的粗布，向他展示了水彩画。

“看起来就像梦境。”巴尔加斯说道。

“只要花个一百块，再加上想象力，这梦境就是您的了。”

警官立刻掏出皮夹。画家眼神炯亮，一如雪茄上的火光。巴尔加斯将百元钞票递给他。

“这样太多了。”

巴尔加斯摇摇头。“就当我是您今天的赞助者吧。”

画家随即用粗布和绳索将画包好。

“您可以靠画画维生吗？”巴尔加斯随口问道。

“大量印制的海报让我流失了很多顾客，不过，有品位的人还是有的。”

“就像桑奇斯先生这种人？”

画家皱起一边眉毛，面带疑虑瞅着他。“我就觉得事有蹊跷，原来您是来找我麻烦的。”

“桑奇斯先生很久以前就是您的老主顾了吗？”

“好几年了吧。”

“他向您买了很多画作？”

“还不少。”

“他这么喜欢您的画风？”

“我想，他买画是因为可怜我。他是个慷慨大方的人，至少以一个银行家来说是如此。”

“说不定他只是有罪恶感。”

“他不会是唯一有罪恶感的人。在这样一个国家，施舍和买卖时，都有罪恶感的影子。”

“您是在说我吗？”

达尔默低声发着牢骚，并着手折叠画架。

“要走了吗？我还以为您要跟我聊聊桑奇斯这个人。”

“这样吧……我把钱还给您，那幅画您就留着吧。干脆把它挂在警局地牢里。”

“钱是付给您的，那是您应得的。”

画家踌躇不决。“您到底想对桑奇斯怎么样？”

“没怎么样。纯粹好奇而已。”

“另外那个警察也是这样说的。您两位都是一样的德行。”

“另外一个警察？”

“没错。别装作您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能否形容一下我那同事的长相？您如果能帮上忙，钱包里说不定还会多一张钞票……”

“没什么好形容的。他跟您一样，鲁莽，没啥礼貌。不同的是，他脸上有刀疤。”

“他跟您说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我们的交情没好到那种程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三个礼拜以前。”

“就在这里吗？”

“对，就是在这里，在我办公的地方。我可以走了吗？”

“您不用怕我，大师。”

“我才不怕。对警察的畏惧，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换个地方。”

“您在里面待过吗？”

画家面带鄙夷发出讪笑。

“示范监狱？”

“蒙锥克。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三年。警察能使出的所有手段，我全都领教过。”

巴尔加斯掏出皮夹，打算付第二笔钱，却被画家回绝了。他甚至掏出巴尔加斯先前给他的钞票，往地上一丢。接着，他拿起折好的画架和画具箱，跛着脚慢慢离去。巴尔加斯望着他的身影隐没在前方的恩宠大道，接着屈膝捡起地上的钞票，往相反方向离去，腋下还夹着那幅画。

伊格纳西奥·桑奇斯走近会议室窗边，观察警官和街头画家交谈的情形。几分钟后，警官拿着买来的画作，逐渐朝着加泰罗尼亚广场方向远离。桑奇斯一直盯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接着，他来到会议室外的走道，前往柜台。

“玛利亚·罗莎，我要出去一下。如果马德里分行打电话来，转给胡安赫接听。”

“知道了，桑奇斯先生。”

他没等电梯上来，径自步行下楼，大街上清风拂面，他这才发觉自己额头上满是汗水。他走向巴塞罗那电台隔壁那家咖啡馆，就在盖斯贝街，一进去就点了杯浓缩咖啡。趁着咖啡仍在烹煮，他走向角落的公用电话，拨了熟记已久的号码。

“喂，我是布里安。”电话另一头这样回应。

“有个名叫巴尔加斯的警察刚刚来找我了。”

一阵漫长的静默。

“这是您办公室的电话吗？”布里安问道。

“当然不是。”桑奇斯答道。

“他们今早也找到我这里来了。他和一个女孩子一起来，自称手上有马泰克斯的书要卖。”

“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吗？”

“男的显然是警方派来的。至于那个女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她。两人一走，我马上就照着您说的去做，拨了您给的电话号码，接通后马上挂断，借此联络莫尔加多，接着，我们就在老地方碰头。我大概是不到一个钟头前跟他碰面的。他应该跟您报告过了吧？”

“出了一点小状况，莫尔加多必须先回家一趟。”

“那个警察问了些什么？”

“他问起莫尔加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聊车祸。他们大概一直在跟踪您。”

桑奇斯听见律师在电话另一头唉声叹气。

“您觉得他们是不是有清单？”

“我不知道。总之，我们不能冒险。”

“您希望我怎么做？”布里安问道。

“别和莫尔加多碰面，除非接到通知，否则不要再打电话。必要时，我会主动跟您联系。回到事务所去，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桑奇斯下达命令，“我如果是您的话，应该会暂时在这座城市消失一段时间。”

语毕，银行家挂断电话。他在吧台前伫立良久，面色惨白。

“先生，这是您的浓缩咖啡。”服务生提示他。

桑奇斯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仿佛不知自己所为何来，随即走出了咖啡馆。

25

毛里西奥·巴利斯目睹过太多人死亡，恐怕再也无法相信死后的世界。无助的人们多在充斥着抗生素、麻醉剂和药丸的炼狱中苏醒。他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阴暗的地牢，接着，他发觉原本穿着的衣服不见了。他一丝不挂，身上仅裹着一条毛毯。他举起缺了手的残臂到面前，这才发现截肢的伤口已用沥青烧灼封住。他端视伤口许久，仿佛正探究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记忆缓缓归返，影像和声响如涓滴汇集。才一会儿工夫，他已经忆起一切，唯有疼痛除外。历尽沧桑之后，他告诉自己，或许真有慈悲的上帝。

“你在笑什么？”有个声音这样质问他。

他在神志不清之际误认为天使的女人，此时正在铁栏外观望他。她的眼神中不见任何悲悯或情绪。

“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死了就太便宜你了。”

巴利斯点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交谈对象是谁，只是这个女人让他产生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马丁在哪里？他怎么还没来？”

女子凝望着他，目光中隐约可见轻蔑和惆怅。“马丁已经在等你了。”

“在哪里？”

“地狱。”

“我不相信有地狱这种地方。”

“耐心等着吧，到时候你就相信了。”

女子退回阴暗处，开始踩着阶梯往上走。

“等等。不要走，求求你！”

她闻声驻足。

“别走，不要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里有干净的衣服，赶快穿上吧！”她的身影在上楼的阶梯中逐渐消失。

接着，巴利斯听见大门上锁的声响。地牢角落放了个袋子，里面装着衣物。都是旧衣服，尺寸太大，但还算干净，只是闻起来有一股尘土味。他褪去毛毯，在阴暗中查看赤裸的躯体。过去一向肥满的皮肉，如今清晰可见骨架和肌腱。接着，他开始穿上衣服。单手穿衣并不容易，尤其是仅能以五根手指扣上裤头和衬衫纽扣。让他最感欣慰的是袜子和鞋子，这么一来，双脚就不必再挨冻了。袋子底部还放了一样东西。一本书。他立刻就认出黑色皮制书封，以及封面上绯红色的螺旋梯图案。他把书放在大腿上，掀开封面。

灵魂迷宫 VII

阿里亚娜与阴暗剧场

文／图：维克多·马泰克斯

巴利斯随兴翻着书页，直到第一幅插画出现。画中的剧场废墟冒出一团焰火，舞台上站着一身纯白的小女孩，眼神柔弱无助。就算在微弱的烛光下，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阿里亚娜……”他喃喃低语，紧闭双眼，仅剩的一只手紧抓着地牢的铁栏。

或许，真的有地狱这个地方。

26

天鹅绒般的暖阳赋予街道纯真平和的样貌。阿莉西亚跟着市中心的人潮随意漫步，脑中却浮现她在《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最后几页读过的景象。书中，阿里亚娜在墓园大门入口遇见一位贩卖面具和干花的流动摊贩，那是位于南方的大坟场。一辆无人驾驶、无人乘坐的幽灵电车将她载往该处，大门上贴着大大的告示牌：

命 运

摊贩是个瞎子，但他听见阿里亚娜逐步走近，便开口问她要不要买副面具。他向她解释，那辆大篷车上的所有面具，皆以葬在墓园内那些死者的悲惨灵魂制成，可以用来嘲弄天命，或许，还可以让自己多活一天。阿里亚娜向他坦承，她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所悉，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红衣王子的胁迫下坠入巴塞罗那的阴暗世界而迷了路。面具摊贩面露笑容，答复她：

多数凡夫俗子一生都无法认识自己真正的命运，直到命运从我们身上碾过。当我们抬起头来，眼看着它逐渐远去，为时已晚，剩下的旅程，我们必须亲手挖一道梦想家称之为“成熟”的深沟。所谓的希望，就是命运还未到来的信念，我们心怀那份信念，以为能看见真正的命运逐渐靠近，相信自己能够在机会永远消失前及时赶上，否则将虚度余生，总是心心念念着该做却从未执行的事。

这段文字，阿莉西亚已经倒背如流。没有什么比已知的事实更惊人、更骇人了。那天正午，当她的手碰触历史悠久的森贝雷父子书店大门时，突然感到还是有未知的生活在等着她，想着这一刻是否来得太晚。

踏入店门，迎接她的是门上的铃铛，以及满室书香。数以千计的书页默默等待机会，眼前一片朦胧亮光，把书店装点成梦幻之境。一切仍旧如她记忆中的景象：无边无际的木制书架，阳光下飘浮的粉尘穿梭在展示的群书中。除了她，一切都未改变。

她缓缓走近那片书海，仿佛重拾失落的回忆。转瞬之间，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如果不是战争夺去她的一切，让她受伤流落在街头，成了一个永无脱身之日的傀儡，这里也许就是她的归宿。她知道，四壁填满书籍的森贝雷父子书店是一座海市蜃楼，这是她已被剥夺的生命。

有个孩子的目光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他顶多两三岁，正在书店柜台旁以白色积木建造一座小公园。小男孩顶着浓密金发，细发如丝，闪亮如金，他扶着柜台站起来，紧盯着她不放，神情认真地打量她，仿佛她是热带地区来的稀有动物。阿莉西亚不自觉露出难得一见的真诚笑容。小男孩似乎正在斟酌这表情的含意，手里玩弄着一只橡皮鳄鱼。接着，他突然展现优秀的飞行杂技，竟将鳄鱼以抛物线抛掷到她脚边，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胡利安，我的老天爷！你实在太调皮了……”

阿莉西亚听着她的脚步声绕过柜台，起身时，正好与她正面相遇。贝亚特丽丝。近身细看她，果真如谣传所言，确实是倾城美貌，她能让人拿来当茶余饭后话题的主要也只有这点。她有种天生丽质的婉约，加上不到二十岁就当了母亲，眼神不经意透露出双倍年龄的老成，深沉且多疑。能够读懂女人心思的莫过于另一个女人了。就在两人的手轻微碰触的瞬间，当阿莉西亚将小胡利安的玩具交还给她时，两人四目交接，竟不约而同觉得在对方身上看到另一个自己。

阿莉西亚观望眼前这名女子，并告诉自己，若有来生，她多么希望也能变成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娴静小妇人，一个会让左邻右舍暗恋和惊叹的美人，一个宛如从时尚广告中走出来的完美娇妻。而纯洁无瑕的贝亚特丽丝，却在这陌生女子身上看见自己阴暗的一面，那是她做不到也不敢去做的自己。

“不好意思。”贝亚连忙道歉，“这孩子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喜欢鳄鱼。其他孩子喜欢的小狗或小熊，他偏不要，实在是……”

“这表示他有品位。”阿莉西亚答道，“其他孩子都太俗气了，对不对？”

小男孩兴奋地点头，仿佛总算碰见世上唯一的知音。贝亚忍不住蹙眉。这个女子应付孩子的手段，让她联想起胡利安钟爱的童话故事里外表美艳却心狠手辣的巫婆。孩子大概和她有同样的联想，因为他伸长双臂，似乎要女子抱着他。

“看来您已经征服了这孩子的心。”贝亚在一旁说道，“胡利安可是很挑人的……”

阿莉西亚凝视着眼前的小男孩。她这一生从未抱过婴幼儿。这种事情，她根本毫无概念。贝亚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因为她已经先把儿子抱在怀里。

“您没有孩子吗？”她问。

访客摇头。

八成是把他们都吃掉了吧。贝亚脑中突然浮现邪恶的臆想。胡利安依旧痴痴望着她。

“他叫胡利安？”

“是的。”

阿莉西亚走到孩子身边，微微欠身，好让自己的视线维持和孩子同样高度。胡利安兴高采烈，一直笑呵呵。贝亚没想到孩子反应如此热情，只好让他伸长了手，甚至摸了女子的脸庞。胡利安摸了摸她的脸颊和嘴唇。贝亚在一旁发现，孩子的轻抚竟让女顾客热泪盈眶，或许那只是正午艳阳在她眼中折射的光芒。女子火速退到一旁，并转过头去。

女子穿了一身精致的衣服，就连她都看得出来，全是昂贵的行头。至于衣服的款式，就像她偶尔会驻足高级精品店橱窗前看到的一样，只能幻想穿在身上。女子身材纤瘦，五官略显夸张。那双红唇，是她从来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展现的明亮艳红，顶多只有几次私下为达涅尔涂抹过这样的颜色，当时，他用葡萄甜酒灌得她晕头转向，并怂恿她一起出去逛大街。

“我喜欢您的鞋子。”贝亚说道。

女子再度回眸，满脸笑意，露出一排贝齿。胡利安的小手掌不断进逼，摆明了他什么都喜欢，无论是价值不菲的鞋子，或是那双天鹅绒般的眼眸、宛若蛇蝎似的魅惑。

“想找哪一本书？”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当初搬走的时候，不得不把书都送人了，回到巴塞罗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像个难民，什么都没有。”

“您是本地人？”

“对。不过我在外地住了好几年。”

“巴黎吗？”

“巴黎？不是。”

“我是看了您的衣着品味才这么说的，还有您的气质。有一种巴黎女子的风情。”

阿莉西亚和小胡利安互看一眼，这孩子始终紧盯着她，此时正频频点头，仿佛出生在巴黎的这个想法并非始于妈妈，而是出自他。

“您去过巴黎吗？”阿莉西亚问道。

“我还没去过……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不过，我们打算明年的结婚纪念日在巴黎庆祝。”

“您嫁了个好丈夫。”

“哦，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贝亚苦笑回应，一脸尴尬。难以启齿的话，眼神却帮她说明白了。

阿莉西亚看出了她的心意，对她眨眨眼。

“还是先别说的好。有些事情至关重要，还是让男人去做决定吧。”

“第一次来我们书店吗？”贝亚随口一问，急着转移话题。

“不是。其实，我小时候常跟父母一起来。我母亲在这里买了她人生中第一本书……不过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内战之前的往事。我对这里保有非常美好的回忆，因此，我告诉自己，就在这里重新把空了的书架填满吧！”

“所有您喜欢的书这里都有，如果书店里没有，几个钟头或几天内我们就能帮您找到。”

“太好了。您是老板娘吗？”

“我叫贝亚。这家书店的老板是我公公，不过，我们全家都在这里工作……”

“您和先生一起工作？好幸运。”

“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意这种说法，”贝亚打趣说道，“您结婚了吗？”

“还没。”

贝亚猛咽口水。又说错话了。居然对一个可望成为重要客户的人提出了两个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太失态了。阿莉西亚面带微笑，已从她的眼神中看穿了她的心思。

“别介意，贝亚。我叫阿莉西亚。”

她伸出手，贝亚随即上前握住。胡利安也没闲着，在一旁高举着小手凑热闹。阿莉西亚马上也握了他的手。贝亚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您对小孩真有一套，不生孩子太可惜了。”

话才刚出口，她立刻懊恼地暗想：贝亚，拜托闭上嘴巴。

阿莉西亚似乎没听见，独自凝视满满的书架，高举着手，仿佛轻抚着一排排书籍，实则并未触及。站在她背后的贝亚，趁机再把她仔细端详了一遍。

“我们的系列书籍有特价优惠……”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阿莉西亚突然问道。

贝亚又被逗笑了，但只当是玩笑话罢了，她转头看了看儿子，这孩子显然巴不得马上把钥匙交给这位陌生女子。

“斯坦贝克……”她听见女子喃喃低语。

“这里有一套新的作品全集，收录了他的好几本小说。我们才刚收到的……”

阿莉西亚抽出其中一本，翻开书本随意浏览。

“这简直就像是看五线谱一样。”阿莉西亚咕哝着。

贝亚暗想，自言自语的她，已经沉溺在书里的世界，八成把他们母子都忘了。她刻意不去打扰，就让客人在书店里无拘无束地阅读吧。阿莉西亚挑了一本又一本，然后把选好的书全放在柜台上。短短一刻钟之内，书本渐渐堆成了一座塔。

“我们也有送货到府的服务哦。”

“别费心了，贝亚。我会找个人下午过来取书。不过，我自己先带走这一本。上面附加的卡片‘费特别推荐’，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愤怒的葡萄》，一个叫做约翰·斯坦贝克的无赖写的，一场文字的交响乐，足以让人摆脱根深蒂固的愚蠢，并有助预防政府愚民主义大炮轰炸造成的脑膜阻塞。”

贝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并赶紧把封面上的卡片撕下来。

“很抱歉，这推荐卡是费尔明最新的把戏。我试着找出所有卡片，趁着顾客还没看见之前先处理掉了，可惜还是有漏网之鱼……”

阿莉西亚笑了。她的笑容冷冰冰，宛若水晶。“这个费尔明是书店的员工？”

贝亚点头。“算是吧！他自称是森贝雷父子书店的文学顾问兼书籍侦探。”

“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你是不知道，对不对？胡利安，费尔明可不是一般人。”

孩子开始拍手。

“他俩差不多，”贝亚说道，“说不出谁更幼稚一点……”

接着，贝亚开始检视每本书上的定价，逐一记在账本上。阿莉西亚发现她毫不吝啬地给了极优惠的折扣，怪不得这家书店的进账少得可怜。

“我们书店有优惠，打折之后的价钱是……”

“拜托，请不要打折。我不希望把钱花在买书的乐趣就这样缩水了。”

“您确定吗？”

“非常确定。”

阿莉西亚当场付了钱，接着，贝亚开始装捆书籍，方便下午取书。

“您买了许多珍贵的好书。”贝亚说。

“我希望这只是一长串书单的第一份而已。”

“我们随时在此为您服务，请多指教了。”

阿莉西亚再次伸出手来。贝亚随即握上。

“只要您有需要，随时欢迎再度光临……”

阿莉西亚对小胡利安送了个飞吻，孩子惊得愣住了。母子俩看着她戴上手套，手势灵巧如猫，接着，那双高跟鞋坚定地踏向店门口。阿莉西亚正要跨出店门之际，达涅尔恰巧回来了。贝亚眼看着丈夫一脸痴傻地拉住店门，那副媚笑蠢样，恨不得赏他一耳光。贝亚瞪了他一眼，只能无奈叹气。一旁的胡利安兴奋地惊叫连连，通常这是他喜欢的事物出现时才会有的举动，例如听费尔明瞎编故事，或是洗个热水澡。

“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她喃喃自语。

达涅尔走进书店，迎上的是贝亚冷漠逼视的目光。

“嗯……那个人是谁？”他好奇问道。

27

她一路走到天使门广场角落才停歇。这时候，隐身在人群中的阿莉西亚，驻足乔尔巴百货商店橱窗前，拭去滑落脸庞的泪水。“那才是我的人生。”她凝望着映在橱窗玻璃上的自己，内心的怒火不由自主地燃烧。

“你真蠢！”她这样告诉自己。

回家时，她特地选了多年前最爱的路线，短短二十分钟内，即可看尽两千年的兴衰起落。她从天使门广场往大教堂前进，到了那里，她绕过转角，进入沿着罗马城墙并行的麦秸街，往下穿越犹太区，来到阿维尼奥街。她向来偏爱没有电车和汽车出入的街道。在这巴塞罗那旧城中心，一个机械和技工无法渗入的地方，阿莉西亚始终深信，时间的运转是个圆圈，只要不踏出这座几乎不见阳光的巷弄迷宫，或许，人永远不会变老，还能够重返往日不该放弃的人生之路。或许，当初就不再是当初了。或许，她会一直有个活下去的理由。

内战爆发前的童年时期，阿莉西亚曾多次由父母牵着走过这条路。她还记得与母亲经过森贝雷父子书店，曾经驻足半晌，只为了再看一眼橱窗另一边那张无助的小脸，一个始终凝望着她的小男孩。也许那就是达涅尔吧？她还记得那一天，母亲为她买了此生第一本书，贝克凯尔的诗集和传说选集。她也记得，多少个烛光夜晚，她故事中的拉风琴的鬼魂每到午夜时分总在她房间门口徘徊不去，还有，她总是渴望回到那家舒适宜人的书店，在那里，她得以神游一千零一个故事。

或许在另一段已经失去的人生里，阿莉西亚正坐在柜台后方，将一本本书籍递给不同的顾客，在账本上记下书名和价钱，梦想着和达涅尔的巴黎之旅。

快到家时，多年来潜藏在幽暗密闭的心灵深处的种种积怨愤恨，再度失控爆发。她一度想象自己折返书店，为了再看看那位梦幻的小妇人，纯情贝亚，还有她天使般的绝美笑容。她似乎看见自己掐住贝亚的脖子抵着墙壁，十指陷入她天鹅绒般的细致肌肤，逼她纯白的灵魂直视隐匿在自己眼里的深渊。然后她看到自己舔着贝亚的嘴唇，品尝着她蜂蜜一样甜的幸福，过着莱安德罗说过阿莉西亚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正常人”生活。

她在阿维尼奥街和费尔南多街口停步，距离住处大门仅有数米之遥，她突然低下头来。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她几乎可以听见莱安德罗在内心深处耻笑她。亲爱的阿莉西亚，暗黑的灵魂。不要梦想自己是等待英雄返家的小公主，别想象自己可以快快乐乐地生养几个孩子，这样只会伤害你自己。你我是一样的人，尽量不照镜子会更好。

“还好吧，阿莉西亚小姐？”

她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过往回忆的小碎片。

“费尔南迪托？”

当年那坚贞的爱慕者正咧嘴露出愉快的笑容。岁月带走了怀春的痴情少年，归还的是个体魄强健的壮汉。即使过了这么久，他的眼神依旧如当年在弗兰萨车站为她送别时那样痴迷。

“很高兴又见到您，阿莉西亚小姐。您还是一样，哦，我在说什么，您简直更漂亮了。”

“你总是把我说得太好了，费尔南迪托。倒是你，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大家都这样说。”男孩随即附议，似乎对自己的改变很满意。

“你比以前壮多了。”阿莉西亚说，“我不能再叫你的小名费尔南迪托了。我觉得你现在是不折不扣的费尔南多先生。”

费尔南迪托羞红了脸，低下头。“想怎么叫我都可以，阿莉西亚小姐。”

她挨了过去，在他早已滚烫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费尔南迪托惊得像冻僵的雪人，动也不动，接着突然将她一把抱住。

“您回来了我太高兴了……我们都很想念您。”

“我能不能请你喝个……”阿莉西亚临时起意，“你现在还是喜欢肉桂甜牛奶吗？”

“我已经改喝朗姆酒咖啡了。”

“就没有睾酮素改变不了的事……”

费尔南迪托被逗笑了。即使操练了结实的肌肉，就算刚蓄了胡须，嗓音也变得低沉许多，但他的笑容依然像个孩子。阿莉西亚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格兰咖啡馆，点了杯加了最好朗姆酒的咖啡，以及阿莱利亚白酒。两人为多年后的重逢干杯，在朗姆酒的催化之下，加上阿莉西亚就在面前，费尔南迪托滔滔不绝地聊起自己偶尔替附近一家海鲜食品店送货，还交了个女朋友，名叫坎达莱，两人是在教堂的教义课上认识的。

“不错啊，”阿莉西亚起哄，“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那是赫苏莎阿姨做的白日梦。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坎达莱亲吻我一下。她认为没有神父在场，做这种事就是有罪的。”

“但是神父在场就没意思了。”

“我也是这么说。而且，我在那家小店打工就赚那么一点钱，根本没办法存钱结婚。您看看，光是一辆伟士柏摩托车，我就得分四十八期付款……”

“你有一辆伟士柏摩托车？”

“很棒的车，是三手货了，可是我把车子重新烤漆，看上去棒极了。找一天我载您出去兜风。我现在手头紧，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父亲生病，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差很多，因为他必须辞掉塑料工厂的工作，说是酸性气体的关系。可怜的老头，肺部已经不行了。”

“我真的很难过，费尔南迪托。”

“没办法，这就是人生。目前我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得找个待遇好的工作才行……”

“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

他面带神秘笑容望着她。“知道我一直想做的工作是什么吗？跟您共事。”

“可是，费尔南迪托，你又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没有您想得那么笨，阿莉西亚小姐。”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我是爱幻想，还有点幼稚，我没有您的经验多，但是我知道，您的工作跟神秘的阴谋有关。”

她不禁扑哧一笑。“我想，你这样说也没错。”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我这个人嘴巴紧得很。”

阿莉西亚直视他的双眼。费尔南迪托紧张地直吞口水。掏心掏肺总是让他心跳加速。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工作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费尔南迪托睁大的双眼就像两个大圆盘。“世上没有别的事能让我更快乐了。”

“就算跟你那个亲爱的小情人结婚也比不上吗？”

“别这样，阿莉西亚小姐，您有时候真卑鄙……”

阿莉西亚频频点头，心甘情愿接受指责。

“希望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妄想要做什么。我知道，我不能像爱您那样去爱任何人了，但是，问题出在我自己。我从很久以前就觉悟，您永远不会爱上我的。”

“费尔南迪托……”

“请让我把话说完，这一次总算能鼓起勇气跟您说真心话，我不希望有任何遗漏，毕竟，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和您这样谈心了。”

她点头应允。

“我想说……我也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是说了您别生气。您可以不爱我，因为我毕竟是个可怜的小傻瓜，但是将来有一天，您一定要爱上一个人才行，因为人生苦短，这样……孤单活着，实在太可怜了。”

阿莉西亚低下头。“我们无法选择自己要爱谁，费尔南迪托。也许我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爱人，也不知道如何让别人来爱我。”

“我才不相信。那个一天到晚跟您到处跑的大块头警察，不是男朋友吗？”

“巴尔加斯？不，他只是个同事。我想，也可以算是好朋友吧。”

“或许我也可以变成这样。”

“变成好朋友还是同事？”

“两者皆是。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阿莉西亚沉默良久。费尔南迪托静静等候，以宗教式的虔诚态度观望着她。

“如果这份工作很危险呢？”阿莉西亚问道。

“比扛着整箱酒爬上窄窄的楼梯还要危险吗？”

她点点头。

“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很危险的，阿莉西亚小姐。我只想请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不够格，尽管把我辞掉，不用客气。您觉得怎么样？”

费尔南迪托随即伸出手。阿莉西亚执起他的手，并未紧握，却在他手背轻轻吻了一下，仿佛他是个名门闺秀，接着，她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男孩脸蛋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就这样说定了。试用期一周。先工作几天，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就解约。”

“真的吗？”

阿莉西亚点头。

“实在太感谢了，我发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我知道，费尔南迪托。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

“我需要全副武装上场吗？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父亲还留着当年打游击的步枪……”

“你唯一需要的装备是谨慎，这样就够了。”

“我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你的工作就是成为我的另一双眼睛。”

“请尽管吩咐。”

“海鲜食品店一个月付你多少薪水？”

“少得可怜。”

“我付你四倍薪水，而且每周支薪，外加奖金和红利。还有，你的伟士柏摩托车每个月贷款由我来付。一开始先这样吧，你同意吗？”

费尔南迪托猛点头，一脸陶醉。“为了您，我愿意做免费劳力，甚至付钱倒贴都可以。”

阿莉西亚断然否决。“世上没有这种事，费尔南迪托。欢迎光临资本主义社会。”

“您不觉得资本主义很糟糕吗？”

“糟透了，但是你会喜欢的。”

“我什么时候开工？”

“现在。”

28

巴尔加斯紧抱着自己的肚子，仿佛严重的胃溃疡刚发作。

“您跟那个小孩说了什么？”

“他叫费尔南迪托，再说，他也不是小孩了，他的块头差不多和您一样了。而且他还有一辆伟士柏摩托车。”

“了不起！您的办案策略把我的日子搞得还不够麻烦吗？一定要找无辜小孩进来搅局？”

“说到重点了。本团队最需要的就是无辜的人。”

“我以为罗维拉那个笨蛋已经够无辜了……对了，这家伙一整个早上都在跟踪我。他的工作不是应该去跟踪您吗？”

“或许，他并不像您想的那么笨。”

“那么……这个费尔南迪托，他来干什么的？是血腥玛丽的新鲜玩物吗？”

“您的阅读品味越来越好了，巴尔加斯。可惜，并不是您说的那样。费尔南迪托一滴血都不会流的，顶多流几滴汗。”

“还得流几滴眼泪。那个待宰羔羊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盯着您看？别以为我没看见……”

“什么时候看见的？”

“您在楼下咖啡馆迷惑他的时候。两位看起来就像眼镜蛇女王和一只小白兔。”

“我以为监视我的只有罗维拉一人。”

“我从梅宝纳地产公司回来，经过的时候碰巧看见，不是故意的。”

阿莉西亚低声数落几句，决定把此事暂搁一边，拿起精致的玻璃杯，替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她啜了第一口，倚坐在餐桌边。“暂时先忘了费尔南迪托的事，跟我聊聊您今天的进展。”

巴尔加斯长叹一声，瘫坐在沙发上。“该从哪里说起？”

“试着从开始说起吧。”

巴尔加斯概述了造访梅宝纳公司的经过和感受。阿莉西亚静静聆听，拿着酒杯在屋里踱步，不时点头回应。简报结束时，她走到窗边，一口饮尽葡萄酒，带着不安的神情走回警官面前。

“巴尔加斯，我刚刚在想一件事情。”

“哦！上帝保佑。”

“经过这一连串事件，加上您今天调查的那位娶妻发财的桑奇斯和他的司机、马泰克斯那些书的流向、布里安律师、森贝雷一家人……”

“别忘了还有个隐形人，您的前同事洛马纳……”

“我没忘。只是光靠我们两人，根本无法面面俱到。再说，结已经绑得越来越紧了。”

“绑在我们脖子上吗？”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刚刚提到的那些线索，都以某种方式互有关联。我们抓得越紧，就越有可能接近真相。”

“每次您用隐喻的方式解说事情，我都是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我们就等着有人踏出错误的一步。”

“您都是用这个方法破案的吗？就靠这错误的一步？”

“让别人先犯错，总比自己去找出错误要快多了。”

“如果踏错步伐的是我们呢？”

“如果您有更好的办法，我全力配合。”

巴尔加斯做出休战的手势。“那个费尔南迪托，他要做什么？”

“他会是我们的眼线，我们无法顾及的地方，就由他去监视。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能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人。”

“我看您已经越来越像莱安德罗了。”

“我会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巴尔加斯。”

“爱怎么假装都可以。您打算怎么牺牲这个新祭品？”

“费尔南迪托就从跟踪桑奇斯开始。多个人来分工就能增加工作成果。”

“听起来好像是个圈套。那我呢？我做什么？”

“我正在思考。”

“我看您是在想办法要摆脱我吧？”

“少胡说八道了，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巴尔加斯抱怨道：“思考的同时你打算做什么？”

“多花点时间和心思在森贝雷这家人……”阿莉西亚答道。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步步皆如千斤重担落在地上似的，不久后，门铃响了。

“您有访客？”警官问道。

“可以去开门吗？”

巴尔加斯不情不愿地起身去开门。杵在门口的是情绪激动、气喘吁吁的费尔南迪托。

“您好，我帮阿莉西亚小姐把书送过来了。”费尔南迪托和颜悦色地伸出手，巴尔加斯却视而不见。

“阿莉西亚，有个小孩要找您。”

“别扫兴了，让他进来吧！”

阿莉西亚起身走近大门口。“快进来，费尔南迪托，你别理他。”

男孩一见到她，立刻眉开眼笑，搬着装满书的箱子进了公寓。

“打扰了，箱子要放哪里？”

“这里。放在书架前面就可以了。”

费尔南迪托听命照办，然后大大松了一口气，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你就这样把这么重的箱子扛回来？”

他耸耸肩。“用摩托车载回来的，不过，这里没电梯……”

“你真好，费尔南迪托。”巴尔加斯在一旁说道，“我手边刚好没有奖牌，不然的话……”

费尔南迪托对巴尔加斯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一心将注意力放在阿莉西亚身上。

“这没什么。阿莉西亚小姐，我在海鲜餐厅送货，习惯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强壮。喂，巴尔加斯，快付钱给他。”

“什么？”

“预付薪水，外加油钱。”

“为什么要我付？”

“这是公务支出。您是负责管钱的……不要摆出那种脸。”

“什么脸？”

“尿路感染一样的臭脸。快，把钱包拿出来！”

“如果有问题的话，那就……”费尔南迪托急着打圆场，没胆子再看到巴尔加斯杀气腾腾的脸。

“没有任何问题。”阿莉西亚打断了他的话，“长官？”

巴尔加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掏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递给费尔南迪托。

“再多一点。”阿莉西亚在一旁低语。

“什么？”

“至少要加倍。”

巴尔加斯多抽了几张钞票交给他。费尔南迪托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喜出望外地收下。

“别把钱全部拿去买糖果。”巴尔加斯咕哝着。

“我不会让您后悔的，阿莉西亚小姐。非常感谢您。”

“小鬼，付钱给你的人是我。”警官在一旁抗议。

“费尔南迪托，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吗？”阿莉西亚问道。

“尽管吩咐。”

“去楼下帮我买一包烟。”

“美洲进口的香烟吗？”

“你真是善解人意。”

费尔南迪托一溜烟消失在楼梯间。从脚步声听起来，他大概是一路跳着下楼的。

“真是勤快的小助理。”巴尔加斯悻悻然说道。

“你嫉妒了？”阿莉西亚说。

“是的，当然了。”

“那幅画是怎么回事？”阿莉西亚指着巴尔加斯带来的油画。

“我看您这沙发上方空空的，可以挂幅画。”

“这是您新朋友的作品？桑奇斯先生最喜欢的那位画家？”

警官点头确认。

“您觉得桑奇斯是我们要找的收藏家吗？”阿莉西亚好奇问道。

巴尔加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个司机……”

“莫尔加多。我已经打电话回刑警局，请他们调阅他的个人资料，明天就会有消息。”

“在想什么，巴尔加斯？”

“我在想……或许您说得没错，尽管我的看法不同。那个所谓的结，似乎越来越紧了。”

“我看您并不是完全心服口服。”

“的确如此。有些地方就是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要看了才知道。不过，我感觉我们一直以错误的角度在观察案情。别问我为什么，这是我的直觉。”

“我也这么觉得。”阿莉西亚附议。

“您会跟莱安德罗报告这件事吗？”

“我总得找点事情跟他报告才行。”

“你要是听我的建议，费尔南迪托这件事就不需要正式向长官报告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提这件事。”

过了半晌，他们听见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开门吧，还有，对他客气一点。他需要有个正直的男人当榜样，将来才能成为有用的人。”

巴尔加斯无可奈何地频频摇头，只好去开门。一脸急躁的费尔南迪托在门外等着，手上拿着香烟。

“进来吧！小鬼，埃及艳后已经在等着了。”

费尔南迪托急忙送上香烟，阿莉西亚立刻拆开，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男孩赶紧掏出打火机替她点火。

“你抽烟吗，费尔南迪托？”

“不不不，我不抽烟。我随身携带打火机是当手电筒用的，这一带的房子，楼梯比进了虎口还要暗。”

“您瞧，巴尔加斯，咱们费尔南迪托是不是具有侦探的资质？”

“有，很天才。不折不扣的青年马洛侦探。”

“别理他，费尔南迪托。人年纪越来越大，脾气也会越来越坏。白头发的奎宁成分惹的祸。”

“是角蛋白。”巴尔加斯提出纠正。

阿莉西亚示意要费尔南迪托别理会巴尔加斯。

“费尔南迪托，可以再请你帮个忙吗？”

“我在这里就是要让您差遣的。”

“接下来这件事比较敏感。你的第一项任务来了。”

“我完全听候指示。”

“你要去的地方是恩宠大道六号。”

巴尔加斯盯着她看，脸色大变。阿莉西亚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别开口。

“那里是梅宝纳地产公司的办公大楼。”

“我知道那家公司。”

“真的？”

“这一区有一半的豪宅楼房都是他们的。他们到处收购房子，常常只付很低的价钱就把住在里面的老人赶出去，再以十倍价钱把房子转卖。”

“真会精打细算。那家公司的总经理叫伊格纳西奥·桑奇斯，我要你每天等他出了办公大楼就跟踪他，就像他的影子一样。然后向我报告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谁谈过话……所有细节。你那台伟士柏摩托车派得上用场吗？”

“当然，它可是马路天王。骑上去，连意大利传奇赛车手诺瓦里拉都逃不了。”

“明天这个时候，你来这里向我报告调查成果。有没有疑问？”

巴尔加斯立刻举手。

“我问的是费尔南迪托。”

“我都明白了，没有任何疑问，阿莉西亚小姐。”

“那就加油吧，欢迎来到错综复杂的推理世界。”

“我会努力，不让您失望的，长官。”

就这样，费尔南迪托在悬案和谜团的世界开启了前途无限的新事业。巴尔加斯愣得目瞪口呆，他定定望着阿莉西亚，她却迷媚地吞云吐雾，就像一只猫。

“您是不是疯了？”

她充耳不闻。这时候，她凭窗远眺，一大片乌云正从海上逼近。夕阳染红了天空，只是，红色圆盘内积染了浓黑、污浊的阴影。她瞥见云层间有火光跃动，仿佛在云堆里爆发的烟火。

“暴风雨要来了。”巴尔加斯站在她身后说。

“我饿了。”阿莉西亚边说边转过身。

他的神情，何止是惊愕。“我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您口中说出来。”

“凡事总有第一次。要不要请我吃晚餐？”

“我不知道拿什么请客，身上的钱几乎都给了您那个爱慕者，明天得去银行提款才行。”

“吃个小点心也可以。”

“好吧，地点由您决定。”

“去过小巴塞罗那吗？”

“普通的巴塞罗那已经够让我忙的了。”

“想不想尝尝炸弹？”

“什么？”

“加了辣椒的，不是用火药做的。”

“我怎么觉得这又是您设下的一个圈套？”

29

闪电在天际张牙舞爪，两人朝着港口疾行。海面上处处可见迎风摇晃的桅杆，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焦味。

“恐怕要下大雨了。”巴尔加斯预测。

两人绕过港口码头前一整排停船棚，占地宽广的洞穴式建筑像极了古时候的市场。

“我父亲以前常在这里工作，就在那些棚子里。”阿莉西亚随口说道。

巴尔加斯默不作声，一心等着她继续说。

“我一直以为您是孤儿。”他终于打破沉默。

“我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孤儿。”

“几岁失去他们的，您的父母？”

阿莉西亚扣上外套衣领，加快脚步。“还是快点走吧！否则就要淋雨了。”

他们抵达小巴塞罗那时，天空开始降雨。散状的豆大雨滴，水球似的淅沥沥落在铺石地面上，绕着码头行驶的电车仿佛钻进了枪林弹雨。巴尔加斯瞥见前方窄巷交织的杂乱社区，伸入海中的半岛上，仿佛布满了十字网，就像一大片墓园。

“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座岛屿。”他说道。

“您的观察正确。现在是渔民聚居的社区。”

“以前呢？”

“想上一堂历史课吗？”

“既然都到这里来吃炸弹了……”

“几个世纪前，眼前看到的地方还是海洋。”阿莉西亚开始叙述，“随着时间推移，起初建造的防波堤，渐渐在巨浪冲击下冲入海中，形成了遗迹小岛。”

“喂……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因为我读书。有时间您也该试试看。十八世纪初的王位继承战争，费利佩五世的军队夷平了大半个港口，就为了建造防御碉堡。战争结束后，许多失去家园的人转而到此定居。”

“因此……巴塞罗那人才会这么拥护君主制？”

“为了那个原因，同样也为了反抗君主统治，这样有利于血液循环。”

第一场滂沱大雨紧紧尾随，把他们逼入一条窄巷。巷子里竖起一面墙，乍看像是窑子和公路小吃店的综合体，外观毫无美感可言，但飘出的阵阵美食香味，顿时唤醒了五脏六腑。招牌上写着“灯泡餐厅”。

两人踏入店内时，正打算开始新牌局的一群老主顾，抬头瞅了他们一眼。巴尔加斯知道，他们俩双脚踏进餐馆那一刻，警察身份立刻被看穿了。吧台后的服务生绷着臭脸望着他们，并指了指角落那张桌子，远远隔开了那群老主顾。

“这里不像是您会来的地方，阿莉西亚。”

“我又不是来观光，是为了炸弹才来的。”

“但是我怀疑还有别的原因。”

“嗯，我们已经在附近了。”

“在哪里的附近？”

阿莉西亚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摊在桌面上。巴尔加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今早从布里安律师的搬家纸箱上撕下来的纸条。

“布里安暂时存放所有文件和档案的仓库就在附近。”

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别这么大惊小怪，巴尔加斯。总不能等别人把东西交给我们吧。”

“至少不要犯法。”

这时候，粗鲁的服务生杵在他们面前，神色不安地望着他们。

“我们要四个‘炸弹’和两瓶啤酒。”阿莉西亚点餐，目光仍盯着巴尔加斯。

“金星啤酒还是桶装生啤？”

“金星。”

“要番茄面包吗？”

“来几片切片面包，要烤过。”

服务生点点头，然后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一直很纳闷，这里的人为什么都要把番茄抹在面包上……”巴尔加斯说。

“我也很纳闷，为什么其他地方的人都不抹。”

“您打算强行闯入那个仓库，是吧？会不会有其他让我吃惊的玩意儿？”

“基本上，那里就是一座仓库。我想，除了老鼠和蜘蛛，大概没别的生物。”

“既然这样，那怎么能不去？您邪恶的脑袋里还有其他想法吗？”

“我正在想您拜访过的那个笨蛋卡斯科斯。巴利斯的阿里亚娜出版社员工。”

“啊，那个恐怖情人……”

“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阿莉西亚念出他的全名，“贝亚特丽丝的前未婚夫。这人一直在我脑子里出现。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在这个案子里，哪个人不奇怪？”

“位高权重的部长大人，居然偷偷介入一个巴塞罗那小书商的家务事……”

“我们的看法是，他怀疑这家人知道戴维·马丁的下落，马丁是寄恐吓信和暗杀部长的嫌疑人。”巴尔加斯解释。

“没错，只是……戴维·马丁和森贝雷家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在这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阿莉西亚陷入沉思，过了半晌才继续说，“一定有问题。就在这里……就在这家人身上。”

“所以您没通知我就私下去拜访了森贝雷那家人？”

“我需要买些新书。”

“您应该买本漫画。时候未到就先去找了森贝雷，可能会有危险。”

“怎么，您居然会怕一个开书店的家庭？”

“我怕的是，我们都还不知道自身处境如何，就已经先打草惊蛇了。”

“我认为冒险是值得的。”

“那是您个人单方面的决定。”

“贝亚特丽丝和我挺聊得来……这女孩真讨人喜欢，您对她可能会一见钟情。”阿莉西亚说。

“阿莉西亚！”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啤酒和“炸弹”来得正是时候，正好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巴尔加斯盯着面前古怪的食物，原来是掺了绞肉的薯泥。

“这玩意儿要怎么吃啊？”

阿莉西亚把叉子戳进“炸弹”里，用力把它切开。屋外风雨交加，服务生正探头望着门前的积水。巴尔加斯看着大快朵颐的阿莉西亚。她似乎已经有了秘而不宣的计划。

“天色渐暗，您反而越来越有活力……”

“我是夜行动物。”

“我还能不知道？”

30

暴风雨过后的水雾笼罩着巴塞罗那的街巷，在街灯映照下晶莹闪亮。他们出门时，天空几乎已无飘雨，远处雷声隐约可闻。阿莉西亚手上的地址是当天早上从布里安办公室的纸箱里偷拿的，这位律师打算存放数十年来累积的家具、文件和杂物之处，位于巴尔西诺蒸汽机公司旧址，自内战时期废弃至今的老旧工厂，专门生产锅炉和火车头。两人在杳无人烟的冰冷巷道步行数分钟，终于来到旧工厂大门前。火车轨道从脚下延伸至厂内，石砌大门上刻着“巴尔西诺蒸汽机”字样，这里就是入口了。往内是一大片储藏用的空地和废弃工厂，俨然成了光辉蒸汽机时代栖息长眠的坟墓。

“确定是这里吗？”巴尔加斯问道。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后，随即入内。两人经过一个废弃火车头，旁边还堆放了大批独轮手推车、钢管、废弃锅炉的燃烧室，一群鸽子已进驻巢居。禽鸟静静盯着他们，一双双眼睛在阴暗中闪闪发亮。一排竖立的柱子支起一条电缆，上面吊挂着好几盏灯，发出诡异阴森的微光。这座老旧厂房的隔间标着号码，入口挂着木制号码牌。

“我们要找的是三号。”阿莉西亚指示了明确目标。

巴尔加斯环顾一下四周。几只饥饿的流浪猫在暗处喵喵叫了几声。空气中飘散着煤炭和硫黄味。两人走过一间无人的警卫室。

“照理说，这里应该会有警卫？”

“我想布里安律师是基于经济考量才没请人的。”阿莉西亚回应。

“拯救失落灵魂的大善人律师……”巴尔加斯想起不久前的对话，“保持自己的风格。”

两人逐步走近三号仓库。入口木门以铁条拴住，地上有最近才印下的搬家货车轮胎污泥。大门旁还有个小边门，用铁链紧紧拴住，上面有把生了锈的挂锁，足足有拳头大。

“我们用蛮力弄开怎么样？”阿莉西亚问道。

“你在等着我咬开吗？”巴尔加斯没好气地回她。

“总之，想想办法吧。”

警官掏出左轮手枪，枪口贴近挂锁锁孔。“您先闪远一点。”

阿莉西亚双手紧捂住耳朵。枪声回音在厂房间回荡。巴尔加斯收起左轮手枪，捡起掉在脚边的挂锁，一脚踢开了小边门。

仓库内一片阴暗，到处堆满了无可计数的残旧废墟。上方拱顶依稀可见一排吊挂在电线上的小灯泡。巴尔加斯摸墙寻索，终于找到安装在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半明不灭的小灯泡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慢慢亮起来，像个恐怖的游乐场。电流发出微弱的吱吱声，正好与躲藏在暗处的昆虫争相和鸣。

两人进入贯穿仓库的走道。两旁尽是铁栅栏围起的小隔间。每个隔间入口皆挂有告示牌，明确列出申请的储藏件数和期满日期、仓库使用者的姓氏或公司行号名称。每个储藏空间自成一个世界。第一间仓库俨然是一座老旧打字机、计算机和收银机堆叠的城堡。第二间仓库里，数不清的十字架、圣人雕像、告解室和布道坛，一应俱全。

“光是这一堆东西都能开一家修道院了。”阿莉西亚说。

“或许您还来得及修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瞥见一台旋转木马，上面挂满露天市集常见的各种杂物。走道另一边收藏了各式棺材以及丧葬相关用具，包括一具玻璃灵柩，上方配置了华盖，丝质软垫上还留着家世显赫的死者躺着的身印。

“天啊……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巴尔加斯喃喃低语。

“大部分当然是用钱买来的，这些都是内战爆发前就已经没落的家族，还有早已遭人遗忘的企业……”

“真的还有人记得这些东西在这里吗？”

“至少有人一直在付租金。”

“这地方真让人毛骨悚然。”

“巴塞罗那本来就是一栋魔幻之屋。巴尔加斯，问题就出在你们这些观光客从来没有想过进入帘幕内部一探究竟……找到了。”

阿莉西亚驻足在一间仓库门前，指着告示牌。

布里安-优莱克家族

编号 28887-BC-56.9-62

“确定要这么做？”

“我没想到您会这么不干不脆，出事情我负责。”

“您说了算。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巴利斯、萨尔加多、戴维·马丁、森贝雷家族、布里安、那些无解的号码、马泰克斯的书，还有刚出现的桑奇斯，以及他那个无脸司机……一定有什么东西和这些人互有关联。只要找到这样东西，我们就能找到巴利斯的下落。”

“您认为那样东西在这里？”

“不找找看怎么知道？”

仓库门锁是附近五金行的简单挂锁，枪托敲击十来次就敲开了。阿莉西亚片刻都等不及，马上钻了进去。

“闻起来有死人的味道。”巴尔加斯说道。

“那是海风的味道。您在马德里住了这么多年，连嗅觉都迟钝了。”

巴尔加斯忍不住回嘴咒骂，然后跟在她身后往里面走。地上的一整排木箱覆盖着帆布，剩余空间成了一条走道，通往一处堪称中庭的地方，此地仿佛龙卷风刮过，布里安家族好几代人的遗物凌乱散置。

“这位律师一定是家族的异类。我虽然不是古董商，起码看得出其中几样值钱的古物。”巴尔加斯自言自语。

“那么，希望您坚定的守法精神，能够阻止您顺手拿走某个纯银烟灰缸的欲望。”

巴尔加斯指了指旋转圆盘，镜子、椅子、书籍、雕刻艺品、大木箱、橱柜、小桌子、抽屉柜、自行车、玩具、滑雪用具、鞋子、皮箱、陶罐，以及林林总总千百样物品，杂乱地堆放在一起，简直是眼花缭乱的杂物坟窟。

“我们该从哪个世纪开始？”

“布里安的档案资料。我们要找的是中型纸箱。应该不难找才对。搬家公司那几个年轻人一定会尽量找个靠近入口的地方囤放律师那些东西。任何物品，只要上面没有累积厚灰尘，都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您要选右边还是左边？这样问对吗？”

两人在丛林般的杂物堆翻找了几分钟，深信这里一定有他们要找的东西，直到那座纸箱金字塔出现。箱子上贴的标签，就跟阿莉西亚偷偷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巴尔加斯赶紧上前，把纸箱排成一列，由她逐一开箱检查里面的内容。

“这就是您要找的东西吗？”

“我还不知道。”

“完美的计划。”警官讽刺她。

两人花了近半个钟头把混装在纸箱里的文件、书籍和办公室用品分开归类。小灯泡微弱的光线，根本无法应付检视文件的任务，巴尔加斯只好去找寻照明工具。过了半晌，他带回一座老旧的铜制枝形烛台，外加一大把粗实的蜡烛，看来像是装饰用品。

“确定那不是弹药筒？”阿莉西亚问道。

巴尔加斯将点燃的打火机凑近第一支蜡烛，把烛台递给她。“您想试试吗？”

烛光把眼前映得一片明亮，阿莉西亚逐一检查堆放在纸箱上方的文件夹。

巴尔加斯无所适从地望着她。“我……我该做什么呢？”

“这些文件夹都是按照日期整理过的，从一九三四年一月开始。我按照日期顺序去找，您从名字去找。从最近的开始找起，我们会在中间的部分交会。”

“我要找哪些名字？”

“桑奇斯、梅宝纳……任何能跟布里安产生关联的名字都……”

“知道了。”巴尔加斯打断她。

接下来大约二十分钟，两人默默检查纸箱内的物品，偶尔交换眼神，然后双双摇头。

“这里根本没有桑奇斯和梅宝纳公司的资料……”警官说，“我已经看了五年的资料，什么都没有。”

“继续找。说不定在信贷银行的档案里。”

“没有银行的相关资料。这里的客户都是没有支付能力的，用法律专用术语来说……”

“继续找。”

巴尔加斯点点头，再度埋首档案堆，蜡烛依旧燃烧着，泪水般的蜡油滴在烛台上。过了一会儿，他发觉阿莉西亚默不作声，并停止了翻找的动作。他抬头一看，发现她动也不动，双眼紧盯着从纸箱拿出来的一摞档案夹。

“怎么了？”巴尔加斯问道。

阿莉西亚向他展示了一份厚厚的档案夹。“伊莎贝拉·吉斯伯特……”

“森贝雷家的……”

她点头回应。接着，她让他看了另一份档案夹，封面上写着“蒙锥克39—45”。巴尔加斯走到她身旁，跪坐在纸箱旁。他开始一一检查文件，并抽出了其中一部分。

“瓦伦丁·莫尔加多……”

“桑奇斯的司机。”

“森贝雷／马丁……”

“让我看看。”阿莉西亚随即打开档案夹，“这位就是我们的戴维·马丁？”

“这个看起来像是……”巴尔加斯突然中断叙述，“阿莉西亚？”

正埋首于戴维·马丁档案夹里的她，马上抬起头。

“快看看这个。”巴尔加斯说道。

他递给她的档案夹至少有两个手指的厚度。一看到档案名称，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接着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微笑。

“维克多·马泰克斯……”

“我想……我们有这个就够了。”巴尔加斯说道。

阿莉西亚正打算盖上纸箱，无意间瞥见箱底有个泛黄的信封。她拿起信封，就着烛光细究了一番。信封用蜡封着。她抹去灰尘，随即看到信封上唯一的字迹标示。

伊莎贝拉

“我们要把这些都带走。”阿莉西亚语气坚定，“纸箱都盖起来，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短则几天，多则数周，等到布里安迁入新办公室的时候，他会发现少了一些资料……”

巴尔加斯应允照办，但第一个纸箱都还来不及从地上抬起来，他却突然停住，并猛转回头。阿莉西亚注视着他。她也听见了。脚步声。踩在尘封地板上的脚步声传来的回音。阿莉西亚立刻吹熄蜡烛。巴尔加斯掏出左轮手枪。门口的身影隐约可见。有个穿破旧制服的男子正看着他们。他提着油灯，手持棍棒，双手剧烈颤抖，这可怜的家伙比仓库里的老鼠更胆小。

“两位……在这里……做什么？”警卫结结巴巴，“这里七点以后就不能进来……”

阿莉西亚缓缓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她的冷笑大概把警卫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怒目横眉地挥舞棍棒。巴尔加斯把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

“除非您想用木棍通便，否则就把它放下。”

警卫把棍棒丢在地上，吓得目瞪口呆。“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家族的老朋友。”阿莉西亚说，“我们有几样东西忘了拿。这里除了您还有别人吗？”

“整座仓库就我一个人管。您不会杀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皮夹里有照片……”

巴尔加斯从他口袋里掏出皮夹，拿出里面的钱丢在地上，然后把皮夹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您叫什么名字？”阿莉西亚问道。

“巴托洛猛。”

“我喜欢您的名字，非常阳刚。”

警卫吓得直发抖。

“这样吧，巴托洛猛，就这么办好了。我们回我们的家，您也回家去。明早来上班前，您去买两副新挂锁，把大门和铁栏上的旧锁换掉。还有，您碰见我们这件事，请务必忘得一干二净。这样可以吗？”

“可……可以。”

“如果想打什么歪主意，或是有人问起，请记得，您拿的那一点微薄薪水不值得您这样乱来，而且家人需要您。”

巴托洛猛点头称是。巴尔加斯松开扳机，把手枪收好。阿莉西亚满脸笑容看着警卫，仿佛两人已是多年老友。

“好啦，快回家去。喝点上等白兰地压压惊。还有，把您的钱捡起来。”

“是的，夫人。”

巴托洛猛屈膝跪下，赶紧捡拾原本装在皮夹里的那一点钱。

“别忘了您的木棒。”

警卫立刻捡起木棒，插在腰际。“我可以走了吗？”

“没人会挡着您。”

巴托洛猛踌躇半晌，随即往后退到仓库出口。趁着他的身影尚未消失在暗夜里，阿莉西亚叫住他。“巴托洛猛？”

警卫闻声驻足。

“记得，您的皮夹在我们手里，我们也知道您住在哪里。不要逼我们去拜访您，我这位同事脾气火爆得很。晚安。”

接着，一阵仓皇窜逃的踉跄脚步声渐渐远去。

31

米克尔用两个保温壶装了刚煮好的咖啡送到楼上，为了搭配咖啡的香醇，还附上一大盘街角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美味诱人。两人均摊了档案夹之后，面对面席地而坐。阿莉西亚连着吃了三个面包，倒了满满一杯咖啡，一边啜着，全神贯注地紧盯从布里安的资料堆里带回的第一份档案夹。片刻之后，她不经意抬起头，却发现巴尔加斯一脸尴尬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问。

他指了指她的裙边。为了靠坐在沙发旁，阿莉西亚随手把裙边拉了上来。

“别这么孩子气。我想您以前不会没看过。这又没什么。”

巴尔加斯没回话，但自行调整了姿势，想办法避免直视丝袜的纹理，因为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好好阅读那位拯救失落灵魂的律师的精彩眉批和记录。

两人在咖啡因和糖分的帮助下默默看到凌晨，人物之间的联系渐渐浮出水面。阿莉西亚拿来一大张白纸，画起了关联示意图，包括各项事件、日期、人名，还有线条和圆圈。巴尔加斯偶尔找到重要资料，随手就递给她。无须言语解释。只消她一个眼神，并默默点头回应。她似乎具备建立各种关联的超能力，脑袋运转速度俨然比其他人快了一百倍。巴尔加斯理解女同事的思考模式，从未出言质疑或企图干扰她的思路，只是很尽责地过滤文件，然后将新资料提供给她，再由她一样接一样慢慢拼凑起那张线索示意图。

“我不知道您怎么样，但我一定要起来动一动了。”熬了两个半小时，巴尔加斯忍不住说。

他已经把手边所有档案检视完毕，血液中的咖啡因似乎渐失效力，眼皮几乎撑不开。

“去睡吧。”阿莉西亚建议，“已经很晚了。”

“那您呢？”

“我还不困。”

“怎么可能？”

“我是夜猫子，您知道的。”

“介意我在沙发上打个盹吗？”

“要怎么躺都行，不过，我可能偶尔会弄出一点声响就是了。”

“放心，市政府的管乐队也吵不醒我。”

大教堂钟声唤醒了他。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悬在窗前的浓雾，扑鼻而来的则是咖啡香和烟味。绵延的屋宇上方，漫天酒红的晨曦。阿莉西亚依旧坐在地板上，嘴上叼着烟，原本的衬衫和裙子已经脱下，身上穿的顶多算是黑色睡衣或类似组合，看了只会引人胡思乱想。巴尔加斯勉力拖着脚步进了浴室，一头钻到水龙头下冲冷水，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发现浴室门上挂了一件丝质蓝色浴袍，马上拿去给阿莉西亚。

“披上吧！”

她伸手接下，然后站起来伸伸懒腰，接着穿上睡袍。

“我要开窗通风一下，否则恐怕要打电话找消防队来救我们了。”巴尔加斯提醒。

一股新鲜空气窜进客厅，一团团烟雾像被施了魔法的鬼魂，缓缓滑出窗外。巴尔加斯检查了保温瓶里的咖啡，一大盘面包只剩下糖霜，两个烟灰缸装了满满的烟蒂。

“希望这一切都没白忙。”

除了现场一片狼藉，阿莉西亚还画了十几张示意图。她把那些图一一贴在墙上，并刻意贴成环状。巴尔加斯走近看。她舔了舔嘴唇，像只得意的猫。

警官摇了摇保温瓶，看看是否有剩余，最后只倒出半杯。他拉了张椅子坐在阿莉西亚制作的图表前，频频点头。“现在就请您让我大开眼界吧！”

她系上睡袍，将头发盘成发髻。“想要加长版还是精简版？”

“先提重点摘要，然后再看。”

阿莉西亚站在图表墙前，俨然一位学校老师，只是，这位老师看来像个喜欢夜生活的欧式艺妓。

“蒙锥克堡，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四年。在这期间担任典狱长的毛里西奥·巴利斯，娶了名门闺秀埃莱娜·萨缅托，一个政商关系良好的企业富豪的掌上明珠兼继承人，她父亲同属于一群被昵称为‘佛朗哥十字军’的商人团体，成员包括银行家、企业家和贵族，长期为佛朗哥政权提供大笔金钱援助。这群富商当中，有一位就是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信贷银行的创始人和最大股东，从这个母公司分割出来的子公司，就是您昨天拜访的梅宝纳地产。”

“资料上提到了这些吗？”

“对，布里安律师的笔记是这样写的。”

“请继续。”

“巴利斯担任蒙锥克监狱典狱长期间，先后在这里服刑并由布里安辩护的囚犯有以下几人：第一个，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多年来向巴利斯寄出恐吓信的可疑嫌犯，也是受惠于部长特赦计划出狱的人。但他在外面的世界只活了大约六周。第二位瓦伦丁·莫尔加多，前共和军军官，一九四五年因为在监狱立功而获特赦出狱，根据布里安的记录，当时在城墙重建工程的一场意外中，他救了某位陆军上尉一命。出狱后，他接受富豪团体自创的受刑人新生计划，成了乌巴赫家族的车库管理员，多年后提拔为司机。银行家乌巴赫去世后，他转而投靠他女儿维多利亚，她就是您的朋友梅宝纳地产总经理桑奇斯的豪门娇妻。”

“嗯……还有别人吗？”

“精彩的还没开始。第三位戴维·马丁。抑郁不得志的落魄作家，内战前犯下一系列诡异案件。马丁在一九三〇年成功躲过警方追捕，当时似乎越过边境逃到法国。基于某些不明因素，他隐姓埋名意图重返巴塞罗那，却在比利牛斯山区一个叫普奇塞达的小镇被捕，当时是一九三九年，他刚越过西班牙边境就落网了。”

“除了那些年同样在那座监狱服刑，戴维·马丁和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

“有意思的来了。那群受刑人当中，马丁是唯一没有直接找上布里安的人。这位律师接受了伊莎贝拉·吉斯伯特的委托，所以才为他辩护。”

“她是森贝雷家族那位……”

“没错，达涅尔·森贝雷的母亲。吉斯伯特是她娘家姓氏。根据推测，在战争结束后不久的一九三九年，她死于霍乱。”

“推测？”

“从布里安个人的记录看来，依据好几项因素，足以确信伊莎贝拉·森贝雷是遭人谋杀身亡。具体而言，她是被毒死的。”

“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被巴利斯毒死的。布里安推测，他由于执迷邪念和欲望未获回应，因而犯下恶行，大概是这样，至少布里安是如此推测的。显然，他不能也不敢去证实。”

“那个马丁呢？”

“根据同一份记录，戴维·马丁是巴利斯执迷邪念的另一个下手目标。”

“部长先生对他有另一种邪念吧？”

“看来是这样的，巴利斯企图胁迫马丁在狱中写作，他的盘算是把作品占为己有，并以自己的名字发表，借此满足虚荣心以及他想成为文坛巨擘的渴望之类。可惜，根据布里安的资料，戴维·马丁当时逐渐失去理智，还有幻听，说他碰到了自己小说里的人物科莱利。他在监狱里陷入神志不清，于是巴利斯将他隔离在塔顶的单人牢房，就在那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一年，他也因此被狱友取了个‘天堂囚徒’的绰号。”

“这故事听起来开始很有您的调调了，阿莉西亚。”

“一九四一年，巴利斯眼看着迫使作家替他代笔这手段行不通，便派了两名手下把戴维·马丁挟持到奎尔公园旁的大宅院，打算杀了他。但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马丁因此逃过一劫。”

“所以……戴维·马丁还活着？”

“不知道。或者应该说……布里安不知道。”

“但是有这个可能。”

“而且很有可能巴利斯也……”

“也认为他就是寄出恐吓信件和企图暗杀他的人。为了复仇……”

“这是我的假设。”阿莉西亚附和，“只是很简单的假设。”

“还有吗？”

“我把最精彩的留在最后了。”她笑道。

“快出招吧！”

“第四个人：维克多·马泰克斯，《灵魂迷宫》系列小说的作者，我们在巴利斯书房发现他藏在书桌里的是其中一本，根据他女儿梅希迪斯回想他失踪那晚的情形，那本小说可能是部长在地球上失去踪影前最后阅读的文字。”

“马泰克斯和另外三个人之间有何关联？”

“在三十年代，马泰克斯和马丁似乎是好友兼老同事，两人都以笔名写小说，并交由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印行。布里安的笔记指出，马泰克斯可能遭遇了和马丁类似的胁迫。谁知道，或许巴利斯又想找他代笔，借他人的文采让自己在文坛建立声誉。巴利斯显然不想一直守着靠政治婚姻谋得的典狱长职位，他还想往上爬。”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内幕。马泰克斯是何方神圣？”

“他于一九四一年被关进蒙锥克监狱，当时是从示范监狱移监服刑。一年后，如果您相信官方报告的话，他在狱中自杀身亡。有可能的情况是，他被射杀身亡后，尸体丢进了无名冢。”

“这一次的执迷邪念是？”

“关于此案，布里安没有写下任何臆测，但是我想提醒一下，毛里西奥·巴利斯一九四七年成立出版社，取名‘阿里亚娜’，恰巧就是《灵魂迷宫》系列主角的名字……”

巴尔加斯叹了口气，频频揉着双眼，试图厘清阿莉西亚刚才的报告内容。

“实在有太多巧合了。”他终于开了口。

“我也这么认为。”她附和道。

“现在来看看我的理解是否正确……假如这所有的关联确实存在，而我们，或者应该说您，只花了三天就找出脉络，那么……警方和政府高层怎么可能调查了好几个礼拜还交白卷？”

阿莉西亚咬着嘴唇。“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

“您认为……他们根本就不想找出巴利斯的下落？”

她仔细斟酌了他的问题。“我想他们不至于敢做这样的事情。毕竟巴利斯也不是无名小卒，不能放任失踪事件不了了之。”

“所以呢？”

“或许他们只想知道他的下落。或许，他们对他失踪的真正原因毫无兴趣。”

巴尔加斯频频摇头，揉了揉眼睛。“您真的以为莫尔加多、萨尔加多和马丁这几个当年曾被巴利斯宰制的囚犯，联手策划了一场复仇大计，为死去的同伴维克多·马泰克斯报仇？您现在的想法是这样吗？”

阿莉西亚耸耸肩。“或许不包括那个司机莫尔加多。说不定卷入其中的是他老板，桑奇斯。”

“桑奇斯有什么理由要做这样的事？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娶的太太是全国最富有家族的继承人……称得上是另一个巴利斯了。像这样一号人物，为什么要去蹚这种浑水？”

“我也不知道。”

“还有，我们在巴利斯车里找到的那些号码呢？”

“任何关联都有可能。或者也可能跟此事毫无关系，只是巧合。您是这么说的，记得吗？”

“又是巧合？我在警界二十年，碰到的巧合比说实话的人还要少。”

“我不知道。巴尔加斯。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号码有什么含意。”

“知道这整件事真正让我觉得很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吗？”

阿莉西亚再度点头回应，仿佛已经读出了他的心思。

“巴利斯。”她说。

“就是巴利斯。”巴尔加斯接着说，“姑且不提他在蒙锥克监狱那几年如何汲汲营营，还有他干的那些勾当，光是他毒死伊莎贝拉，以及谋杀或试图谋杀戴维·马丁、马泰克斯，天知道还有谁……事实上，他根本是个低级的刽子手，一个靠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狱警。像他这样的人渣到处都是，走在街上天天都会碰到。没错，他是有些有权有势的朋友，但到头来就是拍马屁。没水准的走狗，小人一个！像这样的家伙，为何能在短短几年从基层爬到政权的巅峰？”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阿莉西亚说。

“用您那特别的脑袋好好想一想，说不定可以找出一点眉目，证明我刚刚发的那些牢骚不是胡说八道。”

“您不打算帮我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加入了。看了您那些拼图以后，我总觉得，事情比原本预测的危险许多，我呢，打算几年后就拿退休金走人，然后专心阅读古典文学。”

阿莉西亚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巴尔加斯一口气喝下冷掉的咖啡，叹了口气。他走近窗口，气息深沉。远处再度传来大教堂的钟声，警官凝望着细丝般的朝阳在屋宇和钟楼间缓缓移动。

“我要拜托您一件事……”他说，“这些事情，暂时别告诉莱安德罗或其他人。”

“当然，我又不是疯了。”她立刻回嘴。

巴尔加斯关上窗，走到她身旁，此时她已难掩疲惫。

“你是不是该回到棺材里了？”他问她，“去休息吧！”

他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卧室，掀开被子要她钻进去。阿莉西亚脱下的睡袍落在脚边，接着，她滑进被窝里。他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面带微笑看着她。

“不念个睡前故事给我听吗？”

“想得美。”巴尔加斯弯腰捡起地上的睡袍，走向房门。

“他们是不是设了圈套让我们往里跳？”阿莉西亚突然提问。

他思忖她的问题。“怎么说？”

“我也说不上来。”

“圈套都是中计的人自己设的局。我唯一确定的是，您应该要休息了。”

巴尔加斯开始慢慢把门带上。

“您就在外面吧？”

他点头。

“早安，阿莉西亚。”他边说边关上卧室房门。

32

巴利斯早已失去时间概念。自己究竟在地牢待了数日，或是数周，他浑然不知。他最后一次见到阳光还是开车经过瓦维德维拉大街的那个下午，当时比森特还坐在他身边。他的手疼痛不已，想去搓揉，却找不到自己的手。他觉得已不存在的指尖频频刺痛，手腕剧痛难忍，仿佛铁丝穿骨。自从几天前，抑或几个钟头前，他始终觉得胁肋部位不对劲。他看不清自己排在黄铜尿桶里的尿液颜色，但色泽确实比平时深沉，还掺杂血丝。她一直没回来，马丁也没出现。他无法理解。难道他们就想这样吗？看着他的生命在地牢里慢慢腐蚀？

没有名字亦无面孔的看守人每天现身一次，至少他认为如此。他已经开始计算那人出现的天数。他是来送水和食物的。食物千篇一律：面包、发臭的牛奶，偶尔加上硬如鲔鱼干的肉干，他总要嚼上许久，因为有好几颗牙开始松动。他已经掉了两颗牙。有时，他把舌头伸到牙床上舔一舔，便能尝出自己的鲜血，总觉得那些牙齿恐怕已撑不住了。

“我需要看医生！”他这样要求送来食物的守卫。

看守人从不出声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在这里多久了？”巴利斯问道。

看守人充耳不闻。

“去跟那个女人说，我有话要跟她说。我要把实情告诉她。”

有一次，他醒来时惊见地牢里多了个人。看守人手上拿着发亮的东西，或许是一把尖刀。巴利斯无意自我防御。他感受到臀部被刺了一下，接着全身发冷。他又挨了一针。

“你们到底还要让我活多久？”

看守人起身走向地牢出口。巴利斯紧抓住他的腿，腹部被狠狠踹了一脚，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哀嚎叫痛，抱肚蜷缩了好几个钟头。

那一夜，他又在梦里见到女儿梅希迪斯，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他们在索莫萨瓜斯的豪宅，在花园里。巴利斯正忙着和仆人谈话时，小女孩失去了踪影。他循着足迹寻找她，因而来到娃娃屋。巴利斯走进阴暗的屋内，叫唤女儿的名字。他发现小女孩的衣物和血迹。

那些娃娃像猫似的舔着嘴唇，早已将她吞噬。

33

巴尔加斯再次睁开双眼时，正午的艳阳遍洒满室。墙上的老时钟，一台十九世纪风格的粗糙装置，大概是阿莉西亚从古董店搬回的战利品，时针正往十二点靠近。他听见客厅传出女鞋踩地的脚步声，于是揉了揉眼皮。

“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我喜欢听您的鼾声，好像家里有只小熊一样。”

巴尔加斯支起身子，坐在沙发边缘。他双手撑着腰侧，然后按摩了腰部。他觉得自己的脊椎好像被机器碾过。

“我给您一个良心的建议，千万不要变老！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想也是。”阿莉西亚回应。

警官站了起来，忍着一身腰酸背痛。阿莉西亚站在五斗柜上的镜子前，妩媚地描画红唇。她穿着黑色洋装式大衣，腰间系了条皮带，搭配黑色丝袜，以及一双令人晕头转向的高跟鞋。

“要去哪里吗？”

她来个旋风似的大转身，仿佛站在伸展台上，笑盈盈望着他。“我漂亮吗？”

“您打算要去杀什么人？”

“我和塞尔西奥·比拉华纳有约，《先锋报》记者，书商巴塞罗介绍的。”

“钻研维克多·马泰克斯的专家？”

“还有其他领域，希望是这样。”

“能不能请问一下……您这次要用什么样的伎俩？”

“我跟他说我手上有一本马泰克斯的书，想让他看看。”

“正确说法是……您曾经有这么一本书。我提醒一句，书已经被偷了，您手上什么也没有。”

“那是细节问题。再说，有我就够了。”

“我的老天爷啊……”

阿莉西亚的打扮以一顶帽子画下句点，帽檐垂下的纱网盖住了半张脸，最后，她在镜子前又仔细打量一番。

“能不能请问一下，您穿的这是什么衣服？”

“巴黎世家。”

“我不是问牌子。”

“我懂您的意思。我会早点回来的。”她边说边往大门走。

“我可以借用浴室吗？”

“别留下任何毛发就行。”

要和比拉华纳见上一面，可不像她在巴尔加斯面前形容的那么简单。为此，阿莉西亚必须先和报社编辑部的女秘书打交道，对方可不是只会咬指甲闲磕牙的傻女孩，几乎当场就要她打道回府。她后来搬出一些托词，迂回交涉了好一会儿，总算说服女秘书代为联系比拉华纳，但他在电话中语气多疑，比起和神父共用午餐的数学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您说手上有维克多·马泰克斯的书？《灵魂迷宫》系列其中一本？”

“《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

“我一直以为世上就只有三本。”

“我手上刚好有第四本。”

“您说是古斯塔沃·巴塞罗叫您来的？”

“是的。他说您是他的好朋友。”

比拉华纳哈哈大笑。阿莉西亚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编辑部紧张奔忙的嘈杂声。

“十二点开始，我会在巴塞罗那皇家文学院图书馆。”他终于同意见面，“知道这地方吗？”

“听说过。”

“到了就去秘书处问一下我在哪里。还有，把书带着。”

34

大教堂建筑荫蔽的隐秘广场上，一座石砌门廊上方写着：

巴塞罗那皇家文学院

阿莉西亚像大部分市民一样听说过这个地方，但这座巴塞罗那中古世纪遗留下来的旧宅之内的机构究竟是什么，她几乎一无所知。她猜测，这座学院集结了志同道合的智者、抄写员和文学热爱者，自十八世纪末以来共同捍卫着知识和书籍，坚守这项离经叛道的使命，对抗外界的反对和歧视。

她跨进大门，石头的气味和神秘的气场如影随形，入门后即是室内中庭，旁边一座楼梯往上通往大概是接待处的地方。一个模样古板的人拦住她，看起来像是从上个世纪初就待在这里了，他对她投以质疑的眼神，并问她是不是格里斯小姐。

“我就是。”

“我一看就知道了。比拉华纳先生在图书馆。”他往里面指着，“我们这里要求所有访客务必保持安静。”

“您请放心，我刚好今早起誓成为侍奉上帝的修女。”阿莉西亚答道。

严肃的柜台接待员听了她的冷笑话后依旧不苟言笑，她顺势道了谢，随即去找图书馆，仿佛她已经知道地点。这向来是潜入门禁严格之处最有效率的方法：表现得像个熟悉方位的内部人员，无须许可和指引。这法则和诱惑秘诀颇雷同：必须先发制人。先征求同意的人，未竞赛已落败。

就这样，阿莉西亚四处闲逛，参观了雕像林立的大厅和恢宏的走廊，直到她碰见一个像是图书馆员的男子，此人自称博洛尼奥，个性随和亲切，自愿带她到图书馆去。

“我从来没在这儿见过您。”博洛尼奥谈话时一脸腼腆，似乎除了饱读彼特拉克的诗文之外，从未有过和异性接触的经验。

“那么今天就是您的幸运日。”

她终于找到了灵感如泉涌并有五万册学院图书馆藏书相伴的比拉华纳。大记者坐在一张书桌前，面前堆着一沓笔记和修改过的稿子，咬着钢笔，嘴里念念有词，正对着刚刚写下的句子琢磨更好的诗韵。比拉华纳热爱沉思，个性冷漠，就像个移居地中海国家的英国大学问家。他穿着灰色羊毛西装，系着印有金色钢笔图案的领带，肩披暗红色围巾。阿莉西亚踏进阅览室，回荡的脚步声宣示了她的到来。比拉华纳回过神，抬头一望，圆滑的眼神中有一丝尖锐。

“我想……您就是格里斯小姐。”他盖上钢笔盖，缓缓站了起来。

“叫我阿莉西亚就可以了。”

阿莉西亚伸出手，比拉华纳和她握手，面带客套的笑容，但神情拘谨。他示意要她坐下。他有一双小眼睛，却炯炯有神，观望她的眼神半是猜疑半是好奇。阿莉西亚指着桌上的稿件，有些稿子甚至笔墨未干。

“我是不是打扰您工作了？”

“应该说是您解救了我。”他答道。

“在研究书籍吗？”

“在准备我当选本学院院士的演讲。”

“恭喜。”

“谢谢。我希望您不会觉得我这样说太冒昧，格里斯小姐，不……阿莉西亚，其实我已经等您好几天了，所以，我们就省略所有的应酬和客套吧。”

“这样说来，巴塞罗先生已经跟您提过我这个人了？”

“他说了不少关于您的事情，我想，您确实让他印象非常深刻。”

“这是我的专长之一。”

“这一点我已经证实了。对了，您在警察总署的几位老朋友向您问好。别惊讶，我们记者就是这样，喜欢提出问题。年纪越大，越热衷此道。”

比拉华纳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此时正定睛注视她。

“您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直截了当问她。

阿莉西亚思忖可能的圆谎方式，或是扯个小谎，或是瞒天过海，但他的眼神告诉她，说谎可能是严重的错误战术。

“有人要我调查关于维克多·马泰克斯的真相。”

“最近对他感兴趣的人是越来越多。我能不能请问您为什么？”

“我恐怕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您的意思是……在不说谎的情况下。”

阿莉西亚点头承认。“基于尊重，我不想这么做。”

微笑在比拉华纳脸上再度浮现讽刺的笑容。

“您认为恭维我会比说谎更有用吗？”

她的睫毛上下眨动，表现出最甜美的表情。“别这样责备我，我至少尝试过了。”

“看来，巴塞罗所言不假。您如果不能告诉我实话，至少要把理由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让您置身险境。”

“换句话说，这是为了保护我。”

“事实上，的确如此。”

“所以，我应该对您心存感激，并提供协助。是这个意思吗？”

“我很高兴，您终于可以站在我的立场看事情了。”

“可惜，我需要更多的理由，而不是精心装扮的美貌。肉欲是脆弱的，但是迈入中年，一个人的常识会重新占上风。”

“据说是这样。我们来个互惠结盟怎么样？巴塞罗告诉我，您打算写一本书，内容是关于马泰克斯以及他那个失落的年代。”

“说‘年代’有点夸张，至于失落，那是对于缺乏更好的形容的一个诗意的替代。”

“我指的是马泰克斯、戴维·马丁以及其他人……”

比拉华纳眉梢往上挑起。“您知道戴维·马丁哪些事情？”

“我确定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事情。”

“举例来说？”

“举例来说，一九四〇年到一九四五年间，马丁、马泰克斯和其他囚犯可能在蒙锥克监狱失踪的相关细节。”

比拉华纳紧盯着她，目光炯亮。“您和布里安律师聊过了？”

阿莉西亚点头。

“据我所知，他向来不提这些事。”

“挖掘事实有各种不同的方式。”阿莉西亚语带暗示。

“在警察总署，大家都说这是您的另一项专长。”

“忌妒心真是太可怕了。”阿莉西亚反驳。

“这是我们国家的业余爱好。”比拉华纳随即附和，显然很享受这样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

“再怎么说，我认为打电话到警察总署去打听我这个人并不恰当，现在这种节骨眼上，尤其不妥。我这么说是为了您好。”

“我没那么蠢，小姐。我根本没打过电话，也从来不报上姓名。我也得设法保护自己。”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这年头，多一分谨慎绝不嫌少。”

“不过，大家都有共识的一点是：您这个人无法信任。”

“在某些地方，在某些时刻，这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赞美了。”

“这点我倒有同感。我说，阿莉西亚，此事该不会跟我们那位形象无懈可击，却把曾经当过典狱长这段过往撇得一干二净的巴利斯部长有关系吧？”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提到他的名字时，您的脸色不太一样。”

她踌躇半晌，比拉华纳兀自点着头，证实了自己的臆测。

“如果真是这样呢？”阿莉西亚试探。

“那么，这件事就变得有点意思了。您打算做什么交易？”

“绝对公平合理。”阿莉西亚答道，“您告诉我关于马泰克斯的资料，一旦我负责的这件案子破案时，我保证让您取得所有相关消息。”

“那之前呢？”

“我对您感激不尽，也很高兴您对我这样一个身处困境的弱女子伸出援手。”

“好吧。不过，我必须承认，您至少比那位先生，我猜是您的同事……有礼貌多了。”比拉华纳替自己打圆场。

“您说什么？”

“我说的是几个礼拜前来找我的那位，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了。因为互相猜忌，所以各位都不交换讯息吗？或者，他是您的竞争对手？”

“您记得他的名字吗？洛马纳？”

“可能吧，我不太记得了。至于年龄嘛，不清楚。”

“长相呢？”阿莉西亚问道。

“跟您比起来，差多了。”

“脸上是不是有一道疤痕？”

比拉华纳点头确认，目光转为锐利。“难不成是您的杰作？”

“他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刀，这人一向笨手笨脚的。您跟洛马纳说了什么？”

“就是我知道的那些了。”比拉华纳答道。

“他提到巴利斯部长了吗？”

“没有明说，但他显然对于马泰克斯在蒙锥克监狱那几年的情形很感兴趣，还有他和戴维·马丁之间的友谊。不需要天才也能猜得出来。”

“您后来就没再看到过他或跟他谈话了吗？”

比拉华纳摇摇头。

“洛马纳是个难缠的人……”阿莉西亚说道，“您是怎么摆脱他的？”

“我说的都是他想听的话。或是我觉得那可能是他想听的……”

“怎么说？”

“他似乎对维克多·马泰克斯的故居很有兴趣，直到一九四一年被捕之前，马泰克斯和家人一直住在瓦维德雷拉山脚下的滨海公路旁。”

“为什么会提到故居？”

“他问我‘迷宫入口’这四个字有什么含义。他想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然后呢？”

“我告诉他，迷宫系列小说里的入口，也就是阿里亚娜坠入地底世界的地方，正是她和父母居住的那栋房子，也就是马泰克斯一家人的故居。我给了他地址和方向。其实，只要在不动产登记中心消磨一个小时，一定也找得到地址。或许，他想去那里寻宝，甚至是寻找更珍贵的东西。我的回答够清楚了吧？”

“洛马纳有没有提到他替谁工作？”

“他让我看了一个徽章，就像电影里那样。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看起来应该是真的。您也有这样的徽章吗？”

她摇头否认。

“太可惜了。一个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女子担任警探，根本就是胡利安·卡拉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您是卡拉斯的读者吗？”

“当然，他可是巴塞罗那所有不得志作家的神圣教父。您应该去读一读他的作品。其实，您很像他小说里的人物。”

阿莉西亚摇头轻叹。“这件事非常重要，比拉华纳先生，牵涉其中的是好几人的性命。”

“您告诉我其中一个就好，最好连名带姓。这么一来，我可能会觉得真有这么一回事。”

“我不能这么做。”阿莉西亚说。

“当然，我猜又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着想吧。”

她点点头。“虽然您可能不相信。”

接着，记者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往椅背一靠，陷入了沉思。阿莉西亚觉得自己恐怕会输了这场赛局。诱饵加码的时候到了。

“您多久没在公众场合看到巴利斯部长了？”她突然问道。

比拉华纳松开双手，顿时有了兴趣，“请继续说。”

“不急。条件是您必须告诉我所有关于马泰克斯和马丁的资讯，然后我会尽快就我所知告诉你整件事的经过，我知道的可不少，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比拉华纳不禁暗笑，但同时也缓缓点头同意。“包括巴利斯的部分？”

“包括巴利斯这部分。”阿莉西亚随口诓骗。

“我想，若要求您把书拿给我看，恐怕说了也是白说。”

阿莉西亚堆满甜美的笑容。

“关于这本书的事，也是骗我的吧？”

“只有一部分。我确实曾经拥有这本书，但是就在两天前遗失了。”

“我猜想应该不会是掉在电车上了吧？”

阿莉西亚摇头回应。

“这项协议呢，我就直说了，内容如下……”比拉华纳说，“您只要告诉我是在哪里找到那本书，我就把您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您。”

阿莉西亚正想开口回应，记者却举起食指提出警告。“除了顾及我的人身安全，我也希望您一切顺利，多多保重。当然，您跟我说的事，不会有第三者知道。”

她考虑了许久。“我可以相信您吗？”

比拉华纳把手放在那沓正在准备中的稿件上。

“我以我的巴塞罗那皇家文学院院士当选感言发誓。”

阿莉西亚这才点了头。她环顾周遭，确定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记者望着她，眼神充满期待。

“一个礼拜前，我在毛里西奥·巴利斯的私人宅邸找到的，那本书藏在他书桌抽屉里。”

“我能不能请问您在那里做什么？”

阿莉西亚倾身向前。“调查他的失踪案。”

比拉华纳的目光闪亮如烟火。“您发誓，本案的所有相关新闻都是我的独家？”

比拉华纳直视她的双眼。阿莉西亚的眼睛几乎眨都没眨一下。记者顺手拿起桌上一沓白纸，连同他的钢笔，一起递给了她。

“拿着……”他说，“我想您接下来需要做点笔记。”

35

“我大约是在三十年前认识维克多·马泰克斯，确切时间是一九二八年秋天。当时，我刚进入新闻界，在《工业之声》日报编辑部打杂，什么都得做一点。那段时期，马泰克斯以不同的笔名写小说，他的出版社老板是两个不要脸的混账，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这两人是出了名的狡诈，从作者到纸张和油墨供应商，坑钱不分对象。这家出版社的作者还有戴维·马丁、赖斯迪劳·巴优纳、恩立格·马格斯，以及内战前那一代年轻贫穷的巴塞罗那作家们。因为出版社支付的稿费经常撑不到月底，所以马泰克斯也帮几家报章写稿，包括《工业之声》，文章类型从短篇故事到游记都有，而那些游记写的都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我还记得有篇文章题为《拜占庭之谜》，我认为这是他当时最出色的一篇杰作，但文章从头到尾都是马泰克斯看着一张伊斯坦布尔旧明信片编造出来的。”

“亏我还这么相信在报纸上读的文章。”阿莉西亚悻悻然叹了口气。

“当然了，您看着就好骗。不过，那是个不同的时代，报纸内容之所以有趣，全靠这些摇笔杆的作家。事实上，我好几次受命在下印前抽掉马泰克斯的稿子，就为了把版面让给临时挤进的广告，或是主编好友写的专栏文章。有一天马泰克斯到编辑部领稿费，特地走到我身边。我心想，他大概会把我揍得鼻青脸肿吧！没想到他只是跟我握手，并且自我介绍，仿佛我根本不认识他，他还向我道谢，他说在那种不得已的情况下，还好是我抽掉他的稿子，而不是别人。‘您对文字很有品位，比拉华纳。别把宝贵时间浪费在这里了。’他这样对我说。

“马泰克斯具有优雅的特质。我指的不是衣着，虽然他对服装也向来讲究，总是一身无懈可击的三件式西装，戴着细致的圆框眼镜，颇有普鲁斯特式的气质，但并不艳俗。我说的是他的风度、他与人来往的方式，以及跟人交谈的样子。他是那些俗不可耐的主编们口中的‘怪胎’，也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主动助人从不求回报。其实，那次碰面后不久，我在他推荐之下进入《先锋报》编辑部，因为他的大力协助，我才得以脱离《工业之声》。当时，马泰克斯几乎已经不再替报章写稿了。那从来就不是他喜欢做的事，在物资贫乏的年代，那只是他增加收入的一个方式。他在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推出的系列小说之一《明镜之城》，当时颇受欢迎。我认为，他和马丁一直是被巴利多和艾斯科比亚压榨的两棵摇钱树，他们被迫不停地写，尤其是马丁，健康和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残存的体力却在打字机前慢慢燃烧殆尽。因为家庭的关系，马泰克斯的处境就宽裕多了。”

“他出身富裕人家吗？”

“也不能这么说，他算是运气好，或者是运气不好，就看从哪个角度去想。他继承了一位叔父的遗产，这位名叫埃内斯托的长辈是个极度荒唐古怪的人物，别人叫他‘方糖皇帝’，马泰克斯是他最喜欢的侄子，或至少是整个家族中唯一没被他憎恶的人。因此，婚后不久，马泰克斯就搬进滨海公路旁的大宅院，就在瓦维德雷拉山麓，那是埃内斯托叔叔遗留给他的，连同他从古巴回国后创立的海产品进口公司部分股票……”

“那位埃内斯托叔叔移民到拉丁美洲了吗？”

“没错，而且是个传奇人物。十七岁离开家乡巴塞罗那时，一无所有，只能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国民警卫队一直恨不得打断他的腿，但他神奇地逃过警方的天罗地网，搭上一艘商船，去了哈瓦那。”

“美洲的百姓对他怎么样？”

“比他对待他们的方式好多了。后来，埃内斯托叔叔搭着自己的邮轮衣锦返乡，一身白衣白裤，身边还有个新婚妻子，比他年轻三十岁，是从北欧花钱买来的，距离他年少移民他乡，这已经是四十年后的事了。那段期间，方糖皇帝做的是白糖和军火生意，赚进也赔掉大笔财富，包括他自己和别人的钱。情妇成群，互相争风吃醋，私生子比加勒比岛国的人口还要多，他们干尽了坏事，如果上帝真要执行正义，他大概会被打入地狱一万年。”

“可惜没有上帝……”阿莉西亚在一旁泼冷水。

“这么说吧，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天理正义，但毕竟还是有所谓报应。老天有眼。据说，从古巴回国后不久，方糖皇帝就精神失常，因为有个怀孕的古巴厨娘对他怀恨在心，在晚餐的热带料理下了毒。方糖皇帝最后在落成不久的豪宅阁楼里自我了断，口口声声说家里的墙壁和天花板有东西在爬，还闻到屋里有蛇窝。他说卧房里有妖魔鬼怪，蜷缩在他的床上，等着吸光他的灵魂。”

“精彩的故事。”阿莉西亚说，“这么戏剧化的细节是您的杰作吗？”

“我都是从马泰克斯那里听来的，他把这些轶闻稍加修饰写进《灵魂迷宫》系列中的一本。”

“真可惜。”

“现实永远无法超越虚构，至少超越不了好的小说。”

“那么，这件事情的真实情况是？”

“俗气到不能再俗气了。最可信的版本是，方糖皇帝的身后事极为铺张，葬礼弥撒在大教堂举行，红衣主教、市长和教会上下成员都参加了，当然还有那些向埃内斯托借钱没还的人，他们出席是为了确认债主已经归西，这么一来就不用还钱了。当时有个传言，唯一穿梭在糖业大亨床上的，是女佣十七岁的女儿，后来以朵丽丝·拉普雷斯为艺名成了高级夜总会的红牌，名利双收，所以，大亨每晚被吸光的显然不只是灵魂而已。”

“这么说来，所谓的自杀……”

“显然有外部力量协助。从整件事看来，方糖皇帝的现任妻子多年来受够了丈夫外遇，两人争吵不断，于是她冷静谋划复仇，某个仲夏夜，她决定拿起丈夫放在床边的猎枪，那是防范无政府主义分子侵入时用来自卫的，她却拿来朝他脸上轰了一枪。”

“树立榜样的故事。”

“爱恨情仇，纠葛不清，非常有巴塞罗那风格的故事。无论真相如何，总之，那栋豪宅就这样闲置多年，从方糖皇帝打下第一块地基开始，到马泰克斯带着新婚妻子苏珊娜入住，闹鬼和诅咒的传闻从未断过。说真的，那栋房子真让人不敢领教，我曾经去过，马泰克斯还亲自为我介绍，那地方简直让人寒毛直竖，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还是偏爱欢乐的音乐剧和轻快的浪漫喜剧。有些楼梯没有出口，有一条走道挂满镜子，经过时会觉得被人跟踪，还有个地下室，方糖皇帝在那里造了一座游泳池，池底以马赛克瓷砖铺成人脸图案，那是他在古巴娶的第一任妻子莱昂诺尔，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因为她深信自己怀了蛇胎，用发簪戳进了自己心脏。”

“好激情的故事。您让洛马纳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比拉华纳面带狡黠的笑容，点头回应。

“您告诉他这些恶灵和鬼屋的事了吗？洛马纳这个人非常迷信，也很介意……”

“我这样说可能不太礼貌，但是他给我的印象就是怪里怪气的，而且总让我觉得傲慢无礼，所以我也不想跟他有太多瓜葛，他没问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多说。”

“您相信这些吗，闹鬼和诅咒之类的？”

“我相信文学，有时也欣赏烹饪艺术，尤其是上乘的米食料理。除此之外，其他都像是装饰物或热毛巾，可有可无。我感觉我们在这方面很像。我是说文学方面，不是饮食品味。”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阿莉西亚追问，一心把话题拉回马泰克斯的故事。

“事实上，我从没听过马泰克斯抱怨那栋房子对他造成任何困扰。我认为，他对这类怪力乱神的传言在意的程度，远不及把整个国家搞得鸡飞狗跳的政治闹剧。那时候，他刚和深爱已久的苏珊娜结婚，上班的地方是个俯瞰巴塞罗那全城的办公室。苏珊娜体弱多病，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拥抱她的时候，总担心她的身子会碎裂。她不时会觉得疲累，常常需要卧床休息，虚弱到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马泰克斯很担心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但是这两人实在太深爱对方。我曾经好几次去拜访他们，虽然那地方总是让我心里发毛……在我看来，他们是对幸福佳偶。至少新婚时期是如此。每次马泰克斯进城，他都是这么说的。他常抽空到《先锋报》附近和我一起吃午饭或喝咖啡，总会畅谈正在创作的小说，有时让我先看看几页稿子，问我意见，但最后通常没把我的评论听进去。他常说，他只是拿我当实验品。那时马泰克斯还在上班。他用了不知多少笔名写小说，都是按字数算稿费。苏珊娜需要持续就医吃药，而马泰克斯找的都是最好的医生。为此，他拼命写稿赚外快，对此一点都不介意。苏珊娜一直想要孩子。但医生已经说过，怀孕会让她的健康状况更棘手，甚至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而奇迹出现了。”

“没错。历经几次流产和多年不孕，苏珊娜终于在一九三一年保住了一个孩子。马泰克斯当然也怕再度失去孩子，甚至是妻子的生命。但这次总算一切顺利，得到苏珊娜一直想要的女儿，并以童年夭折的姐姐的名字替孩子命名。”

“阿里亚娜。”

“嗯，他们努力想怀上孩子那几年，苏珊娜曾要求马泰克斯写一本新书，和过去的作品截然不同的书。这本书是为她梦中的小女孩而写，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苏珊娜已经在梦里见过这孩子，和她说过话。”

“《灵魂迷宫》系列就是这样诞生的？”

“对。马泰克斯因此开始创作阿里亚娜在奇幻巴塞罗那的历险系列第一集。我想，他不只是为了阿里亚娜，也是为自己而写。我始终觉得，《灵魂迷宫》系列算是某种形式的忠告。”

“关于什么的忠告？”

“关于接下来的时局。您当时应该还小，孩子不懂这些，但是，内战爆发前那几年，时局已经很糟糕了。那种氛围闻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不如您的书名就叫《弥漫空气中》。”

比拉华纳会心一笑。

“所以，您认为马泰克斯想象了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

“不只是他，许多人也有同感。除非瞎了眼，否则不可能看不出即将发生的巨变。他经常聊起这话题。有一次，我听他谈起考虑移民到国外，但是他妻子不想离开巴塞罗那。她觉得如果移民，她就永远不会再怀孕了。后来为时已晚，想走也走不了。”

“聊聊戴维·马丁这个人，您认识他吧？”

比拉华纳没好气地翻白眼。“马丁？不太熟。我碰见过他两三次。一次我和马泰克斯约在卡纳雷塔斯酒馆，他向我介绍了马丁。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了挚友，那是马丁开始惹麻烦之前的事，但马泰克斯始终很珍惜这个朋友。对我而言，老实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人。”

“在哪一方面？”

比拉华纳迟疑了一会儿。“戴维·马丁聪明过人，或许就是太聪明了才会出问题。但是依我的浅见，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失去理智？”

“发疯了。像头疯牛一样，疯疯癫癫的。”

“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就是直觉。马丁经常有幻听……我说的可不是灵感。”

“您的意思是说，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谁知道。我只知道马泰克斯担心他，非常担心。马泰克斯就是这样，替所有人担心，却从没想过自己。后来马丁似乎卷入一些纠纷，两人几乎不再见面。因为马丁刻意躲避人群。”

“没有家人能帮他吗？”

“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曾在他身旁的人，最后都离他而去。他和现实世界唯一的联系，是个曾经跟着他当学徒的年轻女孩，就是那位伊莎贝拉。马泰克斯认为，唯有伊莎贝拉让马丁保有活下去的意志，因为她，所以他还会保护自己。马泰克斯常说，唯一真正的恶魔是他那颗脑袋，快把他生吞活剥了。”

“唯一真正的恶魔？难道还有别的吗？”

比拉华纳耸耸肩。“提到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忍住不笑出来。”

“试试看吧。”

“马泰克斯跟我提过，戴维·马丁确信自己跟一个神秘的出版社主编签了合约，写宗教文章，俨然是一个新兴宗教的圣经。别露出那种表情好吗？根据马泰克斯的说法，马丁偶尔会和这位主编碰面，一个名叫安德烈亚斯·科莱利的人，这个人会带来地狱的指示。”

“马泰克斯大概会怀疑是否真有科莱利这个人。”

“何止是怀疑，他压根儿就不相信有这样的事。马泰克斯拜托我在出版界打听是否真有这一号人物。我接受他的请托，在出版界做了翻天覆地的全面调查。”

“结果呢？”

“我找到唯一叫作科莱利的人，是个巴洛克时期的作曲家，阿尔坎杰罗·科莱利，或许您听过这个人。”

“既然这样，马丁的那位老板，或是他想象出来的老板科莱利，到底是谁？”

“在马丁看来，他是另一种类型的天使，一个堕落天使。”

记者将两根手指比在额前充当两只角，然后傻乎乎地笑着。

“恶魔？”

“还有尾巴和爪牙。身穿昂贵西装的魔鬼，来自地狱，引诱他出卖灵魂，创作一本诅咒之书，作为即将毁灭世界的新宗教基本教义。如同我刚刚所说，马丁根本就是一头疯牛。他就这样毁了。”

“您说的是在蒙锥克监狱吧？”

“那是后来的事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马丁精神错乱，加上他和顽劣魔鬼之间的纠葛，警方称他卷入一连串犯罪事件，后来案情不了了之，但他被迫逃离巴塞罗那，然后奇迹般地逃出这个国家。您说这个人是不是疯癫得可以？居然异想天开，决定在内战时期返回西班牙。他刚越过比利牛斯山边境，就在朴奇塞达镇被捕了，最后死在蒙锥克堡，就跟许多囚犯一样。还有后来的马泰克斯。失联多年，两人竟然在那里重逢……还有更悲惨的结局吗？”

“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马丁就算不服气，但还是有自知之明，只要回到巴塞罗那，他迟早会被抓……”

比拉华纳耸了耸肩。“我们一生中为什么总会做出莫名其妙的蠢事？”

“因为爱情，因为金钱，因为怨恨……”

“原来您是个浪漫的人。我就知道……”

“这么说来，他是为了爱情？”

“谁知道？在这个国家，一半人因为不同颜色的旗子杀害另一半人，在这样的地方他还能期待找什么呢……”

“是为了那个伊莎贝拉吗？”

“我也不知道……那个部分的真相，我还不清楚。”

“伊莎贝拉就是后来嫁给书店老板森贝雷的那位？”

比拉华纳一脸诧异地看着她。“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吧……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如果可以让我分享，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会尽快安排，就这么说定了。所以……这两个伊莎贝拉是同一人？”

“没错，就是同一个人。伊莎贝拉·吉斯伯特，海上圣母大教堂后面那家吉斯伯特商行老板的女儿，后来成了伊莎贝拉·森贝雷。”

“您认为伊莎贝拉是不是爱上了戴维·马丁？”

“容我提醒，她嫁的是书店老板森贝雷，不是马丁。”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阿莉西亚反驳。

“我想他们之间应该不是那样。”

“您认识她吗，那位伊莎贝拉？”

比拉华纳点头。“我还参加了她的婚礼。”

“觉得她看起来幸福吗？”

“所有新娘在婚礼当天看起来都很幸福。”

这一次轮到阿莉西亚露出促狭的笑容。“那么，她幸福的模样看来如何？”

记者眉眼低垂。“我只跟她聊过两三次。”

“但已经让您留下印象了。”

“是的。伊莎贝拉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怎么说？”

“我觉得她是少数让人觉得这个乱世还值得活的人。”

“您出席她的葬礼了吗？”

比拉华纳缓缓点头。

“她真的死于霍乱？”

记者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据说是这样。”

“但是您并不相信。”

记者摇头回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实说，这是一段我想遗忘的伤心往事。”

“所以您才会花这么多年的时间写一本关于她的书？我猜这是一本永远不会出版的书，至少不会在这个国家……”

比拉华纳面露无奈苦笑。“我最后一次见到马丁的时候，知道他说了什么吗？那晚，他和我还有马泰克斯三人在桑巴涅特酒馆小酌，庆祝马泰克斯完成了《灵魂迷宫》系列第一部。”

阿莉西亚摇摇头，静待下文。

“不知为何我们聊起了作家和酒精这个老掉牙的话题。马丁当时已喝了不少，但还清醒，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喝酒是为了回忆，写作是为了遗忘。’”

“或许，他其实不像别人眼中那样疯癫。”

比拉华纳默默点头，思绪已经陷入回忆里。

“那就请您聊聊那段想遗忘的岁月。”阿莉西亚说道。

“到时候可别说我没先警告过您啊。”他提醒说。

被遗忘的亡灵：

维克多·马泰克斯与巴塞罗那失落世代的陨落

塞尔西奥·比拉华纳著

命运出版社，巴塞罗那，一九八九年出版

（节选）

维克多·马泰克斯于一九三三年写的文章《墨水与硫黄》，充满反讽和趣味，显然取材自好友兼同事戴维·马丁的不幸遭遇。文章的第一段写到：“一个人无须成为歌德便能得知，任何一个够资格称得上作家的人，迟早都会遇见他的魔鬼梅菲斯特。心地善良者，倘若存在的话，将把自己的灵魂送给它。另外那些人，则把途中碰见的那些粗心大意者的灵魂卖给魔鬼。”

维克多·马泰克斯不但够资格称得上作家，而且凭着一己之力在文坛立足，就在一九三七年秋日，他遇见了他的梅菲斯特。

在此之前，生活以文学相伴向来是一种平和的行为，但内战却让马泰克斯赖以为生的出版社只能在摇摇欲坠中勉力前进。作家们依然笔耕不辍，并持续有出版品问世，只是，书市当道的文类已变成广告、文宣小册，以及对战争刽子手歌功颂德的样板著作。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马泰克斯和许多人一样，赫然发现生活若不靠他人施舍便无以为继，至于运气，在那个年代是不怎么见得着的。

近年帮他出版《灵魂迷宫》系列的出版商是两位品味敏锐的绅士，雷威斯和巴登斯。巴登斯是美食专家，熟稔各种美馔和农产品，躲避战乱的时候暂时在乡间农场耕种蔬果，探寻松露的奥秘。巴登斯天生乐观主义，各种冲突都会让他头昏眼花，他宁可相信内战顶多打两三个月，西班牙就会回到原本荒谬和混乱的局面，文学、美食和商业依旧有立足之地。雷威斯对权力和政治斗争常有精辟观察，他自愿留在巴塞罗那维持出版社营运，虽然业务少之又少。文学几乎被逼入绝境，出版物主要是演讲、宣传册与英雄人物事迹的著作，由于内部斗争和内战隐患对共和党的影响，英雄人物每周都不一样。雷威斯不像他那时常寄来鲜美番茄和蔬果的合伙人那样乐观，他看出这场战事恐怕要拖上很长一阵子，残局也会比预期更难收拾。

然而，雷威斯和巴登斯依旧定期支付马泰克斯微薄的薪水，他们搬出的名目是预付版税。马泰克斯百般不愿意，总是摆着一张臭脸勉强收下。雷威斯不理会他的抗拒，执意把钱塞给他。有时两人难免为此争执，这位出版社老板甚至直言，有人就是还没真正体验过挨饿的滋味。他面带嘲讽的笑容坚称：“维克多，不必替我们着想，我们预先付给您的钱，迟早有一天会连本带利要回来。”

由于两位出版人伸出援手，马泰克斯得以让家人免于挨饿，这在当时已是得天独厚的帮助。大部分同事处境比他艰难多了，不知何去何从。有些人摇着爱国热情和浪漫主义的旗帜投身军旅。“我们要直捣腐败贼窝，大力歼灭法西斯鼠辈。”他们宣称。有些人指责他不加入。在那个年代，许多人将大街小巷张贴的海报标语奉为信条。“不愿为自由奋战的人，不值得拥有自由。”他们这样告诉他。马泰克斯虽然质疑此论调，但良心仍备受折磨。他是否应该抛下住在山麓大房子里的妻女，投效所谓的“祖国阵营”去打仗？“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一个祖国，但一定不是我的。”有个朋友临行前在火车站对他这么说，“那也不是你的祖国，虽然你根本没有勇气挺身捍卫它。”马泰克斯自惭形秽地回到家，一进门，苏珊娜立刻紧紧抱着他，她浑身发抖，泪流不止地哀求：“不要丢下我们……阿里亚娜和我就是你的祖国。”

随着内战战火延烧，马泰克斯惊觉他已无法写作。他连续几个小时呆坐在打字机前，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际。后来，他几乎天天进城，他的说法是去寻找机会，或许只是去逃避自己。他熟识的许多人为了在乱世求生，只能屈服于黑市任人宰割。文艺圈早有恶意流言，谣传捉襟见肘的雷威斯和巴登斯仍得定期支付马泰克斯薪水。老友马丁早已提醒过他：“忌妒是作家思想里冒出来的坏蛆，慢慢腐蚀我们的生命，直到遗忘毫不留情地攻陷我们。”几个月后，所有熟识他的人都变成相见不识的陌生人。当他们从远处瞥见他，总是刻意改道，并窃窃私语，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另外一些人与他擦身而过，却低头不语。

内战爆发后头几个月，巴塞罗那陷入对恐惧和冲突的麻木不仁的诡谲氛围。战事开始那几天，法西斯反抗军在这座城市吃了败仗，有些人因此深信，本城无战事，这一点零星战火吓唬不了他们，再过几周，这个国家终将恢复原有的日常。

马泰克斯不再相信这样的话了。他甚至满怀恐惧。他知道，一个国家的内战不会只有一场，而是国民之间一连串大大小小的冲突。正史的书写总是基于时间线上胜利或失败的一方，但少有人关注介于两方阵营间那些从未煽风点火的人。马丁常说，在西班牙，人们轻视对手，但更加痛恨追求自由且不投靠任何阵营的人。马泰克斯当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如今他开始思考，在西班牙唯一不能被原谅的罪过，就是不选择党派，坚持独立。羔羊成群之处，总有饥饿狼群出没。马泰克斯对这些道理早有领悟，并开始嗅出空气中的血腥味。过一阵子，尸横遍野的景象恐怕就会出现。此时大家正磨刀霍霍，钩心斗角。战争让一切污秽不堪，却洗净了所有的记忆。

一九三七年，改变了他命运的那个不祥之日，马泰克斯为了和雷威斯碰面而进了城。每次两人相约，雷威斯总会请他在自行车赛车场餐厅共进午餐，地球出版社就在附近的对角线大道，碰面时，这位出版社老板总在桌底下偷偷把装了钱的信封塞给他，这笔钱足够他家几周的开销。那天，马泰克斯却第一次拒绝接受资助。当时的情景，他后来在狱中写下关于内战的自传体小说《暗夜回忆录》详述了经过，在这本从未出版的小说里，他只是其中一个角色，或许死亡才是全知叙述者。

占地宽广的自行车赛车场餐厅三角楣饰在蒙塔内尔街高高竖起，扰乱了街道优雅的斜面，往前走几步就是对角线大道。那里亮着水族箱一样的灯光，教堂式的挑高建筑，供应咖啡替代品，成了人们试图如常度日的避风港。雷威斯总是挑选角落的位子，整间餐厅一览无遗，人进人出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不行。雷威斯先生，我不能再接受您的施舍了。”

“这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您也知道，巴登斯和我早有共识，十年或二十年后，您一定会成为全欧洲最受欢迎的作家。如果不是这样，那我就去当神父，巴登斯也会把他最爱吃的松露换成粗香肠。我用一盘辣烤蜗牛跟您打赌。”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拜托，把钱收起来吧。”

“不行。”

“西班牙有几百万人，怎么偏偏我就碰到一个有钱却不想拿的人。”

“您的水晶球是怎么说的？”

“维克多，我多么希望这笔钱是预付的版税，然后我可以帮您出书，可惜，现在这种时局，我们不能出书。这点您也知道。”

“既然这样，我就继续等。”

“这恐怕要等上好几年。在这个国家，有些人不等到人民自相残杀是不会罢手的。在这种地方，当人们失去理智的时候——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会二话不说在别人脚上轰一枪，好让对方变成残废。这样的时局会持续很久，您就听我的话吧。”

“既然这样，那我宁可饿死，也不要眼睁睁看着那种事情发生。”

“非常有英雄气概，我感动得差点要哭了。这就是你要给妻女的生活吗？”

马泰克斯闭上双眼，沉溺在自身的贫困处境中。“不要说这样的话。”

“那么您也别说那种傻话，把钱收下吧。”

“我以后一定全部还给您，一毛都不会少。”

“这点我从未怀疑过。来，吃些东西吧，您一口都没吃。还有，把这些面包带回家。对了，有空去出版社一趟，那里有巴登斯寄来的一大箱新鲜蔬果。拜托带一点回去，我们办公室快变成菜市场了。”

“您要走了吗？”

“我还有事情要办。保重，维克多。还有，请继续写，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出版新书，看着好了，您一定会让我们赚大把钞票的。”

出版社老板就这样离去，留他独坐在餐桌旁。马泰克斯清楚得很，他是专程来送钱的，一旦完成任务，他宁可早早离开，免得作家因为要靠人接济而难堪。马泰克斯狼吞虎咽吃光了食物，又把面包塞进口袋。这时候，餐桌上落下一道人影。他抬头一看，是个衣着破旧的年轻人，手上拿着法庭和政府机关常见的档案夹。以一个特务来说，这个人显得太虚弱也太无助。

“您介意我坐下吗？”

马泰克斯摇摇头。

“我是布里安，费尔南多·布里安。我是个律师，虽然看起来不像。”

“在下维克多·马泰克斯，作家，虽然看起来也不像。”

“这是什么时代？人人看起来都不像该有的样子，甚至不过两天前，人人看起来都不太像自己。”

“在我看来，您根本是律师兼哲学家。”

“而且收费公道。”布里安补上一句。

“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请您为我的自尊辩护，可惜我没那个财力。”

“别介意，客户我倒是有的。”

“既然这样，我在这个事件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马泰克斯不解。

“一个被挑中进行一场巨额交易的幸运作家。”

“是吗？我能否请问，您的客户是谁？”

“一个极度重视隐私的人。”

“谁不重视自己的隐私？”

“没有隐私的人。”

“请您暂时先把哲学放一边，好好专注于律师这个角色。”马泰克斯打断他的话，“对于您和您的客户，有什么我能为两位效劳的吗？”

“我的客户是个颇具名望的大人物，非常富有。他就是那种什么都有的人。”

“这种人通常想要的更多。”

“这一次，这个更多正好包括您的服务。”布里安点明重点。

“在这样的战乱时期，一个小说家能提供什么服务？我的读者已经不再阅读，宁可把时间用来自相残杀。”

“您有没有想过要写传记？”律师问道。

“没有，我只写小说。”

“曾经有人说过，没有比传记更虚幻的文类了。”

“嗯，但自传可能是例外。”马泰克斯附和。

“确实。身为小说家，您应该也会接受，平心而论，所有的故事都只是故事罢了。”

“身为小说家，我只接受预付稿酬，而且最好是付现。”

“您提到重点了。虽然现在只是纸上谈兵，但，故事都是由文字和语言组成的，不是吗？”

马泰克斯叹口气，驳斥道：“一切都由文字和语言组成。包括一个律师的辩护过程。”

“作家不就是语言的工人吗？”布里安好奇地问道。

“当人们放弃动脑，而用屁股思考的时候，作家就是一个毫无职业前景的人。”

“看到没？就算讽刺，您也能骂人不带脏字。”

“为什么不干脆直截了当说清楚，布里安律师？”

“换了我的客户本人，恐怕也没办法说得更清楚吧。”

“既然要讽刺，那我就不客气了。如果您的客户是这么重要的大人物，有权有势，那么找上您这样的律师做代理人，会不会嫌太寒酸了？我有话直说，别生气。”

“我不会生气，因为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是以间接方式接受委托的。”

“请进一步说明。”马泰克斯要求。

“委托我当代理人的是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他们是客户的直接代理人。”

“您真幸运。既然是那么知名的大事务所，为什么没派人过来？”

“因为他们的业务涵盖全国，技术上来说是这样。至于客户本人，我想他应该在瑞士。”

“什么？”

“我的客户和他的律师们接受了佛朗哥将军的协助和保护。”布里安为他释疑。

马泰克斯面带疑虑环顾其他客人。看来并没有人在窃听他们谈话，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但是，在那个人人疑神疑鬼的年代，隔墙有耳并不稀奇。

“您这是在开我玩笑吧。”马泰克斯刻意压低了音量。

“我向您保证，绝对不是。”

“拜托行行好，马上站起来离开这里。我就当作从没见过您这个人，也没听过这些话。”

“相信我，我完全能够理解您的想法，马泰克斯先生，但我不能照您说的那样做。”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如果没和您达成协议，就这样走出那扇门，我相信我是活不到明天的。还有，您和您的家人也一样。”

漫长的静默随之而来。接着马泰克斯揪住布里安的衣领，律师凝视着他，眼中有无尽哀愁。

“您说的都是真的……”他喃喃说道，毋宁是自言自语。

布里安点头确认。马泰克斯随即松开了手。

“为什么找上我？”

“客户的妻子是您的忠实读者。她说喜欢您的写作风格，特别是爱情故事。其他作品倒是还好。”

作家双手掩面。

“如果只是当作一份差事，报酬真是好得没话说了。”布里安补充说道。

马泰克斯从指缝间瞅着他。“那您呢？他们付的是什么样的价码？”

“他们让我继续呼吸，并承担了我的所有债务，数目还不少。但还得要您点头才行。”

“如果我不答应呢？”

布里安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最近有人告诉我，在巴塞罗那买凶杀人非常便宜。”

“我怎么知道……您怎么知道那些威胁不是虚张声势？”

布里安低下头。“我曾经这样质问过，于是他们寄了一份包裹给我，里面装的是我合伙人尤希的左耳。他们已经跟我说过，期限一过，若还没有结果，会再寄别的包裹给我。我刚刚说了，在这座城市，找黑道解决事情花不了什么钱。”

“您的客户叫什么名字？”马泰克斯问。

“我不知道。”

“那么，您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不好惹。”

“那他本人呢？”

“据我所知，他是个银行家。来头很大。我还知道，或是我直觉认为，他是资助佛朗哥军队的银行家之一。还有，据我了解，他极度爱慕虚荣，非常在意别人怎么看待他和妻子，我说过，夫人是您非常忠实的读者，因此她说服丈夫，有必要写一本传记叙述他的成就、他的伟大，以及他对西班牙和全世界福祉的重大贡献。”

“替这婊子养的混蛋写传记，简直侮辱了所有传记文学。”马泰克斯愤然说道。

“关于这一点，您不该找我理论，马泰克斯先生。想不想听听好的方面？”

“你是说可以继续活着这件事吗？”

“如果接受这份工作，马上就会有十万元汇入瑞士国家银行您名下的账户，作品出版时，您会收到另一笔十万元汇款。”

马泰克斯一脸诧异望着他。

“趁着您还在体会这笔数目，容我解释一下作业程序。接受委托并签约后，您就会开始每半个月通过我的事务所领取奖金，写作期间全程如此，而且酬劳总额不会因此缩水。接着，您会收到一份资料，当然也是通过我，内容大概是客户传记的第一个版本。”

“所以，我根本不是第一个啊？”

布里安又耸了耸肩。

“他们对前一个写手做了什么？”马泰克斯诘问，“难不成也寄了包裹给他？”

“不知道。据我了解，客户的妻子认为此人的作品没有风格，不够高雅，也不够专业。”

“真搞不懂，您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比卧轨自杀要强。总之他们告诉我，这份资料只是基本信息，仅能供您参考。您的任务是根据内容为一个大人物立传。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撰稿，截稿后交由客户审查，接下来六个月，您的工作是就必要的修改润饰稿子，并准备一份即将交给出版社的最后完稿。还有，容我再告诉您，不需要太在意自己写了这本书，因为没有人会知道这是您的作品。您和我的沉默也是这项协议的必要条件。”

“怎么说？”

“或许我一开始就应该说清楚。事实上，这本书会以自传形式出版。您必须以第一人称书写，但是作者是我的客户。”

“我想这本书已经有书名了。”

“暂时是《我，某某某：一个西班牙金融家的回忆录》。我想他们接受其他意见。”

这时，马泰克斯做出了让布里安始料未及的反应。他竟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在场其他客人纷纷回望，心里纳闷着，这种时局，居然还有人能这样哈哈大笑。等到马泰克斯终于恢复正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布里安。

“我可以说您这样就表示答应了吗？”律师满怀期望地探问。

“难道有别的选择吗？”

“有。那就是……明天或后天，您和我脑袋各挨一枪，过一阵子，您和我的家人很快也会有同样下场。”

“我该在哪里签名？”

几天之后，苦于失眠、痛苦和猜疑的马泰克斯再也受不了，决定去拜访地球出版社总编辑。雷威斯所言不假：此地散发着地中海沿岸安普丹地区的田园清香。一箱箱蔬果与书籍，加上一沓待付账单，全都堆在走道上。雷威斯专注倾听这段经历的同时，手中把玩的番茄传出浓郁的香味。

“您觉得怎么样？”叙述终了，马泰克斯询问他的看法。

“好极了。光是闻那个味道，我肚子都饿了。”雷威斯答道。

“我是指我面临的两难处境。”马泰克斯继续追问。

雷威斯把番茄放在桌上。“您除了接受这份工作之外，也别无选择了。”

“您会这样说是因为知道这是我想听的话。”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喜欢看您活得好好的，也因为您还欠了我们钱呢，相信总有一天会还清的。收到那份资料了吗？”

“只有一部分。”

“怎么样？”

“看了只想吐。”

“难道您期望会收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我根本不知道该期望什么了。”

“起码您应该已经开始揣测传记主人可能是谁了吧？”

“我已经有点概念了。”马泰克斯说。

雷威斯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根据我读过的资料，我猜是乌巴赫。”

“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我的老天爷，那个火药银行家？”

“听说他不喜欢人家这样叫他。”

“他活该。如果不喜欢，那就应该去资助社会建设，而不是拿钱帮人打仗。”

“关于此人的背景，您知道多少？您一向交游广泛、无所不知……”马泰克斯试着打探。

“就是大家谣传的那些了。”雷威斯一言带过。

“我知道，您从来没那个闲工夫跟穷人和游民打交道。”

雷威斯对这番挖苦置若罔闻，早已一头栽进那个奇诡的谜团里。他探头到办公室门外，叫来他信任的员工劳拉·弗兰科尼。

“劳拉，能不能过来一下……”

等待的同时，雷威斯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久，劳拉绕过一箱箱洋葱和大葱，总算现身房门口，一见到马泰克斯，她笑盈盈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娇小的劳拉活泼开朗、聪明能干，是维持出版社运作的员工之一。

“觉得我们的蔬果经销站怎么样？”她问，“您要不要来几条夏南瓜？”

“我们的好朋友马泰克斯最近和战神结盟了。”总编辑说。

当事人无奈地叹息。

“您干脆拿麦克风在窗口广播好了。”马泰克斯没好气地说。

劳拉·弗兰科尼关上办公室房门，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把事情告诉她吧。”雷威斯在一旁说道。

马泰克斯只是概述了事件经过，但劳拉已经可以自行想象当时的场景。叙述完了后，一脸担忧的劳拉伸手搂住作家的肩膀。

“还有，乌巴赫那个王八蛋已经找到出版社替他出版那本废话集了吗？”雷威斯问。

劳拉怒目逼视他。

“我只是想把握机会拼业绩。”雷威斯辩称，“时局动荡，哪来的精神装腔作势。”

“我会很感谢您的协助和建议。”马泰克斯提醒他。

劳拉紧握他的手，直视他的双眼。“收下那笔钱。就照着那爱慕虚荣的小人的意思去写，然后永远离开这国家。我推荐阿根廷。那里土地过剩，牛排好吃得要死。”

马泰克斯看了看雷威斯。

“阿门！”总编辑说，“我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建议了。”

“除了带着家人流亡他国，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马泰克斯，不管您怎么做，都是被玩弄的一颗棋子。假如乌巴赫那帮人打赢战争——其实他们胜算很大——我敢说，一旦曾经接下这种任务，您的存在一定会让他们很不自在，到时应该会有人希望您消失。如果打赢的是共和军，一旦有人知道您曾经替佛朗哥的金主效劳，我看也是吃不完兜着走。”

“太精彩了。”

“我们可以帮您离开这里。巴登斯有门路，他和一家商船航运公司很熟，可以安排您和家人前往马赛，只要几天就到了。到了那里，您自己看着办。换作是我，会接受劳拉的建议去美洲。北美或南美都可以，最重要的是，您去的地方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们会去拜访您。”劳拉帮腔，“依本国局势看来，您可能得接纳我们所有人……”

“我们还会带上好的漂亮蔬果去给您配着烤肉吃，才配得上您二十万的身价。”雷威斯继续耍嘴皮子。

马泰克斯叹了口气，“我老婆不想离开巴塞罗那。”

“我的感觉是……您根本没跟她提这件事吧？”雷威斯探问。

马泰克斯摇头否认。雷威斯和劳拉面面相觑。

“我也不想远走他乡。”作家坦言，“这里是我的家，不管时局是好是坏。这是我血液里的东西。”

“疟疾也是血液里的，血液里的不一定就是健康的。”雷威斯搭腔。

“有能够抵抗巴塞罗那的疫苗吗？”

“说实在，我很了解您的心情。换了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不过，带着钱去看看这个世界，这样的安排，我是不会拒绝的。您也不是非得现在做决定不可。目前看来，还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可以考虑。只要书稿没交出去，内战还在打，事情还是有转机的。您就像为我们工作一样，永远不考虑截稿期，让我们抓瞎……”

劳拉拍拍他的背表示支持。雷威斯把优质的故乡农产品递给他。“要不要来个番茄？”

被遗忘的亡灵

LOS OLVIDADOS

1

一口气叙述了陈年旧往，总算画下句点，比拉华纳眼神空茫，嗓音沙哑。一旁的阿莉西亚低头不语。过了半晌，记者清清喉咙，她对他投以一抹淡淡的微笑。

“苏珊娜后来再也没见过丈夫和两个女儿。连续好几个月，她四处打探他们的消息，警察局、医院、收容所，无人晓得他们的行踪。某天，陷入绝望的她，决定打电话给菲德莉嘉·乌巴赫夫人。仆人接了电话后转给一位秘书。苏珊娜叙述了事情经过，说夫人是唯一能够帮她的人。‘她是我的朋友。’她这样告诉秘书。”

“唉，可怜的女人。”阿莉西亚喃喃低语。

“几天后，她在大街上被带走，送进了妇女精神疗养院。接下来几年，她一直待在那里。听说后来逃走了。唉，谁知道？苏珊娜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漫长的静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么……维克多·马泰克斯呢？”阿莉西亚打破沉默。

“曾经接受伊莎贝拉·吉斯伯特委托为戴维·马丁辩护的布里安律师，后来通过马丁得知，马泰克斯的生命也在蒙锥克堡结束了。当时他被隔离监禁，是典狱长巴利斯亲自下的命令，而且，马泰克斯不能和其他囚犯一起在中庭放风，不得接受探访或与任何人联络。马丁也曾一度被隔离在单人牢房，因此成了唯一能和他说上话的人，两人隔着走道交谈。因为这个缘故，布里安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猜，从那时候开始，律师先生的良知一直备受折磨，并自觉愧疚，所以决定帮助那些受困的可怜魔鬼。马丁、马泰克斯……”

“失落灵魂的律师……”阿莉西亚搭腔。

“当然了，他一直没办法把他们救出来。马丁被巴利斯下令枪决，至少传言如此。至于马泰克斯，此后音讯全无。他的死一直是个谜团。还有伊莎贝拉，我认为可怜的布里安曾经单恋她，其实，在他之前，好几个认识她的人都爱上了她……她的死同样相当可疑。发生过这些事情，布里安从此抬不起头。他是个好人，但满怀恐惧，偏偏又无能为力。”

“您觉得马泰克斯还活着吗？”

“在蒙锥克堡？希望上帝不会这么残忍，早点带他走吧。”

阿莉西亚点头表示同感。

“您呢？”比拉华纳问道，“打算怎么样？”

“这话怎么说？”

“您打算就这样听我滔滔不绝讲这么多就算了吗？”

“我和布里安一样是替人办事的。”阿莉西亚答道，“我比他更没有自由。”

“真是巧合。”

“我无意辩驳，但其实您对我一无所知。”

“既然这样，那就告诉我。帮我把整件事拼凑起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

“比拉华纳，您有家人吗？”

“太太和四个孩子。”

“您爱他们吗？”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就是他们。问这些做什么？”

“真的要我告诉您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比拉华纳点点头。

“把演讲稿写完。忘了马泰克斯这个人，忘了马丁，还有巴利斯，您跟我提起的那些人，统统忘了吧！还有，忘了我这个人，就当我从不曾来过。”

“我们讲好的协议不是这样。”比拉华纳抗议，“居然骗我……”

“欢迎光临说谎俱乐部。”阿莉西亚说着往出口走去。

2

才踏出学院所在的雷卡森宫，阿莉西亚被迫驻足巷口转角呕吐。她紧抓着冰冷墙壁上的石块，双眼紧闭，尝到满嘴胆汁。她试着深呼吸，站直身子，但眩晕再度袭击，让她几乎跪倒在地。还好没落得如此狼狈，因为有人扶住了她。当阿莉西亚回过神，映入眼帘的竟是罗维拉殷勤却苦恼的脸庞，这个间谍小学徒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还好吧，格里斯小姐？”

她努力吸了一口气。“罗维拉，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我从老远就看见您摇摇晃晃的，所以……对不起。”

“我很好，快走吧。”

“可是您在哭，格里斯小姐。”

阿莉西亚提高音量，两手用力推了他一把，厉声斥责：“快离开这里！白痴……”

罗维拉沮丧地缩在一旁，带着哀伤的眼神迅速离去。阿莉西亚倚着墙，用双手抹去泪水，愤怒地紧抿双唇，然后迈步向前。

回家途中，她碰到一个流动摊贩，顺手买了些尤加利糖消除口中酸味。她缓步上楼，到了家门口，竟听见屋内有谈话声。她暗想，大概是费尔南迪托来等着接受新任务，抑或来报告工作成果，并且和巴尔加斯建立了好交情。打开家门时，她看见的是倚窗站立的巴尔加斯；坐在沙发上的那位手捧热茶，笑容可掬，居然是莱安德罗。站在门口的阿莉西亚顿时脸色发青。

“我以为你看见我会很高兴，阿莉西亚……”莱安德罗边说边起身。

阿莉西亚往前挪了几步，一边解开大衣纽扣，趁机和巴尔加斯交换了眼神。

“我……不知道您会来。”她咕哝着，“要是知道的话……”

“我是临时决定的。”莱安德罗说道，“昨晚到的，抵达时刻很晚。但说实在，我挑不出更好的班次。”

“要喝点什么吗？”阿莉西亚随口问道。

莱安德罗举起他那杯热茶。

“巴尔加斯警官非常客气，替我准备了一杯香醇的热茶。”

“我和莱安德罗先生正在聊这件案子的特别之处……”巴尔加斯说。

“太好了。”

“哎呀！阿莉西亚，见了面还没过来亲我一下。我好多天没看到你了。”

她走了过去，双唇在他脸颊上轻点。莱安德罗眼神突然发亮，那意味着他已经从她的气息中嗅出胆汁的酸味。

“一切都好吧？”莱安德罗问她。

“嗯，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没别的问题。”

“好好照顾自己。只要我没在旁边盯着，你就开始大意了。”

阿莉西亚乖顺地颔首微笑。

“来，坐下跟我聊聊。警官说你一整个早上行程满满当当。我听说你去拜访一个记者。”

“结果让我白白空等了半天。八成是根本没什么话要告诉我。”

“在这个国家，很多人做事就是这么随便。”

“巴尔加斯也这么说。”阿莉西亚附和。

“幸好这国家还是有人努力工作的。像你们两位就是，基本上已经破案了。”

“是吗？”阿莉西亚瞥了巴尔加斯一眼，他却低头闪避。

“就是关于梅宝纳地产公司、那个司机和桑奇斯这整件事。就像我常说的，几乎全部都上轨道了。调查成果非常扎实。”

“那也没什么，只是凑巧碰上而已。”

莱安德罗面露慈祥的笑容。“是不是就像我跟您说的，巴尔加斯？阿莉西亚对自己永远不满足，她是个完美主义者。”

“严师出高徒……”巴尔加斯随即附和。

阿莉西亚正打算问他在巴塞罗那有何计划，公寓大门却突然大开，一路跑上楼的费尔南迪托气喘吁吁地杵在客厅。“阿莉西亚小姐，最新消息！您绝不会相信我探听到的……”

“我想就是你们送错了订货这件事吧。”阿莉西亚赶紧打断他。

“天啊。”莱安德罗在一旁出声，“这位强壮的年轻人是……你不帮我介绍一下吗？”

“他叫费尔南迪托，商行的送货小弟。”

小伙子咽下口水，频频点头。

“怎么？你还没帮我把货送过来吗？”阿莉西亚严厉地质问他。

费尔南迪托看着她，不敢吭声。

“我跟你说了，我要的是鸡蛋、牛奶和两瓶白葡萄酒。另外还要橄榄油。你漏掉了什么？”

费尔南迪托看出了阿莉西亚眼神中的焦急，愧疚地点头如捣蒜。

“对不起，阿莉西亚小姐。都是我们的错。马诺龙说东西都准备好了，还说他对您很抱歉。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阿莉西亚弹了几下手指。“那你在等什么？还不快去！”

费尔南迪托又是猛点头，随即默默消失。

“真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阿莉西亚气呼呼地发牢骚。

“所以我才会一直住在高级旅馆。”莱安德罗说，“有什么需要，打一通电话就解决了。”

阿莉西亚脸上重现温柔的笑容，并回到莱安德罗身边。

“您舍弃舒适的皇宫大饭店，却光临我这寒酸的陋室，不知有何贵干？”

“说是怀念你的冷嘲热讽也对，但其实我是来传达好消息和坏消息。”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四目相接，他微微点了点头。

“请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不会喜欢听，阿莉西亚，但我希望你能够了解，这不是我的意思，而且我也没办法避免。”

她发觉巴尔加斯神态颓丧。“避免什么？”她追问。

莱安德罗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停顿了半晌，仿佛正在鼓起勇气宣布接下来的消息。

“三天前，警方公布的调查报告显示，毛里西奥·巴利斯上个月曾经三度电话联络梅宝纳的总经理桑奇斯。三天前的凌晨，警方在马德里的公司登记处查到的文件显示，有好几笔信贷银行股票交易记录，也就是梅宝纳的母公司，交易双方则是当时的银行经理桑奇斯和巴利斯。经济犯罪小组判断，那几笔交易的程序有许多不寻常之处，而且交易资料未依规定呈报西班牙中央银行。警方询问承办相关业务的行员，却没人知道曾有过这几笔交易。”

“这部分调查内容为何没知会我们？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调查小组的成员。”阿莉西亚质问。

“不要责怪席尔·巴德拉或警方。这是我做的决定。当时我不知道你们的调查进度已接触到桑奇斯这个部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当席尔·巴德拉通知我这件事，我决定宁愿等到警方确认所有证据。如果这案子纯粹是非法股票交易，那就不需要我们插手。若还牵扯到其他部分，我当然会告诉你们。但是，你们的进度显然超前了。”

“我不太了解，这件事情的重点是……股票？”阿莉西亚问道。

莱安德罗示意要她耐住性子，然后继续说：“警方持续侦查，找到更多桑奇斯和巴利斯之间的不法交易相关证据，大部分交易包含了信贷银行股份和本票买卖，都是背着银行财务咨询单位和管理阶层偷偷进行的，时间长达十五年，获利金额惊人，高达数百万元。在席尔·巴德拉的要求之下，或许可称之为命令，我昨晚紧急出发前来巴塞罗那，只要确认了巴利斯使用了诈骗销售债务挣钱得到的资金，抵销他建造马德里近郊私人豪宅所欠下的债务，本地警察就可以在今天或明天逮捕并审问桑奇斯。警方调查指出，为了非法侵占银行款项，巴利斯多年来多次威胁桑奇斯。而为了掩饰资金流向，桑奇斯伪造了空壳公司之间的资金交易。”

“您说巴利斯多次威胁桑奇斯，怎么个威胁法？”

“关于这部分，目前仍有待查明。”

“说了这么多，意思是……这案子是金钱纠纷？”

“所有案子不都几乎是这样吗？”莱安德罗反问，“当然。今天早上巴尔加斯警官把你们的调查成果告诉我之后，案子大有进展。”

阿莉西亚狠狠瞪一眼巴尔加斯。

“当时我立刻和席尔·巴德拉通电话，接着比对你们的调查成果与警方报告。他们马上采取了适当行动。很可惜这些事情在你缺席的时候发生，但是我们没有时间等你。”

阿莉西亚愤怒的目光游移在莱安德罗和巴尔加斯之间。

“巴尔加斯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阿莉西亚。”莱安德罗继续说，“还有，我很难过，你没有依照约定向我报告调查成果，但我知道你的个性，你不是信不过我，而是想等到有十足把握才松口。换了我也会这样做。所以，我也一直等到调查取证确定之后，现在才将此事告诉你。说真的，我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查到桑奇斯这边了。很像你的作风，总有出人意料的发展。如果可以，我也很希望能多等几天，继续追根究底，然后再采取行动。可惜的是，这件案子由不得我们。”

“他们对桑奇斯怎么了？”

“此时此刻，桑奇斯应该在警局接受审讯，他已经被拘捕到案好几个小时了。”

阿莉西亚双手按住太阳穴，双眼紧闭。巴尔加斯见状立刻起身，赶紧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脸色苍白若墓碑的阿莉西亚。

“席尔·巴德拉以及整个专案小组要我代为转达谢意，并特别嘱咐我务必要恭喜两位，因为你们表现杰出，对国家做了极大的贡献。”莱安德罗说。

“可是……”

“阿莉西亚，拜托，别说了。”

她一口气喝光了酒，仰头靠着墙。

“您刚刚说还有好消息。”她终于开口。

“我刚刚说的就是好消息。”莱安德罗换了个腔调，“坏消息就是，你和巴尔加斯已经被排除在本案之外，从现在起，调查工作转交给政府高层指派的新任负责人。”

“谁？”

莱安德罗紧抿双唇。始终沉默的巴尔加斯替自己倒了杯酒，一脸落寞地望着阿莉西亚。

“安达亚。”他说。

阿莉西亚看着他们两人，一头雾水。

“安达亚又是谁？”

3

地牢里充斥着尿臭和电力的气味。桑奇斯未曾发觉，原来电力也有味道。那是一股甜甜的金属味，就像伤口淌出的鲜血。地牢的酸腐拌杂着那股气味，令他反胃。角落发电机嗡嗡作响，电力让天花板的小灯泡发出光亮，昏黄光芒映照着布满蜘蛛网的潮湿墙壁。桑奇斯努力维持清醒，绑缚在铁椅上的双手双脚近乎麻木，铁丝紧紧捆绑，把他的皮肤都磨破了。

“您把我太太怎么了？”

“夫人在家里好得很。您以为我们是谁啊？”

“我不知道各位是什么人。”

人声渐渐连上了一张面孔，这是桑奇斯初次见到那清澈犀利的双眼。那眼眸湛蓝如海洋，脸庞有棱有角，五官却柔和亲切。眼前此人就像午后肥皂剧的男主角，是那种富家小姐偷瞄一眼后会不断遐想的人。他的衣着品味优雅出众，衬衫袖口平整，显然是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一对金色袖扣上可见国徽的老鹰图案。

“我们就是法律。”男子这样回应，笑容可掬，仿佛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既然这样，那就把我放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男子拿了一张椅子过来，在桑奇斯对面坐下，点头回应他的要求，并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桑奇斯发现地牢里至少还有另外两人，此时正在暗处贴墙站着。

“我叫安达亚，很遗憾我们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不过，我相信您和我会变成好朋友，因为，只要是好朋友就会互相尊重，而且不会隐瞒任何事情。”

安达亚点头示意，两名手下走了过来，开始拿剪刀把桑奇斯身上的衣服剪成破碎布条。

“我会的所有本事，几乎都是同一个了不起的人教给我的——傅梅洛警官。为了纪念他，这栋建筑里还有他的纪念碑。傅梅洛是典型不被时代认同的人。桑奇斯老兄，我想您应该比任何人更能体会这样的感受，因为您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不是吗？”

桑奇斯眼睁睁看着身上衣服被剪成破布，吓得浑身发抖。他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什么……”

安达亚一手高举，仿佛要他无须再多做解释。

“这是我们朋友之间私下闲聊，桑奇斯。就像我说的，我们没有理由把秘密藏在心里。西班牙的好国民都没有不可告人之事。而您就是个好国民。问题就出在，人常常会有邪念。这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们生活在全世界最好的国家，毋庸置疑，但有时却因此丧失了进取心。这一点您最清楚。若不是娶了老板的掌上明珠，若不是政治婚姻，若不是空降坐上总经理大位，若不是这样、不是那样……所以我就说，我了解您的心情。我也很清楚，当一个男人对自尊有所质疑，他的自我价值就火大。因为，男人只要有种，就会火大。您是个有种的男人。瞧，那个命根子就在那儿，两颗蛋长得挺好。”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不要……”

发电机操作员用镊子夹住他的睾丸时，桑奇斯说话的声音顿时淹没在嚎叫声里。

“别哭。老兄，我们的好戏还没登场。来，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桑奇斯泪流满面，赶紧抬起头来。安达亚满面笑容看着他。

“别这样，桑奇斯，我是您的朋友。这是您和我两人之间的事，没有秘密。只要帮我这个忙，我就送您回家和夫人团聚，我想她应该还在家。别哭了，老兄。他妈的，我最讨厌看一个西班牙人哭哭啼啼。在这里，只有藏着不可告人之事的人才会哭。但是我们之间没什么好隐藏的，对不对？这里没有秘密，因为我们是朋友。我知道，您把毛里西奥·巴利斯藏起来了。我了解您为何要这么做。巴利斯是个王八蛋。我有话直说，没什么好顾忌。我已经看过调查报告，知道巴利斯过去一直在胁迫您触犯法律。股票买空卖空，这方面的事我不懂。金融方面我是外行，但就连我这种毫无概念的人也看得出来，巴利斯强迫您以您的名义窃取金钱。让我明白说吧，这个人，管他是不是部长，反正就是不要脸！所以我跟您说，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天天都会碰到这种人。但是，您也知道这国家就是这样，只要交上有头有脸的朋友，鸡犬都能升天。如果那些朋友刚好是上位者，那就更好了。但是凡事总有限度，现在到了该说够了的时候。所以，您想要私下行使正义，其实我了解，可是这样做是不对的。这种事应该交给我们来执行。这是我们的工作。此时此刻，我们只想找到巴利斯那个混账东西，让他把一切交代清楚。这么一来，您才能回家去看太太，我们才能将巴利斯绳之以法，让他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还有，这样我才能去度假，该轮到我休假了。最后，一切事过境迁，完全没事。懂我意思吧。”

桑奇斯试图开口说话，但上下两排牙齿强烈打颤，字句全都糊成一团。

“说什么？桑奇斯，不要发抖。我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什么股票？”他的咬字总算清楚了。

安达亚叹了口气。“我很失望，桑奇斯。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不会这样羞辱对方。这样下去不太好。我一直对您客客气气，因为我能了解您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别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是我可以。因为，您对付的是个目空一切的混账。所以，我决定再给您一次机会。因为我喜欢您这个人。这是我身为朋友的忠告：找出一个人的弱点，才能让他成为拔尖的人。”

“我……不知道您说的什么股票。”桑奇斯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驳。

“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装可怜！王八蛋……您让我很难办事。没看见吗？事情简单得很，我必须问出一些眉目才能走出这个地方。您可以理解的，这件事其实非常单纯。遭遇逆境的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对您来说，老兄，现在可是逆境中的逆境。别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曾经坐过这张椅子的人，都是比您强壮一百倍的壮汉，顶多也只能熬过十五分钟。您位高权重，别逼我做出那些我不想做的事。这是最后一次了：告诉我您把他藏在哪里，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今晚您就能毫发无损回家去看太太。”

“不要……不要伤害她……她身体不好。”桑奇斯哀求。

安达亚叹口气，缓缓走到他身旁，把脸凑到桑奇斯面前，两张脸仅隔数厘米。

“告诉你，混蛋……”他语气冰冷，“不说出巴利斯的下落，我就把你的两颗蛋油炸了，然后抓来你那个娇妻，用老虎钳慢慢剥下她的皮，我一定会让她知道，落得这样的下场，究竟是谁的错。”

桑奇斯闭上双眼，不断呻吟。安达亚耸耸肩，走近发电机。“你自己看着办。”

银行家又闻到那股金属味，并感受到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小灯泡几度忽明忽灭，接着都成了一团小火球。

4

莱安德罗手持电话筒，频频点头。他这样拿着话筒已经四十五分钟了。巴尔加斯和阿莉西亚在一旁紧盯着他。两人已喝完一瓶葡萄酒，阿莉西亚起身要再拿一瓶，巴尔加斯微微摇头挡下了她。她点了烟，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目光始终锁定在专注倾听且不时点头称是的莱安德罗。

“我了解……不会，当然不会。知道了……是的，长官。我会告诉他们……再会。”

莱安德罗挂了电话，双眼涣散无神，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却也难掩沮丧。

“刚刚在电话里的是席尔·巴德拉。桑奇斯已经承认了……”他终于开口解释。

“承认什么？”阿莉西亚立刻追问。

“这下所有环节都连起来了。他坦承，犯案动机由来已久。巴利斯和银行家乌巴赫似乎是在内战结束后不久认识的。巴利斯当时是颇受瞩目的政治新秀，就任蒙锥克监狱典狱长这个冷门职务期间，展现了高度忠诚。通过一个奖励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个人而设的基金会，乌巴赫送了巴利斯一些信贷银行的股票，这家银行是战后多个清盘的金融机构组成的。”

“您说的这是战利品的掠夺和分赃。”阿莉西亚插嘴。

莱安德罗叹了口气，耐住性子。“小心措辞，阿莉西亚。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宽容。”

她撇了撇嘴角。直到她露出顺从的眼神，莱安德罗才继续说：“一九四九年一月，巴利斯应该会拿到第二批股票。当时这是口头约定。但是，就在前一年，乌巴赫却出乎意料地在一场意外中身亡……”

“什么意外？”阿莉西亚急着追问。

“住宅发生火灾，他和妻子在睡梦中葬身火海。拜托别打断我，阿莉西亚。如我刚刚所说，乌巴赫去世后，关于他的遗嘱出现歧见，看来他并未兑现口头约定。更复杂的是，作为他的遗嘱执行人，乌巴赫指定了代理其法律文件的律师事务所一位年轻律师。”

“伊格纳西奥·桑奇斯。”阿莉西亚说道。

莱安德罗投以警告的眼神。“是的，伊格纳西奥·桑奇斯。桑奇斯不只是遗嘱执行人，也是乌巴赫夫妻的爱女维多利亚的法定监护人，直到她成年。是的，在你打断我之前，我先说明好了，他在这位千金小姐满十九岁时娶了她，当时引发不少谣传，算是一桩丑闻。听说，从少女时代开始，维多利亚和她未来的丈夫一直维持着不正常的关系。我还听说，桑奇斯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外人，他看上的是钱，因为根据乌巴赫的遗嘱，大部分遗产由维多利亚继承，而这两人之间却有极大的年龄差距。还有，维多利亚有精神疾病史。据说她在少女时期曾经离家出走，失踪了整整六个月。但这些都只是传言。基本上，事件主因出在乌巴赫银行股东大会的决议过程，桑奇斯拒绝转让巴利斯宣称死者答应给他的股票。会议进行的当下，巴利斯不得不忍气吞声。事隔多年，巴利斯总算飞黄腾达当上部长，他仗着权势，强迫桑奇斯把他自认应得的股票还给他，甚至狮子大开口要求更多。他威胁桑奇斯，指控他涉及维多利亚一九四八年的失踪事件，为了隐藏他让未成年少女怀孕的事实，把她藏在布拉瓦海岸的一家疗养院，就在圣菲琉德吉索斯镇附近，五六个月后，国民警卫队在那里发现她漫无目标地在海滩上闲荡，看起来营养不良。所有迹象显示，桑奇斯后来让步了。通过一连串非法交易，桑奇斯以信贷银行的股票和本票为支付方式，赠送了一笔可观的财富给巴利斯。巴利斯绝大多数的资产就是这样来的，并不是岳父给的，即使这样的说法已谣传多时。但是，巴利斯还想要更多。他继续施压，一再威胁要抖出未成年的维多利亚离家出走的旧事，桑奇斯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无辜的妻子受到牵连。他设法找不同单位投诉，但所有人都袖手旁观，并对他直言，巴利斯权势惊人，已是国家权力核心身边的要人，没有人惹得起。再说，就这样告发他，恐怕会让战后财团分赃酬庸的丑闻曝光，没人会乐见这样的事。他们郑重警告桑奇斯，要他忘了这件事。”

“但他始终没忘记。”

“显然是没忘。不但没忘，而且决定复仇。他就这样铸成了大错。他找来私家侦探调查巴利斯的过往，发现有个蹲过蒙锥克监狱的无赖仍对他怀恨在心，这个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在服刑期间，曾多次被典狱长巴利斯下令刑讯逼供，有过同样遭遇的还有其他犯人与其家属。没想到，想找巴利斯报仇的名单有一长串，只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策略。于是，桑奇斯想了个复仇计中计，设下圈套，借由巴利斯部长那段阴暗的往事，布局了一场政治或个人仇杀计划。他通过萨尔加多寄出多封恐吓信，在此之前，他先和萨尔加多取得联系，抛出诱饵，只要他愿意合作，一出狱就会先拿到一大笔钱。桑奇斯早就料到信件一定会被追查，这么一查，就会查出源头是萨尔加多。于是他也买通另一个囚犯瓦伦丁·莫尔加多，此人要找巴利斯算账的理由多得数不完。莫尔加多虽然在一九四七年出狱，但他指控巴利斯间接造成了妻子在他服刑时病逝的悲剧。莫尔加多受雇担任乌巴赫家族的司机。经由莫尔加多牵线，桑奇斯还找上一个叫贝伯的人，他曾担任蒙锥克监狱狱卒，桑奇斯付了一大笔钱给他，还将梅宝纳地产位于赛科港的一栋房子以非常低廉的租金租给他，借此换来巴利斯担任典狱长期间刑讯逼供虐待的其他囚犯资料。其中一人是戴维·马丁，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作家，绰号‘天堂囚徒’。对于桑奇斯策划的复仇大计，此人显然是个理想人选。巴利斯曾下令两名手下将马丁带到奎尔公园旁的豪宅内杀死，但不可思议的是，马丁居然脱身逃走，因此，巴利斯一直很害怕这个曾因发疯隔离在单人牢房的作家，总有一天会找他复仇，因为巴利斯谋杀了一个叫伊莎贝拉·吉斯伯特的女子。你在听我说吗？”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

“桑奇斯打的主意是让巴利斯相信，有人策划阴谋，威胁要将他过去刑讯逼供和谋杀囚犯的丑闻公布于世。最适合担任幕后黑手的人，当然是马丁和其他几个同期的囚犯。他们让巴利斯陷入不安，迫使他走出安稳的豪宅和官位，和他们面对面算清旧账。这恐怕是唯一能息事宁人的办法。在他们出手之前，他必须先毁灭他们。”

“但，那只是个圈套。”阿莉西亚补充说明。

“完美的圈套。因为一旦警方介入调查，他们发现的线索将是私人恩怨，以及巴利斯企图掩饰的非法交易纠纷。萨尔加多正好是完美诱饵，因为他很容易和其他囚犯取得联系，尤其是戴维·马丁，真正的底牌。即便如此，巴利斯多年来一直保持冷静。直到一九五六年在马德里文艺协会发生了攻击事件，当时作案的是莫尔加多，从此，巴利斯开始紧张了。他秘密运作让萨尔加多出狱，找人跟踪他，希望借此找到马丁的下落。但萨尔加多去了北方车站，打算拿回他一九三九年被捕前私藏的一笔赃款，却在那里遭刺杀身亡。这条线索就这样断了。此外，巴利斯还犯了几个严重的错误，因而误导他走错方向。他向旗下的阿里亚娜出版社一名员工施压，要求这位巴布罗·卡斯科斯和森贝雷家族成员取得联系，因为他曾和森贝雷家的媳妇贝亚特丽丝交往。森贝雷家族经营一家廉价二手书店，巴利斯深信，马丁可能把那里当作藏身之处，他甚至可能和书店已故的女主人伊莎贝拉·吉斯伯特有某种特殊关系。现在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那么……马泰克斯的小说呢？那本藏在书桌抽屉里的书又是怎么回事？他女儿梅希迪斯告诉我，失踪之前，他正在阅读这本书……”

“那是策略之一。马泰克斯曾是马丁的好友兼同事，他也曾被关在蒙锥克监狱。施压、威胁和阴谋等阴暗想法渐渐腐蚀巴利斯的思绪，于是，他决定和亲信比森特远赴巴塞罗那，亲自面对他认定的复仇之王戴维·马丁。根据警方推测，而且我也同意这样的说法：巴利斯打算密会马丁，并借机永远除掉这个人。”

“但是马丁已在多年前去世了，马泰克斯也是。”

“没错。在那里等着他的，其实是桑奇斯和莫尔加多。”

“由警方去和戴维·马丁打交道不就得了？对他来说，这样不是简单多了？”

“确实，但是这么一来，他一心认定还活着的马丁会在被捕时说出他杀害了伊莎贝拉·吉斯伯特和其他人，这样的丑闻，足以摧毁巴利斯辛苦建立的声誉。”

“这样想倒是很有道理。那么，接下来呢？”

“巴利斯中计被抓之后，桑奇斯和莫尔加多将他带往新村一处废弃多年的工厂，梅宝纳公司的资产。桑奇斯供称，他连续几个小时以暴力虐待巴利斯，把他丢进工厂的锅炉里活活烧死。席尔·巴德拉刚才也提到，警方已经在现场找到遗骸，他们认为很有可能是巴利斯。接下来还要做X光鉴定才能证实那是不是部长的骨骼，我想今晚到明天早上之间就会知道结果。”

“就这样结束了？”

莱安德罗点点头。“至少和我们相关的部分结束了。本案是否牵涉其他共犯，或有更进一步案情发展，有待警方继续调查。”

“这个案子会向媒体披露吗？”

莱安德罗面露微笑。“当然不会。此时此刻，中央高层正在开会讨论如何回应，如何向外界宣布。细节我也不清楚。”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仅偶尔传出莱安德罗啜饮热茶的声响。他的双眼始终紧盯着阿莉西亚。

“这整件事都大错特错。”她终于开口咕哝。

莱安德罗耸了耸肩。“或许吧！但是案子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上级交代给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办案、找出巴利斯的藏身处，这些都已经完成。我们也交出成果了。”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阿莉西亚不服气。

“不管我是怎么想的，高层的理解就是这样，当然，你怎么想也不重要，阿莉西亚。所谓的错误，其实是一个人不懂得适时放手。现在我们只需要审慎旁观，看看案子会怎么发展。”

“莱安德罗先生说得很有道理，阿莉西亚。”巴尔加斯附和，“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了。”

“看来，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阿莉西亚语气冷漠。

莱安德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问道：“长官，您介不介意我们私下谈几分钟？”

巴尔加斯立刻起身。

“当然没问题。这样吧，我回街对面的住处去打电话和总署联络，看看有什么新的指示。”

“我想这是个很好的安排。”

巴尔加斯经过阿莉西亚身旁时，刻意回避她的目光。他向莱安德罗握手告退，对方也亲切回应。

“非常感谢您大力协助，长官。还有，谢谢您对我们阿莉西亚照顾有加。我欠您一份人情。将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巴尔加斯点头致意，随即静静离去。终于等到两人独处的时刻，坐在沙发上的莱安德罗示意要阿莉西亚在他身旁坐下。她勉强听从了指示。

“巴尔加斯这男人，气度很大。”

“嘴巴更大。”

“你不要说他，他只是做了一个好警察该做的事。我喜欢这个人。”

“很好。我记得他目前单身。”

“唉！阿莉西亚啊，阿莉西亚……”

莱安德罗像个父亲似的搂着她的肩膀，并做出要拥抱她的样子。

“来吧。在你爆发之前，先放松一下。有什么不满尽情发泄。”

“这整件事情都是胡扯。”

莱安德罗慈爱地把她拥入怀里。“我完全同意。他们办案的手法太粗糙了。你和我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处理事情，但是中央高层的那些大官很紧张。首相府已经指示，案子到此为止。这样也好，万一他们说我们办事不力所以查不出结果，我还得绞尽脑汁去应对。”

“洛马纳呢？他又出现了吗？”

“目前还没见到他的人影。”

“太奇怪了。”

“确实。不过，这只是警方接下来几天要解决的悬案之一。”

“悬案可多了。”阿莉西亚说道。

“也没多少件。桑奇斯这个案子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细节，包括牵涉的金钱数字和涉案嫌犯等。我们手上已经有供词和检测结果，全都符合调查结果。”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席尔·巴德拉、总理先生和首相府都认定这件案子已经侦破。”

阿莉西亚欲言又止。

“阿莉西亚，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我想要的结果？”

莱安德罗以哀伤的眼神望着她。

“你的自由。你从我身边解脱了，摆脱讨厌的莱安德罗，永远自由了。从此消失。”

她定定注视着他。“您是说真的？”

“我答应过你的。那是我们谈好的协议。最后一件案子。接下来，你就自由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千里迢迢到巴塞罗那来？这些公事一通电话就解决了，根本不需要踏出皇宫大饭店一步。你也知道，我最讨厌旅行了。”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亲眼看看你。我想亲口告诉你，我是你的朋友，永远都是。”

莱安德罗拉起她的手，面露微笑。“你自由了，阿莉西亚。你自由了，直到永远。”

她顿时热泪盈眶。尽管不愿意，她还是拥抱了莱安德罗。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的老长官这样说道，“不管你做了什么，希望你记得，我会一直在，我会提供你需要的所有协助。没有任何义务和承诺的制约。上级单位已经正式通知我，这个周末，你的户头会多出一笔十五万元的汇款。我知道你已经不需要我，也不会想念我，但是我有个请求，可以的话，偶尔打个电话给我，就算只有圣诞节也好。可以吗？”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莱安德罗在她额头吻了一下，随即起身。

“我搭的火车一个钟头内发车，现在得准备到车站去了。不要来送我。不准来。我不喜欢那种场面，你知道的。”

她送他到门口。一踏出大门，莱安德罗回眸一望，那是她此生头一遭在他的眼神里瞥见一丝羞怯和顾忌。

“接下来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我自认没有资格说，但是，我想现在可以说了。我一直很爱你，阿莉西亚，就像爱一个女儿一样。或许我不知道如何当个好父亲，但是，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喜悦。我希望你幸福。这真的……真的是我给你的最后的命令了。”

5

她很想相信他。就算真相伤人，她也想带着怀疑相信，懦夫活得长久，因为他们活在自己谎言的牢笼里。她探头到窗外，注视莱安德罗走向停靠街角的座车。戴墨镜的司机拉着打开的车门等他。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就像装有暗色车窗的坦克，没挂车牌，这样的车偶尔会在车阵中呼啸而过，看似一辆灵车，大家自动回避，心里有数车内坐的绝非寻常百姓，说不定大有来头。上车前，莱安德罗回头朝她的窗子看了一眼，向她挥手告别。阿莉西亚正想吞口水，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她很想相信他说的话。

接下来一个钟头，她一根接一根地不停抽烟，在屋里来回踱步，仿佛一头受困的野兽。她走到窗边不下十次，期望能在对街的格兰咖啡馆楼上看见巴尔加斯的身影，但她始终不见他的踪影。他消失的时间，早已超过致电马德里请示上级所需。也许他出门散步去了，趁机再呼吸一下巴塞罗那的空气，因为他不久后即将离去。但他最不情愿的大概就是和阿莉西亚碰面吧。她气得只想挖掉他的眼珠子，因为他居然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莱安德罗。他别无选择。她何尝不想去相信这也是真的。

莱安德罗一走，她感受到臀部开始隐隐作痛。起初还不以为意，但此时已变成锥心剧痛，就像有人拿着铁锤缓缓将铁钉打进臀部。她想象金属刮擦着骨骼表面，渐渐钻入。她吞下半颗药丸，再喝下一杯葡萄酒，躺在沙发上，等待药效发挥作用。根本不需要巴尔加斯和莱安德罗用眼神提醒她，她也知道自己饮酒过度。她能感受到酒精在血液中蹿流，在气息中飘荡，只是，这是唯一能按住焦虑的办法。

她闭上双眼，开始思索莱安德罗陈述的案情始末。当她几乎还是个孩子时，他曾亲自教导她如何正确地倾听和看清一个人。“口才是一个人展现相称智慧的方式，同样的，人的可信度取决于说话对象愚蠢的程度。”他这样告诉她。

关于桑奇斯的供词，从席尔·巴德拉转述给莱安德罗的版本看来，确实相当完美，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几乎所有细节都解释清楚了，但还是有些疑点，所有可信度很高的解释都是如此。事实永远不可能是完美的，不可能完全符合所有期望。事实总会引出疑点和问题。对我们而言，唯有谎言才是百分之百可信，因为谎言无须符合事实，只是说出我们想听的话。

药效在十五分钟后开始起作用，疼痛逐渐缓和，减轻到宛若蚂蚁蜇咬，她早就习以为常。她伸长手到沙发下拉出箱子，里面装着她从布里安律师的仓库夹带出来的资料。莱安德罗一整个早上正经八百地端坐在这些资料上方却不自知，想到这里，她不禁莞尔。她检视了里头的资料夹。其中大部分，或是她感兴趣的部分，都将列入正式的案情报告。她在箱底仔细寻找，总算找到了那个上头仅仅手写“伊莎贝拉”的大信封。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有张细致的卡片突然从第一页滑落。那是一张旧照片，边缘已见些许褪色。影中人是个金发女孩，眼神慧黠，倩笑着直视镜头，对未来满怀期待。这面容让她联想起不久前离开森贝雷书店时在门口错身而过的年轻人。她翻到背面，一眼便认出布里安律师的字迹：

伊莎贝拉

布里安书写的字体，以及刻意省略影中人的姓氏，清楚可见他对她的私密深情。看来，这位失落灵魂的律师，备受煎熬的不只是良知，还有欲望。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开始翻阅笔记。内容一字一句皆是手写，字体工整清秀，一看便知出自女性之手。只有女人能写出如此清楚的字体，丝毫不拖泥带水。至少，当她们只为自己却不为他人而写的时候，便能写出这样的字。阿莉西亚回到第一页，立刻读了起来。

我是伊莎贝拉·吉斯伯特，一九一七年出生于巴塞罗那，今年二十二岁，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过二十三岁生日了。写下这些文字的同时，我很清楚自己仅剩几天的生命，很快地，我将告别此生最亏欠的两个人：我儿子达涅尔，还有丈夫胡安·森贝雷，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善良的人，对我完全信赖、关爱和奉献，而我至死都不配拥有这些。我为自己而写，我要写下那些不属于我的秘密，即使自知永远不会有人阅读。我为回忆而写，我要紧紧抓住生命，唯一的奢望是能够记得并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为何做了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趁着我还能写，在我尚未被意识抛弃之前。我要写下来，即使心痛，但只有已逝的往事和痛苦能让我维持清醒，我很害怕就这样死去。我写下这些文字，因为我只能向纸张倾吐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一切，我怕有人因此置身险境，甚至可能送命。我写下这些文字，因为……当我还有能力回忆的时候，我将与我深爱的人同在，即使只多一分钟……

接下来大约一个钟头，阿莉西亚深陷在笔记本的文字里，抛开尘世扰攘、身体疼痛，以及莱安德罗意外到访留下的不安。整整一个钟头，她沉浸在那些文字叙述的故事情节中，读到最后一页，她知道自己将终生难忘这些内容。她在胸前合上伊莎贝拉的忏悔录，泪流满面，再也无法隐忍，双手捂着嘴，终于发出了凄厉呐喊。

片刻之后，费尔南迪托敲了几次门却无人回应，一进门却撞见她蜷缩在地板上，如此悲泣的场面，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费尔南迪托不知所措，只能跪在一旁紧紧拥抱她，阿莉西亚依旧凄厉痛哭，仿佛体内烈火正炽。

6

据说，有人生来就是不走运。多年来朝思暮想要把她拥在怀里，如今梦想成真，却是费尔南迪托从未想象过的哀伤场面。他抱着她，轻抚她的头，而她也逐渐平静下来。费尔南迪托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从来没看过她这副模样，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她。在他少男怀春的幻想中，女神阿莉西亚·格里斯是无法摧毁的，刚毅如钻石。后来，她总算停止啜泣，抬起头来，费尔南迪托眼前出现的是苍白脆弱的阿莉西亚，双眼红肿，勉强挤出的一丝苦笑，仿佛眨眼间就会裂成千万碎片。

“好一点了吗？”他轻声问道。

阿莉西亚直视他的双眼，接着出乎意料地吻了吻他的双唇。费尔南迪托顿时全身像着了火，又烫又痒，晕头转向，但他却立刻阻止了她。

“阿莉西亚小姐，我想，这不是您现在真心想做的事。您被搞糊涂了。”

她低下头，舔了舔嘴唇。费尔南迪托知道，这一幕，他就算进了棺材也不会忘记。

“对不起，费尔南迪托……”她边说边起身。

他也跟着站起来，拉了一张椅子给她。阿莉西亚接受了他的好意。

“这件事……就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当然。”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则暗想，就算他想说，也不知道能找谁倾诉。

阿莉西亚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饭厅正中央那个装满白葡萄酒和食物的箱子。

“那是您订的货。”费尔南迪托解释，“我想最好还是帮您送来，万一刚才那个先生问起……”

阿莉西亚面露微笑，频频点头。“我该付你多少钱？”

“不用了，老板请客。您指名的葡萄酒没货了，但我送了另一个牌子的酒过来，马诺龙说好喝得不得了。我对酒很外行。但是，我还是想建议您……”

“我不该喝这么多。我知道。谢谢你，费尔南迪托。”

“我能不能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阿莉西亚耸耸肩。“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您现在好多了吧，是不是？”

“嗯，好多了。真的很谢谢你。”

费尔南迪托半信半疑，但也只能点点头。“事实上，我是来向您报告调查成果的。”

阿莉西亚一头雾水，眼神充满疑问。

“就是您要我去跟踪的那个家伙。”他说明事由，“叫作桑奇斯吧？”

“啊，我都忘了这件事了。可惜，已经太晚了。”

“您是说……因为他被逮捕了吗？”

“你看见他被抓了？”

费尔南迪托猛点头。“今天早上，一大早。我照您说的，在他恩宠大道的公司前站岗。那里有个亲切的老先生，一个街头画家，他看我在大门口晃来晃去，还过来要我问候巴尔加斯长官。他也在帮您做事吗？”

“他只是个人工作者。艺术家。接下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桑奇斯这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那身行头真是讲究。那个画家还向我确认，说他就是我要找的家伙。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我就骑着伟士柏摩托车跟在后面，一直来到波纳诺瓦区。他住在伊莱迪尔街，就是那种贵得吓人的豪宅。他一定很有投资眼光，要住在这么高级的住宅区，那么漂亮的豪宅……”

“他选老婆很有眼光。”阿莉西亚在一旁搭腔。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的……他回家后不久，就来了一辆轿车和一辆警局的厢型车，一群警察下了车，当时大概才七八点钟。他们先把房子团团包围，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公子哥儿的人去按了门铃。”

“这么多警察在那儿，你人在哪里？”

“我躲起来。躲在街道对面一栋整修中的豪宅，很容易藏身。我很小心的。”

“然后呢？”

“隔了几分钟，戴上手铐的桑奇斯被架了出来，身上只穿着衬衫。他试图挣扎抗议，但警察立刻持棍棒从他膝盖后面猛打，把他硬拖上厢型车。我本来打算跟踪他们，但是觉得其中一名警官，一个衣着很讲究的人，他老是朝着我躲藏的豪宅观望，八成已经看到我了。厢型车急速开走，另一辆轿车却留着，只是他们把车移到二十米外的马赫拿街角，那是个从桑奇斯的豪宅看不到的位置。我心想说不定会有其他进展，所以决定留下来，继续躲着。”

“非常好。这种情况下千万别让自己曝光。如果把人跟丢，那就算了。保住小命要紧。”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父亲常跟我说，一旦火烧屁股，最后脑袋也会不保。”

“至理箴言。”

“当时我开始紧张，正打算偷偷溜走，没想到来了第二辆车，就在桑奇斯家大门口停下。一辆非常气派的奔驰。下车的是个很诡异的家伙。”

“诡异？”

“他脸上戴着像面具的东西，感觉像是缺了半张脸。”

“那是莫尔加多。”

“您认识他？”

“他是桑奇斯的司机。”

费尔南迪托频频点头，又是一副崇拜的神情，因为阿莉西亚似乎无所不知。

“我就觉得他是司机。那一身行头看起来就像是这样的……他下车以后就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这一次身边还有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很年轻，跟您一样。”

“你觉得我年轻吗？”

费尔南迪托咽下口水。“请别打岔。她很年轻，我刚刚说了，应该不超过三十岁，但是衣着老气，简直像老太太。有钱的老贵妇。因为不知道她是谁，我给她取了别名：玛莉欧娜·蕾柏。”

“别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她叫维多利亚·乌巴赫，或是维多利亚·桑奇斯，是那个被捕银行家的妻子。”

“她看起来就是。真的。这些痞子，娶的都是比他们年轻很多、有钱很多的太太。”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我才不来这一套。回到正题：他们俩上了奔驰车，她居然坐在副驾驶座，在我看来非常奇怪。车子一发动，警方那辆车立刻尾随在后。”

“然后你也跟上去了。”

“当然。”

“后来跟到哪里？”

“也没多远。奔驰车在一堆窄巷里钻来钻去，接着开上了宽敞大道，空气中弥漫着尤加利树的气味，绿树夹道，走在里面就像在灌香肠，到处都是园丁。后来到了四路街，从那里转进迪比达波大道，还好，我没在那里被蓝色电车吞掉，因为上帝还不想接收我。”

“你得戴安全帽才行。”

“我有一顶美国大兵戴的那种安全帽，在跳蚤市场买的，戴在我头上堪称完美。我用签字笔在帽子上写了‘二等兵费尔南迪托’……”

“讲重点，费尔南迪托。”

“啊，抱歉。我一直跟他们到了迪比达波大道最上坡，也就是缆车的终点站。”

“他们要去缆车车站吗？”

“不是。那司机和乌……乌巴赫太太继续沿着车站旁的小路开，车子开进山丘上的一栋房子，就在迪比达波大道终点，那房子简直是童话中的城堡，从那里可以眺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看八成是巴塞罗那最美丽的豪宅了。”

“的确。那栋豪宅叫作松园。”阿莉西亚还记得，小时候每周日从教养院出来，看过这栋豪宅千百次，总是幻想自己住在里面，还有无限宽敞的图书室相伴，脚下的城市夜景，仿佛灯海织成的地毯。“警察呢？”

“警方那辆车里有两个神情凶狠的警官，那两张脸简直就像猎犬。其中一人杵在豪宅大门口，另一人进了客栈餐厅打电话。我在那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后，一名警官用很不友善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只好去跟他打交道，并遵照他的命令，赶紧走人。”

“表现得非常好，费尔南迪托。你在这方面很有天分。”

“真的吗？”

“我要把你从‘二等兵费尔南迪托’升等为‘下士费尔南迪托’。”

“是什么意思啊？”

“去查一下英文字典，费尔南迪托。一个人不好好学外语，脑袋迟早会变糨糊。”

“您又有什么不知道的……接下来有什么新的指示？”

阿莉西亚思索了半晌。“我要你回去换衣服，戴上鸭舌帽，然后回松园继续监视，但是摩托车要停在远一点的地方，否则那个已经看过你的警察一定会认出你来。”

“那我就把车停在罗通达酒店旁边好了，然后搭电车上去。”

“这是个好办法。接下来，你想办法探查一下豪宅里的情况，但是绝对不能冒险。一旦觉得好像有人认出你了，或是在注意你，就马上逃离那个地方，听见没？”

“我知道了。”

“两三个钟头之后，你回来跟我说说那里的情况。”

费尔南迪托随即起身，准备再度出任务。“那么，这期间您要做什么？”他好奇问道。

阿莉西亚那副模棱两可的神情，仿佛有许多待办事项，又像是无事可做。

“您应该不会做什么傻事吧？”费尔南迪托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小伙子站在门口，一脸沮丧。“我也不知道。”

这次费尔南迪托以正常速度下楼，仿佛踩下的每层阶梯都预告了不祥。恢复独处后，阿莉西亚把伊莎贝拉的手札放回沙发下的箱子，接着进浴室用冷水洗脸。褪下衣服后，她打开了衣橱。

她挑了一件黑色洋装，如果费尔南迪托在场，大概会说这是歌剧院海报里的女郎才会穿的衣服。阿莉西亚满二十三岁那年，在那个伊莎贝拉活不过的年纪，莱安德罗答应她，任何想要的东西，他都会送给她。她向他要了这件洋装，因为她两个月前在罗塞利翁大街的精品店一见倾心，外加一双黑色的法国麂皮皮鞋。莱安德罗一声不吭，大方地付了一大笔钱。女店员不敢冒昧探问阿莉西亚究竟是女儿还是情妇，她只说，只有少数女人穿得起这样的华服。离开精品店，莱安德罗带她去刺刀餐厅用晚餐，餐厅高朋满座，在座那些所谓的生意人，一见她经过，立刻露出贪婪的狼性，接着对莱安德罗抛出忌妒的目光。“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以为你是个妓女。”干杯之前，莱安德罗这样告诉她。

她从此再没穿过那件洋装，直到这天下午。她在镜子前打扮，描了眼线，涂了口红，接着对镜微笑。

“这就是真正的你，到头来……”她告诉自己，“你就是个高级妓女。”

到了街上，她四处闲逛，但心里明白得很，费尔南迪托说得没错，或许，她真会做出什么傻事。

7

那天下午，阿莉西亚背离理智，漫无目的地闲荡，好奇自己的脚步将走向何处。费尔南多街的商家灯火通明，人行道映着五彩霓虹。天际红霞已近消散，高处的檐口和屋宇仍隐约可见。来往行人或忙着找寻地铁站，或忙着购物，或忙着遗忘。阿莉西亚隐入人潮，在市政厅广场碰见一群队伍整齐的修女，仿佛行进中的企鹅。阿莉西亚对她们微笑致意，一名修女瞥见她，立刻在胸前画了十字。她继续随着人潮沿主教街往前走，直到撞见一群观光客，个个疑惑地跟在一个本地导游后面，导游说着腔调诡异的英文，听起来像蝙蝠的叫声。

“先生，这里就是罗马时代奔牛的地方吗？”

“是的，这里就是大教堂，但是看完弗拉门戈舞蹈表演才开放。”

阿莉西亚经过那群观光客，继续往前走，穿越了庄严古老的哥特式石砌拱桥，在这中古世纪怀旧氛围浓厚的旧城区，大部分景观存在的时间只比她的年纪多了不到十年。幻想，何等虔诚！对于无知的拥抱，何等热切！越过拱桥，阴影下有个自由摄影家已经在三脚架上装好了哈苏相机，正在研究取景角度，极力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现这童话般的美景。那人外表严谨，敏锐戒慎的眼神躲在过大的方框眼镜后面，让人联想到智慧和耐心兼具的大海龟。

摄影家发现了她，并好奇地打量。“淑女，要不要来看看镜头？”他大方提出邀请。

阿莉西亚羞怯地点头。摄影家教她如何看相机镜头。她追随艺术家的视角，在那个小孔内看见了光影和角度的完美构图，重塑了她此生已千百次经过的角落。

“眼睛能观看，镜头能观察。”摄影家在一旁说明，“怎么样？”

“令人赞叹。”阿莉西亚有感而发。

“这只是构图和角度而已。真正的秘诀是光影。观看时，必须思考的是……光线是流动的液体。阴影的出现则轻盈又短暂，仿佛下了一场光之雨……”

摄影家的技巧显然是一流的专业等级，阿莉西亚不禁纳闷，这样一张照片有什么用？这位光影魔术师显然读出了她的心思。

“这是为一本书而拍的。”他为她释疑，“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莉西亚。”

“请别见怪。阿莉西亚，我想替您拍一张照片。”

“我？为什么？”

“因为您是个光影交错的人，就像这座城市一样。如何？”

“现在吗？就在这里？”

“不，不是现在。您今天背负了太沉重的负担，不像原来的自己了。这一切，镜头都能捕捉到。至少我的镜头可以。我想等您卸下重担再替您拍照，如此光影才能找到相应的位置。”

阿莉西亚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羞红了脸。在这个奇怪的人面前被如此赤裸裸地解析，如此感受，绝无仅有。

“考虑一下吧。”摄影家说道。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名片，笑盈盈地递给她。

弗朗西斯科·卡塔莱·罗卡 [3] 摄影工作室

一九四九年开业

巴塞罗那 普罗旺斯街336号1楼

阿莉西亚收好名片后火速离开，就这样抛下了艺术品位卓绝、观察力敏锐的大师。她躲进大教堂附近的拥挤人群，加快脚步朝天使门前进，走到圣安娜街转角才停下，望着森贝雷父子书店的橱窗。

别破坏这一切。你还有时间回头。快走，继续往前走。

她驻足在街道另一边，躲在一扇大门后，从这里可以看见书店内部。冬日黯淡的灰蓝暮色已笼罩巴塞罗那，蓄势待发的寒流，恐怕很快就会在大街小巷间流窜。

快离开这里！你以为自己还能做什么吗？

她瞥见贝亚在招呼客人。她身旁还有一位有点年纪的男士，阿莉西亚猜想，那大概就是她的公公森贝雷先生了。小胡利安坐在柜台前，靠在收银机旁，全神贯注地看着大腿上那本比他自己还要大的书。阿莉西亚不禁莞尔。达涅尔从后面的工作间走出来，把双手捧的那摞书放在柜台上。胡利安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父亲拨弄他的头发。孩子不知说了些什么，达涅尔被逗得开怀大笑。他倾身向前，亲吻孩子的额头。

你没有资格待在这里。这不是你的人生，他们不是你的家人。快走吧，回你的洞穴躲起来！

她注视达涅尔在柜台前整理书的样子。他把书分成三摞，轻柔地拂去书上的灰尘，整齐叠放。她好奇地想象，被那双手轻抚，被他的双唇吻过，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并往前挪了几步。把自己所知的事实告知这些活得安稳幸福的无辜良民，难道是她的责任或权力吗？所谓的幸福，凡有思考能力者无不奋力追求，而内心的平和，多在人们自认已经寻获的途中先消失殆尽。

临别最后一瞥吧，为了道一声再见。从此，永远不再相见。

不知不觉，她已来到书店橱窗前。正打算离去时，小胡利安似乎感受到她的存在，此时正紧盯着她。阿莉西亚静立在街道正中央，错身而过的人都当她是一座雕像。胡利安的身手出奇灵活，以凳子当阶梯，一转眼就下了柜台。与此同时，达涅尔正忙着准备书籍包裹，贝亚和公公仍忙着和客人交涉，胡利安趁着大家不注意走向书店大门，接着开了门。他站在店门口望着她，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阿莉西亚频频摇头，胡利安却朝她跑过来。达涅尔惊见这一幕，口中频频叫唤儿子的名字。贝亚一转身，立刻往外跑。胡利安已经跑到阿莉西亚脚边，紧紧抱着她。她把孩子搂在怀里，迎面而来的是达涅尔和贝亚。

“格里斯小姐？”贝亚既惊讶又慌张。

两人初识那天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亲切和热心，在贝亚惊见陌生女子把儿子抱在怀里那一刻，顿时烟消云散。阿莉西亚把孩子交给她，紧张得猛吞口水。贝亚紧拥着胡利安，大大松了一口气。达涅尔望着她的眼神夹杂着迷惑和敌意，他一个箭步往前，就站在她和自己的妻儿之间。

“请问您是？”

“这位是阿莉西亚·格里斯小姐。”在他身后的贝亚急忙解释，“是我们书店的客人。”

达涅尔点头回应，脸上却增添了疑惑的神情。

“很抱歉，我无意惊吓各位。那孩子大概是认出了我，所以就……”

胡利安依旧盯着她看，那张小脸喜滋滋的，完全无视父母的不安。但事情越演越复杂，因为这会儿森贝雷先生正从书店大门探出头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爸爸，胡利安趁我们不注意，自己跑出来了……”

“都是我不好。”阿莉西亚连忙道歉。

“请问您是……”

“阿莉西亚·格里斯。”

“就是订书的那位女士啊？哎呀，不好意思，您请进！外头那么冷。”

“事实上，我正打算要离开……”

“那怎么行？再说，您跟我的小孙子挺合得来。他可不会随便亲近别人的。”

森贝雷先生为她开了门，请她进去。阿莉西亚看了看达涅尔，情绪已恢复平静的他点头回应。

“请进吧，阿莉西亚。”贝亚也在一旁附和。

胡利安对她伸出小手。

“看吧，这下您只好进来了。”森贝雷先生说道。

阿莉西亚露出应允的表情，随后走进书店。屋内的书香将她紧紧包裹。贝亚把胡利安放回地上。孩子一落地，立刻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往柜台。

“我看他已经爱上您了。”爷爷打趣道，“请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小时候，我常跟父亲一起来这里。”

森贝雷紧盯着她。“格里斯？令尊是胡安·安东尼奥·格里斯吗？”

阿莉西亚点头称是。

“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们夫妻俩了？他们以前几乎每个礼拜都来光顾……请问，他们现在都好吗？”

阿莉西亚突然觉得一阵口干。“他们已经过世了。内战期间去世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真的非常遗憾。”

阿莉西亚试图挤出一丝笑容。

“那么……您已经没有家人了吗？”

阿莉西亚摇摇头。达涅尔瞥见年轻女子眼中闪着泪光。

“爸，不要这样逼问格里斯小姐。”

森贝雷先生一脸沮丧。“您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位非常好的朋友。”

“谢谢您。”阿莉西亚的声音宛若细丝。

接下来是一阵难熬的静默，达涅尔决定打破尴尬。

“要不要喝点小酒？今天正好是我父亲生日，到店里来的客人都能品尝我们家费尔明精心酿造的烈酒。”

“我劝您别喝的好。”贝亚在她背后低声建议。

“对了，费尔明去哪里啦？他不是早该回来了吗？”森贝雷爷爷问道。

“是该回来了。”贝亚没好气地接话，“我让他去买晚餐要喝的香槟，但他偏偏不想去附近的狄奥尼西奥的商店，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波恩大道的哪一家小店，他抱怨狄奥尼西奥家的酒是弥撒用过的，都臭掉了，还说酒的色泽都是猫尿调出来的。他这样胡说八道，我都懒得跟他争论了。”

“请别见怪。”森贝雷爷爷转向阿莉西亚，“费尔明就是这副德行。狄奥尼西奥年轻的时候曾经加入过长枪党，费尔明知道以后就老拿这件事跟他过不去。以前啊，他要是口渴了，进了狄奥尼西奥的店，什么莫名其妙的饮料他都买。”

“生日快乐！”阿莉西亚微笑祝贺。

“谢谢，这……我知道您大概会拒绝我，但是，不如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用晚餐？我们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如果格里斯先生的女儿能和我们共进晚餐，对我来说，将是莫大的荣幸。”

阿莉西亚望了达涅尔一眼，达涅尔报以微笑。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可是……”

胡利安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您看，我的小孙子很坚持。来吧！我们都是一家人。”

阿莉西亚眉眼低垂，微微摇头拒绝。这时候，她感受到贝亚的手搭在她背上，对她低语：“您就留下来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什么都别说。胡利安，带阿莉西亚去看看你的第一本书好不好？快去……”

那孩子毫不迟疑，立刻找来满是抽象涂鸦的笔记本，兴冲冲地向她展示。

“这是他的第一本小说哦！”达涅尔说道。

胡利安满怀期待望着她。

“嗯，我看他很有天分呢……”

孩子乐得频频鼓掌，显然对她的评语非常满意。如果阿莉西亚的父亲还在世的话，大概也是森贝雷爷爷这个年纪吧。他望着她，那双哀愁的眼神，仿佛已伴他生生世世。

“欢迎光临森贝雷家族，阿莉西亚。”

8

蓝色电车缓缓往上前进，一盏金色星火在前方开道，仿佛一艘大船驶进夜雾。费尔南迪托搭乘后节车厢。他遵照阿莉西亚的指示，把伟士柏摩托车停在罗通达酒店旁边。他眼看摩托车渐渐消失在远方，前方迎来漫长的大道，沿途尽是豪宅大院，花木扶疏，宛若梦幻般的城堡若隐若现，花园处处可见喷泉和雕像，就是不见人影。富商巨贾从不待在家里。

大道的最高处隐约可见松园踪影。庄严有如大教堂般的建筑，在云雾间窜了出来。矗立山丘上的建筑，呈现了魔幻般的尖塔、檐角和锯齿状的复折屋顶，仿佛一座神庙，俯瞰巴塞罗那全景，以及部分北方海岸和城市以南的景致。费尔南迪托揣想，若是晴空万里的日子，在那座山丘上登高一望，或许能看见马约卡岛。不过这一晚，整座建筑被乌云团团包围了。

费尔南迪托咽下口水。阿莉西亚指派的任务开始让他惴惴不安。有个在沙场上失去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的叔叔曾告诉他，一个英雄形成时，内心会开始有恐惧感。但是毫无恐惧地直捣险境，那只是笨蛋才有的愚勇。他不知道阿莉西亚究竟是期望他做英雄或笨蛋。或许是两者的微妙组合吧，他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份薪水确实优厚到无可挑剔，但是，阿莉西亚在他怀里悲伤痛哭的景象，足以悄悄将他带入地狱，并付出代价。

缆车驶上大道最高点，再度陷入雾海，车灯迷蒙，从山下望去，宛若氤氲里的海市蜃楼。在这深夜时分，小广场杳无人烟。孤立的街灯映照下，隐约可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客栈餐厅前。一定是警察，费尔南迪托暗想。他听见有辆汽车驶近，赶紧跑到车站旁的阴暗角落躲起来。过了半晌，他瞥见车灯划过暗夜。是一辆福特，恰好就停在距离他藏身处不到几米的地方。

下车的其中一人，正好就是这天早上在银行家桑奇斯豪宅执行逮捕任务的同一人。他具有异于他人的特质，举手投足展现了一种贵族气质，出身富贵，品味精致。他那一身绅士西装，就跟苏格兰西服店橱窗里的一样，比起他身边那些朴素土气的警察同事，显得异常突兀。他的衬衫袖口别着袖扣，在暗夜中闪闪发亮，平整的衬衫显然是高级洗衣店洗烫的成果。街灯映照下，费尔南迪托发现他的袖口沾上了污点。原来是血迹。

这位警察突然停下脚步，随即又走回轿车旁。费尔南迪托一度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霎时觉得胃部好像缩成了弹珠大小。那个人找到司机，一脸和颜悦色。

“路易斯，我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你可以先回去了。记得把后座清理干净。有事情的话，我会通知你。”

“我知道了，安达亚长官。”

安达亚抽出一根香烟，点了火。他冷静地抽着烟，看着车子往下坡渐渐驶离。他具备非比寻常的冷静，仿佛世上没有任何忧虑或障碍足以干扰他的心志。费尔南迪托看着他隐没在黑暗中，吓得几乎喘不上气。那个叫作安达亚的人，那副抽烟的姿态，俨然就是电影里的大亨，完全复制了那种品味和优雅。他转过身走近瞭望台，在此远眺市区，一览无遗。片刻之后，他不疾不徐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漆皮皮鞋的鞋尖利落地踩熄烟头，接着走向豪宅入口。

眼看安达亚绕着松园旁的小巷越走越远，直到不见身影，费尔南迪托走出藏身的角落，额头冒出一片冷汗。阿莉西亚小姐找到的是个勇敢的英雄。他加快脚步跟随安达亚，这位警官已从庭院围墙边一扇开启的拱门进入松园。大门入口有一道铁栅栏与外隔绝，门楣上悬着“松园”门牌，进了大门，一条石阶小径贯穿花园，直接通往别墅。费尔南迪托探头张望，看见安达亚的身影正缓缓拾级而上，一路拖曳着灰蓝烟雾。

费尔南迪托一直等到他抵达最高处。两位警官出来迎接，似乎在向他叙述事件发展。短暂交换过信息之后，安达亚进入屋内。一名警官尾随在后，另一名警官在石阶口等着，负责监视别墅入口。费尔南迪托暗自衡量各种可能性。若要溜进那扇门，他根本躲不过站岗警官的视线。安达亚袖口的血迹打消了费尔南迪托英勇行事的念头。他往后退了几步，观察别墅四周的围墙。墙边的窄巷蜿蜒隐入山坡，路上不见人影。费尔南迪托沿着小巷往前走，瞥见可能是别墅的后墙，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上了围墙，他抓住一根树枝，希望能跳入花园。这时他突然想起，说不定院子里有狗，不出几秒钟就会发现他……但稍候片刻，他发现了让人越加忐忑的事：现场无声无息，连树上都不见任何一片叶子飘动，也听不见虫鸣鸟叫。那个地方一片死寂。

庄园矗立山头，由下往上看，小巷与别墅看似紧邻，实非如此，他必须先爬过介于树丛和灌木小径之间那片坡地，然后找到通往别墅正门入口的石板路。但他沿着灌木小径绕到别墅后面。所有窗子都是暗的，唯有两扇玻璃窗例外，就在别墅和山丘顶之间的隐秘拐角，看来应该是厨房。费尔南迪托爬了过去，脸部避开窗户漏出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往屋内张望。他立刻就认出她。就是那个在司机陪同下走出银行家桑奇斯豪宅的女人。她瘫坐在椅子上，很诡异地静止不动，脸部侧斜，仿佛不省人事。然而，她的双眼却是睁开的。

他这才发觉，原来她的双手双脚被绑在椅子上。一道阴影从她面前掠过，费尔南迪托随即看出是安达亚和另一名警察进来了。安达亚拿了张椅子，坐在那个应该是桑奇斯妻子的女子面前。他对她说了些话，持续了几分钟，但桑奇斯夫人始终充耳不闻。她一直别过头，好像安达亚根本不存在。片刻后，这位警官耸耸肩，手指轻抚银行家妻子的下巴，把她的脸庞转向他。安达亚又跟她说了些话，女子却往他脸上吐口水。警官立刻甩了她一巴掌，她摔倒在地，沮丧无助，依然困在椅子上。陪同安达亚进来的警官，以及另外一位，费尔南迪托没看到他的长相，因为他一直在费尔南迪托埋伏的窗边靠墙站着，这两人走了过去，重新把椅子归位。安达亚抹掉脸上的口水，接着用桑奇斯夫人的衬衫擦手。

安达亚做了个手势，两名警官随即离开厨房。不久后，两人架着费尔南迪托早上看见的那位接送银行家妻子的司机。安达亚点头示意，两名警官用力将司机压倒在厨房正中央的桌子上，把他双手双脚绑缚在四只桌脚上。安达亚脱下西装外套，整齐叠放在椅背上，然后走近桌边，倾身看着司机，用力扯下他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严重受损变形的脸，从下巴到额头无一完整，清楚可见部分下颚和颧骨已经缺损。司机被完全压制得动弹不得，两名警官将捆绑了桑奇斯妻子的椅子挪到桌边。其中一位警官双手抓住女子头部，免得她又别过头去。费尔南迪托顿感恶心，觉得嘴里有些许苦味。

安达亚在银行家妻子身旁跪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她依旧不开口，满脸愤怒。安达亚站起来，向其中一位警官伸出手，张开手掌，警官随即递给他一把手枪。他在枪膛里装了一颗子弹，以枪口抵住司机的右膝。他一脸期待地看了看女子，但终究只能耸耸肩。

震耳的枪声和司机的哀号穿透了玻璃和石墙。鲜血四溅，碎骨齐飞，厉声嘶吼的女子满脸是血。司机的身体不断抖动，仿佛通了电。安达亚绕过桌子，又装了第二颗子弹，枪管指向另一边的膝盖。一摊鲜血混合了尿液在桌上溢出，滴落在地。安达亚盯着女子看了一眼。费尔南迪托闭上眼睛，接着传来第二声枪响。他听见惨叫声时，终于承受不住恶心作呕，整个人缩成一团。呕吐物从嘴里涌出，正好吐在胸口。

第三次枪响时，他吓得浑身发抖。司机已经不出声了。捆绑在椅子上的女子满脸泪水和鲜血。她结结巴巴说着话。安达亚又在她身旁跪了下来，仔细听她说话，轻抚着她的脸，并不断点头回应。看来他已经听到他想听的话，于是站了起来，几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随手又在司机头部补了一枪。他把手枪还给警官，走向角落的水槽清洗双手，接着穿上西装外套和大衣。费尔南迪托强忍着恶心，静静离开窗边，往下滑到灌木小径。他在山丘顶努力找寻回去的路径，终于看到那棵让他得以爬上围墙的大树。他满身大汗，这辈子从没这样流过汗，而且都是冷汗，却烧灼着他的皮肤。跳下围墙前，他的双手双脚不停颤抖。纵身往另一侧跳下时，他重摔在地，再度呕吐。直到体内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他才踉踉跄跄往下走。他经过先前看着安达亚进屋的入口时，竟听见谈话声越传越近。他加快脚步，一路跑到了小广场。

一列电车在车站等着，俨然是黑暗中的光明绿洲。车上没有乘客，只有查票员和司机，两人正在闲聊，并共享一壶热咖啡抵抗寒流。费尔南迪托上了车，无视查票员紧盯的目光。

“喂，年轻人……”

费尔南迪托只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他。查票员给了他一张车票。

“您不会吐在车上吧？”

小伙子摇摇头。他挑了个前排座位，靠窗而坐，然后闭上双眼，想办法深呼吸，并惦记着白色的伟士柏摩托车在山下等着他。此时，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正和查票员交谈。电车车厢微微晃动，第二位乘客上车了。费尔南迪托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咬紧牙。就在这时，他感受到对方的肢体接触。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睁开眼睛。

安达亚面带亲切笑容望着他。“你还好吧？”

费尔南迪托一时哑口无言。他将视线避开安达亚衬衫衣领上闪闪发亮的红点，频频点头回应。

“你确定吗？”

“我想……我大概是喝多了。”

安达亚笑容可掬，一副颇能谅解的模样。电车启程下山了。

“一点碳酸氢盐，加上半颗柠檬挤出来的果汁。从年轻时候开始，这一直是我的解酒秘方。喝完就去睡一觉。”

“谢谢，我一回到家就照您说的去做。”费尔南迪托说。

电车缓如牛步地往下滑行，像是抛出鱼饵似的驶过大道高处的大转弯。安达亚挪到费尔南迪托对面的座位，依旧满脸笑容。“你住得很远吗？”

小伙子摇头。“不远，坐个地铁就到了。”

安达亚摸了摸大衣，从大衣暗袋里掏出像是小信封的东西。“要不要来颗尤加利糖？”

“不用了，谢谢。”

“拿着吧，”安达亚怂恿他，“吃了会让你舒服很多。”

费尔南迪托收下糖果，双手颤抖地剥着包装纸。

“叫什么名字？”

“安伯托。安伯托·加西亚。”费尔南迪托把糖果塞进嘴里，努力挤出客气的笑容。

“怎么样？”安达亚问道。

“很好吃。非常谢谢您，我真的觉得好多了。”

“就跟你说了。我说……安伯托·加西亚，能不能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什么？”

“身份证。”

费尔南迪托本想咽一下口水，却早已口干舌燥，然后一阵忙乱地翻找了口袋。

“不晓得……我想，可能放在家里了。”

“你难道不知道……没带身份证不能出门？”

“我知道，长官。父亲也常常提醒我。我这个人有点粗心大意。”

“没关系，我了解。不过，下次别再忘记了。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

“下次不会了。”

电车正朝着终点站前进。费尔南迪托已瞥见罗通达酒店饭店的圆顶，还有在电车车灯前闪亮的一个白点：他的伟士柏摩托车。

“我说……安伯托，你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

“我去看一个叔叔。他很可怜，病得很重。医生说他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很遗憾。”

安达亚又掏出一根香烟。“你不介意吧？”

费尔南迪托猛摇头，并端出殷勤的笑容。安达亚点了烟。烟头红火映在他铅灰色的瞳孔上，仿佛要起火了。小伙子觉得那双眼睛就像铁钉，紧盯着他的心思。快找点话说吧！

“您呢？”他突然问道，“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安达亚悠悠吐了一口烟，露出豺狼似的奸笑。“我在工作。”

两人在沉默中度过了进站前的最后几米。电车停靠之后，费尔南迪托立刻起身，有礼貌地向安达亚道别，随后往车厢后面走去。下了电车，他不疾不徐地走向伟士柏摩托车，跪下来开锁。安达亚站在电车踏板上冷冷地望着他。

“我还以为你要搭地铁回家。”他说。

“这个……我的意思是说，我住得不远，地铁才几站就到了。”

费尔南迪托戴上安全帽，一如阿莉西亚的建议，并将皮带扣紧。慢慢来，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将摩托车往前一推，脚架立刻弹回，接着，他骑上马路旁的人行道。安达亚的身影立在他面前，费尔南迪托随即感受到警官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回过头。安达亚面带慈爱的笑容。

“来，下车吧！把车钥匙给我。”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点头，颤抖的双手乖乖地把钥匙交给警察。

“我看你还是陪我去一趟警察局吧，安伯托。”

9

森贝雷先生居住的狭小公寓就在书店楼上，面向圣安娜街。森贝雷家族记忆所及，似乎一直定居在这幢建筑。达涅尔在这个小公寓出生、长大，直到和贝亚结婚后才搬到顶楼。将来有一天，或许胡利安也会在这栋房子的另一层楼安家落户。森贝雷家族向来是在书海中遨游，而不是在地图里。森贝雷爷爷的住处看上去很简朴，但有浓浓的怀旧氛围。如同旧城区许多住宅，公寓弥漫一股淡淡的哀愁，一成不变的家具摆设，传统的巴塞罗那风格，庇护着纯真百姓免于对时下潮流的幻想。

阿莉西亚看着眼前这一幕，“忏悔录”依旧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她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伊莎贝拉在这个小公寓生活的情景。她踩着同样的地板，在那个走道旁隐约可见的小卧房与森贝雷先生同床共枕。经过时，阿莉西亚驻足在半掩的房门前，想象伊莎贝拉在那张床上生下达涅尔，不到四年后，她在同一张床上被剧毒摧残至死。

“阿莉西亚，快进来，我给您介绍其他人……”贝亚在背后催促她，并关上半掩的卧室房门。

贝亚在饭厅并了好几张桌子，横贯整个空间，甚至占用了部分走道，倒也巧妙地安顿了十一位替主人祝寿的宾客。达涅尔还在楼下忙着关店，这时老森贝雷、胡利安、赫尔、贝亚陪同阿莉西亚上楼。费尔明的妻子贝尔纳达已经在楼上忙着，烹煮的美食几乎就绪，屋里传来诱人香味。

“贝尔纳达，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阿莉西亚·格里斯小姐。”

贝尔纳达抓起围裙把双手擦干净，随即上前给她一个拥抱。

“知不知道费尔明什么时候回来？”

“贝亚夫人，他说的什么酒里有泡泡是掺了猫尿那些鬼话，说起来真丢人，您别见怪。阿莉西亚小姐，我先生那个脑袋，比生气的斗牛还疯癫，满嘴都是胡扯。千万别把他当一回事。”

“我看他再不回来，我们就要用白开水干杯了。”贝亚在一旁发牢骚。

“不，不用啦！”饭厅门口传来戏剧般的声音。

洪亮嗓音来自同栋楼住户兼家族世交，老教授安纳克莱托，根据贝亚的说法，他还是个业余诗人。安纳克莱托先生慎重地向阿莉西亚行了吻手礼，仿佛德意志皇帝婚礼重现。

“祝您健康，美丽的陌生女士。”他向她致意。

“这位是安纳克莱托先生，请别介意。”贝亚急着插话，“您说带酒来了？”

“有备无患，”他洋洋自得，“费尔明和那家商店之间的恩怨纠葛，我早有耳闻，所以从街对面的酒吧买了两瓶私酿甜酒代替茴香酒，以解燃眉之急。”

“哪有基督徒用茴香酒干杯的。”贝尔纳达显然不能苟同，“更别说用私酒了。”

安纳克莱托的目光始终锁定阿莉西亚，他满脸笑意，一副颇能体谅乡下人顾虑的神情。

“在爱神维纳斯的影响之下，所有干杯的人都成了异教徒。”他自抒高见，并向阿莉西亚眨眨眼，“请问，这位高贵的女士，我能荣幸坐在您旁边吗？”

贝亚连忙把老教授推到另一头，适时解救了陷入窘境的阿莉西亚。

“安纳克莱托先生，别滔滔不绝，吓着阿莉西亚小姐了。”她嘱咐他，“您到桌子那头和您的同龄人胡利安做伴吧。”

安纳克莱托没好气地耸了耸肩，径自找寿星祝贺去了，此时门口又出现两位客人。一位是衣着讲究、西装革履的绅士，仿佛从服装杂志走出来的模特，他是费德里科·佛拉比亚，这个街坊里的钟表匠，一派风度翩翩。

“我喜欢您的鞋子。”他对她说，“请务必告诉我在哪里买的。”

“舒门鞋店，就在恩宠大道上。”阿莉西亚马上回复。

“当然，我想也是。抱歉，我先去向老朋友森贝雷祝寿。”

陪同费德里科前来的是一位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的年轻女性，芳名麦瑟迪塔丝，情绪清楚地写在脸上，心思全放在那位高雅的钟表匠身上。她被引介给阿莉西亚认识时，这女孩把眼前的陌生女子打量了一番，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说了赞扬对方美貌、高雅和品位的客套话之后，随即跑到费德里科身旁，想尽办法让他远离这名女子，即使空间如此局促。这时饭厅已经人满为患，达涅尔进门时，必须小心翼翼地在宾客间钻来钻去，以免撞到人。最后进门的是个年轻女孩，顶多双十年华，清丽外表让人眼睛一亮。

“这位是苏菲亚，达涅尔的表妹。”贝亚在一旁介绍。

“Piacere ，signorina [4] 。”女孩说道。

“要说西班牙文，苏菲亚。”贝亚忙着纠正她。

贝亚解释，女孩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出生长大，目前就读于巴塞罗那大学，寄住在姨父家。

“苏菲亚是达涅尔去世多年的母亲的外甥女。”贝亚低语，显然不太愿意提及伊莎贝拉。

阿莉西亚留意到森贝雷先生拥抱她时格外热络，但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阴郁。阿莉西亚瞥见玻璃橱柜里一张照片，影中人是伊莎贝拉，身着婚纱，依偎着比现在年轻很多的森贝雷先生。苏菲亚活脱就是伊莎贝拉的翻版。阿莉西亚静静观察森贝雷注视外甥女的眼神，充满关爱，也满溢哀愁，她于心不忍，不得不移开目光。贝亚发现阿莉西亚已经看见森贝雷夫妇的结婚照，随即做了联想，她不禁摇头叹息。

“对他来说真的很不好受。”她说，“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女孩，但是，我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那不勒斯。”

阿莉西亚只能在一旁点头。

“大家怎么还不就座？”贝尔纳达从厨房指挥大局，“苏菲亚！亲爱的，过来帮帮我，我这里需要年轻人支援一下。”

“达涅尔，蛋糕呢？”贝亚问他。

他两手一拍，瞪了个白眼。“我居然忘了这件事……我马上下楼去拿。”

阿莉西亚发觉安纳克莱托试图趁乱从饭厅角落溜出来。达涅尔经过她面前时，她跟着一起往门外走。“我陪您一起去吧！蛋糕由我请客。”

“可是……”

“我坚持要请。”

贝亚看着两人在门外消失，眼神茫然，眉头深锁。

“还好吧？”贝尔纳达在一旁关切。

“很好。当然……”

“她一定是个好人。”贝尔纳达咕哝着，“可是，我可不想让她坐在我家费尔明旁边。还有，根据我对达涅尔少爷的观察，那么纯情善良的男人，最好也不要坐她旁边。”

“少胡说八道了，贝尔纳达。我们总要有个位置让她坐吧！”

“对。我只是有话直说罢了。”

两人不发一语下了楼。达涅尔在前面开道。到了一楼的楼梯间，他赶紧上前帮她拉开大门。

“店铺就在前面，不到转角就到了……”他自顾自说着，虽然点心铺显眼的招牌高高挂在前方，仅有几步之遥。

一踏进点心铺，老板娘双手高举，似乎松了口气。

“还好你来了，我刚刚还在想，你再不来，我们得自己把蛋糕吃掉了。”

老板娘赫然发觉同行的阿莉西亚，不禁放低嗓音。“小姐需要什么吗？”

“我们一起的，谢谢。”阿莉西亚答道。

这回应让点心铺老板娘的眉毛吊高了半张脸，眼神充满暧昧，柜台前的两个店员当然没放过起哄的机会。

“哎呀，达涅尔。”其中一位店员赞叹道，“看起来傻乎乎的，其实不简单。”

“格洛莉，闭上你的嘴巴，快去把森贝雷先生的蛋糕拿出来！”老板娘出面呵斥，借此展现自己的权威，就算要捉弄人，还是得遵循阶级顺序。

另一个店员，猫一样的神态，圆圆胖胖的身材，仿佛是用点心铺剩余的蛋白霜和奶油堆起来的，她笑嘻嘻地望着他，显然看出了他内心的惊慌。

“费丽莎，你难道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老板娘在一旁质问她。

“没有。”

这时达涅尔一张脸已经红得像成熟的红醋栗，进退不得，就算不拿蛋糕，也无法拔腿就跑。点心铺这两位小姑娘，目光始终紧盯着阿莉西亚和达涅尔，那股热切都能拿来炸甜甜圈了。格洛莉终于拿着蛋糕出现，店家的精致杰作，三人组随即取来粉红色厚纸板做成大纸盒，把蛋糕放了进去。

“奶油、草莓，加上大量巧克力。”老板娘说明原料，“我帮你把蜡烛放进盒子里了。”

“我父亲最喜欢吃巧克力。”达涅尔主动向阿莉西亚解释，仿佛他非说明不可。

“小心那巧克力，达涅尔，沾到了会有颜色。”格洛莉不安好心地捉弄他。

“而且吃了让人活力充沛。”费丽莎也跟着起哄。

“多少钱？”

阿莉西亚立刻冲上前去，在柜台放了一张二十五元的钞票。

“而且还是不花钱的……”格洛莉喃喃低语。

老板娘谨慎地点算零钱，逐一交给阿莉西亚。达涅尔紧抓着装蛋糕的盒子，转身往店门走去。

“代我问候贝亚！”格洛莉在后头喊着。

店里三个人清亮的笑声伴着他们传到街上，目光紧盯着他俩不放，简直像紧粘在复活节蛋糕上的糖渍水果干。

“您明天就是街坊名人了。”达涅尔如此预言。

“我希望您不会因此惹上麻烦，达涅尔。”

“别担心。基本上，我的麻烦都是自己惹出来的。别把那三个女人放在心上。费尔明常说，她们脑袋装了太多蛋白霜。”

这一回达涅尔只身开门上楼，让阿莉西亚一路在后面慢慢踩着楼梯上来。他显然不想一直盯着她的臀部连踩两层楼的阶梯。

蛋糕的出现让全场像赢了球赛似的欢呼叫好。达涅尔高举蛋糕盒，仿佛那是奥运奖牌，接着他把蛋糕拿进厨房。阿莉西亚发现，贝亚帮她安排了苏菲亚和小胡利安之间的座位，孩子旁边坐的就是寿星爷爷。坐定之后，她总算明白，暗中较量的竞争蠢蠢欲动。达涅尔从厨房出来，随即在餐桌另一头坐下，就在贝亚旁边。

“我是不是该给大家盛汤了？还是要等费尔明回来？”贝尔纳达问大家。

“我们要是不快点吃，他什么都不可能给我们剩下。”安纳克莱托先生宣示道。

于是，贝尔纳达开始在盘子里添汤，此时门后传来巨响，接着是玻璃容器强力碰撞的回音。过了半晌，费尔明以胜利之姿出现，一手各拿着一瓶香槟，神奇的是，酒瓶居然没撞裂。

“费尔明，您给我们带回来的是发酸的麝香葡萄酒吧……”安纳克莱托出言挑衅。

“拜托各位行行好，快把那弄脏酒杯的劣质药水倒掉，美酒特使为大家带来善待味觉的佳酿，喝了以后，连小便都会有花香。”费尔明伶牙俐齿地反驳。

“费尔明！”贝尔纳达吼他，“注意言行！”

“可是，我亲爱的，喝了酒尿尿是多么自然又爽快的事……”

费尔明原本雄辩滔滔，却骤然住了口。他呆若木鸡地望着阿莉西亚，仿佛见到鬼魂。达涅尔紧揪住他的手臂，用力压着他坐下。

“来吧！刚刚已经说过开饭了。”森贝雷先生出声了，对于费尔明的失态，他并不意外。

酒过三巡，屋子里充满了碰杯和欢笑的声音。费尔明手拿汤匙，直愣愣地盯着阿莉西亚，安静得像个哑巴。阿莉西亚佯装不知情，但是后来连贝亚都觉得尴尬。达涅尔的手肘碰了碰费尔明，急切地在他耳边轻声催促。费尔明勉强尝了一口浓汤。还好，森贝雷父子书店的图书顾问虽因阿莉西亚的在场而变得沉默寡言，但晚餐并没有冷场，由于香槟发挥了作用，安纳克莱托先生似乎重返青春时期，滔滔不绝地谈论政局时事。

这位学者自认是乌纳穆诺精神和创作的传人，两人在外形上的确相似。此时，他一如往常开始对伊比利亚半岛的没落和沉沦大加挞伐。往常他高谈阔论时，费尔明总是即兴反驳，“一个社会的评论指数与其智力水平呈反比”或“当人们相信狂热的意见，忽略冷静的事实，这个社会就是蠢蛋独裁社会”。两人针锋相对，极尽刻薄嘲讽之能事。但此时的费尔明却十分被动，学者只好想办法继续挑动他的情绪。

“我说，这国家的领导阶层，根本不知道如何给老百姓洗脑！您不觉得吗，费尔明？”

被点名接招的费尔明耸耸肩。

“我不知道国家为什么还要费这种事。大部分情况下一次快速的清洗运动就能解决问题。”

“瞧，无政府主义分子的真面目露出来了！”麦瑟迪塔丝在一旁高呼。

安纳克莱托如愿看到失控的场面，不禁喜形于色。费尔明立刻怒哼反击。“麦瑟迪塔丝，我知道你每天拿到报纸就只看星座，今天我们一家之主大寿……”

“费尔明，请帮我拿面包好吗？”为了晚餐的平和气氛，贝亚见机插话。

费尔明点头照办。这时候，钟表匠费德里科决定挺身化解沉默僵局。

“这个……阿莉西亚，请问您从事的是哪一行？”

眼看大伙儿总是把特殊的关爱和注意力放在这位女客身上，麦瑟迪塔丝早就心生不满，此时正好趁机反击。

“为什么一个女人需要有什么职业啊？我们遵照父母的教诲，打理一个家，照顾丈夫、孩子，这样还不够吗？”

费尔明正想开口，贝尔纳达却紧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只好乖乖闭嘴。

“对。可是，阿莉西亚小姐单身，是不是？”费德里科先生坚守话题。

阿莉西亚只能点头虚应。

“也没有男朋友吗？”安纳克莱托问道，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她露出浅浅一笑，摇头回应。

“完蛋了！这个国家根本没有值得托付的好青年，这就是铁证！要是我年轻二十岁就好了……”安纳克莱托说。

“至少要年轻个五十岁再说……”费尔明在一旁扯后腿。

“男子气概是没有年龄限制的。”安纳克莱托反驳他。

“别把英雄主义和泌尿学混为一谈。”

“费尔明，在座还有未成年的小孩。”森贝雷爷爷提醒他。

“如果指的是麦瑟迪塔丝的话……”

“您那肮脏的嘴巴和思想，如果不用清洁剂洗一洗，大概就要下地狱了……”麦瑟迪塔丝气呼呼地指责。

“我全部留着一起下油锅吧……”

费德里科先生高举双手，要求停止争吵。

“这个……有些人拼命讲个不停，另外一些人根本没机会开口。”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不约而同都望着阿莉西亚。

“所以……”费德里科重回正题，“能不能告诉我们，您从事的是……”

阿莉西亚环顾在座所有人，大家都殷切地等着她的回答。

“事实上，今天是我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接下来要做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您应该稍微想过这件事吧？”森贝雷爷爷问道。

她低下头来。“我曾经想过要写作。或许至少先试试看。”

“太好了！”书店主人大加赞扬，“这么一来，您就是我们的拉弗雷特。”

“不如说是我们的帕尔多·巴桑。”安纳克莱托急忙插话，他一向自诩在文学上具有国际性的宏观视野，认为活着的作家，除非一条腿已经进了坟墓离死不远，否则都不值得尊敬。

“您怎么看啊，费尔明？”

费尔明先看了看大家，接着把视线放在阿莉西亚身上。“亲爱的老兄，我觉得巴桑照镜子的话，可能觉得自己更像猎狗，而不是格里斯小姐这样的黑暗英雄，我觉得格里斯小姐在镜子里恐怕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敢问万事通先生，您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麦瑟迪塔丝忍不住发问。

达涅尔抓着费尔明的手臂，拖着他进了厨房。

“意思就是，如果男人的大脑只有嘴巴一半大的话，这个世界会好太多。”苏菲亚突然脱口而出，在此之前，她看起来仿佛一直神游在多姿多彩的青春世界。

森贝雷爷爷转头看着外甥女。她是上天送来的祝福，或许也是美好时光的重现，他三番两次错以为自己看见的、听到的是他珍爱的伊莎贝拉，以为她穿越时光之河回来了。

“现在文学院教的就是这些啊？”安纳克莱托问道。

苏菲亚耸耸肩，又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上帝保佑。等着我们的世界就是这样了。”老教授预言。

“别气馁，安纳克莱托先生。这世界始终如一。”森贝雷爷爷安慰他，“事实上，这世界从来不等人，而且一转身稍纵即逝。我们一起为过去、未来和共处的当下干杯，怎么样？”

小胡利安兴奋地高举他的牛奶杯，以行动支持这个提议。

与此同时，达涅尔已经强压着费尔明留在厨房角落，远离餐桌。

“请问您今天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

“这女人根本不是她自己说的那样，达涅尔。事有蹊跷。”

“到底是哪里不对？”

“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清楚，看看她到底在打什么馊主意。我已经闻到不对劲的地方了，就像麦瑟迪塔丝为了迷惑钟表匠喷的廉价香水，就算隔了一道墙，我还是闻得到。”

“打算怎么查？”

“那就需要您的协助了。”

“门儿都没有，别把我牵扯进去。”

“别被吸血鬼那一套给吓呆了。这是一个蛇蝎女，如果不是，我就不叫费尔明。”

“别忘了，这个蛇蝎女可是我父亲邀请的贵客。”

“对，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事情怎么会这么凑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巧合没什么好质疑的。”

“您是用那可怜的智商判断的，还是用下体判断的？”

“这是我用常识判断的，您今天不但没有了常识，而且还没有了羞耻。”

费尔明露出嘲讽的笑容。“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发表结论，“父子两人同时被引诱了，明明已经有了年轻貌美的娇妻……”

“别再说这种蠢话了，别人会听到的。”

“听到最好！”费尔明刻意拉高音量，“越清楚越好。”

“费尔明，求你了，就让大家好好庆祝我父亲的生日。”

费尔明眉头一紧，嘴巴也闭起来了。“我有个条件。”

“好吧，什么条件？”

“您要帮我揭开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达涅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声。“打算怎么做？继续胡言乱语一通？”

费尔明压低音量，“我有个计划……”

费尔明忠于承诺，后半段的晚餐期间，果然表现得像个模范生。安纳克莱托谈笑时，他很捧场地跟着大笑同欢，对待麦瑟迪塔丝温文有礼，仿佛面对的是居里夫人，偶尔看看阿莉西亚，眼神和教堂侍童一样拘谨。终于到了举杯庆祝和切蛋糕的时刻，费尔明发表预先准备的冗长贺词，把寿星大大褒扬了一番，赢得了全场热烈掌声，以及寿星本人的热情拥抱。

“我的小孙子要和我一起吹蜡烛，是不是啊，胡利安？”书店主人说。

贝亚随即关了灯，接着，屋里仅有的光线剩下摇摇晃晃的烛光。

“许个愿吧！我亲爱的老友……”安纳克莱托在一旁提醒，“最好是个身材丰满、活力充沛的寡妇之类。”

贝尔纳达偷偷把老教授的香槟换成一杯矿泉水，并和贝亚互看一眼，贝亚随即点头赞同。

阿莉西亚望着眼前这几乎可遇不可求的场面。她佯装镇定，但内心已激动得怦怦直跳。她从未置身这样的聚会。在她记忆所及，生日若不是和莱安德罗共度，就是一个人，通常是躲进电影院，一如每年的除夕夜，到了午夜时分，她总要在心里咒骂一番，因为电影总在此时被迫中断，满室灯光明亮十分钟，然后才继续放映，仿佛在电影院迎接新年还不够难堪似的，空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只见六七个孤单的灵魂，没有人在任何地方等候他们，只能孤身直面寂寞。这种深切的同志情谊，这种归属感和亲密，可以相互取笑，也可大声争论……这样的感觉，她不知如何消化。胡利安在桌子底下抓起她的手用力握紧，仿佛在座这么多人，只有这个才几岁大的幼童了解她的感受。若非有他在，她的眼泪恐怕早已夺眶而出。

最后的干杯祝贺结束后，贝尔纳达为大家送上咖啡或热茶，安纳克莱托忙着分送雪茄，阿莉西亚却在此时起身。所有人盯着她，全都愣住了。

“我在此特别感谢大家的盛情和厚爱，尤其要感谢您，森贝雷先生。我父亲一向对您相当敬重，今天能和您共度这么特别的夜晚，他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非常感谢。”

大家带着落寞的神情望着她，或许，众人看她的眼神，恰好也是她内心的感受。她亲吻了小胡利安，随即往门口走去。贝亚连忙站起来跟过去，手上还拿着餐巾。

“我送您到门口吧，阿莉西亚……”

“不用了，真的。请留在家人身边吧。”

离开之前，她经过玻璃橱柜，朝伊莎贝拉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她松了一口气，接着身影渐渐隐匿在往下的楼梯里。在她开始误以为这一切属于自己之前，必须及时离开这里。

阿莉西亚的突然告退，引来在座宾客窃窃私语。森贝雷爷爷让胡利安坐在大腿上，目光紧盯着孩子。

“你这么快就陷入爱河了？”他这样问孩子。

“我想我们的小情圣应该上床睡觉了。”贝亚说道。

“我也该睡了。”安纳克莱托边说边从餐桌旁起身，“在座的各位年轻人，你们继续吧，人生苦短啊……”

达涅尔正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费尔明竟拉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

“快！达涅尔，我们有好几个箱子忘了从地下室搬上来。”

“什么箱子？”

“就是那些箱子嘛！”

在森贝雷爷爷既疲惫又惊愕的眼神的注视之下，两人就这样急急忙忙冲出门去了。

“我越来越不了解这家人了。”森贝雷爷爷说道。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觉得。”苏菲亚在一旁咕哝。

出了大门，费尔明先张望着灰蓝夜色下的街道，那是街灯映照下的圣安娜街，接着，他示意要达涅尔跟上来。

“都这么晚了，我们还要去哪里？”

“去猎捕蛇蝎女。”费尔明答道。

“我不干！”

“拜托！您不要傻傻地以为她这样就逃得掉……”

费尔明等不及达涅尔回应，旋即快步朝着天使门方向的街角前进。到了转角，他躲在乔尔巴百货的遮棚下左顾右盼，周遭只有暗夜里浓浓的夜雾。达涅尔挨近他身旁。

“就在那边！伊甸园的撒旦就在那里。”

“天啊。费尔明，您别叫我去做这种事情。”

“喂，我可是信守承诺了。您要做出尔反尔的胆小鬼吗？”

达涅尔只好自认倒霉，接着，两人重回从前充当业余侦探的岁月，开始跟踪阿莉西亚·格里斯。

10

两人尾随着她，不断在各栋房子前找门廊和遮棚当掩护，一路沿着通往大教堂的大道前进。到了大教堂前方，一座见证过烽火漫天的广场，依然守候着这个老社区。光洁如洗的月光洒在人行道上，阿莉西亚的身影拓印在阴影下，就像一座纪念碑。

“她发现了吗？”费尔明问道，同时看着她转进麦秸街。

“发现什么？”

“我们在跟踪她。”

达涅尔回头张望着附近阴暗的街道。

“那里！您看到没？就在玩具店的店门前……”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香烟烟头的火光！”

“那又怎么样？”

“从我们一出门就跟在后面。”

“为什么跟踪我们啊？”

“说不定他要跟踪的不是我们，而是她。”

“费尔明，我看您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刚好相反，我是越来越冷静了，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两人沿着新澡堂街继续跟踪，这条老街，仿佛百年老建筑夹道的狭窄山谷，在夜色笼罩下，两侧蜿蜒的屋宇看似在空中连成一片。

“她到底要去哪里？”达涅尔喃喃低语。

解答不久后就出现了。阿莉西亚驻足在阿维尼奥街的一扇大门前，就在格兰咖啡馆正对面。他们看着她走进屋里。等了好一阵子之后，两人在附近的几扇大门前转换阵地。

“现在呢，怎么办？”

费尔明指向前方的手工帆布鞋店楼下，这就是他的答复。达涅尔这才惊觉，好友说得一点都没错：他们被跟踪了，不是他们俩，就是阿莉西亚。那人隐身帆布鞋店的拱门下，隐约可见瘦小的身影，身穿大衣，头上戴的是跳蚤市场贩卖的廉价圆顶礼帽。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狠角色。”费尔明做了这样的臆测。

“那又有什么关联吗？”

“这样有个好处，就是您在应付他的时候，赏他一个耳光就够了。”

“想得真周到。但是，为什么我非得去应付他？”

“因为您比较年轻，还有，跟人硬干需要蛮力。我呢，就负责观察形势找对策。”

“我没兴趣跟任何人打架。”

“我不知道您最近为什么老是畏畏缩缩的，达涅尔，您不是曾经展现过斗士的气魄吗？当年在丽兹酒店一拳打烂巴布罗那张脸的，不就是您吗？这我可没忘记。”

“我当时情绪不稳定。”达涅尔坦承。

“别给自己找借口。别忘了，那个混账东西在卑鄙小人巴利斯命令之下寄了一堆情书给您的妻子。是的，您从去年春天开始，一直在文艺协会期刊室找寻那个卑鄙小人的相关信息，别以为我不知道。”

达涅尔低下头来，只能认输。“还有什么秘密是您不知道的吗？”

“您难道没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看见过巴利斯出现？”

“我天天都在问。”达涅尔大方承认。

“还有，萨尔加多藏在北方车站的战利品，究竟到哪里去了？”

达涅尔点点头。

“谁能告诉我们，这个蛇蝎女和巴利斯不是一伙的？”

达涅尔双眼紧闭。“我说不过您，费尔明。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回到家门前，阿莉西亚在门缝瞥见一丝灯光，在空气中闻出巴尔加斯的烟味。她进了屋子后不发一语，把皮包和外套往饭厅桌上一放。巴尔加斯临窗而立，背对着家门，默默吞云吐雾。她给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往沙发上一坐。她不在家这段时间，巴尔加斯把她从律师的仓库拿回来的那箱资料从沙发下取了出来。伊莎贝拉·吉斯伯特的手札就放在桌上。

“一整天都到哪里去了？”阿莉西亚终于开口问他。

“到处走走。”巴尔加斯答道，“想办法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点。”

“目的达到了吗？”

他转过身，面带忧虑地凝视着她。“您就不能原谅我把一切全告诉莱安德罗吗？”

阿莉西亚啜了一口葡萄酒，只是耸了耸肩。“如果想找人忏悔，这附近就有教堂，还没到兰布拉大道就到了。我记得他们的告解服务一直持续到半夜。”

巴尔加斯垂头丧气。“如果这样冷嘲热讽能让您好过一点的话……但我觉得，我跟莱安德罗说的那些，他大都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再确认而已。”

“这是莱安德罗惯用的手法。”阿莉西亚说，“在他面前，一个人不会觉得自己在透露什么秘密，只是把细节解释清楚而已。”

巴尔加斯先哀叹了一声，然后才接话。“我别无选择。他当时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如果不把我们的调查结果告诉他，他恐怕会拿您开刀。”

“不必跟我解释这些。做了就做了，木已成舟。”

沉默顿时如千斤压顶。

“费尔南迪托呢？”阿莉西亚问道，“他还没回来吗？”

“我以为他跟您在一起。”

“巴尔加斯，有什么最新消息要告诉我吗？”

“嗯，桑奇斯……”

“说吧！”

“他死了。心脏病发作，从警察局送医院途中过世了。这是官方说法。”

“婊子养的……”阿莉西亚低声咒骂。

巴尔加斯瘫坐在沙发上，紧邻她身旁。两人默默相视。她在自己的酒杯里添了酒，然后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光。

“什么时候回马德里？”

“上级给了我五天假期。”巴尔加斯答道，“外加五千元奖金。”

“恭喜。不如我们一起朝圣黑面圣母，顺便把钱全烧了，据说她对良心不安有奇效。”

巴尔加斯面露苦笑。“我会很想念您的，阿莉西亚，只是，您可能不相信就是了。”

“我当然相信。不过可别想太多了，我是不会想念您的。”

巴尔加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您呢，今天去了哪里？”

“拜访森贝雷一家人。”

“为什么？”

“参加生日宴会。说来话长。”

巴尔加斯点点头，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的了。阿莉西亚指了指伊莎贝拉的手札。

“您在等我回来的时候看过这个了？”

巴尔加斯点头。

“伊莎贝拉去世之前就知道自己是被巴利斯那个混账毒死的。”阿莉西亚说道。

他双手掩面，将头发往后梳拢。仿佛这一生累积的每一岁对他的灵魂都是沉重的负担。

“我好累。”他喃喃自语，“这些恶心肮脏的事情，烦死人了。”

“为什么不干脆退休呢？”阿莉西亚问他，“这样的日子多舒适！领了退休金，回到您在托莱多近郊的别墅定居，闲暇就读一读洛佩·德·维加的经典名作。这不就是您的人生规划吗？”

“然后像您那样，靠文学过日子？”

“这国家有一半的人活在小说里，不差我们两个。”

“森贝雷那家人怎么样？”巴尔加斯早就想问。

“都是善良的好人。”

“嗯，您一定很不习惯吧？”

“没错。”

“我以前也有过同样的经验，慢慢会习惯的。您打算怎么处理伊莎贝拉的手札？交给森贝雷家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阿莉西亚坦承，“您会怎么做？”

巴尔加斯再三斟酌这个问题。“如果是我，我会把它销毁。真相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甚至会让他们陷入险境。”

阿莉西亚点头同意。“除非……”

“话说出口之前，要先三思，阿莉西亚。”

“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各自过着幸福的日子。”

“您和我永远不会有幸福的日子，巴尔加斯。”

“唉，您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拒绝吗？”

“您没有必要非帮我不可。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巴尔加斯面带微笑望着她。“您是我的问题。阿莉西亚。或许也可以说是我的救赎，只是您大概会觉得很可笑就是了。”

“我从来没救过任何人。”

“但从任何时候开始都不嫌晚。”

他站了起来，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

“您打算怎么办？我们就这样一直唉声叹气过日子，或是您情愿过个几年闲适的日子，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文学天分？我呢，大概会发现，洛佩·德·维加的作品是给有点资质的人读的……”

阿莉西亚穿上外套。

“我们从哪里开始？”巴尔加斯问道。

“就从迷宫入口。”

达涅尔在门廊下的藏身处冻得直打哆嗦，却看着瘦得像竹竿的费尔明奇迹似的生龙活虎，一边哼唱自娱，轻轻扭动臀部跳着热带舞蹈。

“我实在搞不懂。费尔明，您为什么不觉得冷？我都快冻死了。”

费尔明解开两颗纽扣，露出外套下垫着的厚厚一沓报纸。

“这是科学的应用。”他随即解释，“这个和我年轻时在哈瓦那的美好回忆，都是从热情的古巴姑娘身上学来的。那是我的墨西哥湾暖流。”

“天啊，真是够了……”

达涅尔信步走到格兰咖啡馆门口，正盘算着要点一杯热乎乎的牛奶咖啡加威士忌，却在此时听见阿莉西亚住处大门传来嘎吱声响，接着看见她和一名身材壮硕、貌似军人的男子走出大门。

“您快去对付那个泰山。他把我们的蛇蝎女带走了。”

“不要这样叫人家。她叫阿莉西亚。”

“唉，您的迷恋得适可而止了。您已经是个孩子的爹啦……快，快去！”

“另外那个家伙怎么办？”

“那个小奸细？别急，此时此刻，我正在研拟一条天衣无缝的妙计……”

阿莉西亚身旁那个大块头，一看就知道是执法人员，他们俩转进费尔南多街，正朝兰布拉大道走去。依照费尔明的计划，他俩悠闲地路过间谍，他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根本没注意到费尔明和达涅尔。此时街道比平日热闹，因为一群英国船员正忙着寻找文化交流的机会，还有深入城区窄巷，解决难以启齿的肉体欲望的良好市民。费尔明和达涅尔以人潮当掩护，跟着人群移动到与皇家广场相连的拱门前。

“喂，达涅尔，这是您和我认识的地方。还记得吗？许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一样，到处都是尿骚味。永恒的巴塞罗那。永远不会消失……”

“现在是感伤的时候吗……”

阿莉西亚和那名警察已经穿越广场，两人正踏上兰布拉大道。

“他们要去搭出租车。”费尔明说道，“现在开始手脚要灵活一点了。”

两人回头一看，一眼就看见那个小奸细正从广场旁的拱门边探出头来。

“打算怎么办？”达涅尔问道。

“您过去对付他，直接用膝盖朝他下面用力顶一下就解决了。他个头那么小，小事一桩。”

“没有替代方案吗？”

费尔明叹了口气，一脸不悦。他瞥见一名正在广场巡逻的国民警卫队员，眼睛正盯着两个世界客栈门口那一群衣着暴露、胸口敞开的女人。

“去跟踪那两个人，千万别把您的小天使和那个大块头跟丢了。”费尔明指派任务。

“那您呢？打算做什么？”

“大师要出手了，学着点儿！”

费尔明火速跑到国民警卫队员面前，还毕恭毕敬地行军礼。

“长官好！很遗憾，我必须向您报告一件违背善良风俗的犯罪事件。”

“发生什么事了？”

“长官有没有看见那边一个很邋遢的男子？身材瘦小，但是一脸凶相，身上穿着廉价商场的特价大衣……就是那个，您看他那副样子，绝对想不到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个小鬼？”

“他才不是什么小鬼。我很难过，因为我必须向您报告，他是个暴露狂，已经向路上好几位女士露出他那竖得直直的性器官，还对她们说了一堆不堪入耳的淫言秽语，连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国民警卫队员用力抓紧木棍。

“您说这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这个下流畜生，我不好好收拾他的话，接下来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坏事。”

“一定要让他知道，老天有眼，法网难逃。”

国民警卫队员掏出哨子，棍棒直指嫌疑犯。“喂！就是你，给我站住！”

小奸细惊觉自己莫名其妙惹上麻烦，吓得拔腿就跑，警卫队员紧追在后。费尔明对自己的调虎离山计洋洋得意，就让那位负责治安的长官去对付小间谍，他赶紧跑去出租车招呼站和达涅尔会合。

“他们人呢？”

“刚刚上了一辆出租车，往那边开走了。”

费尔明立刻把达涅尔推向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嘴上叼的烟灵活游移着，像是玩杂耍，他从后视镜看着他们。

“新村我不去。”他言明在先。

“那您损失可大了。看见前面那辆车了吗？”

“西普的车啊？”

“对，就是那辆。请跟着那辆车，千万别跟丢了。事关生死，成了有重赏。”

司机按下计费表，一脸嘲讽的笑容。“我还以为这种事只有美国电影里才会演。”

“您的心愿已经达成了。快开车吧！但是要小心点。”

11

前往警察局仅费时二十分钟，他却觉得煎熬了二十年。费尔南迪托坐在后座，安达亚就在旁边，一路静静抽着烟，偶尔面带祥和笑容看着他，一副“放心，不会有事”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安达亚的两名手下坐在前座。两人一路噤声。夜深天冷，车内没开暖气，但费尔南迪托身侧汗水直流。他望着车窗外的街景，仿佛永远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经过的行人和车辆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到了巴尔梅斯街和格兰大道交会口，趁着等红灯的空当儿，他一度有冲动打开车门逃跑，只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片刻之后，车子继续前行，他这才确定车门已经锁住。安达亚很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膝盖。

“你放心，安伯托，顶多一分钟就解决了。”

最后车子停靠在警察局前，守在门口的几名制服警员立刻上前替安达亚开了车门，低头聆听指示，随即抓紧费尔南迪托的手臂，拉着他往局里走。坐在副驾驶座的警官并未下车，他看着小伙子被带走，面带微笑地和驾驶座上的同事窃窃私语。

他从未进过拉耶塔纳大道的市警局。费尔南迪托就和许多巴塞罗那市民一样，倘若凑巧来到这一区，又非得经过这栋充满煞气的建筑，他们会想尽办法改道，并加快脚步。警局内部让他觉得异常阴森，有如洞穴，就跟想象中一样。屋外的街灯在身后完全隐没，飘来一阵氨水味。两名警员抓紧他的两只手臂往前走，但他的两条腿却跟不上速度而拖行着。走廊和通道多不胜数，费尔南迪托觉得体内被一只贪婪的怪兽掏空了。人声和脚步声在空中回荡，一道淡淡的灰色暗光映出一切。一双双热切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但又百无聊赖地移开。费尔南迪托被拖行在阶梯上，不知是往上或往下。天花板上的灯泡忽明忽暗，仿佛电源是一点一点输送过来的。他们走进一道门，磨砂玻璃门上挂着“特务情报处”的牌子。

“我们要去哪里？”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两名警察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就像一路上碰到的工作人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只是在运送一件大型包裹。他们把他带进一个阴暗房间，里面只有几张铁桌，桌上各摆着折叠式台灯，昏黄幽暗的灯光映在桌面上。房间最里面有个玻璃隔间的办公室，里头放着一张高级木制办公桌，后面还放着两张椅子。其中一名警察开了门，示意要他进去。

“乖乖在那里坐着。”他连正眼都不看小伙子一下，“给我安分点。”

费尔南迪托往前挪了几步。背后的房门忽地关上，他只能认命地坐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头一看，发现两名警察就坐在房里的一张铁桌旁。其中一人递了支烟给身旁的同事，两人有说有笑。“至少你不是在地牢里。”他这样告诉自己。

足足一个钟头过去了，其中至少四十分钟是在绝望中度过的，只能从一张椅子换到另一张。他连多一秒钟都坐不住，仿佛每张椅子只能有一分钟，时间一到，他站起来，没来由地全身紧绷，几近恐慌状态，他甚至打算用力敲撞玻璃，大声宣告自己的无辜，他们抓错人了，他想要求那两个监视他的警察赶快放人，就在此时，他背后的门打开了，微光映出安达亚的身影。

“很抱歉，安伯托，我迟到了。必须处理一些管理上的事务，时间耽搁了。他们有没有替你准备咖啡？”

口干舌燥的费尔南迪托勉强咽了点口水，但嘴巴像含了沙，不等警官下令，他自动坐下。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他忍不住申诉，“我没做坏事。”

安达亚沉着冷静，面带微笑，小伙子的惊恐似乎让他多了一份温柔。

“没有人说你做了坏事，安伯托。真的不想喝杯咖啡吗？”

“我只希望您赶快让我回家。”

“当然。马上就好。”

安达亚把书桌上的电话挪到面前，拿起话筒递给他。

“来吧！安伯托，打电话给你父亲，请他把身份证送过来。我相信家人一定很担心你。”

12

团团乌云缠绵在山坡上。出租车车灯照出了坐落在瓦维德雷拉路口树丛中的豪宅的轮廓。

“到了滨海公路我就不能计费了。”司机告知乘客，“从去年开始，市政府严格管制进出车辆。有人气不过，直接开了进去，结果树丛后马上冒出一个警察，立刻送上罚单。不过，我可以让两位在入口的地方下车……”

巴尔加斯亮出一张五十元钞票。司机的眼神仿佛苍蝇见到了糖蜜。

“这个……我没有这么多零钱……”

“您如果在这里等我们的话，就不需要找钱了。市政府也不会找您麻烦。”

出租车司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怎么算都划得来。“好吧，您说的也对。”

到了公路入口，眼前是一条未铺柏油的羊肠小径，绕行在巴塞罗那近郊的山坡上。司机小心翼翼地开了进去。“两位确定是这里吗？”

“继续直走。”

马泰克斯的故居就在公路入口大约三百米外。过了半晌，出租车车灯抚过公路旁半掩的栅栏门。栅栏另一侧依稀可见锯齿状的复折屋顶和岗楼，从花园里的残垣断壁间窜起，看来已弃置多年。

“就是这里。”阿莉西亚说道。

出租车司机漫不经心地环顾周遭，兴味索然地从后视镜看着他们。

“这个……我看这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啊……”

阿莉西亚充耳不闻，径自下了车。

“您车上应该有手电筒吧？”巴尔加斯问道。

“这种额外的服务不包含在车资里面。咱们说好了车资是十元吧？”

巴尔加斯掏出一张五十元大钞，在他面前晃了几下。“您尊姓大名？”

大钞的说服作用顿时让司机眼睛一亮。

“西普里亚诺，叫我西普就行，竭诚为您服务。”

“西普，您今晚走运了。能否为这位小姐准备一支手电筒？免得她不小心跌倒摔断腿。”

司机低头在手套箱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一支照明范围不小的圆柱状手电筒。巴尔加斯伸手接下，下车前，他对半撕开五十元大钞，把其中一半递给司机。“另外一半回程再给。”

西普无奈叹气，仔细打量着半张大钞，仿佛那是一张过期的彩券。

“如果你能回来再说……”他喃喃自语。

阿莉西亚已从狭窄的栅栏门缝钻了过去。她的身影在月光下的灌木小径往下移动。巴尔加斯的身形大约是她的两三倍，必须用力掰开生锈的铁栅栏才能跟着阿莉西亚进去。栅栏内侧有一条铺石小路往前延伸，直通别墅前的大门入口。脚下的鹅卵石铺满落叶。

巴尔加斯追随她的脚步越过花园，来到栅栏尽头的斜坡旁，巴塞罗那在此一览无遗。远方的海洋在月光下闪烁，呈现一片浮动的银色水塘。

阿莉西亚静静观察别墅正面外墙。比拉华纳叙述的影像，此时在她眼前具体成真。她想象当年风光时期的别墅样貌，艳阳照拂下的赭红色外墙，曾经汩汩涌流的喷泉，如今皆已干涸龟裂。她想象马泰克斯的两个女儿在花园玩耍，作家和妻子伫立客厅落地窗前凝望孩子的身影。如今，马泰克斯的故居已经成了陵墓，百叶窗在风中摇摆。

“如果改成明天白天再来一趟的话，我送您一箱上等白葡萄酒。”巴尔加斯说，“如果可以马上就走，再加一箱。”

她一把抢走他手中的手电筒，走向别墅入口。大门半开着。生锈的挂锁弃置在门口。阿莉西亚将手电筒灯光瞄准断裂的挂锁，蹲下来仔细检视。她捡起其中一块金属，看起来应该是锁头的部分，然后凑近面前看了又看。她觉得铁块内部已经裂开。

“这是枪击造成的。”巴尔加斯在她背后下了这样的结论，“小偷的火力不小。”

“谁知道是不是小偷。”阿莉西亚把铁块放回地上，站了起来。

“你闻到什么了吗？”警官问道。

她默默点头回应，接着走进玄关，驻足楼梯口，一排白色大理石楼梯往上延伸至阴暗中。手电筒灯光扫过上方楼梯暗处。一盏老旧的水晶吊灯在高处摇摇晃晃。

“我看这楼梯不怎么牢靠。”巴尔加斯提醒她。

两人缓步上楼，一级一级往上踩。手电筒的灯光能照亮前方四五米，然后消失在深不可见的黑暗中。他们一进门就闻到的恶臭始终未曾散去，踩着楼梯时，一阵阴凉潮湿的微风迎面而来，似乎是从楼上吹过来的。

踏上二楼的楼梯间，眼前出现一条长廊，与另一条宽敞通道相连，旁边是一整排玻璃窗，皎洁月光洒了一地。大多数房门被拆除，房间里不见任何家具或窗帘。两人沿着通道往前，一边检视这个了无生气的地方。地板上厚厚一层灰尘像毯子一样，踩上去竟会发出响声。阿莉西亚将手电筒照在一排延伸至暗处的脚印。

“最近才踩上去的。”她低声说道。

“可能是乞丐或流氓之类，大概想溜进来偷点什么。”巴尔加斯说。

阿莉西亚没把他的臆测当一回事，自顾自追踪脚印去处。两人沿着脚印绕了整层楼，最后来到别墅西南方的角落。足迹在此消失。阿莉西亚驻足门口，门内应该是主卧室，也就是马泰克斯夫妇的卧房。房内摆设几乎清空，窃贼连壁纸都撕了下来。屋顶已渐渐开始塌陷，部分老旧的屋顶平板仿佛风箱似的敞开，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乍看之下，房间的挑高格局似乎比实际上更高。角落摆着还留有黑洞的衣橱，那是当年马泰克斯妻子藏匿女儿的地方。阿莉西亚开始隐隐作呕。

“这里什么都没有。”巴尔加斯说道。

阿莉西亚沿着走道返回，最后回到别墅顶楼的楼梯口。那股恶臭越来越浓烈，显然是腐烂的臭味，而且源头就在屋内。她慢慢走下楼梯，巴尔加斯跟随在后。她正要朝着大门往外走，突然发现右手边似乎有动静，于是停下脚步。接着，她缓缓走近有一排落地窗的客厅门口。地上有部分木条已被撬开，地上一堆灰烬里，依稀可见烧黑的椅子残骸和书本。

客厅尽头的角落有片门板微微摆动着，门板后方开了个黑洞。巴尔加斯在她身旁停步，掏出左轮手枪。两人缓步趋近那扇门，各自沿着两侧墙壁慢慢前进。到了墙角，巴尔加斯谨慎地推开门，并点了点头。阿莉西亚将手电筒往里面照射。眼前一条长长的阶梯通往别墅地下室。阿莉西亚随即嗅出空气中的腐臭来自下面。她掩住口鼻。巴尔加斯又点点头，然后率先上路。两人走走停停，缓步下楼，一路扶墙前进，就怕不小心踩了空。

终于到了楼梯尽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拱顶的天花板，屋子有两排横开的窗户，迷蒙夜色从窗缝渗入室内。阿莉西亚正想往前走，却被巴尔加斯制止了。这时她才惊觉，原以为前方是铺了地砖的地板，其实是水池。拉丁富豪建造的这座地下游泳池，当年绿宝石般的色泽早已消失殆尽，如今只是一面漆黑的水镜。两人走到泳池畔，阿莉西亚的手电筒灯光扫过水面。一团浅绿色水藻在水里漂浮，恶臭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阿莉西亚指着泳池尽头。

“那下边有东西。”她将手电筒靠近水面。池水呈现着鬼魅般的清澈。

“看见了吗？”阿莉西亚连忙问道。

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池底晃动，以极缓慢的速度移动。巴尔加斯在附近张望片刻，捡起了一根大概是用来清理泳池的刷子。刷头的毛都不见了，但是金属刷头还在。巴尔加斯将长棍尽量往泳池里延伸，试图够着那团黑压压的东西。最后总算碰到了，那团东西回转了一圈，并且似乎正缓缓解体。

“小心！”巴尔加斯提醒她。

他觉得铁钩似乎碰到了结构扎实的东西，于是使劲用力拉。一团漆黑从池底渐渐上升。阿莉西亚往后退了几步。巴尔加斯首先看清了捞起的沉淀物。

“快别过头。”他轻声说道。

此时，阿莉西亚尚未认出那套西装，那是她陪他一起去格兰大道的西服店选购的。浮出水面的脸庞惨白如石膏，一双眼眸像是磨亮的大理石，周围镶了一圈黑线，嵌在血丝密网中。脸颊上的那道刀疤是她亲手划下的，早已变成紫色印记，仿佛曾遭烈火烧灼。头部侧斜，深深砍下的一刀几乎断颈，喉咙完全外露。

阿莉西亚紧闭双眼，不由得隐隐抽泣。她感觉到巴尔加斯的手正抚着她的肩。

“那是洛马纳。”她总算能说出话来。

她睁开双眼时，尸体已再度往下沉，最后悬在水面下，双手外伸，整具尸体像个十字架似的回转着。阿莉西亚转向巴尔加斯，这位警官正一脸颓丧地望着她。

“比拉华纳告诉我，他叫洛马纳到这里来看看。”阿莉西亚说，“一定有人跟踪他。”

“或许，他碰到了意外状况。”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巴尔加斯摇头。“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好。现在，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警官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拉着她走向楼梯口。

“阿莉西亚，这具尸体已经在这里起码两三周。这是您回到巴塞罗那前发生的事。”

她闭上双眼，默默点着头。

“这也意味着，潜入您家里偷走那本书的人，并不是洛马纳。”巴尔加斯继续说。

“我知道。”

两人正打算上楼时，巴尔加斯却突然伫立不动，一把拉住了她。楼上地板发出嘎吱作响的脚步声，正在拱顶下回荡。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朝着脚步声移动。警官面带不解的神情倾听着。

“不止一个人。”他以细微如丝的音量低语。

脚步声似乎一度停止，然后逐渐离去。阿莉西亚正打算踏上楼梯，却听见上方传来声响。他们听见楼梯嘎吱作响，还有人声的回音，不禁面面相觑。阿莉西亚关掉手电筒。两人分站门的两侧，隐身在暗处。巴尔加斯将手枪瞄准楼梯口，把子弹上膛。脚步声逐渐趋近。不久后，有个身影在门口出现了。在他往前跨出下一步之前，巴尔加斯已将枪口对准陌生人的太阳穴，打算一枪把他的脑袋轰成碎片。

13

枪口碰触皮肤的感觉就像微微颤动的布丁，即使已经历过无数次，费尔明依旧无法习惯。

“我们显然不是来找碴的！”他急忙求饶，双眼紧闭，双手高举，表示无条件投降。

“费尔明！是您吗？”一脸诧异的阿莉西亚问道。

对方答复之前，达涅尔先在门口探出头来，一见到巴尔加斯举枪对着好友的头，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警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收起左轮手枪。惊恐万状的费尔明大大松了口气。

“请问两位在这里搞什么鬼？”阿莉西亚厉色质问。

“您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费尔明这样回她。

阿莉西亚直视达涅尔和费尔明质疑的眼神，思忖着自己该怎么回应才好。

“我就跟您说了，达涅尔……”费尔明说，“您看看她，根本就是不安好心的拉米亚。”

“什么是拉米亚？”巴尔加斯问道。

“这位神枪手，我没有恶意。但是，您如果把玩枪的时间拿去读书翻字典，根本就不会问这种问题。”费尔明没好气地驳斥他。

巴尔加斯跨出一步，费尔明连续退了五步。阿莉西亚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

“阿莉西亚，我想您欠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达涅尔说。

她定定注视着他的双眼，接着，她一边点头应允，同时露出足以说服全世界的温柔眼神。费尔明连忙以手肘碰了碰达涅尔。

“达涅尔，脑袋保持清醒。千万别被她的迷汤灌醉了。”

“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灌迷汤，费尔明。”阿莉西亚正色纠正他。

“水里那位说不定就是信了你的话，”费尔明指着混浊的池水，“您的朋友啊？”

“这整件事情……我可以向两位解释。”阿莉西亚说道。

“阿莉西亚……”巴尔加斯出声提醒她。

她和颜悦色地走向费尔明和达涅尔。“很遗憾的是，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我们不介意。我们绝不是看上去那么蠢，至少我是这样的。达涅尔就不好说了，因为这位好朋友还在跟青春期奋战。”

“求您好好说话吧，费尔明。”达涅尔连忙制止他。“您这毒舌简直比动物园的眼镜蛇还要恶毒。”

“我们干脆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坐下来谈，怎么样？”阿莉西亚提议。

巴尔加斯气呼呼地咕哝几句，接着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

“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您设下的圈套？”费尔明质问。

“因为地点由两位挑选。”阿莉西亚说道。

达涅尔和费尔明面面相觑。

他们穿越花园，回到出租车停车处，西普正烟雾缭绕地抽着烟，广播里放着民众十分关心的话题：足球联赛，以及古巴拉左脚伤势对下周日马德里对巴塞罗那球赛的影响。身材魁梧的巴尔加斯二话不说就选了副驾驶座的位子，其他三人只能挤在后座。

“本来不是才两个人吗？”司机苦思不解，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巴尔加斯对他使了个眼色。阿莉西亚正在思索难解的谜团，或许也忙着编织谎言来替自己推卸责任吧！费尔明如是猜测。他的好友达涅尔因为右腿碰触了女性的大腿而意乱情迷，别说思考，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看自己成了唯一能够与对方相抗衡的人，费尔明发出男高音似的高八度嗓音，大声指点司机行驶方向。

“我说，长官，能不能麻烦载我们去拉巴尔区，然后让我们在尤易斯餐厅门口下车。”

费尔明一说出自己在世上最爱的餐厅名称，整个人马上精神抖擞，那是他烦忧惊恐时的心灵避风港。每次非得和执法人员打交道时，他总是特别容易感到饥饿。西普先倒车到瓦维德雷拉公路入口，开始回程路途，慢慢驶回山下的巴塞罗那市区。车子开下山的时候，费尔明趁机观察坐在前座的那位男子，看来应该是阿莉西亚的保镖兼打手。这人怎么看都像个警察，而且职位不低。巴尔加斯大概感受到费尔明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忽地转过头盯着他，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这个阿莉西亚称之为费尔明的瘦小男子，活脱儿像是小说里的流浪汉。

“别看我瘦得跟猴子一样……”费尔明特别声明，“您看到的都是钢铁般坚硬的肌肉和杀手的本能。把我想成便衣忍者就对了。”

巴尔加斯自认因工作之故已阅人无数，但上天偏偏会出其不意送来惊喜的小礼物。

“您叫费尔明，是吧？”

“您尊姓大名？”

“在下巴尔加斯。”

“中尉吗？”

“上尉。”

“我希望长官大人不会反对我们享用美食和加泰罗尼亚料理。”费尔明说。

“当然不会。事实上，我肚子也很饿了。尤易斯餐厅是好餐馆吗？”

“不同凡响。”费尔明答道，“就像好莱坞女明星穿着丝袜的大腿一样诱人。”

巴尔加斯忍不住莞尔。

“这两人交情已经这么好了。”阿莉西亚在一旁说道，“食欲和性欲能让男人成为朋友。”

“别理她，费尔明。阿莉西亚根本不吃东西，从来不碰固体食物。”巴尔加斯解释，“她是靠吸取纯真灵魂过日子的。”

费尔明和巴尔加斯像一对狐群狗党，偷偷交换了心领神会的眼神。

“听到了吗，达涅尔？”费尔明突然转移对象，“一位警察部门的上尉亲自认证了。”

阿莉西亚转头一看，发现达涅尔正侧首睨着她。

“谣言止于智者，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她这样告诉他。

“别担心，我说完‘吸取’之后他就什么也没听见了。”费尔明继续起哄。

“大家能不能把嘴巴闭起来，让我们安安静静搭车回去？”达涅尔提出要求。

“荷尔蒙又不太对劲了。”费尔明连忙道歉，“这孩子还在长大。”

就这样，一路的沉默加上广播里的足球联赛转播，一行人终于来到尤易斯餐厅门口。

14

费尔明踏出出租车时，一副饿得发慌的样子，仿佛已经在汪洋中漂流了数周。餐厅老板一见到老友费尔明光顾，赶紧上前拥抱，并热情招呼达涅尔。他突然瞥见同行的还有巴尔加斯和阿莉西亚，马上收起玩笑，但费尔明向他耳语片刻之后，他频频点头，随即请客人入内。

“今天安柏格尔克教授来吃午餐的时候刚好提起您，他问我们，您最近有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历险？”

“啥都没有。现在忙的都是家务事。唉，往事如烟……”费尔明感叹。

“我帮各位安排里面的位置，比较安静。”

他们在角落的餐桌坐下，巴尔加斯挑了能看见入口的位置。

“各位要吃点什么？”老板询问客人。

“就上您的拿手菜吧！老兄，我虽然已经吃过晚饭，再来份豪华套餐我也不会拒绝的，还有，您看我们这位长官，胃口全写在脸上，像是已经吃了好几年牢饭。先给那两位年轻人来点汽水，要吃什么点心，他们自己看着办吧！”费尔明就这样点了餐。

“麻烦给我来杯白葡萄酒。”阿莉西亚向老板提出要求。

“我们有上等的佩内德斯白葡萄酒。”

她点头同意。

“那么，我就先给各位准备几道小菜，如果还需要点什么，请尽管吩咐。”

“完全同意。”费尔明宣布。

老板随即带着客人的点餐要求回厨房去了，留下这群人和沉重的缄默打交道。

“阿莉西亚，您有话要说吧？”费尔明首先发难。

“我接下来要跟两位说的话，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她首先提醒他们。

达涅尔和费尔明定定地望着她。

“两位必须先做出承诺才行。”阿莉西亚坚持。

“我们只对有信用的人承诺。”费尔明说，“恕我直说，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没觉得您是个有信用的人。”

“但是两位必须相信我才行。”

费尔明和巴尔加斯互看一眼。警官耸了耸肩。

“别这样看我。”他连忙托词回避，“她几天前也是这样跟我说，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过了半晌，服务生端着托盘出现了，几碟小菜上桌，外加一盘面包，费尔明和巴尔加斯大快朵颐，一旁的阿莉西亚慢慢尝着葡萄酒，指间夹着香烟。达涅尔则是低头看着餐桌。

“这些菜还合您口味吧？”费尔明问道。

“简直人间美味。”巴尔加斯马上附和，“死人闻了这味道，恐怕也会从棺材里跳出来。”

“长官，请务必尝尝这道蘑菇炖牛肉，吃了以后，您会一路唱着圣歌回家。”

达涅尔看着这两个怪人，明明个性天壤之别，吃起东西却都像急寻猎物的狮子。

“您到底要吃几顿晚餐才够，费尔明？”

“只要有东西上桌就吃。”他大言不惭，“这些年轻人，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乱，说了他们也不懂，您说是吗，长官？”

巴尔加斯连忙点头，同时忙着吮指。阿莉西亚超脱平静地看着他们一搭一唱，仿佛等雨停的人，她向服务生做了个手势，点了第二杯酒。

“这样空腹喝酒，不怕一下子头昏脑涨？”费尔明边问边拿着面包涂抹盘底酱汁。

“这个您不必担心。”阿莉西亚答道，“我倒是希望能晕多久就晕多久。”

喝过餐后咖啡和烈酒，费尔明和巴尔加斯满足地瘫在椅子上，阿莉西亚在烟灰缸里拧熄了香烟。

“我不知道各位怎么想，但我绝对是洗耳恭听。”费尔明说。

阿莉西亚倾身向前，压低音量。“我想两位不会不知道毛里西奥·巴利斯部长这个人吧？”

“我的朋友达涅尔听说过他！”费尔明意味深长地微笑，“这人我早就知道了。”

“那么两位大概注意到了，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出现在公众场合。”

“说得没错……”费尔明马上附和，“不过咱们的巴利斯专家是达涅尔，他一直利用闲暇在文艺协会期刊阅览室调查这位传奇名人的事迹，这位名人刚好是家族的老朋友。”

阿莉西亚和达涅尔眼神交会。

“大约三周前，巴利斯在马德里近郊的家中莫名失踪。他在清晨时刻和亲信保镖开车离家，几天后，他的车在巴塞罗那被发现。那之后没人见过巴利斯。”

阿莉西亚默默观察达涅尔的眼神，隐约可见激动情绪。

“警方调查报告指出，巴利斯可能因为过去与银行有财务纠纷，遭人报复而遇害。”

达涅尔望着她，面有困惑，愤怒之情也益发明显。

“您刚刚提到的‘警方调查报告’……”费尔明追问，“这是哪里的警方？”

“警察总署和其他地方警察单位。”

“我能理解巴尔加斯长官的任务，可是您呢？坦白说……”

“我的工作，或者应该说我过去的工作内容，其中一项是协助警方办案。”

“您总得为什么人工作吧？”费尔明语带怀疑，“因为您怎么看都不像是国民警卫队的人。”

“我不是。”

“我看也不像。那么……我们今晚有幸看见的那具浮尸是？”

“我的一位老同事。”

“我猜您是因为难过才会吃不下东西……”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连串的谎言。”达涅尔突然出声。

“达涅尔……”阿莉西亚伸手去握他的手，摆出求和的姿态。

他用力把手抽回，凌厉的目光逼视着她。“您以家族老朋友的身份到书店来，还认识了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您这么积极跟我的家人打交道，是什么目的？”

“达涅尔，这个一时也说不清楚，能不能……”

“阿莉西亚是您的本名吗？还是从我父亲的旧识借来的名字？”

现在紧盯着她的人换成了费尔明，仿佛眼前出现的是过往岁月的某个幽魂。

“是的，我的本名就是阿莉西亚·格里斯。我从来没有隐瞒过我的身份。”

“但除此之外，其他都是假的。”达涅尔驳斥她。

巴尔加斯在一旁没吭声，由阿莉西亚全权主导发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流露的惊慌神色和沉重愧疚感令人动容，但巴尔加斯压根儿不相信那是她的真实感受。

“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的一些证据显示，您的母亲伊莎贝拉女士以及曾在蒙锥克监狱坐牢的戴维·马丁，曾和毛里西奥·巴利斯有过来往。各位之所以卷入这个案件，是因为我必须排除森贝雷家族涉案的嫌疑，确保各位与本案无关……”

达涅尔发出一声苦笑，极度不屑地看着阿莉西亚。“您一定以为我是个没有用的笨蛋。我确实是，因为直到现在我才认清您的真面目，阿莉西亚，或许应该叫您魔鬼。”

“达涅尔，拜托……”

“不要碰我！”

达涅尔起身离座，独自往外走。阿莉西亚哀叹一声，双手掩面，接着目光转往费尔明寻求谅解，然而，这个瘦小男子却冷眼看着她，仿佛她是个当场被逮获的现行犯。

“以初次犯案来说，您的本事不过尔尔。”他冷言批评，“我想，您依然欠我们一个解释，而且，比您当初企图打入我们的生活圈时更加迫切。此外，您还得跟我说个清楚……如果您真是阿莉西亚·格里斯的话。”

“您不记得我了吗，费尔明？”

眼前这位瘦小男子呆望着她，仿佛她只是幽灵。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记得什么了。难不成您是从孤魂野鬼堆里回来的？”

“可以这么说。”

“回来做什么呢？”

“我只是想保护各位。”

“我还真是没想到！”

阿莉西亚随即起身，她看了看巴尔加斯，警官对她点点头。

“赶快跟上去吧！”他说，“洛马纳的事情我来处理，有什么新进展会尽快告诉您。”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立刻跑出去找达涅尔。费尔明和巴尔加斯留在原处，两人默默相视。

“我觉得您刚刚对她太严厉了。”警官打破沉默。

“您多久前认识她的？”费尔明问。

“好几天前。”

“既然这样，您应该可以确认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幽灵？”

“我觉得她只是看起来像幽灵。”巴尔加斯如此回应。

“喝酒喝不停，像块永远吸不满的海绵，这倒是千真万确。”费尔明说。

“您别误会她了。”

“回那栋惊悚之屋前，先来点咖啡加威士忌吧？”费尔明主动邀饮。

巴尔加斯点头附和。

“需不需要人陪您去一起处理尸体？”

“谢谢好意，费尔明，但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比较好。”

“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而且，拜托不要骗我，毕竟我们干杯这么多次，称兄道弟都不为过了。究竟是我想太多，还是，这案子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糟糕？”

巴尔加斯迟疑一会儿，最后还是做了答复。“非常糟糕。”

“这样，那么……巴利斯那个两条腿的牲口呢？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巴尔加斯原本就被这案子折腾得心力交瘁，此时再提起这个话题，仿佛突来的一记重击，他一脸颓败的神情望着费尔明。

“关于这一点……老兄，我想，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15

在街灯和拉巴尔区的巷弄灯火映照下，达涅尔的身影微微浮现在远处。阿莉西亚全力加快脚步。过了半晌，她感觉臀部开始隐隐作痛。她努力拉近与达涅尔之间的距离，却渐渐喘不过气，锥心刺痛穿透骨骼强袭而来。到了兰布拉大道，他转过身，一见到她便怒目逼视。

“达涅尔！拜托，等等我。”阿莉西亚哀求他，同时紧抓着街灯灯柱。

他完全忽视她的请求，继续疾行。阿莉西亚拖着脚步追随在后，额头满是汗水，臀部的剧痛像一团燃烧的火球。

抵达圣安娜街转角，达涅尔不经意回头一望。阿莉西亚依然在后面跟着，她跛着脚，模样令人忧心。他驻足观望她片刻，看着她举起手来，试图引他注意。达涅尔不屑地咕哝几句，正打算往家里走去，却惊见她倒地不起，仿佛身体某个部位突然碎裂了。他踌躇不定，接着走近她身旁，发现她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昏暗街灯下，他瞥见她满脸汗水，伴随疼痛不堪的表情。他本想就这样随她自生自灭，但又忍不住趋前几步，蹲在她身旁。阿莉西亚泪流满面望着他。

“这是在演戏吗？”达涅尔质问她。

她朝着他伸出手，于是他握紧她的手，协助她站起来。即使由他搀扶，阿莉西亚的身体仍因剧痛而颤抖不已。达涅尔突然觉得有愧于她。

“怎么了？”

“旧伤发作。”阿莉西亚呻吟着，“拜托，我必须坐下来。”

达涅尔扶着她的腰，带她来到过了圣安娜街转角第一家咖啡馆，这里向来很晚才打烊。服务生认识他，达涅尔已有心理准备，讨厌的流言蜚语隔天一定传遍街头巷尾，说他三更半夜拥着身份不详的神秘女子出现在咖啡馆。他扶着阿莉西亚坐在入口的第一张桌子旁。

“热水。”她低声要求。

达涅尔走向吧台找服务生。“给我一瓶水，曼努埃尔。”

“水就够了吗？”服务生对他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达涅尔无暇解释，随即拿着水和杯子往回走。阿莉西亚拿着金属药盒，极力想打开，他见状立刻接手替她打开。阿莉西亚拿出两颗药丸放进嘴里，配水吞下，热水从嘴角滑落下巴，沿着颈部流下。达涅尔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睁开眼注视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她说。

“也许您先吃点东西吧，这样药效比较快产生作用……”

阿莉西亚摇摇头。“帮我点一杯酒，拜托……”

“吃药配酒？这样可以吗？”

她点头，达涅尔只好去帮她点酒。“曼努埃尔，我要白葡萄酒，另外来点小菜。”

“我有火腿可乐饼，保证好吃。”

“什么都好。”

达涅尔回到餐桌旁，坚持要阿莉西亚先吃下一个半可乐饼，帮助消化葡萄酒和药丸。她似乎渐渐恢复正常，并若无其事地微笑看着他。

“很抱歉，让您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她说。

“好一点了吗？”

阿莉西亚点点头，只是眼神毫无生机，让人觉得她的心思已飘至远处。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改变想法的。”达涅尔宣称。

“我可以理解。”

达涅尔发现阿莉西亚说话速度极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是用力拖出来的。

“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没有骗你们。”

“随便怎么说。总之，您讲的话只有一部分是事实。”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事实，达涅尔。目前还不知道。虽然我很想说，可是不便透露。”

即使如此，他觉得自己很愿意相信她。或许，他比费尔明想的更愚蠢！

“我会调查真相的。”阿莉西亚说，“一定会追根究底查清楚，而且，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隐瞒任何事实。”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帮您一起调查，总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阿莉西亚摇头拒绝。

“我知道毛里西奥·巴利斯毒杀了我母亲。”达涅尔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害我母亲。就算您和巴尔加斯也不行。”

“当然。”

“那就让我帮您吧。”

阿莉西亚用温柔甜美的笑容看着他，达涅尔立刻闪避了她的目光。

“只要您把家人安顿好，让一家人安全无虞，就是帮了我大忙了。巴尔加斯和我并不是唯一在追踪这个案子的人。还有别人。而且是非常危险的人。”

“我不怕！”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达涅尔。您一定要有恐惧感。越怕越好。办案是我熟悉的事情，让我来就好了。”阿莉西亚紧追着他的目光，握住他的手，“我用我这条命向您发誓，我一定会找到巴利斯的下落，并确保您和家人安全。”

“我不要什么安全，我要的是真相。”

“达涅尔，您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复仇。”

“这是我的事。如果您不告诉我事实真相，那么我就自己去查。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我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达涅尔耸耸肩。

“给我二十四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无法解决这案子，我就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您。”

他面露疑虑看着她。“二十四小时。”他终于同意，“作为交换条件，我对您也有个请求。”

“尽管说。”

“请告诉我，为什么费尔明说您仍然欠他一个解释？解释什么？”

阿莉西亚垂眼低眉。“多年前，我还小的时候，费尔明救过我一命。那是内战期间的事了。”

“他知道这件事吗？”

“就算不知道，大概也开始怀疑了吧。他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

“身上的旧伤就是当时造成的吗？”

“对。”她云淡风轻地带过，让人觉得那仿佛只是她隐藏的众多旧伤之一。

“费尔明也曾经救过我。”达涅尔说道，“而且很多次。”

她不禁莞尔一笑。“有时候，老天爷会适时送给我们守护天使。”

阿莉西亚作势要起身。达涅尔连忙绕过桌子协助，但她婉拒了。“我可以自己来，谢谢。”

“确定刚刚吃的药不会让您有点……”

“别担心，我是个大人了。走吧！我陪您走到家门口，反正顺路。”

两人驻足在老旧的书店门口。达涅尔掏出钥匙，两人相视无语。

“您的承诺，我会等着的。”

她点头默许。

“晚安，阿莉西亚。”

她伫立原地，动也不动地凝望着他，达涅尔看着她空洞的眼神，不知是药效使然，抑或那双绿眼眸本就是不可测的无底洞。他要离去时，阿莉西亚突然踮起脚尖，双唇凑近他嘴边。达涅尔转过头，她的吻落在他脸颊上。阿莉西亚不发一语转身离去，就这样在夜色中蒸发了。

贝亚临窗而立，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她还看见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漫步街上，然后走近书店门口，城里的教堂正敲着午夜钟声。阿莉西亚扑向达涅尔时，他静立不动，眼神茫然，贝亚突然觉得肚子打了结。她看着她急急踮起脚尖，打算要吻他的双唇。于是，她不再看了。

她缓缓走回卧室，在胡利安房门前驻足片刻，孩子睡得又香又沉。她打开房门，回到卧室。上床后，她静静等着开门的声响。达涅尔的脚步悄悄落在走道上。贝亚不动声色，默默躺在暗夜里，目光锁定窗外无瑕的夜空。她听着达涅尔在床尾脱下衣服，换上她替他备妥在椅子上的睡衣。她感受到他的身体滑进被子。她转身过去看他，发现达涅尔背对着她躺着。

“你去哪里了？”她问。

“我跟费尔明在一起。”

16

安达亚递了一根烟给他，但费尔南迪托婉拒了。“我不抽烟，谢谢。”

“有智慧。所以我才搞不懂，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不打电话请父亲带着身份证来接你呢？事情马上就解决了。还是……你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小伙子猛摇头。安达亚笑容可掬，但费尔南迪托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几个钟头前，他亲眼看着他一枪把司机的膝盖轰得稀烂。他衣领上还沾着血渍。

“我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长官。”

“既然这样……”安达亚把电话推到小伙子面前，“只要打一通电话，你就自由了。”

费尔南迪托猛吞口水。“我求您了，不要叫我打电话，我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说来听听，安伯托老弟？”

“因为我父亲，他生病了。”

“哦，是吗？”

“他几个月前突发心脏病在医院住了好几周。目前在家休养，但情况不太好。”

“我很遗憾。”

“我父亲是个好人，长官。战争英雄。”

“战争英雄？”

“他当年随国军攻进巴塞罗那，还留下了照片，就在对角线大道，在《先锋报》报社大门口。我们把照片裱框，就挂在家里的饭厅。他是右边第三位。您应该看看那张照片。他们让他站在第一排，因为他在埃布罗河之战立了大功。他是个前线战士。”

“你们全家一定非常以他为荣。”

“的确，但是，因为我母亲的事情，可怜的老爸变了样。”

“你母亲怎么了？”

“四年前过世了。”

“我真的很替你难过。”

“谢谢您，长官。您知道我母亲临死前最后的遗言是什么吗？”

“不知道。”

“好好照顾你爸爸，不要让他失望。”

“你做到了吗？”

费尔南迪托低下头，一脸愧疚地摇摇头。“其实，我没有实践母亲对我的教诲，也没达到父亲对我的期望。您看到的我，只是一个白痴而已。”

“我以为你是个好孩子。”

“根本不是这样。我就是个冒失鬼，只会给我可怜的老爸惹麻烦，好像嫌他还不够可怜一样。我今天工作不顺利，一气之下跑出来，就这样忘了带身份证。结果落得现在这样。父亲是战争英雄，儿子是个没用的白痴。”

安达亚细心打量着他。“所以，你意思是说……如果打电话给你父亲，然后告诉他，你因为忘了带身份证而被滞留在警局，他会因此而大受打击？”

“我想，最糟糕的事莫过于此了。如果某个邻居推着轮椅里的他来这里接我这样没用的儿子，他会因为羞耻和悲痛而死的。”

安达亚暗自琢磨着处理方式。

“我了解你的感受，安伯托，可是，你也要想想我的立场。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长官，您说得对，我不值得您对我的耐心和宽容。如果单纯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请您把我跟最坏的人渣一起关进牢里，借此学点教训。但是，我求求您顾虑一下我可怜的老爸。我可以把我的姓名、地址写下来，您明天可以到我家来调查，随便找个邻居问一下，最好是早上来，因为那时候我父亲还在睡觉，吃了药的关系。”

安达亚接过费尔南迪托递上来的纸张。“安伯托·加西亚·圣玛利亚，商业街三十七号六楼之一。”他逐字念出，“我现在派两个警察陪你回家怎么样？”

“我父亲通常整晚都守在窗边，一边听广播，一边看街上的动静，他如果看见我被两个警察送回家，大概会吓得昏倒。”

“但是我们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长官。”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搞鬼？”

费尔南迪托非常严肃地转身注视墙上的佛朗哥大元帅肖像。

“我要当着您的面向上帝、向大元帅发誓，如果所言有半句假话，我马上就暴毙。”

安达亚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一时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

“我看你还好好站在这里，可见你说的大概是实话了。”

“是的，长官。”

“好。安伯托，你给我的印象还不错，而且说真的，现在也很晚了，我已经累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吧！其实我不应该这么做的，因为这样违反规定，但我毕竟也身为人子，而且也不是一直都很孝顺。你可以回去了。”

费尔南迪托望着办公室那扇门，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快走吧！免得我又改变主意。”

“非常非常谢谢您，长官！”

“要谢就去谢你父亲吧，千万不要再犯了。”

费尔南迪托二话不说，立刻站了起来，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冲出办公室。他从容不迫地穿过宽敞的特务情报处大厅，从那两个默默观望他的警察身边经过时，特地向他们致意。

“晚安，两位长官。”

到了走廊上，他立刻快马加鞭走向下楼的楼梯口。直到出了警局大门，脚踩在拉耶塔纳大道，总算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并立即谢天谢地，连鬼神都一起谢了。

安达亚看着费尔南迪托穿越拉耶塔纳大道，沿街往下走。他听见身后传来两名警察的脚步声。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谁，住在哪里，都跟哪些人打交道。”他头也不回地下达命令。

17

夜雾笼罩瓦维德雷拉，才踏出出租车的巴尔加斯，衣服已沾了薄薄一层露水。他走向缆车车站旁还亮着灯的小餐馆。夜深人静的此时，餐馆内不见人影，店门挂着已打烊的牌子。巴尔加斯贴近玻璃门往内仔细张望，有个服务生站在吧台后擦拭玻璃杯，当然还有广播相伴，旁边还躺着一只半瞎的老狗，那副德行，大概连跳蚤都不想去碰。巴尔加斯用指关节敲敲玻璃门。百无聊赖的服务生抬头一望，轻轻摇头。巴尔加斯掏出证件，继续用力敲门。服务生无奈地叹了气，绕过吧台后，走向店门。老狗也从瞌睡中醒来，瘸着脚步跟在一旁。

“我是警察。”巴尔加斯告知对方，“必须借用您的电话。”

服务生开门让他进去，指了指吧台边的电话。“要喝点什么吗？我手边现成的有……”

“如果可以的话，来杯浓缩咖啡吧。”

服务生忙着准备咖啡的同时，巴尔加斯拿起话筒，拨了刑事组的号码。那只老狗站在他身旁，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尾巴微微晃动。

“别去吵他！”服务生提醒它。

等待的同时，巴尔加斯和老狗暗自猜测对方的心思，默默较量着各自背负的苍老和风霜。

“这只狗几岁了？”警官问道。

服务生耸了耸肩。“我买下这个地方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当时就是这副德行，连喝得烂醉的酒鬼都嫌它。我算一算……都十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品种？”

“杂种狗。”

老狗瘫坐一旁，对他露出光滑的粉红色舌尖。电话另一头传出干咳的声音。

“喂，请帮我接利纳雷斯。我是警察总署的巴尔加斯。”

过了半晌，他听见电话传出咔嗒声，接着是利纳雷斯的声音，说话速度格外缓慢。

“你已经变成马德里名人了。巴尔加斯，快回来领奖吧。”

“我再多留几天，趁这个机会去玩玩节庆游行活动。”

“你万万想不到，我们已经安排好要怎么帮你庆祝了。我说，你三更半夜打电话来做什么？该不会是有什么坏消息吧？”

“就看你怎么想了，我现在人在瓦维德雷拉，就在缆车车站旁边的小餐馆。”

“那是全巴塞罗那视野最棒的地方。”

“这个你最清楚了。不久前，我在滨海公路旁的一栋房子里发现一具尸体。”

巴尔加斯静静听着利纳雷斯的喘息声。

“我觉得很诡异。”利纳雷斯不禁哼气，“你怎么看？”

“你不问我死者身份吗？”

“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

“我会的，如果我知道他是谁的话。”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山上探访豪宅做什么？山区旅游吗？”

“只是去确认相关事证，你明白的。”

“嗯，我猜你大概是要我把某个检察官从床上挖起来，然后到现场去勘验尸体。”

“如果可以的话。”

利纳雷斯又叹了口气。巴尔加斯等着听他出声讲话。

“给我一个小时，我看还是一个半小时吧！还有，拜托你，别再发现其他尸体了。”

“遵命！”

巴尔加斯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热腾腾的浓缩咖啡已经摆在吧台上。服务生看着他，神情略显好奇。

“您刚刚什么都没听到，知道吗？”他特意提醒。

“您放心。我耳背，比老狗还要严重。”

“我可以再打一通电话吗？”警官问道。

服务生耸耸肩，算是默许。巴尔加斯拨了阿维尼奥街公寓的号码，苦等好几分钟都没人接听。后来，他总算听见有人拿起话筒，电话另一头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是我，阿莉西亚，我是巴尔加斯。”

“巴尔加斯？”

“怎么，该不会已经把我忘了吧？”

漫长的静默。阿莉西亚的声音像是从鱼缸里传出来。

“我以为是莱安德罗打来的。”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用力拖出来的。

“您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喝酒了吗？”

“我喝了酒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怪，巴尔加斯。”

“那么，您到底吃了什么？”

“看完床边故事之后，喝了一杯热牛奶。”

“去了哪里？”他问道。

“我跟达涅尔·森贝雷一起喝了点东西。”

巴尔加斯沉默许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巴尔加斯。”

“您说是就是吧。”

“您在哪里？”

“瓦维德雷拉，正在等警方和检察官过来处理尸体。”

“您怎么跟他们说的？”

“说我去马泰克斯故居确认相关事证，意外发现一具尸体。”

“他们相信你的说法吗？”

“不相信。但是我在总署还有些人脉。”

“尸体的事你怎么解释？”

“我会说不知道尸体的真实身份，因为从没见过这个人。基本上，我说的是事实。”

“您的朋友们知道您被调离这件案子了吗？”

“他们大概比我还要早知道吧！这种消息一向传得比病毒还快。”

“尸体身份一旦确认，消息马上就会传到马德里。当然也会传到莱安德罗那里。”

“所以，我们大概只有几个钟头的时间。”巴尔加斯臆测，“如果运气好的话……”

“费尔明跟您说了些什么？”阿莉西亚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随便闲聊而已。他说，您和他必须好好谈一谈。”

“我知道。他跟您说了要谈什么吗？”

“我们虽然很聊得来，但交情还没好到那个程度。我觉得费尔明似乎认定您是他以前认识的某个人。”

“现在呢？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检察官采取行动之后，我会陪同法医到现场勘验尸体，到时候会编个故事向他们报告我的调查过程。法医是我当年在莱加内斯工作时的旧识，是个挺好的人。我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查出一些线索。”

“所以您会在那里至少待到天亮……”

“至少。我会去太平间小睡一下。相信他们肯定会借我一张解剖台。”巴尔加斯无奈地自嘲，“法医都很喜欢开玩笑。”

“注意安全。有最新进展就打电话给我。”

“放心。您去睡一下吧！该休息了。”

巴尔加斯挂了电话，走到吧台边，拿起依然温热的浓缩咖啡，一口气喝个精光。

“要再来一杯吗？”

“我看……还是来一杯牛奶咖啡吧！”

“要不要配一份点心帮助消化？小店请客，反正明天也要扔掉。”

“好吧。”

巴尔加斯用力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牛角面包，把它对着灯光仔细打量一番，暗自怀疑用这玩意儿帮助消化是不是好主意。老狗在饮食方面没有这样的疑虑，它紧盯着面包，不怀好意地舔嘴巴。巴尔加斯撕了块面包丢在地上，老狗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火速吞下美味的奖品，眼巴巴地喘气望着他。

“小心啊，待会儿您怎么样都甩不掉它。”服务生提醒道。

巴尔加斯和这位新朋友互看了一眼。他把剩下的牛角面包递出去，老狗一口吞掉。他想，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一旦年纪大了，连常识都能伤人，一点点的善意和怜悯就是上帝了。

利纳雷斯说好的九十分钟，已经变成了漫长的两小时。巴尔加斯总算瞥见警车和另一辆厢型车车灯穿过夜雾，正从滨海公路往上行驶，他随手付了钱，大方地给了一笔小费，走到餐馆外等候，手上夹着烟。利纳雷斯没下车。他摇下车窗，示意要巴尔加斯上车，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开车的是他的部属，副驾驶座是个矮胖男子，大衣、帽子齐备，一脸哀愁肃穆，不发一言。

“长官好。”巴尔加斯主动问候。

检察官没有回应，或许对他视而不见。利纳雷斯射来凌厉的目光，微笑着耸耸肩。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就在这附近。在滨海公路上。”

车子往下驶向公路入口，巴尔加斯偷偷瞥了老同事一眼。刑事组待了二十年，利纳雷斯被迫苍老了许多。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巴尔加斯扯谎虚应。

利纳雷斯低声苦笑。巴尔加斯无意间在后视镜里和检察官四目相视。

“两位是老朋友？”检察官问道。

“巴尔加斯这个人根本没有朋友。”利纳雷斯说。

“非常有智慧。”检察官如是评论。

巴尔加斯引导驾驶员从滨海公路岔入暗夜中的小径，不久后，车灯映出马泰克斯故居外的铁栏。厢型车紧跟在后。一行人下了车，检察官走在前面，一路直视着树木遮蔽下的别墅。

“尸体在地下室。”巴尔加斯说明，“游泳池里。大概已经死了两三周了。”

“你去吧！”从厢型货车下来的一个小伙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看来是刚入行的新人。

检察官走到巴尔加斯面前，紧盯着他的双眼。

“利纳雷斯说，您在调查案子的时候发现了这具尸体？”

“是的，长官。”

“您无法辨认尸体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是谁，长官。”

检察官看了利纳雷斯一眼，这位警官正忙着搓手取暖。货车上的第二个小伙子，显然比另一个资深，神色隐晦莫测，他走近待命，并看了看巴尔加斯。

“一具还是多具？”

“什么？”

“尸体。”

“我想应该是一具吧。”

小伙子点头回应。“去拿个大袋子，还有钩子和两把铁锹。”他这样吩咐小学徒。

半小时后，两个小伙子忙着将尸体抬进货车，检察官在车顶上填写文件，利纳雷斯的部属在一旁高举手电筒，这时，巴尔加斯发现老同事悄悄来到他身旁。他们默默看着运尸车内部陈设，也看着小伙子如何将尸体抬上车，这具尸体显然比他们预估的沉重许多。抬入车内的过程中，尸体不止一次受到碰撞，遭撞击的部位似乎是头部，两人边搬边吵，偶尔还低声咒骂发牢骚。

“尘归尘，土归土，”利纳雷斯喃喃说道，“他是我们的人吗？”

巴尔加斯先确认检察官听不见他说的话。“算是吧，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利纳雷斯低下头。“十二小时，再长就不行了。我没办法给你更多时间。”

“安达亚？”巴尔加斯试探地问道。

利纳雷斯点头。“马内罗还在殡仪馆工作吗？”

“他正在等你。我已经跟他说你会过去。”

巴尔加斯微笑致谢。

“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吗？”利纳雷斯问道。

巴尔加斯摇摇头。“你女儿玛努雅兰还好吗？”

“胖得跟老树干一样，跟她妈妈一个样儿。”

“你就爱那样的。”

利纳雷斯煞有介事地点头承认。

“小丫头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吧？”巴尔加斯好奇道。

“名字不记得了，但是她会亲切地叫你‘那个婊子养的’。”

巴尔加斯递了一根烟给老友，但对方婉拒了。

“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利纳雷斯？”

老同事淡然以对，只是耸耸肩。“西班牙就是这样的吧，我想。”

“事情有可能更糟。被装进大袋子里的也可能是我们。”

“时间还没到而已！”

18

他无须回头就知道他们正在跟踪。过了转角，费尔南迪托沿着大教堂大道往前走，他回头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瞥见他们。从他一走出警局大门，这两个身影就一路尾随。他加快脚步，尽量挨着阴暗的门廊快马加鞭，直到广场尽头。到了这里，他在一家已打烊的咖啡馆遮棚下驻足片刻，确定安达亚那两个爪牙并没有跟丢。他可不想把这两人引到家里，更不能让他们找到阿莉西亚的住处，于是，他决定带两人来一趟巴塞罗那观光区夜游，希望他们会因为疏忽或疲倦而中计，幸运的话，说不定能甩掉他们。

他朝着波达费里沙水泉前进，并刻意在马路正中央大步走，高调醒目有如靶场上的靶心。夜深时刻，路上几乎不见人影，费尔南迪托悠闲漫步，偶然和某个醉汉擦身而过，也碰见了夜间巡守员，还有常在街上闲逛的失意灵魂，这些都是在巴塞罗那街头巷尾晃荡到天明的熟面孔。他每次回头凝望，总见到安达亚那两个走狗依旧紧追在后，始终和他维持着同样距离。

抵达兰布拉大道时，他一度考虑拔腿就跑，试图在拉巴尔区的蜿蜒巷弄间藏身匿迹，但他有自知之明，凭那两个警察的矫健身手，他这小伎俩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他决定沿着兰布拉大道继续走，不久即来到博克利亚市场入口，一排货车已经停在那里。在四处高悬的灯泡映照下，市场内一大群工人正忙着卸货、搬货，让摊商接下来几天有足够货源。他不假思索地混进货箱堆，身影融进了在走道间奔波的工人。接着，费尔南迪托自认已脱离跟踪者视线范围，随即跑向市场后方的空地。市场雄伟的拱顶成了佳肴美馔的殿堂，世间各种香气和色泽在此汇集，把这里变成了安抚全城胃口的伟大市集。

他一路看见一箱箱新鲜蔬果、堆积如山的香料和罐头、装满冰块和鲜活鱼货的大箱子，还有铁钩上血淋淋的鲜肉。穿梭其间的是满嘴咒骂、持刀剁肉的肉品摊商，此外，处处可见穿着高筒胶鞋的小伙子和蔬果菜贩。总算到了市场后门，门外空地堆满了空木箱。他赶紧跑到木箱后面躲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市场后门口。约莫过了三十秒，依旧不见那两名警察出现。费尔南迪托大大松了一口气，漾起轻松的笑容。只是，焦虑即刻重返。两名警察从市场后门探头张望着空地。费尔南迪托缩进阴暗里，迅速溜到圣十字医院旧址旁的小巷，朝着卡门街前进。

他一过转角就撞上了她：满头金发，贴身短裙仿佛快要撑破，天使般的面孔上，挂着一双艳丽红唇。

“小帅哥！”她谄媚地招呼他，“你应该已经不是喝完热巧克力才去上学的年纪了吧？”

费尔南迪托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妓女，心里暗自盘算着，进了她背后那扇门，应该是个不错的藏身处。屋内的陈设看了就让人倒尽胃口。接待员是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大熊般的身躯塞在一个面积如告解室的小亭子里。

“多少钱？”费尔南迪托随口问道，目光紧盯着巷子口。

“看你要什么服务，对于纯洁青少年和没断奶的小鬼，我都算特价。说起吃奶……”

“可以！”小伙子急忙打断她。

妓女一听到成交了，连忙拉着他手臂，拖着他往屋内楼梯口走去。才走了三步，小伙子就停下来往后看，他紧张地左顾右盼，或许是骨子里的乡巴佬个性作祟，或许是窑子里的气味让他却步。她怕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马上使出浑身解数，热情地紧抓着他，在他耳畔说些咸湿耳语。这圆滑精明的女人果然有两把刷子，不过几句甜言蜜语，小伙子的耳根就软趴趴了。

“来嘛，小心肝，我保证让你舒服得说不出话。”

两人经过小亭子时，无须驻足耽搁，接待员直接递上一袋常用物品，包括肥皂、安全套和其他所需物品。费尔南迪托跟着这位出租爱神往前走，却频频回头张望入口。两人转进楼梯口，走上二楼，眼前洞穴般的阴暗走道充斥着盐酸味，妓女看着他，面露不安的神情。

“你赶时间啊，宝贝。”她说。

费尔南迪托叹了口气，她连忙找寻他紧张的眼神。这种工作是拿心理学文凭的快捷通道，经验告诉她，如果接下来的活动和她丰韵的身材不能让客人热身，进了那个肮脏的房间很有可能会没了兴致。或者更糟的是，裤子还没脱下来就对谈好的价钱出尔反尔。

“我的小心肝，做这种事情啊，性子太急不好。尤其像你这种年纪，我见过很多比你有经验的老手，因为着急没碰到我胸前这对宝贝就缴械投降了。你要慢慢享受这个过程，像是品尝奶油蛋糕，一次吃一口。”

费尔南迪托支支吾吾，妓女因此认定，他是完全臣服于她无可挑剔的精彩解说了。房间在走道尽头。小伙子踏上走道，偶尔听见有些门内传出的喘息和冲撞声，他的脸色马上起了变化，让人一眼看穿他在翻云覆雨这方面的认知相当贫乏。

“第一次？”妓女问他，开门并示意要他进房间。

小伙子点了点头，神色焦虑。

“哎呀，别担心。引导新人可是我的专长。全巴塞罗那有一半的处男经由我的指导，总算才脱掉尿布变成大人。快进来吧！”

费尔南迪托看了一眼暂时的避难所，居然比他预期的更糟。那张旧床像是破烂堆里捡来的，房里弥漫着剧烈恶臭，斑驳的绿色墙壁潮湿发霉，但湿气来源不明。与卧室相连的洗手间有个缺了盖的马桶和赭红色洗手台，一道铅灰色天光从气窗口钻进来。水管咕噜咕噜发出喷涌的诡异声响，听起来一点都不畅通。大得出奇的洗脸盆摆在床脚，立刻让人兴起难以启齿的遐想。那张床充其量只是个铁架，上面摆着至少十五年未曾洁白过的床垫，两个枕头倒是比山还高。

“我看我还是回家比较好。”费尔南迪托反悔了。

“放心。小鬼，好戏现在才上场。你把裤子脱掉以后，就会觉得这里跟丽兹酒店的总统套房一样舒服。”

妓女拉着费尔南迪托到床边，费了点劲才让他坐下。她在他面前跪下，脸上堆着甜美温柔的笑容，满脸浓妆挤出一道道深痕，她的眼神中依稀可见一丝哀愁。但是费尔南迪托期望的底层生活的诗意都被她一脸做生意的表情给毁了。妓女眼巴巴地望着他。

“亲爱的，开启天堂大门是有代价的！”

费尔南迪托点头同意。他在口袋里掏了又掏，接着拿出皮夹。妓女双眼闪着热切的光芒。他掏出皮夹里的钞票，数都没数就递给她。

“我身上所有的钱就是这些了。可以吗？”

妓女把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定定注视着他，露出熟练的温柔神色。

“我叫马蒂尔德，但是，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人家都怎么称呼您呢？”

“不一定。看他们高兴，婊子、娼妓、贱货、太太或妈妈的名字……有个还俗修士叫过我mater 。我听不懂。还以为他要去厕所，没想到那个字是拉丁文的‘妈妈’。”

“我叫费尔南多，但是大家都叫我费尔南迪托。”

“我问你啊，费尔南多，以前有没有跟女孩子做过？”

他怯生生点了个头，几无说服力。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知道要怎么做吗？”

“其实，我只是想进来避一下风头。我们不需要做什么。”

马蒂尔德皱起眉头。喜欢拐弯抹角的最难应付了。她决定扭转局势，于是动手帮他解皮带、脱裤子。费尔南迪托立刻出手阻止了她。

“不要害怕，宝贝。”

“我不是怕您，马蒂尔德。”费尔南迪托解释。

她随即收手，紧盯着他看。“你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费尔南迪托点头承认。

“这样啊。警察吗？”

“我想是吧。”

女子站了起来，在他身旁坐下。“确定什么都不想做吗？”

“我只想在这里待一阵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你不喜欢我吗？”

“不……不是这样的。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马蒂尔德笑了。“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费尔南迪托不答话。

“我看一定有。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马蒂尔德盯着他，一脸好奇。

“她叫阿莉西亚。”费尔南迪托终于出声。

女子把手放在他大腿上。“我确定，有些事情只有我会做，但是你的阿莉西亚一定不懂。”

费尔南迪托仔细一想，他根本不知道阿莉西亚会做些什么，又有哪些是她不会做的，连猜都无从猜起。马蒂尔德满脸狐疑地望着他。她躺在床上，牵着他的手。在微弱的昏黄灯泡映照下，他发现马蒂尔德比他猜测的要年轻许多，说不定只比他大四五岁。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对女孩子爱抚。”

费尔南迪托一不小心被口水呛到。“我知道怎么做。”他以少得可怜的自信为自己辩白。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知道怎么爱抚。宝贝，听我的话吧！男人的手再怎么灵巧，那十只手指还是跟玉米秆一样。来！到我旁边坐着。”

费尔南迪托踌躇不定。

“把我的衣服脱掉。动作要慢！帮女孩子脱衣服的速度越慢，征服她的速度就越快。把我想象成阿莉西亚。我们一定多少有点像。”

你们根本就是天差地别，费尔南迪托暗想。不过，即使如此，阿莉西亚的影像还是躺在他面前的床上，双臂往上高举，霎时，他眼前一片模糊。费尔南迪托握紧拳头，按捺全身颤抖。

“阿莉西亚不需要知道，我会帮你保守秘密。来吧。”

19

医院街阴暗的转角矗立着一幢灰扑扑的建筑，仿佛从未接受过阳光的洗礼。一扇铁门挡在入口处，大门上不见任何门牌或标示，让人无从得知屋内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警方的公务车停在大门口。巴尔加斯和利纳雷斯下了车。

“那个可怜虫会一直待在这里吗？”巴尔加斯问。

“我想他也没什么机会跳槽到别的地方。”利纳雷斯边说边按电铃。

等了将近一分钟，大门往内移动了。迎上前来的是个目光犀利的男子，一副倒霉样，神情极不友善，他示意要他们进门。

“我以为你死了。”他认出巴尔加斯，随即送上问候。

“我也很想念您，布劳利奥。”

警界的资深人士都认识布劳利奥这个人，身材矮小，皮肤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皱，遇过烫伤意外，却因此成了公务员，职称法医助理，是此地的精神象征。有些人坏心眼，曾闲言碎语地说他只能栖身在太平间的地下室，屋里都是破烂，外表苍老，因为他睡的床上长满了臭虫，打从十六年前初来此单位，他天天穿的都是同一件衣服。

“法医已经在等候两位了。”

巴尔加斯和利纳雷斯跟着他穿越一条又一条潮湿昏暗的走道，通往殡仪馆内部。流传的黑色传奇叙述布劳利奥大约三十年前初到此地，在圣安东尼奥市场前遭电车碾过，据说他是急着逃跑才被撞上，或因偷了点小钱，或抢劫不成，或骚扰良家妇女，版本不一。救护车司机到现场接收伤患，眼看他肚破肠流，根本不可能活命，当场就宣告死亡，接着，司机用一个破旧大袋子装了尸体搬上车，中途在商业街的小酒馆跟几个好友喝点小酒，然后才把血肉模糊的尸体送进拉巴尔区的市立殡仪馆太平间，紧邻教学医院。当值勤法医正打算划下手术刀进行开膛解剖，尸体却睁大双眼，突然复活了。这起事件被认定是全国医疗卫生系统罕见的奇迹，地方报纸整个夏天一再大肆报道，成了茶余饭后的奇闻。“倒霉鬼起死回生，一步之遥入坟墓”，这是《世界日报》当时的头版头条。

只是，布劳利奥的名气和风光仅是昙花一现，细琐日常匆匆而过，这个丑陋邋遢的话题人物，纠结如发丝的肠胃让他饱尝胀气之苦。读者们早已等不及要忘了他，大家的心思再度转回演艺明星和足球巨星身上。可怜的布劳利奥，尝过了成名的蜜汁，一时难以适应重回默默无闻的卑微身份。他试图通过暴食过期的油炸甜甜圈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结果只是有点儿消化不良并且患了结肠炎。在蹲马桶的时候他体验了神迹，他亲眼看见灵光出现，因而顿悟上帝迂回传达的旨意：老天爷留他一条活路，就是要他为黑暗中的僵尸和亡灵服务。

这些年来，单调的工作日复一日，神秘莫测的刑警队交出一张张漂亮成绩单，靠的是布劳利奥的辛劳、奔走和巧手不断游走阴阳两界，却被心思恶毒的人解读成打死不肯下地狱，宁愿苟活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巴塞罗那——因为在许多人眼里，那跟地狱没两样。

“还是没交女朋友啊，布劳利奥？”利纳雷斯问他，“就凭你身上腐烂香肠的味道，女孩们肯定争着向你求爱。”

“女孩我多的是，”布劳利奥拼命眨着下垂瘀青的眼睑，看起来像眼皮上的一块补丁，“而且她们都很温顺和安静。”

“别在那儿胡说八道。快去把尸体弄过来，布劳利奥！”有人在阴暗处发号施令。

布劳利奥一听到上司出声，立刻转身出去，巴尔加斯随即瞥见安德瑞斯·马内罗医生的身影，当年曾并肩作战的法医老同事。马内罗上前握了他的手。

“有些人只在葬礼上才会见面，您跟我连这种机会都没有。我们只有在解剖尸体或其他刑案现场才会见面。”法医说。

“这就表示我们还活着。”

“你是活得不错，巴尔加斯，您现在可是壮得像头牛。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至少五六年前了。”

马内罗微笑点点头。即使在大厅微弱的灯光下，巴尔加斯还是看出老友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过了半晌，他听见布劳利奥踉踉跄跄推着担架车的脚步声。死者身上盖的麻布紧贴尸体，并因为接触水汽而开始变得透明。马内罗走近担架车，随手掀开遮盖死者头部的裹尸布。他面不改色，视线却转向巴尔加斯。

“布劳利奥，您可以走了。”

解剖助理一脸不悦，眉头深锁。“医生，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可是，我以为您会要我留下来协助……”

“不必。出去散散步吧！”

布劳利奥对巴尔加斯抛出充满敌意的眼神，因为他非常清楚，一定是巴尔加斯从中作梗，才使他无法参与这场解剖盛会。巴尔加斯对他眨了眼，指着出口。

“快点，布劳利奥。”利纳雷斯在一旁催促，“您已经听见医生说的话。还有，好好洗个热水澡，想办法把您下面那个家伙搓洗干净，一定要用肥皂和浮石，一年至少要这样好好洗一次。然后去找个姑娘帮它凑个对儿吧！”

布劳利奥显然已经恼羞成怒，瘸着脚步往外走时，一路不停咒骂着。终于摆脱掉助理之后，马内罗扯下整块裹尸布，点亮天花板上的长方形日光灯。苍白的灯光像罩着一层薄雾，清冷冰凉。灯光洒在尸体周围，利纳雷斯上前匆匆看了一眼，忍不住发出哀叹。

“我的老天爷啊……”

利纳雷斯别过头，走到巴尔加斯身旁低声问道：“看起来像不像某人？”

巴尔加斯没出声，却直视着他。

“这事儿我没办法掩护。”利纳雷斯说道。

“我了解。”

利纳雷斯低下头来，不禁摇头轻喟。“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吗？”

“你随时可以替我摆脱掉一直缠着我不放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有人死缠着我不放。是你手下的人。”

利纳雷斯紧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我没有派人跟踪你。”

“那就是上面派来的。”

利纳雷斯摇头否认。“若有人指派这样的任务，我一定会知道，不管是不是我手下的人。”

“是个很年轻的家伙，表现很差。个头矮小的新人，叫作罗维拉。”

“我们刑事局的人事档案里，唯一的罗维拉已经六十岁，两条腿挨过的弹片多到可以开五金行了。这个可怜的家伙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哪来的本事去跟踪你。”

巴尔加斯眉头紧蹙。利纳雷斯浮现失望的神情。

“巴尔加斯，我办案可以不择手段，但是拿刀在背后捅朋友一刀，这种事我绝对不干。”

巴尔加斯有意辩驳，但利纳雷斯举起手要他别开口。两人之间嫌隙已结。

“我只能压到明天中午，接下来就得照规矩呈报案情了。这种事情很棘手，你也知道。”语毕，他朝着出口走去，“晚安，医生。”

布劳利奥杵在市立殡仪馆旁暗巷里的，眼看着利纳雷斯的身影在黑夜中逐渐远去。“我会要你好看的，混蛋。”他喃喃自语。迟早，那些看不起他的混球都会到他这里报到，变成一团肿胀的肉身瘫在大理石板上，由专人以锐利的刀刃伺候。这不是执刀者的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有人将死亡视为人生最终的耻辱，此乃大错特错。死后还有一连串的嘲弄和羞辱在灯光明亮的解剖台上等着。敬业的布劳利奥总是在一旁待命，为自己的工作成果留下些许回忆，并确认每具死尸都带着应得的报应跨入永恒。他老早以前就替利纳雷斯备妥编号了。至于他那个好朋友巴尔加斯，他也没漏掉。没有什么比怨恨更能维持鲜明的记忆。

“我会好好替你去骨的，就像割火腿肉那样，然后再用你的骨头做个钥匙圈，王八蛋！”他咕哝着，“哼，很快就轮到你了。”

布劳利奥经常这么絮絮叨叨，而且乐此不疲，他得意微笑，决定抽根烟犒赏自己的天分，再说，凌晨时分的医院街酷寒逼人，抽根烟也能暖暖身子。他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摸了又摸。这件衣服是他数周前从一个死者身上脱下来的，据说是个企图颠覆政权的人，说明警队里还是有能干活的专家。烟盒是空的。布劳利奥双手插在口袋，静静望着自己吐出来的气息。等他向安达亚报告刚刚看到的事情，拿了赏金就能买好几条塞尔达香烟，甚至还能去唐人街的杂货铺买一管有香味的凡士林，有些客人必须特别款待。

阴暗处传来的脚步声将他从幻想中唤醒。他仔细一看，发现迷蒙夜色中有个人影正朝他走过来。布劳利奥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上入口大门。访客的身型似乎没比他高多少，但浑身散发着奇异的冷静和坚决，让他剩下不多的头发立了起来。

那人在布劳利奥面前停下脚步，递给他一包已经打开的香烟。“您应该就是布劳利奥先生吧。”他说。

布劳利奥这辈子从没听过任何人好好称呼他“先生”，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位陌生人嘴里说出的这两个字。

“您是哪位？安达亚派来的吗？”

访客微笑以对，并将整包香烟高举在布劳利奥面前。布劳利奥抽出一支烟，陌生人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了烟。

“谢谢。”他低声道谢。

“别客气，布劳利奥先生，能不能告诉我，谁在里面？”

“一堆死人，还会有谁……”

“我是指活人。”

布劳利奥踌躇不定。“您是安达亚派来的，是不是？”

陌生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依旧面带笑容。布劳利奥紧张得猛咽口水。

“法医和一位马德里来的警察在里面。”

“巴尔加斯吗？”

布劳利奥点头确认。

“怎么样？”

“什么？”

“香烟。怎么样？”

“非常好。进口烟吧？”

“所有好东西都是进口货。您身上有钥匙吧，布劳利奥先生？”

“钥匙？”

“太平间的钥匙。我可能需要借用一下。”

“安达亚没交代我把钥匙交给任何人。”

陌生人耸了耸肩。“计划有点变化。”他边说边细心戴上手套。

“喂！您要干什么？”

刀光一闪即逝。布劳利奥突感锋刃刺入，他悲惨一生中从未感受过的刺骨冰寒正急速窜入五脏六腑。起初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感觉到动作利落，以及剖肚之后产生的虚弱无力。接着，陌生人的利刃再度刺入他的下腹，然后往上用力割了一刀。布劳利奥的感受顿时从冰冷转为烈焰，火热的金属魔爪在他体内开道前进，一路疾行到心脏，颈部涌出大量鲜血，他就这样在无声的呐喊中断了气。陌生人将他拖至窄巷，并随手扯下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

20

他在阴暗中经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沿着通往解剖室的走道踱步。一道朦胧光束从门缝钻出。两名男子的谈话声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像多年老友似的闲聊，夹杂着无须解释的沉默和缓解工作气氛的玩笑。他踮起脚尖从门框上方的彩色圆窗往里看，仔细观察巴尔加斯的身影和正弯腰查看尸体的医生。法医详细地描述着他的辛苦成果。陌生人不禁面露微笑，医生以高超的技巧揭露了洛马纳死前的情况，他确实以精巧刀法割断了死者的气管和血管，因为他要看着那个大老粗跪着断气，他要目睹他眼神中的惊恐，以及从指间渗出的鲜血。作为专家，肯定他人的工作是有绅士风范的做法。

法医接着描述洛马纳抓着凶手的双腿而受的刀伤，但仍逃不过被推进泳池的命运。法医解释他的肺部并无积水，只有积血。洛马纳沉入腐臭的池底前，已先被自己的鲜血呛死了。法医经验丰富，专业素养让他佩服之至。这么优秀的法医屈指可数。就凭这一点，他决定，还是留他活口吧！

巴尔加斯这个老狐狸，不时问一些问题，思考角度相当敏锐。他的优异表现不容否定，但他显然是瞎子摸象，除了洛马纳骇人的死亡方式，他在太平间大概挖不出其他线索了。他一边听着两人交谈，一边思考该不该去找个地方睡几个钟头，或是去召妓，天亮前能帮他暖暖身体。巴尔加斯的调查显然走进了死胡同，因此他也没有介入的必要了。总之，上级是这样指示的。除非不得已，否则不出手。他打从心底觉得可惜。和资深警官对干一场一定很有意思，他倒想看看这个老警察还有多少求生的胆量。极力做无谓反抗的人，向来是他偏爱的类型。至于那个秀色可餐的阿莉西亚，他要留到最后再慢慢享用。他会耐心应付她，慢慢享受她饱受悔恨摧残的痛苦。他知道，阿莉西亚不会让他失望的。

他又等了半个钟头，直到法医结束验尸，并拿出工具橱柜里常备的烈酒和巴尔加斯共饮。两人的对话不外乎多年不见的老友常聊的话题，岁月在对方身上留下的痕迹，职场上的起伏，以及年纪渐长等老生常谈，了无新意。他觉得枯燥无趣，正打算扬长而去，干脆就让法医和巴尔加斯继续在死胡同里绕圈子，偏偏就在这时，他发现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对着天花板的灯光仔细查看。谈话声减弱成窃窃私语，必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才能听清楚。

马内罗医生发觉解剖室的门板微微颤动。“布劳利奥，是您在外面吗？”

久久未闻回应，法医忍不住摇头叹息。“如果我支开他，有时候他会躲在门外偷听里面有什么动静。”

“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忍受得了他？”

“我告诉自己，他在这里发脾气，总比在外面受气的好。在这里，至少我们看得见他在做些什么。那酒还不错吧，嗯？”

“这什么玩意儿？尸体防腐剂吗？”

“当我不得不参加婚礼或老婆家的聚会时，都派得上用场。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聊聊这件案子？可怜的洛马纳……他去瓦维德雷拉的废弃别墅游泳池做什么？”

巴尔加斯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问问活人的部分好了。您在巴塞罗那做什么？我好像记得……您当初信誓旦旦说过绝对不回来的？”

“一个不会被打破的承诺就不配称为承诺。”

“这又是什么？”马内罗指了指巴尔加斯手上的一连串号码，“我以为您通常只对文字感兴趣。”

“谁知道？我带在身上好几天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数字有何意义。”

“我可以看一下吗？”

巴尔加斯把纸条递给他，法医边看边啜了一口烈酒。

“我曾经想过，这说不定是银行账户号码之类的。”警官补充说明。

法医摇摇头。“我无法告诉您右边的号码是什么，但是左边的，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证明。”

“证明？”

“死亡证明。”

巴尔加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马内罗指着左边那一列号码。

“看到编号没？这是按照旧系统发出的编号。几年前已经开始改成新的编号，但是从这些号码还是可以看出档案编号、册数编号和页数。最后的数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我们每天在这里就是处理这些。您的朋友洛马纳也会有个编号，直到永远。”

巴尔加斯将烈酒一饮而尽，再度细究那一连串编号，仿佛那是多年来拼凑不成的拼图，但霎时，真相的图腾开始有点眉目了。

“右边号码呢？看起来似乎有关联，但编号的顺序却不同。有没有可能也是证书编号？”

马内罗定睛细看，耸了耸肩。“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但不是我这个部门。”

巴尔加斯不由得哀叹了一声。

“我帮上忙了吗？”法医问道。

警官郑重地做出肯定的表情。“我上哪里才能根据这些证书编号找到原始档案？”

“还会有哪里？生命的起始和终点都在同一个地方：民事管理局。”

21

浴室的气窗渗入一丝天光，表示天快亮了。费尔南迪托坐在床上，瞅着马蒂尔德，她在一旁躺着，半寐似醒。他轻抚她的肌肤，眼睛直盯着那一丝不挂的胴体，脸上漾起笑容。她睁开双眼，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怎么样，小情圣，心情有没有平静一点？”

“那些人应该走了吧？”小伙子问道。

马蒂尔德伸了个懒腰，探头找寻散落床脚的衣物。

“你如果要走，从通往巷子的气窗爬出去。那条巷子往前走就是市场的一个入口。”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宝贝！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挺愉快的？”

费尔南迪托羞红了脸，但在暗处穿衣整装的他还是频频点头。马蒂尔德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香烟盒，点了一根烟。她看着费尔南迪托急急忙忙穿衣服，即使才刚上了一课，依旧一副青涩的扭捏和胆怯。穿好衣服后，他看着她，然后指着气窗。

“从这里吗？”

她点头。“可是要小心，千万别摔断骨头。希望你还会回来找我。你一定会回来吧？”

“当然。”费尔南迪托随口敷衍她，“等我领薪水的时候。”

小伙子探头到窗外，仔细观察中庭，相连的窄巷就是马蒂尔德刚刚提到的巷子。

“别去踩那个阶梯，已经有点不稳了。最好就是往下跳，你反正还年轻。”

“谢谢，再见了。”

“再见，宝贝。祝你一切顺利。”

“我也祝你一切顺利。”费尔南迪托答道。

他正打算钻进气窗口，马蒂尔德却从背后叫住他。“费尔南多？”

“嗯？”

“好好待她。你那个女朋友，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好好待她就是了。”

一踏出殡仪馆大门，巴尔加斯顿感畅然舒爽，仿佛好不容易脱离了滞留已久的炼狱。马内罗医生招待的烈酒，加上一半的编号终于有迹可循，让他兴奋不已，几乎忘了自己已许久没合过眼。他的身体频频透露疲惫的信息，倘若他能认真思考这件事，应该会注意到自己全身筋骨酸痛，连回忆都痛了，然而，想到刚刚挖掘的线索可望为案情带来一丝曙光，足以让他仍稳稳站定脚步。他一度想去阿莉西亚家和她分享这个新线索，但并不确定巴利斯从马德里带出来的这一连串死亡证明编号是否确实有助于厘清案情，因此，他决定先去查清楚再说。他朝着梅迪纳塞利公爵广场走去，那是个棕榈树林蓊郁参天的绿洲，四周尽是破落的大宅院，海雾从码头蜿绕而来，港口的巴塞罗那民事管理局很快就要开门了。

途中，巴尔加斯在皇家广场上的两个世界客栈前停下脚步，此时已开始供应早餐和咖啡，以满足夜猫子就寝前最后一顿点心需求。他在吧台前坐下，对脸颊凹陷、满脸络腮胡的服务生招手，点了一份塞拉诺火腿三明治、一杯啤酒，外加掺了白兰地的大杯黑咖啡。

“白兰地只剩下价格很贵的那种。”服务生刻意提醒。

“正好，那就加倍！”巴尔加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如果有什么事值得庆祝，您或许可以饭后来一支‘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样？我有熟人直接从古巴带回来的。很细致的肉桂香气，当地女人在大腿间揉出来的。”

“那就来一支吧。”

巴尔加斯常听人说早餐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餐，至少在中午吃点心前是这样的。以一支哈瓦那雪茄收尾，简直比富翁还畅快。吐着哈瓦那烟圈，挺着饱肚，满怀希望，他继续接下来的行程。漫天琥珀晨霭，迷蒙朝阳洒在外墙上，让他不禁暗忖，这一天，大概是揭发事实真相的日子吧！至少他觉得已有足够的线索。或许就像某个徘徊街头的新进诗人，多年后回忆往事，总会这样说：那天是个伟大的日子。

巴尔加斯身后约五十米，有个幽暗人影落在一户旧宅的断垣残壁间，监视的目光紧盯着他。在他看来，嘴里叼着雪茄，肚子填满食物，沉浸在错误的希望里的巴尔加斯离死不远了。他对这名老警官仅存的一点尊重正缓缓消散，就像仍在他脚下匍匐窜游的薄雾。

他告诉自己，换作是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绝不容许酒精和纵欲破坏他的判断力，也不会让自己的身体变成松垮的臭皮囊。所有老人都让他厌恶至极。一个老人如果没有胆量跳窗户或者卧轨，其他人应该给他一枪或者致命一击。为了公共健康，像处理癞皮狗一样解决他。

观察者微笑着，绝不会放过欣赏自己机智的机会。他会永远年轻，因为他比其他人聪明。他不会变成巴尔加斯那样，悲惨地提醒自己浪费了多少潜力。就像洛马纳那个大老粗，活着的时候被使唤，死到临头还在跪地求饶，双手紧抓着脖子。当时他站在他面前，眼睁睁看着他双眼血管爆裂，瞳孔变成墨色镜片。又是一个不懂得及时收手的废物。

他对巴尔加斯毫无畏惧。他不怕这个警察查出了什么，或者相信自己查出了什么。他极力抿紧了嘴，就怕一不小心笑出来。就差那么一点儿了。当他不需要再跟踪他，当那件事情处理完毕，接下来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他的奖品：阿莉西亚。就只剩他们两人，时间充裕，慢慢来，一如长官对他的承诺。他会好整以暇，使出各种招数，让那个不知羞耻的贱人好好见识一下。他已经不需要向她学习任何本事，将她推入死亡的万丈深渊之前，他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她，让她好好体会何谓真正的痛苦。

阿莉西亚睁开双眼，窗外已是一片明亮晨光。她转过头，把脸埋进沙发上的抱枕。她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满嘴苦杏仁味，那是药丸泡在酒精里留下的余味。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双眼微睁，瞥见桌上摆着药丸，旁边的酒杯是喝剩的微温白葡萄酒，她立刻一饮而尽，想再添酒时，却发现酒瓶已空。直到她踉跄走到厨房找酒，这才明白，原来两侧太阳穴感受到的爆裂声既非脉动，也不是药物引起的偏头痛，而是敲门声。她靠在饭厅椅子上，揉揉眼睛。门外有个声音不断喊着她的名字。她拖着脚步走到门前，然后开了门。门外站着费尔南迪托，一副走过天涯海角重返故乡的沧桑，他注视着她，看不出些许宽慰神情，倒是多了几分惊慌。

“现在几点了？”阿莉西亚问道。

“还很早。您还好吧？”

阿莉西亚端着半睁半闭的双眼频频点头，转身又打算回去瘫坐在沙发上。费尔南迪托随手关上门，在她没有失足跌倒之前，赶紧扶着她好好靠坐在抱枕上。

“您吃的是什么药？”他好奇地问道，一边端详着药瓶。

“阿司匹林。”

“肯定是给马吃的。”

“你一大早在这里干什么？”

“我昨天晚上在松园。我有事情要向您报告。”

阿莉西亚在桌上摸着找香烟。费尔南迪托趁她不注意，赶紧把烟拿走。

“我洗耳恭听。”

“您根本不像能听人讲话的样子。这样好了，先去洗个澡，我来煮咖啡，怎么样？”

“我身上有臭味吗？”

“没有。但是我觉得您去洗个澡比较好。来，我来帮您。”

阿莉西亚还来不及抗拒，费尔南迪托已经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又拉着她进了浴室，先让她坐在浴缸旁，同时转开水龙头放水，一手伸进去试水温，另一只手扶着她，以防她重心不稳跌进浴缸里。

“我又不是小婴儿。”阿莉西亚抗议。

“有时候您还真像是小婴儿。来吧，洗澡了。您要自己脱衣服，还是我帮忙？”

“你想得美。”

阿莉西亚把他推出浴室，随手把门关上。她身上衣服一件件落了地，就像剥除老死的鳞片，接着，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我的老天爷。”她喃喃低叹。

数秒钟之后，冰凉的水冷不防地咬噬她的肌肤，顿时将她拉回鲜活的现实。正在厨房准备煮咖啡的费尔南迪托，听闻浴室传出的尖叫声，忍不住莞尔一笑。

十五分钟后，阿莉西亚裹着一件尺寸嫌大的浴袍，头发用浴巾包着，她静静倾听费尔南迪托叙述前一晚发生的事，偶尔啜一口双手捧着的黑咖啡。当小伙子把事件经过都报告完毕，她一口气喝完咖啡，直盯着他的双眼。

“你不需要做这么危险的事，费尔南迪托。”

“这不算什么。安达亚那家伙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我确定他一定认识您，阿莉西亚。您的处境很危险。”

“甩掉那两名警察以后，你躲到哪里去了？”

“我在他们盯梢的博克利亚市场后面找到一家类似旅馆的地方。”

“类似旅馆？”

“说来话长，我改天再解释。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莉西亚站了起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什么叫都不用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什么都不用做？”

她走近他身旁。他变得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以及他的行为举止，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决定暂时不提，改天再找个适当时机和他聊聊。

“你留在这里等巴尔加斯回来，然后把刚刚告诉我的内容转述给他听。任何细节都不能漏。”

“那您呢？要去哪里？”

阿莉西亚从桌上皮包里拿出左轮手枪，检查是否装了子弹。一见到她拿着手枪，费尔南迪托吓得变回原来那个小伙子。

“喂，您……”

22

从被囚禁的某个时刻开始，毛里西奥·巴利斯开始认为灯光是痛苦的征兆。身在幽暗中，他可以想象周围没有生锈的铁栅栏监禁他，地牢的墙壁并未渗出污秽液体，仿佛黑色蜂蜜凝结在石缝间，在他脚边积成凝胶状的水洼。毕竟，置身一片漆黑里，他根本看不到自己。

他几乎一直活在黑暗里，每天仅有一次例外，当一道微光出现在阶梯上方，巴利斯能瞥见一个模糊的剪影替他送来一壶污水，以及一片他在几秒钟内就吞光的面包。看守人换了，但方式未变。他的新任监视者从未驻足正眼看过他，也没对他说过只字片语。他完全忽略巴里斯的问题、哀求、羞辱和咒骂。他把食物和饮水放在铁栏边，随即转身离去。新任看守人初次下楼时，一闻到地牢和犯人发出的臭味便反胃呕吐。此后，他下楼时几乎皆以手帕掩住口鼻，而且除非必要绝不多留片刻。巴利斯早已不闻其臭，就像他对手臂的疼痛几乎无感，残肢上蔓延的紫黑色线条仿佛密布的黑色蛛网，伤口不时抽痛，但他已麻木。他们让他活生生腐烂，而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曾揣想，总有一天，不再有人步下阶梯，那扇门不再开启，他残存的余生就在黑暗中度过，身躯渐渐腐蚀，生命最终被自己吞噬。他担任典狱长那几年，常常目睹这样的事情。运气好的话，几天之内即可以结束了。他已经开始想象，极度饥饿引发的焦虑一旦开始延烧，他恐怕会陷入体力虚耗、神志不清之中。残酷至极的是缺水。或许，当绝望和苦闷狠狠啃咬他的心智，他会开始舔食墙上渗出的污水，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二十年前在蒙锥克监狱，有个曾在他手下做事的医生常说，上帝总是优先怜悯婊子养的混账东西。连这一方面生命都是个混蛋。或许，到了最后一刻，生命对他起了恻隐之心，严重的伤口感染可以让他省略最难熬的困境。

他梦见自己已经死了，装在麻布袋里的尸体被丢在蒙锥克地牢的尸堆里……就在此时，他听见楼梯上方那扇门再度开启。他在昏寐中醒来，顿时口干舌燥，且疼痛不已。他把手指伸进嘴里，感觉牙床正在渗血，牙齿一碰即动摇，仿佛嵌在湿软的黏土上。

“我口渴！”他用尽气力大喊，“拜托！给我水……”

步下阶梯的脚步比平日更沉稳。在地下的世界，声响比光线更值得信赖。生命的日常只剩疼痛、缓缓腐败的身躯、脚步声传出的回音，以及四周墙壁里咕噜作响的管道。先是尖锐声响，随即亮起一盏灯光。巴利斯听声辨出渐近的脚步声。他瞥见有个身影伫立在地下室楼梯口。

“水！拜托，让我喝水！”他苦苦哀求。

他拖着身躯匍匐至铁栅栏边，睁大眼睛仔细看。突然迎上一束刺眼强光，眼球一阵灼痛。是手电筒。巴利斯往后退缩，举起仅剩的一只手蒙住眼睛。即使如此，他仍感受到灯光扫过他的脸庞，以及他沾满排泄物和干燥血迹，还披挂着破烂衣物的身躯。

“看着我！”有个声音这样命令他。

巴利斯放下遮住双眼的手，缓缓张开眼睛。瞳孔花了点时间才适应眼前的明亮。铁栅栏另一侧的面孔不同以往，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叫你看着我！”

巴利斯顺从照办。一个人尊严尽失时，听命行事比发号施令容易多了。访客继续走近铁栅栏边，仔细打量他，手电筒灯光扫过他的四肢，以及他残败的身躯。就在此刻，巴利斯恍然悟出为何铁栅栏另一侧盯着他看的面容会如此熟悉。

“安达亚？”他大喘了一口气，“安达亚！真的是你吗？”

安达亚点头回应。巴利斯顿时有拨云见日的宽慰，数日或数周以来，他首度有了畅快的呼吸。这大概是另一个梦吧，有时候，即使身陷阴暗困境，仍有机会和前来营救的救星对话。他揉了揉眼睛，笑颜逐开。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喜极而泣，“是我，毛里西奥·巴利斯，巴利斯部长，是我……”

他朝着警官伸长手臂，感激涕零，毫不在乎让他见到自己这副狼狈相，衣不蔽体，残肢断臂，而且浑身屎尿。安达亚往前跨了一步。

“我在这里多久了？”巴利斯问道。

安达亚没搭腔。

“我女儿梅希迪斯还好吗？”

安达亚仍无回应。巴利斯紧抓着铁栏杆，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慢慢站起来，总算能平行直视对方的眼神。警官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难不成这又是另一场梦？

“安达亚？”

对方掏出香烟，随手点燃。巴利斯闻着烟味，忆起他尝试的第一支烟，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那股无可比拟的香气。他以为那支烟是要给他的，却眼看着安达亚双唇叼着烟，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

“安达亚，快带我离开这里！”他哀求。

警官指间的香烟升起一圈圈烟雾，他的双眼在烟幕后炯炯发亮。

“安达亚，这是命令！让我离开这里！”

对方面带微笑，又吐了几口烟。“你交友不慎。”警官终于打破沉默。

“我女儿在哪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暂时还没有。”

霎时，巴利斯听见一阵绝望的呐喊，却浑然不知那是他自己的凄厉嘶喊。安达亚把烟蒂往地牢内一扔，正好落在巴利斯脚边。接着，他踩着阶梯往上走，囚徒见状开始大吼大叫，以仅剩的气力拍打铁栏杆，直到精疲力竭，跪倒在地。警官自始至终无动于衷。阶梯高处的大门关上了，就像被封闭的墓穴，黑暗再度强压在他身上，而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冰冷。

23

巴塞罗那隐藏着大大小小的惊奇历险，这些是坚不可破的堡垒、深不可测的秘境。但是真正无所畏惧的人的去处，是民事管理局。巴尔加斯远远瞥见那片老旧外墙，翻新后换成一片炭黑，让他不禁摇头叹息。一扇扇铁窗，以及巨大陵墓般的外观，似乎有意提醒众人，千万别有任何兴风作浪的念头。入口大门前，只有循规蹈矩者才会止步，巴尔加斯却径自推了门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是周围加了隔板的接待柜台，里面站了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猫头鹰似的目光紧盯眼前的不速之客，丝毫不见欢迎来客的神情。

“早安。”巴尔加斯很客气地打了招呼。

“如果现在是我们对外开放的时间，我也很乐意道早安。但是外面的告示牌写得清清楚楚，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周二至周五。今天是周一，而且是早上八点十三分。您不识字吗？”

巴尔加斯本来还和颜悦色，努力想和这个只会在里面盖章按铃的小暴君搞好关系，此时脸色忽地一刷，毫不客气地把警察证件递到他鼻子前。这位柜台接待员紧张得直吞口水。

“我相信……您一定识字。”

接待员把一个月的口水和火气都吞了下去。

“您说的是，长官。刚刚都是误会，请多包涵。需要我为您服务吗？”

“我需要跟这里的主管谈一谈，不管谁都好，只要不是你这个白痴就可以。”

接待员火速拿起话筒，打电话给一位名叫露易莎的女士。

“无所谓。”他对着话筒说道，“告诉她，请她马上过来。”

他放下话筒，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回到位子上坐定之后，看着巴尔加斯。

“局长秘书马上就过来接待您。”他说。

巴尔加斯坐在一旁的木制长椅上，视线始终不离那位接待员。两分钟后，一位身材娇小、挽着发髻的女子现身了，鼻梁上悬着一副眼镜，眼神犀利，眉头深锁，无须他人解释，她一看这场面就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您别生贾蒙纳的气，他尽力了。我是露易莎·阿尔科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是巴尔加斯，马德里国家警察总署指挥小组。我需要查证几组证明书编号，事关重大。”

“您该不会也很急吧？我们这种机构，一急就会出问题。让我看看那些编号……”

警官把单子递给她。露易莎女士瞥了一眼，点点头。“您要出生的还是死亡的？”

“什么？”

“这一排是死亡证明，另外那一排是出生证明。”

“确定？”

“我一向很有把握。娇小的身材总会误导人们对我的观感。”露易莎面露猫似的狡黠笑容。

“可以的话，那就两项都查。”

“只要是西班牙政府机构的长官提出的要求，什么都可以。请您移驾跟我来，大队长先生。”露易莎为他打开柜台后方的门。

“我只是小队长。”

“真可惜！看您把贾蒙纳吓成那样，我自动就把您列在比较高的官阶了。各位尊贵的官阶不是按照身材分配啊？”

“我从好久以前就开始缩水了。岁月不饶人，老了。”

“相信我，我真的能体会您的心情。我刚到这里工作的时候，像个芭蕾舞者，现在，您看看我这样子。”

巴尔加斯跟着她沿着一条走道往前走，看似永无尽头。

“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这栋建筑物内部空间真的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他问。

“您不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这里的空间，每天晚上都会增加一点。谣传说它能从查资料的法务工作者身上汲取养分，您要是在资料室睡着了，养分就被建筑物偷偷吸走了。所以我奉劝您，最好保持清醒。”

到了走道尽头，露易莎驻足在一扇学院风格的雄伟大门前，有人在门楣上贴了一张纸：

凡欲进入门内探索者

务必扬弃所有耐心……

露易莎推开大门，对他眨眨眼。“欢迎光临官方表格和两块钱公章的魔法世界。”

眼前的景象令人目炫，往上延伸的一层层栏板、阶梯和档案柜，在尖顶式的拱顶下呈放射状铺陈，一排排电灯发出迷蒙灯光，仿佛大厅里悬着一块磨损的旧窗帘。

“我的天，”巴尔加斯喃喃低语，“您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东西？”

“光用想的是找不到的，靠的是机智、坚持和为民服务的专家巧手，在这里，就算是点金石也找得到，让我看看那些编号。”

巴尔加斯跟着露易莎继续走，前方出现的整面墙堆满编了号码的档案夹。这位女主管弹了两下手指，两名看上去相当勤快的部属随即出现。

“我需要两位帮我去拿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三年从1区到8B区的所有档案，还有同一时期的6C区到14区档案。”

两名部属马上分头找阶梯去了，与此同时，露易莎请巴尔加斯在大厅正中央那张查阅文件用的书桌坐下。

“一九三九年？”

“您那些证明文件都是按照旧系统编号的。一九四四年改成新制编号系统，纳入了国民身份证。您很幸运。因为很多战前的档案都遗失了，但是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四年的档案刚好另外隔成一区，花了好几年才整理好的。”

“您的意思是说，这些证明文件都是开战后不久核发的？”

露易莎点头确认。“调查以前的旧案子啊？”她好奇地问道，“我很欣赏您的勇气和坚持，虽然您的态度不怎么严谨。这年头已经很少人有兴趣或愿意到这里来了。”

等待两名部属把档案文件找齐的这段时间，露易莎好奇地打量巴尔加斯。

“您多久没休息啦？”

他看了看手表。“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我让人帮您准备一杯咖啡吧？还要耽搁好一阵子。”

两个半钟头之后，露易莎和两名助理穿梭在浩瀚的文件世界，爬上又爬下，渐渐在巴尔加斯脚边堆起一座档案夹小岛。他想到接下来的艰巨任务，忍不住叹了口气。

“已经大功告成了吧，露易莎女士？”

“还差一点。”

巴尔加斯品尝第三杯咖啡时，露易莎吩咐助理们退下，接着她着手整理注册文件，分出了越来越高的两摞档案。

“您不问我为什么要查这些吗？”巴尔加斯忍不住探问。

“我可以问吗？”

他露出会心一笑。过了半晌，露易莎发出轻快的欢呼声。

“好。全部都在这里了。我们把那些编号再检查一次。”

核对号码时，她同时挑出一本又一本档案。就在她检视档案时，巴尔加斯发现这位民事管理局主管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他问。

“您确定这些编号都是正确的吗？”

“到我手上就是这样了……为什么这样问呢？”

露易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没什么。这些全部都是幼儿。”

“幼儿？”

“都是小孩。您看……”

露易莎把档案摊在巴尔加斯面前，逐一比对数字。“看到日期了吗？”

巴尔加斯试图在数字迷阵中找出目标。露易莎以铅笔笔尖引导他的视线。

“这些编号都是成双的。每份死亡证明都搭配了一份出生证明。都是同一天登记，也都由同一位公务员受理，在同一个单位、同样的时间。”

“您怎么知道？”

“从文件作业编码看出来的。您看到没？”

“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

“同一位公务员同时承办两种证明，这种情形常见吗？”

“很不寻常。更别提还是不同的部门。”

“为什么会这样？”

“不符合正常作业程序。以前，这些证明都是由各区民事管理单位受理。但是，这批文件都是由中央核发的。”

“这样很不寻常吗？”

“非常罕见。而且，这些证明……如果资料没错的话，全部都在一天内完成作业程序。”

“这确实很奇怪。”

“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奇怪！但是，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巴尔加斯一脸茫然望着她。

“这些死亡证明都是国军医院核发的。我说……有多少小孩会死在国军医院？”

“出生证明呢？”

“全部都由圣心医院核发，没有例外。”

“这会不会是巧合？”

“看不出来您信仰这么虔诚……还有，看看那些孩子的年龄，这也是成对的。”

巴尔加斯努力细看，但疲劳正慢慢吞噬他的理解能力。

“每一份死亡证明都搭配了一份出生证明。”露易莎向他解释。

“我还是不懂。”

“那些小孩。某个小孩的出生日期，一定是另一个孩子的死亡日期。”

“我可以借阅这些档案资料吗？”

“文件正本不外借。您必须申请副本，需要至少一个月，而且加上一堆相关手续。”

“有没有比较快的方式？”

“而且还要够低调？”露易莎补上一句。

“当然。”

“请在旁边等一下。”

接下来半个钟头，露易莎拿着纸笔抄写每张证明文件上的姓名、日期、编号和文件作业编码。巴尔加斯目光紧跟着她刚健工整的字迹，试图从这些信息中找到关键要素。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跟着笔尖从一片字海和数字移往刚刚下笔的姓名。

“请等一下！”他突然打断她的书写。

露易莎让出位子。巴尔加斯再度检视证明文件，找到了他搜寻的名字。

“马泰克斯……”他喃喃低语。

露易莎凑过去看了看警官正在查看的文件。

“两个小女孩。同一天过世……这让您想起什么了吗？”局长秘书在一旁问道。

巴尔加斯的视线转往证明文件下方。“这个是什么？”

“这是证明文件的承办公务员签名。”

字迹苍劲优美，这是一个注重仪态和礼仪的人写出来的字。巴尔加斯嘴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由惊愕得背脊发冷。

24

公寓里弥漫着阿莉西亚的气味。处处都是她的香水味、她的气息，还有与他肢体接触时留下的芳香。费尔南迪托一直端坐在沙发上，脑海里盘旋的除了那股芳香，还有无情啃噬他的焦虑。阿莉西亚带着手枪出门去了，虽然不过才十五分钟，对他却已是无尽的漫长等待。他开始如坐针毡，一秒都待不住，于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紧邻阿维尼奥街的窗子都打开，呼吸点新鲜空气。或许，那股让他心慌意乱的香味会溜出去找上别的受害者。他让寒冷微风醒脑提神之后，回到屋里继续静静等待，毕竟，阿莉西亚是这么交代的。他的冷静顶多只维持了五分钟。才过一会儿，他开始在饭厅来回踱步，边走边念着书架上的藏书书名，指尖摸着经过的每一件家具，细看他过去来访从未注意的物品，想象阿莉西亚走过同样的路径，触摸着同样的东西。“够了！费尔南迪托。”他暗想，“去好好坐着吧！”

所有椅子他都坐不住。才刚转移阵地到客厅，却突然起意走进屋子尽头的走道，两旁开了两扇门，其中一间是浴室，另一间应该就是卧房了。忽地一阵羞愧感强袭，间或伴随着懊恼、不安和羞耻，因此，尚未走到浴室门前，他赶紧折返饭厅。一动不动坐了几分钟，一旁相伴的只有墙上荡来荡去的老时钟。他一时有感而发，时间前进的速度，总是违逆人们当下的需求。

他又站起来，踱到窗边，不见巴尔加斯的踪影。他的脚下还有五层楼，人们各自过着不相干的庸俗日子。他不知怎的又踱回走道上。面前已是浴室门口。他走进去，看着镜中映出的自己。一支打开的口红横放在架上，他拿起来仔细端详。血红色。他把口红放回去，羞愧地走了出来。另一边就是卧室房门。他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平整的床铺。阿莉西亚昨晚没上床睡觉。他脑海里涌现千头万绪，在这些念头搅乱心思之前，全被他极力屏除了。

他往前挪了几步，盯着床铺。他想象她玉体横陈的娇态，随即别过头去。他不禁纳闷，多少男人曾经和她一起躺在那张床上，轻抚着她的胴体和双唇？他走近衣橱，接着打开门，昏暗中隐约可见阿莉西亚的衣物。他轻抚过悬挂在内的洋装，随即把门关上。床铺对面摆放着木制五斗柜。他拉开第一层抽屉，眼前出现满满的丝质和蕾丝衣物，全都整齐叠放着。黑色、红色和白色。数秒钟过后，他突然意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是阿莉西亚的内衣。他猛吞口水，手指悬在那儿，距离内衣仅有两厘米。他急忙把手抽回，仿佛那些丝缎突然起了火，接着，他用力关上抽屉。

“你这个大笨蛋！”他忍不住责备自己。

无论愚蠢与否，他还是开了第二层抽屉。里面放着丝袜，还有一些吊带，似乎是用来固定丝袜的，看得他脸红心跳。他缓缓摇头，并关上抽屉。恰巧就在这一刻，电话铃开始恼怒地嘶吼，吓得他心脏好似要从嘴里飞出体外。他猛地关上抽屉，一口气跑回饭厅。电话铃声刺耳喧嚣，仿佛火警铃声。

费尔南迪托走近电话旁，眼睁睁看着它不断震动，却不知所措。铃声毫无间断地响了超过一分钟。最后，小伙子颤抖的手终于移到话筒上方，他将它拿起来那一刻，铃声却戛然而止。他放回话筒，用力吸了一口气。他坐了下来，双眼紧闭。胸口有个东西频频撞击他。那是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快，仿佛卡在喉咙里，他一下子笑了出来，对于自己的诡异举止，他只能自嘲。如果阿莉西亚看到他这副德行……

他根本不是这块料，他这样告诉自己。越早认清这个事实越好。那晚发生的事，以及他为阿莉西亚效命的短暂经验，说明他绝不是做侦探的料，还是做做生意或者从事服务行业适合他。偷偷看了美女上司的内衣这件事最好赶紧忘掉。他告诫自己，许多有影响力的大人物，常常就是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栽了跟斗。

他正在提醒自己务必记取教训，身边的电话再度响起，这一次，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话筒，一出声就是高八度的嗓音。

“喂，您哪位？”电话另一端传来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巴尔加斯打来的。

“我是费尔南迪托。”他答道。

“请阿莉西亚来听电话。”

“阿莉西亚小姐出去了。”

“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巴尔加斯低声咒骂。“你呢？你又在那里做什么？”

“阿莉西亚小姐要我待在这里等您回来，然后向您报告昨晚发生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还是当面向您报告比较好。您在哪里？”

“我在民事管理局。阿莉西亚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拿了一把枪，然后就出去了。”

“一把枪？”

“呃……基本上就是一把左轮手枪，有转轮的那种……”

“我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巴尔加斯立刻打断了他。

“您会到这里来吗？”

“我晚一点再去。我得先回家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因为我全身又脏又臭的，梳洗完我就过去。”

“我会在这里等您。”

“那还用说。哦，费尔南迪托……”

“什么事？”

“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不该碰的东西就别碰，知道吗？”

蓝色电车前进的速度慢得让人浮躁。阿莉西亚抵达车站，及时跳上正要发车沿着迪比达波大道上山的缆车。车厢里挤满了一群小学生，显然是从寄宿学校出来的。两名随行的神父表情严肃，阿莉西亚暗想，一行人八成要去山顶的神殿郊游。她是全程唯一的女乘客，才刚坐定，其中一位神父大声训斥了躁动的男生，喧闹声立即消音，一群孩子安静得出奇，连肚子翻搅的咕噜声都听得见，或许只是荷尔蒙一时在血管里像脱缰野马似的奔窜吧！阿莉西亚索性低下头，维持她单独搭车的习惯。依她看来，这些寄宿生大概十三四岁，他们偷偷睨着她，仿佛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其中一个男生满头红发、一脸雀斑，那张脸比一般孩子更傻气，他坐在她正对面，看她看得入迷。男孩呆滞的视线时而落在她的膝盖，时而移至她的脸庞。阿莉西亚抬起头，定定注视着他。过了半晌，这个可怜虫似乎一时气短噎住，甚至惊动一位神父过来赏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臭小子，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准捣蛋！”神父教训他。

接下来的行程，就在沉默、怒视和偶尔传出的窃笑声中结束了。“看看发育期的少年是预防怀旧最有效的疫苗。”阿莉西亚这样暗想。

到站之后，她决定继续坐在位子上，先让两名神父疏散那群闹哄哄的住宿生。她看着凌乱的队伍在一路推挤和纵声大笑中渐渐往车站移动。有些胆大的孩子仍频频回头看她，并和同伴互通评语。阿莉西亚一直等到两名神父将所有孩子聚集在车站里，就像把一群牲畜圈围在畜栏，这才下了车。越过小广场后，她凝望雄伟的松园矗立在前方的山丘上。

离车站仅数米的圆顶餐厅大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阿莉西亚早已熟悉这家餐厅，因为这是莱安德罗在巴塞罗那偏爱至极的用餐地点，他常带她到这里吃饭，就为了让她见识高级餐馆的用餐礼仪。“高贵的淑女不只是拿餐具，而是轻抚它们。”阿莉西亚把手伸进皮包，摸了摸左轮手枪，打开保险开关。

占地宽广的松园有两个入口。主要入口，也就是车辆出入的通道，位于曼努亚努斯街，距离车站广场仅一百米，从广场沿着山丘旁这条街道往北方延伸就是滨海公路。第二个入口设有铁栅门，一入门就是贯穿花园的阶梯小径，离电车车站仅数步之遥。阿莉西亚走过铁门前，伸手去试了一下，一如她的推测，大门上锁。她继续沿着围墙往主要入口的方向走。院子里还有第二栋房子，可能是过去的庄园警卫住处，她猜想目前应在监视范围之内。上了山丘后，她发现高处至少出现了一个身影，正在监看庄园周围的动静。安达亚可能派了人分别驻守在庄园内外。她半途停下脚步，这是个可以看到主要入口的角度，于是她仔细观察眼前的围墙，推测这可能就是费尔南迪托前一晚潜入庄园的地方。在她看来，这个方法在大白天并不适用。从目前的局势看来，她需要帮手。她走回车站广场，缆车正要开始下山。她走进圆顶餐厅，此时不见任何食客，厨房要好几个小时后才开工。她走向咖啡吧台，挑了一张凳子坐下来。有个服务生从帘幕后探出头，面带微笑走了过来。

“请给我一杯白葡萄酒。”

“有什么偏爱的吗？”

“帮我挑支好酒吧。”

服务生点头同意，马上熟练地拎了个酒杯，视线始终未与她的目光相接。

“我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当然可以，您请用吧，小姐。电话在后面，就在吧台最里边。”

阿莉西亚一直等到服务生再度消失在帘幕后方，她先啜了一口酒，接着走到电话旁。

费尔南迪托探头到窗外张望，试图在阿维尼奥街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找寻巴尔加斯的身影，这时候，背后的电话突然响起。这一次，他毫不迟疑地拿起话筒。

“您到哪里去啦？不打算来这里了吗？”

“谁要来啊？”阿莉西亚在电话另一端问道。

“抱歉，我还以为是巴尔加斯长官打来的。”

“你跟他碰过面了吗？”

“他打过电话，说会过来一趟。”

“什么时候打的？”

“差不多十五分钟前。他说他人在民事管理局。”

阿莉西亚沉默许久，费尔南迪托暗自诠释她可能困惑不解。

“他有没有说在那里做什么？”

“没说。您还好吧？”

“我很好，费尔南迪托。巴尔加斯到了以后，你先向他报告昨晚发生的事，然后转告他，就说我在迪比达波缆车车站旁的餐厅等他。”

“就在松园旁边……”

“你告诉他，快点过来。”

“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过去支援？”

“想都别想。我要你乖乖在那里等巴尔加斯，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好，听见没？”

“我知道了……阿莉西亚小姐？”

阿莉西亚已经挂断。费尔南迪托怅然盯着话筒，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得眼前晃过一个影像。望向对街巴尔加斯公寓的窗户，他发觉屋里有些动静，猜想一定是警官在他和阿莉西亚通电话时上楼回家了。为了确认事实如他臆测，小伙子走到窗边张望，却看见巴尔加斯走在街上，此时正走近格兰咖啡馆大门。

“长官！巴尔加斯！”他大声叫唤。

警官却在大门内消失了。费尔南迪托再度张望对街的窗子，恰好看见有个身影正拉上窗帘。他本想立刻去拨阿莉西亚刚刚给他的电话号码，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他转身冲出门，下楼的脚步越来越急切。

25

巴尔加斯把钥匙插入房门锁孔，立刻发现事有蹊跷。钥匙无法顺畅插入，仿佛他的开锁动作突然变迟钝了，接着，当他转动钥匙，发现门把弹簧几乎失效。门锁已经被撬开。他掏出手枪，慢慢把门往内推到底。以帘幕隔成两间的公寓陷入阴暗。窗帘已经拉上。他记得出门前窗帘是拉开的。巴尔加斯拉紧手枪撞针。有个身影在角落静止不动。巴尔加斯把枪举起，瞄准目标。

“拜托！不要开枪，是我。”

巴尔加斯往前挪近几步，那个身影往前跨了一步，双手高举。

“罗维拉？在这里搞什么鬼？我差一点就要开枪轰烂您那颗脑袋。”

菜鸟密探依旧穿着他那件廉价大衣，一脸惊慌地望着他。

“把手放下来！”巴尔加斯说道。

罗维拉频频点头，乖乖照办。“对不起，长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来想在楼下等您，在街上，可是有人跟踪我，我很确定，所以，我就想……”

“冷静下来慢慢讲，罗维拉。您刚刚在说什么？”

罗维拉用力吸了一口气，双手不停挥动，仿佛不知从何说起。巴尔加斯把门关上，将他推到摇椅前。

“坐下来！”

“是的，长官。”

巴尔加斯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就在罗维拉面前坐了下来。“从头讲起。”

菜鸟密探用力吞着口水。“我替利纳雷斯长官带口信给您。”

“利纳雷斯？”

罗维拉点头确认。“指派我跟踪您和阿莉西亚小姐的人就是他。不过我保证，我真的一直遵照您的指示，始终保持距离，不敢打扰两位。我也按照您的要求，向他提出的报告内容都是避重就轻，只提一些不重要的小事。”

“他要您带什么口信？”巴尔加斯话锋急转。

“利纳雷斯长官回到市警局总部办公室后，接到一通电话。马德里打来的。非常高层的长官。他要我告诉您，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最好赶快离开这座城市。您和阿莉西亚小姐都一样。他派我去殡仪馆转告您这件事。到了殡仪馆，他们告诉我，您去民事管理局了。”

“然后呢？”

“您在民事管理局有什么新发现吗？”罗维拉问道。

“不关您的事。接下来呢？”

“然后我就去了民事管理局，但是他们告诉我，您已经离开了，所以我就赶快跑到这里等您。就是这时候，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跟踪人不就是您的工作吗？”

“除了我，还有别人。”

“谁？”

“我也不知道。”

“您怎么进来的？”

“我来的时候门已经是开着的。我想是有人把门锁撬开。我确定了里面没有人，然后把门锁上，窗帘拉上，这样人家就看不见我在这里等您了。”

巴尔加斯默不作声盯着他看了许久。

“我做错什么事了吗？”罗维拉一脸惊恐。

“利纳雷斯为什么不亲自打电话去殡仪馆给我？”

“长官说总部的电话靠不住。”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跟我说？”

“他被叫去跟一个马德里来的长官开会了。一个叫什么亚的人。”

“安达亚。”

罗维拉猛点头。“对，就是他。”

这家伙依旧像受惊吓的小狗一样不停颤抖。

“拜托，可以给我一杯水吗？”他提出请求。

巴尔加斯踌躇了一会儿。接着，他走近五斗柜，拿起半满的陶罐斟了一杯水。

“阿莉西亚小姐呢？”在后面的罗维拉好奇问道，“她怎么没跟您在一起？”

巴尔加斯发觉罗维拉的声音已近在咫尺，于是拿着水杯转过身来，却几乎要撞上他。他不再发抖，惊吓的神情已经消失，换上的是神秘莫测的面容。

他甚至来不及看到刀锋。

他感觉身侧突然挨了重重一刀，仿佛被人拿着榔头用力敲打肋骨，他知道，这表示刀尖已深及肺部。他看见罗维拉似乎面带微笑，正想去拿左轮手枪时，第二刀刺进他体内。刀锋猛力插入他的脖子，直至刀柄卡住伤口，此时，巴尔加斯已踉踉跄跄。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伸手去扶着五斗柜。第三刀刺中他的胃部，他终于不支倒地。一片阴影笼罩了他。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罗维拉抢走他的手枪，一脸漠然地看了又看，接着往地上一扔。

“什么破铜烂铁！”他说。

巴尔加斯呆望着那双无底洞般的深沉眼神。罗维拉静候数秒钟，在他的腹部又补上两刀，刺入时，刀锋同时在伤口里扭转。警官吐出一摊血，接着试图反击罗维拉——也就是眼前这个正在折磨他的怪物。他的拳头已无力触及对方的脸。罗维拉掏出沾满鲜血的尖刀，得意地向他展示。

“你这婊子养的！”巴尔加斯结结巴巴咒骂着。

“好好看着我，老不死的！在你死之前，我要让你知道，我对那个女的可不会像对你这么客气。我要好好花上一段时间折磨她，用尽各种手段，绝不手软，我发誓，你一定会恨自己救不了她。”

巴尔加斯感受到体内一股强烈的冰凉感，紧接而来的是四肢麻木，心跳急速，几乎喘不上气。一摊温热浓稠的血毯在身体周围扩展，泪水盈眶的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凶手用他的衣领擦拭刀锋，然后把尖刀收好。接着，凶手蹲在那里，直视他的双眼，欣赏他垂死的挣扎。

“你已经感受到了吧？”凶手问，“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巴尔加斯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阿莉西亚的样子。断气时，他嘴角挂着微笑。自称罗维拉的男子看到这一幕益发恼怒，即使知道伤者已逝，仍不断挥拳捶打死者脸部，直到指关节破了皮。

费尔南迪托躲在门边聆听屋内动静。他一路跑着上楼，到了巴尔加斯公寓门口，尚未出声叫唤，先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房门内传出使劲挥拳重击的声响，迫使他却步观望。他听见拳打脚踢的声音似乎落在血肉之躯上，伴随着沙哑的怒吼声。费尔南迪托试图推开房门，但门已上锁。过了半晌，拳击声响中断，接着他听见屋内的脚步声趋近门口。他满怀恐惧，暂时抛开贪生怕死的羞耻，火速跑到楼上躲起来。他紧贴着楼梯平台墙壁，接着听见开门声。脚步声开始下楼了。费尔南迪托探头到楼梯口，瞥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个头矮小的男子。他踌躇半晌，然后悄悄下楼到巴尔加斯公寓门口。房门半开着。他从门口探头进去，惊见警官的身躯瘫在明镜般的暗色水泊里。直到踏了上去，他才知道自己踩到的是什么。他惊吓过度，一失足跌倒在尸体旁。苍白的巴尔加斯宛若大理石雕像，已经断了气。霎时他不知如何是好。接着，他瞥见警官的手枪在地板上，马上捡起枪，然后快步下楼。

26

裹尸布一样的乌云迅速从海面延伸至巴塞罗那上空。阿莉西亚坐在餐厅吧台前，回首一望，耳边同时传来第一声雷响。她凝望着阴暗朝城市铺天盖地而来。一道闪电照亮云层外围，片刻之后，雨滴已开始敲打玻璃窗。短短数分钟后，大雨倾盆而下，整个世界罩上灰暗模糊的雨幕。

暴风雨的轰鸣声相伴着她回到松园周围的石墙。大雨宛若密实的水帘，能见范围仅及周遭几米的距离，正好可以掩护她的行踪。再次经过花园入口时，她发现房屋外墙几乎被雨幕遮蔽。接着，她二度绕过庄园，在先前选好的地点爬上围墙。她纵身跳入围墙另一侧，正好落在被雨水浸软的落叶堆上，减轻了落地的冲击。她穿过树林越过花园，来到别墅主要入口。接着，她绕着房子继续走了大半圈，终于见到费尔南迪托叙述过的那几扇厨房玻璃窗。瓢泼大雨肆意狂洒，冲刷着别墅外墙。阿莉西亚在其中一扇窗外探头往屋子里张望。她一眼便认出费尔南迪托目睹瓦伦丁·莫尔加多惨遭杀害时躺着的木桌，桌上沾满了暗沉的血迹。眼前不见任何人的踪影。隆隆雷响的回音填满了屋子。阿莉西亚以左轮手枪枪托用力敲窗，玻璃瞬间碎裂。转眼间，她已潜入屋内。

费尔南迪托继续尾随在后。陌生男子举止极其稳重，丝毫看不出刚刚冷血刺杀了一个人，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个步。天际划过第一道闪电，街上行人急忙跑到皇家广场旁的拱廊下躲雨。杀人凶手并未加快脚步，也无意找个躲雨之处。他依旧缓步朝着兰布拉大道前进。抵达大道入口时，他突然驻足在人行道旁。费尔南迪托悄悄走近他，却发现自己全身湿透。他一度有冲动想掏出口袋里那把巴尔加斯遗留的手枪，朝着陌生男子背后发射子弹。杀人凶手在原地不动，仿佛已感受到他的存在，并静候着他。接着，凶手出其不意地再度迈开步伐，穿越了兰布拉大道，来到亚萨多伯爵街口，继续朝拉巴尔区前进。

费尔南迪托跟在后面，刻意稍微拉开距离。他看着那人在兰卡斯特街口左转，跑上前恰好又看见他隐入街道中段一扇大门内。等候数秒后，他贴着墙缓缓趋近。屋檐落下的污水洒在他脸上，顺着脖子流进大衣衣领。他驻足在方才看着杀人凶手走进去的地方。从远处望去，此地仿佛楼梯入口，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处营业场所的一楼。紧闭的大门是一扇生了锈的黄铜卷门。旁边分隔了另一扇较小的边门，几近关闭。门楣上挂着模糊的告示板：

科尔特斯兄弟人体模特工厂

成衣相关产品制造开发

创立于一九〇九年

工厂显然停业多年，看似废弃已久。费尔南迪托迟疑了半晌。他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拔腿就跑，并寻求支援。他立刻退回街道转角，脑海却突然浮现巴尔加斯被击溃的遗体，还有那沾满鲜血的面容，这景象迫使他停下脚步。他转身走回工厂大门，将手指伸入边门门缝，然后往外拉开数厘米。

屋内一片漆黑。他把边门完全敞开，让阴雨的昏暗天光从门口渗入。他观察屋内陈设，看起来像是童年记忆中的店铺。木制柜台，玻璃橱柜，还有几张倒下的椅子。上头铺了一层东西，起初他以为是透明丝缕，困惑了半晌，走近一看才确定是蜘蛛网。墙角站着几具蜘蛛网缠绕的裸体人型模特，仿佛是巨型昆虫将它们拖到那里，并打算将其吞没。

费尔南迪托听见工厂内发出金属撞击的回音。他眯起眼睛，看见柜台后方有一片帘幕，通往内部的作业厂房。帘幕依然微微摆动着。他走了过去，近乎屏息，轻轻地掀开帘幕。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走道。他身后的亮光暗了下来，回头一看，恰好看着一阵风，抑或陌生人的手，推了边门一把，门渐渐关上了。

阿莉西亚走过厨房，目光紧盯后门，随时留意着被哗啦雨声淹没的异常动静。她听见另一侧传来脚步声，以及厚实的门板猛地关上的声音。于是，她驻足静观其变。等待的同时，她仔细观察了厨房陈设。炉子、烤箱和烧烤炉看来皆已多年未使用。墙上仍挂着平底锅、汤锅、菜刀和其他小件金属厨具。金属表面皆已氧化变黑。宽大的大理石水槽堆满废弃物。厨房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阿莉西亚特别细看了固着在桌脚的链条和皮带。她不禁纳闷，不知他们如何处理桑奇斯司机的尸体？桑奇斯太太是否仍然活着？

她走近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声响似乎源自隔壁房间。她正打算推开门缝探个究竟，突然意识到她原本以为雨水拍窗的声响，其实是金属的撞击声，似乎从房子内部传出来。她屏息静待，片刻后又听见同样的声音。有个东西或有人猛力捶打与厨房相连的墙壁或管道。她走近升降梯出入口，此处听到的声响更清楚了。声音来自楼下。厨房下面还有秘境。

阿莉西亚摸了周围墙壁，并不时以指关节轻敲墙面。四壁看来相当坚固。墙角有一扇金属闸门。门上装置了横杆门闩，她随手拉开。门内是个大约六平方米的空间，墙面上全是尘埃满布的置物架，可能是以前的储藏室。此处的金属连续敲击声更加清楚。她往前挪了几步，突然感受到脚下的震动。此时，她赫然发现储藏室尽头的墙上出现一道类似垂直裂缝的黑色线条。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壁，接着双手用力推墙，墙壁竟往另一侧移动了。一股浓烈的动物腐臭味扑鼻而来，掺杂着排泄物的臭味。阿莉西亚突感一阵作呕，立刻以手掩鼻。

眼前出现一条向下倾斜四十五度、由粗石砌成的窄道。一排不规则的石阶遁入黑暗中。声响蓦然休止。阿莉西亚踏上第一级，并侧耳细听。她觉得自己听见了喃喃低语和鼻息，于是将左轮手枪瞄准前方，再往下踩了一级。

她身旁的墙上钉了个金属挂钩，上面吊着一件条状型物体。一把手电筒。阿莉西亚伸手去拿，随即转开把手开关，一道白色亮光窜入潮湿漆黑的黑洞里。

“安达亚？是您吗？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声响源于密道底部，撕裂的嗓音几乎已不像人声。阿莉西亚缓缓步下阶梯，直到瞥见一排铁栅栏。她高举手电筒，亮光掠过铁栅栏内部。眼前出现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身污秽的破烂衣物。卷曲打结的头发沾满秽物，浓密的胡须上方露出蜡黄的半张脸，脸上布满抓痕。他爬到铁栅栏边，伸长了手传达哀求。阿莉西亚收起高举的手枪，一脸诧异地注视着他。囚徒的手臂卡在栏杆之间，她定睛一看，这才发觉他缺了一只手。他的手被人非常粗暴地剁了下来，用干掉的柏油封住残肢伤口。手臂肤色已经发紫。阿莉西亚强忍着作呕的不适，慢慢走近。

“巴利斯？”她惊问，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您是毛里西奥·巴利斯？”

囚徒张开嘴，仿佛想说话，但口中发出的却是骇人的呻吟。阿莉西亚立刻检视门上的锁。一副铸铁挂锁拴住了铁栅栏。她依稀听见围墙边传来脚步声，自知时间有限。铁栅栏内的巴利斯以绝望的眼神望着她。她知道自己无法将他带离那个地方，甚至考虑过一枪打开挂锁的可能，但她猜测安达亚必定安排了两三名手下看守这栋房子。她必须把巴利斯留在地牢里，然后去找巴尔加斯来支援。囚徒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他试图伸手抓住她，但几乎已无气力。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他的语气既似哀求，也像命令。

“我找到支援就会回来。”阿莉西亚低声答道。

“不行！”巴利斯尖声呐喊。

她紧抓着他的手，触及那被人遗弃任由腐烂的一副瘦骨，不顾油然而生的反感。

“您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曾经来过。”

“你如果就这样走了，我偏要大吼大叫，烂婊子，我就要让你跟我一起在这里同归于尽。”巴利斯威胁她。

阿莉西亚直视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清了巴利斯的真面目，抑或有如行尸走肉的他仅存的一点脾性。

“您如果这样做的话，恐怕就再也看不到令千金了。”

巴利斯的面容随即扭曲，所有愤怒和绝望刹那间展露无遗。

“我答应了梅希迪斯，一定会找到您。”阿莉西亚说道。

“她还活着吗？”

她点点头。巴利斯的额头贴在铁栅栏上，随即号哭了起来。

“千万别让他们找到她，别让他们伤害她！”他苦苦哀求。

“他们是谁？谁要伤害梅希迪斯？”

“拜托。”

阿莉西亚又听见地牢上方传来脚步声，于是立刻起身。巴利斯看了她最后一眼，眼神里只有顺从和希望。

“快跑！”他无力呻吟着。

27

费尔南迪托紧盯着被风慢慢关上的门。他的周遭成了一片墨黑。人型模特和玻璃橱柜全都消失在阴暗中。当门缝只剩下微微一缕光时，费尔南迪托用力深呼吸，并告诉自己，他一路跟踪那陌生人直捣虎穴，绝非随兴起意，他是为了阿莉西亚而来的。他抓紧左轮手枪，转身走向通往工厂内部的阴暗走道。

“我一点都不怕。”他喃喃自语。

耳边传来细微声响，他几乎可以断定那是小孩的笑声，就在附近，与他相隔几米的距离。他听见疾行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朝他逼近，顿时惊恐万分。费尔南迪托高举手枪，却不太清楚该如何扣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轰得他耳膜鼓噪，手臂往上弹起，仿佛手腕被人凿了孔。刹那间，一片昏黄灯光照亮走道，费尔南迪托随即看见了他。他高举着尖刀逐步逼近，目光如炬，他的脸看上去带着一个皮革面具。

费尔南迪托又开了好几枪，直到左轮手枪从手中滑落，他跌了个四脚朝天。突然间，他似乎瞥见那个恶魔般的身影在一旁踉踉跄跄，一时全身发冷，吓得喘不上气。他往后挪动身子，慢慢站稳之后，立即往边门冲，用力把门打开往外跑，却一不小心跌入街道上的水洼。他赶紧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仿佛鬼魂附身。

大家都叫他贝尔拿。那不是他的本名，但他从不花心思去纠正。他每天战战兢兢地执行安达亚指派的勤务，在这幢该死的房子里才几天，目睹的惨状已经够多了。他意识到，那个屠夫及其党羽对他知道得越少越好。还有不到两个月，他就可以从中解脱，然后过退休生活。在警界卖命一辈子，拿到的退休金却少得可怜。在这场闹剧里，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孤独地死去，被世间遗忘在华金柯斯塔街那家小旅馆的阴暗房间里。他宁可死时像个年华老去的过气娼妓，也不愿意做冒牌英雄，给政府派来的天之骄子拍马屁。这些小头目都是一个德行，全都打算将巴塞罗那街头的可怜虫和眼中钉清除得一干二净，就连蹲了大半辈子苦牢，如今流落街头的老弱残民都不放过。在这样的时代，比起在荣耀中苟活，在遗忘中死去更悲壮。

被叫错名字的贝尔拿心事重重地漫步前进，开了厨房的门。安达亚坚持要他们巡视房屋周遭，他听从命令照办，这是他最拿手的事。

他一进门只走了三步就知道有异状。一阵潮湿凉风拂过脸庞。他将视线拉长到厨房尽头的角落。闪电映出了锯齿状的破裂玻璃窗。他走向墙角，蹲下来细看地上的玻璃窗碎片。灰尘上有一排脚印。步履轻盈，小巧的鞋印和高跟鞋跟搭配成组。是个女人。化名贝尔拿的警官思索着眼前的物证。他站起来走向储藏室，用力推墙打开密道入口。他走下阶梯，直到恶臭传来，让他不由自主止步不前。他转身往回走，正打算把门关上时，刻意看了看挂钩上的手电筒。依然微微晃动着。警官把门关上，回到厨房。他环顾周遭，思索片刻，以鞋底抹去地上的脚印，并将玻璃碎片推往暗处的墙角。安达亚回来时，他不希望自己是向他报告别墅遭入侵的那个人。上次那个因为传达坏消息而惹恼安达亚的倒霉鬼被打断了下巴。那人还是他的亲信之一。他可不想蹚这浑水。还好，再过七周，警界会颁发奖章给他，就当是他多年来替精英们当牛做马的纪念，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踢开，如果可以安度这七周，他将有个凄凉晚年，让他努力忘却这几天在松园目睹的一切惨状，并说服自己，他听命执行的所有任务，全都算在那个名叫贝尔拿的警官头上，那从来就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

阿莉西亚藏身在花园里，就在窗户另一边，静静观看那位警官小心翼翼地巡视厨房、确认密道入口，接着，令人费解的是，他居然抹掉她留下的脚印。警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再度走向厨房房门。趁着雨势磅礴，即使不确定那位警官是否会向上级通报最新发现，阿莉西亚还是决定冒个险，尽可能快速越过花园，跑下斜坡，然后翻墙离开。她在六十秒内完成这一连串动作，根本无暇回头张望。回到街上，她赶紧跑回车站广场，蓝色电车正准备在风雨中驶下山。她跳上行进中的车厢，无视查票员指责的眼神，直接瘫坐在一个座位上，全身湿透，不断颤抖，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松了一口气。

她发现他坐在雨中，蜷缩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阿莉西亚越过积水漫淹的阿维尼奥街，最后驻足在他面前。无须小伙子多说，她知道出了事。费尔南迪托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巴尔加斯在哪里？”阿莉西亚问他。

费尔南迪托怅然垂首。“您不要上去。”他轻声说道。

阿莉西亚三步并作两步急奔上楼，早就顾不得臀部的刺痛和侧身的麻痹。到了五楼楼梯口，她站在巴尔加斯公寓半掩的房门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铁锈味。她将房门往内推，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的遗体，躺在深褐色醒目的血泊里。她感到一阵寒凉窜身，霎时气短心慌，紧抓住门框。她走近尸体旁，双脚不停颤抖。巴尔加斯死不瞑目。凝蜡般的面容被揍得面目全非。她跪坐在他身旁，轻抚他的脸颊。他的身体是冰冷的。愤恨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硬是忍住没哭出来。

尸体边有一张翻倒的椅子。阿莉西亚将它拉起来，然后坐下，就这样默默凝视着尸体。臀部的剧痛像烈火延烧入骨。她握紧拳头捶打旧伤疤，使劲用力打，转眼间，剧痛把她摧折得头晕目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继续用力捶打自己，直到费尔南迪托在门口目睹这一幕，赶紧拉着她的手制止了她。他用力抱住她，让她动弹不得。他任由她怒吼发泄苦痛，直到力尽气竭。

“这不是您的错。”他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

当阿莉西亚终于停止颤抖，费尔南迪托拿起了扶手椅上的毯子将尸体盖上。

“你看一下他的口袋。”阿莉西亚吩咐他。

小伙子检查了警官的大衣和西装外套。他找出钱包、一些零钱、一张编号清单，还有一张名片：

露易莎·阿尔科尼

局长秘书

档案文件管理处

巴塞罗那民事管理局

他把找到的东西都交给她。阿莉西亚一一检查过后，保留了清单和名片。她把其他东西交还给他，交代他放回原处。阿莉西亚的目光始终停驻在巴尔加斯的遗体上，虽然已经盖上了一条毛毯。费尔南迪托在一旁静静等候了几分钟，然后再度走近她身旁。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终于开口。

阿莉西亚望着他，仿佛对他的话茫然不解，抑或充耳不闻。

“您握着我的手吧。”

她婉拒了他的协助，作势要独立站起来。费尔南迪托看出她忍痛的表情。他双手抱住阿莉西亚，慢慢搀扶她起身。站定之后，她往前走了几步，极力掩饰跛足的窘态。

“我可以自己走。”她说。

她说话的语气急冻如冰，眼神空茫深邃，不带一丝情感，即使临走前再回头看了巴尔加斯最后一眼也无动于衷。“她的心门已经关上，而且上了最坚固的锁。”费尔南迪托暗自感慨。

“走吧。”她低声说道，随即瘸着脚往外走。

费尔南迪托抓着她的手臂，搀扶她走向楼梯口。

两人挑了格兰咖啡馆尽头角落的座位。费尔南迪托点了两杯牛奶咖啡，外加一杯白兰地，他把烈酒全部倒入其中一杯咖啡里，递给阿莉西亚。

“喝下这一杯，身体会暖和一点。”

阿莉西亚接下咖啡，缓缓啜了一口。雨水冲刷玻璃，一条条细水柱遮蔽了笼罩全城的铁灰色阴霾。阿莉西亚终于恢复些许元气，费尔南迪托开始娓娓道出事发经过。

“你不需要追他到那个地方的。”阿莉西亚说。

“我不想让他就这样跑了。”他不服气。

“你确定他已经死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拿着巴尔加斯长官的手枪开了两三枪。当时的距离顶多两三米，可是一片漆黑……”

阿莉西亚握着费尔南迪托的手，嘴角漾起淡淡的笑容。

“我没事。”费尔南迪托心口不一。

“手枪还在吗？”

费尔南迪托摇了摇头。“我在逃出来的路上掉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阿莉西亚沉默良久，茫然地盯着窗外。他可以感觉到她臀部的刺痛正随着心跳频率干扰着她。

“您是不是应该先吃一颗药丸？”费尔南迪托问她。

“以后再吃。”

“以后？”

阿莉西亚直视他的双眼。“我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费尔南迪托点头应允。“尽管吩咐。”

她在皮包里找东西，然后掏出来递给他。

“这是我家的钥匙，拿着。我要你上楼去。务必要确定屋子里没有人再进去。如果大门是开着的，或是门锁好像已经被人勾开，你拔腿就跑，一路跑回家去。”

“您不跟我一起来吗？”

“进了屋子，你到客厅去，在沙发下面找一下，有个装满文件和档案的盒子。盒子里有个装了一本笔记本的大信封，信封上写着‘伊莎贝拉’。你听懂了我在讲什么吗？”

他频频点头。“嗯！伊莎贝拉。”

“我要你把这盒子带走，保存好。一定要放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当然，您不用担心，但是……”

“没有但是。万一我出事了……”

“您不要这样说。”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阿莉西亚执意往下说，“绝对不能去报警。如果我一直没回来拿这盒子，你先等个几天，然后把这些资料带到圣安娜街的森贝雷父子书店。知道在哪里吗？”

“我知道……”

“进去之前，你要先确定没有人在监视书店。只要觉得有一丁点儿不对劲，你就先按兵不动，再等一阵子。进了书店以后，去找一个叫作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的人。你把这名字重复念一次。”

“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

“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不行。你绝对不能相信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您这样讲话很可怕，阿莉西亚小姐。”

“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把资料交给他，告诉他是我要你转交的。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告诉他，你跟他说这些资料里面，有一份是伊莎贝拉·吉斯伯特的手札，也就是达涅尔的母亲。”

“谁是达涅尔？”

“你告诉费尔明，他必须先把那本手札看过一遍，再决定该不该交给达涅尔。决定权在他。”

费尔南迪托点头回应。阿莉西亚的微笑掺杂着浓浓的哀愁。她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他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吻了一下。

“把你卷入这件事情，我觉得很抱歉，费尔南迪托。现在还要你承担这样的重任……我实在没有权利这样做。”

“我很高兴您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如果我没回来……”

“您会回来的。”

“我如果没回来，不要去医院或警察局或任何地方打听我的下落。就当作从来没见过我这个人，你要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阿莉西亚小姐。我一直就是个大傻瓜……”

她站了起来，显然深受剧痛折磨，但依旧面带笑容望着费尔南迪托，仿佛这只是个很快就会消失的小毛病。

“您要去找那个人，对不对？”

阿莉西亚没搭腔。

“他是谁？”费尔南迪托继续追问。

阿莉西亚仔细思考了费尔南迪托对杀害巴尔加斯的凶手所做的描述。

“他自称罗维拉。”她说，“但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管他是谁，如果他还活着，那一定是非常危险的一号人物。”

费尔南迪托随即起身，打算陪她一起走。阿莉西亚制止了他，摇头拒绝。

“你该做的事情是去我家，把我交代的事情都办妥。”

“可是……”

“不要再跟我争辩了！还有，你要对我发誓，一定会确实照着我吩咐的去做。”

费尔南迪托无奈叹气。“我发誓，我一定会照做。”

阿莉西亚露出她那最迷人的微笑，让费尔南迪托失去他仅有的理智，接着，她跛足走向出口。他望着她在雨中渐行渐远，瘦小的背影比以往更脆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在桌上留下一些零钱，打算接下来就到阿莉西亚在对街的公寓。他在一楼大门口碰见了公寓门房，他的姨妈赫苏莎，她用抹布包住拖把尾端，忙着清理大雨造成的积水。赫苏莎瞥见他手中的钥匙，皱起眉头，面露不悦。费尔南迪托清楚得很，他这位姨妈对各种流言蜚语异常敏锐，只要他做出任何不适当的举止，总是逃不过她那双猎鹰般的眼睛，她八成是看见他们刚才在对街的格兰咖啡馆，包括他吻手那一幕。

“你从来就不知道要记取教训啊，费尔南迪托？”

“姨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我还是闭嘴吧。可是，我是全家唯一脑袋还算清楚的人，以前说过一千遍的话，我还是要再说一遍。”

“阿莉西亚小姐不适合我。”费尔南迪托不假思索地说出姨妈的训示。

“总有一天，她会伤透你的心，就像收音机里说的那样。”赫苏莎执意要继续训话。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但费尔南迪托已不想再重温往日情景。赫苏莎走到他面前，一脸慈爱的笑容，捏了捏他的脸颊，仿佛他仍是个十岁小男孩。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苦。再说，你知道我多喜欢阿莉西亚小姐，把她当作家人，但她是个不定时炸弹。谁知道哪一天她突然爆炸，身边的人都会一起同归于尽。哦！上帝！原谅我这么说。”

“我知道。阿姨，我知道了。您不用替我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姨夫溺水那一天也是这么说的。”

费尔南迪托凑过去亲吻姨妈的额头，随即转身上楼。他开门进了阿莉西亚的公寓，房门半掩，然后照着阿莉西亚的指示行事。他在客厅的沙发下找到阿莉西亚向他形容的盒子，打开翻看了那一摞文件，其中有个大信封，上面写着：

伊莎贝拉

他不敢打开。接着他把盒子盖上，并不禁纳闷，那个名叫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获得阿莉西亚完全的信任，并将他视为最后的救赎？从这一片乱局看来，他猜想，阿莉西亚的生命里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人，扮演着比他更重要的角色。

“你还以为自己是唯一啊……”

他拿了盒子往门口走，接着，他最后一次凝视阿莉西亚公寓的陈设，深信自己恐怕再也不会踏入此地，然后他走出门外，锁上门。回到一楼玄关时，他发现姨妈仍忙着处理积水，拿着大扫帚在大门口挡雨水。他驻足半晌。

“你这个窝囊废！”他低声责备自己，“你不该就这样让她离开的。”

赫苏莎暂停手边的工作，一脸好奇地望着他。“宝贝，你刚刚说什么？”

费尔南迪托叹了一口气。“姨妈，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当然，你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算什么。”

“请您帮我保管这个盒子，一定要放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您手上有这样东西。即使警察上门查问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能说。”

赫苏莎吓得瞠目结舌，看了那盒子一眼，连忙画了个十字。

“哎……你、你到底惹上什么麻烦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姨夫从前也老是这样说。”

“我知道。您可以帮我这个忙吗？这件事非常重要。”

赫苏莎点头应允，神色严肃。

“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你发誓？”

“当然。”

他回避了姨妈焦虑的眼神，连忙跑了出去。雨水打在身上，或许是内心的恐惧无以名状，他竟丝毫未察觉刺骨的寒冷。这条路有可能是他短暂人生的最后一程，但他告诉自己，感谢阿莉西亚，他至少学会了一生受用的两件事，倘若他能活得够久。第一件事是说谎。第二件事，让他受益不少，那就是：承诺和心一样，第一次破碎了之后，打破剩下的是小菜一碟。

28

阿莉西亚在兰卡斯特街角停步，花了好几分钟静静观望老旧的人形模特工厂。费尔南迪托出入的边门依旧半掩。黑色砖石砌成的工厂有两层楼高，屋顶突起。一楼窗户全用木板和一些肮脏的鹅卵石封住。墙上有个裂开的电缆盒，还有一团电话线从石墙上的两个钻孔冒出头来。除了这些细节以外，此地依旧充斥着荒废多年的氛围，一如拉巴尔区这一带大多数的旧工厂。

阿莉西亚沿着外墙缓缓走近，避免自己的行踪在入口处暴露无遗。大雨过后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她毫不迟疑地掏出手枪，逐步趋近边门，手枪瞄准屋内。她推开门，检查光束扫过的大厅，然后走了进去，用双手在身前紧握枪托。一阵微风从屋内吹过来，扑鼻而来的气味，掺杂了老旧管道以及她猜想是煤油或某种燃料的味道。

过了大厅应该就是工厂营业办公原址。眼前只剩下一张柜台、一组清空的玻璃橱柜，还有几个披着泛白半透明薄毯的模特。阿莉西亚绕过柜台，缓缓走近后面的密室，门上挂着一排木珠帘。她正打算过门而入，脚下踢到一样金属物品。她仍高举手枪，同时迅速往地上一瞥，一眼就看见巴尔加斯的手枪，赶紧捡起来放进外套左侧口袋。她掀开木珠帘，眼前出现往内延伸的走道。空气仍飘浮着一股硝烟味，天花板隐约可见一排微微晃动的东西。阿莉西亚伸手在墙上摸索，碰到一个圆形开关，她转了一下，一排电力不足的灯泡悬在电线上，沿着走道往前延伸。泛红的灯光映出一条狭窄走道，消失在前方转弯处。距离入口数米的墙上溅洒着暗黑的污渍，仿佛一幅红色抽象壁画。费尔南迪托打出的子弹，至少有一颗命中了目标。或许不止一颗。血迹在地上蔓延，最后隐匿在走道上。往前再走几步，地上还留着罗维拉企图刺杀费尔南迪托的匕首。刀片沾着血迹，阿莉西亚知道，那是巴尔加斯的血。她继续往前走，直到瞥见通道尽头出现一道魅影般的微光，随即驻足原地。

“罗维拉？”她叫道。

暗影交错有如群魔乱舞，走道尽头的暗处频频传出细微声响。阿莉西亚本想咽口水，却已口干舌燥。她一踏上走道便忘了臀部剧痛，全身湿透的冰冷也浑然不觉。她感觉到的只有恐惧。

她朝着通道另一端继续走，不去管鞋子踩在潮湿黏滞的地板上发出的声响。

“罗维拉，我知道你受伤了。快出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她的声音听起来微弱而怯懦，但回音传播的路径能帮助她找到方向。抵达通道尽头时，阿莉西亚驻足观望。眼前出现了天花板很高的大厅。她观察弃置在大厅的工作台，还有堆积如山的工具和机器。作业大厅后方的磨砂玻璃天窗发出鬼魅般的苍白亮光。

天花板吊挂着一具具模特，离地仅半米，让她忍不住联想成吊死的尸体。男人、女人和幼童皆有，模特穿的都是过时多年的服装，在昏暗中摇来晃去，仿佛禁锢在神秘墓穴里的幽魂。大小人型模特共有数十具，有些脸上有笑容，装着玻璃眼睛，还有未完成的半成品。阿莉西亚强烈感受着急促心跳，一颗心仿佛卡在喉咙里。她用力深呼吸，穿梭在人体模型之中。缓步前行的过程中，一直有不同的手臂和手掌轻抚她的发丝和脸庞。她擦身而过时，原本轻微摇摆的模特晃动得更厉害了。

木制人型接触发出的摩擦声响传遍整个工厂。她依稀听见机器运作的声音。越接近作业大厅尽头，煤油气味越强烈。越过一片如林的吊挂人型，她瞥见一部频频震动的工业用机器不断冒出烟雾。是发电机。机器旁堆放着损坏的废弃物。断裂的头部、手掌和躯体堆成小丘，让她不由得忆起内战空袭后曾目睹街道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罗维拉？”她又叫了一声，相较于期待回应，她更希望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非常确定，他正在某个阴暗角落里观察她。她扫视大厅，试图在微弱光线下看出些微异状，但并未察觉任何动静。废弃的人形堆后方隐约可见一扇门，门下的地板横亘一条与发电机相连的电线。微弱灯光映出了门框。阿莉西亚暗想，罗维拉可能就在里面，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她走近门边，踢开了门。

29

房间是长方形的，四壁漆黑，没有窗子，空气里飘着霉味，看上去像个地下圣坛。天花板挂着一排小灯泡，散放昏黄灯光，不断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响和火花，仿佛壁上黏了一群昆虫。走进房间之前，阿莉西亚仔细检视了周遭每一寸空间。没有罗维拉的踪影。

墙角摆着一张小铁床。床上铺了两条旧毯，床边有个旧木箱充当床头柜。木箱上摆了黑色电话、蜡烛、一个装满钱币的玻璃瓶。床垫下方放着一只老旧皮箱、一双皮鞋和一个水桶。紧邻床铺的是个精工打造的大型木制衣柜，一件古董精品，通常会出现在豪宅，而非这样的废弃工业厂房。衣柜门几乎关上，却留了几厘米空隙。阿莉西亚渐趋渐近，左轮手枪已经备妥。霎时，她想象藏身在衣柜内的罗维拉面带笑容，从容地等着她放松戒备，然后把衣柜打开。

阿莉西亚双手紧握枪托，脚尖踢了一下衣柜门，门板触底后缓缓弹开。衣柜是空的。横杆上挂着十几个空衣架。衣柜下方有个纸箱，箱子上只写了四个字：

萨尔加多

她把纸箱往外一拉，箱子里的东西散落在脚边。全是珠宝、手表和其他贵重物品。以细绳捆绑的一沓钞票，看来像一笔非法赃款。还有好几块金条，急促锻造完成，外形粗糙。阿莉西亚屈膝观察那一地赃物，猜想价值不菲。曾经蹲过蒙锥克监狱，也是第一个被怀疑和巴利斯失踪有关的嫌疑犯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当年藏在北方车站寄存柜的战利品，大概就是眼前这些金银珠宝，也是他坐牢二十年得到部长特赦出狱后最想看见的东西。

萨尔加多至死未曾见到他杀人掠夺后应得的报酬。当他打开车站寄存柜，只找到一个空皮箱，他死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偷盗上输给了别人。有人先他一步动手。有人知道抢劫和巴利斯多年来收到匿名恐吓信一事。有人早在巴利斯失踪前许多年即已开始布局。

灯光顿时忽明忽灭，阿莉西亚吓得猛一回头。就在此时，她看见了。整整一面墙，从墙脚延伸到天花板。她缓步走近，看清贴满整片墙的内容时，惊愕至极跌坐在地，双臂也无力瘫软。

满墙马赛克拼图，贴了数以百计的照片、剪报和手记。拼贴手法格外精致细心，媲美金银匠的手艺。所有影像无一例外，全是阿莉西亚的照片。她一眼辨识出自己早期的青涩模样，那组在孤儿院拍下的老照片里，她还只是个小女孩。还有一组照片是远距离偷拍，都是她行走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街头的影像，或在皇宫大饭店入口，或带着一本书坐在咖啡座，或步下国家图书馆阶梯，或在首都街头购物，甚至她在丽池公园水晶宫旁散步的身影。其中一张照片还拍到了她在西班牙旅社的房门。

接着，她看到不计其数的剪报，都是她曾参与调查的案件相关报道，但内文当然只字未提阿莉西亚这个名字或特务情报单位，破案的功劳一概属于警方或国民警卫队。拼贴墙脚摆着一张桌子，有如祭坛长桌，她立刻看出桌上都是与她相关的东西：她曾造访过的所有餐厅菜单、她记录了重点的餐巾纸、她亲手写下的笔记、杯缘留着口红印的酒杯、一枚烟蒂、她从马德里到巴塞罗那的火车票根。

长桌尽头有个玻璃容器，里面装的东西以遗物方式呈现，竟是她因为服药昏睡而遭人闯入公寓那一晚遗失的内衣。她的几双丝袜平整地用大头针钉在桌上。一旁则放着在她住处失窃的维克多·马泰克斯的小说《灵魂迷宫》。她突然有一股强烈冲动，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但她却来不及看见背后那个身影，闪过一堆堆废弃模特的残肢断臂，缓缓进逼，此时正朝着她走来。

30

当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听见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鼻息，回头一看，却已来不及瞄准枪口。利刃狠狠刺进她的腹部。这一刺夺走了她的呼吸，迫使她跪倒在地。直到此时她才看清他的身影，并了解自己为何没能察觉他进了房间。他全身赤裸，手上拿的东西看似某种工业用凿刀。

阿莉西亚意图朝他开枪，但罗维拉抢先一步用凿刀刺穿她的手掌。左轮手枪掉落在地。罗维拉抓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到床边，接着推倒在床上，然后坐在她的双腿上，动手捆绑她。他抓住她已被刺穿的右手，倾身将她以铁丝绑缚在床架铁杆上。捆绑的同时，他的面具突然滑落，罗维拉毫无遮掩的面孔与阿莉西亚的脸仅距数厘米。眼神呆滞的他，半张脸因枪击而血肉模糊。一只耳朵仍流着血，脸上的笑容就像个以撕裂昆虫翅膀为乐的顽劣幼童。

“你到底是谁？”阿莉西亚质问他。

罗维拉打量着她，看似乐在其中。“你自以为聪明过人，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你。你就应该变成我这样。我曾经很崇拜你。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太弱了，根本没有值得我学习之处。我比你优秀。你永远也没办法跟我比……”

罗维拉随手把凿刀放在床上。阿莉西亚暗忖，若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许她可以趁机伸出未受束缚的左手拿到它，然后往他的脖子或眼睛戳一刀。

“不要伤害我。”她苦苦哀求，“我会乖乖照着你说的去做……”

罗维拉一脸讪笑。“亲爱的，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伤害你，尽可能地伤害你。这是我应得的……”

他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抵住铁床，接着，他舔了她的双唇以及脸庞。阿莉西亚紧闭双眼，左手在毛毯上游移，试着找寻那把凿刀。罗维拉的双手摸遍她的上身，落在她臀部的伤疤上。阿莉西亚终于摸到凿刀把手那一刻，罗维拉突然在她耳边低语：“张开眼睛！你这婊子。我要好好看看你的表情。”

她睁开双眼，心里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求在一次痛击后即失去知觉。罗维拉直起身子，拳头高举，全力朝着她的旧伤重重捶打。阿莉西亚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号。罗维拉、这个房间、昏黄灯光以及腹部的冰冷，全都抛诸脑后。此时此刻，存在的唯有疼痛，痛彻心扉，仿佛一股电流贯通全身，让她忘了自己，不知身在何处。

她僵直的身躯像是拉紧的电线，双眼翻白，罗维拉见状乐得呵呵笑。他掀起她的裙边，露出她臀上那个黑色蜘蛛网般的伤疤，指尖探索着她的肌肤。他弯腰轻吻她的伤疤，接着一次又一次用力捶打她的旧伤，直到拳头因连续撞击她的骨盆而力竭。最后，当阿莉西亚再也无力嘶喊时，他总算收手。她陷入濒死黑暗深渊，不停抽搐。罗维拉拿起凿刀，刀尖随着阿莉西亚苍白臀部上暗黑的网状伤疤描画着。

“看着我！”他命令她，“我是你的替代品。而且我会比你更优秀。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最受宠的爱将了。”

阿莉西亚怒目挑衅。

罗维拉对她眨眼。“这才是我的阿莉西亚。”他说。

他没发觉阿莉西亚已拿出藏在大衣左侧口袋里的左轮手枪。当他开始以刀尖玩弄她的伤疤时，她已趁机将枪管瞄准他的下巴。

“算你聪明。”他喃喃低语。

霎时，罗维拉那张脸粉碎四溅，鲜血骨肉织成了一片猩红薄雾。近距离射击的第二枪将他重击后推，赤裸的身躯仰卧在床脚，胸口的弹孔仍在冒烟，手上仍紧握着凿刀。阿莉西亚放下手枪，用力解开被绑缚在床杆上的右手。急升的肾上腺素遮蔽了疼痛，但她心知肚明，这只是暂时的假象，剧痛迟早会归返，到时候足以让她失去知觉。她必须尽速离开这个地方。

她费力地直起身子，在小床上坐着。她本想站起来，却被迫等了好几分钟，因为双脚无力，先前忽略的虚弱感已强袭她的身躯。她觉得全身冰冷。总算站起来之后，双脚几乎颤抖不已，接着她扶墙而立。身体和衣服沾满了罗维拉的鲜血。她一直没察觉右手正隐隐抽动。于是，她仔细查看了凿刀留下的伤口。伤势不容乐观。

就在这时候，床边的电话铃响。阿莉西亚差点惊声叫喊。

她任由电话铃响了近一分钟，目光紧盯着它，仿佛那是随时会爆裂的炸弹。最后，她还是拿起了话筒，贴在耳边。她静静聆听，屏住气息。漫长的静默绵延电话两端，一阵微弱的长途电话线路吱吱声响之后，听筒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是你在那里吗？”有个声音这样问道。

阿莉西亚感受到话筒在她手里颤动着。

那是莱安德罗的声音。

话筒从手中滑落。她全身颤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罗维拉布置的祭坛时，她突然驻足。怒火激发了她摧毁工厂的动力，她拿了发电机旁的一桶煤油，全部往地上倒。煤油在地上扩散，浸湿了罗维拉的尸体，满室成了一面墨色明镜，一圈圈虹彩般的氤氲冉冉升起。她经过发电机时，用力扯断一条电线往地上一丢。她一路穿梭在倒挂于天花板的模特丛林，朝着通往出口的走道前进，霎时，她听见背后传来奔窜的声响。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得她周围的模特摇来晃去，火越烧越大。她沿着走道往外走，琥珀色的火焰一路相伴。她踉踉跄跄地前进，必须一直扶着墙才能走稳。她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冰冷。

她暗自祈求，上苍也好，地狱也罢，不要让她死在这个通道上，她猜想尽头就是重见光明的出口了。逃亡之路仿佛遥遥无止境。她觉得自己误入恶兽的肚子，为了避免被吞噬，却还是被另一只猛兽给狼吞虎咽。高温在通道上蔓延，火舌已进逼到她背后，几乎触及她苍白的手臂。直到越过玄关，出了大门，她的脚步才停歇。她用力喘了一口气，感受到雨水拍打着她的肌肤。有个身影正从街上快步跑过来。

她瘫倒的那一刻，正好落在费尔南迪托怀里。她微笑地看着他，但小伙子却满脸惊慌望着她。她察觉腹部开始剧痛，于是伸手摸了肚子。微温的鲜血从指间溢出，然后和着雨水流走。她已经不觉得痛，只有冰冷，让她无力招架的冰冷。她只能听天由命了，只能让眼睑慢慢闭上，就这样进入永远的梦乡，一个祥和真实的梦乡。她看着费尔南迪托的双眼，对他微笑。

“不要让我死在这里。”她轻声说道。

31

大雨把街上行人赶跑了，书店也成了顾客的弃儿。费尔明一见到漫天滂沱大雨，决定这一天好好整理资料，乖乖待在店里从事脑力工作。屋外大雨淅沥沥，仿佛铁了心要击溃橱窗玻璃，费尔明听了心烦，干脆打开收音机。他耐着性子转动收音机的调谐度盘，仿佛正使尽浑身解数挑逗那个笨重的金属盒子，居然找到了大型管弦乐团演奏的古巴情歌《西波涅》。乐曲第一节过后，费尔明兴致一来，开始随着加勒比海的节奏摆动身躯，同时忙着捆装六册法国小说家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达涅尔在一旁当帮手。

“我年轻的时候曾在哈瓦那，跟当地美女一起听着这首歌跳过舞，那时候屁股扭起来可有劲了。多么美好的回忆啊……我要是美男子就好了，凭我的才气，一定能写出《哈瓦那迷情》之类的旷世巨作。”他大言不惭。

“情色是有了，但是没有诗意。”贝亚在一旁泼冷水。

费尔明张开双臂走向她，一路配合旋律踩着舞步。“来吧！贝亚夫人，我教您几招野性热舞的基本舞步，别像您丈夫那样，一跳起舞就像穿了千斤重的木屐，再说，您还没见识过什么叫非洲古巴风情的狂热。来吧……”

贝亚一溜烟跑到后面的工作间去了，为了好好整理账簿，她只能和手舞足蹈、不断哼歌的费尔明保持距离。

“喂！您的夫人，简直比户籍誊本还要无趣。”

“这话还轮不到您来说。”达涅尔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我在这里什么都听得见！”贝亚的声音从工作间传来。

这对忘年好友开玩笑正开心，屋外传来积水中的急速刹车声响。两人不约而同抬头一看，有辆出租车停在大雨中，恰好就在森贝雷父子书店橱窗前。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车身霎时在雨中电光齐飞，仿佛一辆灰色灵车。

“有些事还是得出租车司机来……”费尔明说道。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有个淋得像落汤鸡的小伙子，顶着一张惊吓过度的苦脸下了车，接着看见书店门上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竟握紧拳头用力敲打玻璃门。费尔明和达涅尔面面相觑。

“谁说人们都不想再买书了？”

达涅尔走近门边，马上开了店门。小伙子一副浑身无力的样子，看似踉跄站不稳，他一手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几乎是扯着嗓子问道：“哪一位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

费尔明立刻举手回应。“正是在下。”

费尔南迪托随即上前抓紧他的手臂，用力拉着他。

“我需要您。”他苦苦哀求。

“哎！小鬼，我这么说没什么恶意。但是，很多女人也曾经这样黏着我哀求我，还好我自制力够强。”

“阿莉西亚出事了！”费尔南迪托喘个不停，“我想……她大概快死了……”

费尔明顿时面如槁木。他随即向达涅尔抛出惊慌的眼神，不发一语，任由费尔南迪托把他拖出书店，然后上了出租车，车子立刻就开走了。

贝亚从门帘后方探出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一脸困惑地望着达涅尔。

“怎么回事？”

她丈夫神情悲伤地叹了口气，喃喃低语：“坏消息。”

费尔明一钻进出租车，便迎上司机急切的目光。

“您说吧！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费尔明试着厘清状况。他先花了几秒钟确认面如死灰、眼神空茫、瘫坐在出租车后座的伤者的确是阿莉西亚。费尔南迪托双手支撑着她的头，惊恐的泪水依旧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您，开车吧！”费尔明吩咐司机。

“去哪里？”

“暂时先开车就对了。接下来就看着办吧！”

费尔明直视费尔南迪托的双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小伙子结结巴巴，“她不让我送她去医院或诊所……”

阿莉西亚一时神志略显清醒，她睁开眼望着费尔明，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费尔明，总是试图救我一命。”

一听到她沙哑微弱的声音，费尔明心一紧，五脏六腑也跟着纠结，早餐吃的一整袋加泰罗尼亚杏仁饼干，此时让他加倍痛苦。阿莉西亚的神志摆荡在清醒和昏迷之间，费尔明决定转而要求小伙子解释清楚，但这年轻人似乎已吓得魂飞魄散。

“喂，你叫什么名字？”

“费尔南迪托。”

“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费尔南迪托试着报告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但是半吞半吐，细节紊乱，费尔明不时要打断他追问详情。他伸手摸了摸阿莉西亚的腹部，然后看看沾血的手指。

“司机大哥！”他吩咐出租车司机，“我们去海上圣母医院。快一点！”

“您应该坐个热气球，看看路上这些车。”

“如果十分钟之内我们没有赶到医院，我就放火烧了这辆破车，我是说真的！”

司机咕哝几句，踩了油门。他猜疑的眼神正好在后视镜里瞥见费尔明的目光。

“哎，我以前是不是载过您？您是不是也曾经差一点死在出租车里？”

“我又不是脑袋长茧，怎么会死在这种烂车里？与其死在您车里，我宁愿脖子上绑着《庭长夫人》跳河自尽。”

“载到您这种人真是倒霉……”

“别吵了。”费尔南迪托大骂两人，“阿莉西亚小姐都快死了。”

“上帝啊！”司机发着牢骚，一边设法从拉耶塔纳大道的车阵中驶往小巴塞罗那。

费尔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费尔南迪托，吩咐道：“用手帕把车窗遮起来。”

费尔南迪托点头照做。费尔明小心翼翼地掀开阿莉西亚的衬衫，映入眼帘的是尖刀在她肚皮上留下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

“我的老天爷啊……”

他立刻用手按住伤口，并查看车外的路况。司机嘴里不时嘀咕，车子像是表演杂耍似的穿梭在汽车、公车和行人间，飞快的车速让人头晕目眩。费尔明觉得早餐吃的东西都涌上了喉咙。

“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活着到医院。车上有一个快死的人已经够麻烦了。”

“就会说风凉话！要不您自己来开。”司机回答他，“后面情况怎么样啦？”

“不太妙。”

费尔明轻抚着阿莉西亚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的意识。她睁开双眼，眼角被重拳打到破裂充血。

“阿莉西亚，现在先别睡着了。努力撑着点儿，尽量维持清醒。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讲几个黄色笑话，或是高歌几首古巴歌手安东尼奥·马勤的名曲。”

阿莉西亚勉强挤出了无生机的苦笑。至少，她还听得见。

“您可以想想一身猎装的佛朗哥大元帅，头戴毛线帽，脚穿长靴，每次想到这一幕，我就头皮发麻，只会做噩梦，根本就睡不着。”

“我好冷。”阿莉西亚气若游丝。

“我们很快就到了……”

费尔南迪托哭丧着脸望着她。“都怪我不好。她一直求我，叫我别送她去医院……我真的被她吓到了。她说她很确定，那些人一定到处在找她……”

“医院其实就跟墓园没两样。”费尔明在一旁补上一句。

这句话在费尔南迪托听来格外刺耳，仿佛甩了他一巴掌。费尔明提醒自己，他不过就是个孩子，他心中的恐惧，恐怕远超过车上的其他人。

“别担心。费尔南迪托小弟。您已经做了该做的事。碰到这种情况，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费尔南迪托叹着气，愧疚感依旧啃噬他的内心。

“如果阿莉西亚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死了算了……”

她执起他的手，以仅剩的些微力气握紧。

“如果那个男的……那个叫作安达亚的人……发现她的下落，怎么办？”费尔南迪托喃喃低语。

“他们是不可能找到她的，”费尔明说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阿莉西亚的双眼半开半闭，努力听着他们的谈话。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道。

“去索雷餐厅，他们的大蒜虾多美味，连死人闻了都会复活。您到时候吃了就知道。”

“不要送我去医院，费尔明……”

“有谁说过要去医院吗？人去了医院都会死掉。根据统计，医院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您尽管放心，就算我身上的跳蚤生病了，我也不会送它去医院的。”

司机一心专注在拉耶塔纳大道车阵中钻来钻去，竟然闯进了逆向车道。费尔明眼看着公车几乎擦过车身，距离车窗大概只有两厘米。

“爸爸，是您在那里吗？”阿莉西亚低声说，“爸爸，不要丢下我……”

费尔南迪托望着费尔明，一脸惊慌。

“别放在心上，小鬼。这可怜的孩子已经神志不清，开始出现幻想了。对西班牙人来说这是很正常的。哎！司机老板，快到了吗？”

“我们有可能全部活着到医院，也有可能一起死在路边。”司机这样回他。

“对，这就是团队精神。”

费尔明发现他们正以稳定的高速驶近哥伦布大道。霎时，电车、汽车和行人在前方堵出一道墙。司机紧抓着方向盘，嘴里不停咒骂。费尔明默默在心中祈祷，不管什么神明，只要能保佑他们平安就好，接着，他面带微笑看着费尔南迪托。

“抓紧，小伙子。”

他从来没见过任何四轮机器像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哥伦布大道上横行无阻。喇叭声、咒骂声和叫嚣声此起彼落。驶过哥伦布大道这一段，出租车正开往小巴塞罗那，沿着一条窄巷前进，简直就像驶进了阴沟，还撞倒了一排停靠在路边的摩托车。

“厉害。”费尔明大声起哄。

他们终于看到海滩，眼前的地中海染成了一片紫红。出租车驶近医院入口，最后停在好几辆救护车前，引擎发出怪声之后，终于像泄了气似的熄火，车盖空隙钻出一缕白烟。

“您真是太厉害了！”费尔明边说边拍了拍司机肩膀，“费尔南迪托，快把这位大师的名字和营业执照记下来，我们圣诞节必定送上一篮火腿和杜隆杏仁糖聊表心意。”

“不必。各位不要再搭我的车，我就很高兴了。”

约莫二十秒后，一群医护人员将阿莉西亚移出出租车，把她安置在一张病床上，火速推入手术房，费尔明一路同行，一只手仍按压着伤口。

“各位大概会需要好几桶鲜血！”他提醒医护人员，“我的血尽量用，别看我这样瘦巴巴，我身上的血液比国家公园的湖水还要丰沛。”

“您是病人的家属吗？”到了手术室入口，突然冒出一个助理这样问道。

“我是候补的父亲角色，指定的后备家长。”费尔明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给我滚开，不然我马上一拳打昏您的脑袋！听见没？”

助理很识相地退到一旁，费尔明一直陪着阿莉西亚，直到被强行拉开。他看着她被挪到手术台上，手术室一片透白，仿佛幽魂。护士们拿着剪刀剪开她的衣服，惨遭凌虐的身躯布满瘀青、抓痕和刀伤，还有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费尔明瞥见她臀部的深色疤痕，仿佛一片蜘蛛网爬在身上，像是要把她吞了。他使尽全力握紧拳头，唯有这样才能抑制双手的颤抖。

阿莉西亚的目光在找寻他，她泪眼模糊，嘴角漾着暖心的微笑。费尔明暗自哀求恶魔，就算只有一线希望，千万不要就这样带她走。

“您的血型是哪一型？”有人在旁边问道。

费尔明紧盯着阿莉西亚，伸长了手臂。

“O型阴性，万用型，质量顶级。”

32

那个年代，科学界尚未能解释为什么医院里时间过得那么慢。据费尔明估计，他大概损失了一桶的血量。此时他和费尔南迪托一起待在海景候诊大厅，窗外可见索摩洛斯特铅灰色天空下，一片简陋屋舍嵌在海天之间。再往远处眺望，浮现一幅由十字架、天使雕像和墓碑组成的马赛克拼图，那是新村墓园，对于坐在这一排排冰冷椅子上苦等伤病亲友的访客来说，这是个不祥的预示。费尔南迪托面色凝重地望着窗外，费尔明倒是淡定多了，此时正大口咬着从咖啡馆买来的特大尺寸三明治，搭配一瓶莫里兹啤酒。

“费尔明，我实在搞不懂，这种时候，您怎么还有胃口？”

“我可是奉献了身体里百分之八十的血液。说不定连我的肝都取走了，所以有必要进行体能补充。我根本就和普罗米修斯一样，只差没有那些怪鸟而已。”

“普罗米修斯是什么？”

“多读书，费尔南迪托，年轻人不能跟猴子一样只顾着解决自己的性欲。我这种实干的人，新陈代谢特别旺盛，食量特大，每周需要的食物是体重的三倍，这样才能让体能维持最佳状态。”

“阿莉西亚小姐几乎都不吃东西。”费尔南迪托说，“喝酒倒是另外一回事……”

“每个人的胃口不一样……”费尔明抒发己见，“就拿我来说吧，经历内战之后，直到今天，我还经常处在饥饿状态。您太年轻了，不会懂这些的。”

费尔南迪托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吃着手中的美食。这时，有个像是地方律师的男人从候诊大厅门口探头张望，手上拿着一沓文件表格，为了引起注意，刻意干咳了几声。

“两位是病人家属吗？”

费尔南迪托转头看着费尔明，他随即伸手按住小伙子的肩膀，借此宣示，有他在的地方，发言人的角色一定由他担任。

“家属这个词还不足以说明我们和她的关系。”费尔明说着拍掉身上的面包屑。

“那么您会以什么字眼来定义两位和她的关系？”

费尔南迪托之前幼稚地认为自己已经开始掌握胡搅蛮缠的艺术，直到此时见证了费尔明大师的表演，与此同时，阿莉西亚的手术仍情况不明。当眼前这个人介绍自己是医院管理助理，表示要调查伤情，要求他们出示文件的时候，费尔明就火力全开，开始编漂亮官话。首先，他自称是巴塞罗那省长熟识的好友，当时这位省长可是政坛宠儿。

“请阁下务必明白，介于我上司的身份，我为人是再严谨不过了。”费尔明特别强调。

“小姐伤势严重，显然受到极大的暴力攻击。根据警方规定，我必须了解一下状况……”

“我建议最好别这么做，除非您希望自己最快明天开始去富利特堡屠宰场后面路边药房当收银员。”

“我不懂您的意思。”

“事情很简单。您先坐下来，注意听我说。”

于是，费尔明开始胡诌编故事，阿莉西亚还被改名换姓，变成了薇奥莉塔·勒布朗，一个高级妓女，专为省长服务，需要处理工会事宜的时候，她就帮省长应酬劳工部那几个好朋友。

“您也知道官场应酬是怎么回事，几杯白兰地下肚，有些人就开始不安分了，最后就跟不听管教的小鬼一样难缠。伊比利亚半岛的男人，简直是大男人中的大男人，就算是地中海的海水也冲不掉那种男子气概。”

费尔明继续编造冲突情节，有个颇孚众望的名人，性爱游戏玩过头，把甜美的薇奥莉塔弄得遍体鳞伤。“现在这一行的女孩都是不堪一击的。”他总结道。

“可是……”

“偷偷告诉您，这种丑闻传出去，不用我多说，肯定闹得满城风雨。您想想，省长家里有夫人和八个小孩，挂名五个银行的副行长，还是三家建筑公司的最大股东，三家公司的高阶主管都是他家族的女婿、表兄弟、亲戚和家人，这是我们亲爱的祖国惯有的传统。”

“我了解，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有义务……”

“您有义务尽忠报国，维持优良传统，就像我这样，还有我的跟班小弟米格利托，就是坐在那边被吓傻的那个。别看他那副德行，他可是绿园侯爵的第二个养子，米格利托，对不对？”

费尔南迪托连忙猛点头。

“那我呢？您要我怎么办？”医院管理助理忍不住发牢骚。

“说真的，我也碰过同样的状况，换了我是您的话，通常会在表格里填上西班牙名著人物的名字，因为事实证明警察对最好的文学没什么兴趣，所以他们也不会发现那些名字有什么不对劲。”

“可是，我怎么能做这么荒谬的事？”

“填写表格让我来就可以了。您呢，作为一个尽职的好员工，就等着领奖金。这是拯救西班牙的方式，每天做一点儿小事。我们又不是在罗马。咱们这里，叛徒是有奖励的。”

这位助理几乎恼羞成怒，理智似乎已在崩溃边缘，他频频摇头，横眉怒目瞪着费尔明。

“您呢？敢问您尊姓大名？”

“姓勒布朗，名字是吉诃德，请多指教。”费尔明这样回他。

“无耻！”

费尔明目光凌厉盯着他，并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这个国家除了把耻辱藏起来变现之外，还要怎么做？”

一个钟头过去了，费尔明和费尔南迪托依旧在大厅等候手术结果。在费尔明坚持之下，小伙子总算喝了一杯热巧克力，体力渐渐恢复，情绪也平稳下来了。

“费尔明，您觉得刚刚编的故事，他们会信吗？不觉得这种情节太夸张了吗？”

“费尔南迪托，我们已经先设下了疑点，这是最重要的。说谎的时候，重点不是编一套让人可以接受的说辞，而是要注意对方的贪婪、恐惧和愚蠢。人再怎么样也骗不了别人，人只能被自己所欺骗。会说谎的人告诉那些蠢货他们想听的话，从而让对方忽略事实，至于对方自我妄想到什么地步，要取决于他的愚蠢和选择妄想的程度。秘诀在这里。”

“可是您刚刚提到的那些，实在太可怕了。”费尔南迪托无法苟同。

费尔明耸了耸肩。“那就看您怎么想了。在这个闹剧一样的世界里，豹子试图藏起身上的斑点，羔羊以为自己是狮子，欺骗是大家相安无事的黏合剂。世间人啊，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好奇或愚蠢，大家对欺骗习以为常，还不断重复别人的谎言，说谎到后来甚至以为自己说的是实话。这是时代之恶。诚恳老实的人成了濒临绝种的动物，和蛇颈龙或者读书的艳舞女郎一样罕见。”

“我没有办法接受您的说法。大部分人都是很正派的好人。可惜，一粒屎就坏了一锅粥。这是我非常确定的。”

费尔明轻拍小伙子的膝盖。“这是因为您太嫩，还有点傻气。人年轻的时候看到的世界是它应有的样子，老了以后看到的世界才是真面目。这个您慢慢就能有所体会。”

费尔南迪托不禁垂头丧气。当小伙子正忙着和宿命论奋战，费尔明瞥见前方有几个穿着合身制服、身材姣好的护士，正沿着走道慢慢过来。那令人愉悦的身段，行走时摆动的腰臀，看得费尔明内心隐隐骚动。他决定主动趋近目标，并以阅人无数的专业眼光把她们扫描一遍。其中一位看来是新手，顶多才十九岁，从他身旁经过时，这位小护士瞅了他一眼，那眼神摆明了她绝对不可能看上他这样的人。另一位护士对于在医院无所事事的人表现得更加不客气，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下流猪！”护士咒骂。

“大家最后都会被蛆虫吃得精光。”

“我真搞不懂，您哪来的闲工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阿莉西亚小姐还在跟死神搏斗。”费尔南迪托忍不住问道。

“您平常说话就是这么陈词滥调的，还是您的表达方式是看新闻学的？”森贝雷书店图书顾问没好气地回应他的指责。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静默，百无聊赖的费尔明开始探究纱布下的抽血伤口，无意间发现费尔南迪托不时偷偷瞟他一眼，欲言又止，神色怯懦。

“现在又怎么了？”费尔明问他，“想尿尿啊？”

“我只是纳闷，您是多久以前认识阿莉西亚小姐的？”

“我们算是老朋友了。”

“但是她以前从来没提起过您这个人。”费尔南迪托不解。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超过二十年没碰面了，而且，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

小伙子望着他，内心的疑惑未曾消减。

“那您呢？被我们这位夜生活女王迷得团团转的傻小子，还是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的伪君子？”

费尔南迪托再三思索。“我想，我算是前者吧！”

“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做了某件事，又为什么宣称要去做那件事，学习分辨两者之间的差别，就是认识自我的开始。学会这件事之后，距离完全摆脱白痴的污名，还是有一段路要走的。”

“费尔明，您像一本书一样讲话。”

“如果书会讲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聋子。费尔南迪托，您必须要做的是……从现在起，避免让别人替您写人生剧本。好好运用装在脖子上的那颗脑袋，认真写下自己的人生剧本，因为一辈子会碰到太多喜欢对您指手画脚又废话连篇的人，这些人都是虚张声势，无非是想让您一直当个蠢蛋，懂吗？”

“嗯……不太懂。”

“我想也是。可是没关系。趁着您现在比较平静了，请把事发经过再叙述一遍。这一次，拜托从头开始讲，按照事发先后顺序慢慢说，不要随便添油加醋。这样可行吗？”

“我试试看。”

“那就开始吧！”

这一回，费尔南迪托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费尔明专注聆听，一边盘整了心里的各种假设和臆测，逐渐兜拢这幅拼图的所有碎片。

“您提到的那些资料和伊莎贝拉的手札，现在放在哪里？”

“暂时先交给我阿姨赫苏莎，她是阿莉西亚小姐住的那栋公寓的门房，绝对可以信任。”

“我一点都不怀疑，但是，我们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才行。警方和特务都清楚得很，公寓大楼的门房能提供许多便利服务，但是机密性绝对不包含在内。”

“您说的是。”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请务必保密。在达涅尔·森贝雷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我了解。一定遵照您的指示。”

“这样很好。对了，您身上带钱了吗？”

“大概，只有一点零钱吧……”

费尔明手掌一摊，要他给钱。“我得去打一通电话。”

电话铃响起的那一刻，达涅尔立刻冲上去接听。

“谢天谢地。费尔明，您到哪里去了？”

“海上圣母医院。”

“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企图刺杀阿莉西亚。”

“什么？是谁？为什么？”

“拜托冷静一下，达涅尔。”

“我怎么可能冷静？”

“贝亚在吗？”

“当然，可是……”

“请她听电话。”

对话暂停，接着是争论的谈话声，最后，听筒里传来贝亚平和的声音。

“喂，费尔明……”

“我没有时间跟您说细节，但是，阿莉西亚正在经历生死关头。她现在还躺在手术室里，我们正在等候通知。”

“我们？”

“我跟一个叫作费尔南迪托的小鬼，他好像在帮阿莉西亚做事，也当她的线人。我知道整件事听起来很诡异。但是您先耐心等着，我有空再解释。”

“费尔明，您需要什么？”

“我尽量小心处理此事，但我非常确定，我们不可能留在这里太久。如果阿莉西亚有幸从手术中捡回一命，继续留在医院就不一定能活了。有人一定会试图杀她灭口。”

“您有什么建议？”

“可以的话，我们要尽快把她安置在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贝亚沉默良久。“我们是不是想到同一个地方了？”

“英雄所见略同。”

“您打算如何把她从医院带到那个地方去？”

“目前我还在思考对策。”

“只好求上帝保佑了。”

“您怎么这么没信心。”

“我该做什么？”

“去找苏德维拉医生帮忙。”费尔明答道。

“他已经退休，至少已经好几年不看诊了。我看是不是找别人……”

“我们需要的是值得信任的人。”费尔明说，“而且，苏德维拉医生是个名医，医术高超。您跟他说是我请他帮忙的，他一定很乐意。”

“但是我上一次见到他，他说您是个不要脸的无赖，居然还趁机偷偷捏了他诊所护士的屁股，他说再也不想看到您这个人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一向对我很尊重的。”

“好吧，既然您都这样说了……还缺什么？”

“至少一周所需的日常必需品和粮食，病人刚动完大手术，腹部挨了一刀，手掌也被刺了，浑身上下都是拳打脚踢的伤痕，好像刚参加过拳击赛一样。”

“天啊……”贝亚低声哀叹。

“集中精神，贝亚。记得，粮食和日用品。医生一定知道需要哪些东西。”

“这种事情，他大概不想碰吧。”

“那就运用您的魅力和能力，想办法说服他。”费尔明提出建议。

“好的。我猜她应该会需要一些干净衣服之类的。”

“对，就是这一类的东西。细节就由您去伤脑筋了。达涅尔还在吗？”

“耳朵紧紧贴着听筒。您要他过去一趟吗？”

“不用了。转告他，务必保持冷静，不要惊慌。一旦有最新进展，我会再打电话。”

“我们会在这里等着。”

“还是我那句老话，若要事情进展顺利，一定要让女人当家才行。”

“费尔明，别再灌我迷汤，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还有别的事情吗？”

“注意安危！书店被人暗中监视，大概也是意料中的事。”

“我知道了。费尔明？”

“请说。”

“确定这个女人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吗？”

“您是说阿莉西亚吗？”

“如果这是她的真实姓名的话……”

“这是她的真名。”

“其他部分呢？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费尔明叹了口气。“我们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就当是为了我，好吗，贝亚？”

“当然，费尔明。您说了算。”

费尔明挂了电话，走回候诊大厅。费尔南迪托神色慌张地望着他。

“您在跟谁讲电话？”

“常识。”

费尔明坐了下来，盯着小伙子看，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达涅尔，当年那个他一见就投缘的少年。“您是个好孩子，费尔南迪托。阿莉西亚一定会以您为荣。”

“如果她能活下来的话……”

“她会的。我想她已经死里逃生过一回了，这种能力一旦学会就不会忘记。我是经验之谈。死里逃生就跟骑自行车一样，或是单手解开女人的内衣，完全是技巧问题。”

费尔南迪托露出腼腆的笑容。“那个……应该怎么做？”

“您该不会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吧？”

“我是说单手脱内衣。”费尔南迪托只好明说。

费尔明轻拍他的膝盖，暧昧地对他眨眼。“您跟我可有得聊了……”

但命运另有安排，就在费尔明打算给费尔南迪托恶补第一堂人生课程时，却见外科医生现身大厅门口，长叹一声，接着精疲力竭地跌坐在椅子上。

33

有人年纪轻轻即因用脑过度就开始掉发，这位外科医生就是其中一个。身材瘦高，清瘦得像支竹竿，眼神清澈敏锐，隔着眼镜观察世事，眼镜式样在当时被戏称为杜鲁门，也就是那位下令用校车大小的原子弹轰炸日本的美国总统。

“我们总算把她的伤势稳定了下来，伤口已经缝合，大出血也止住了。目前并没有感染，不过，为了让伤口顺利复原，我还是让她服用抗生素。伤口比看起来还要深。还好，她的股骨奇迹般地并未受损，但是伤口缝合非常复杂，起初并不乐观。如果可以持续避免发炎和感染，再加上一些运气，她或许撑得过去。就看老天爷怎么安排了。”

“可是，医生，她会活下来吗？”

外科医生耸了耸肩。“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病人还年轻，心脏很强。换个体力虚弱的人，根本连手术都熬不过，但这并不表示她已经脱离险境。如果伤口感染的话……”

费尔明点头回应，暗自忖度事情的严重性。外科医生窥探的目光紧盯着他。

“请问病人右臀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童年时期在意外中受伤留下的伤疤。内战时期。”

“这样啊……这个旧伤一定非常痛。”

“她一直受这个旧伤折腾，吃了不少苦，甚至还影响了她的性格。”

“如果她能渡过这次难关，我倒是可以帮她治疗这个旧伤。二十年前根本没有这项技术，但现在已经有了重建手术，或许伤口产生的剧痛能有所改善。人不能一直忍受这样的疼痛过日子。”

“薇奥莉塔清醒之后，我马上就跟她提这件事。”

“薇奥莉塔？”医生不解地问。

“就是病人。”费尔明解释。

这位外科医生虽然顶上没几根毛，但脑袋装的可不是糨糊。他一脸狐疑地望着费尔明。

“这其实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您跟可怜的老柯尔扯了什么样的故事，但事实就是，有人以非常残暴的手段攻击这名女子，几乎要了她的命。任何一个有……”

“我知道。”费尔明打断他的话，“您说的我都懂，相信我。您认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最好的状况是病人留院疗养一个月。这位薇奥莉塔，或许她有其他名字，总之，她不应该去其他地方，除非您想送她坐上开往地狱的特快车。我是说真的。”

费尔明仔细端详外科医生的脸庞。“如果我们把她移到别的地方呢？”

“必须是医院才行。但我不建议这么做。”

费尔明面色凝重地点着头。“谢谢您！医生。”

“不客气。再过几个钟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把她转出加护病房，在此之前还不能去探望她。我想，如果您想透透气，可以出去走走。或许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您知道我的意思。我可以告诉您的是……目前，病人状况稳定，之后的发展情况算是乐观。”

“算是？”

外科医生的笑容似有保留。“如果不从外科医生的立场，而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会说，这女孩还不想死。仅仅是愤怒也能让某些人活下来。”

费尔明点头赞同。“女人都是这样。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

费尔明一直等到外科医生走远，才探头到走道上查探动静。费尔南迪托也跟了上来。两个穿制服但并非医护人员的身影谨慎地在走道尽头缓步前行。

“喂，那两个该不会是条子吧？”

“什么？”费尔南迪托问道。

“警察。您是连漫画都没看过吗？”

“这么一说，还真是……”

费尔明自言自语，随即将费尔南迪托推回候诊大厅。

“您觉得是不是医院报警啦？”小伙子问。

“事情比您想象的复杂多了。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费尔南迪托，您得帮我一个忙。”

“要我帮几个忙都行，尽管吩咐。”

“我要您回森贝雷书店一趟，帮我传个话给贝亚。”

“贝亚？”

“达涅尔的妻子。”

“我怎么知道是哪位？”

“您一定会认出她的。她是整个书店最机灵的人，而且是个性感美女，但是气质端庄，千万别对她有非分之想。”

“我要跟她说什么？”

“就说我们要提前实施计划了。”

“什么计划？”

“您这样说她就会懂了。还有，请她派达涅尔去通知伊萨克。”

“伊萨克？哪个伊萨克？”

费尔明哼了一声，显然对费尔南迪托的迟钝甚为恼火。

“潜水艇的发明人伊萨克·贝拉尔。就是伊萨克！需要我写下来吗？”

“不用了，我已经背下来了。”

“那就赶快上路，我们已经快来不及了。”

“您呢？您要去哪里？”

费尔明对他眨眨眼。“不去搬救兵，怎么可能打胜仗？”

34

费尔明踏出医院时，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他走在海滩上，朝着索摩洛斯特前进。阵阵东风卷起潮浪，浪花涌进沙滩，距离陋屋聚集的贫民区仅数米，再往远处望去，便是新村墓园的围墙。就连死人都比这些在海边度日的无名贱民住得好，费尔明在心里这样嘀咕。

进了贫民区，第一条窄巷就有不少疑神疑鬼的眼神迎接他。衣衫褴褛的幼童、面容苍老黝黑的妇人、年事已高的老年人，没等他走过来，早已伸长了脖子张望。不一会儿，一群年轻人上前围住了他。

“乡巴佬，你迷路了吗？”

“我要找阿曼多。”费尔明神色自若，脸上不见一丝不安或畏惧。

其中一位年轻人，额头和脸颊各嵌了长长的刀疤。他走上前来，面带胁迫的奸笑，狠狠地盯着费尔明的双眼，摆明了要挑衅。费尔明无畏直视。

“我找阿曼多。”他重复道，“我是他的朋友。”

年轻人暗自衡量着对手的本事，一拳把他打飞根本易如反掌，最后，年轻人面露微笑。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问道。

“到了最后关头，我又改变心意了。”费尔明这样回他。

“他在沙滩上。”年轻人用手指了一下。

费尔明点头表示感谢，这群年轻人随即退到一旁。费尔明继续沿着窄巷走了百余米，此地的人们已无视他的存在。窄巷之后，一条弯道通往海边，费尔明已听见沙滩上传来儿童的嬉戏笑闹。他走过去一看，顿时明白了原因。

暴风雨将一艘老旧货船吹刮到此地，如今搁浅在沙滩数米外。船身倾倒，桅杆在朵朵浪花间忽隐忽现。巨浪冲散了船上大部分货物，此时在海面上四散漂流。一群海鸥在搁浅船只上方盘旋，一群船工则忙着抢救残局，孩子们在一旁狂欢庆祝。远处可见一片烟囱林立，无边无际的工厂丛林，漫天乌云，偶尔传来雷响的回音与闪电余光。

“费尔明！”他身边传出低沉、平静的嗓音。

他一转身便看见阿曼多，吉卜赛王子，遗忘世界的统治者。一身无懈可击的黑色西装，手上拿着一双漆皮皮鞋。长裤裤脚卷起，以便和孩童一起在潮湿的沙滩上散步，然后看着孩子们逐浪玩耍。他指着眼前的船难景象，点了点头。

“某些人眼中的灾难，却是另一群人乐见的庆典。”他说，“什么风把您吹回老家来了？亲爱的老友，坏事还是好事？”

“绝望。”

“绝望从来就不是好参谋。”

“却非常令人信服。”

阿曼多不禁莞尔，频频点头。他点了一支香烟，然后把整包烟递给费尔明，但这位访客却婉拒了。

“有人告诉我，他们看见您从海上圣母医院走出来。”阿曼多悠悠说道。

“原来到处都有您的眼线。”

“我猜您需要的不是眼线，而是援手……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救人一命。”

“您的性命吗？”

“是我亏欠的一条命，阿曼多。我今天来，为的是我多年前就应该营救的一条命。命运把她交到我手里，我却搞砸了。”

“费尔明，命运对我们的认识，比我们自己更清楚。我想，您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过，我感觉今天这件事很紧急，跟我说说细节吧。”

“这件事情很复杂，而且风险不小。”

“如果是简单又安全的小事，我想您也不会过来麻烦我了。她叫什么名字？”

“阿莉西亚。”

“一个情人？”

“一笔债务。”

安达亚蹲跪在尸体旁，伸手掀开覆盖的毯子。

“这是他吗？”他问道。

等不到答复，他猛地回头。站在身后的利纳雷斯，一脸愕然地凝视着巴尔加斯的遗体，仿佛刚刚被人甩了耳光。

“到底是不是他？”安达亚再度追问。

利纳雷斯点头回应，双眼微闭。安达亚再次将毯子盖上死者头部，站了起来。他意兴阑珊地查看客厅，漫不经心地检查散落一地的衣服和物品。除了利纳雷斯之外，另外两名手下在一旁默默等着。

“我听说巴尔加斯回到这里之前，曾经和您一起去了市立殡仪馆。”安达亚说，“可以跟我说说事情经过吗？”

“巴尔加斯小队长前一晚发现了一具尸体，打电话要我过去帮忙处理。”

“他说了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现尸体的吗？”

“他说是在调查手上的案件时发现的。案情部分，他没跟我多说。”

“那您也没问他？”

“我猜巴尔加斯会在时机成熟时再告诉我。”

“您就这么相信他？”安达亚好奇地追问。

“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样。”利纳雷斯答道。

“同事挚友，真有意思。没想到在警察总署还能交到好朋友。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两位确认了尸体身份吗？”

利纳雷斯迟疑了半晌。“巴尔加斯怀疑一个叫里卡多·洛马纳的人。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我记得是他以前的同事。”

“虽然不是我的同事，但是我也有印象。您跟相关单位报告这件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在等法医的验尸报告。”

“但您是有打算要呈报的？”

“当然。”

“您在局里谈过巴尔加斯怀疑死者是洛马纳这件事吗？”

“没有。”

“没有？”安达亚反问，“没跟任何一个部属提过？”

“没有。”

“陪您到现场处理尸体的除了法医和他的助手、检察官和警官之外，还有别人吗？”

“没有。您是在暗示什么？”

安达亚对他眨了个眼。“没什么，我相信您说的是真的……还有，您知道巴尔加斯离开殡仪馆之后去了哪里吗？”

利纳雷斯摇头否认。

“民事管理局。”安达亚说道。

利纳雷斯皱起眉头。

“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利纳雷斯没好气地顶了回去，“我为什么会知道？”

“巴尔加斯没跟您说吗？”

“没有。”

“真的？那巴尔加斯就没从民事管理局打电话找您询问过什么吗？”

利纳雷斯直视他的目光。安达亚笑容满面，显然乐在其中。

“没有。”

“您听过罗维拉这个姓氏吗？”

“这姓氏很常见。”

“在市警局里呢？”

“我记得局里挂名这个姓氏的只有一个人，任职资料处，快退休了。”

“有人最近向您打听过这个人吗？”

利纳雷斯再度摇头否认。“我能不能请问……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我们在谈命案，老兄。一件冲着我们而来的命案，冲着我们的精英分子。谁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显然是职业杀手。”

“您确定？我倒觉得像是个小贼。”

“小贼？”

安达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一区一向不太平静，而且，老天爷最清楚了，加泰罗尼亚人偷窃成性，连自己亡母留下的内裤都不放过，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这里的人身上流着窃贼的血液。”

“再怎么厉害的小贼也不会是巴尔加斯的对手。”利纳雷斯辩称，“这一点您比我还清楚。一般人不可能有这本事。”

安达亚看着他的眼神平静而深远。“利纳雷斯，您就认了吧！世上确实有专业小贼。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这些您都知道。而且，我们就实话实说，您的好朋友巴尔加斯体能已不复当年。人都会老的。”

“这些事情，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也不迟。”

“可惜的是，根本不会有调查结果。”

“因为这是您的命令吗？”利纳雷斯驳斥。

安达亚一听，更是乐不可支。“不不不，不是因为这是我说的。我什么人都不是。如果您知道怎么样才是对自己有利的，您就知道该做什么，不需要别人告诉你什么。”

利纳雷斯一时语塞。“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不管是您或任何人下的命令。”

“您的事业运一直很平顺，利纳雷斯。我们就别装傻了，您有现在的成就可不是扮英雄得来的，英雄可笑不到最后。现在别做傻事。过不了多久，美好的退休人生就等您去享受。时代已经变了。要知道，我说这些都是为了您好。”

利纳雷斯一脸不屑地睨着他。“我只知道，你是个狗娘养的，我不在乎你背后的靠山是谁。这件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应该怎么处理，就该照规矩来。”

安达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利纳雷斯转过身，走向门口。安达亚看了看其中一名手下，并点头示意。这名刑警尾随警官离去。另一名手下走过来，安达亚对他抛出探询的眼神。

“有没有查到那个婊子的行踪？”

“工厂仓库里只有一具尸体。现场找不到她的踪迹。我们盘查过她在对街的公寓，一无所获。附近邻居都没看见她，门房太太非常确定上一次见到她是昨天，当时她正要出门。”

“她说的话可信吗？”

“我想她说的是实话，但是，您如果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再对她施压。”

“不用了。地毯式搜查各家医院诊所。她如果送医治疗的话，一定会用假名挂号。她应该去不了多远。”

“马德里那边如果打电话来呢？”

“我们找到她之前，此事一个字都不准提。要尽可能不动声色。”

“是的，长官。”

35

这是她此生最美好的一场梦。阿莉西亚在四壁纯白的房间醒来，房里弥漫着樟脑味。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耳语声。她醒来最先发现的是疼痛已经消失。二十年来第一次，她没有痛苦。几乎与她一生为伍的剧痛居然完全消失。当下只觉通体舒畅，眼前豁然开朗，空气仿佛一粒粒飘浮粉尘堆积而成的浓稠液体，闪耀着彩虹般的荧光点点。

阿莉西亚露出欢喜的笑容。她能够呼吸，并感受到自己的躯体平和稳定。她发觉自己的骨肉已脱离濒死险境，心灵从钳制她多年的金属碎片中解脱。一张天使的容颜在她身旁侧身观望，并查看了她的双眼。天使个子很高，身穿白袍，但没有翅膀。不仅没翅膀，几乎也没头发，但手上倒是拿着针筒，当她问起自己是否已死并身在地狱，天使笑着告诉她，这种事得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总之，无须担心。她感受到微微的针刺，一股幸福暖流在血管内扩散，留下一片祥和静好。

继天使之后出现的是个干瘪的魔鬼，脸上嵌着不成比例的大鼻子，让人立刻联想起莫里哀的喜剧以及塞万提斯的惊世成就。

“阿莉西亚，我们要回家了。”小个儿魔鬼对她说道，他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陪在一旁的那位顶着黑色大理石般的黑发，五官精致完美，让阿莉西亚不由得兴起一股强烈的欲望，她想亲吻他的双唇，拨弄那黝黑亮丽的发丝，全心全意爱恋他，即使只是片刻也好，那已足够促使她保持清醒去回忆，这天上掉下来的纯真无瑕的幸福，竟让她碰上了。

“我可以摸摸您吗？”她问。

那位黑发王子，一位绝无仅有的王子，他踌躇不决，转过头去望着魔鬼。小个儿的表情摆明了要他别理会她。

“这是因为我输血给她，所以她暂时忘了礼仪，脑袋瓜儿也不怎么管用了，您别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王子一个手势，一群小矮人即刻聚集，他们都穿着一身白衣。其中四人将她连床单一起从病床抬到一张担架床上。王子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他过去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父亲，阿莉西亚这样暗想。那紧紧一握，天鹅绒般的触感证实了她的想法。

“想不想有个孩子？”她突然询问。

“我已经有十七个小孩了，亲爱的。”王子这样回她。

“阿莉西亚，快睡觉吧！再这样下去，我的脸都要被您丢光了。”魔鬼这样要求她。

但她偏偏不睡。她让美男子握着手，躺在神奇的担架床上，继续神游美妙梦境，在雪白灯光映照下，经过一条条无止境的通道。他们一路上历经电梯、地道以及哀号连连的魔幻大厅，直到阿莉西亚感受冷风拂面，惨白的天花板转换成绯红云顶，上面挂着棉球似的太阳。魔鬼帮她盖了一张毯子，那群小矮人则听从王子的指挥，将她抬上一辆与童话故事不太搭调的四轮马车，前方没有骏马拉车，车头也没有螺旋铜饰，车身却印着神秘的文字：

庞德罗莎

冷肉

大宗批发

送货到府

王子正要关车门时，阿莉西亚听见嘈杂人声，有人呵斥他们停下来，并出言恐吓。接下来数分钟，她单独留在车上，她的保护者在外对质一群暴徒，拳打脚踢的声响此起彼落。小个儿魔鬼再度出现在她身旁时，只见他乱发直竖，嘴角破裂，挂着胜利的微笑。车子发动前进，一路摇摇晃晃，阿莉西亚有种诡异的感觉，似乎一直闻到廉价腊肠的味道。

漫长的路程仿佛永无尽头。车子驶过一条条大道窄巷，在迷宫的地图里穿梭，终于，车门打开了，那群小矮人似乎瞬间长大，此时看起来就是寻常的成年男子，他们将她从车内抬到担架床上，阿莉西亚这才发现，四轮马车神奇地变成了一辆小货车，而他们正置身一条暗巷，周遭一片昏暗。小个儿魔鬼顶着费尔明独一无二的五官，在一旁告诉她，现在几乎可说是安全无虞了。他们把她推到一扇栎木雕花大门前，门内有个头发稀疏、目光犀利的男子探出头，他查看窄巷两侧的动静，轻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在这里告辞了。”王子宣布。

“至少给我一个吻！”阿莉西亚咕哝着。

费尔明忍不住翻白眼，并向王子发出警示：“随便吻她一下吧！否则会没完没了的。”

阿曼多王子优雅地吻了她。他的双唇散发着肉桂香味，带着技巧、稳重和悦人悦己的高超技巧吻了上去。阿莉西亚任由自己被遗忘多年的躯体打着寒颤，闭上双眼，眼角垂泪。

“谢谢。”她喃喃低语。

“真是难以置信，”费尔明在一旁说，“根本就像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还好您的父亲没看到这一幕。”

大门关上时传来一阵教堂钟表的机械声响。他们走过一条辉煌的通廊，两侧尽是神话人物的壁画，随着管理员手上油灯的光亮忽隐忽现。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和魔法，通廊尽头浮现一片巨大拱顶，阿莉西亚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建筑，或许在梦里曾有这样的记忆。

眼前出现一座百转千回的迷宫，朝着宽阔的玻璃圆顶往上延伸。月光被解构成千百支细长刀刃，所有书籍，所有故事，以及世间所有梦想，在高处挥洒成一幅魔幻画作。阿莉西亚认出这是多次出现在她梦中的场景，伸长了手想去触摸，就怕刹那间一切又化为虚无。她身旁出现了达涅尔和贝亚的面容。

“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伊萨克·蒙佛特，方才为他们开门的管理员，时隔多年，阿莉西亚总算又认出他来。他蹲跪在她身旁，轻抚着她的脸庞。

“阿莉西亚，欢迎再度光临遗忘书之墓。”

36

巴利斯开始怀疑自己的想象画面恐怕要成真。他的视力正逐渐消失，而且他也不确定，那名走下阶梯到地牢门前问他是不是巴利斯部长的女人，或许只是梦境一场？他一直怀疑那是一场梦。或许是个梦。也许他是一个正在蒙锥克地牢里腐烂的亡灵，彻底失去了理智，以为他自己是狱警而不是囚犯。他记得有这样一件案子，那个人的名字叫米坦斯。曾在共和时代成为知名剧作家的米坦斯，一直是令巴利斯鄙视的人，因为他拥有巴利斯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人生。米坦斯的下场就和巴利斯妒忌的其他人一样，余生在监狱的19号牢房里度过，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巴利斯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他有记忆。癫狂的戴维·马丁曾对他说过，人就是记忆。因此，他知道，不管那名女子是谁，她曾经来过，而且总有一天，她或同伙的人会回来释放他，带他离开。因为他和米坦斯以及所有由他下令处决的可怜虫不一样。他，毛里西奥·巴利斯，不会死在这样的地方。他有义务要照顾女儿梅希迪斯，因为她是他这段时间努力活下来的理由。或许正因如此，每当他听见地下室入口那扇门打开，传来有人在阴暗中走下阶梯的脚步声，他总会抬起充满期望的眼神。因为，那一天可能已经到来。

此时应该是清晨时分，他已经学会依照寒冷的程度辨别时刻。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因为他们不会一大早就下来。他听见有人开了门，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有个身影在幽暗中逐渐成形。他捧着托盘，盘里飘出他此生从未嗅过的人间美味。

安达亚把托盘放在地上，点燃枝形烛台上的蜡烛。“早安，部长。”他说，“我给您送早餐来了。”

安达亚将托盘推近铁栅栏边，掀开餐盘上的盖子。丰厚多汁的牛排泡在浓稠的甜椒酱里，佐以烤马铃薯和煎蔬菜，这盘珍馐宛若幻梦。巴利斯觉得嘴里充满口水，胃部顿时打了个结。

“五分熟。”安达亚说道，“是你喜欢的。”

托盘上还有一小篮精致小面包、银制餐具以及纯麻餐巾。搭配里奥哈顶级红酒，装在意大利穆拉诺制的玻璃杯里。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部长先生。这是您应得的。”

安达亚将托盘从铁栅栏下方推了进去。巴利斯无视餐具和餐巾，直接伸手去抓牛排，狼吞虎咽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大快朵颐，享用美味的牛肉、马铃薯和面包，最后把盘底舔得干干净净，美酒喝到一滴不剩。安达亚神色冷静地在一旁观望，面带和善笑容，从容地吞云吐雾。

“我必须向你道歉，因为我订了甜点，却忘了带来。”

巴利斯把吃得精光的托盘推到一边，一只手紧抓住铁栏杆，目光紧盯着安达亚。

“我看你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部长。不知是大餐的菜色不合口味，或是你还在等其他人？”

享受美食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巴利斯再度瘫倒在地牢角落。安达亚在那里待了几分钟，翻阅手上的报纸，同时抽着烟。抽完烟，他把烟蒂往地上一丢，并将报纸折好。他发现巴利斯紧盯着报纸，于是问道：“是不是想看看报纸？像你这样的文化人，不看点东西就不对劲。”

“拜托。”巴利斯开口请求他。

“那有什么问题。”安达亚大方应允，随即走近铁栅栏边。

巴利斯伸出仅有的那只手，挂着哀求的神情。

“其实，我今天是带着好消息来的。老实说，我今天早上读到那段文字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一定要好好为你庆祝一下。”

安达亚把报纸往铁栅栏内一丢，转身踏上阶梯。

“报纸是你的了，蜡烛也留下。”

巴利斯朝着报纸扑过去，紧抓着它不放。报纸在被丢进来时版面错乱，他仅靠单手整理，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全部依序排好。接着，他拿着整理好的报纸，挪近烛台，视线落在报纸头版。

起初，眼前只见一片模糊字海。他的双眼陷入黑暗中的时间太长了。不过，他倒是一眼就认出几乎占了整个版面的照片。那是他在帕尔多皇宫下拍的，背景是巨幅壁画，他身穿白色细条纹的深蓝色西装，三年前在伦敦定制的衣服。那是毛里西奥·巴利斯在部长任内的最新一张官方照片。照片下方的文字渐渐显影，仿佛水底的一幢海市蜃楼。

新闻头条

西班牙一代伟人陨落

教育部部长毛里西奥·巴利斯车祸去世

大元帅公告 全国哀悼三天

杰出耀眼的一代英才，毕生贡献于建设新时代的伟大西班牙，在战火灰烬中重现辉煌荣耀。高贵的革命情操无人能及，秀逸文采将西班牙文学及文化推至巅峰。

（通讯社／编辑部）马德里，一九六〇年元月九日

西班牙今天一早便因这个噩耗而陷入哀伤，痛失一代天之骄子教育部部长毛里西奥·巴利斯。悲剧发生在今天凌晨，当时部长乘坐其司机兼保镖驾驶的座车，在索莫萨瓜斯公路四公里处发生车祸。部长与其他内阁成员在帕尔多皇宫开会至深夜，会议结束后搭车返回私人住所。现场传出的消息指出，意外发生时，一辆油罐车在反方向车道突然爆胎，司机惊吓失控，撞上高速行进中的部长座车。油罐车装满液态燃料，两车撞击后引发爆炸起火，甚至惊动了附近居民，有人立刻报警。巴利斯部长及其保镖当场死亡。

身受重伤的油罐车司机罗森多来自亚科彭达斯，医疗人员虽极力抢救，伤者仍在送医途中身亡。车祸现场火势惊人，部长及保镖最后成了两具焦尸。

政府今天上午召开内阁紧急会议，首相宣布中午将由帕尔多皇宫正式发布公告。

毛里西奥·巴利斯享年五十九岁，从事公职超过二十年。他的离世是西班牙文化界的重大损失，因为他不只担任部长一职，还是杰出的出版人、作家和学者。此外，他也领导众多公立机构，我国文艺界重要人士皆于今天上午亲赴教育部致哀，并对敬仰的毛里西奥先生做最后的致敬。

巴利斯身后留下遗孀和女儿。政府相关人士表示，部长的灵堂从今天下午五点起在东宫对外开放三天，以供全国民众瞻仰，并向这位西班牙伟人做最后的追念。痛失毛里西奥·巴利斯这位国民典范，本报所有同仁在此表达最深切的遗憾与哀伤。

佛朗哥万岁！西班牙万岁！毛里西奥·巴利斯先生，我们永远缅怀您！

[3] 弗朗西斯科·卡塔莱·罗卡（1922—1998），西班牙著名摄影家。

[4] 意大利语，小姐，您好。

羔羊颂

一九六〇年一月

AGNUS DEI

Enero de 1960

1

维多利亚·桑奇斯醒来时，身上裹着熨烫过的亚麻被单，散发着薰衣草芳香。她穿着完全合身的纯丝睡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嗅出皮肤有淡淡的浴盐香味，头发干净舒爽，但她并不记得自己洗过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缓缓起身，靠坐在天鹅绒床头软垫上，试着厘清自己身在何处。一张大床，舒适的床垫和枕头，让人忍不住想躺下来，宽广的卧室处处可见高雅贵气的装饰。柔和的天光透过白窗帘洒进屋内，映出五斗柜上的一瓮鲜花。柜子旁是一张梳妆台，除了有一面镜子，还可以充当书桌。墙上贴满浮水印碎花壁纸，挂了多幅镶有华丽画框的田园风光水彩画。她掀开被单，坐在床沿。脚下的地毯是契合房内装饰色调的乳白色。房间布置专业，出自行家之手。温暖但毫无人情味。维多利亚不禁纳闷，自己是否置身地狱。

她闭上双眼，试着去了解自己如何来到这里。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松园的家里。影像缓缓回到脑海。厨房。她的双手、双脚被人以铁丝绑缚在椅子上。安达亚蹲跪在她面前，不断逼问她。她在他脸上吐了口水。狠狠一个耳光把她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安达亚一名手下过来把她的椅子扶正，另外两名手下押着莫尔加多过来，将他绑在一张桌子上。安达亚再度盘问她。她保持沉默。接着，警官掏出手枪，瞄准莫尔加多的膝盖近距离开了一枪。司机凄厉的惨叫声深切撼动了她的心灵，她从未听过任何男人发出如此痛苦的哀号。安达亚泰然自若，继续质问她。她吓坏了，害怕地摇头。安达亚耸了耸肩，绕过桌子，将左轮手枪抵住司机另一个膝盖。一名手下扶住她的头，不让她移开视线。“看到没？臭婊子，跟我作对的人就是这种下场。”安达亚扣下扳机。鲜血碎骨齐飞，溅得她满脸都是。莫尔加多的身体不断抽搐，像是高压电蹿流全身，但未再发出任何声响。维多利亚紧闭双眼。不久，耳边传来第三声枪响。

她突感一阵作呕，赶紧下床。一扇半掩的门内即是洗手间。她跪在马桶前吐出胆汁，一直干呕到什么也吐不出来为止。她靠墙瘫坐，虚弱地喘着。洗手间粉红色的大理石舒适宜人，墙上的扩音器播放轻柔音乐，弦乐团演奏着柔板的贝多芬。

维多利亚渐渐恢复稳定呼吸，站起身倚在墙上，头晕得天旋地转。她走近洗手槽，打开水龙头洗脸漱口，冲掉口中的酸臭味。她拿起掉落脚边的柔软毛巾把脸擦干，接着踉跄走回卧室，再度倒卧在床上。她极力想抹灭脑海中的影像，但安达亚沾满血迹的面容却如火焰般烧灼着她的视网膜。维多利亚凝望自己醒来的诡异所在。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如果这里是地狱，而且应该就是，看起来倒像是一家豪华旅馆。过了半晌，她再次进入梦乡，在梦中，她祈求永远不再醒来。

2

她再次醒来时，透过窗帘的阳光十分刺眼。咖啡香扑鼻而来。维多利亚起身，在床尾发现一件与睡衣成套的睡袍和一双拖鞋。房门另一侧的套房客厅里传出声响，小汤匙碰撞瓷杯叮咚作响。维多利亚打开房门，走过一小段通道就是椭圆形客厅，中央是一张供两人使用的餐桌，桌上摆着早餐：一壶橙汁、一篮精致面包、不同口味的果酱、鲜奶油、炒蛋、香煎培根、炒蘑菇、热茶、咖啡、牛奶以及双色方糖。食物散发诱人香味，她不由自主地猛吞口水。

坐在餐桌旁的是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中度秃头，中规中矩。一见她出现，他连忙起身，温文有礼、笑容可掬地请她在对面坐下。他穿着三件式西装，露出足不出户的人特有的苍白肤色。倘若在大街上与他擦身而过，她或许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只会当他是个一般的中阶公务员，或是从小镇进城参观普拉多美术馆或看戏的公证人。

直到趋近细看，她才发现他有一双浅色眼睛，深邃而澄亮。精明算计的眼神观望着她，眼镜后的眼皮几乎没眨过，过大的贝壳形镜框让他多了一份女性的柔和。

“早安，阿里亚娜。”他说，“请坐。”

维多利亚环顾四周。她随手抓起架子上的枝形烛台，作势要攻击他。

男人面不改色，掀开餐盘上的盖子，低头嗅闻香味。

“嗯，好香。相信这一定能让你胃口大开。”

他若无其事地走近她，但维多利亚仍高举着枝形烛台。

“我想你不需要这么做，阿里亚娜。”他神色自若。

“我不叫阿里亚娜。我的名字是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桑奇斯。”

“先坐下来吧，拜托。你在这里很安全，不需要害怕什么了。”

维多利亚迷失在那双催眠的眼神里。早餐的香味再度扑鼻而来。她知道，腹部扭绞的疼痛只是饥饿。她将高举的烛台放回架上，缓缓走近桌边。就座后，她的目光始终紧盯着男子。他静候她坐定，随即作势要为她准备牛奶加咖啡。

“你要加多少块糖？我喜欢加很多糖，只是医生说这样不太好。”

她看着他调咖啡。“您为什么要叫我阿里亚娜？”

“因为那是你的本名，阿里亚娜·马泰克斯。不是吗？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可以继续叫你维多利亚。对了，我叫莱安德罗。”

莱安德罗稍微起身，并伸出手来。维多利亚并未回应。他和颜悦色地坐下。

“要吃点炒蛋吗？我已经尝过了，没有毒。希望如此。”

维多利亚暗自期望男子别再露出那和善的笑容，否则她会因为无法回应他的善意而愧疚。

“开玩笑的，这个当然没有毒。要不要来份香煎培根炒蛋？”

维多利亚居然点了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莱安德罗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为她端上一盘，并在冒着烟的炒蛋上轻轻洒了盐和胡椒。这位好客的主人展现了专业主厨的熟练技巧。

“如果还想吃点别的，我们可以点餐。这里有一流的餐点服务。”

“这样就可以了，谢谢。”

她几乎无法说出“谢谢”两个字。谢什么？谢的又是谁？

“这羊角面包美味极了，你一定要尝尝！整座城市找不到更好吃的了。”

“我在哪里？”

“我们在皇宫大饭店。”

维多利亚眉头深锁。“在马德里？”

莱安德罗点头确认，并将面包篮递给她。她迟疑不决。

“这都是刚出炉的面包。拿一点吧！否则全都会被我吃掉，但是我该减肥了。”

维多利亚伸手拿了一个羊角，无意间瞥见自己前臂有针孔。

“很抱歉，我们必须帮你注射镇静剂。发生了松园那些事情之后……”

维多利亚猛地抽回手臂。“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您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朋友，阿里亚娜。不要害怕，你在这里很安全。那个叫安达亚的人不会再伤害你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再伤害你。我向你保证。”

“我丈夫伊格纳西奥在哪里？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莱安德罗以温柔的眼神凝视她，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来，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等一下我再把事情始末告诉你，并且回答你所有问题，我保证。你要相信我，还有，冷静下来。”

莱安德罗的嗓音悦耳，说出来的话总让人感到轻松自在。

他选择词语的方式就像调香师寻找香味一样。维多利亚不自觉地平静下来，恐惧感逐渐消失。温热美味的食物，舒适的室内暖气，以及莱安德罗平和、轻松且如长辈般的细心呵护，终于让她恢复冷静顺从的状态。

“我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说的没错吧？我是指羊角……”

维多利亚温顺地点点头。

莱安德罗拿起餐巾擦拭嘴角，慢慢地把它折好，并按了桌上的电铃。片刻之后，房门开了，门口出现一位服务生，随即着手撤收餐盘，视线始终避开维多利亚，也没出声。服务生离开后，莱安德罗面容哀戚，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眉眼低垂。

“阿里亚娜，我有个坏消息。你丈夫伊格纳西奥已经不幸逝世了。非常遗憾，我们没赶上。”

阿里亚娜顿时泪眼模糊。那是愤怒的泪水，因为她早就知道伊格纳西奥已不在人世，无须任何人特意告诉她。她紧抿双唇，双眼直视莱安德罗，他似乎正在揣度她的沉着反应。

“请告诉我事实真相。”她总算开了口。

莱安德罗频频点头。“这件事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但我还是要求你先听我解释，然后想问我任何问题都可以。首先，我要你先看一样东西。”

莱安德罗起身到客厅角落，在小茶几上拿了份报纸，回到桌边递给维多利亚。

“打开看看。”

她一头雾水地接过报纸，打开来看了头版。

教育部部长毛里西奥·巴利斯车祸去世

维多利亚闷声尖叫。报纸从手中滑落，她开始难以自抑地啜泣呻吟。莱安德罗小心翼翼地靠近，轻柔地环抱她。维多利亚瘫在他怀里，接受陌生男子的安慰，全身颤抖着，就像个无助的小女孩。莱安德罗让她靠在他肩上，不断轻抚她的发丝，她泪如泉涌，哭出了今生累积的所有悲痛。

3

“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调查巴利斯这个人了。收到西班牙银行董事会一份报告之后，我们着手调查此案，报告显示国家重建金融集团有不法金融交易，财团负责人是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你父亲……或者应该说是把自己变成你父亲的那个人。长久以来，我们一直怀疑财团利用良好政商关系当掩护，实际上从事非法掠夺，从内战期间到战后，成了少数既得利益者。内战就像其他所有战争，国家毁了，但少数开战前就开始致富的人却更加富有。为赚取更多财富，所以要发动战争。至于这个案子，财团也是被利用的一方，他们必须贿赂打通关系，用钱封住一些人的嘴。许多人就利用这个方法往上爬。巴利斯正是其中之一。阿里亚娜，巴利斯的所作所为，我们一清二楚。我们知道他对你们一家人做了什么。但是，这样还不够。我们需要你的协助，才能将这个案子彻底查清楚。”

“为什么？反正巴利斯都死了。”

“为了正义。巴利斯确实死了，但是许许多多一生被毁掉的人还活着，他们有权讨回公道。”

维多利亚半信半疑地望着他，说道：“您要找的就是这个？正义？”

“我们寻找的是真相。”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一群宣示为国效忠的人，我们发誓要把西班牙变成更公正、更有诚信、更开放的国家。”

维多利亚笑了。

莱安德罗紧盯着她，神情严肃。“我并不期望你会相信我。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还是要让你知道，我们试图从体制内做改变，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一切都是为了革新这个国家，将它交还给国民。我们天天在玩命，只希望你们姐妹俩和你父母曾经历过的不幸，不再重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我们要犯下罪行的人付出代价，向世人公布真相，因为没有真相就没有正义，没有正义就没有和平。我们为了变革和促进国家进步而奋斗，要终结一个只为少数人图利却牺牲劳苦大众的政局。我们并不是为了当英雄，只因为必须有人付诸行动。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会做这些事了。我们需要你的协助，因为如果你加入我们，事情就有可能成功。”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许久。

“如果我不想帮忙呢？”

莱安德罗耸耸肩。“没人能强迫你这么做。如果你决定不加入我们，也不在乎那些和你有相同遭遇的人能否讨回公道，我也不逼你。决定权在你。巴利斯已经死了。以你的处境来说，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将过去的一切抛诸脑后，开始崭新的人生。换作是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认为你内心深处在乎的不是复仇，而是正义和真相。我们也是，甚至比你更在乎。我相信你也希望犯罪者为恶行付出代价，希望受害者恢复平静的生活，并确定所有牺牲的生命不是白费。但是，这一切都由你决定。我不会拦你的。门就在那里。如果你想走，可以从那扇门走出去。我们把你带到这个地方唯一的理由是，因为你在这里是安全的。在这里，我们能够保护你，同时可以继续挖掘真相。一切取决于你了。”

维多利亚的目光移往房门。莱安德罗又倒了一杯咖啡，放了五块方糖，平静地品尝。

“如果有需要，我会派一辆车来接你，送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或跟我们有任何瓜葛。你只要说一声就可以了。”

维多利亚顿时觉得胃部一阵翻搅。

“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我知道，你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很多，我可以理解，你现在一定很困惑。我知道，你无法信任我或其他任何人。这些都情有可原。换作是我置身这样的处境，我也不会相信别人的。但是，就算给我们一个机会，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你再考虑一下，无论何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随时可以退出。但是，我希望，也请求你，不要这样做。请你给我们一个帮助别人的机会。”

维多利亚发现他的双手不断颤抖着。莱安德罗脸上的笑容，如此温柔感人。

“拜托你了……”

她眼眶含泪，终究点了点头。

4

接下来一个半钟头，莱安德罗将他们调查过的事件始末重述了一次。

“我花了很多年才将所有事件拼凑起来。我会简述一下我们知道的事，或者是认为知道的事。你听完就会知道还有些空白的部分，而且我们可能也犯了一些错误。或许是很多错误。到时候，请你指正。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你来纠正我，可以吗？”

莱安德罗的嗓音有种催眠的魔力，轻易就能收服人心。她想闭上双眼，沉溺在那柔和的嗓音里，任由丝绒般的话语拥抱她的情感，无所谓其内容含义。

“好吧，”她表示同意，“我试试看。”

男人露出感激的温暖笑容，让她在这个随时被窥伺的地方竟感到安心自在。渐渐地，他以舒缓的语调叙说她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事。事件始于她的童年，当时，她父亲维克多·马泰克斯认识了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富可敌国的银行家，他的妻子恰巧是马泰克斯小说的忠实读者，经她说服之下，银行家决定请马泰克斯捉刀撰写其自传，并提供丰厚的酬劳。

她父亲当时经济拮据，因此接受了这份工作。内战结束后，某天银行家夫妇意外出现在马泰克斯位于瓦维德雷拉滨海公路旁的家。乌巴赫夫人比丈夫年轻许多，倾城美貌犹如杂志上的模特。她不愿意因为生孩子而让玲珑有致的身材走了样，但她喜欢小孩，或者也可能喜欢把小孩交给仆人这个主意。乌巴赫夫妇在马泰克斯家待了一天。在此之前，她的父母刚为她添了个妹妹索妮雅，当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夫人离去前特地和两个小女孩吻别，并盛赞她们甜美可爱。数日后，几名持枪男子现身他们家门前，逮捕了她父亲，后来将他关进蒙锥克监狱，他们还强行带走了她和妹妹，留下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母亲。

“到这个部分，我说的都没错吧？”莱安德罗问她。

维多利亚点头，一边抹去愤怒的泪水。

同一晚，那些人把她们姐妹俩拆散了，她从此再也没见过妹妹。他们告诉她，如果不希望妹妹被杀，她就必须彻底忘记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是罪犯，还有，从那一刻起，她的名字不再是阿里亚娜·马泰克斯，而是维多利亚·乌巴赫，因为她的新父母是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先生及其夫人菲德莉嘉，他们还说她非常幸运。她将和新父母住在全巴塞罗那最美的豪宅，一幢叫作松园的别墅。那里有仆从和所有她需要的一切。当时，阿里亚娜十岁。

“从这里开始，情节会出现一些疑点。”莱安德罗预先提醒她。

他向她解释，根据调查，维克多·马泰克斯在蒙锥克监狱被枪毙，就跟其他许多囚犯一样，由当时的典狱长毛里西奥·巴利斯下令执行，只是，官方报告上的死因却是自杀。莱安德罗认为，巴利斯把阿里亚娜卖给了乌巴赫夫妇，换取的报酬是更高的内阁官位，以及一沓新银行股票，这是他们在内战结束后借由掠夺千百名政治犯的资产而成立的新银行。

“想知道你母亲后来的情况吗？”

维多利亚紧抿双唇，点点头。

莱安德罗告诉她，她的母亲苏珊娜在丈夫和女儿被掳走后隔天，勉强打起精神，却犯了大错：去警局报案。她当场被拘捕，随后被送往奥尔达的疯人院，院方将她隔离监禁在地牢里，并对她施以电疗长达五年，最后，他们确定她已经失去记忆，也忘了自己是谁，遂将她遗弃在巴塞罗那郊外的空地。

“他们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莱安德罗解释，苏珊娜后来在巴塞罗那乞讨维生，露宿街头，三餐就靠垃圾桶找来的剩食，如此忍辱求生，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回两个女儿。靠着这一丝希望，她努力活了下来。几年过去，有一天，苏珊娜在拉巴尔区小巷里的废物堆捡到一份报纸，报上刊登了毛里西奥·巴利斯与家人的合照。此时，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典狱长，而是高居权力中心的大人物。照片中与巴利斯合照的是个小女孩，梅希迪斯。

“梅希迪斯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索妮雅。你母亲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索妮雅从一出生就有个让母亲永远不会忘记的胎记。”

“颈部下方的星形胎记。”维多利亚听见自己的声音。

莱安德罗微笑点头。“巴利斯的妻子患慢性病多年，一直无法生育，所以巴利斯决定亲自抚养你妹妹，并视如己出。他为她取名梅希迪斯，借以纪念自己的母亲。苏珊娜四处行窃，只要能偷的都不放过，她变卖赃物，终于存够钱买了去马德里的火车票，到了马德里，她接连好几个月偷偷查访全市所有中学校园，深信一定能找到女儿。她伪造了一个新身份，栖身于雀卡区一间小旅馆的简陋客房，晚上则在工厂当裁缝女工。白天的时间就用于探访马德里各家中学。就在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找到了。她从远处瞥见她，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她开始每天早上都去那里报到，走近校园旁的铁栏杆，试图引起她注意，后来总算能和小女孩聊上几句。她不想惊吓她。当她确定，梅希迪斯……也就是索妮雅，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你母亲几乎痛不欲生。但她并没有被击垮，还是每天早上去那所学校，抱着一线希望能看到她，即使仅有几秒钟也好，若能在铁栅栏边和她说上几句话，更好。有一天，她决定把真相告诉小女孩。当她正隔着铁栅栏和你妹妹聊天，巴利斯的保镖突然上前袭击她。他们当着小女孩的面朝她头部开了一枪。你想先暂停一下吗？”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莱安德罗继续讲述维多利亚在黄金牢笼松园的成长史。后来，乌巴赫被首相指派新任务，由他领导一群曾资助其军队的银行家和贵族，并委任他为新政府勾勒财经新蓝图。乌巴赫因而搬离巴塞罗那，全家移居马德里，住在一栋她永远痛恨的房子，她一心想逃离，失踪了好几个月，直到有人意外在巴塞罗那一百公里外的海边村落找到她。

“这就是我们拼凑整个事件时碰到的其中一片大空白。”莱安德罗说，“没有人知道你那几个月去了哪里，又是跟谁在一起。只知道你回到马德里不久，乌巴赫家的豪宅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火灾，一九四八年那一夜，整栋房子毁于大火，一切化为灰烬，银行家夫妇双双丧命火场。”

莱安德罗试着找寻她的目光，但维多利亚就是不开口。

“我理解，重提这件事非常困难，也很痛苦，但是，让我们知道你失踪的那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非常重要。”

她依旧紧闭双唇，莱安德罗点了点头，展现十足的耐心。

“没有必要非得今天讲不可。”

他继续讲故事：维多利亚一夕间成了巨富的遗孤和继承人，此后由一位名叫伊格纳西奥·桑奇斯的年轻律师监护，他也是乌巴赫夫妇指定的遗嘱执行人。桑奇斯资质优异，乌巴赫当年对小小年纪的他已照顾有加。他是个孤儿，靠着乌巴赫基金会的奖学金完成学业。有人谣传他其实是银行家和当红女演员婚外情生下的孩子。

年幼的维多利亚总觉得和他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联系。两人都在乌巴赫王国过着奢华尊贵的生活，却总觉得自己孤独在世。伊格纳西奥·桑奇斯经常造访乌巴赫家，常见他和银行家在花园讨论公事。维多利亚总是从阁楼窗户偷偷看他。有一天，桑奇斯凑巧碰见她在游泳池戏水，他在闲聊中提起自己从未见过父母，从小在马德里近郊的孤儿院长大。从此以后，每当桑奇斯出现在乌巴赫豪宅，维多利亚不再闪躲，总会下楼向他打招呼。

乌巴赫夫人倒是对桑奇斯没什么好印象，不准女儿和他打交道，说他是个穷光蛋，没什么好指望的。乌巴赫家的女主人平日闲极无聊，在马德里各大豪华旅馆和二十多岁的小白脸幽会打发时间，要不就是在四楼的卧房里酒后酣睡。她始终不知道维多利亚和年轻律师已经成了要好的朋友，两人不但分享书籍，还一起谋划了世上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计划，一件连乌巴赫先生都料想不到的事。

“有一天，我告诉他，我跟他一样是孤儿。”维多利亚坦承。

乌巴赫夫妇因豪宅大火意外身亡的悲剧发生之后，伊格纳西奥·桑奇斯成了她的法定代理人，直到她成年时，桑奇斯从代理人变成了她的丈夫。想当然流言满天飞，有人认为他们的结合是本世纪最受瞩目的政治婚姻。听到这样的字眼，维多利亚只能苦笑以对。

“对你来说，伊格纳西奥·桑奇斯从来就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至少一般人的认知是如此。”莱安德罗说，“他是个好人，并且彻底调查过事实真相，他跟你结婚，其实是为了保护你。”

“我一直爱着他。”

“他也很爱你。他甚至为了你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维多利亚沉默许久。

“多年来，你借由桑奇斯和瓦伦丁·莫尔加多的协助，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莫尔加多曾和你父亲一起坐牢，你丈夫特别聘他担任专属司机，一起策划了诱捕巴利斯的圈套，并成功让他中计。可惜你不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监视中。有人不想曝光真相。”

“因此，他们把巴利斯杀了？”

莱安德罗点头回应。

“安达亚？”维多利亚问道。

他摇头否认。“安达亚只是一个小走狗。我们要找的是在背后操纵他的人。”

“那个人是谁？”维多利亚喃喃说道。

“我以为你知道是谁。”

维多利亚缓缓摇头，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或许你只是现在还没发觉而已。”

“我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会和巴利斯死在同一个地牢里。”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把事情查清楚。你的协助，加上我们的资源。你受的苦、冒的风险都已经够多了，现在轮到我们上场。因为你和妹妹并非唯一的受害者。你也知道。还有许多人遭遇同样的悲剧，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是一场谎言，他们的人生完全被剥夺……”

她点头认同。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如何得知你们姐妹俩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我们找到一份文件编号清单，那是巴利斯伪造的出生和死亡证明文件的编号。”她回答。

“都是什么人的证明文件？”

“战后被关在蒙锥克监狱的囚犯们的子女，巴利斯当时是典狱长。所有的人都失踪了。巴利斯的做法是先囚禁再杀害孩童的父母，然后将他们的孩子抢过来。他帮孩子伪造死亡证明的同时，也帮他们伪造一份新的出生证明，用的是新名字，接着将这些孩子卖给政府高官，作为交换的条件是给予他更多影响力、金钱和权力。那是一项完美计划，因为那些高官接受了抢来的孩子，因此成了共犯，必须永远保持沉默。”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案例总共有多少？”

“我不晓得。桑奇斯怀疑，恐怕有好几百人。”

“我们谈论的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案件。巴利斯不可能一个人独立完成所有环节……”

“桑奇斯认为至少有一名共犯，说不定有好几个……”

“我也是同样的看法。我敢说巴利斯可能只是整个网络中的媒介，他们有渠道、有机会，也够贪婪，才能做这样的事。但我还是很难相信居然有办法打造出如此复杂的犯罪网络。”

“桑奇斯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别人，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的人，他是这整个计划的主脑。”

“那只黑手。”维多利亚说道。

“什么？”

她浅浅一笑。“是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的故事。那只黑手。邪恶总是隐身在暗处操控……”

“阿里亚娜，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他。”

“您认为安达亚是在巴利斯的同伙手下做事吗？”

“很有可能。”

“那就表示，这个首脑人物是政府的内阁成员。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莱安德罗点头。“因此对他而言，事迹不能外露，行事谨慎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要逮到他，必须先厘清事实真相，所有的名字、日期和细节，要找出谁知道这些事，涉入其中的又是谁……唯有查出所有相关人物，才能顺着线索找到主谋。”

“我该做什么呢？”

“正如我所说，帮助我重建事件始末。我相信若能将所有片段拼凑完整，一定能找出主谋。除非他落网，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因此你必须待在这里，由我们来保护你。做得到吗？”

维多利亚迟疑半晌，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莱安德罗倾身向前，将她的双手捧在手掌上。

“希望你能了解，我很感谢你的努力和勇气。没有你，没有你的奋斗和牺牲，我们就不可能完成使命。”

“我只想讨回公道，别无所求。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复仇。报复这件事并不存在。我唯一在乎的是真相。”

莱安德罗亲吻了她的额头。那是父辈的关爱式亲吻，传达了呵护和疼爱，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如此孤单，即使只是片刻也好。

“我想今天已经谈得够多了。你得先休息一下。艰难的任务还在等着我们。”

“您要走了吗？”维多利亚问他。

“不用怕，我就在附近。请记得，你会一直被监视和保护着。我想征求你同意，让我们把你锁在这个房间里。不是要把你关起来，而是要避免任何不该进来的人渗入。这样可以吗？”

“可以。”

“有任何需要的话，按个铃就好，马上会有人进来。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

“我想看书。能不能找几本我父亲的小说给我看？”

“当然，我请他们马上送过来。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一定要睡一下。”

“我不知道睡不睡得着。”

“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你……”

“又要帮我打镇静剂吗？”

“那只是帮助你入睡的方式，会让你舒服许多。但还是看你自己，除非你想要……”

“好吧。”

“我明天早上会过来。到时候我们要开始慢慢重建整个事件的经过了。”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会太久的，大概几天吧，顶多一个礼拜。直到我们查出谁是幕后主谋之前，你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安达亚和他的手下在到处找你。我们虽然把你从松园救出来，但是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从不轻易放过别人。”

“那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当时惊吓过度。为了把你救出来，我们两位同事因此牺牲了性命。”

“巴利斯呢？”

“我们迟了一步。现在不要再想这些了，好好休息吧，阿里亚娜。”

“阿里亚娜……”她复述了自己的名字，“谢谢。”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莱安德罗边说边走向门口。

落了单之后，一股莫名的不安的空虚感涌上心头。整个房间里不见任何钟表，她走近窗边并掀开窗帘，发现所有拴紧的窗户都贴上半透明白纸，只能透光，完全阻挡了窗外景致。

她开始在房里随意踱步，努力压抑着一直想按下客厅桌上电铃的冲动。最后她已经疲于探索套房各个角落，于是走回卧室，坐在梳妆台前端详镜中的自己。她对镜子微微一笑。

“真相……”她喃喃自语。

5

莱安德罗在镜子另一侧仔细观察那张苍白愧疚的面容。阿里亚娜散发着破碎灵魂的气质，以为自己向前进了一步，但其实从一开始就迷路了。他觉得神奇的是，如果能读懂样貌和时间的语言，只要盯着一张脸看，就能看到那张脸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然后眼看着生活把他击垮，开始慢慢变老。人就像傀儡或发条玩具，身上都有个隐藏的弹簧能活动悬丝，借此控制他们朝着操纵者期望的方向移动。人们感到的愉悦或是支持，来源于屈从，来源于迟早臣服于主人意志的困惑的欲望，用自己的灵魂换取他认可的微笑和信任的眼神。

坐在他身旁的安达亚充满怀疑地望着她。“我觉得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长官。”他说，“如果您可以给我一个钟头，我一定让她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是所有情况都需要动刀子。你该做的都做了，我有我的处理方式。”

“是的，长官。”

过了半晌，现场出现一位医生。莱安德罗格外审慎地挑中了他。他看起来像个温文有礼的顶尖名医，那副眼镜加上颇有智者风范的小胡子，慈祥的六十多岁长者，一个爷爷或是舅舅的人物形象，连最神圣的女病人也不会介意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让他温热的双手检查敏感部位，然后告诉他：“您的双手好温柔，医生。”

他并不是真的医生，但见了这位身穿灰色西装，拿着手提包的跛足长者，任何人都不会质疑。他其实是个化学家，而且极为优秀。莱安德罗看着他辅助阿里亚娜躺在床上，拉起她的衣袖，找寻她的脉搏。注射针筒非常小，针头极细，甚至没动一下。莱安德罗面露笑容，看着阿里亚娜的眼神逐渐涣散，躯体渐渐瘫软。数秒钟后，化学药物让她陷入昏睡，而且至少持续十六个钟头，对于一个身形娇弱的女子，可能更久。她将漂浮在无梦的平静世界，一种完全静止和愉悦的状态，药物会慢慢将魔爪伸向五脏六腑、血液和脑部。如此日复一日。

“这玩意不会要了她的命吗？”安达亚好奇地问道。

“剂量对了就没事。”莱安德罗说，“至少目前死不了。”

医生把器具放回手提包，帮阿里亚娜盖上毯子，然后离开卧室。从镜子前经过时，他刻意点点头恭敬示意。莱安德罗听着背后传来安达亚急切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事吗？”莱安德罗问道。

“没有了，长官。”

“既然这样，很感谢你把她安全送过来，这里已经不需要你做什么了。快回巴塞罗那去，想办法找到阿莉西亚·格里斯。”

“她很有可能已经死了，长官……”

莱安德罗转身逼视他。“阿莉西亚还活着。”

“我无意冒犯，但是，您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莱安德罗怒目直视他，仿佛看着无脑的野兽。

“因为我就是知道。”

6

阿莉西亚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烛光。她脑中第一个念头是：她太口渴了，她还没死。其次，她发现有个白发白胡须的男子坐在身边，透过一副迷你圆框眼镜观望她。他的五官让她隐约联想起当年在孤儿院读过的天主教教义手册中的上帝形象。

“您是从天堂来的吗？”阿莉西亚问他。

“不要胡思乱想，我家就在这附近。”

苏德维拉医生拉起她的手腕，按住脉搏，同时看着手表。

“感觉怎么样？”他询问病人。

“我很渴。”

“我知道。”苏德维拉说，却丝毫看不出要帮她倒水的样子。

“我在哪里？”

“这倒是个好问题。”

医生掀开床单，接着，阿莉西亚感受到他的双手落在她的骨盆部位。

“感觉到我压迫的力道了吗？”

她点头回应。

“痛吗？”

“我口渴。”

“我知道，但是您必须再等一等。”

帮她盖上床单前，苏德维拉医生的目光停留在攀附在臀部上的一片黑色疤痕。阿莉西亚看出了他眼中隐藏的惊恐。

“我会留一点药，多少可以帮您处理这个旧伤，但是要小心。您现在还很虚弱。”

“我已经很习惯疼痛了，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随即帮她盖好床单。

“我会死吗？”

“今天还不会。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无稽之谈，但是，您尽量放轻松，好好休息一下。”

“就像在度假一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尽量吧，至少试着放松。”

苏德维拉医生站了起来，这时阿莉西亚听见有人在一旁低声交谈。他们朝她挪近几步，接着好几个身影出现在小床边。她认出了费尔明、达涅尔和贝亚。他们旁边还有个头发稀疏、目光如隼的男子，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认识他一辈子，偏偏记不起是什么人。费尔明和苏德维拉医生窃窃私语，达涅尔在一旁微笑，神情顿时轻松不少。他身旁的贝亚紧盯着她，面露忧容。费尔明蹲跪在她身旁，一手轻轻放在她额头上。

“您已经两次在我面前和死神擦身而过，我都快受不了了。说真的，您那张脸跟死人差不多，但是除此之外，我看都挺好的。觉得怎么样？”

“我口渴。”

“这我就想不通了。您喝掉我身上至少百分之八十的血液。”

“麻醉药效还没退之前，她不能喝水。”医生在一旁解释。

“小事一桩。您到时候就知道了。”费尔明发表高论，“退麻药这件事，就像摆脱宗教学校的教育，解放下面，随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医生对他抛出责备的眼神。“别再胡说八道了，会加重病人的心理负担。”

“我会跟死人一样安静的。”费尔明边说边画十字。

医生没好气地咕哝着：“我明天早上再过来。这期间，各位最好轮班守在旁边。只要出现发烧、发炎或感染症状，马上来找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谁先开始？您就算了，费尔明，我知道您很想……”

贝亚自告奋勇。“我留下来！”她语气坚定，一副不容置喙的态势，“费尔明，我本来请苏菲亚照顾胡利安，但又放心不下，因为她完全管不住胡利安。我给贝尔纳达打过电话了，请她有空就过去看孩子。卧房让你们睡，干净床单都在柜子里，贝尔纳达知道在哪里。达涅尔可以睡沙发。”

达涅尔看了妻子一眼，但并未出声。

“放心，我一定会把小少爷变成一只小睡鼠。牛奶掺点威士忌，再加点蜂蜜，保证好喝。”

“不准让我儿子碰酒精！还有拜托别跟孩子聊政治，否则他会不停重复你的话。”

“遵命，完全封锁咨询。”

“贝亚，记得帮她注射抗生素，每四小时一次。”医生特别交代。

费尔明对着阿莉西亚咧嘴傻笑。“别怕，贝亚小姐今天的表现非常霸气，但是她打针的技术跟天使一样好。她父亲是糖尿病患者，虽然他本人跟糖没有任何共同点。她打针的技巧可是连尼罗河的蚊子都嫉妒的。她从小就学会了这个本事，因为家里没人敢替爸爸打针，现在呢，她帮我们大家打针，包括我在内。您要知道，我是个很难应付的病人，因为我有钢铁般的屁股，只要稍微使个力，扎进来的针都会断。”

“费尔明！”贝亚高声呵斥。

费尔明恭敬地行了军礼，随即向阿莉西亚眨眨眼。

“好，我亲爱的吸血魔女，那双巧手会好好照顾您的。千万不要乱咬人，知道吗？我明天再来。乖乖照着贝亚小姐的话去做，想办法不要死掉。”

“我会努力的。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费尔明。又让您担心了。”

“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喂！达涅尔，别老是一张惊吓的脸，这样不会让伤口快点好。”

接着，费尔明拖着达涅尔往外走。

“看来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医生说道，“现在，我要怎么出去？”

“我陪您到门口。”管理员热心送客。

房里就剩她们两人了。贝亚搬来一张椅子，在阿莉西亚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对望。阿莉西亚送上感激的笑容。贝亚只是看着她，情绪反应难以捉摸。过了半晌，管理员从房门口探望，眼看两人无言对坐，隐约感受出气氛有异。

“贝亚小姐，有任何需要的话，您知道我在哪里。我在架上放了几条毯子，还有医生交代的药物和服用说明书。”

“谢谢您，伊萨克。晚安。”

“晚安，贝亚小姐。晚安，阿莉西亚。”管理员随即告退。

他的脚步声在走道上逐渐远去。

“在这个地方，好像大家都认识我。”阿莉西亚说道。

“是，大家似乎都认识您。可惜没有人清楚您真实的底细。”

阿莉西亚点头回应，面露温驯的笑容，但贝亚依旧不买账。阿莉西亚的目光在四面书墙间游走，从地上延伸到天花板，群书满布。她知道，贝亚的双眼始终紧盯着她。

“能不能请问您在笑什么？”贝亚好奇地问道。

“无聊的琐事。我之前梦见自己吻了一位非常俊帅的男子，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您是不是一直都习惯亲吻陌生人？还是只有打了麻醉药才会这样？”

话中带刺的尖锐语气，让贝亚才脱口说出就后悔了。

“抱歉。”她喃喃低语。

“不需要道歉，是我活该。”阿莉西亚说。

“还要三个多钟头才能打抗生素，听医生的话休息吧。”

“我睡不着。我觉得害怕。”

“我还以为您什么都不怕。”

“我只是隐藏得很好。”

贝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贝亚？”

“什么事？”

“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要求您原谅我，但是……”

“现在先别提这些了，不需要请求我原谅什么。”

“我如果提出这样的要求，您会原谅我吗？”

“您的好朋友费尔明常说，需要请求原谅的人应该去告解室，或是买只小狗。他虽然满嘴胡说八道，这件事倒是说得很有道理。”

“费尔明是个有智慧的人。”

“偶尔。他那副德行，也没几个人受得了就是了。您现在该休息了。”

“我可以牵着您的手吗？”阿莉西亚问她。

贝亚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握住了阿莉西亚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默许久。贝亚凝视面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怕的奇女子。刚抵达此地时，阿莉西亚仍神志不清，医生要检查她的伤势，贝亚在一旁协助他帮病人脱衣。臀部上那刻痕般的惊人伤疤，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

“达涅尔是个幸运的人。”阿莉西亚咕哝着。

“怎么？您喜欢他吗？”

“成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我想都不敢想。”

“我以为您已经睡着了。”贝亚说。

“我也是。”

“会痛吗？”

“那个旧伤吗？”

贝亚没回应。阿莉西亚依然闭着眼睛。

“稍微有点痛。”她回答，“麻醉药把疼痛压下来了。”

“这个旧伤是怎么来的？”

“内战期间留下来的，空袭时受的伤。”

“您辛苦了。”

阿莉西亚耸耸肩。“这伤疤正好可以帮我吓跑那些色鬼。”

“我猜您一定有很多追求者。”

“可惜没一个值得交往。好男人都爱上像您这样的女孩了。他们只把我当成幻想对象。”

“或许您只是不想在感情上受伤罢了。”

阿莉西亚笑而不答。

“别以为男人就不会把我当成幻想对象。”贝亚大言不惭，自己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我对此毫不怀疑。”

“他们为什么常常这么蠢？”贝亚问道。

“男人啊？谁知道。或许是因为大地之母是女人吧……说来虽然残忍，但他们一出生就昏头昏脑的。不过，有些男人也还不错。”

“贝尔纳达也是这么说的。”贝亚附和。

“您那位达涅尔呢？”

贝亚眯着眼看她。“我的达涅尔怎么了？”

“没怎么样。他看起来是个好男孩，很纯洁的一个人。”

“他有他的阴暗面，只是您不知道罢了。”

“是因为他母亲的那些事情吗？因为伊莎贝拉的遭遇？”

“您对伊莎贝拉的事知道多少？”

“不多。”

“您没打麻药的时候，说谎的功力高明多了。”

“我能够相信您吗？”

“我看您根本就别无选择。问题在于，我能不能相信您这个人。”

“有疑虑吗？”

“当然。”

“有一些关于伊莎贝拉的资料，关于她的过去……”阿莉西亚娓娓道来，“我想，达涅尔有权知道这些事，但是，我不晓得……或许到头来，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阿莉西亚？”

她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贝亚的脸庞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感受到贝亚正用力握紧她的手。

“什么事？”

“我有个请求，而且我只说这么一次。”

“请说。”

“不要做出任何伤害达涅尔或我的家人的事。”

阿莉西亚直视那目光，如此威严，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请向我发誓。”

阿莉西亚咽下口水。“我发誓。”

贝亚点头应允，再度靠坐在椅子上。阿莉西亚看着她闭上眼睛。

“贝亚？”

“又怎么了？”

“有一件事……有天晚上，我陪达涅尔回到您的家门口……”

“别说了，睡吧。”

7

暴风雨后，巴塞罗那的天空被洗成了冬日清晨特有的荧光蓝。朝阳一脚踢开厚重云层，水漾似的纯净阳光飘浮在空中，宛若瓶装饮料般剔透。森贝雷先生一大早心情不错，竟把医生的劝告摆一边，一口气喝了杯香醇的黑咖啡，尝尽了叛逆的美味，这个充满回忆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今天的业绩一定会超越大斋期的糕饼店！”他信心喊话，“你们看着好了。”

他拿下书店门上“休息”的告示牌，却发觉费尔明和达涅尔缩在角落窃窃私语。

“喂，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花样？”

两人一起转过头，一脸傻样，一看就知道在密谋着什么。两人看起来都像是一整个礼拜没闭过眼，而且，书店老板若没记错的话，这两人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

“我们在聊您。您看起来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年轻、更潇洒。”费尔明说，“适婚的女人恐怕会巴着您的大腿不放。”

书店老板还没来得及回话，店门上方的铃铛却响了。一位衣着讲究、目光如炬的绅士走近柜台前，笑容可掬。

“早安，先生，需要我们为您服务吗？”

访客缓缓脱下手套。

“我想各位应该不介意回答我一些问题。”安达亚说道，“我是警察。”

书店老板眉头一皱，看了达涅尔一眼，他一脸惨白，就像刚印好的大学教科书内页。

“您请说。”

安达亚和气有礼，面带笑容地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麻烦各位靠近一点仔细看清楚。”

三人聚集在柜台前，开始仔细端详照片。照片里的阿莉西亚·格里斯大概比现在年轻五岁，在镜头前展露了灿烂笑颜，纯真气质只有婴儿能比。

“各位认得这位小姐吗？”

森贝雷先生拿起照片专注地检视。他耸耸肩，把照片传给达涅尔，他也跟父亲做了同样的动作。最后轮到费尔明，他高举照片，对着灯光看了又看，仿佛那是一张假钞，接着他摇摇头，把照片还给安达亚。

“很抱歉，我们都不认识这个人。”书店老板说道。

“老实说，长相有点像黑帮女子，但我从来没见过她。”费尔明帮腔。

“没有吗？确定没见过？”

三人同时摇头。

“各位是不确定，还是没见过她？”

“很确定，没见过。”达涅尔回答。

“这样啊。”

“我可以请问您这个人是谁吗？”书店老板打探道。

安达亚把照片放回口袋。“阿莉西亚·格里斯，警方通缉的逃犯，犯下好几宗谋杀案，据我们所知，都是最近几天发生的。最近一次犯案是昨天，受害者是个警察，名叫巴尔加斯。这女人非常危险，身上可能还带了枪。有人曾见过她这几天在附近走动，有几个邻居已经确认曾看见她进了书店。街角烘焙店的女店员说，她看见这名女子与书店某位职员在一起。”

“她一定是搞错了。”森贝雷先生说。

“有可能。书店除了三位之外，还有别的员工吗？”

“我妻子。”

“或许她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我会问她的。”

“如果各位想起了什么，或是您的妻子记得这个人，请打这个电话给我，任何时间都可以，就说要找安达亚。”

“一定。”

警官亲切地点头致意，走向店门。“谢谢各位的协助，祝各位度过愉快的一天。”

三人站在柜台后，默不作声地望着安达亚从容地穿越街道，并在对面的咖啡馆前停步。接着，他走近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两人交谈了约莫一分钟。男子点头回应之后，安达亚随即沿着街道往下走。大衣男子朝书店看了一眼，然后进了咖啡馆，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接着一直坐在那里监视书店。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森贝雷先生忍不住追问。

“一言难尽。”费尔明回应。

此刻，书店老板瞥见他的外甥女苏菲亚带着胡利安从公园返家，小男孩玩得乐不可支。

“刚刚从书店走出去的那个帅哥是谁？”苏菲亚才跨进书店门口就急着嚷嚷，“发生什么事，有人死掉了吗？”

秘密会议在书店后面的工作间举行。费尔明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苏菲亚，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的荷尔蒙常常排山倒海，平息之前，脑袋完全不管用，但是，如果刚才从书店走出去的那个衣着时髦的家伙，或是任何人利用各种借口过来问您是否见过、认识或听说过阿莉西亚·格里斯小姐，您务必展现上帝赋予那不勒斯人的说谎天分，告诉他不认识，从来没见过，表现得像您的邻居麦瑟迪塔丝那样蠢就对了，否则，虽然我不是您的父亲或法定监护人，但我一定会把您送进修道院，直到您认为丘吉尔英俊无比才能出来。您明白了吗？”

苏菲亚惭愧地猛点头。

“您现在去站柜台，假装在忙着做事。”

摆脱了苏菲亚之后，森贝雷先生当面质问儿子和费尔明。

“我还在等你们跟我解释，到底在搞什么鬼？”

“您今天吃心脏病的药了吗？”

“配着咖啡一起吃了。”

“真是异想天开的妙点子。您现在就像炸药，一个不小心，我们全都会被炸飞到街上。”

“不要转移话题，费尔明！”

费尔明指着达涅尔。“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可以。您到外面去，而且要把自己当成是我。”

“什么意思？”

“别老是一副傻样。那些混账东西派了人一直监视书店，就是等着我们踏出错误的一步。”

“我想去跟贝亚换班……”

“跟贝亚换班？”森贝雷先生不解，“换什么班？”

“这事情一时也说不清。”费尔明急忙插话，“达涅尔，快出去吧！那件事情交给我就行了，我跟间谍打过交道，溜得可快了，就跟鳗鱼一样。好啦，快去，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在里面搞什么花样。”

达涅尔不情不愿地穿越工作间的门帘，留下主仆两人。

“怎么样？”森贝雷先生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费尔明露出温驯的笑容。“您要不要先来颗瑞士糖？”

8

达涅尔觉得时间拖沓不前，一天怎么也过不完。他苦等贝亚返抵家门，大部分时间都把书店业务丢给父亲一个人应付。费尔明对他父亲天花乱坠地扯了个弥天大谎就溜走了，但总算暂时堵住书店老板的嘴巴，接下来几个钟头，至少不会再问东问西又疑神疑鬼了。

“我们一定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比平常更正常才行，达涅尔。”这是他溜走前说的话，为了闪避安达亚派来监视书店的警察，他特意从紧邻圣安娜教堂的天窗爬了出去。

“我们什么时候正常过啊？”

“现在别跟我耍嘴皮子！只要盯梢的人走了，我马上就能去换贝亚的班。”

贝亚终于在中午时刻现身，这时候的达涅尔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费尔明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她说。

“他一路都顺利吗？”

“中途绕去买了他难以抗拒的甜点‘修女饼’，还买了白葡萄酒。”

“白葡萄酒？”

“帮阿莉西亚买的。苏德维拉医生把她的白葡萄酒都没收了。”

“她现在怎么样？”

“状况稳定。医生说她还很虚弱，但至少没有感染，也没有发烧。”

“她还说了什么吗？”达涅尔继续追问。

“你是指什么？”

“我怎么老觉得所有人都有事瞒着我？”

贝亚轻抚丈夫的脸庞。“没有人瞒着你任何事，达涅尔。胡利安呢？”

“在幼儿园，苏菲亚送他去的。”

“我下午就去找他们。我们必须让生活维持正常作息。你父亲人呢？”

“在后面生闷气。”

贝亚随即压低音量。“你们是怎么跟他说的？”

“费尔明编了个故事。”

“这样啊。我去博克利亚市场买点东西，你需要什么吗？”

“嗯，正常的生活。”

午后，父亲留他一个人在书店。贝亚尚未返家，达涅尔放心不下，想到大家都在骗他，情绪十分恶劣，他搬出午睡的借口，理直气壮上了楼。最近几天，他一直怀疑阿莉西亚和费尔明有事瞒着他，现在贝亚似乎也加入他们的行列。此事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好几个钟头，牛角尖越钻越深，灵魂正被无情啃噬。经验告诉他，碰到这样的状况，最合适的应对方式就是装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方法始终奏效。这个好好先生达涅尔，一个失去母亲的可怜孤儿，始终良善而单纯的少年，谁也想不到他能发现什么事。其他人似乎总是替他把答案写好，即使问题并不存在。没有人留意到他已经多年不穿短裤了。有时候，甚至连小胡利安都斜眼看着他、笑话他，仿佛他父亲天生就是个蠢蛋，其他人揭示生活的秘密时他看上去什么也不懂。

“可以的话，我也会嘲笑自己。”达涅尔暗想。就在不久前，他还能催眠自己是一个永远天真的男孩，用自我嘲讽逗费尔明乐一乐。这一直是个让他自在的角色，他也愿意继续当那个大家眼中无忧无虑的达涅尔，而不是天亮前趁着贝亚和胡利安仍在熟睡时摸黑下楼的达涅尔。他偷偷钻进书店后面的工作间，搬开老旧故障的暖气机，然后推开机器后方那片石膏板。

墙角摆着一个箱子，上面放了两大摞积了厚尘的旧书，箱子底有一本剪贴簿，贴满了关于毛里西奥·巴利斯的剪报，都是他从报刊图书馆偷来的，部长多年的公开行程都记录在上面。每一则报道他都熟记于心。最后一则部长因车祸意外骤逝的报道，最让他痛心。

巴利斯，那个夺走他母亲生命的人，居然就这样从他手上逃脱了。

达涅尔已经学会痛恨那张镜头前狂妄自大的脸。他有了一个心得：直到学会仇恨，人才能认清真正的自己。当你真正仇恨，沉溺于这团在内心燃烧的怒火，任其渐渐烧毁仅剩的良知，你不会表现出来。达涅尔无奈苦笑。没人相信他守得住秘密。他从来都做不到，就算是小时候也做不到，因为保密是孩子的艺术，是抵抗世界的空虚的方法。就连费尔明和贝亚也没料到他会在那里藏了这么一份档案夹，自从得知那位了不起的名人毛里西奥·巴利斯，如日中天的政坛巨星，竟是毒死他母亲的凶手，无数暗夜里，他任由这份档案夹滋养着内心阴暗的仇恨。一切都是臆测，大家都这样告诉他。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曾经，达涅尔抛却所有猜疑，乖乖活在真实世界里。

这一切，最糟糕也最难以面对的，莫过于正义将永远无法伸张。

他梦想多年的日子，始终腐蚀着他灵魂的念头，终究不可能到来，他要找巴利斯算账，直视他的双眼，让对方看看他眼中累积多年的仇恨，但这已成了空想。他拿出那把手枪，那是他在突尼斯餐厅向一个黑市军火商买来的黑枪，用布包裹，一直存放在箱子底。那是内战时期的老旧手枪，但装了全新的子弹，黑市军火商还教了他如何杀人。

“第一枪打腿部，膝盖下面的部位。然后稍等一下，你会看到他拖着脚步移动。接着就朝肚子开第二枪。再等一下，他会抱着肚子，身体前倾，这时你就朝右胸开枪。再等一等，等到他肺部充血，然后自己呛死。到了这时候，你看他好像已经死了，就把最后三发子弹往头部射击。第一发打颈后，第二发打太阳穴，最后一发打下巴下面。结束后把手枪丢进贝索斯河，就在海滩附近，让河水把枪冲走。”

或许，河水也会涤净此时正腐蚀着他内心的仇恨和痛苦。

“达涅尔？”

他抬头一看，贝亚就在面前。他根本没听见她进来。

“达涅尔，还好吗？”

他点头回应。

“你的脸色苍白，确定真的没事吗？”

“我好得很。晚上没睡，有点累就是了。没什么。”

达涅尔面露幸福的笑容，那是他年少以来惯有的神情，也是左邻右舍熟悉的他。好孩子达涅尔·森贝雷，做母亲的都巴不得能把女儿嫁给他。思绪中不带一丝乌云的阳光男孩。

“我帮你买了橙子。千万别让费尔明看见，免得一转眼就被他全吃光。”

“谢谢。”

“达涅尔，怎么了，需要跟我聊聊吗？是因为阿莉西亚的事，还是那个警察？”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有点担心，这很正常。再困难的事我们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达涅尔从来就不懂得说谎。贝亚紧盯着他的双眼。这几个月来，他的眼神一直让她心生恐惧。她走近他身旁，紧紧抱住他。达涅尔双臂下垂，任由妻子紧拥着，一句话都没说，仿佛自己并不在现场。贝亚缓缓松开了他。她将购物袋放在桌上，眉眼低垂。

“我去接胡利安了。”

“嗯，我在这里等你们。”

9

过了四天，阿莉西亚总算可以不靠他人协助从床上起身。自从抵达此地，时光仿佛凝结了。她一直未离开过藏身的地方，白天大多昏昏沉沉度过。屋里有个火盆，伊萨克每隔几小时会添柴火，昏暗的空间不时被烛光和油灯照亮。苏德维拉医生开的止痛药让她几乎都处于沉睡状态，偶尔清醒时，总瞥见费尔明或达涅尔在一旁守候。金钱买不到幸福，但药物常常能让我们更靠近它。

当她隐约记起自己是谁，知道身在何处，便试图开口说话。她的问题大多尚未出口就获得答复。不会，没有人会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令人担忧的感染并未出现，医生认为她正在稳定好转，只是仍相当虚弱。是的，费尔南迪托是安全的。森贝雷先生提供他一份兼职工作，帮忙运送书籍或到客户家领取收购的旧书。他经常问起她，但是根据费尔明的说法，自从费尔南迪托在书店碰见苏菲亚，问起阿莉西亚的次数少了。他还打破一项不可能的纪录：他终于有了新的迷恋对象。

阿莉西亚很替他高兴。如果他要为爱情受苦，至少是为了一个值得的人。

“您不知道，那可怜的家伙是个多情种。”费尔明说，“这辈子恐怕要吃不少苦头。”

“最苦莫过于无法爱人吧。”阿莉西亚这样回他。

“我觉得这个药已经把您的小脑搞坏了，阿莉西亚。如果您现在拿起吉他唱圣歌，我得拜托医生大人帮您把剂量降到婴儿阿司匹林的程度。”

“可别剥夺了我仅剩的闪光点。”

“我的天，那你还真是个恶人。”

恶习总是被低估。阿莉西亚想念她的白葡萄酒，她的进口香烟，以及她独处的空间。药物有效地让她变得迷糊，这种状态有利于她适应一群好心人天天轮班守着她。为了救她一命，他们合力谋划了救人大计，甚至比她自己更担忧她是否能活下来。偶尔她深陷药物作用时，会告诉自己干脆加重剂量，从此一直昏睡下去。然而，她迟早还是要醒来，她终究要记起自己必须清偿所有人生债务才能死去。

她不止一次在幽暗中醒来时，看到费尔明坐在面前的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费尔明，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女巫时间，管它是几点。”

“您都不睡觉的吗？”

“我向来不习惯小憩。我喜欢的是将失眠上升到一种艺术形式，等到死后再补眠吧。”

费尔明望着她的眼神掺杂着温柔和疑虑，让她忍不住激动起来。

“您还是没原谅我，对不对，费尔明？”

“您得说明白，我到底要原谅您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莉西亚哀叹了一声。“就是……我让您以为我在内战那一夜就已经死了。我让您一直怀着对我和我父母的愧疚生活。还有我回到巴塞罗那那天，当您在弗兰萨车站认出我，我却假装不认识您，或许您以为自己是疯了，或是看见了幽灵……”

“哦，是这些事。”费尔明对她露出嘲弄的笑容，泪光却在烛光下滢滢闪动。

“怎么样，可以原谅我吗？”

“我考虑一下。”

“请一定要原谅我。我不想死的时候还背负着这个心理重担。”

两人相视无言。

“您是个演技很差的女演员。”

“我演技可好了。只是医生开的药让我脑袋不清楚，一直忘了台词。”

“其实，我一点儿都没有为您感到遗憾。”

“我不希望您因为我而愧疚，费尔明。不只是您，任何人都不必这样。”

“您比较希望大家都怕您吧。”

阿莉西亚被逗得呵呵笑。

“不过，我是不怕您的。”费尔明表明意见。

“那是因为您对我认识不清。”

“我比较喜欢您扮演困境中的少女。”

“既然这样，您原谅我了吗？”

“有什么差别吗？”

“我不想觉得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总觉得您忙着扮演别人的守护天使，保护达涅尔一家人。”

“我是森贝雷父子书店的选书顾问，守护天使那一套全是您自己编出来的。”

“您真的没想过，假如解救了某个好人，就能拯救世界？或至少可能让世界多一份美好？”

“有谁说过您是正派的好人？”

“我说的是森贝雷一家人。”

“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亲爱的阿莉西亚？”

“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去拯救的，费尔明。”

“就算您不相信好了。问题是您害怕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正在做这样的事。”

“您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头来您可能根本没做什么好事。”

费尔明没好气地咕哝几句，伸手到风衣口袋里找糖果。

“我们还是别耍嘴皮子。”他下了结论，“您继续跟虚无主义打交道，我吃我的瑞士糖。”

“各取所需。”

“自得其乐。”

“好啦，费尔明，给我一个睡前香吻。”

“您那种吻我可不敢。”

“吻脸颊！”

费尔明迟疑一会儿，最后还是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个吻。

“乖乖睡觉，小魔女。”

阿莉西亚闭上双眼，嘴角上扬。“我非常爱您，费尔明。”

接着，她在寂静中听见饮泣声，于是伸出手去找到他的手，两人就这样握着手，伴着烛光散发的温暖，一起进入了梦乡。

10

伊萨克·蒙佛特，此地的管理员，每天固定两到三回端着托盘替她送来牛奶、奶油果酱吐司、水果，或者一份每周日艾斯科利巴糕饼店供应的甜点。除了文学和隐居之外，他还有这个弱点，尤其偏爱带有松子仁和卡士达酱的甜点。禁不起她再三央求，伊萨克开始帮她送来过期报纸，虽然苏德维拉医生并不是很认同。她阅读了报上所有关于毛里西奥·巴利斯死亡的消息，一时又觉得热血沸腾。

“这件事让你逃过一劫，阿莉西亚。”她这样告诉自己。

大好人伊萨克身材矮小，看似凶恶，对阿莉西亚却总是温柔得难以自抑。他说她让他想起了死去的女儿。女儿名叫努丽亚。他身上总是带着两张女儿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眼神哀伤的谜样女子，另一张是一脸欢笑的小女孩，紧拥着一名男子，阿莉西亚一眼便认出那是比现在年轻了数十岁的伊萨克。

“我还来不及让她知道我有多爱她，她就离我而去了。”他说。

有时候，当他端着托盘送食物过来，阿莉西亚必须强迫自己吃上两三口，一旁的伊萨克迷失在回忆的深井里，开始细诉努丽亚的种种，以及他多年来的悔恨。阿莉西亚静静倾听。她怀疑老人从未和任何人聊过自己的悲伤，而老天爷竟送来一个陌生人，如此神似他深爱至今的女儿，他的爱苦无出口，只能试图救活这个女人，送上不属于她的关爱，让他能获得些许慰藉。偶尔，老人聊起女儿，困在回忆的泥淖里，竟忍不住老泪纵横，便会赶紧离开，过了好几个钟头才回来。最深切的痛苦只能独自经历。当伊萨克带着无限哀伤躲进他自己的角落，阿莉西亚却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看着老人家流泪，是她唯一承受不了的痛苦。

大家都轮班看护她、陪伴她。达涅尔喜欢为她朗读从迷宫般的遗忘书之墓借来的书，尤其偏爱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卡拉斯的文笔让阿莉西亚联想起音乐和巧克力糕点。每天与达涅尔共度的时光，聆听他朗读卡拉斯的一页页篇章，让她沉浸在文字与意象之林，一个被她遗弃的梦想，让她始终后悔不已。她最钟爱的是一本轻薄的小说，书名《无名之辈》，最后一段她甚至已能背诵，无法入睡时，她总会轻声念着这段文字帮助入眠：

战争让人大发横财，爱情让人失去一切。天意早已明示，他注定不幸，无法品尝迟来的春天为心灵带来的甜美果实。他知道，余生将是无尽的孤独之秋，无人相伴，亦无可供追忆的渴望和悔恨，而每当有人问起，是谁建造了那栋房子？在房屋化为废墟之前，究竟是谁住在那里？所有知情人，所有熟知他悲惨过往的人，无一不低头垂眼，并可能轻声哀求，祈求风带走他们的声音：无名之辈。

不久后，她发现自己几乎不能和任何人聊起胡利安·卡拉斯，尤其不能在伊萨克面前提起。森贝雷家族和卡拉斯有相当程度的牵连，阿莉西亚认为最恰当的做法，还是尽量回避他们家族阴暗的过往。伊萨克反应尤其激烈，只要听见这名字就会暴跳如雷，因为，根据达涅尔的叙述，他女儿努丽亚曾与卡拉斯相恋。老人家深信，他可怜的女儿遭遇的所有不幸，甚至葬送了生命，一切悲剧皆因卡拉斯而起，此人性格怪异，曾经企图烧光自己的所有作品。所幸此地管理员以自己的职位做担保，否则伊萨克绝对会是卡拉斯的好帮手。

“在伊萨克面前最好别提起卡拉斯。”达涅尔说，“仔细想想，最好别对任何人提起这名字。”

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对阿莉西亚保持理性，绝无不着边际的幻想，那就是达涅尔的妻子。贝亚帮她沐浴、更衣、梳头，为她打点药物，眼神中传达着拘谨，主导两人默默建立起来的关系。贝亚悉心照顾，协助她恢复健康，只希望她尽快痊愈，这么一来，阿莉西亚就能退出他们的生活，在她对这家人造成伤害之前，永远在他们的生命中消失。

阿莉西亚一直希望自己能变成贝亚那样的女子，但天天与她相处之后，她自知不可能做到。贝亚话少，问题更少，却是最了解她的人。阿莉西亚从来就不是喜欢搂搂抱抱或大惊小怪的人，却不止一次有冲动想去抱住她，还好总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两人只需交换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她们不是在演《小妇人》，她们各自都有任务要完成。

“我想您很快就能摆脱我了。”阿莉西亚说。

贝亚从未中计上钩。她未曾有过半句怨言，也从未责备过她。她总是格外谨慎地替她换绷带，在她的旧伤疤抹上苏德维拉医生特别请相熟的药剂师调配的药膏，可以舒缓疼痛，却不影响血液循环。她涂抹药膏时，脸上不见一丝遗憾或同情。除了莱安德罗，贝亚是唯一看到她的裸体却不露任何惊愕神情的人，始终面不改色地检视内战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

唯一能让两人平静畅谈的话题是小胡利安。两人之间持续最久也最平和的闲聊通常是贝亚用肥皂帮她洗澡的时候，用的是伊萨克在他兼作办公室、厨房和卧室的房里用小炉子烧好的一壶壶热水。贝亚对那个小家伙有无尽的疼爱，那是阿莉西亚压根儿无法理解的母爱。

“有一天，他大声宣布说长大要跟您结婚。”

“我想您一定跟所有的好妈妈一样告诫他，世上有很多坏女孩不适合他。”

“您无疑是坏女孩们的王后。”

“所有能当我婆婆的女人都这样说，而且，她们说的确实没错。”

“像这一类的事，说得再有道理也没用。我在男人堆里过日子，打从好久以前就知道，大部分男人都对逻辑免疫。他们唯一学会的事情，只有地心引力法则，而且还不是所有男人都学会了。除非他们摔个大马趴，否则不会清醒过来。”

“这像是费尔明的名言。”

“他说的道理特别朗朗上口，我这么多年来可没少听他的金句。”

“胡利安还说了什么？”

“他最新的想法是当个小说家。”

“早熟。”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像个小大人。”

“您还会想要吗？”

“孩子吗？不知道。我也希望胡利安有个伴一起长大，最好有个妹妹……”

“家族里也可以多个女孩。”

“费尔明说，这样有助于稀释家族里过剩的睾酮素。唉，算了，这种事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解决的。”

“达涅尔呢，他怎么说？”

贝亚沉默许久，最后耸了耸肩。“达涅尔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少了。”

几周后，阿莉西亚感觉体力恢复。苏德维拉医生每天帮她检查伤口两次，他话不多，而且总是在回答别人的疑问。偶尔，阿莉西亚发现他斜着眼看她，仿佛在纳闷这个女人是谁，却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您身上有很多旧伤。有些很严重。应该开始考虑改变习惯。”

“不需要替我担心，医生。我的命比猫还要多。”

“我虽然不是兽医，但是理论上，猫只有九条命，您显然已经超支了。”

“剩一条就够了。”

“我想，剩下的一条命您大概不会投身慈善工作。”

“那就看您从哪个角度去想了。”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比较担心哪一件事，您的健康，还是您的灵魂？”

“没想到您不但是医生，还能当神父。这种组合肯定很抢手。”

“到了我这个年纪，药物和告解室之间的差异已经很模糊了。不过，我想我对您来说还太年轻。疼痛的情况怎么样？我是指臀部的旧伤。”

“药膏挺管用的。”

“但是跟您以前使用的药物不一样吧？”

“不一样。”她坦承。

“以前服用多少剂量？”

“四百毫克。有时候还会多一点。”

“我的天。不能继续服用那种药了，这个您知道吧？”

“请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问问您的肝脏吧，如果它还没罢工的话……”

“要不是您没收了我的白葡萄酒，现在就可以邀它喝一杯，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

“您真是无药可救了。”

“关于这一点，我们三个倒是意见一致。”

虽然大部分人开始筹备她的葬礼，但阿莉西亚知道，她已经逃出地狱，即使外出许可只有周末也罢。她知道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她像往常一样开始觉得世界灰暗，对过去几日感受到的温暖失去了感激。阴森气息再次浸染周遭事物，臀部的锥心之痛则提醒了她，如娇嫩鲜花一样的角色该落幕了。

生活恢复寻常节奏，她知道，静养的时光已经告终。对此最感沮丧的莫过于费尔明，他不是一早就唉声叹气，就是偶尔扮演心灵导师。

“我得提醒……诗人已经说过了，复仇这道菜，冷了再尝更美味。”费尔明看出她的不良意图，刻意发表高论。

“那诗人尝到的可能是大蒜杏仁冷汤。写诗的人通常有一顿没一顿，哪里会懂美食？”

“告诉我，您没打算去做任何蠢事。”

“我并不打算做任何蠢事。”

“我要您向我保证。”

“去找个公证人，我们正式点。”

“光是达涅尔和他新产生的犯罪倾向，我就够烦了。您信不信，我居然找到一把他偷藏的手枪？我的圣母玛利亚，这家伙明明两天前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鬼，现在居然背着我私藏手枪，简直就跟无政府联盟的走狗一样。”

“您怎么处理那把手枪？”阿莉西亚追问时，脸上的笑容让费尔明寒毛直竖。

“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再把它藏好，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拿来给我。”阿莉西亚低声说道，一脸魅惑。

“门儿都没有。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连水枪都不会帮您带来，因为您一定会想办法在水枪里装满硫酸。”

“您根本不知道我能干出什么事。”阿莉西亚驳斥他。

费尔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我已经开始想象了，蛇蝎女人！”

阿莉西亚再次展现纯真无邪的笑容。

“您和达涅尔都不懂得使用手枪，不如在造成遗憾之前，把枪带来给我。”

“好让您对别人造成遗憾吗？”

“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及无辜。”

“那好，我给您送一把冲锋枪过来，外加几颗手榴弹。有没有偏爱哪一种口径的枪管？”

“我是说真的，费尔明。”

“我也是。您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恢复健康。”

“唯一能让我恢复健康的方法，就是让我去做该做的事。这也是唯一能保证各位都安全无虞的方法，这一点，您应该清楚得很。”

“阿莉西亚，很遗憾的是，我必须告诉您，您说得越多，我就越不喜欢您讲话的语气。”

“把手枪带来给我，否则我就自己去弄一支。”

“然后又在出租车里奄奄一息，不过这次真会没命的。是被人弃尸在巷子里？或关在地牢，任由那些刽子手凌迟为乐？”

“您担心的就是这些？怕我被囚禁或杀害？”

“对，我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听着，坦白说，不是我针对您，但是我实在受够了您总是在我的照看之下到处寻死。我如果连第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孩子都救不活，有什么资格生儿育女，做个好爸爸？”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您也没有责任照顾我，费尔明。再说，您是救人高手，我的命已经被您救回来两次了。”

“第三次就没辙了。”

“不会有第三次了。”

“也不会有手枪。我今天就会想办法摧毁这玩意儿。我会把它碾碎，洒在码头边喂鱼，喂给那些肚子鼓鼓吃垃圾的鱼。”

“无法避免的事，就算是您也阻止不了，费尔明。”

“偏偏这是我的专长之一，我的另一项专长是贴面舞。这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再争论了。对，您可以用母老虎似的眼睛瞪我，我不会被吓倒。我可不是费尔南迪托或那些乡下人，您随便露出黑色丝袜，就能把我兜得团团转……”

“您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了，费尔明。特别是现在。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

“以您现在这种不要命的程度，您是活不过圣诞节的一只火鸡的。”

“别这样。帮助我离开巴塞罗那，给我手枪。剩下的事我自己打点。您知道，您其实也同意我这样做的。贝亚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那您去找她要手枪，看她怎么说……”

“贝亚不相信我。”

“很难想象为什么呢？”

“我们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费尔明，您说呢？”

“别来这一套，我不想跟您一起头朝地下地狱。”

“您怎么能这样跟一位小姐说话。”

“您如果是小姐，那我就是相扑选手。我看您与其满脑子想着干坏事，不如去喝几杯，然后乖乖上床睡觉。”

费尔明懒得跟她争辩，因此抛下她离开了。阿莉西亚和伊萨克一起吃了点晚餐，听他叙述努丽亚的往事。老管理员离开后，她独饮了一杯白葡萄酒（她发现伊萨克把医生没收的好几瓶酒藏在角落），然后离开房间。她沿着走道来到巨大的拱顶下，夜色从圆顶流泻而下，微光中，她凝望着这座雄伟的书籍迷宫，仿若奇景幻象。

她手提油灯，继续穿梭在不同的走廊和密道。她跛着脚在殿堂般的建筑里往上探索，经过阅览室、交叉口和天桥，最后来到上方的几个隐秘房间，螺旋梯或高悬的天桥纵贯其中，恰好形成拱门和护墙。她抚摸了等待读者探索的千百册书籍，偶尔在半途的阅览室里，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每一夜的探索路线都异于以往。

遗忘书之墓格局独特，同一条路几乎不可能走两次。她不止一次在其中迷了路，总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摸索出下楼的路径。那一夜，曙光开始在拱顶外显影，她发现，一九三八年那场夜晚空袭中，受了伤的她正是掉落此地。她探头在腾空处往下一看，瞥见伊萨克·蒙佛特渺小的身影出现在迷宫底层。她回到楼下时，老管理员仍在原处。

“我以为自己是唯一失眠的人。”他说。

“睡觉这件事就留给有梦的人吧。”

“我泡了洋甘菊茶，可以帮助睡眠，要不要喝一点？”

“如果可以加点别的东西更好。”

“我手边只有一瓶陈年白兰地，平常没什么机会喝，也不能用来通水管。”

“我并不反对。”

“但是，苏德维拉医生会怎么说呢？”

“所有医生说的话都一样，入口的东西，要不让人早死，要不让人发胖。”

“我倒觉得您可以再胖一点儿。”

“我是有这个打算。”

她跟着管理员来到他的房间，在桌边坐下。伊萨克则忙着准备两杯特调热茶，他闻了闻白兰地酒瓶口，然后分别在两杯热茶里洒了几滴酒。

“不错。”阿莉西亚喝着她的调酒热茶。

两人清闲安静地品尝洋甘菊茶，就像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彼此作伴，无须言语。

“您看起来气色不错。”伊萨克打破沉默，“我想，这表示您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

“伊萨克，我一直留在这里对谁都不好。”

“这个地方其实还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事情要解决，世上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好了。”

“这里永远欢迎您回来，只是，我总觉得您这一去大概就不会再来了。”

阿莉西亚笑而不答。

“您需要一些换洗的衣服。费尔明已经确认过，您家被人监视，所以，回那里应该不是什么好主意。我还有一些努丽亚留下来的衣服，说不定您可以穿。”老人说。

“我不想麻烦……”

“如果您愿意接受我女儿的物品，那是我的荣幸。而且，我相信努丽亚也会希望您接收她的东西。我觉得你们应该是穿同样的尺寸。”

伊萨克走近衣橱，拉出一只皮箱到桌边。他打开之后，阿莉西亚瞥了一眼。皮箱里有衣服、鞋子、书籍和其他旧物，一时勾起她无限哀愁。她虽然从未见过努丽亚，却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仿佛她的生命在此地施了魔法，当她父亲聊起女儿的过往旧事，仿佛故人仍陪伴在侧。老人在一只旧皮箱里装着充满愁绪的爱女遗物，细心保留了他对早逝女儿的回忆，眼前此景，让阿莉西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点头接受。

“这些衣服用料都很好。”对于服装品牌和用料，阿莉西亚向来眼光精准。

“努丽亚把钱都花在书和衣服上。唉！这可怜的孩子……她妈妈常说，她看起来就像个电影明星。您如果见过她的话，一定会喜欢她。”

阿莉西亚从皮箱里挑出几件洋装，发现衣物之间有件东西。看起来像个约十厘米高的白色人形塑像。她拿起来靠近灯光下细看。是一具石膏塑像，呈现的是天使形貌，双翼却已折断。

“我好多年没看到过这东西了，没想到努丽亚还留着。这是她从小最喜欢的玩具。”伊萨克解释，“还记得那一天，我们在大教堂旁边的圣露西亚市集买的。”

天使塑像似乎是中空的，顶端还有个洞。阿莉西亚伸进手指一摸，不经意推开了一个细小的隔板，她发现里面藏了东西。

“努丽亚一向喜欢把秘密信息藏在天使里面，再把天使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我必须把它找出来。这是我们以前经常玩的游戏。”

“好漂亮。”阿莉西亚赞叹。

“您留着吧。”

“不不不，那怎么可以……”

“拜托，请拿去吧。这天使从好久以前就不再传递秘密信息了。您留着一定会派上用场。”

于是，此生头一遭，阿莉西亚开始拥着一个小小的守护天使入睡，她祈求天使，让她尽快离开那些纯净的灵魂，让她重回通往黑暗之心的道路。

“你不能陪我去那里。”她轻声告诉天使。

11

莱安德罗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现身。他在备有新鲜早餐和鲜花的客厅里等她。在此之前，阿里亚娜·马泰克斯已经醒来一个钟头了。负责叫醒她的是医生，他已经放下了所有礼节，不敲门直接进屋。随行的还有一个护士，但是她不怎么说话。

第一件事是清晨的注射，打了这一针就能让她睁开眼，并记得自己是谁。接着，护士会协助她起床、脱衣，带她去浴室淋浴十分钟。然后，护士帮她穿上她依稀记得在某个地方买的衣服。她从未重复穿过同样的衣服。医生帮她测量脉搏和血压的同时，护士在一旁替她梳头化妆，因为莱安德罗喜欢看她打扮得漂亮体面。当她和他一起坐在桌边，世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昨晚睡得好吗？”

“他们到底帮我打了什么针？”

“我说过了，药性温和的镇静剂。你如果觉得不好，我让医生别再帮你注射这种药了。”

“不，不，谢谢您。”

“那就照你说的。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

“至少喝点橙汁。”

有时候，阿里亚娜把入口的食物全吐了出来，甚至严重眩晕后失去知觉，就这样从椅子上跌下。发生这种情况时，莱安德罗会立刻按下桌上的电铃，不消数秒钟，有人会过来将她扶起，再次帮她梳洗干净。这时候，医生通常会帮她补上一针，顿时让她冷静下来。为了能够打这一针，她甚至兴起了佯装晕倒的念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几天。她借由每次注射之间的空当来估计时间，而打针让她完全沉睡，一觉不醒。她的身形日渐消瘦，衣服过于松垮。当她在浴室镜子里看见裸身的自己，总忍不住自问镜中女子是谁。她时时巴望着莱安德罗把一整天的流程早早完结，然后医生会拎着他那只神奇的手提袋回到房间，带来让人遗忘一切的药物。药物进入体内的时刻，全身血脉偾张，终致意识尽失，这是她此生经历过最贴近幸福的记忆。

“今天早上觉得怎么样，阿里亚娜？”

“还好。”

“我想，可以的话，今天就聊聊你当年失踪的那几个月。”

“这个我们前几天已经聊过。更早之前也谈过了。”

“没错，但我想慢慢总会有新的信息出现。人的记忆就是这样，常会跟我们耍点小花样。”

“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重回你离家出走那一天。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我累了。”

“再忍耐一下。医生马上就来，等他帮你打一针，就会舒服多了。”

“可以现在就打吗？”

“我们先聊一聊，然后你再服药。”

阿里亚娜点了点头。同样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叙述过那些事。反正也无所谓了。已经不需要隐藏任何秘密。所有人都死了。而她永远也踏不出这个地方了。

“那天是我生日。”她开始叙述，“乌巴赫夫妇为我办了一场庆生会，我在学校的所有同班同学都受邀到家里。”

“都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买来的庆生会同伴，像那个家里所有的东西一样，都是用钱买来的。”

“你是那天晚上决定要离家出走的吗？”

“嗯。”

“但有人帮你，是吗？”

“对。”

“跟我聊聊那个帮你的人。戴维·马丁，对不对？”

“嗯，戴维。”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戴维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们以前是同事。”

“他们一起写过书吧？”

“广播剧本，叫《冰兰花》。一个以十九世纪巴塞罗那为背景的悬疑故事。我父亲不让我听，他说那不是给小孩听的故事，但我还是溜到瓦维德雷拉家里去听，音量调到最小……”

“根据我手边的资料，戴维·马丁一九三九年入狱，当时内战已经结束，他企图闯越边界返回巴塞罗那，因此被捕。他被关进蒙锥克监狱，在那里和你父亲重逢，后来，狱方一九四一年宣称他已经死亡。你现在跟我谈的是一九四八年的事，距离他的死讯已是好几年以后。确定帮助你逃亡的人真是马丁？”

“就是他。”

“会不会是另外有人冒充他的身份？何况，你当时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就是他。”

“好吧，你怎么又遇见他了呢？”

“家教老师马诺丽小姐每周六会带我到丽池公园。我们去水晶宫，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你就是在那里碰见马丁的吗？”

“对。我之前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他都在远处。”

“你觉得是巧合吗？”

“不是。”

“你第一次跟他交谈是什么时候？”

“马诺丽小姐总会在皮包里随身带着一瓶茴香甜酒，她常常喝了酒就睡着了。”

“这时候马丁就走过来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阿里亚娜，你再想想看。”

“我要打针。”

“你要先告诉我马丁跟你说了什么。”

“他跟我聊起我父亲的事，他们一起坐牢的岁月。我父亲跟他谈起我们，还有发生在我们家的事。我想，他们似乎达成某种协议。谁先出狱，就去帮忙照顾另一个人的家人。”

“但是，戴维·马丁并没有家人。”

“他有深爱的人。”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逃出监狱的？”

“巴利斯命令两名手下把他带到奎尔公园旁的一栋大房子，打算在那里把他杀掉。他们经常在那里杀人，尸体就埋在花园里。”

“后来怎么了？”

“戴维说，那里还有别人，在那栋房子里。那人还帮他逃过一劫。”

“是他的同伙吗？”

“他叫他老板。”

“老板？”

“那人有个外国名字。意大利名字。我记得这个，因为那人跟我父母很喜欢的一位意大利作曲家同名同姓。”

“你还记得那个名字吗？”

“科莱利。他叫作安德烈亚斯·科莱利。”

“我手边的资料没出现过这个名字。”

“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戴维不太正常。他会妄想很多事情，还有人。”

“你的意思是说，安德烈亚斯·科莱利这个人是戴维·马丁想象出来的人物？”

“对。”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戴维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仅剩的一点理性，全都留在牢里了。他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你一直都直呼他的名字戴维……”

“因为我们是朋友。”

“还是情人？”

“朋友。”

“他那天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已经花了三年时间想办法接近毛里西奥·巴利斯。”

“为了报仇吗？”

“巴利斯杀害了他深爱的人。”

“伊莎贝拉。”

“对，伊莎贝拉。”

“他有没有告诉你，巴利斯以什么方式杀了她？”

“她是被毒死的。”

“那他为什么找上你？”

“为了实践他对我父亲许下的承诺。”

“就这样？”

“还有，他认为我可以帮他潜入我养父母的家，巴利斯迟早会在那里出现，到时候就能找机会把他杀了。巴利斯经常在乌巴赫家走动。他们有业务往来，银行股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式能接近巴利斯，因为他身边一定有保镖或随从保护。”

“但是这个计划并没有实现。”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他，他如果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被杀的。”

“这一点他自己就想得到。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你跟他说了别的原因，他因此而改变心意。”

“我要打针，拜托。”

“告诉我，你跟马丁说了什么？居然能让他放弃千里迢迢到马德里找巴利斯报仇的计划，相反地，他甚至决定帮你离家出走……”

“拜托……”

“再一会儿就好，阿里亚娜。等一下我们就帮你打针，然后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跟您说的都是真的。我当时怀孕了……”

“我被你弄糊涂了！你怀孕？怀了谁的孩子？”

“乌巴赫。”

“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

“银行家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那个领养你的男人？”

“他是把我买下来的人。”

“怎么回事？”

“他经常晚上偷偷到我房间，都是醉醺醺的。他跟我说，他太太不爱他，而且在外面有很多情夫，两人之间已经没有感情。然后他就开始大哭，接着强迫我跟他亲热。之后又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他，还说我和我母亲一样，都是婊子。他对我拳打脚踢，还恐吓我说，要是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就会杀了我妹妹，因为他知道我妹妹在哪里，只要打一通电话，她很快就进棺材了。”

“戴维·马丁听到这件事有什么反应？”

“他去偷了一部车，然后带我逃离那个地方。我需要打针，拜托……”

“好的，马上打针。谢谢你，阿里亚娜，谢谢你坦白说出一切。”

12

“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

“昨天也是星期二。”

“那是上个礼拜的星期二。跟我聊聊你和马丁一起逃亡的过程。”

“马丁弄来一辆车。是他偷来的，一直藏在卡拉班切区的停车场。那天他告诉我，下周六中午十二点，他会把车开到公园其中一个入口。一等到马诺丽小姐睡着，我必须立刻到阿尔卡拉门对面的出口与他会合。”

“你照着他的指示去会合了？”

“嗯，我们上车之后，开进停车场躲到半夜。”

“警方将你的家教列为绑架案共犯，连续四十八小时对她进行审讯，后来，她的尸体在通往北部古城布尔戈斯的公路排水沟里被人发现。他们打断了她的胳膊和腿，朝她的脖子后面开了一枪。”

“我一点都不替她难过。”

“她知道乌巴赫强暴你的事吗？”

“这件事，我只跟她一个人说过。”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要我保持沉默。她说有头有脸的男人都会有这方面的需求，她还说，日子久了，我就会知道乌巴赫有多爱我。”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戴维和我开车离开了停车场，整夜都在公路上赶路。”

“你们去了哪里？”

“我们的路程持续了好几天。每日只能等天黑才能开车上路，有时走省公路，有时选择乡村小路。需要停下来加油时，戴维就让我在后座躺平，用毛毯盖住身体。有时我累到睡着，醒来时却听见他自言自语，仿佛有人坐在副驾驶座和他交谈。”

“是那个叫科莱利的人吗？”

“对。”

“你不怕吗？”

“我觉得他很可怜。”

“他带你去了哪里？”

“我们去了比利牛斯山，他战后返回西班牙前在那里藏身。那地方叫作博尔维尔镇。就在另一个小镇普奇塞达附近，几乎就在法国边界上。那里有栋占地宽广的大别墅，弃置多年，内战期间曾充当医院，我记得叫莱梅塔庄园。我们在那儿待了好几周。”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带你去那里？”

“他说那地方很安全。戴维在那里有个老友，当年他偷渡入境时认识的，是个住在当地的作家，阿尔方斯·布洛森，我们的三餐和衣物都是他帮忙打点。没有他，我们饥寒交迫肯定活不了。”

“马丁挑选这个地方，一定有别的原因。”

“那个小镇带给他许多回忆。戴维始终没告诉我当年在小镇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这地方对他具有特别的意义。戴维一直活在过去。深冬，阿尔方斯建议我们离开那里，他给了一笔钱，让我们可以继续接下来的行程。小镇居民已经开始闲言闲语了。戴维知道海岸地区有一处飞地，他的另一个老友，名叫贝德罗·维达尔的富豪在那里有栋房子，应该是藏身的好地方，至少可以躲到夏天。戴维对那栋房子很熟悉。我想，他以前在那里住过。”

“那就是几个月之后警方找到你的小镇吗？圣费利乌-德吉绍尔斯？”

“那栋房子的地点离小镇大约两公里，一个叫作萨加罗的地方，紧邻圣波尔湾。”

“我知道那里。”

“房子建在巨石之间，人们称此地为隆达之路。那房子冬天没人住，是一栋漂亮的夏日别墅，许多巴塞罗那和赫罗纳的富豪都有这样的房子。”

“你们就在那里度过了冬天？”

“嗯，到春天来临。”

“你被人发现的时候是一个人，马丁没跟你在一起。他去哪里了？”

“我不想谈这个。”

“你如果累了，我们就先暂停吧。我可以请医生过来帮你打针。”

“我要离开这里。”

“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过很多遍了，阿里亚娜。你在这里最安全，还有完整的保护。”

“您到底是谁？”

“我是莱安德罗，你知道的。我是你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

“你太激动了。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休息一下，我会请医生赶快过来。”

皇宫大饭店的顶级套房似乎总是星期二。

“你今天早上气色不错，阿里亚娜。”

“我头好痛。”

“天气的关系，你血压太低了，我也有这样的问题。你吃这个，很快就好了。”

“这是什么？”

“只是阿司匹林，真的。对了，我们查证过你提到的那栋在萨加罗的房子，屋主确实是贝德罗·维达尔，出身巴塞罗那极有声望的豪门家族。根据调查，维达尔曾是戴维·马丁的老师。警方的调查报告特别提到，维达尔一九三〇年在佩德拉比山的家里惨遭戴维·马丁杀害，因为维达尔娶了马丁最爱的女子，一个叫作克丽丝汀娜的女人。”

“胡说八道，维达尔是自杀身亡的。”

“戴维·马丁是这样跟你说的？看来，他骨子里是个复仇心切的人，巴利斯、维达尔……妒忌能让人做出各种疯狂行径。”

“戴维深爱的人是伊莎贝拉。”

“你跟我说过了。但是，这跟我手边的资料不相符。他跟伊莎贝拉有什么关系？”

“伊莎贝拉曾经是他的学徒。”

“我不知道小说家也有学徒这一套。”

“伊莎贝拉非常坚持要跟他。”

“这是马丁告诉你的？”

“戴维经常聊起她。这是他活着的动力。”

“但是伊莎贝拉已经去世将近十年了。”

“有时候，他会忘了这件事。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回到那里。”

“萨加罗的那栋房子？”

“戴维曾经在那里待过，跟她在一起。”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就在内战爆发前夕。也就是他流亡法国之前……”

“他即使知道自己被通缉也不惜冒险回到西班牙，就是为了伊莎贝拉？”

“我觉得是。”

“跟我聊聊你们在那里的生活吧。都做些什么事？”

“戴维当时已经病得很重。我们还没住进那栋房子之前，他几乎已无法分辨现实和幻听、幻影。那栋房子勾起他许多回忆。我总觉得，他回去是打算死在那里。”

“所以……戴维·马丁已经死了吗？”

“不然呢？”

“老实告诉我……你在那几个月做了什么事？”

“照顾他。”

“我一直以为他是要照顾你的。”

“戴维已经无法照顾任何人，他连自己都顾不了。”

“阿里亚娜，戴维·马丁是被你杀死的吗？”

13

“我们住进那栋别墅不到一个月，马丁的病情就恶化了。我就负责出门买食物。在海岸尽头的海鲜餐厅前面，有些农民每天早上会开着小货车贩卖自家农产食品。起初都是戴维去那里或到镇上，但是，后来他再也无法踏出家门。他有严重的头痛，而且发烧、眩晕、神志不清，几乎每晚像幽魂似的在家里晃荡。他相信科莱利会来找他算账。”

“你看到过科莱利这个人吗？”

“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那是他幻想世界里的一个角色。”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维达尔家族建了一座木造小码头，从别墅前的私人小海湾延伸到海水中。戴维常去那里，就坐在码头边看海。他会不断和想象中的科莱利对话。偶尔我也会到码头走走，在他身旁坐下来。戴维甚至没发觉我就在身边。我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跟科莱利说话，就像我们逃离马德里途中的状况一样。然后他会突然从妄想思绪中惊醒过来，对着我微笑。有一天突然飘起雨，我牵着他的手，打算带他回屋里，他却抱住我伤心痛哭，一直叫我伊莎贝拉。从那时候起，他完全不认得我是谁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两个月，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和伊莎贝拉一起生活。”

“对你来说，那段日子一定很难熬。”

“不是的，照顾他生活起居的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但也很伤感。”

“阿里亚娜，戴维·马丁是怎么死的？”

“有一晚，我问他科莱利是谁，为什么这么怕他。他告诉我，科莱利是黑暗灵魂，他说的都是科莱利要说的话。戴维说他和科莱利签了约，答应为他写一本书，但后来却反悔，所以在书稿落入科莱利手中之前，全部被他销毁了。”

“那是什么样的书？”

“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宗教文章之类的。戴维总是以《永恒之光》称呼那本书。”

“所以，戴维认为科莱利是来找他复仇的？”

“没错。”

“怎么复仇，阿里亚娜？”

“这个重要吗？这和巴利斯那些事情根本无关。”

“所有事情都是环环相扣的，阿里亚娜。拜托，你一定要帮我。”

“戴维深信，我肚里的孩子是个他曾经认识又失去的人。”

“他说过是谁吗？”

“他说她叫作克丽丝汀娜。他几乎不提这个人，但是只要一说起她，他的语气总是充满悔恨和愧疚。”

“克丽丝汀娜是贝德罗·维达尔的妻子。警方认定她也是被马丁杀害的。调查证实，她淹死在普奇塞达镇的湖里，地点非常接近他带你去过的那栋比利牛斯山别墅。”

“一派胡言。”

“或许吧！但是，你刚刚也说了，他提起她的时候，显露了很深的愧疚感……”

“戴维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

“但你自己不也说了，他已完全失去理智，满脑子妄想不存在的人和事情，还把你当成他以前的学徒伊莎贝拉，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你难道不害怕？不会替肚子里的孩子担心吗？”

“不会。”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要把他留在那栋别墅，自己单独逃离那个地方……”

“从来没有。”

“好吧，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14

“我记得那时快要三月底了。过去几天戴维的病情有所好转。他在悬崖下找到一艘木造小船，几乎每天一大早就急着划船出海。我当时已经怀孕七个月，白天大多以阅读打发时间。那栋别墅有大量藏书，几乎完整收藏了戴维·马丁最爱的作家的所有作品，我从没听说过那个作家——胡利安·卡拉斯。傍晚，我们就在客厅的壁炉取暖，我为他朗读卡拉斯的小说，就这样读完他全部的作品。最后两个礼拜，我们读卡拉斯的最后一部小说《风之影》。”

“没听说过。”

“几乎没有人看过。很多人以为自己读过，其实根本没有。有天晚上，我们一起读书到半夜，接着我上床睡觉，凌晨两点就感受到第一次子宫收缩。”

“你当时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

“我感受到一股剧痛，就像有人出拳用力打我的肚子。我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喊着戴维的名字。他打算抱我去找医生，掀开被子时，却发现床上染了一摊血……”

“我很遗憾。”

“所有人都觉得遗憾。”

“你们去看医生了吗？”

“没有。”

“孩子呢？”

“是个女孩。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死胎。”

“我由衷替你感到难过。阿里亚娜。我想，还是先暂停吧。”

“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停下来。”

“好吧，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戴维……”

“慢慢说，按照你的节奏。”

“戴维抱着婴儿的尸体，像受了伤的野兽哀痛呻吟。小女婴全身发紫，像个坏掉的洋娃娃。我很想起床去拥抱他们，可惜身体实在太虚弱。到了黎明，天色渐亮，戴维抱着女婴，看了我最后一眼，并请求我原谅。接着，他离开了别墅。我勉强拖着脚步到窗边，看着他走下岩石边的阶梯，然后走上码头。木造小船就拴在码头尽头。他把女婴用布巾绑在身上，上了船，划船出海，一路朝着我这边看。我举起手，希望他会看见我，并转向回头。但他继续前进，然后在距离海岸一百米处的海面停下来。朝阳遍洒海洋，汪洋看起来就像一片火海。我看着戴维的身影慢慢站起来，并在船板上拿了一样东西。接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敲击船只的龙骨。不过几分钟，船只开始下沉了。戴维坐在船上静静不动，怀里抱着女婴，就这样一直凝望着我，直到被大海吞没。”

“你后来怎么办？”

“我因为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发烧了好几天，一直认为那只是场噩梦，马丁总有一天会再次出现在门前。后来总算可以起床走动，于是我天天去海滩，去那里等待。”

“等什么？”

“等他们回来。您一定会想，我跟戴维一样发疯了。”

“没有，我不会这么想。”

“每天开着货车贩卖农产品的农民看见我在那里，过来问我好不好，还送了食物给我。他们说我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送我去圣费利乌的医院。肯定是他们去通知国民警卫队的。有个巡逻队员发现我在海滩上睡着了，把我送进医院。我被诊断出体温过低，并且有支气管炎初期症状，还有内出血，如果没有及时送医，恐怕在十二小时内就没命了。我没跟他们提起自己的身份，但是可想而知，他们一定会去查。所有警局和国民警卫队都收到了印着我的照片的寻人启事。我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

“你的父母没去看你吗？”

“他们不是我的父母。”

“我是指乌巴赫夫妇。”

“没有。最后出院时，两名警察和一辆救护车来接我，送我回马德里的乌巴赫豪宅。”

“乌巴赫夫妇看到你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

“夫人呢……她一直都要我这样称呼她，夫人往我脸上吐口水，还骂我是个不要脸的贱人。乌巴赫把我叫进办公室。他从头到尾没从书桌前抬起头看我一眼。他告诉我，已经帮我注册了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旁的寄宿学校，全年只有圣诞节可以回家几天，而且还得表现够好才行。隔天，他们就把我送进去了。”

“你在那所寄宿学校待了多久？”

“三个礼拜。”

“为什么只待了这么短的时间？”

“寄宿学校的校长发现，我把发生过的事情都跟寝室室友安娜玛利亚说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全部。”

“包括偷窃小孩这部分？”

“全部。”

“她相信你吗？”

“相信，因为她的遭遇也很类似。这所寄宿学校的女孩几乎都有类似的背景。”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几天后，她在学校顶楼上吊身亡。她才十六岁。”

“自杀？”

“您觉得呢？”

“你呢？他们如何处置你？”

“他们把我送回乌巴赫家。”

“然后……”

“乌巴赫痛打我一顿，把我锁在房间。他告诉我，假如胆敢再跟别人提起这些谣言，他会把我送进疯人院，下半辈子都别想出来。”

“你怎么回他？”

“我什么都没说。那晚，趁着他们熟睡，我爬窗溜出房间，拿了钥匙，把乌巴赫夫妇在四楼的卧室房门锁上，接着下楼到厨房打开瓦斯开关。地下室囤放了一些汽油桶，是发电机用的。我把二楼整层都洒了汽油，地上和墙上都是。然后，我在窗帘上点了火，立刻跑到花园。”

“你没逃走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眼看着他们身上着火的样子。”

“我了解。”

“我认为您根本就不了解。我已经把知道的事实都说完了。现在，请告诉我一件事……”

“当然。”

“我妹妹在哪里？”

15

“你妹妹现在的名字叫梅希迪斯，她此刻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像这里一样的地方？”

“不是的。”

“我想见她。”

“快了。先跟我聊聊你丈夫伊格纳西奥·桑奇斯。我不明白的是，像乌巴赫这样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大可聘请全国最优秀的名律师，却偏偏找了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新手律师作为遗嘱执行人。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还不够明显吗？”

“我看不出来。”

“桑奇斯是乌巴赫的儿子。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光顾巴拉列罗剧院，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朵萝莉丝·丽芭思的歌女，后来就有了孩子。因为夫人很在意身材变形，始终不肯怀孕生子，乌巴赫就在外面偷偷养了私生子。他花钱培养儿子完成大学学业，还向他保证，只要进了律师事务所工作，就会正式聘请他为家族企业效力。”

“桑奇斯知道这件事吗？知道乌巴赫是他的亲生父亲？”

“当然。”

“所以他才跟你结婚？”

“他跟我结婚是为了保护我。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诚恳正派，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好人。”

“你们当时是假结婚吗？”

“我们的婚姻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真实的婚姻，不过，如果您是指有名无实这件事，那的确是，他从来没碰过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复仇大计的？”

“桑奇斯能够接触到乌巴赫家族的所有文件，他弄清楚了巴利斯做的事。计划是他想出来的。他调查了我的生父维克多·马泰克斯过去的经历，因此得知他在狱中的牢友，包括戴维·马丁、萨尔加多和莫尔加多，后来他把莫尔加多聘为司机兼保镖。但这些事情我们已经谈过了，不是吗？”

“没关系。利用戴维·马丁当幌子去加深巴利斯的恐惧感，也是他的点子吗？”

“那是我出的主意。”

“寄给巴利斯的那些信件是谁写的？”

“我。”

“一九五六年在马德里文艺协会的事件是怎么一回事？”

“恐吓信件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我们当初的想法是让巴利斯害怕，让他相信这是戴维·马丁的计谋，并逼他老实说出过去发生的一切。”

“你们目的何在？”

“诱导他中计，逼他回到巴塞罗那来面对马丁。”

“这个目的，你们已经达成了。”

“对，但是当时必须多施加一点压力才总算成功。”

“就是一九五六年那次企图暗杀的事件？”

“那是其中一件。”

“执行暗杀的是谁？”

“莫尔加多。他没有打算杀他，只是想吓唬他，使他确信在自己的堡垒也不安全，除非他亲自去巴塞罗那和马丁见面说清楚，否则永无宁日。”

“但是他根本见不到马丁，因为马丁已经死了。”

“没错。”

“你刚刚说这只是其中一件，你们另外还做了什么事对他施压？”

“桑奇斯买通巴利斯家的一个仆人，让他在巴利斯的办公室放了一本我父亲的小说《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就在梅希迪斯别墅举办化装舞会那一晚。书里夹着一张清单，上面是我们截至当时为止发现的所有伪造出生证明文件的编号。那就是他收到的最后一封恐吓信。当时，他再也受不了了。”

“你为什么从未想过去报警，或诉诸媒体？”

“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想再聊聊那张清单。”

“我已经把知道的部分都说完了。您为什么如此在意那张清单？”

“因为我们必须抽丝剥茧，才能彻底清查案情。为了彰显正义，揪出那个让你和许多人终生痛苦的幕后主谋。”

“揪出巴利斯的共犯？”

“是的。所以我才会这么坚持。”

“您想知道什么？”

“请再努力想一想……那份清单。你说，上面只写了编号，都没写小孩的姓名吗？”

“没有，只有编号。”

“还记得有几个吗？说个大约的数字就可以。”

“大概有四十个。”

“你们怎么拿到那份清单的？为什么你们认为巴利斯还下令谋杀过其他父母，然后偷走他们的小孩？”

“莫尔加多提醒了我们。他刚开始在乌巴赫家工作的时候，听说过全家人都失踪的事。他有许多牢友都死在监狱里，后来妻儿也莫名失踪。桑奇斯要他提供名单，接着，他委托布里安律师到民事管理局秘密调查，名单中的那些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难找的部分是死亡证明。当他发现大部分证明都是同一天开出的时候，立刻起了疑心，并查看了相同日期的出生证明书。”

“这位布里安律师真是聪明绝顶。不是每个人都想得到这一点……”

“有了这个重大发现，我们开始思考，巴利斯是否涉及更多类似案件，而且数目恐怕还不少。还有其他监狱，以及全国许许多多我们不认识的家庭。数以百计，或许数以千计。”

“你们曾经跟别人提起过这些疑点吗？”

“没有。”

“你们没想过要深入调查那些案子？”

“桑奇斯确实有此打算，但是他被逮捕了。”

“那份清单原稿呢？”

“被那个叫作安达亚的男人拿走了。”

“还有影印本吗？”

维多利亚摇头否认。

“保险起见，你和你丈夫都没有至少影印一份留底吗？”

“我们有的就是家里那一份。安达亚找到之后，当场就把它销毁了。他非常清楚，那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他唯一想知道的是，我们到底把巴利斯藏到哪里去了。”

“你确定？”

“是的，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我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你说的。你是不是在骗我？阿里亚娜，跟我老实说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您说的是不是实话，我就不知道了。”

莱安德罗面无表情，目光紧盯着她，仿佛现在才发觉她的存在。他露出浅笑，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阿里亚娜。”

她顿时热泪盈眶。还没来得及回神，话已脱口而出：“我想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您当年就在车上，对不对？他们来家里逮捕我父亲，绑架了我们姐妹那一天。您就是巴利斯的共犯……那只幕后的黑手。”

莱安德罗以哀伤的眼神看着她。“我想，你错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了。”

“为什么？”她质问的声音几乎微弱如丝。

莱安德罗站了起来，走近她身旁。“你胆识过人，阿里亚娜。谢谢你的协助。我希望你别为任何事情烦心。很荣幸能够认识你。”

阿里亚娜抬起头，迎面而来的是莱安德罗的笑容，充满平和怜悯的慰藉。她何尝不愿就这样沉溺其中，永远不再醒来。莱安德罗倾身向前，亲吻了她的额头。

他的双唇，冷如冰霜。

那一晚，医生的神奇药物最后一次在她的血管里恣意奔驰，阿里亚娜梦见了父亲为她写的小说里那个红衣王子，随即忆起家人。

多年来，她几乎已记不得双亲或妹妹的面容，只能在梦中想起他们。好几次在梦里，记忆将她拉回那一天，父亲被逮捕，她们姐妹被掳走，瓦维德雷拉的家里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母亲。

那一晚，在梦中，她又听见汽车从林木夹道的小径逐渐驶近的引擎声。她忆起父亲的嘶吼在花园里回荡。她从卧室窗户探出头，看见红衣王子的黑色大轿车就停在喷泉前。轿车车门敞开，车灯渐渐熄了。

阿里亚娜感受到冰凉的双唇触及她的肌肤，无声话语穿透墙壁，仿佛剧毒渗出。她和妹妹一起跑进衣橱里躲藏，但红衣王子看穿了一切，且无所不知。她们蜷缩在黑暗中，聆听着阴谋主使者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16

古龙水和烟草味先于探访者传到了监牢里，巴利斯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但不想做出任何反应满足探视者。当败仗已成定局，最佳的防御就是无动于衷。

“我知道你没睡。”安达亚终于开口，“别逼我在你身上泼一桶冰水。”

巴利斯在阴暗中睁开双眼。香烟的缕缕白烟在昏暗中升起，悬空凝成了明胶似的各种图腾。闪着红光的烟头映在安达亚眼里。

“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聊一聊。”

“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要不要来根烟？听说抽烟能让人短命。”

巴利斯耸了耸肩。安达亚面带微笑，点了一根烟，从铁栅栏空隙递给他。巴利斯伸出颤抖的手接下，用力吸了一口。

“您想聊什么？”

“那份清单。”安达亚说道。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份清单。”

“在你家书房那本书里发现的清单。你逃亡的时候带在身上，上面列了大约四十组出生和死亡证明书的编号。你知道那是什么清单。”

“不在我手上。莱安德罗要找的就是这个吗？你在为他做事，不是吗？”

安达亚在阶梯上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你有影印本吗？”

巴利斯摇了摇头。

“你确定？再好好想一想！”

“可能印了一份。”

“那份影印本在哪里？”

“一直都由我的保镖比森特保管。抵达巴塞罗那前，我们在一座加油站休息，我要比森特去买一本笔记本，然后我抄写了那份清单，交给他保管。万一出了事，我们必须分道扬镳，到时候他会在巴塞罗那找个值得信任的人，把那些证明文件都找出来，并全部销毁，然后我们就能跟马丁摊牌，接着再查清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们当时是这样计划的。”

“那份手抄的清单在哪里？”

“我不知道。比森特带在身上，他的尸体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除了比森特这一份，还有别的副本吗？”

“没有了。”

“你确定？”

“是的。”

“你要知道，如果敢骗我，或对我隐瞒什么，我就让你无限期一直关在这里。”

“我没有撒谎。”

安达亚点了点头，接着沉默许久。巴利斯怕他就这样走了，留下他在地牢里至少得单独苦熬十二个钟头。如今，安达亚在这里短暂露面已成了他每天唯一期待的事。

“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安达亚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好让他有机会说出完美的答案。

“因为你没资格死。”

“莱安德罗恨我到这个地步？”

“莱安德罗先生不恨任何人。”

“我要怎么做才有资格死？”

安达亚一脸好奇地望着他。“根据我的经验，越是大声嚷着想死的人，看见大野狼的牙的最后一刻，反而吓得像小孩一样求饶。”

“是耳朵。”

“什么？”

“那句俗语，其实是看见大灰狼的耳朵，不是牙。”

“哎呀，我怎么老是忘了，我们这位客人可是文学界最杰出的精英。”

“是吗？原来我是莱安德罗的一位客人？”

“你已经不是了。大野狼来找你的时候，我保证你第一个看见的是它的牙。”

“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会怪你的。别以为我没设想过你的处境，我也考虑过你可能会有今天这种下场。”

“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刽子手。”

“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看，我也会说谚语。我给你一个机会，这是你和我之间的协定。你如果表现良好，帮我这个忙，我就亲手杀了你。我下手很干脆，脖子后面一枪就搞定，你甚至没什么感觉就断气了。怎么样？”

“要我做什么？”

“过来一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巴利斯走近铁栅栏边。安达亚在外套里找东西，巴利斯巴不得那是手枪，可以当场就把他毙了。但安达亚却拿出了一张照片。

“我知道曾有人来过这里。你不要说没有……我要你好好看着这张照片，然后告诉我，你当时看到的是不是这个人。”

安达亚将照片展示给他看。巴利斯点头回应。

“这个人是谁？”

“她以前叫阿莉西亚·格里斯。”

“以前？她怎么了，死了吗？”

“是的，她死定了，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安达亚说着把照片收好。

“那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安达亚吊起眉梢，一脸惊讶。“没想到你是个多情种。”

“拜托。”

“在这里缺个女人陪你，对不对？”

安达亚乐不可支地大笑，随手把照片往地牢内一扔。

“送给你吧。其实她也是个美女，很有自己的特色。你可以天天晚上看个够，两只手一起把她剥光，哦，不，是一只手。”

巴利斯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你要表现好，我会替你留一颗子弹，就当是告别礼物，感谢你这些年来为祖国的贡献。”

巴利斯一直等到安达亚消失在上楼的阶梯口，这才跪下来捡起那张照片。

17

阿里亚娜心知肚明，那天将是她的死期。她在皇宫大饭店顶级套房一醒来就知道了，一睁眼便看见莱安德罗的手下趁她熟睡时放在桌子上的盒子，印着烫金字体的精美包装上绑了蝴蝶结。她掀开被单，颤抖着身子走近书桌。蝴蝶结下面塞着一只信封，上面是手写的名字。打开信封，里面放了一张卡片：

亲爱的阿里亚娜：

今天你终于可以和妹妹重逢。我想，你应该以最美的样子庆祝正义终于得以伸张。你再也不需要害怕任何事或任何人了。我希望你会喜欢，这都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

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莱安德罗

阿里亚娜首先轻抚纸盒，然后才慢慢打开。她突然想象有一条毒蛇在盒内蠕动，等她一掀开盖子，便跃上来缠住她的脖子。盒里铺着一层轻柔细致的包装纸，掀开来是一套纯白丝质内衣，包括一双丝袜。内衣下面放着一件象牙白纯羊毛洋装，以及搭配成套的鞋子和皮包。还有一条丝巾。莱安德罗让她打扮得像处女一般去死。

她自己梳洗，没有护士协助。接着，她从容穿上莱安德罗为她的生命末日精心挑选的衣服，凝视镜中的自己。只差一具白色棺材和死者手握的十字架。她坐下来等待，心中纳闷，在她之前，还有多少洁白无瑕的处女在这奢华的监狱里洗涤了罪孽？莱安德罗打点了多少顶级名牌衣物，并附送一个印在前额的冰冷亲吻，为他的青春童女们送终？

她没等太久。不到半个钟头，她听见钥匙插入门锁的声响。开锁很顺畅，接着，那位大好人医生探头进来，依旧一脸慈眉善目的家庭医生形象，脸上堆满温柔怜悯的笑容，就像每次见她时那样，手上还是那个神奇的手提包。

“早安。阿里亚娜，今天早上好吗？”

“我很好，谢谢您，医生。”

他慢慢走过来，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您今天非常漂亮。据我所知，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嗯，我今天就要和家人团聚了。”

“真好。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家人。莱安德罗先生要我代为致歉，他今天临时有急事，没办法亲自来为您送行。我会告诉他，您今天美极了。”

“谢谢。”

“那么……先打一针帮您提神吧？”

阿里亚娜顺从地伸出光溜溜的手臂。医生微笑着打开黑色手提包，拿出一副皮套，摊开后放在桌上。阿里亚娜认得那十几个以橡皮筋绑着编号的小药瓶，以及装有注射针筒的金属盒子。医生倾身向前，轻柔地扶着她的手臂。“请多包涵了。”

他开始在皮肤上游移找寻，但手臂上早已布满针孔和瘀青。他又看了看上臂正面、手腕以及腕关节附近，轻轻以指关节敲了敲皮肤，然后对她微笑。阿里亚娜直视他的双眼，并拉起裙边，露出了大腿。这个部位也有许多针孔，但还能扎针的地方比较多。

“您可以在这里打针。”

医生谦逊地点头，审慎回应她，“谢谢，我想打这里会比较好。”

她看着他准备注射物品。他挑了九号小药瓶。她从未看他拿过这个编号的药瓶。针筒备妥后，医生在她的左大腿内侧找寻注射点，恰好挑中她刚穿上的丝袜袜头旁边的位置。

“刚开始可能会有点痛，而且会觉得冷，但是过几秒钟就好了。”

阿里亚娜看着医生专注直视，注射器越来越接近她的皮肤。就在细针几乎触及肌肤时，她开了口：“医生，今天没用酒精棉球帮我消毒？”

他一脸诧异，视线稍微上扬，脸上挂着迟疑的笑容。

“医生，您有女儿吗？”

“嗯，两个，我的心肝宝贝。莱安德罗先生是她们的教父。”

事发就在须臾之间。医生才刚说完，正打算继续他的任务，这时阿里亚娜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将针头转而刺入他的脖子。大好人医生的眼神渐渐变得混沌。他的双臂无力下垂，插着注射器的颈部开始颤抖。他的鲜血染红了针筒里未注射完的药剂。阿里亚娜紧盯他的双眼，握住针筒，把剩余的药剂全部注入他的喉咙。医生张大嘴巴却无法出声，随即跪倒在地。她坐回椅子上，静静看着他死去。过程持续了两三分钟。

接着，她俯身抽出注射器，在他衣领上擦拭沾血的针头。她把注射器放回金属盒，将九号药瓶放回原位，然后收好皮套。她蹲跪在尸体旁，摸了摸他的口袋，找出皮夹，抽出十几张百元钞票。她穿上精致的外套，戴上搭配成套的帽子。最后，她收拾桌上的钥匙、装了药瓶的皮套和注射器，全部放进白色皮包里。她围上丝巾，打了个结，挽着皮包，开门走出卧室。

套房的客厅里不见人影。她天天和莱安德罗共进早餐的桌上摆着花瓶，瓶里插了一束白玫瑰。她走近门边。房门上了锁，于是她拿起医生的那串钥匙，一把试过再换另一把，直到打开为止。宽敞的走道铺了地毯，两旁墙上装饰了画作和雕像，让人想起豪华邮轮。走道上也没有人。尽头传来音乐声，还有某间套房内传出的吸尘器噪声。阿里亚娜缓步前行，经过一扇半掩的房门，门口摆着清洁推车，有个女清洁工正在房内收拾浴巾。到了电梯间，她碰见一对衣着讲究的老夫妇，一见到她便中断谈话。

“早安。”阿里亚娜主动寒暄。

老夫妇仅微微点头回应，始终低头看着地上。三人就这样沉默地等着。电梯门终于开了，老先生礼让她先进去，却换来女伴凌厉的目光。电梯开始下楼。那位女士斜眼睨着她偷偷打量，并快速检视了她的行头。阿里亚娜恭敬有礼地对她微笑，女士仅回以一闪即逝的冷笑。

“您看起来很像贝隆夫人。”她说。

那尖酸刻薄的语气显然不是褒扬。阿里亚娜只能谦卑地低下头。电梯抵达一楼后开了门，老夫妇纹丝不动，一直等着她先踏出电梯。

“大概是高级妓女。”她听见老先生窃窃私语。

饭店玄关挤满了人。阿里亚娜瞥见前面有家精品店，随即进了店内。一见她进门，殷勤的女店员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估计完她身上的行头价值，脸上立刻堆满笑意，热情得像个老朋友。五分钟后，阿里亚娜走出店门，脸上多了一副引人注目的太阳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一双红唇艳丽如烈火。从纯洁处女变成高级娼妓，只需几个配件就成了。

她以这副张扬的姿态步下通往出口的楼梯，一边戴上手套，同时感受在场的饭店顾客、行李员和工作人员正扫描着她的每一寸肢体。“慢慢走！”她这样告诉自己。接近出口时，她停下脚步，门房替她开了门，暧昧的眼神似乎不太安分。

“美女，要搭出租车吗？”

18

一生行医的经验教会苏德维拉医生一件事：习惯，才是最难医治的病症。自从他决定关掉诊所，便败给了对人类来说第二致命的瘟疫——退休。这天下午，这位良医照旧从布塔费利沙街家里的阳台探头往外望，心想，天气和整个世界一样灰暗。

街灯已亮起，漫天染成了相同的玫瑰色调，色泽就像医生偶尔会光顾的波亚达斯酒馆的鸡尾酒，一生以身作则劝诫病人的良医，有时也会用酒精慰藉一下自己的肝脏。天色是个预兆。苏德维拉穿上大衣，还加了围巾，拿起手提包，戴上巴塞罗那绅士帽出了门，踏上每天固定的路径，去探视那个名叫阿莉西亚·格里斯的怪人，为了她，费尔明和森贝雷一家居然偷偷摸摸搞起了阴谋诡计。她不但激起他无限的好奇心，也让他暂时忘记，在过去三十多年无眠的夜里，他未曾触碰过身体健康的女性。

他沿着兰布拉大道往下走，置身凌乱的人潮中，左思右想之后，不知是可喜或可悲，格里斯小姐的伤势竟迅速康复，非因药效神奇，而是那性格阴沉的女孩骨子里的邪恶使然。简而言之，很遗憾的是，他必须让她离开了。

他当然可以设法说服她偶尔到他诊所来“复诊”，但他清楚得很，这样的坚持毫无意义，就像要求一只刚放出来的孟加拉虎每周日早上回来参加望弥撒前喝牛奶一样。或许，对大家来说，她越快离开越好，虽然对她自己来说这不是正确的选择。替她诊断伤势时，光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就够了，在他漫长的行医生涯里，没有比这次的判断更确切的了。

或许安全考量还在其次，老医生最感惆怅的恐怕是即将告别此生最后一位病患吧。正因这些思绪一直在他脑海打转，因此，当他进入幽暗的彩虹剧院街，并未注意有个身影一路相随，身上散发着刺鼻的古龙水和高级进口烟味。

最后这个礼拜，他总算学会认路并找到这扇大门，并且发誓绝口不对人提起此地，否则费尔明大概会天天来找他喝下午茶，讲下流的笑话。“医生，您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他们这样告诉他。森贝雷夫妇称这是基于安全考量。他从没想过，这两个单纯的年轻人，居然会卷入这么诡异的麻烦事。活了大半辈子，惊觉自以为熟识的人竟是如此陌生，难免会觉得错愕。人生就像阑尾炎，简直就是个难解的谜团。

就这样，沉溺在思绪里的苏德维拉医生，已经来到大家称之为“遗忘书之墓”的神秘建筑前，他踏上古老宅院前的石阶，抓住那个魔鬼造型的大门环，正打算叩门。还没来得及往下敲，那个一路尾随的黑影已经冲上大门前，用枪管抵住他的太阳穴。

“您好，医生。”安达亚说。

伊萨克盯着阿莉西亚，眼神带着些许疑虑。他对日常琐事早已疏于关注，这几天来，他发现自己过去几周已难以自制地对这位年轻女孩产生了太多移情作用。他只能归咎于年纪，人老了，对什么都心软。几周以来，阿莉西亚留在这里，他被迫重新检视自己仅有书籍相伴的孤独。看着她逐渐康复，生活回复正常，伊萨克觉得又重温了爱女努丽亚的美好回忆，阿莉西亚来此之前，这些回忆早已随着时间消逝无踪，如今，那些隐藏多时但未被察觉的创伤一一浮现。

“伊萨克，为什么这样看我？”

“因为我是个老傻瓜。”

阿莉西亚扑哧一笑。伊萨克发现，小姑娘对他露齿笑了，还做出一副恶作剧的模样。

“您是个变老的傻瓜，还是因为老了才变傻？”

“别这样取笑我，阿莉西亚，虽然我是活该。”

她一脸温柔地望着他，老管理员不得不别过头去。当阿莉西亚剥除了阴暗面纱，即使只是片刻，总会让他想起努丽亚，一时悲从中来，不禁哽咽得喘不上气。

“打开看看。”伊萨克指着一个木盒给她看。

“是要给我的吗？”

“我给您的送别礼物。”

“已经想摆脱我啦？”

“我不想。”

“那为什么会觉得我快离开了呢？”

“难道不是吗？”

阿莉西亚没搭腔，但收下了木盒。

“打开看看吧！”

盒子里装着一支蘸水笔，金色笔尖，桃花心木笔身，配上一瓶色彩鲜丽的蓝色墨水。

“这是努丽亚的东西吗？”

伊萨克点头。“这是她当年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礼物。”

阿莉西亚仔细检视了蘸水笔，一件不折不扣的艺术品。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拿它来写作了。”老管理员说道。

“您为什么不写呢？”

“我没什么好写的。”

阿莉西亚正打算辩驳，屋内传出两声叩门的回音。停顿了大约五秒，再传来两次叩门声。

“医生来了。”阿莉西亚说道，“他已经学会暗号了。”

伊萨克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是谁说老狗就玩不出新花样了？”

老管理员提起一盏油灯，踏上通往大门口的走道。

“您去试试那支笔吧！”他说，“那边有白纸。”

伊萨克手持油灯，沿着曲折漫长的走道朝大门口走去。只有客人来访，他才会提油灯，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需要。他对此处已了如指掌，宁可在黑暗里行走其中。他驻足在大门前，将油灯放在地上，双手抓住大锁上的把手。他发现平日常做的事情已经开始让他吃力，抓取把手时，忽觉胸口一阵未曾有过的紧绷感。他当管理员的日子大概也不多了。

这把大锁就跟这地方一样古老，却是以发条、杠杆、滑轮和齿轮组合而成的精密构造，整个开锁过程需要十秒到十五秒之久。开了锁之后，伊萨克抽出门板上的平衡杆，只需轻轻一推，厚重的雕花橡木大门就开了。他高举着油灯迎接医生，并稍微退到一旁让路给客人进屋。门口出现了苏德维拉医生的身影。

“您跟平常一样准时，医生。”伊萨克先开了口。

刹那间，医生的身体跌进屋内，另一个高大健壮的身躯挡在入口处。

“您是？”

安达亚的左轮手枪对准他的眉心，并一脚踢开了医生的身体。

“把门关起来！”

阿莉西亚蘸了墨水，在白纸上写下亮丽的蓝色线条。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凝视着字迹上的墨水渐渐干燥。白纸令人雀跃，虽然一开始散发的是诡异的怪味，却慢慢都化成了慰藉。就像人生一样，下笔写了最初几个字，随即顿悟，期望和结果之间的落差，源于自认是纯洁而他人却视为无知的意图。她正打算写下从钟爱的书中熟背的佳句，却突然停笔，朝门口看了一眼。她把笔放在白纸上，细究周遭的静寂。

她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没有了伊萨克和苏德维拉医生熟悉的闲聊声，此时却传来不规律的急躁脚步声，这反常的静寂仿佛剧毒弥漫，让她寒毛直竖。她环顾周遭，内心愤恨不平。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有不一样的死法。

19

换了其他状况，安达亚大概会干脆地一枪毙了两个老人，直接闯进屋里，但他此时不想惊扰阿莉西亚。苏德维拉医生后颈挨了一记就倒地，基本上已经失去知觉。经验丰富的安达亚知道，接下来至少半个钟头不需要担心他了。

“在哪里？”他质问管理员，音量放到最低。

“什么在哪里？”

他随即以左轮手枪重击老人脸部，立刻传出骨骼碎裂声。伊萨克跪下来侧倒在地。安达亚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脖子，然后往上一提。

“到底在哪里？”他再次逼问。

老人的鼻子血流如注。安达亚将枪管抵住老人的下巴，盯着他的双眼不放。伊萨克朝他脸上吐口水。“算你有种！”安达亚暗想。

“别这样，老家伙，别再白费工夫了，你已经过了逞英雄的年纪。阿莉西亚·格里斯在哪？”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安达亚面露微笑。“要我打断你的腿吗？你这个年纪，骨头断了可就愈合不了了。”

伊萨克坚持不开口。安达亚抓住他的后颈，拖着他往里面走。走在左弯右拐的宽敞走道上，安达亚直觉眼前似乎闪过一道光芒。墙上尽是以神话故事为背景的壁画。他不禁纳闷，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到了走道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壮观的圆顶，升至无尽的天际。这景象让他不自觉放下高举的手枪，把老人当死尸似的随手往地上一扔。

他突然觉得眼前犹如幻影，鬼魅般的微光下，如梦的影像悬浮在云端。这是一座层层往上堆叠的迷宫，由数不清的暗道、平台、拱门和天桥建构而成。整个建筑结构仿佛从地面窜出，往上延展出难以言喻的几何构造，直到圆顶顶端的雾面玻璃拱顶。安达亚不禁面露微笑。在这座幽暗的巴塞罗那古宅里，居然藏了一座书籍文字的皇宫，等他先收拾了阿莉西亚·格里斯，再放把火将这里烧了。他今天要走运了。

伊萨克勉力在地板上爬着，留下拖曳的血迹。他想大声叫喊，但顶多只能发出呻吟，并勉强保持清醒。他听见安达亚的脚步声再度逼近，接着，一只脚踩在他背上，用力将他压倒在地。

“安静点，哪儿都别想去！”

安达亚抓起他的手腕，拖着他来到支撑拱顶的一根圆柱旁。三条细管以铁钩钉在石柱上，安达亚掏出一副手铐，其中一个铐环套在一条管子上，另一个铐环则圈住伊萨克的手腕，调紧到几乎嵌进皮肉。老管理员痛得失声叫喊。

“阿莉西亚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吃力地喘着气，“您只是在浪费时间……”

安达亚对老人的话充耳不闻，径自观察阴暗处的动静。一扇门框内闪动烛光，蜡烛可能就在房内的角落。安达亚双手高举手枪，悄悄挪步到门前，靠在墙边。老人焦虑的眼神证实了他的方向是对的。

他举着枪跨入门槛。房里正中央摆着一张单人床，掀开的床单堆在床沿，墙边有个五斗柜，上头摆满药品和医疗器具。安达亚先仔细检视阴暗的角落，才继续往房内走。房里充斥着酒精和蜡烛味，还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口内生津的甜腻味。他走近床边放着蜡烛的小桌子。桌上放着打开的墨水瓶和一沓白纸。第一张纸上留下轻盈流畅的字迹：

阿莉西亚

安达亚面露得意的笑容，随即折返房门口，朝着被他以手铐圈住而进退不得的老管理员看了一眼。远处的迷宫入口处似乎有阴影波动，仿佛一滴雨水落在池里，水面上泛起波纹涟漪。经过伊萨克面前，他随手提起地上的油灯，对管理员视而不见。他迟早会跟他算账。

到了雄伟建筑底层，安达亚驻足凝望眼前这座书籍殿堂，然后扭头吐了口口水。接着他确定弹夹已装满，一颗子弹也已上了膛，于是他踏入迷宫，依随阿莉西亚的气味和脚步继续前进。

20

通往殿堂正中央的漆黑走道在前方略微侧弯，安达亚从门口一路走来，走道逐渐变窄。书墙从地面延伸到屋顶。天花板以老旧的真皮书封拼接而成，细看仍能看出十几种语言的书名。过了半晌，他来到一个八角形平台，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满摊开的书籍、读书架和一盏明亮柔和的台灯。数条走道呈放射状分布，有些往下延伸，有些则顺着格局继续攀升。安达亚停下脚步，仔细聆听迷宫传出的声响，恰好听见古老木板和纸张厮磨的声音，仿佛永不止息，几乎难以察觉。他决定挑选一条往下的走道，并想象阿莉西亚大概正满怀希望地找寻另一个出口，算准了他一定会在里面胡乱兜转一阵子，正好让她有时间逃跑。换了他也会这么做。然而，踏上走道前一刻，他却发现了它。一本书悬在书架边缘，仿佛有人刚把它抽出来，正好就在即将落地的关键时刻。安达亚上前看了封面的书名：

爱丽丝镜中奇遇

刘易斯·卡罗尔

“想跟我玩游戏吗？”他大声问道。他的声音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暗道和居室间，终究未获回应。安达亚把书本推回墙角，继续往前走，走道坡度明显上升，每走四到五步即升高一级。深入迷宫，像走进传奇怪物的腹内，这个文字巨怪似乎能够感知安达亚的存在和他前进的每一步。他高高举起油灯，映出了拱顶的样貌，然后继续前进。才走了大约十米，他突然停步，因为不小心撞上一座雕像，一个眼神轻蔑的天使。他正打算一枪把它击碎，却瞥见雕像的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大小如铁钳，是一本他从未听过的书：

失乐园

约翰·弥尔顿

天使像后方是个椭圆形大厅，空间是前一个房间的两倍。大厅摆满了玻璃橱柜、变形的书架，以及看似埋葬图书的壁龛。

安达亚叹了口气。“阿莉西亚？别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快出来！我只想跟您面对面谈一谈而已。专业人士间的交谈。”

安达亚越过大厅，在相连的走道口侧耳细听。又是同样的把戏，一样是进入转弯处，阴暗转为明亮，走道上又出现了从书架拉出的另一本书。安达亚咬牙切齿。莱安德罗的婊子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不再去管阿莉西亚从书架上抽出的书，“这是你自找的。”他选择了通往迷宫中心的过道，十分陡峭。

安达亚在一个类似巨型舞台布景装置的地方爬了二十分钟。他穿过多个大厅，经过拱门和平台间的大厅和栏杆，站在平台上俯瞰，发现自己所在的高度远超出想象。被他用手铐监禁在楼下的伊萨克，此时看起来仅剩一个小圆点。他抬头仰望圆顶，突觉建筑物仍继续往外扩展，并逐渐凝集成线条简洁的格局。每次总在觉得迷了路的时候，却瞥见又一本从书架抽出的书，指引他进入另一条暗道，通往另一间大厅，然后又引出更错综分歧的路径。

迷宫在一路攀升的过程中不断变化，拱门和天窗的复杂结构起到通风的作用，此刻有朦胧的天光。巧妙安置的镜子反射、发散着诡异的亮光。他每发现一个新的房间，里面都堆着塑像、画作和其他难以辨识的物品。有些塑像看起来就像未完成的机器人，另有用纸张或石膏制作的雕塑品，或悬在屋顶，或嵌入墙壁，仿佛有人藏身书墓里。安达亚忽觉一阵眩晕不安，霎时，手枪从沾满汗水的手中滑落在地。

“阿莉西亚，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这些垃圾，然后看着您被活活烧成焦尸。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吗？”

这时候，他听见背后传来声响，立刻回过头。有个东西从一条暗道的阶梯滚下，起初他以为是颗球或拳头大小的球状物。他屈膝捡起那东西。是个洋娃娃的头，笑容僵硬，镶着玻璃眼珠。过了半晌，周遭响起金属敲出的叮当音乐，让人联想起摇篮曲。

“这个婊子！”他不禁怒骂。

他气急败坏地爬上阶梯。音乐将他引到一间圆形大厅，开放式边墙装设了栏杆，大量光线由此渗入。圆顶上的玻璃隐约可透视屋外，安达亚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顶端。音乐源于大厅尽头。房门两侧各有一座泛白的塑像，分别嵌在书海里，宛如两具木乃伊。地板上遍布摊开的书籍，他一路踩着书越过大厅到另一侧。这里有个嵌入墙壁的小橱柜，看来像个圣物箱。音乐即从箱子内传出。安达亚缓缓打开橱柜小门。

一个镜面音乐盒在橱柜角落叮当作响。盒内有个折翼天使塑像缓慢而规律地旋转。发条渐渐松了，音乐也逐渐消失。天使不再飞翔。就在此时，他从音乐盒的镜面上瞥见一道闪光。

方才进门时被他视为木乃伊的一座石膏塑像竟然移动了。安达亚吓得寒毛直竖。他迅速转身，朝着光影交错下的塑像连开三枪。制作塑像的纸张和石膏顿时碎裂，眼前升起一片云雾般的粉尘。警官将高举的手枪降低几厘米，定睛细看。就在此时，他感觉身边稍有动静。他转过身再次将子弹上膛，却惊见暗处那双阴沉的眼睛发出凌厉逼人的目光。

蘸水笔笔尖刺入他的眼球，穿越头颅，直到触及颅骨。安达亚立刻倒地，仿佛断了线的木偶，身体瘫在书堆里不停颤抖。阿莉西亚蹲在他身旁，抽出他仍握在手上的枪，然后用脚将他推到栏杆前。接着她用力一踹，把他踢到栏杆边缘，看着他坠入深渊，在石板地上摔得粉身碎骨。震耳巨响回荡在空中。

21

伊萨克看着她走出迷宫。她略微跛足，拿着枪的手势老练自然，让他惊心动魄。他静静观望她走近安达亚摔落大理石地板的陈尸处。她赤足走着，却毫不迟疑地踩过尸体流出的一大摊鲜血。她弯下腰查看尸体，翻找死者的口袋，掏出一个皮夹打开来，抽出一沓钞票，然后把剩下的东西丢回地上。她再摸了摸死者外套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并将它收好。阿莉西亚冷漠地注视着尸体，过了半晌，她抓住安达亚脸上突出的东西，用力拔了出来。伊萨克随即认出，那是他不到一个钟头前送给她的蘸水笔。

阿莉西亚缓缓走到他身旁跪下，帮他解开手铐。伊萨克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水盈眶，此时仍难以自抑地颤抖，并急寻她的目光。阿莉西亚一脸木然地望着他，仿佛刻意要让心存幻想的老人认清事实，这就是在她身上重塑已逝爱女的后果。阿莉西亚抓起睡衣裙边擦拭蘸水笔，递给他。

“我不可能像她一样，伊萨克。”

老管理员不发一语，抹去泪水。阿莉西亚朝他伸出手，协助他站起来。接着，她走进管理员卧室旁的小浴室。伊萨克听见流水声。

片刻之后，全身颤抖的苏德维拉医生出现了。伊萨克对他招了手，医生慢慢走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是谁？”

伊萨克侧着头，指引他去看大约二十米外的那一摊血肉。

“我的老天爷……”医生喃喃悲叹，“那位小姐呢？”

阿莉西亚裹着浴巾走出浴室。两个老人看着她进了伊萨克的卧室。老医生朝着老管理员抛出疑问的眼神。老管理员只是耸了耸肩。苏德维拉医生走近房门口，探头张望。阿莉西亚正穿上努丽亚·蒙佛特留下的旧衣。

“还好吗？”医生问她。

“很好。”阿莉西亚答道，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镜子。

苏德维拉医生按捺着惊愕，找了张椅子坐下，静静看着她在伊萨克女儿的化妆盒里翻找，最后挑了几样化妆品。她熟练地上了妆，精细描画唇线和眼线，一副舞台演员的风采，全然不似他过去数周细心诊疗的虚弱病体。迎上老医生的目光时，阿莉西亚对他眨眨眼。

“我离开后，请您去通知费尔明，告诉他务必将尸体完全灭迹。请他以我的名义去皇家广场找标本师帮忙。所有需要用的化学药品，他那里都有。”

阿莉西亚站了起来，在镜子前扭腰转身检视自己，接着，她把在安达亚身上搜刮来的手枪和钞票放进一个黑色皮包，转身往门口走去。

“您究竟是谁？”看着她从身旁经过时，苏德维拉医生好奇地问道。

“魔鬼。”阿莉西亚这样回他。

22

费尔明一见到善心的老医生走进书店大门，心里立刻有数，惊人的大事发生了。苏德维拉那副模样，显然是脸上挨了好几记重拳，而且出手相当利索。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当月账册的贝亚和达涅尔，顿时瞠目结舌，赶紧跑过来扶他。

“发生什么事啦，医生？”

苏德维拉医生长叹一声，仿佛被机关枪扫射过的泄气皮球，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达涅尔，去把您家老爷藏在《公民与道德》课本后面的那瓶白兰地拿出来！”费尔明吩咐。

贝亚陪着老医生到椅子旁，扶他坐下。“还好吗？是谁把您打成这样？”

“我还好。”他答道，“我也不清楚打我的是谁。”

“阿莉西亚呢？”贝亚随即追问。

“其实，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她……”

费尔明叹了口气，问：“她走了吗？”

“在地狱之火的硝烟中离开了。”

达涅尔递上一杯白兰地，老医生顺手接下，一口气喝到见底，希望酒精尽快产生化学作用。

“拜托，再来一杯！”

“伊萨克呢？”费尔明问他。

“一直闷着头不说话。”

费尔明低头盯着老医生。“医生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们吧，尽量别加油添醋。”

叙述终了，老医生又要了一杯白兰地犒赏自己。神情肃穆的贝亚、达涅尔和费尔明也跟着共饮。现场一片沉重的静寂，达涅尔只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她会去哪里呢？”

“我想，还不就是去寻仇报复。”费尔明在一旁搭腔。

“说明白点，我学医的时候可没学森贝雷家族秘密。”老医生在一旁纠正他。

“请您相信我，现在回家好好吃顿大餐，这是为您好。这个烫手山芋就由我们接手处理。”费尔明提议。

老医生点头同意。“我不会再碰到什么杀手吧？先问一下，可以早做打算。”

“目前应该不会了。”费尔明告诉他，“不过出个远门应该也不坏，去海岛待上几个礼拜，找个快乐的寡妇同行，排解一下肾结石或者任何需要排解的东西。”

“这一次，您的建议倒是很有参考价值。”老医生附和。

“达涅尔，可否帮个忙？拜托护送苏德维拉医生回家，一定要确定他安全到家。”费尔明说。

“为什么是我？”达涅尔抗议，“又要背着我偷偷计划什么事吗？”

“不然我派您家胡利安小少爷去吧？他执行任务的能力或许更胜已经成年的那位……”

达涅尔勉强点了头，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费尔明发觉贝亚在背后盯着他，但他此时宁可忽略她的目光。他给医生倒了最后一杯白兰地然后告别，眼看瓶里的酒只剩下一丁点儿，他干脆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光。

医生和达涅尔离开之后，费尔明瘫坐椅子上，双手掩面。

“医生说的标本师和处理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贝亚在一旁追问。

“非常棘手的难题，很不幸，必须想办法解决才行。”费尔明说，“阿莉西亚有两个非常糟糕的特质，其中一个就是，她通常都是对的。”

“另外一个是什么？”

“有仇必报。她这几天有没有跟您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仔细想一想。”

贝亚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费尔明缓缓点头，站了起来。他拿起那件垫了厚报纸的大衣，准备走入阴沉的冬日午后街头。

“我先去找那个标本师吧，看看他能提供什么线索……”

“费尔明？”贝亚赶在他踏出店门前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阿莉西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是吗？”

“我怀疑她隐瞒了很多事，贝亚小姐。但我相信，她这样做是为了我们好。”

“可是，一定有什么事情跟达涅尔有关。一件可能会伤他很深的事……”

费尔明转过身，挂着一抹淡淡的苦笑。

“所以才需要您和我一起努力。不是吗？我们必须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贝亚定定望着他。“一路小心，费尔明。”

这位年轻女子目送他走进雪雨将至的蓝灰暮光里。她凝望行走在圣安娜街的路人，全都裹着厚重围巾和冬衣。她有种感觉，生命中真正的严冬，就在刚才意外降临了。而且这一次，恐怕会留下深刻的痕迹。

23

费尔南迪托瘫在卧室的单人床上，两眼直望着天窗发呆。这间卧房，说穿了只是一间橱柜，隔墙就是洗衣间，总让他想起在戏院看过的海战电影潜水艇场景，只是这房间更阴暗，也没那么舒适。即便如此，这天下午，因为体力劳动，加上荷尔蒙的神秘运作，费尔南迪托倒是心花怒放。爱情，那甜蜜的爱情，已经来敲他的门。实际上，爱情并未叩门，甚至已从他门前扬长而去，但他深信，命运就跟牙痛一样，直到他再度鼓起勇气面对之前，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尤其恋爱这种事，更是如此。

这一次，他总算驱除一直苦恋阿莉西亚不成而萦绕不去的幻想和折磨。一段爱恋，即使失败了，还是会引来另一段新恋情。流行歌曲都是这样唱的，那些歌词未必只是让人听了甜蜜蜜，常常也确切点明了爱情的道理。他对阿莉西亚小姐那份愚痴、幻想的爱恋，在他历经各种震撼与险境之后，牵引他认识了森贝雷家族，还获得好心的书店老板赏他一份差事。而因为这份契机，从此开启了通往天堂之路。

那天早上，他现身书店，正打算展开送货员生涯。有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可爱女孩，听口音是外国人，正在书店里闲荡。根据森贝雷家人的交谈内容，女孩叫苏菲亚，费尔南迪托私下打听，得知她是森贝雷爷爷的外甥女，达涅尔的表妹。达涅尔的母亲伊莎贝拉祖籍意大利，来自那不勒斯的苏菲亚正在巴塞罗那大学研习西班牙文，暂居在森贝雷家。当然，打听这些，靠的是技术。

此后，费尔南迪托将百分之八十五的脑容量，全用来凝望和仰慕苏菲亚，这还不包括身体其他器官的运作。她芳龄约莫十九岁，独特个性和那取之不竭的慧黠，总让羞怯的同龄男孩招架不住，她耍花招逗得他们晕头转向，再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费尔南迪托呆望她快步离去的姿态，痴迷得近乎窒息。她的双眸，那迷人的双唇和雪白贝齿，微笑时隐约可见的粉嫩舌头，完全魅惑了那可怜的男孩，他大半天都在编织春梦，想象指尖轻抚那古典优雅的双唇，慢慢滑下白皙的颈部，通向天堂的谷底，那件合身羊毛衫突显了女孩玲珑有致的身段，也显示了意大利人在人体建筑方面大师级的造诣。

费尔南迪托眯眼自得其乐，全然忘却饭厅传来的广播和左邻右舍的嘈杂，他幻想着苏菲亚躺在铺满玫瑰或任何鲜花花瓣的床上，将最温柔的春天呈现在他眼前，他坚定娴熟地解开所有封锁了女性胴体的纽扣、拉链和障碍，以近乎啃咬的热吻唤醒她的激情，埋首在她介于肚脐和神秘三角洲之间的天堂。费尔南迪托就这样沉溺在春梦里，深信就算此刻天打雷劈，他死得也值得。

只是，雷没有劈来，电话倒是响了。挖土机似的沉重步伐沿着走道慢慢接近，他的房门突然大开，门口出现了父亲的身影，身穿汗衫、内裤，手上拿着腊肠三明治，大声说道：“快起来。臭小子，你的电话。”

费尔南迪托钻出天堂温柔乡，拖着脚步来到走道尽头。位于角落的电话就躺在母亲朝圣买回的塑料耶稣像下方，每次他拿起话筒，耶稣炯炯有神的目光总是盯着他，那灵异的眼神是他多年摆脱不掉的噩梦。才拿起话筒，弟弟就探头探脑开始偷听，做出各种鬼脸。

“费尔南迪托吗？”电话里的声音这样问道。

“我就是。”

“我是阿莉西亚。”

他大吃一惊。

“你方便讲话吗？”她问。

费尔南迪托拿起布鞋朝弟弟脸上丢，吓得他立刻逃回房里。

“方便。您还好吗？现在人在哪里？”

“你听我说，费尔南迪托……我必须离开一阵子。”

“这话听起来不太妙。”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尽管吩咐。”

“之前请你去我家拿走的那箱文件还在吗？”

“还在，现在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我要你去找出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有手写的‘伊莎贝拉’四个字。”

“我知道是哪一本。我没有翻开来看哦，真的，千万别以为我偷看了。”

“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我要你帮忙的是……把那本笔记本交给达涅尔·森贝雷。只能交给他本人，听见了吗？”

“听见了。”

“告诉他，是我要你交给他的。那本笔记本只属于他，其他人都不能碰。”

“好，阿莉西亚小姐。您在哪里？”

“这个不重要。”

“您的处境很危险吗？”

“不用替我担心，费尔南迪托。”

“我当然会担心……”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这样说，听起来好像在辞行。”

“你我都知道，只有俗气的人才会搞辞行那一套。”

“而您从来就不是俗气的人。虽然，您也曾经想试着俗气一点。”

“你是个好朋友，费尔南迪托，也是个好男人。苏菲亚是个幸运的女孩。”

费尔南迪托羞得满脸通红。“您怎么会知道？”

“我很高兴，你终于遇见一个值得爱的女孩了。”

“没有人比得上您，阿莉西亚小姐。”

“我拜托你的事情，可以做到吧？”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爱你，费尔南迪托。我的公寓钥匙你就留着吧，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一定要幸福。还有，把我忘了吧。”

费尔南迪托没来得及回话，阿莉西亚已经挂断了。他咽下口水，抹去泪水，放下了话筒。

24

阿莉西亚走出电话亭。出租车停在几米之外。司机已经摇下车窗，此时正抽着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见她走过来，作势要把烟蒂丢了。

“要走了吗？”

“再等一下。您把烟抽完吧。”

“十分钟内就要关门了……”司机提醒她。

“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在外面了。”阿莉西亚回应。

她走上小山丘，满山墓碑如林，还有数不清的十字架、天使雕像和滴水瓦。暮色染红了蒙锥克墓园上空的云霭。微风夹带着漫天雨雪，沿路撒下水晶颗粒织成的帘幕。阿莉西亚沿着小径往里面走，步上石阶，走向墓碑和雕像集聚的围栏边。地中海的夕霭暮岚下，一块微倾的墓碑上写着：

伊莎贝拉·森贝雷

一九一七—一九三九

阿莉西亚跪下来，双手抚着墓碑。她忆起曾在森贝雷先生家看过的照片，还有布里安律师，他竭尽所能保存了老客户的相片，始终呵护着那段无法告白的爱恋。她想起手札里的字句，总算明白，就算未曾谋面，但尸骨埋在她脚下的这名女子，却让她感到如此亲近。

“或许，永远别让达涅尔知道真相比较好，永远别让他找到巴利斯本人，更别提他一心想实践的复仇计划。但是，我不能替他做决定。”她说，“对不起。”

阿莉西亚解开老管理员借给她的大衣，从暗袋掏出他送她的天使塑像。她仔细端详伊萨克多年前在圣诞市集为女儿买的礼物，小女孩总是把希望传达给父亲的秘密信息藏在塑像里。她拉开小孔上的盖子，看着她搭车前来墓园途中写下的小字条。

毛里西奥·巴利斯

松园

曼努亚努斯街

巴塞罗那

她卷起纸条，将它塞入孔内，并压紧盖子，把天使塑像放在墓碑底座，正好塞在两个插着干燥花束的花瓶间。

“就让命运做决定吧！”她喃喃自语。

她走回出租车时，司机倚着车身等她。他替她开了车门，随即回到驾驶座。他在后视镜里观察她。阿莉西亚似乎沉浸在思绪中。他看着她打开皮包，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把药丸全部往嘴里倒，并用力咀嚼。司机把放在副驾驶座的水壶递给她。阿莉西亚喝了水，总算抬起头。

“去哪。”出租车司机说道。

她在他面前展示一沓钞票。

“那至少也有四百元吧。”他这样臆测。

“六百。”阿莉西亚更正，“如果我们天亮之前抵达马德里，这笔钱就是您的。”

25

费尔南迪托驻足对街，定定望着书店橱窗内的达涅尔。他走出家门时已经开始飘雪，街上几乎不见人影。他观望了达涅尔好几分钟，想确认他是单独在书店里。等到达涅尔走到店门口挂上“关门”的牌子，费尔南迪托忽地从暗处窜出来，面带僵硬的笑容站在他面前。达涅尔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同时替他打开店门。

“费尔南迪托，要找苏菲亚吗？她今晚到朋友家过夜了，说是要一起写报告……”

“不，我找您。”

“找我？”

男孩点点头。

“请进。”

“您一个人在店里吗？”

达涅尔疑惑地望着他。费尔南迪托走进书店，静候森贝雷家少爷锁上店门。

“有事请说。”

“阿莉西亚小姐要我转交一样东西给您。”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

“是什么东西？”

费尔南迪托迟疑半晌，从外套里掏出像是小学生笔记本的东西。他把本子递给达涅尔。仍不知情的达涅尔面带微笑收下神秘的小本子。一见到笔记本封面上的字迹，他倏忽收起笑容。

“这个……”费尔南迪托支支吾吾，“我不吵您了。晚安，达涅尔先生。”

达涅尔点了点头，依旧低头盯着笔记本。费尔南迪托离开书店后，他关了灯，躲进后面的工作间。他坐在原属于祖父的老旧书桌前，打开台灯，闭目静候了数秒钟。他感受到脉搏加速，双手不停颤抖。

当他翻开笔记本开始阅读，远处响起大教堂的钟声。

伊莎贝拉手札

EL CUADERNO DE ISABELLA

1939

我是伊莎贝拉·吉斯伯特，一九一七年出生于巴塞罗那，今年二十二岁，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过二十三岁生日了。写下这些文字的同时，我很清楚自己仅剩几天的生命，很快地，我将告别此生最亏欠的两个人：我儿子达涅尔，还有丈夫胡安·森贝雷，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善良的人，对我完全信赖、关爱和奉献，而我至死都不配拥有这些。我为自己而写，我要写下那些不属于我的秘密，即使自知永远不会有人阅读。我为回忆而写，我要紧紧抓住生命，唯一的奢望是能够记得并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做了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趁着我还能写，在我尚未被意识抛弃之前。我要写下来，即使心痛，但只有已逝的往事和痛苦能让我维持清醒，我很害怕就这样死去。我写下这些文字，因为我只能向纸张倾吐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一切，我怕有人因此置身险境，甚至可能送命。我写下这些文字，因为……当我还有能力回忆的时候，我将与我深爱的人同在，即使只多了一分钟……

1

卧室镜子里出现我衰败的躯体，很难想象我曾经也是个小女孩。我们家在海上圣母大教堂旁边开了间食品商行，一家人就住在商店后面的公寓。家门前有个中庭，从那里看得到教堂尖塔。我从小就喜欢把那里想象成奇幻城堡，每到夜晚就会在巴塞罗那城里四处游荡，天亮前回到原地，然后在艳阳下入睡。我父亲的家族吉斯伯特在巴塞罗那时代是商人，经商历史悠久，母亲费拉提尼家族则是那不勒斯的船员和渔民。我继承了外祖母的个性，她脾气暴躁，外号“维苏威火山”。我们家有三姐妹，只是父亲常说他养了两个女儿和一头母骡子。我深爱父亲，但是经常惹他生气。他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比起和女儿相处，经营商行的本事高明多了。与我们家族相熟的神父常说，每个人都带着任务来到世上，而我的任务就是唱反调。我的两位姐姐个性温顺许多，她们的人生目标很清楚：嫁个好丈夫，过上普世追求的舒适生活。我却让父母大失所望，才八岁就展现叛逆性格，并大声宣布自己终身不婚，这辈子绝对不会穿上围裙，就算拿枪逼我也没用，我要成为作家或潜水员（这是我有一阵子受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启发而立下的志向）。我父亲把这件事情归咎于勃朗特姐妹，我对她们有近乎崇拜的热爱。父亲认为她们是自由派的修女，一九〇九年暴乱的时候因为城市沦陷而发疯，现在她们抽着鸦片，午夜聚在一起跳贴面舞。“当初把她送进修女学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父亲常这样感叹。我承认，我从来不知道该如何成为父母期望的好女儿，也不是出生时大家期待的好女孩。或许，我就是不想。我天生反骨，跟父母作对，跟老师作对，当大家都懒得跟我对立，我就跟自己作对。

我始终不喜欢跟女孩们一起玩，我的专长是用弹弓打断洋娃娃的头。我宁可跟男孩子玩，他们比较容易指使，虽然他们迟早会发现我总是赢，到时候我就得开始想办法自得其乐了。我想，我从小就习惯独来独往，远离群众。这方面我和母亲很像，她常说，人到头来都是孤独一人，尤其女人。母亲一向多愁善感，我和她一直处得不好，或许正因为她是全家唯一比较了解我的人。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父亲后来再婚，娶了个中部城市来的寡妇，继母始终看我不顺眼，我们独处的时候，她总是叫我小妖精。

母亲去世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思念她。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开始造访大学图书馆，母亲生前背着父亲替我办了图书证，父亲一直以为我都是去读宗教书籍或圣人传记之类的。继母厌恶书，她只要一看到书就火冒三丈，我只好把书都藏在衣橱最底层角落，免得她发起脾气把家里搅得一团乱。

图书馆改变了我的生命。我碰都没碰过宗教教义书籍，唯一读得尽兴的圣人传记是圣女德兰自传，所有神迹显灵皆如此神秘离奇，我曾追随其教导，做了一些我不敢也无法在此陈述的修炼。我把图书馆里能读的书都读过了，尤其是那些其他人告诉我不应该读的书。睿智的罗芮娜女士是下午时段的馆员，她总会帮我准备好一大摞书，戏称那些是“女性应该阅读但禁止读的书”。罗芮娜说过，一个社会野蛮的程度，可从阻挡在女性和书籍之间的距离测量出来。“对野蛮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懂得读书、写字和思考的女人更可怕了，更别提她的裙长还在膝盖以上。”内战期间，她被关进女监，听说后来在狱中上吊自杀。

我很早就下定决心，希望这辈子都能与书为伍，开始梦想有朝一日，我写的故事也能像那些让我读得入迷的作品一样出版。书本教会我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过丰富充实的人生。但我并不讳言，正如罗芮娜女士的预言，总有一天，我也开始喜欢男孩子，甚至喜欢过头了。我在此可以大方坦承，当年紧张得双腿颤抖的自己确实可笑，当时一群在波恩大道卸货的年轻小伙子经过身旁，朝我抛出暧昧的微笑，打赤膊的胸膛挂着汗水，那一身古铜色肌肤让我不禁遐想，尝起来一定是咸味。“我的心都给你，美女……”有个小伙子这样对我说，父亲听到之后，把我关在家中一个礼拜，我整个礼拜都在幻想如何回报那个小伙子，并觉得自己有点像圣女德兰。

老实说，我对同年的男孩不是很感兴趣，而他们对我也有些微恐惧，因为除了无法较量谁的小便喷得比较远，其他方面我都胜过他们。几乎所有同龄的女孩都和我一样，无论她们承认与否，都觉得年纪稍长的男生更讨人喜欢，尤其是被全世界的母亲定义为“不适合你”的那种男生。我不懂得装模作样，也不会耍花招，至少刚开始还不会，但我很快也学会了拿捏戏弄异性的时机。大部分男孩跟书上描述的完全相反：他们很单纯，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我从来不是人们口中的那种好女孩，我不想自欺欺人。谁想自愿当个好女孩？我可不想。我总是把喜欢的男孩逼到大门边的角落，胁迫他们亲吻我。许多男孩吓得不知所措，或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我干脆主动吻他们。我的行为引来议论，传到教区神父耳里，他认为我有必要立刻驱除心魔。继母觉得丢脸至极，在家大发雷霆，整整闹了一个月。她断定我将来一定会变成夜总会舞女，又或者直接沦落到“贫民窟”，这是她最喜欢用来骂我的话。“以后还有谁会喜欢你？小贱货！”父亲拿我没办法，想把我送进最严格的教会寄宿学校，只是我早已声名狼藉，校方一发现申请入学的是我，马上拒绝，就怕我会影响其他女孩。我毫无羞愧地写下这些陈年旧事，因为我总觉得，若说我在青春期犯了什么错，那就是过于天真。我让某些男孩伤心了，但从无恶意，直到当时，我还一直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我心碎。

我的继母自称笃信露德圣母，她日日祈祷，满心期盼我总能有个着落，或在街上被电车碾过，永远从她眼前消失。教区神父建议，以天主教神圣教义疏导我迷乱的心性才是我的救赎。情急之下，他们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和弗拉萨德斯街糕饼店老板的儿子凑成对，而在我父母眼中，文森德当然是个理想对象。他温柔如糖霜，性格软弱，就像他母亲烤出来的松糕。我只花半天就把他兜得团团转，这个可怜家伙也知道我尽是欺负他，但是双方父母都觉得我俩门当户对又匹配，还能把行为放荡的伊莎贝拉导回正轨。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来，文森德的条件好得没话说，而且对我一往情深。他认为我是世上最美丽纯洁的女孩，这个可怜少年，总像待宰羔羊似的眼巴巴望着我，还梦想在七扇门餐厅举办婚宴，蜜月旅行则是搭汽船游港口。是他想当然了，我肯定使尽招数刁难他。很不幸的是，对世上所有像文森德这样的男孩来说，女人心就像盛夏艳阳下的爆竹。可怜的他因为我吃尽了苦头。听说他后来娶了里波尔镇的远房表妹，一个原本打算当修女的女孩，若不是结了婚，恐怕就得一辈子隐居修道院。两人婚后一起生养孩子、烤松糕。皆大欢喜，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一如往常，还是不安分，又做了让父亲伤透脑筋的事，甚至比绰号“维苏威火山”的外祖母搬来同住更让他烦躁。他最害怕的梦魇是，我这脑袋已被书籍荼毒的女儿，恐怕会爱上宇宙间最糟糕的人类——作家，背信忘义，残酷不仁，邪恶自私，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满足自己无止境的虚荣，并让所有爱他的傻瓜铸下大错。而且，这个作家还不是诗人，在父亲眼中，写诗的人或多或少都是无害的梦想者，至少也想过好好找个正经差事养家糊口，周日望过弥撒后写几个句子过过瘾就罢了。但偏偏不是这个。还有一种作家更糟糕——小说家，这种人已无药可救，连地狱都不想收留。

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唯一真正的作家，是个街坊邻居口中的怪物，这样说算是客气了。我探听后得知，他住在弗拉萨德斯街的一幢大宅院，和文森德家的糕饼店仅隔数米，那栋房子早已恶名远播，根据邻居和民事管理局公务员的传言，再加上最喜欢传播小道消息的巡夜人的说法，那房子闹鬼，住在里面的人也疯疯癫癫的。此人叫作戴维·马丁。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猜是因为他昼伏夜出，出入场所大概也不是女孩子和正派之人会去的地方。我自认不是女孩也不正派，于是想了个对策要让我和他的命运有所交集，最好就像两列失控对撞的火车。戴维·马丁，我家附近唯一在世的小说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有所改变。变得更好。不管命运要他上天堂或下地狱，他就是需要有人帮他修正堕落的生活：收个学徒，就是我，了不起的伊莎贝拉。

2

我正式成为戴维·马丁的学徒的故事漫长且有很多细节。我深知他是怎样的人，如果他私下也记录了这段往事，而我不是故事的女主角，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虽然他一再推托拒绝，我还是进了他家，走入他诡异的人生和思绪，进入那栋迷魅诡谲的房子。或许是命运使然，或许是真正的现实就是这样：戴维·马丁是个心灵饱受折磨的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他需要我的程度远胜于我需要他。“迷失的灵魂在午夜时分相遇了。”当时，我装模作样写下伤感的诗句习作，我的写作老师给的评语是：过于甜腻，罹患糖尿病风险极高。他就是这副德行。

我常想，继罗芮娜女士之后，戴维·马丁算是我此生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了。他年纪几乎比我大上一倍，并且常让我觉得，在我们相识之前，他早已历经几世的沧桑，不过，就算他偶尔会逃避我，或两人常为了小事拌嘴，我对他的感情依旧如此亲近，因为我明白，正如他曾说过的玩笑话：“我们是一路人。”戴维本性善良，但总是披着愤世嫉俗、桀骜不驯的外壳，不过，他虽然对我极尽挖苦之能事（说句公道话，我对他也没有多客气），就算他试图掩饰也不容否认，对我，他总是充满耐心、慷慨大方。

戴维·马丁教导我许多事：如何创作句子、遣词用字，还有面对一张白纸时，落笔成文的各种技巧，就像指挥管弦乐团一样，我还学会了分析文章，解析文章架构，理解其中的意义……他重新教导我如何阅读和写作，这一次，我很清楚自己在学些什么，又是为何而学。最重要的是，如何正确地读写。他苦口婆心地一再提醒我，文学真义无他，唯有一点：非关叙述的内容，而是叙述的方式。至于其他部分，他说，只是锦上添花的缀饰。他也向我解释，作家这个职业，必须不断学习，但别人又教不了。“无法理解这个原则的人，最好趁早改行，这个世界上能做的事很多。”在他看来，我以作家为业的希望，就像要西班牙成为一个理性国家一样渺茫，但是，他这人天生就是这么悲观，或是如他自己所言，是个“认清事实的现实主义者”，因此，我还是忠于自己的意志，坚持和他唱反调。

他让我学会接受真实的自己，学会独立思考，甚至也学着多爱自己一些。我和他同住在那幢诡异的大宅，建立友谊，也逐渐成了知心好友。戴维·马丁性格孤僻，在不自觉之下切断了联系外界的桥梁，或许他是刻意为之，因为他总认为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是处。他的世界就是个破碎的灵魂，从童年起，他的人生已裂成碎片，从此无法再重组。我一开始假装讨厌他，接着掩饰了对他的爱慕，最后强迫自己别去可怜他，因为那会激怒他。戴维始终想尽办法疏远我，但他越是如此，我对他的感受就越亲近。于是，我不再与他作对，只想好好保护他。我们的友谊最大的讽刺是，我以学徒身份和麻烦的角色进入他的生命，到头来却仿佛他这一生都在等待我的出现。为了拯救他吧！或许，把他从自我和吞噬了内心与生命的心魔中解救出来。

真正爱上一个人时，通常并不自知早已坠入情网。早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对他萌生爱意之前，我已爱上那个生活堕落、悲苦至极的男人。早把我看穿的他，就怕我越陷越深，于是想办法让我去森贝雷父子书店工作，那是他光顾了大半辈子的书店。他设法说服了胡安追求我，胡安后来成了我丈夫，当时，他还是森贝雷书店的小老板。那时的胡安极其害羞内向，对照恬不知耻的戴维，简直如白昼黑夜之别，因为戴维的心灵是永远的暗夜。

在此之前，我已经有所觉悟，自己是永远当不成作家了，更别提潜水员，勃朗特姐妹必须耐心等待其他更合适的接班人。同时，我也开始认清事实，戴维·马丁是个病人。一道鸿沟切割了他的内心，从此以后，他的存在就是一场保持清醒的奋战，我刚进入戴维的生命时，他早已输了与自我交战的那场战役，并渐渐失去理智，仿佛双手捧着的流沙。倘若倾听内心的理智之声，我恐怕早就跑掉了，但当时的我偏偏就喜欢和自己作对。

那阵子传出许多关于戴维·马丁的流言，说他犯下可怕的罪行。我自认对他的认识比任何人都更深入，我坚信，他唯一犯罪的对象就是自己。因此，在他被控杀害恩师贝德罗·维达尔和其妻克丽丝汀娜之后，我自愿协助他逃离巴塞罗那。他自称疯狂痴恋恩师的妻子，有些男人就是会一厢情愿恋上海市蜃楼般的女人。因此，我衷心祈祷他永远不再重返这座城市，希望他能在遥远的他方找到平静，而我也可以忘了他，或说服自己时间久了便会淡忘一切。可惜上帝只听得进人们不需要的祈愿。

接下来四年，我一直试图遗忘戴维·马丁，自认几乎做到了。我放弃作家梦，并实现了与书为伍的梦想。我在森贝雷父子书店工作，胡安的父亲过世后，他升格为人们口中的“森贝雷先生”。我们的恋爱过程属于战前的老派作风，含蓄保守，顶多就是轻抚脸颊，周日下午一起散步，或在节庆时趁着家人没看见赶紧偷偷亲吻。没有烈火般的激情，其实也不需要。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得像十四岁。

胡安不久就向我求婚了。我父亲在三分钟之内火速答应了这门亲事，真心感激圣妇丽达，不可能任务的守护神，眼看这不可教化的女儿，居然要穿着白纱在神父面前接受婚姻承诺。巴塞罗那果真是奇迹之城。我想告诉他，是的，我是真心认定自己挑了个万中选一的好男人，我配不上他，但我学会用心灵也用脑袋去爱他。我不是小妇人那一类乖巧女孩。我觉得自己很有智慧。母亲一定会以我为傲。这些年来看过那么多书，多少还是起了作用。我接受了他可靠的肩膀，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幸福，与他共组家庭。有一阵子，我真的以为将来就是如此。我一直还是那个天真的傻瓜。

3

人们满怀希望，但命运分配给他们的却是邪魔。婚礼预定在圣安娜教堂举行，接着大伙儿会在教堂前的小广场庆祝，恰巧就在书店后面。宾客邀请卡已发出，喜宴地点已定，婚礼鲜花都买了，接送新娘到教堂前的礼车也安排妥当。我每天告诉自己，这是值得期待的日子，我终于获得幸福的眷顾。还记得那是个三月的星期五，距离婚礼恰好还有一个月，那天我一个人在书店，胡安出门去了，忙着运送一位重要客户订购的书。书店门上的铃铛响起，我一抬头便看见了他。他几乎没变。

戴维·马丁是不会变老的那种人，或许，衰老的只有他的内心吧！任何人见了他都会感叹他一定和岁月的恶魔达成协议。只有我除外，因为我知道，幻觉让他深信自己仍旧年轻，虽然他有个想象出来的专属恶魔，那个一直躲在他脑袋里的安德烈亚斯·科莱利，来自巴黎的出版人，邪恶凶狠，一如他笔下的人物。戴维深信科莱利和他签了合约，要他写一本邪恶之书，内容是狂热邪教的基本教义，充满愤恨和破坏，终极目标是火烧这个世界，使之永远毁灭。戴维的妄想不止这个，他深信这个文学魔鬼正在猎捕他，因为他在行动和心灵上都背叛了这个邪魔，他毁了约，在最后关头毁灭了手稿，或许是因为他那讨厌的女学徒善心感人，终于让他改邪归正。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了不起的伊莎贝拉，连彩票都不相信，却始终认为，凭着自己的青春魅力，加上让他远离巴塞罗那的堕落氛围一阵子（而警方到处搜查他的下落），足以治愈他迷乱的疯狂行径。但我一看到那双眼睛便明白了，四年时光匆匆流过，天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病情未见一丁点儿好转。他面带微笑看着我，说他很想念我，我听了心都碎了，泪水再也止不住，只怨恨命运捉弄人。当他轻抚我的脸颊，我知道自己依旧深爱着我专属的魔鬼，我最爱的疯子，我发自真心永远深爱的唯一男子。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当时交谈的内容。在我的记忆中，那一刻依旧模糊。我想，我在他消失的四年间构筑的所有想象，全在顷刻间崩塌倾圮，我发现自己受困在那堆瓦砾中，于是在收银机旁草草写了一张纸条给胡安。

我必须离开。请原谅我，我的爱人。

伊莎贝拉

我知道警方一直在搜捕他，因为警察每月到书店来盘问我们，是否知道有关逃犯的任何信息。我拉着戴维走出书店，直接带他去北方车站。重返巴塞罗那似乎让他相当喜悦，他看着周遭景物，怀旧的眼神就像个不久于世的人，却也天真无邪得像个孩子。我已经吓得半死，满脑子只想着该把他藏在哪里。我问他，有没有一个无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市政府。”他这样回答我。

“我是说真的，戴维。”

我向来是个急中生智的女孩，那天甚至想出了特别好的妙计。戴维曾跟我提过，以前和他亦师亦友的贝德罗·维达尔在海边有一栋别墅，地点是布拉瓦海岸的荒僻小镇萨加罗。当年的巴塞罗那资产阶级流行拥有这样一栋房子，为了发泄过剩的男子气概，却又不想玷污神圣的婚姻，有钱公子哥儿多半有个能带女人、娼妓或情妇共度良宵之处。

维达尔在巴塞罗那拥有几处金屋藏娇的住所，他经常告诉戴维，只要有需要，尽管去住海边那栋别墅，因为他和家族的表兄弟只有夏天才会入住，而且只待几周。大门钥匙通常就藏在入口的大石块旁。我带着临时从书店收银机里拿走的钱，买了两张到赫罗纳的火车票，从那里再转到圣菲琉德吉索斯，这个小镇距离圣波尔湾仅两公里，萨加罗飞地就在海湾附近。戴维没反对这项提议。在火车上，他一路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睡觉了。”他曾经这样说。

我们傍晚抵达，两手空空。到了之后，以夜色作掩护，并舍弃在车站前搭车，宁可步行前往别墅。钥匙还在。别墅已经好几年没人住过。我把每一扇窗户打开，从悬崖下吹来的海风整夜在屋里流通，直到天明。戴维整夜像个幼儿似的安稳熟睡，当朝阳抚过他的脸庞，他睁开双眼，起身走到我身旁。他紧紧抱住我，这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回国，他告诉我，他总算明白自己是多么爱我。

“你没有资格爱我。”我对他说。

两人断了音讯好几年，我那“维苏威火山”似的脾气一股脑儿全爆发了，我开始对他大吼，所有的愤怒和悲伤，所有离我远去的渴望，一口气全发泄出来。我郑重告诉他，认识他是我此生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事，我告诉他我恨他，根本不想再见到他，我希望他一直留在那栋别墅，就在那里化为一团腐肉，直到永远。戴维频频点头，然后低头不语。我猜自己就在当时吻了他，因为我一向是必须主动亲吻的那个人，接下来的瞬间，我摧毁了自己的后半生。童年的那位神父还是错了。我来到世间并非为了与人作对，而是犯错。那天早上，在他怀里，我犯下最不该犯的天大错误。

4

一个人直到真正活过，才能明白自己虚度了多少光阴。有时候人的一生——不是那些虚度的时光——只是一瞬间、一天、一周或一个月。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觉得痛，因为突然在乎一切，也因为这短暂时光稍纵即逝，此后的余生变成试图回到那短暂时刻的徒劳记忆。对我而言，这段短暂时光是我和戴维在海滨别墅共度的那几周。应该说，与我相伴的不只是戴维，还有他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但我当时根本不在乎。倘若他提出要求，我愿意陪他一起下地狱。我想，依照我的作风，我终究也会这么做的。

断崖下的小棚屋有几艘划艇，还有一座木桩码头。几乎每天清晨，戴维都坐在码头边等日出。有时我也加入他的行列，两人一起游泳到断崖下的小海湾。三月份，海水依旧冰凉，但我们可以赶紧跑回家，坐在壁炉前取暖。接着，我们开始一段漫长的散步，沿着断崖边的小路，一直走到当地人称作萨宫佳的偏僻海岸。海岸边的树林后住着一群吉卜赛人，戴维向他们买食材，回家后由他掌厨，我们在黄昏暮色下共进晚餐，一边听着维达尔留下的老唱片。许多个夜晚，日落之后，刮起了特拉蒙塔纳山脉吹来的强风，穿过树丛，拍打着木板窗。这时候，我们必须关紧窗户，在屋里点上一根根蜡烛。接着，我在壁炉前铺几条毯子，并牵着戴维的手，他的年纪虽然是我的两倍，人生经历也绝非我能想象，但跟我在一起时，他总是如此害羞，我必须主动引导他的手渐渐褪去我身上的衣服，那是我喜欢的方式。我想，写下这些字句，回顾这些记忆，照理说，我应该觉得羞耻，但我没有任何顾忌，毫不扭捏地让他进入了我的世界。我忆起那几个夜晚，他的双手和双唇在我肌肤上好奇地探索，还有两人与世隔绝，在那栋房子里厮守的幸福和愉悦，加上达涅尔的出生，以及养育他、看着他成长的那几年，这就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了。

如今我总算明白我生命的意义，那是没有人能够预测的，就连我自己也预料不到。我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与戴维共度那几周，然后怀上儿子达涅尔。我知道，世人因为我爱上这个男人而指责我，因为我带着罪恶偷偷怀了孩子，因为我说谎。惩罚，无论公正与否，无须多等。人的一生并没有凭空得来的幸福，即使只是一瞬间。

一天早上，戴维去了码头，我梳洗更衣后，径自前往圣波尔湾入口的海味餐厅。我在那里打了一通电话给胡安。自从我不告而别，已经过了两周半。

“你在哪里？还好吗？安不安全？”他急切地问道。

“我没事。”

“你要回来吗？”

“我不知道。胡安，我真的不知道。”

“我爱你，伊莎贝拉，非常爱你。我会永远爱你，不管你回不回来……”

“你难道不问我爱不爱你？”

“你不需要多作解释，不想说的话，什么都别说。我会等你的，永远等着你。”

那一字一句就像匕首狠狠刺痛了我的心。回去后，我的泪水依旧止不住。一直在别墅门口等我的戴维，上前紧紧拥抱住我。

“戴维，我不能继续跟你待在这里。”

“我知道。”

两天后，常在海滩走动的其中一个吉卜赛人特地过来知会我们说，国民警卫队到处找人查问，是否在附近见过一男一女。他们展示的是戴维的照片，并宣称他是杀人犯。那晚是我们共度的最后一夜。隔天，当我在柴火畅旺的壁炉前醒来时，戴维已经离去。他留下一张纸条，要我返回巴塞罗那，嫁给胡安·森贝雷，一起过幸福的日子。前一晚，我曾向他坦承，胡安已经向我求过婚，而我也答应了。直至今日，我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跟他说那些话。我究竟是想离开他，还是期望他要我和他一起亡命天涯？他替我做了决定。我对他说过，他没有资格爱我，而他竟信以为真。

我知道，待在那里等他毫无意义。他不会回来了，那天下午不会，隔天也不会。我把房子打扫干净，家具重新盖上防尘床单，并将所有窗户关上。我把钥匙放在围墙边的石块后面，步行到火车站。

我在圣菲琉德吉索斯一上火车就知道自己怀孕了。上车前，我从火车站打了电话给胡安。他来接我时，把我紧紧拥在怀里，却不问我去了哪里。我没有勇气正眼看他。

“我不是值得你爱的人。”我对他说。

“不要说这种傻话。”

我太懦弱，也太恐惧。我为自己着想，也为了肚子里那个孩子。一个礼拜之后，我在圣安娜教堂和胡安·森贝雷举行了婚礼，比预定的婚期还要早。我们在西班牙客栈度过新婚之夜。隔天早上醒来时，我听见浴室传来胡安的啜泣声。倘若我们都能爱上值得我们去爱的人，人生该会多么美好。

达涅尔·森贝雷·吉斯伯特，我的儿子，九个月后出生了。

5

我始终不明白，戴维为何决定在内战结束前几天返回巴塞罗那。他在萨加罗的别墅不告而别那天早上，我以为从此不会再见到他。达涅尔出生后，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少女，两人共度的美好时光都成了尘封的记忆。我这些年来唯一的生活重心是养育达涅尔，做个称职的母亲，保护孩子免于世间的伤害，因为我学会以戴维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一个充满阴暗、怨恨和妒忌、吝啬与仇恨的世界。一个事事皆虚伪、人人皆诓骗的世界。这是个不值得生存的世界，但是儿子达涅尔出生了，我应该保护他。我从未想过要让戴维知道达涅尔的存在。孩子出生那天，我发誓绝对不让他知道生父是谁，因为他真正的父亲，那个为他奉献一生，伴着我一起抚养他的人，胡安·森贝雷，才是他绝无仅有的好父亲。我坚持要这么做，因为达涅尔总有一天会起疑心，甚至去调查真相，这是我绝不容许的事。戴维·马丁根本不该返回巴塞罗那。我真心以为，他之所以回来，就某种程度而言，是因为他对此事已有所察觉。或许，始终钳制他的心灵邪魔，就是真正的惩罚。当他跨进国界那一刻，我俩就已被生命判了刑。

他穿越比利牛斯山几个月后就被逮捕，随即移送巴塞罗那，接着便以一连串的罪名被起诉。他被加诸的罪名包括颠覆、叛乱以及多项莫名的控诉，还与其他数千名囚犯一起关在示范监狱。那个时期，很多人在西班牙大城市被谋杀、被囚禁，其中又以巴塞罗那的数量最可观。那是一个复仇行凶、消灭对手的时期。一如预期，新政权的崛起势必掀起权力更迭，多少人汲汲营营抢着在新政府立足。其中许多人为了官位和利益越界，不止一次地选边站。只要睁大眼睛见识过战争的种种丑态，再也无法相信人类比其他动物高等。

大家都说事情不可能更糟了，但人只要一抓住机会，卑鄙是没有底线的。很快就会有个人冒出台面，看起来就是最能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代表人物。不难想象，像他这样的败类，当众人都被时代巨流淹没，偏偏他就能全身而退。此人名叫毛里西奥·巴利斯，一如所有小时代里的大人物，他是个无名之辈。

6

我想，总有一天，这个国家的所有报章媒体将对毛里西奥·巴利斯极尽褒扬，并极力吹捧他一帆风顺的光荣仕途。这个国家充斥着像他这种层次的人物，一旦飞黄腾达，后面永远不缺阿谀奉承的马屁精。此刻，发达之日尚未到来，但终究会有成真的一天，巴利斯仍和许多人一样，只是个非常出众的政坛新秀。最近这几个月，我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据我所知，他起初是个经常出入文学咖啡馆聚会的文艺青年。一个资质中庸的人，没有才华也没有专长，一如经常发生的情况，他无止境的贪婪和寻求认同的渴望弥补了自身的失败。他自知永远不会获得肯定，也得不到他向往的高位和赞扬，于是以结党营私的方式追求功名，党羽互通肥缺，一起对付他们忌妒的眼中钉。

是的，我笔下充满了愤怒和怨怼，我自惭形秽，因为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些文字是否公正，我不知道自己是无知地批判，还是因愤怒和痛苦在内心积累而盲目。这几个月来，我学会了仇恨，一想到自己将带着如此悲痛的心情死去，我不禁满怀恐惧。

我初次听闻他的名字，是在听说戴维被捕坐牢后不久。巴利斯当时是新政权的小走狗，一个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因为娶了法西斯拥趸、商业界巨头的掌上明珠而声名大作。巴利斯最初从文学界出道，但他最出色的专长却是调情，那个一出生就因病而骨骼变形并在轮椅上度过青春岁月的可怜富家女，终于和他一起步入礼堂。一个嫁不出去的豪门继承者，攀附权贵的金钥匙。

巴利斯肯定想象着通过自己的行动攀上政治高峰，从而在学术界或是在西班牙文学艺术界取得德高望重的位置。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当战争输赢已见分晓，像他这样“大器晚成”的投机分子雨后春笋一般都冒了出来。

到了分享战利品的时刻，巴利斯分到了一份，也领教了权力分赃的游戏规则。政府需要的不是诗人，而是狱警和执法者。于是，在毫无预期之下，他被任命了一个看似风光的职务，却远低于他的知识水平：蒙锥克监狱的典狱长。当然了，巴利斯这样的人绝不会白白错过任何机会。他知道，一旦表现获得上级赞扬，他就有机会扭转局势，步步高升，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消灭对手，不论是真正的敌人或假想敌，他暗自拟定了一长串名单。我始终不明白的是，戴维·马丁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报复名单里。虽然他不是唯一的，但出于某种因素，巴利斯对马丁的敌意有种病态的执着。

当他知道马丁被关在示范监狱，立刻发公文要求将他移监到蒙锥克堡，并且一提再提，直到亲眼看着马丁关进他领导的监狱牢房。我丈夫胡安认识一位年轻律师，是书店的老主顾，名叫费尔南多·布里安。我特地去拜访他，请教他任何可能营救戴维的办法。基本上，我们并没有什么积蓄，布里安是个善良的好人，尤其在最艰难的几个月，他成了全力支持我们的好朋友，并同意免费协助。布里安在蒙锥克监狱有熟人，其中一位是名叫贝伯的狱警，经他探查发现，巴利斯似乎在打戴维的主意。他对戴维的作品相当熟悉，虽然口口声声批评他是“全世界文笔最差的作家”，却意图说服他以巴利斯的名义代笔写作或重写过去的作品，借此为这位典狱长赢得文坛美名，助他打通在内阁的升官之路。我可以想象戴维是怎么回应他的。

布里安竭尽所能，但戴维被指控的罪名都是重大罪行，唯一的办法是向巴利斯求饶，拜托他手下留情，别让戴维在监狱受到我们想象的那些酷刑虐待。我没听进布里安的劝告，自作主张去找了巴利斯。我现在明白自己犯了错，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错误。我去找巴利斯求情时，他见识到我对他仇恨的对象戴维·马丁的那份深切执着，我因此成了他锁定的目标。

巴利斯向来城府极深，很快就发现他能利用囚犯家人的渴望壮大自己的权力。布里安早已告诫过我。胡安察觉我和戴维的关系以及对他的付出，远超过所谓的至交好友，对于我多次前往蒙锥克堡拜访巴利斯，他已经起了疑心。“你要为儿子着想。”他这样告诉我。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是我太自私。我不能袖手旁观，放任戴维在那个地方自生自灭。此事非关尊严，没有任何人能带着一丁点尊严在内战中幸存。我犯的错误是，我并未理解巴利斯真正的目的，他既不想拥有我，也无意羞辱我。他要摧毁我，因为他知道，到头来，这是唯一能够让戴维屈服、伤害他的方式。

我所有的决心和试图说服巴利斯的天真，到头来都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无论我如何讨好他，佯装尊敬他、畏惧他，低声下气恳求他哀怜牢里的囚犯……我所做的一切反而让巴利斯内心的怒火越烧越炽烈。我现在知道，我想帮助戴维的意图，反而害他背负更沉重的罪名。

我领悟真相时，一切为时已晚。对于这个职位、对自己、对于飞黄腾达之日迟迟不见进展，巴利斯早已感到厌烦，因此，他脑子里总有各种胡思乱想。其中之一是他已经爱上了我。我当时以为，只要让巴利斯觉得这个遐想有发展的空间，他或许就会宽容许多。但是，他终究厌倦了我这个人。我绝望至极，威胁要揭发他的言行，让众人见识他有多么残酷。巴利斯觉得我天真得可笑，但还是决心惩罚我。目的是为了伤害戴维，将他完全击垮。

不到一周半前，巴利斯约我到兰布拉大道的歌剧院咖啡馆见面。我依约前往，但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此事，甚至连我丈夫都不知道。我深信那是最后一搏的机会，但是我错了。就在当天晚上，我知道事情出了差错。凌晨，我在严重的眩晕中醒来，在镜中看见自己眼球泛黄，颈部和胸部的皮肤已出现斑点。天亮时，我开始吐血，感觉到阵阵剧痛，冰冷的疼痛仿佛利刃划过五脏六腑。我高烧不退，身体严重脱水，头发大量脱落，全身肌肉如电缆强烈紧绷，痛不欲生。我的皮肤、双眼和嘴巴都开始流血。

医生和医院都无能为力。胡安认为我得了传染病，一定有医治的办法。他无法想象失去我的生活，我也无法想象就这样丢下他和儿子达涅尔，作为一个母亲，我多么希望能守候孩子长大，并让他知道，他是我生命中的挚爱，我这一生最重要的责任。

我知道，毛里西奥·巴利斯那晚在歌剧院咖啡馆对我下了毒。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伤害戴维。我知道自己仅剩数日可活。一切都来得太急太快了。我唯一的慰藉是鸦片酊，可以缓和体内的疼痛，还有这本笔记，让我告解自己的罪过和错误。布里安每天来探望我，他知道我为了继续活着而书写，也为了止息我心中的怒火。我已经要求他，请他在我死后销毁这些文字，千万不要阅读笔记本的内容。任何人都不该阅读我写下的文字。任何人都不该得知事情的真相，因为我早有领悟，在这世上，真相只会伤人，而上帝只会宠爱并协助满口谎言的人。

我已经没有对象能祈祷了。所有信仰都背离了我。我常常记不得自己是谁，唯有重读这些文字，才能让我了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我会一直写，直到生命的终点。为了回忆。为了求生的意志。我多么希望能将儿子达涅尔紧紧拥在怀里，我想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离他而去。我将与他同在，我会永远爱他。上帝，请宽恕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不想死。亲爱的上帝，请让我再多活一天，让我能够再抱抱达涅尔，我要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

那天凌晨，费尔明一如既往走出家门，独自行走在巴塞罗那空荡的街道，遍地都是霜。熟识的社区巡夜人雷米希奥每次见他经过，总要问候他的失眠情况。他从专为中年妇女解决情绪问题的广播节目偷偷学会了“失眠”这名词，他觉得很多问题他都感同身受，包括停经期，他认为这是用浮石使劲刮私处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只是保持清醒，为什么要说我失眠呢？”

“费尔明，您真让人猜不透。我要是像您一样有一个女人在家里等着我，才不会这种时候不睡觉，还在外面晃荡……您要穿暖和一点，今年冬天冷得晚，但是冷起来真要命。”

在街上跟夹带雨雪的冷风搏斗了一个钟头，他觉得还是去书店的好。他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也学会趁天亮前达涅尔还没下楼开店营业，好好享受独自在书店里的清寂。他沿着灰蓝夜色下的圣安娜街往前走，远远就瞥见书店橱窗玻璃透出亮光。他缓步趋近，一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最后驻足在书店数米外，并找了一扇大门栖身挡风。他暗想，这时间对达涅尔来说太早了。难不成清晨保持清醒也会传染？

他犹豫不决，究竟该回家叫醒贝尔纳达、向她展现自己的伊比利亚雄风，还是走进书店打断达涅尔正在做的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确定他没在玩枪弄刀之类的）。这时，他看见好友走出店门，似乎打算上街。他蜷缩着身子紧贴大门，肚子卡在大门环上，一直等到达涅尔锁上店门，朝着天使门走去。达涅尔只穿着轻薄衬衫，腋下夹着一本书或笔记本。费尔明叹了口气，看来不是什么好事。贝尔纳达要见识他的威武雄风，恐怕是要等等了。

他跟着达涅尔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穿梭在通往港口的巷弄间。他不需要花心思闪躲，因为达涅尔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即使一队跳着踢踏舞的人跟踪他，他也不会察觉。费尔明冻得直打哆嗦，后悔今天在大衣里垫的报纸是体育版，缝隙多，不够扎实，远不及《先锋报》周日特刊来得保暖。他冷得难受，几乎想叫住好友，但想了想还是忍住。达涅尔像个游魂似的前行，丝毫不觉满身尽是雨雪。

最后来到哥伦布大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港口码头，遮阳棚、桅杆和夜雾交织出一片幻影。达涅尔穿越大道，经过好几辆停在路边等待天亮的电车，接着钻入窄巷，穿梭在遮阳棚和停靠码头的货轮间，到了码头船坞，几个渔民正在打点出海捕鱼用的渔网和船具，用空汽油桶生了一盆火取暖。达涅尔走近那群渔民，一见他靠近，大家连忙闪到一边。渔民看他脸色不悦，宁可不去招惹。费尔明加快脚步赶上，走近便看见达涅尔已把夹在腋下的笔记本丢进火炉。费尔明走过来与好友会合，隔着炉火，对他浅浅一笑。达涅尔眼中的怒火一如炽热的炉火。

“如果想得肺炎的话，我得提醒您，北极要往相反方向走。”费尔明故意抬杠。

但达涅尔充耳不闻，目光紧盯着那盆火吞噬了所有纸张，最后在火焰中化为焦黑皱褶，仿佛有只隐形的手搓揉着一张又一张纸。

“贝亚一定会担心的，达涅尔。我们回家吧？”

达涅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费尔明，仿佛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人。

“达涅尔？”

“在哪里？”他问道，语气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什么在哪里？”

“手枪。费尔明，您把手枪拿到哪里去了？”

“捐给仁爱之家修女会了。”

达涅尔浮起一抹僵硬的笑容。费尔明第一次觉得自己会永远失去他，于是赶紧走近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我们回家吧。达涅尔，乖乖听话。”

他总算点头应允，接着，两个人缓缓踏上回家的路，一路无语。

贝亚听见公寓大门打开了，接着传来达涅尔的脚步声，此时已近拂晓。她披着毯子，坐在饭厅椅子上等了好几个钟头。达涅尔的身影出现在走道上，接着从她面前经过，不知是否看见了她。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走，一直来到走廊尽头的胡利安卧房，窗外就是圣安娜教堂前的小广场。贝亚起身跟在他后面。她看见达涅尔伫立在房门口，静静凝望着熟睡中的孩子。贝亚轻轻把手放在他背上。

“你去哪里了？”她轻声问道。

达涅尔转过头来，定定注视着她。

“达涅尔，这些事情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贝亚问他。

“快了。”他说，“很快就会结束了。”

安魂曲

马德里

一九六〇年元月

LIBERA ME

Madrid Enero de 1960

1

拂晓时刻，铁灰色的世界，阿里亚娜行走在柏树林周围的漫长小路，手握一束红玫瑰，那是她来时途中在一处墓园门口买的。周遭一片死寂，甚至未闻一声鸟鸣，也不见一缕清风拂过石板路上的落叶，相伴同行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阿里亚娜一直走到庄园入口的巨大栅栏门前，门上挂着硕大的门牌：

梅希迪斯别墅

毛里西奥·巴利斯的城堡矗立在花园和林木交织的桃花源后方。一座座尖塔和复折屋顶嵌入烟灰色天空。阿里亚娜，阴暗中的一个白点，终于在雕像、树篱和喷泉之间瞥见了房子的形影。这幢别墅看似一头怪兽，拖着脚步到树林角落，伤重濒死。栅栏门半开着。阿里亚娜径自入内。

进去之后，她在花园里看见铁轨，轨道沿着庄园而建。还有一列迷你火车，蒸汽火车头外加两节车厢，正停在灌木间。她沿着铺石小径继续走向主屋。喷泉早已干涸，上方的天使石雕像和大理石圣母像也已变黑。树干上满是白色空蚕茧，仿佛一座座洒了糖霜的小型坟场。蜘蛛在半空织出一张张细网。阿里亚娜走上椭圆形泳池上的拱桥，青绿色池水浮着薄薄一层鲜嫩水藻，池底沉着小型禽鸟的死尸，就像受到诅咒从天空中坠落。远处是空旷的车库和员工楼，隐藏在阴影之中。

阿里亚娜拾级而上，驻足大门前。她叩门三次才发现，大门也开着。她回首凝望，品味着周遭的静谧和庄园的破落氛围。国王和他的特权没落，仆人逃离了他的王宫。阿里亚娜推开大门，仿佛进了废弃墓园，幽暗中隐约可见错综的走道和阶梯在眼前展开。她伫立原地，有如地狱门口的一个小白点，看着死气沉沉的景象，在这里，毛里西奥·巴利斯享受过人生的巅峰。

这时候，阵阵微弱幽渺的呻吟从二楼传来，像极了垂死动物断气前的哀号。她缓缓步上阶梯。墙面上清晰可见已被抢走的画作留下的框痕，楼梯两旁尽是空置的基座，上面依然可见雕像被掠夺后的凿痕。上了二楼，她驻足片刻，又听见了呻吟，确定声音源自走道尽头。她踩着缓慢的步伐走过去。房门半掩，房内弥漫的浓烈气味扑鼻而来。

阿里亚娜走过阴暗的房间，来到一张华盖床前，在幽暗里看起来像一辆灵车。床边摆放着各种医疗机器，已无运转，全靠置在墙边。地毯上堆满垃圾和废弃针头。阿里亚娜小心避开废弃物，掀开床边的帘幕。床上有个扭曲的身躯，全身骨骼仿佛都融为凝胶，紧绷的皮肤和疼痛重塑了她的身形。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嵌在瘦削的脸庞上，眼球布满血丝，充满疑惧地望着她。那类似喉音的呻吟，介于窒息和嘶吼之间，再度从她的喉咙发出来。巴利斯夫人的头发、指甲和牙齿几乎已经掉光了。

阿里亚娜冷酷无情地看着她。接着，她在床沿坐了下来，并倾身向前。

“我妹妹在哪里？”她问道。

巴利斯的妻子努力想说话。阿里亚娜顾不得她身上发出的恶臭，依旧把脸凑近她嘴边。

“杀了我！”她听见这样的哀求。

2

藏匿在娃娃屋里的梅希迪斯，亲眼看着她进了别墅的栅栏门。她一身幽灵似的白衣，缓慢往前直行，手上拿着一束玫瑰。梅希迪斯面露微笑。她已经等她好几天了。她已多次在梦里见过她。赶在她被地狱吞噬，留下这片清风不吹、草木不长的荒地之前，身穿华服的死神终于造访了梅希迪斯别墅。

她隐身在娃娃屋的一扇大窗旁。父亲的死讯传来后不久，家中仆佣都走光了，她索性搬进这里。起初，父亲的秘书玛丽亚娜女士还试图阻挡他们离去，但是那天傍晚来了几个黑衣男子把她强行带走了。她听见车库后面传来枪声，不敢去看。接下来好几晚，陆续有人来搬走家中的画作、雕像、家具、衣服、餐具刀叉，所有他们想要的都拿走了。那群人在黄昏抵达，宛如蝗虫过境。他们也把车子都开走了，破坏了家中的许多墙壁，就怕还藏着没找到的宝物。搬光所有东西之后，一行人又扬长而去。

有一天，她看见两辆警车驶进庄园。随行人员中，她记得有几个是父亲以前的随从。她一度迟疑是否该出去向他们打招呼，但她发现一行人上了父亲在塔顶的书房，拿走了所有宝贵的物品，于是，她只好继续藏身娃娃屋。隐身在数以百计玻璃眼神空茫的娃娃之中，谁都找不到她。夫人的维生机器被拔掉了，就这样被丢在那里自生自灭。她已经呻吟了好几天，但还没断气。直到这一天……死期终至。

这一天，死神造访梅希迪斯别墅，不久后，女孩将独自拥有这座形同废墟的大宅院。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在骗她。她深信父亲仍在人世，他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而且会尽快回到她身边。她知道事情就是如此，因为阿莉西亚曾对她承诺。她答应过她，一定会找到父亲。

一见到死神走上阶梯到大门口，而且还进了屋子，她不禁满腹狐疑。或许是她看错了。或许那个被她当作死神的白色身影是阿莉西亚，她回来找她，然后会带她去见父亲。这是唯一的合理推测。她知道阿莉西亚绝不会弃她于不顾。

她踏出娃娃屋，走向主屋。进了屋子，她听见二楼传来脚步声，随即跑着上楼，恰好瞥见那身影走进夫人房间。走道上漫溢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她掩住口鼻，慢慢走近夫人房门口。白衣身影俯身到夫人病榻前，就像个天使。梅希迪斯屏息以待。这时候，白衣身影拿起一个枕头，压在夫人脸上，她使尽全力强压，夫人的身体不断扭动，终至毫无反应。

那身影缓缓转身，梅希迪斯突然打了个寒颤，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慑。她错了。根本就不是阿莉西亚。一身白衣的死神缓缓趋近，一脸笑意。她递出一朵红玫瑰，梅希迪斯以颤抖的双手接下，接着，她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梅希迪斯点点头。死神紧拥着她，极尽温柔怜爱。梅希迪斯忍住泪水，让死神呵护着她。

“嘘……”死神悄声说，“再也没有人会伤害我们了。我们从此永不分离，和爸爸妈妈一起。永远在一起，你和我……”

3

阿莉西亚在出租车后座醒来，坐直身子，发现自己单独在车内。车窗沾了满满的雾气，她拉起袖子擦拭玻璃，看出车子停在加油站内。每当大卡车在公路上飙速驶过，街灯昏黄的灯光就会颤抖。漫天铁灰色乌云，不见一丝晴天缝隙。她揉揉双眼，摇下车窗。一阵逼人的寒气迎面袭来，立刻赶走残余的睡意。臀部突然一股剧痛。低微的呻吟脱口而出，接着，她用力紧抓着自己的身侧。很快疼痛变为隐隐的抽搐，这是疼痛的预警。最好的做法是在疼痛发生前先服用一两颗止痛药，但是她宁可让神经保持警觉。她别无选择。几分钟过后，出租车司机的身影出现在加油站饮食部门口，手上端着两个纸杯，外加一个沾了油渍的纸袋。他向她招招手，踩着轻盈的脚步绕过车子。

“早安。”他坐回驾驶座，“这天气冷得吓人。我帮您买了早餐。不是丰盛的欧陆风格，比较像是小吃，但至少是热的。牛奶咖啡，还有炸油条，看起来挺好吃的。为了提振士气，我特地请店家在您的咖啡里加了点白兰地。”

“谢谢，请一定要把这些费用加上去。”

“车资都算进去了，这辆出租车就像包吃包住的行动旅馆，快吃些东西，身体会暖一点。”

两人在车内静静吃着早餐。阿莉西亚根本不觉得饿，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吃点东西。每当大吨位卡车驶过，后视镜总会颤动，而且整辆车都摇摇晃晃。

“这是哪里？”

“我们现在离马德里还有十公里。刚刚有好几个卡车司机告诉我，几乎所有从东部各省通往马德里的公路路口都有国民警卫队进行路检，所以，我想或许可以绕一点路，从城西的田园之家公路或蒙克洛亚宫进入市区。”司机建议。

“为什么要绕路？”

“我也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一辆从巴塞罗那来的出租车清晨七点进入马德里市区，多少会引人侧目。这是一种警觉，没别的意思。再说，您跟我是个有点奇怪的组合，我这么说可没恶意。不过，还是由您决定吧。”

阿莉西亚一口气喝光咖啡。白兰地跟石油一样烫喉，但至少让她立刻暖和起来。司机偷偷观察着她。阿莉西亚一直没多注意他，直到此时才仔细打量这个人。这男人实际年龄比外表年轻，一头红发，脸色苍白，戴眼镜，却只有单侧镜脚挂着眼镜绳，整个人保有浓厚的学生气息。

“怎么称呼？”

“我吗？”

“不是，这辆出租车。”

“恩尼斯托。我叫恩尼斯托。”

“您相信我这个人吗，恩尼斯托？”

“您可靠吗？”

“基本上还算可靠。”

“嗯，介意我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司机试探性地问，“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问吧。”

“是这样的，之前，我们刚离开瓜达拉哈拉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回转路段，结果您皮包里有些东西散落在座位上。看您已经睡着，我不想打扰，就擅自帮忙把东西放回去……”

阿莉西亚叹了口气，点点头。“于是您看见我皮包里有枪。”

“是。看起来不像水枪，虽然我也不懂这种东西。”

“您如果觉得心里不安，可以让我在这里下车，之前讲好的车资我照付，然后我去拜托您那些卡车司机朋友载我去马德里。一定有人会乐意载我一程。”

“这我倒是一点都不怀疑，不过，我没觉得不安。”

“不需要替我担心，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我并不是担心您，那些卡车司机甚至比您更让人担心。我会按照原定计划把您送到目的地，就这样，不要再多说了。”

恩尼斯托发动引擎，双手握着方向盘。“我们去哪里？”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被晨雾淹没的城市。雾霭笼罩了格兰大道的尖塔和圆顶。浅灰色浓雾掠过路面，包覆着一辆辆汽车和公车，即使开了车灯也难以逼退眼前的昏暗。车流移动得相当缓慢，一路摸索着方向，行人的身影仿佛是卡在人行道上的一具具冰封游魂。

车子经过她过去几年的长期居所西班牙旅社，阿莉西亚抬头注视那扇曾是她住家的窗子。他们顶着阴暗天光继续往市中心前进，直到海王星喷泉在前方出现。

“请问……接下来怎么走？”恩尼斯托问她。

“继续往前开，到了洛佩·德·维加街口右转，再沿着梅迪纳塞利公爵街往前走，第一栋就是了。”阿莉西亚指示路线。

“您不去皇宫大饭店吗？”

“去。但是我们去饭店后面，那是厨房的入口。”

司机点点头，遵照她的指示继续开。这一带的街道几乎不见人影。皇宫大饭店占地辽阔，形成一个不规则四边形街区，自成一座小城。车子沿着饭店周边行驶到阿莉西亚指定下车的街角，正好停在一辆正在卸货的货车后面，几个工人忙着搬下一箱箱面包、水果和其他食品。

恩尼斯托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庄严气派的建筑。

“这是给您的，我们说好了。”她说。

司机转过头，迎面而来的是阿莉西亚手上的一大把钞票。

“真的不要我在这里等您吗？”

阿莉西亚没搭话。

“因为您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收下这笔钱吧。”

出租车司机犹豫不决。

“您这样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快把钱收下。”

恩尼斯托顺从地收了钱。

“算一下吧。”

“我相信您。”

“那就自己看着办了。”

恩尼斯托看着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洋装式大衣口袋里。他敢打包票，那一定不是口红。“这个……我感觉不太好，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该离开的是您，恩尼斯托。我下车后，请立刻开车回巴塞罗那，永远忘了曾经见过我。”

司机突然觉得胃部抽痛了一下。阿莉西亚把手放在他肩上，亲切地捏了捏他的肩膀，随即下车。才几秒钟光景，恩尼斯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饭店内。

4

大饭店内部正在为第一轮早餐菜色而忙碌。厨师、帮厨、助手和服务生推着餐车、端着盘子在厨房和走道进进出出。阿莉西亚置身喧哗中，扑鼻而来的是阵阵咖啡香和各种佳肴的香气，偶尔有人惊讶地瞅她一眼，但大家都忙得没有余暇挡下她，只当她是个一大早就迷路的房客，或是高级应召女郎，工作结束后悄悄从后门离开。这种高级大饭店的必备礼仪，视而不见的技巧是其中之一，阿莉西亚看准这点，明目张胆地走到员工专用电梯前。她搭了第一部电梯，共乘的是个拿着一摞毛巾和肥皂的清洁女工，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眼神流露着好奇和妒忌。阿莉西亚很客气地对她笑了笑，特意要让她明白，两人都是辛苦讨生活的同路人。

“这么早？”清洁女工问她。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女工点头回应，神情腼腆。她在五楼出了电梯。接着电梯门关上，继续直上顶楼。阿莉西亚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挑出莱安德罗两年前交给她的那把金色钥匙。“这是一把万能钥匙。所有饭店房门都能打开，包括我的房间。好好利用，如果你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就不要进去。”

员工专用电梯门开了，门外是一条狭窄走道，隐藏在一排清洁工具用品橱柜后面。阿莉西亚放轻脚步沿着走道前行，到了通往楼层客房主要通廊的那扇门前，她缓缓将门板推开数厘米。莱安德罗的专属套房就是俯瞰海王星广场的角落客房之一。她沿着通廊走向套房，途中与一名可能刚吃过早餐回房的房客擦身而过，此人亲切地对她微笑寒暄，阿莉西亚礼貌回应。过了通廊转角，莱安德罗的豪华套房就在眼前。门口不见任何保镖站岗。莱安德罗向来讨厌这种张扬的排场，他偏爱低调的谨慎。不过，阿莉西亚清楚得很，他至少会派两名手下在附近盯场，多半是在隔壁客房，或许此时正在饭店里四处巡查。她暗自评估，在最佳情况下，她大概有五到十分钟的时间。

她伫立套房门前，左右观望，接着悄悄插入钥匙，轻轻扭转。房门一开，阿莉西亚立刻钻入房内。随手关上房门后，她背靠着门板静候数秒。小小的玄关之后是一条走道，通往椭圆形客厅，正好在饭店一座塔楼的圆顶下方。自她有记忆以来，莱安德罗一直住在这间套房。她轻轻挪步到客厅，一手摸着腰间佩戴的手枪。客厅陷入一片阴暗。套房卧室房门半开，流出一丝灯光。阿莉西亚听见水流声，以及她再熟悉不过的沙沙声。她穿越客厅，将卧室房门完全推开。卧房尽头的床上没人，床单凌乱，左侧的浴室房门敞开，散发肥皂香气的蒸汽弥漫室内。阿莉西亚驻足浴室门口。

背对着她的莱安德罗，正一丝不苟地对着镜子刮胡须。他穿着红色浴袍，脚上是成套的拖鞋。浴缸放满了热水，水汽朦胧。莱安德罗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吹口哨。阿莉西亚的目光与他的视线在镜中相遇，他随即露出热切的笑容，丝毫不见惊讶。

“我等你好几天了。你刚才也看见了，我事先交代过那些年轻人，不准挡了你的路。”

“谢谢。”

莱安德罗转过头，用毛巾把脸上的泡沫擦干净。“我是为了他们好。我知道你向来很讨厌跟一群人共事。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点些什么？”

阿莉西亚摇头拒绝。她掏出手枪，枪口对准他的腹部。莱安德罗倒了几滴须后水在手上，轻拍脸部。

“我猜你这把枪应该是安达亚那个可怜虫的东西，想也知道。我如果问你那家伙的尸体在哪里，大概也是白问吧。我想问是因为他还有老婆孩子。”

“让他们在宠物罐头里找找吧。”

“这就对了。阿莉西亚，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这样就好。”

莱安德罗倚着梳妆台的托架。“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阿莉西亚踌躇了几秒钟。最简单的做法就是马上开枪。把弹匣里的子弹清空，然后活着出去。运气好的话，有机会能搭上员工专用电梯。谁知道，或许在被乱枪射死之前，她还能看到华丽的饭店大厅。莱安德罗一如既往，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他对她抛出父执辈的怜悯关爱的眼神，同时摇头叹息。

“你不应该离开我的。”他说，“你不知道，这样背叛我，让我多伤心。”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您。”

“拜托，阿莉西亚，你自己清楚得很，你永远都是我的爱将。你是我的杰作！你和我天生就是完美组合。我们是完美的团队。”

“所以就派那个坏蛋来杀我？”

“罗维拉吗？”

“那是他的真名？”

“有时候是。他原本是要替代你的。我派他跟着你，只是想让他跟你多学点儿，还有就是监视你。他一直非常崇拜你。他花了整整两年在研究你这个人。每一份档案，每一件案子。他说你是最优秀的。我的确有错，不该以为他或许可以取代你。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洛马纳也不行吗？”

“洛马纳这个人从来就没搞清楚自己的任务。他在工作里掺加了自己的价值判断，而且打探他不该去碰的部分，因为我们需要的只是他的蛮力。他还混淆了自己的忠诚。做这一行的人，如果搞不清楚效忠对象，肯定无法存活。”

“您效忠的对象又是谁？”

莱安德罗频频摇头。“阿莉西亚，你为何不回来跟着我一起做事？还有谁会像我这样照顾你？我了解你，我把你当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的旧伤又开始刺痛了，可是却不愿意吃药，因为你想保持警觉。我现在看着你的双眼，看到的是你的恐惧。你畏惧我。而这一点却让我痛心，非常痛心……”

“如果需要止痛药，我可以给您，要整瓶也可以。”

莱安德罗面露苦笑，摇头叹息。“我承认我错了，在此向你道歉。你要的就是这个吗？必要的话，我也可以下跪。我无所谓的。你的背叛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也让我盲目。我过去一直对你耳提面命，做抉择的时候，绝对不能掺杂怨恨、痛苦或恐惧。但是，你看，我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阿莉西亚。”

“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莱安德罗微笑以对，一脸狡诈。“看到没？我们俩的本性根本一模一样。还有什么比待在我身边更好的选择？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可以携手进行一些远大的计划。最近这几周，我想了很多，也终于明白你为何要放下这一切。而且，我发现自己也想抛下这些。处理这些愚蠢无知的问题早就让我非常厌烦，你我应该去做点别的事。”

“是吗？”

“当然。难道你以为我们一辈子都要这样替别人的龌龊勾当拼死卖命吗？够了。我现在瞄准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我也会辞掉现在的职务。我要你待在我身边，陪着我。没有你，我什么事都做不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毫无头绪。”

“我讲的是政治。这个国家即将脱胎换骨，只是迟早的事。大元帅不会迟疑太久了。国家必须注入新血。我们需要的是有想法的人，知道如何掌握现实的人。”

“就像您这样的人。”

“就像你和我这样的人。你和我，两人合体，我们可以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

“比如杀害无辜，然后抢夺他们的孩子，转卖给他人？”

莱安德罗一脸不悦地叹气。“不要说这么天真的傻话，阿莉西亚。当年是不一样的时代。”

“那是您的点子，还是巴利斯的？”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不是特定由谁想出来的点子，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乌巴赫夫妇特别喜欢马泰克斯的两个女儿，巴利斯看在眼里，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后来又有一些类似的例子。那是个必须抓紧机会的年代。当然，要是没这个需求，根本也没戏唱。我就是做好分内该做的事，确定巴利斯不会玩过头就好。”

“看来您没把他好好看住……”

“巴利斯这个人生性贪婪。不幸的是，贪婪的人从来不知道何时该停止滥用职权、停止施压，免得最终让整件事爆发。因此，这种人迟早会落难。”

“那么，他还活着？”

“阿莉西亚……你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是真相。”

莱安德罗漾起一抹浅笑。“真相？你我都清楚得很，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东西。所谓的真相只是一种协议，借此让天真单纯的人不必和现实打交道。”

“我不是来这里听你的名言警句。”

莱安德罗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当然不是。你是来打探你不该知道的事。你向来如此，老是把整件事弄得很复杂。你过去处理事情的方式一直就是这样。所以你才会离开我、背叛我。因为你就是想让我说，没错，你是青出于蓝，你比所有人都优秀。”

“我不比任何人优秀。”

“你当然是最优秀的。所以，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徒弟。所以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因为这国家需要像你和我这样的人。国家需要的是懂得掌控它的人，并且要懂得维持社会秩序与和平，免得又养出一群只会互斗的鼠辈，满脑子仇恨、忌妒和怨憎，成天就是自相残杀。你清楚得很，我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还有，虽然大家总是喜欢以各种名目指责我们，但是，这国家如果少了我们，早就成了炼狱。你不觉得吗？”

莱安德罗盯着她的双眼看了许久，始终得不到回应，于是转身走向浴缸。他背对着她，脱下浴袍。阿莉西亚看着他一丝不挂，肤色苍白如鱼肚。他紧抓着大理石墙上的金色杆子，慢慢踏入浴缸。泡在水里之后，满脸沾着雾气的他，缓缓睁开双眼，满面愁容望着她。

“事情原本不该如此，阿莉西亚，但偏偏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到头来，这样反而也好。我一直都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个性。”

阿莉西亚高举的手枪缓缓垂下。

“你还在等什么？”

“我不想杀您。”

“那你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

莱安德罗伸长手臂去拿浴缸旁墙上挂着的电话。阿莉西亚再度把枪口瞄准他。

“您要做什么？”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阿莉西亚……总机吗？是的。请帮我接内政部，席尔·巴德拉。是的。我是莱安德罗·蒙塔尔沃。我可以等，谢谢。”

“马上挂电话。”

“我不能这么做。我们的任务本来就不是去救巴利斯。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他，然后要他闭嘴，免得这件不堪的事被抖出来。他已经被找到了，我们再一次成功达成任务。可是，你偏偏不听我的话。所以很遗憾，我现在不得不下令，所有在事发过程中和你有关联的人，统统不留活口。达涅尔·森贝雷、他的妻子，还有他全家人，包括那个在书店工作的笨蛋，以及所有帮忙救你一命的人。你不该把他们不能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但是你执意这么做。还好，你引导我们找到了这些人。一如往常，就算你不承认，你就是最顶尖的。总机吗？是的……部长，您好。的确，我有最新消息……”

一枪即已足够。话筒从他手中滑落，随即掉在浴缸旁的地板上。莱安德罗侧头看着她，眼神充满爱意和渴望。水面下漫出一片绯红，缓缓漫淹他的躯体。阿莉西亚伫立原地，眼看着他快速大量失血，直到瞳孔放大，僵硬的微笑挂在嘲弄的面容上。

“我会等你的。”莱安德罗轻声说道，“别让我等太久。”

片刻之后，他的身体逐渐松弛，莱安德罗·蒙塔尔沃的脸埋进染血的水中，双眼圆瞋。

5

阿莉西亚捡起地上的话筒，贴近耳边。电话并未接通。莱安德罗压根没拨号给任何人。她掏出药罐，连吞好几颗药丸，先把药丸咬碎，随后喝了莱安德罗存放在客厅小橱柜里的昂贵白兰地。离开这个豪华套房前，她仔细清理了安达亚的手枪，然后把枪丢在地毯上。

通往员工专用电梯的路程仿佛千里迢迢。两座电梯都在上楼中，她选择走楼梯，并以最快速度下楼。她走过厨房周边的曲折走道，踏上通往出口的最后一小段，一路忐忑，总觉得随时会有子弹穿背，一头栽倒在地上，在红衣王子的皇城里，像老鼠一样死在皇宫大饭店地下室里。

走到大街上，雨雪拂过她的脸庞。她驻足片刻，先喘口气，随即瞥见出租车司机焦急地在车边苦等，车子仍停在她刚才下车的地方。恩尼斯托一看到她出现，立刻跑上前，不发一语地拉着她到车边，把她安顿在副驾驶座，然后火速在方向盘前坐定。

引擎才发动，远方就传来警笛声，出租车随即朝着圣赫罗尼莫修道院方向行驶。行经饭店大门口时，恩尼斯托看见至少三辆黑头车停在饭店各出入口，几名男子快速跑进饭店内，沿路不断推开挡住去路的人。司机极力保持镇定，随即打了方向灯，缓缓驶入往雷科莱托斯大道移动的车潮。混进车阵之后，有陷入浓雾里的众多汽车、公车和电车随行掩护，恩尼斯托总算才松了口气，并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阿莉西亚。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双唇隐隐颤动着。

“谢谢您留下来等我。”她说。

“还好吗？”

阿莉西亚并未回应。

“我们回家吧？”恩尼斯托问她。

她摇头。

“暂时还不行。我还有最后一站……”

6

车子停在栅栏门前。恩尼斯托熄了火，远望着隐匿在树林后方的梅希迪斯别墅。阿莉西亚也不发一语地盯着房子。两人默默观望了约莫一分钟，周遭一片寂静。

“这里看起来根本没有人。”出租车司机打破沉默。

阿莉西亚打开车门。

“要我陪您一起去吗？”恩尼斯托问她。

“在这里等我就可以了。”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阿莉西亚下了车，缓缓走近栅栏。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恩尼斯托一眼，司机面带微笑看着她，朝她挥了挥手，但其实心里怕得要死。她从栅栏门缝钻进去，到了大花园，朝着别墅走去。途中，她瞥见停放在树林里的蒸汽小火车，接着穿越雕像花园。唯一的声响是她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接下来几分钟，她走过这座大庄园，除了一群黑蜘蛛在枝干间结网蹭步之外，并未察觉其他生命迹象。

到了主屋前，她发现大门敞开，便停下脚步。她查看周遭动静，确定车库已经清空。梅希迪斯别墅在苍凉和衰败中蔓延出一丝不安的氛围，仿佛所有曾在此地生活工作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惊惶逃难去了。她缓缓步上阶梯到大门口，踏入玄关。

“梅希迪斯？”她高声呼唤。

回音消失在不见人影的厅堂和走道间。进屋后，一边是呈放射状分布的一条条昏暗走道。阿莉西亚走到交谊厅门廊前，厅内地板上遍布被强风扫进来的落叶。窗帘随风波动，从花园大举入侵的昆虫，占据了一大片白色大理石地板。

“梅希迪斯？”她再次呼唤。

她的声音又一次在偌大的屋内回荡。这时候，她闻到一股甜腻的异味，那是从楼梯高处飘下来的。她循味找寻源头，来到楼上走廊的尽头。踏入房间后，她忽地停下脚步。一群黑蜘蛛爬满巴利斯夫人的尸体。蜘蛛群已开始啃食她的腐肉。

阿莉西亚急速跑回走道，随手打开面向中庭的一扇窗，好让自己透透气。她探头到中庭张望时，发现楼上所有面向中庭的窗户皆已紧闭，唯有四楼角落那扇窗例外。她继续踩着阶梯爬上四楼，漫长的走道陷入阴暗，尽头依稀可见白色双扇门板半掩着。

“梅希迪斯！我是阿莉西亚，你在里面吗？”

她慢慢往前走，沿着走道从每一扇半掩的门缝查探暗室里的动静。到了走道尽头，她伸出双手去摸门板，并驻足门前。

“梅希迪斯？”她将门板往内推。

墙壁全漆成了天蓝色，上面画着童话故事和神话。一座城堡，一辆马车，一个公主以及所有童话里的人物，全部嵌在银灰色拱顶的星空里。阿莉西亚顿时明白，这是个游戏间，千金小姐的童年天堂，所有孩子梦寐以求的玩具，这里都找得到。姐妹俩正在房间角落等着。

雪白的床铺，床头板是振翅的天使木雕，始终以关爱的眼神凝视这片小天地。阿里亚娜和梅希迪斯双双穿上白色衣裙，两人牵着手，另一只手各自拿了一朵红玫瑰放在胸前。阿里亚娜身旁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铁盒，盒子里装着注射器和几个玻璃药瓶。

阿莉西亚双腿不听使唤地颤抖，及时伸手去抓住椅子。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一分钟或一小时？她只记得，当她下楼时，脚步不自觉地走进了交谊厅。接着，她来到壁炉前，在置物架上找到一盒长火柴。点燃一根火柴后，屋内的窗帘和布幔开始燃起熊熊烈火。当她感受到火舌在背后咆哮后，便离开了那幢死亡之屋。她快步穿越花园，这次不再回头望。梅希迪斯别墅遭火焰肆虐，一团漆黑浓烟窜入天际。

在天堂

巴塞罗那

一九六〇年二月

IN PARADISUM

Barcelona Febrero de 1960

1

鳏居二十年来，每周日都过着同样的日子。胡安·森贝雷起个大早，给自己煮了浓咖啡，穿上西装，戴上巴塞罗那绅士帽，下楼到圣安娜教堂。这位书店老板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信仰虔诚的人，更不是大仲马笔下那种在教会很有地位的人。他喜欢坐在最后一排，静静看着弥撒进行。典礼中，他会按照神父的指示起身和坐下，但从不跟着唱诗歌、念祷词或领圣体。天堂和他的关系本来就疏远，伊莎贝拉离世之后，他们之间就更没得聊了。

不管他虔诚与否，教区神父总是欢迎他来，并一再提醒，无论他信不信教，那里都是他的家。“人各有不同的方式去体验信仰。”神父对他说，“但是您别说这是我说的，否则我会被派去传教，期待我被蟒蛇吃了。”书店老板总会告诉神父，他并无信仰，但是在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最接近伊莎贝拉，或许是因为他在这座教堂和她结婚，接着，他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五年，又在这里为她办了葬礼弥撒。

那个周日清晨，胡安·森贝雷照样坐在最后一排望弥撒，看着教堂里坐的都是附近早起的居民，在这个大杂烩里，有虔诚教友，也有罪人，有人孤独，有人失眠，乐天派和悲观者齐聚一堂，大家都在祈求永远沉默的上帝，求他眷顾他们，以及他们短暂的生命。他看着神父的鼻息在空中凝成雾气写成的祝祷词。教友一窝蜂全涌到教堂里唯一的暖气附近，就算壁龛里的圣母、圣徒终日努力行使圣职，终究无法显灵。

神父正打算进行献祭仪式，并喝下祭坛上那杯红酒，在这酷寒严冬，他肯定很乐意一饮而尽。这时，森贝雷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个身影滑入长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转头一看，竟是儿子达涅尔，这孩子从婚礼之后就没在教堂出现过。紧接着进来的是费尔明，一手拿着弥撒书，似乎认定自己的叛逆灵魂是清醒的，而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寒冬周日一场平静的梦。

“你还好吧？”胡安问儿子。

达涅尔面带温柔的笑容点头回应，目光则紧盯正要开始分发圣体的神父，与此同时，负责弹奏管风琴的音乐老师（他自告奋勇在附近好几座教堂弹琴，也是书店的老主顾），显然已经尽力拿出最好的表现。

“真是罪过。这琴艺简直就是跟巴赫过不去，柯雷蒙德老师的手指今早大概是冻僵了。”书店老板说。

达涅尔依旧只是点头。森贝雷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几天来，这孩子一直心事重重。达涅尔的内心自成一个深沉静默的世界，他这个做父亲的始终进不去。他经常忆起十五年前那个清晨，尖叫声吵醒了他，因为儿子哭喊自己记不得母亲的面容了。那天早上，书店老板第一次带着达涅尔去遗忘书之墓，或许是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那个地方能填补孩子人生中的失落和空白。他一路看着儿子成长，看着他成人、成家，生下一个孩子，即便如此，他每天早上醒来时依旧为儿子担惊受怕，多么希望伊莎贝拉仍在孩子身边，替他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告诉儿子。做父亲的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孩子会老，在他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当年那带着崇敬眼神望着父亲的幼儿，深信父亲一定有办法解开所有宇宙之谜。

然而，那天早上，在那座远离上帝和尘嚣的阴暗小教堂里，书店老板凝视儿子，竟首度发现岁月已开始在儿子身上留痕。他再也不是那个努力回忆亡母面容的小男孩。森贝雷试图找出适当的话语告诉儿子，他了解他的心情，他并不孤单，可是，盘旋在儿子脑海的愁云惨雾，一如荼毒人心的阴影，让他又怕又慌。达涅尔转头看着父亲，森贝雷在儿子眼中看出了愤怒和仇恨，即使是一个日暮途穷的沧桑老人也没有如此愤世的眼神。

“达涅尔……”他轻声唤他。

这时候，儿子突然紧紧抱住他，不发一语，只是紧抱着父亲，仿佛就怕他被人无情地掠夺了。书店老板看不到儿子的脸，但他知道，儿子正默默流着泪。自从伊莎贝拉离他们而去，这是他第一次为孩子祈祷。

2

近中午时刻，他们搭乘的公车来到蒙锥克墓园门口。达涅尔抱着胡利安，在一旁等着，先让贝亚下车。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带孩子来过这里。清冷的烈日灼烧着漫天浮云，冰蓝晴空与此地的景象格格不入。他们越过亡者之城的入口，慢慢往上坡走。这段山坡路两旁是旧墓园，建于十九世纪末，充斥着浮夸的陵墓，大量天使和魔鬼凌乱错置，竭尽所能展现本地豪门世家的气派。

贝亚一向对墓园很反感。她厌恶造访这片死气沉沉的地方。这地方意图说服来访者，被埋在土里的名门，即使离开人间依旧能维持相当的排场。她最感惋惜的是，一群建筑师、雕刻家和工匠，竟为了建造豪华墓园而出卖才华。举目所及尽是象征亡灵的雕像倾身亲吻尚未受到病魔摧残的王子额头，女人雕像则多半神情伤感，哀戚的天使趴在大理石墓碑上哭泣，为了某个远渡美洲、靠着血腥压榨奴隶和蔗糖而在加勒比海群岛发了横财的刽子手。在巴塞罗那，连死神都要盛装出席。贝亚痛恨那个地方，但她始终未对达涅尔透露想法。

小胡利安的眼睛睁得像个大圆盘，直盯着这场神鬼嘉年华。他指着雕像和迷宫般的陵墓神殿建筑，一脸畏惧和惊讶。

“胡利安，那些只是雕像。”妈妈在一旁安抚他，“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此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看来，达涅尔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自从凌晨返家后，他几乎没开过口，也没提他去了哪里，只是沉默地在她身边躺下，但根本没合过眼。

黎明时分，贝亚探问发生了什么事，达涅尔却不发一语望着她。接着，他粗暴地剥光了她的衣服，强压在她身上，视线刻意避开她的脸庞。他一只手在她头顶上方压制住她的双臂，另一只手恣意撑开了她的双腿。

“达涅尔，你弄得我好痛。快住手，拜托你，住手！”

他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气急败坏地强行进入她的身体，她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直到双手被松开，接着，她的指甲用力掐着他的背部。达涅尔痛得叫出声来，她趁机将他推到一边。贝亚脱离钳制后，立刻跳下床铺，穿上睡袍。她本想对他怒吼，但只能忍着泪。达涅尔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蓄意避开她的目光。贝亚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不可以再做这样的事情！达涅尔，绝对不可以。听到没？你看着我，回答我！”

他露了脸，并点头回应。贝亚把自己锁在浴室，直到公寓大门关上的声音传到她耳里。达涅尔一个钟头后回来了。他去买了花。

“我不要花。”

“我想去母亲墓上看一看。”达涅尔这样说道。

胡利安坐在餐桌旁，捧着一杯牛奶，他观察父母的神态，已经察觉事情不太对劲。全世界的人都骗得过，但绝对骗不过胡利安，贝亚这样暗想。

“既然这样，我们跟你一起去吧。”她说。

“不需要。”

“我是说‘我们’跟你一起去。”

到了面海的那座山脚下，贝亚停下脚步。她知道，达涅尔其实想单独去给母亲扫墓。他作势要将胡利安交给她，只是，孩子却紧抓着父亲的手臂不放。

“你带他一起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3

达涅尔蹲跪在墓碑前，将花束放在墓上。他轻抚着石碑上的刻字：

伊莎贝拉·森贝雷

一九一七—一九三九

他闭目沉静地跪在墓前，直到胡利安开始断断续续发出难以理解的话语，通常是因为那个小脑袋里浮现了不太寻常的念头。

“怎么了，胡利安？”

孩子指着墓碑底座上的某个东西。达涅尔发现，插着干枯花束的玻璃瓶映下的暗影里，有个小小人形从散落的干燥花瓣间冒了出来。看来像是石膏像。达涅尔非常确定的是，前次到母亲坟上，根本没有这样东西。他拿起小雕像细看。是个天使。

胡利安兴致勃勃地望着小天使，他凑过来想从爸爸手中抢走。就在争抢的那一瞬间，天使从他手中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碎裂。这时候，达涅尔发现其中一半藏了东西。是一张折成圆柱状的纸条。他让胡利安站在地上，拿起破裂的半边雕像，摊开纸条，一眼就认出是阿莉西亚·格里斯的字迹。

毛里西奥·巴利斯

松园

曼努亚努斯街

巴塞罗那

胡利安神情专注地看着他。达涅尔把纸条放进口袋，对儿子勉强挤了个微笑，但对孩子来说似乎并无说服力，根据他对父亲的观察，爸爸只有发烧躺在沙发时才会露出这样的微笑。达涅尔放了一朵白玫瑰在墓碑上，然后抱起孩子。

贝亚在山脚下等他们。回到妻子身边时，达涅尔默默拥她入怀。他想请求她原谅，原谅他这天早上以及过去做过的所有蠢事，然而他就是说不出口。贝亚紧盯着他的双眼。

“达涅尔，还好吧？”

他的脸上又见那勉强挤出的笑容，连胡利安都说服不了，对贝亚就更别提了。

“我爱你。”他说。

那晚，把胡利安哄睡之后，他们在微光中享受了缓慢的鱼水之欢。达涅尔吻遍了她的胴体，仿佛生怕再也没有机会做同样的事。接着，两人盖着毛毯紧紧相拥，贝亚在他耳畔低语：“我想再生个孩子。再生个女儿吧，你觉得怎么样？”

达涅尔点头附议，亲吻了她的额头。他温柔地轻抚贝亚，直到她进入梦乡。接着，他静静等到她的气息变得缓慢而深沉。他悄悄起床，一把抓了自己的衣物，然后在饭厅穿上衣服。离家之前，他驻足胡利安的卧房外，房门半掩，孩子正安稳地熟睡，抱着费尔明送他的玩具鳄鱼，体积比他还要大一倍。胡利安为它取名“卡利多”，睡觉时非要抱着不可，虽然贝亚一直想帮他换个体积稍小的绒毛玩具。他忍着没进房去亲吻儿子。胡利安一向浅眠，而且脑袋里有个特殊雷达，对父母在家的行动格外敏感。关上家门时，他不禁揣想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孩子。

4

他在加泰罗尼亚广场及时赶上刚发车的夜间电车。车上乘客仅有五六人，全都缩着身子跟着晃动的电车摇来晃去，双眼微张，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记得曾经在车上见过他的。

半个钟头后，电车越过了大半个几乎不见车辆的市区，驶经一个个无人等候的车站，电缆上拉曳着蓝色火花，一路飘散铁锈味和木柴焦味。偶尔，车上某个乘客回过神来，起身后摇摇晃晃走到后方的下车车门，等不及电车停稳就冲了出去。最后的上坡路段，从奥古斯塔大道和巴尔梅斯街交会口到迪比达波大道这段路，车上乘客仅剩他一人，同车的只有在车厢后倚着凳子打瞌睡的查票员，以及五短身材的电车司机，嘴上无时无刻不叼着雪茄，泛黄烟雾闻起来有浓浓的汽油味。

抵达终点站时，司机大大松了一口气，电车发出响亮的铃声。达涅尔下了车，渐渐远离裹着琥珀色朦胧车灯的电车。眼前是杳无人迹的迪比达波大道，两旁山腰上皆是豪宅庄园，山顶矗立着沉默的哨兵，俯瞰全城，他猜想那应该就是松园。达涅尔觉得心跳好像随时会停止。他拉紧大衣，迈步往前走。

他经过大道三十二号的庄园前，特地在铁栅栏外抬头望着阿尔达亚家族旧宅，多少旧日回忆顿时浮现脑海。不久以前，其实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在那幢老旧的大宅院里，他找到了新生，也差点丢了性命。此刻费尔明如果在他身边，肯定会想尽办法揶揄他，当年他是如何在这条大道上遭遇自己的命运，而此时的他又是何等愚蠢，居然为了心中执念而抛下熟睡的妻儿。或许，他应该找费尔明一起来的。费尔明一定会想尽办法制止他，绝对不会允许他做傻事。费尔明势必会阻挠他密谋的任务，或者说是他复仇的欲望。因此，他心知肚明，这一晚，他必须单独面对自己的命运。

到了大道尽头的小广场，达涅尔隐身暗处，沿着山丘旁的街道继续前进，目标是山顶那座棱角分明的孤寂豪宅“松园”。远处的大宅仿佛悬挂在天边，但渐行渐近到庄园眼前时，他才感觉占地有多宽广，建筑结构堪称雄伟。这片庄园就像山丘上的大花园，以围墙与街道相隔，主要入口旁还有一座与大门相连的岗楼。入口大门是网状铁门，显然是冶金铸铁术仍盛行的年代留下的。再往前走一小段路还有第二个入口，石砌门廊，墙上横楣写着庄园名称，门廊后方是一条长道，与迷宫般的阶梯相连，贯穿整座花园。这里的铁栅栏看起来跟主要入口的铁门一样牢固。达涅尔得出结论：潜入庄园的唯一方式就是翻墙入内，然后在确定无人监视的情况下穿过树林，并找到房子的入口。他不确定暗处是否藏着恶犬或警卫。从外面再三观望，始终未见任何灯光。松园散发着一种孤寂和破败的垂死氛围。

经过数分钟的观望，他决定从一处林木护荫的围墙开始行动。石墙又湿又滑，屡试屡败才总算爬上去，然后跃下围墙另一侧。落入地上的松叶残枝堆时，他立刻感受到周遭气温急降，仿佛突然进了地底下。接着，他悄悄往上坡走，每走几米就停步倾听动静。只有微风吹拂落叶的沙沙声。不久后，他踏上通往别墅入口前那片空地的铺石小径，一直走到大门前。周遭一片寂静漆黑，如果这里还有人，显然无意显露自身行踪。

整幢建筑沉陷在黑暗中，嵌着一扇扇阴暗大窗，唯一可察觉的声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穿梭树林间的风声。即使在幽微月光下，依旧可见松园已弃置多年的残败形貌。达涅尔凝视眼前的大宅院，内心惶惑不解。照理说，这里应该有狗，或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守着。或许他们宁可暗中监视。照理说，应该有人可以逮住他。但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他走近其中一扇大窗，把脸贴在破裂的玻璃窗上。阴暗的屋内隐约可见室内陈设。他沿着屋子绕了一圈，碰巧来到落地窗长廊旁的中庭。他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敲破玻璃门，手从破洞伸进去，扭开里面的门把开了门。屋内一股陈腐恶臭立刻扑鼻而来，仿佛已经焦急等候多时。他再往里面走了几步，此时却发现自己正在发抖，而且手上仍拿着石头。他居然忘了把石头丢掉。

长廊通往一个长方形大厅，应该是当年的宴会厅。穿过大厅后，他来到一间客厅，透过一排阿拉伯风格的落地大窗，可以鸟瞰整座巴塞罗那城，再远的地方都看得到。他勘查这偌大的房子，仿佛置身沉入海底的大船。阴暗中的家具全都铺了浅白的灰尘，四壁漆黑，窗帘又破又旧，有些甚至已经掉落。这地方的正中央是一座室内中庭，往上延伸至屋顶，上方洒入朦胧光束，仿佛插入的一把军刀。他听见高处传来拍翅的嘈杂声。一旁是豪华的大理石阶梯，建在歌剧院会比私人住宅更适合。阶梯旁是一座古老的小神殿，隐约可见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面容，脸上挂着掺血的泪痕，并露出指控的眼神。再往远处望去，一排紧闭的房门之中，有扇门是开着的，门后似乎还有往内延伸的空间。达涅尔缓缓走过去，然后驻足观望。一阵微风迎面而来，带来一股气味。蜡烛味。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穿过走道后，有一排比较平实的阶梯，看来似乎是仆人专用的通道。数米外是个宽敞的大厅，正中央摆着大木桌，旁边有几张倒下的椅子。达涅尔心想这应该是以前的厨房。蜡烛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一道闪动的柔光映出四壁周遭的景象。达涅尔发现木桌上有一大片发黑的污渍，还滴落在地板上，形成色泽暗沉的水洼。那是一摊血。

“谁在那里？”有人出声了，听起来跟达涅尔一样惊恐。

他停下脚步，赶紧躲在暗处。接着，他听见非常缓慢的脚步声渐渐挪近。

“是谁？”

达涅尔用力抓紧石块，屏息以待。有个身影渐渐移近，一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上是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霎时，那个身影止步不前，仿佛已感受到他的存在。达涅尔观察着地上的影子。那个身影颤抖的手握着手枪。那人往前挪了几步，达涅尔很快就瞥见举着手枪的那只手从他藏身的门前掠过。

他的恐惧转为愤怒，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已经冲向那个身影，并使尽全力用石块砸他。他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惨叫。手枪掉落地上。达涅尔扑向持枪者，将内心所有的怨怒一股脑儿发泄在他身上。他握紧拳头朝着对方脸部和身体用力打个不停。那人试图以手臂遮脸，像被拘禁的猛兽一样惊叫狂吼。落地的蜡烛早已融成一摊燃烧中的热蜡。琥珀色烛光映出一张惊恐的面容，一个看来相当瘦弱的男人。达涅尔立刻停手，一脸愕然。那个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鲜血的男子，神情疑惑地望着他。达涅尔拿起手枪，枪口对准男子的眼睛。那人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不要杀我，拜托……”他苦苦哀求。

“巴利斯在哪里？”

男子依旧一脸困惑。

“巴利斯在哪里？”达涅尔又问了一次，语气转为凌厉，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仇恨。

“谁……谁是巴利斯？”男子结结巴巴地问道。

达涅尔作势要用枪托打他的脸，对方吓得紧闭双眼，全身不停颤抖。达涅尔这才发现，被他痛打一顿的竟是个老人。他猛地往后退，背部贴墙坐在地上，用力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老人蜷缩成一团，不断啜泣。

“您到底是谁？”达涅尔先叹了口气，口吻总算恢复平和，“我不会杀人的，我只想知道您是谁？还有，巴利斯在哪里？”

“守卫。”他依然呜咽，“我是守卫。”

“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告诉我，说他们还会回来。他们要我给他送吃的，要我在这里等他们。”

“他们要您给谁送吃的？”

老人耸耸肩。

“巴利斯吗？”

“我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他留了这把手枪给我，并且吩咐我，如果他三天内没回来的话，要我把那人杀了，然后丢到井里。可是，我不想当杀人犯……”

“这是多久前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好多天了。”

“跟您说他会回来的是谁？”

“一个警官。他没告诉我名字，只给了我一笔钱，您要的话都给您。”

达涅尔摇头拒绝。“那个人在哪里？我指的是巴利斯……”

“楼下……”他指着厨房角落那扇金属闸门。

“钥匙给我。”

“所以您是来杀他的？”

“钥匙！”

老人伸手到口袋里掏了又掏，接着递给他一串钥匙。“您是跟他们同一伙的吗？警方派来的？他们要我做的事情我都照办了，但是杀人，我实在办不到……”

“您叫什么名字？”

“曼努·莱格赫。”

“回家去吧，曼努。”

“我没有家……我住在一个小棚屋，就在后面的树林里。”

“赶快离开这里。”

老人点了点头。他吃力地站了起来，必须抓紧桌沿才能站稳脚步。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达涅尔安抚他，“我把您当成另外一个人了……”

老人刻意回避他的目光，随即拖着脚步往门口走。

“您来真是帮了他大忙。”他说。

5

铁门后方有个小房间，里面摆了几个放满罐头的置物架。角落的墙壁开了个口，内部依稀可见凿开石壁往下延伸的地道，空间异常狭窄。达涅尔走近地道口探头张望，一股浓烈恶臭从地下室飘上来。动物腐败的臭味，掺杂了屎尿、血腥和恐惧。他立刻掩住口鼻，仔细倾听黑暗中的动静。接着，他发现墙上挂着一支手电筒。他打开手电筒，光束直指地道深处。一排石阶隐遁在阴暗的黑洞里。

他缓缓步下阶梯。两侧的石墙渗出水汽，路面湿滑。他估计自己大约往地下前进了十多米后，终于来到石阶底。一条地道由此延伸，与其相连的是个空间如卧房般的穴室。恶臭如此浓烈，搅得他心神不宁。手电筒灯光掠过阴暗处，眼前出现一排铁栅栏横亘其中，两端嵌入石壁，把穴室隔成两半。他借着灯光环顾整个地下室，却一头雾水。这里什么都没有。直到他听见吃力的呼吸声，这才发觉角落里有个黑影，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朝着光线爬过来。他顿时推翻了自己前一刻的结论。有个东西被关在里面，他几乎认不出那是个人。

那双眼睛已在黑暗中干枯，似乎已看不见，眼球略见灰白。那双眼眸正在找寻他。那个身影，破烂衣物覆盖着皮包骨的身躯，周遭尽是干燥的血迹，还有粪便与尿液。他抓着一条铁栅栏杆，试图站起来。他仅剩一只手。原本应有另一只手的手臂，如今成了化脓的残肢。那人紧贴着铁栏，仿佛想扑上来嗅闻。霎时，他面露微笑，达涅尔很快便发现，原因是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枪。

达涅尔拿出那串钥匙，一试再试，终于找到铁栅栏挂锁的钥匙。他打开地牢铁门。那人在里面望着他，一脸期待的神情。达涅尔认出眼前这苍白的男子，那个让他学会去仇恨的人。曾经不可一世的意气风发，曾经高傲不可攀的气势，在那张脸上已不留一丝痕迹。或许有某人或某事将他完全掏空了，留下的只是一个渴望黑暗和遗忘的空壳。达涅尔举起手枪，枪口瞄准他的脸。巴利斯开心地笑着。

“你杀了我母亲。”

巴利斯频频点头，接着抱住了他的膝盖。他伸出仅剩的一只手寻找枪，然后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

“拜托，拜托。”他苦苦哀求。

达涅尔的手枪一触即发。巴利斯闭上双眼，脸部用力抵住枪管。

“看着我！你这婊子养的混账东西。”

巴利斯睁开眼睛。

“告诉我，为什么？”

巴利斯迷惑不解地傻笑着。他掉了好几颗牙，牙龈还在流血。达涅尔推开他的脸，喉咙涌上一股恶心。他紧闭双眼，脑海中浮现胡利安在房里熟睡的小脸。他随即收了手，并打开手枪弹匣。子弹掉落地上，接着，他用力推开巴利斯。

巴利斯紧盯着他，先是惊慌失措，接着神色恐慌，连忙捡起一颗颗子弹，颤抖着把子弹递给他。达涅尔把手枪往地牢角落一丢，接着抓住巴利斯的脖子。巴利斯的眼神立刻显露一线希望。达涅尔用力抓紧他的脖子，把他拖出地牢，紧接着上了石阶。到了厨房之后，他一脚踢开门，继续拖着全身发抖的巴利斯往外走。达涅尔没看他一眼，一路不吭声，默默拖着他走过花园铺石小径，一直来到门前，掏出守卫给的那串钥匙，打开铁门。

巴利斯开始哀号，一脸惊惧。达涅尔用力把他推往街道上。他跌倒在地，达涅尔又抓紧他的手臂，强迫他站起来。巴利斯只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下。达涅尔踹了他一脚，迫使他继续往前。他被推着走到那个小广场，一旁的首班蓝色电车正等着发车。天色渐亮，巴塞罗那上空挂着蛛网般的红霞，远方的海洋也染红了。巴利斯跪在达涅尔面前，不断哀求。

“你已经自由了。”达涅尔说道，“滚出去吧。”

毛里西奥·巴利斯先生，当年最耀眼的政坛巨星，只好瘸脚沿着大道往下走。

达涅尔驻足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的破晓晨光中。空荡的电车在一边等着，他决定到车上歇息。他在车厢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把脸靠在车窗上，然后闭上双眼。过了半晌，他进入梦乡，当查票员唤醒他时，朝阳已钻出云层，巴塞罗那遍地清新。

“去哪里啊？”查票员问他。

“回家。”达涅尔应道，“我正要回家。”

片刻之后，电车开始下山，达涅尔的视线落在大道底的海平面上，内心已无怨恨。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带着从此将伴他度过余生的回忆从睡梦中醒来：母亲的面容，一个比他现在还要年轻的女人的样子。

“伊莎贝拉……”他喃喃低语，“我多么希望能够好好认识您。”

6

据说，人们看着他进了地铁入口，然后走下阶梯，急着找寻暗黑地道，仿佛一心想返回地狱。据说，人们一见到他身上破烂的衣物，闻到他身上发出的恶臭，纷纷退避三舍，视而不见。据说，他上了一列火车，缩在车厢角落。没有人走近他，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愿意承认曾经看到过这个人。

据说，这个遭人忽视的男人在车厢里痛哭流涕，大声叫喊，哀求人们可怜他并杀了他，但大家相应不理，对这个废物不屑一顾。据说，他一整天在地铁站内游荡，不停换搭不同班车，总是在月台等候下一班车载他穿越巴塞罗那地下迷宫般的地铁网络，从这一班车换到另一班，接着再换到下一班，就这样绕着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据说，终于在那天下午，那班倒霉的列车停靠在地铁终点站，但这个游民拒绝下车，对查票员和车站站长提出的要求充耳不闻，于是这两人只好报警处理。警察到达现场后，进入地铁车厢，并走向那位游民，但他依旧不理会警察的命令。其中一位警察掩住口鼻走近他身旁，以手枪枪管轻轻推了他一下。据说，就在这时候，游民瘫倒在地，身上的破烂衣物凌乱敞开，仿佛一具正要开始腐烂解体的死尸。

他全身上下唯一能辨识出来的东西是手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女孩，身份不明。其中一位警官仍保存着阿莉西亚·格里斯的相片，多年来一直放在办公室的文件柜，他一向当她是死神，在这个可怜虫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前，她把自己的名片留在他手里了。

丧葬业者来收了尸，遗体被移送到一处太平间，这里每晚接收城里所有的孤魂和无名尸。拂晓时刻，两个小伙子把他的尸体塞进一个已装过无数死尸的帆布袋，丢进卡车车厢角落。车子沿着旧公路驶上蒙锥克堡，前方是火焰般的海面，数以千计的天使和幽灵齐聚这座亡者之城，仿佛正等着要趁游民遗体丢进墓穴前最后一次羞辱他，这个人们视而不见的男人，在遥远的当年，也曾下令运送了众多尸体到此地，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

到了墓穴旁，一口深不见底的地洞堆满尸体，上面覆盖了石灰，他们将毛里西奥·巴利斯的遗体从尸体堆旁往下滑，直到墓穴底部。据说，他最后仰卧在那里，双眼瞪得像铜铃，两个小伙子离开之前，最后目睹的景象是一只黑色大鸟停驻在他的遗体上，用力啄着他的双眼，远方传来的钟声，响彻巴塞罗那全城。

巴塞罗那

一九六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BARCELONA

23 de abril de 1960

1

这一天终于来临。

黎明将至，费尔明被烈火般的热情唤醒。他一身旺盛精力，在清晨的翻云覆雨激战中，不仅让贝尔纳达全身酸痛了整整一周，还因为撞倒家具而引起隔墙邻居的强烈抗议。

“这都是满月的祸。”费尔明后来隔着紧邻洗衣房的天窗向邻居太太赔不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莫名其妙就变了。”

“是。不过，您没有变成狼，倒是变成了一头猪。最好克制一下，咱们这一带有很多小孩。”

一如往常，在床上展现雄风之后的费尔明，饥饿如虎豹。他拿了四个鸡蛋拌入火腿片和乳酪块，随手给自己煎了烘蛋，同时啃掉一条长棍面包，还喝了香槟。酒足饭饱之后，以一杯廉价红酒收尾，然后穿上既定的行头，准备开始这个忙碌奔波的日子。

“我能不能请问一下，你为什么要穿得像潜水员？”站在厨房门口的贝尔纳达问他。

“以防万一。其实这是一件旧风衣，里面垫了厚厚一层报纸，连圣水都进不来！油墨比较特别。据说今天有大暴风雨。”

“今天？圣乔治节？”

“天意难测，但通常都是让人头疼。”

“费尔明，我们家不准亵渎上帝！”

“对不起，亲爱的，我马上去吃药治治我的不可知论，这个阶段会过去的。”

费尔明并没有胡诌。几天前的天气预测已经预告所有出版业者，在这个最美好的节庆日，书籍与玫瑰之城巴塞罗那恐怕会下起倾盆大雨。国家气象局、巴塞罗那电台、《先锋报》以及国民警卫队，所有专业人士全员会集待命。大雨将至，最后一个对天气预测锦上添花的是知名预言家佳曼幽兰夫人。这位预言家以两件事闻名：第一，身材高大、娇媚如青春少女的她，其实是如假包换的男人，本名库库法特·布罗托利，担任公证人多年后，发现身体里住着女性的阴柔灵魂，从此追求新生，她真正想做的是穿着艳丽的衣服，随着性感的弗拉门戈舞曲大扭臀部；另一件事则是，他的天气预测向来准确。科学上的可信度是另一回事，但是大家都信他说的那一套：这一年的圣乔治节将是大雨滂沱的日子。

“既然这样，那就别出门了。”贝尔纳达提议。

“免谈！塞万提斯先生和那位同在四月二十三日去世的同行莎士比亚岂不白死了？如果两人必须在同一天辞世，我们这些从事图书相关工作的人哪有理由胆怯？今天，我们要出去和书籍与读者会合，就算埃斯帕特罗将军从蒙锥克堡发射炮弹，我还是义无反顾。”

“至少带一朵玫瑰花回来给我吧？”

“我会给你带满满一卡车最肥硕、最清香的玫瑰回来，小心肝。”

“记得给贝亚夫人也送上一朵。达涅尔少爷非常粗心，我相信他到最后还是会忘记。”

“这么多年来，我始终要跟在后头替他擦屁股，这些小细节我还真是想忘也忘不了。”

“你千万不要淋湿了。”

“我要是淋湿，回来会变得更勇猛，让你生更多孩子。”

“哎哟！老天爷，你这样胡说八道，我们会下地狱的。”

“这样到了地狱才能受到更好的待遇。”

接着，他抱着心爱的贝尔纳达亲了又亲，在她臀部捏了好几下，两人卿卿我我了好一会儿。费尔明走出家门，他始终深信，最后一刻一定会有奇迹出现，索罗拉画中的灿烂阳光一定会遍洒大地。

出门途中，他顺手拿走了管理员太太的报纸，因为她喜欢搬弄是非，还支持法西斯。接着，他确认了最新的天气预测。这一天迎接他们的将是闪电、打雷、暴风雨，核桃大的冰雹铺天盖地，加上强烈暴风席卷全城，数以百万的书籍和玫瑰恐怕会被吹落到海里，组成一个一望无际的美丽岛屿。

“我们看着办吧。”费尔明喃喃自语，把报纸扔给醉卧在卡纳雷塔斯街角椅子上的可怜游民。

仍抱着一线希望的人不只他一个。巴塞罗那人向来绝不错过任何挑战卫星云图或亚里士多德逻辑的机会，他们会反其道而行。那天早上，漫天死气沉沉的铅灰色阴霾，特地起了大早的所有图书业者，竟已在街上摆好摊位，备妥遮蔽狂风暴雨的装备。眼看着团队精神逐渐在兰布拉大道蔓延，费尔明坚信，这一天，乐观终将战胜一切。

“我就喜欢这样！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管下多大的雨，我们绝对不会退缩。”

所有花店都是一片红玫瑰花海，参与的热情也不遑多让。早上九点整，巴塞罗那市中心街道充满书香和花香，大家衷心期盼风雨不会吓走恋人、读者和所有迷途众生，自一九三〇年以来，每年四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大家准时在此齐聚，一起庆祝这个费尔明心目中世间最美好的节庆。九点二十四分，奇迹出乎意料地出现了。

2

沙漠烈日般的艳阳穿透卧室的窗帘和百叶窗，铺满达涅尔的脸。他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奇迹，简直难以置信。在他身旁，贝亚一丝不挂地背对他躺着，他开始亲吻她全身上下，唤醒了她，也逗得她乐不可支，并立刻转过身来。达涅尔紧拥着她，缓缓热吻她的双唇，仿佛要把她给吞了。他掀开她身上的床单，喜滋滋地凝视美丽的胴体，以指腹轻抚她的腹部，直到她紧抓住他的手，凑到嘴边亲了又亲。

“今天是圣乔治节，我们会迟到的。”

“费尔明一定先开了店门。”

“那就再等十五分钟吧。”贝亚附议。

“不，三十分钟。”达涅尔回应她。

经过不断讨价还价，最后两人又缠绵了四十五分钟。

不到中午，大街上已经人声鼎沸。天鹅绒般的柔美天地，冰蓝晴空覆盖着整座城市，数以千计的巴塞罗那市民行走在阳光下，穿梭在数百个占据人行道和大道的书商摊位间。

森贝雷爷爷决定就近在圣安娜街的书店前摆设摊位。数张堆满书的长桌在艳阳下耀眼夺目。站在桌子后方的森贝雷团队全员到齐，负责为读者服务、包装书或纯粹看着街上人潮。头号团员是费尔明，这会儿已经脱掉风衣，一件轻薄衬衫已足够。他身旁的达涅尔和贝亚负责收钱、记账。

“不是说会下雨吗？”达涅尔边问边搬上来一摞书籍。

“雨水都到北非突尼斯去了，那里比较缺水。哎，达涅尔，您今天早上这张脸，我怎么看都觉得不正经。果然是春天来了，春心荡漾啊……”

陪在森贝雷爷爷旁边的安纳克莱托先生，每年总是自告奋勇来帮忙，手拙的他无法包装书籍，只能坐在椅子上给拿不定主意的顾客推荐书单。苏菲亚把一群好奇走近摊位一探究竟的年轻人迷得团团转，最后或多或少都买了书。在她身边的费尔南迪托醋劲大发，却又难掩得意。就连社区的钟表匠费德里科以及他那分分合合的情妇麦瑟迪塔丝，也一起来当帮手。

玩得最尽兴的莫过于小胡利安了，他直盯着眼前的热闹人潮，个个一脸愉悦，手拿着书和玫瑰。他站上妈妈身旁的大箱子，名义上是帮她清点零钱硬币，小手则不停伸进费尔明的风衣口袋偷拿瑞士糖。正午时刻，达涅尔凝望眼前的景象，面露微笑。胡利安已经好久没见到父亲有这样的好心情了。或许，那个积累多年的悲伤阴影已经远离，就像人人口中谈论的那场暴风雨，到头来无风也无雨。有时候，诸神移开视线，命运也迷途了，就连好人也得偶尔碰碰运气。

3

她从头到脚一身黑，一双眼睛躲在太阳眼镜后，镜片里映出圣安娜街熙来攘往的人群。阿莉西亚往前走了几步，隐身在一处拱门下。她在那里偷偷观望森贝雷一家忙着整理书籍，与过往人群闲聊，享受这美好的一天，而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永远无法拥有这样的日子。

她笑盈盈看着费尔明没好气地从冒失鲁莽的读者手中抢下书，然后递上别的书给他们。达涅尔和贝亚偶尔偷偷交换深情的眼神，让她又妒又羡，但她自知不该如此。费尔南迪托心醉神迷地绕着他的苏菲亚团团转，森贝雷爷爷则心满意足地望着家人和好友们。她多么希望能走过去和大家打个招呼。她想告诉他们，此后无须恐惧，她也想感谢大家，让她有机会在人生旅途中和他们相遇，纵使时间很短暂。她今生今世最渴望的，无非是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然而，把这个愿望存在回忆里即已足够，足以提醒自己何其幸运。就在她打算离去时，她发现那个眼神，时光顿时停格。

小胡利安定定观望她，那张小脸挂着哀愁的笑容，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孩子举起手朝她挥舞，同时频频说再见。阿莉西亚挥手回应他。转眼间，她已不见踪影。

“你在跟谁挥手呀，小宝贝……”贝亚发现儿子盯着人群看得入迷。

胡利安转过身看着母亲，拉了拉她的手。费尔明正好走过来，天真地以为风衣口袋里还有瑞士糖，没想到竟然空空如也。他转身看着胡利安，正打算训斥他一顿，恰巧就在这时发觉孩子神情有异，随即顺着他的视线一探究竟。

阿莉西亚。

他知道是她，无须亲眼见到本人，他就知道是她。接着他祈求上天，或任何藏在远方云层里的诸神，恳求再让他见她一面。或许贝尔纳达说得没错，在这艰困尘世，有时候，有些事就是非要做个了断不可。

他随手抓起风衣，挨近贝亚，一位戴厚片眼镜的男孩正拿着《柯南·道尔小说集》找她结账。

“喂！老板娘，这小鬼真不像话，把我的存粮都吃光了，我突然觉得血糖急降，您也知道，咱们这里除了麦瑟迪塔丝那个笨丫头，其他人都能轻易胜任这份工作，我要出去找个上等点心铺买点吃的，顺路再给贝尔纳达买束玫瑰花。”

“我已经在教堂前的花店预订了玫瑰。”贝亚这样回他。

“我有别的用处……”

贝亚看着他急急忙忙出门去了，困惑不解地蹙着眉头。

“费尔明要去哪里？”达涅尔问她。

“天知道……”

4

他在码头尽头找到她时，她正端坐在一只大皮箱上，在阳光下吞云吐雾，目光凝望浮在滚滚白浪上的邮轮船员搬运大箱子上船的情形。费尔明在她身旁坐下。两人默默并肩坐了好一会儿，享受这份无须言语的相伴。

“好大的皮箱。”他终于开了口，“我一直以为，全世界的女人当中，您应该是唯一懂得轻装旅行的女人了。”

“丢下不愉快的回忆比舍弃好鞋子容易多了。”

“好说，我反正只有一双鞋……”

“真是个苦行僧。”

“是谁帮您收拾行李的，费尔南迪托吗？这小无赖，现在学得可精了，口风居然这么紧。”

“我让他发过誓的，半个字都不能透露。”

“怎么收买他？热情的香吻吗？”

“费尔南迪托的吻只能留给苏菲亚。我已经把公寓钥匙留给他了，他以后可以住在那里。”

“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森贝雷先生知道，他是那个丫头的法定监护人。”

“您说的没错。”

阿莉西亚定定看着他。费尔明迷失在那双深沉而不可测的媚眼当中，仿佛两口阴暗的深井。她拉起他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

“您这阵子去了哪里？”

“到处走走，我需要搜集情报。”

“还掐了谁的脖子吗？”

阿莉西亚回以冷笑。“有些事必须处理一下。不同的细节还得拼凑起来才行。这是我工作分内该做的事。”

“我还以为您早就退出这一行了。”

“只是想把未完的任务处理完毕。我不喜欢事情只做一半就丢在那里不管。”

“没打算来好好辞行一下吗？”

“您知道我不来这一套，费尔明。”

“但是大伙儿总会想知道您是不是还活着，而且没断手断脚什么的。”

“难不成您怀疑我已经死了？”

“我也有软弱的时候。年纪到了，遇上岌岌可危的状况，人在惊吓之余会学到一点教训。这就是所谓的适可而止。”

“我想过要给您寄张明信片。”

“从哪里呢？”

“还没决定。”

“我猜这艘邮轮应该不是要去太阳海岸吧？”

阿莉西亚摇了摇头。“不是，还要再远一点。”

“我想也是，我看这一去应该是很远的地方。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别问我要去哪里就好。”

“关于森贝雷家族的安危，达涅尔、贝亚、爷爷、胡利安……他们都安全吗？”

“现在都没事了。”

“为了确保这些无辜的人能无忧无虑过日子，或至少能平静度日，您是不是去可怕的地狱走了一遭？”

“没什么，费尔明，我只是顺路去了一些地方。”

“这香烟闻起来味道很好，看起来很贵，成分天然。您一向喜欢用漂亮精致的高档货。我抽一般的就行，我比较喜欢看着钱在我兜里的样子。”

“要不要来一支？”

“好。没有瑞士糖的时候，至少要来点邪恶的东西。说真的，我从内战以来就没再抽过烟，当年的香烟都是回收烟屁股加上有尿骚味的杂草做成的。过了这么多年，品质应该好多了。”

阿莉西亚点了一支烟递给他。费尔明瞪大眼睛看着烟嘴上的口红印，然后才吸入第一口。

“不打算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您真的想知道吗，费尔明？”

“我这人有个怪癖，就是想知道事实真相。这种病带来的痛苦您是无法想象的，毕竟什么都不知道地满意活着，那得有多惬意啊。”

“事情说来话长，而且我差不多也该上船了。”

“在您航向自由的新旅程之前，应该会有点时间开导一下我这个天真无知的可怜老傻瓜。”

“确定真的要我告诉您真相？”

“我这人就是这么固执。”

接下来将近一个钟头，阿莉西亚娓娓叙述她记得的所有过往，从她在孤儿院度过的时光，在街头鬼混的日子，一直到她如何开始为莱安德罗·蒙塔尔沃效力。她聊起这些年来的特务生涯，最后以为自己早已丢弃了灵魂，殊不知心里的角落仍保有那份灵性，她也提及了和莱安德罗分道扬镳、不再共事的过程。

“当初说好了，巴利斯这案子是我重获自由的护照，我的最后一个任务。”

“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对不对？”

“不是，当然不是。一个人唯有在不知道事实的情况下才能获得自由。”

阿莉西亚向他叙述了她在皇宫大饭店与席尔·巴德拉会面的过程，她和强悍的伙伴巴尔加斯小队长接下任务，两人受命全力协助调查一件永远不会有进展的案子。

“我犯下的错误是，当时没认清这项任务根本就是个骗局。从一开始就是。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真的想营救巴利斯。他树敌太多，做了太多坏事，利用特权破坏了游戏规则，还让跟着他的狐群狗党一起吃香喝辣。当他过去犯下的罪行回头找他算账，那群党羽立刻跟他划清界限。巴利斯一直以为有人要对他执行暗杀计划，于是走上岔路。只是，他过去残杀无辜，一路留下血迹，根本找不到出路。多年来，他一直认为过往的亡魂一定会回来找他复仇，可能是萨尔加多，或是‘天堂囚徒’戴维·马丁，多不胜数。但他怎么也没料到，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其实是多年来的好友和庇护者。权力争斗之中，凶狠的拳头从来不是由正面挥过来，永远都是从背后，而且还会先把人抱住再出手。根本没有任何高层有心要救他或找出他的下落。他们只想让他保持失踪状态，并将他过去做过的坏事永远磨灭。牵涉其中的人太多了。我和巴尔加斯纯粹只是被操弄的工具。因此，到了事件末了，我们也必须消失才行。”

“但我们家阿莉西亚是九命怪猫，她就是有办法一次又一次把死神耍得团团转……”

“都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死里逃生。我想，我那九条命的额度都用光了，费尔明。现在该是我退场的时候了。”

“可以偷偷告诉您，我会很想念您吗？”

“您要是这么多愁善感的话，我就把您扔进海里去。”

邮轮汽笛响起，回音充斥整个港口区。阿莉西亚站起身。

“可以帮您拿行李过去吗？我保证一定会乖乖留在陆地上。搭船会勾起我不愉快的回忆。”

他一直陪她走到登船平台上，最后一批旅客还聚集在那里。阿莉西亚向水手长展示船票时，顺便也灌了他一点迷汤，于是水手长立刻差遣一个小伙子来为女士把行李拿进客舱。

“您将来有一天会回巴塞罗那吗？这座城市像巫婆一样，知道吗，它会渗入人的皮肉里，逼得人永远放不下它……”

“那就请您替我好好照顾它了，费尔明。还有贝亚、达涅尔、森贝雷先生、贝尔纳达、费尔南迪托和苏菲亚，他们都拜托您了，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小胡利安，这孩子总有一天会让我们大家都永垂不朽。”

“这个说法我喜欢，永垂不朽呐！特别是到了老骨头开始咔啦响的年纪。”

阿莉西亚紧紧拥抱着他，在他脸颊吻了一下。费尔明知道她泪流满面，因此刻意不去看她的脸。直到最后一刻，两人都不愿放下尊严。

“您千万别一直留在码头替我送行。”阿莉西亚提醒他。

“放心。”

费尔明低下头，听着阿莉西亚的脚步声消失在登船口上方。他低头看着地板，然后转过身，两手插在口袋里迈步离去。

他在码头边碰见他。达涅尔坐在长堤边，双腿悬空晃荡着。两人互看一眼，费尔明长叹一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我以为您不会来的。”费尔明说道。

“您的新古龙水味道太浓，跟着味道就找来了，就连鱼腥味都挡不住。她跟您说了什么？”

“阿莉西亚？都是一些听了让人睡不着的事情。”

“说来听听怎么样？”

“改天吧，失眠的滋味我已经尝过，不推荐给您。”

达涅尔耸了耸肩。“我想您的警告似乎太晚了。”

汽笛声响彻港口。达涅尔甩头朝向正在解缆离港的邮轮。

“那是美洲航线的邮轮。”

费尔明点头。

“费尔明，还记得吗，多年前，我们曾经到这里来，两人坐在一起想办法拯救世界……”

“那是我们还相信世界有救的年代。”

“我一直还是这样想的。”

“因为您其实还乳臭未干。虽然每天早上都需要刮胡子……”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坐，注视着邮轮穿越港口海面上倒映的巴塞罗那全景，白日下的海市蜃楼，船一驶过都成了抽象涂鸦。费尔明直盯着邮轮船尾消失在从河口扩散的氤氲中，两侧有成群海鸥沿途护送。达涅尔看着一旁若有所思的费尔明。

“还好吧，费尔明？”

“跟斗牛一样好。”

“可是我怎么觉得您看起来很悲伤？”

“那是因为您该去做视力检查了。”

达涅尔没有坚持问到底。“我们去逛逛吧，请您去桑巴涅特酒馆喝杯生啤怎么样？”

“谢谢，达涅尔。不过，您的好意，我今天就心领了。”

“您怎么忘了啊，美好人生在等着我们。”

费尔明面带微笑看着他，达涅尔第一次发觉眼前的老友已经满头白发。

“那个任务就交给您了，达涅尔。我的人生只剩下回忆在等候了。”

达涅尔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手臂，留下他和回忆及领悟独处一阵子。

“您别耽搁太久。”他这样告诉老友。

一九六四年

1964

成为一个优秀的新闻记者，塞尔希奥·比拉华纳的答复总是千篇一律。

“优秀的记者就像一头大象：鼻子要灵，耳朵敏锐，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忘事。”

“象牙呢？”

“那得好好看着才行，因为总有坏人想拔掉它们。”

那天早上，一如往常，比拉华纳先送小儿子上学，接着步行到《先锋报》编辑部上班。走路上班正好让他可以好好思考，在进入编辑部处理当日新闻素材之前，先整理一下思绪。到了佩拉约街的报社门口，亨纳罗赶紧出来迎接他，这个向来别有用心的警卫，十五年来一再试图说服总编辑让他到体育组当试用记者，目的就是想去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贵宾包厢见识一下，那可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学会读书写字再说吧，亨纳罗。真有这种奇迹出现的话，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您这个样子，何止进不了俱乐部包厢，就连儿童组的淘汰赛都进不去。”总编辑马里亚诺·贾洛罗总是这样泼他冷水。

亨纳罗一见他走进报社大门，便神色严肃地走到他身旁。

“比拉华纳先生，政府的审查官已经在里面等您了……”他轻声报告。

“又来了？这些人难道没别的事可做？”

比拉华纳驻足编辑部门口张望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审查官，油腻的头发，圆梨般的身形，此时正杵在他办公桌旁等着。

“对了，您有一件包裹。”亨纳罗说，“我想应该不是炸弹，因为包裹不小心掉到地上，但还是完好无缺。”

比拉华纳接过包裹，决定绕路折返，免得被那位审查官看见。这个扫把星几周以来一直穷追不舍，想尽办法要逮住他臭骂一顿，就因为他写了一篇关于马克思兄弟的文章，因此认定他有颂扬国际共产主义的嫌疑。

他走进阴暗的工厂街底那家咖啡馆，这条街一直被记者、夜总会小姐以及经常在此流连的拉巴尔区北部居民戏称为“臭街”。他点了一杯咖啡，缩在从未被太阳晒过的角落那张桌子旁。坐定后，他总算能好好检视那件包裹。厚重的包裹用绳子绑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先锋报》地址。历经长途转运，邮戳已糊掉一半，但仍看得出寄件地点是美国。寄件人姓名只写着：

名字旁边的螺旋梯图案，就跟出现在维克多·马泰克斯所有《灵魂迷宫》系列小说封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拆开信封，抽出一沓用绳子捆绑的资料文件。绳结下方夹着一张卡片，上端印着“纽约阿尔冈金酒店”，接着是这行字：

优秀的新闻记者总是能找到值得报道的题材……

比拉华纳紧蹙眉头，随手解开绳结。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摆在桌上，试图厘清这些由清单、剪报、照片和手稿组成的莫名其妙的组合。探究了好几分钟，他总算恍然大悟。

“我的天。”他自顾自惊叹道。

当天下午，比拉华纳通知报社，自称染上了传染性极强的病毒，突然上吐下泻，接下来整整一周无法到报社上班，免得害所有同事都得整天与马桶为伍。到了礼拜四，总编辑贾洛罗听说他请了病假，立刻抱着一卷卫生纸登门探视。

“有备无患，请笑纳。”总编辑说道。

比拉华纳叹了口气，只好让他进门。总编辑径自走进公寓客厅。一看见墙上贴满各式文件，立刻走近细看，然后轻轻点点头。

“这就是你正在调查的资料吗？”

“我想，这只是开始的一小部分而已。”

“你的新闻来源是谁？”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嗯，但至少还算可靠吧？”

“我想应该是的。”

“我猜你大概不会不知道，如果我们登了这样的报道，报社将被迫关门，你跟我就只能去安达鲁西亚教西班牙文发音了，我们亲爱的报社老板恐怕得流亡到某个高山小国。”

“这我知道。”

贾洛罗以痛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同时揉着自己的腹部。自从他当上总编辑，连做梦都少不了胃溃疡。

“我还梦想着能成为著名剧作家或者演员。”他咕哝着。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比拉华纳坦承。

“找到方向了吗？”

“嗯，我已经有点概念了。”

“我说，你就好好准备写一个专题报道，挖掘大元帅不为人知的生活：他秘密但卓越的剧作家生涯。”

“这下连好莱坞都被比下去了。”

“多棒的标题！务必跟我保持联系，我给你两个礼拜。”

那一周接下来的时间，比拉华纳全用来分析资料，制作成系统的树状图。接着，他专注地盯着树状图，仿佛那树枝状的图表之间仍有繁枝，而客厅四壁都贴满了这样的分析图。好不容易把资料都整理完毕，也厘清了其中的关联，接下来的问题是：要不要朝着这个路线继续发展？

阿莉西亚提供给他的资料，几乎是环环相扣如拼图。接下来的走向完全取决于他。数晚彻夜未眠之后，他终于拿定主意。他的第一站是民事管理局，一幢洞穴般的建筑紧邻港口矗立，里面有数不清的档案和繁杂的官僚手续，形成相互纠葛且密不可分的完美共生结构。他在那里消磨了好几天，整日埋首堆积如山的文件堆，却毫无斩获。他开始怀疑，阿莉西亚提供的线索恐怕是假的，然而，就在第五天，他在那里碰见了一个即将退休的警卫，成天找空当守着收音机听足球赛和两性关系咨询节目，一旁有个小得像弹药筒的洗手间，外加一个装了食粮的小橱柜。新一批的公务员称他为“长寿的玛土撒拉”，因为他是公务机关大改造中唯一幸存的人。新来的长官比前任同事更讲究门面和秩序，也加倍严厉，无论比拉华纳怎么拜托，就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为什么这里找不到一九四四年以前巴塞罗那市的出生和死亡证明文件。

“那是系统更改之前的资料。”这是他们给的唯一答复。

每当他在一堆文件夹和资料箱里努力翻找，“玛土撒拉”总会拿出大扫帚在他脚边打扫纸屑，后来，老先生终于对他起了怜悯之心。

“上帝派来的先生，您在找什么呀？”

“我开始觉得自己找的是都灵裹尸布。”

两人互表善意，并因为都遭受冷落而同病相怜，接着，“玛土撒拉”向他透露，他应该找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人。

“露易莎女士。以前，局里的文件资料都是她整理的。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然而，求见这位露易莎女士的意愿马上受阻。

“她退休了。”新任局长冷言回应，摆明了要他知难而退，不如去逛逛巴塞罗那大街。

他花了好几周才找到她。露易莎·阿尔科尼住在皇家广场附近一间狭小的顶楼公寓，没有电梯，也没有希望，窗外只有鸽群、未完工的屋顶，以及堆放在屋顶阳台的纸箱。她退休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她打开家门时，他竟以为她是个年迈老妪。

“露易莎·阿尔科尼女士？”

“您是哪位？”

这个问题早在比拉华纳预料之中，他已经拟好答复，并有自信能让那扇门为他敞开，即使只有几秒钟也好。

“塞尔希奥·比拉华纳，《先锋报》记者。您的一位老朋友的友人请我来拜访您。那位巴尔加斯小队长，您还记得吗？”

露易莎女士长叹一声，随即转过身去，背后的大门敞开着。她独居幽暗陋室，任由癌症或遗忘啃食她的余生。她烟瘾极大，一根接着一根，仿佛盛夏节庆的烟火，偶尔咳嗽时，好像五脏六腑都会咳出来。

“现在都无所谓了。”她淡然回应，“您请坐吧！如果找得到位子坐的话……”

那天下午，露易莎细诉多年前的往事，当时的她仍担任局长秘书，那天，有个名叫巴尔加斯的警官突然造访民事管理局。

“他是个非常英俊帅气的男人，这年头已经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巴尔加斯向她展示一份清单，上面分列两排相对应的死亡和出生证明文件编号。比拉华纳手边那份是多年后精心用打字机记录的版本。

“所以您还记得那件事？”

“我当然记得。”

“您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九四四年以前的证明文件档案资料？”

露易莎又点了一支烟，她用力吸了一口，比拉华纳本以为她会就此打住，但当那一团烟圈形成时，他却看出她难掩内心的激动，接着，她请他在后面跟着。

“您得帮帮我才行。”她指着厨房壁橱里堆叠如山的纸箱，“最底下那两箱就是。我把这些东西搬回来是为了避免它们被摧毁。我也想过，巴尔加斯可能会回来查这些文件，说不定也会来找我。四年过去了，我猜那个正直的警官大概已经比我先上了天堂。”

露易莎告诉他，当年巴尔加斯一离开民事管理局，她就开始着手调查，结果查出更多相互对应的证明文件，而这些案例的申请流程显然不符规定。

“数以百计的孩子，被人从父母身边抢走，而那些可怜的父母不是被杀，就是在牢里含冤而死。这些就是我在几天内尽可能偷出来的资料了。我把能拿的都拿回家，因为只要有人开始问起那位警官来访的事，一定也会找上我。这些就是我当时抢救回来的资料。巴尔加斯到民事管理局查证那份清单的一周后，局里对外宣布档案室发生火灾，一九四四年以前的资料全数烧毁。两天后，我被辞退，他们要我为这起意外负责。他们要是知道我私下做了什么事，可想而知我会有什么下场。不过，他们倒是一直以为所有档案都在那场火灾中烧光了。但是，无论那些笨蛋再怎么努力想忘记过去种种，不管那些骗子有多大能耐包装过去，再拿出来当新品贩售……过往永远不会消失。”

“您这些年来都在做什么？”

“等死。在这个国家，正派的人都只能等死。那些不要脸的人倒是都死得干脆。像我这样的人，他们用漠视置我们于死地，对我们关闭了每一扇门，看着我们失去存在的空间。几年来，我偷偷在地铁月台兜售乐透彩券，后来被发现，这条生路马上被切断了。后来我再也找不到其他谋生之道，都是靠左邻右舍接济。”

“没有家人吗？”

“我有个儿子，但是人家告诉他，说他母亲是个不要脸的大左派，所以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露易莎凝视着他，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露易莎女士？”

“可以的，请您叙述事实。”

比拉华纳唉声叹气。“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

“您有孩子吗？”

“有四个。”

比拉华纳呆望着她那了无生气的眼神。他的目光无处可逃。

“为了孩子们，您一定要这么做！为了他们，一定要将事实告知天下，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请别让我们就这样沉默地死去。我们这样的人为数众多，总要有人替我们发声才行。”

比拉华纳点头应允。露易莎伸出手来，他立刻紧紧握住。

“我会尽力而为的。”他说。

那一晚，他正哄着尼可拉斯入睡，儿子却盯着他，似乎察觉父亲的思绪已飘到天外。

“爸爸？”

“嗯……什么事？”

“关于大象的问题。”

“你说吧。”

“你为什么要当记者？妈妈说，爷爷本来希望你去做别的事情。”

“你爷爷希望我去当律师。”

“你不听他的话？”

“有时候，不能让别人的期望影响你，现在不行，未来也不行，必要时，我们必须违背父母的心愿。”

“为什么呢？”

“因为有些父母，当然不是指你的爸妈……他们为孩子设想更好的前景时，却做了错误的判断。”

“那你为什么要当记者……”

比拉华纳耸了耸肩。“因为可以赚大钱，工作又稳定。”

尼可拉斯扑哧一笑。“我是说真的，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尼可。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时候，人年纪越来越大，当初很清楚的志向却变得没那么确定。”

“但是大象什么都不会忘记，就算象牙被锯掉了也一样。”

“我想它不会忘的。”

“所以？”

比拉华纳频频点头，俯首认输。“为了叙述事实。因此，我成了新闻记者。”

尼可拉斯思忖这个严肃的答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什么是事实？”

比拉华纳关了灯，亲吻儿子的额头。

“这个你得去问妈妈了。”

胡利安之书

EL LIBRO DE JULIÁN

1

我始终知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写下这个故事。书写我的家族，以及我成长过程中充满书籍、回忆和秘密的巴塞罗那，一座依随我一生的城市，虽然我也自知，那很有可能只是一场纸上梦境。

我父亲达涅尔·森贝雷在我之前已先尝试过写作，为此几乎奉献了所有青春。多年来，每日拂晓之前，这个殷实的书店老板总是踮着脚尖溜出家门，深信我母亲仍深陷梦乡。接着，他会下楼到书店，把自己锁在只有一盏油灯的工作间。在那里，他握着从跳蚤市场买来的钢笔、厚厚的一沓白纸，开始了永恒的奋战，直到天明。

我母亲从未因此责备他，并一直佯装不知情，就像她为了维持和谐婚姻而刻意对生活上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父亲坚持写作的执着，让她担忧的程度不下于我，她甚至开始害怕父亲大概像堂吉诃德一样发疯了，但不是疯狂阅读，而是执迷于写作。不过她也知道，我父亲必须单独经历这个过程，此事非关文学野心，而是为了亲自面对那些文字，借此认清真正的自己，并试着还原记忆，重塑他五岁就失去的母亲。

我还记得那天，黎明将至，我突然惊醒。当时心跳又急又猛，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我梦见父亲消失在云端，就这样永远在我生命中消失。那不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我跳下床，立刻跑下楼去书店。我在后面的工作间找到他，他仍在孤军奋战中，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皱纸团。他手指沾染了墨水，双眼红肿。案前摆着一张伊莎贝拉十九岁拍下的老照片，我们都知道，他总是随身携带这张照片，因为他害怕忘了母亲的容颜。

“我不能……”他喃喃低语，“我没有办法把生命还给她。”

他噙着泪，紧盯着我的双眼。

“我会替你完成这件事的。”我告诉他，“我保证。”

偶尔在我捉弄下才会暂时收起严肃并面露笑容的父亲，此时竟抱住了我。接着他松开手，我依然站在原地，并宣称刚才说的并非玩笑话，于是，他把钢笔递给我。

“你会需要这个的。我呢，已经不知道为何而写了。”

我看了看那支简陋的钢笔，不禁摇头叹息。

“我以后会用打字机写作。”我告诉他，“一部安德伍德打字机，专业作家的最佳选择。”

“专业作家的最佳选择”是我在报纸广告上看过的句子，从此深植脑海。但谁也不会说拥有那么一台吨位直逼蒸汽火车头的粗笨机器，在周末写上几行字，这样就能当专业作家了。我突如其来的宣示，显然把父亲吓了一大跳。

“你现在就想当专业作家？而且还要用安德伍德打字机写作？”

“还不只是这样。哥特式建筑塔顶的书房，进口香烟，一杯浓烈的马丁尼在手，还有个嘟着艳红双唇、穿蕾丝内衣的性感女神坐在大腿上……”我的左脑浮现这段话。至少我当时对于专业作家的想象是这样的，尤其是写出让我废寝忘食的侦探小说的那些作家们。不过，远大的期许暂且不提，我嗅出了父亲温和的语气中潜藏的一丝嘲讽。他若要质疑我选择的职业，那么我们以后恐怕永无宁日。

“是的。”我慎重宣布，“就像胡利安·卡拉斯一样。”

“这下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这样暗想。

父亲眉头深锁。这个意外冲击，让他一时困惑不已。

“你……你是怎么知道卡拉斯写了什么样的作品？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我抛出自认神秘不可测的眼神，刻意要让他明白：我知道的事情比大家预期的还要多。

“我自有办法。”我语带玄机。

在我们家，胡利安·卡拉斯是个只能闭门密谈的敏感话题，目光回避，儿童不宜，仿佛是贴着骷髅头和两根交叉骨标签的毒药。我的父母却万万没想到，靠着一张椅子和一个木箱，才八岁的我已经发现饭厅橱柜最上层放了两盒坎普罗东饼干（被我偷吃了几块），还有一大瓶已有九年历史的麝香葡萄酒，我光是闻那酒味就吃不消，但这两样东西后面却藏了一套胡利安·卡拉斯小说全集，当年由我们家族的老友古斯塔沃·巴塞罗修订后重新出版。

九岁前，我已经把那套全集读过两遍，虽然自知肯定无法全盘了解小说内容，但我确实深陷于书中光灿耀目的字句，那光芒，点亮了一个个影像串连的幻想空间，那是我终生难忘的世界和人物。后来甚至演变成思想中毒的程度，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志向就是学习去做卡拉斯做过的事，让自己成为他最出色的文学接班人。不过直觉告诉我，若要达成目标，我得先去调查他是何方神圣，以及为什么父母不希望我知道他这个人。

还好，有如亲伯父的长辈费尔明和我父母不同。当时，费尔明已经不在书店上班了。他经常来家里看我们，但对于他那份神秘的新差事，无论是费尔明本人或是我的家人，大家绝口不提。毋庸置疑的是，不论他的新差事是什么，他有充裕的时间大量阅读。他最近读了许多考古学手稿，因此得出一些可信的推论，根据他的说法，这份工作不但有助于避免肾绞痛，还让他轻轻松松经由尿道排出大如枇杷果核的结石。

那些数百年未经证实的众多推论之中，有一项指出，即使历经数千年演化，人类的进步顶多就是毛发褪除，懂得遮羞避体，以及生火技术变得熟练。基于这个理论，他莫名其妙延伸了歪理的第二部分：因为人类的进化成效不彰，行为驽钝如初，因此，他们越是想对孩子隐藏事物，越能激发孩子找出东西的能力，无论是糖果或衣着清凉的性感女郎海报。

“还好是这样。因为我们失去求知欲望的那一天，如果年轻人满意包装得好看的生活——不管是小电器还是带电池的夜壶——而无法理解背后真正的意义，我们人类恐怕会回到昆虫时代。”

“那简直是‘世界末日’。”我不禁莞尔，并趁机卖弄了从费尔明那儿学来的名词，我每次用这个词，总会获赏一颗瑞士糖。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费尔明一脸得意，“只要我们的孩子还知道如何使用五个音节以上的单词，就还有希望。”

或许是受了费尔明的不良影响，又或许我从狼吞虎咽的大批侦探小说中学到了歪理，关于胡利安·卡拉斯的身份之谜，以及父母又为何决定以他的名字为我命名，这些疑虑很快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积极搜集情报，偷听秘密谈话，探索我不该碰触的抽屉，尤其是阅读我父亲丢进纸屑篓的所有纸张和字条。然而，我的办案天分和观察力在这方面完全不管用，于是，费尔明偶尔大言不惭编出的那些谬论，就成了我解开谜题和串联不同线索的秘密武器。

那天早上，已经够伤神的父亲被迫接受双重打击，他才十岁的儿子不但决定将来要当“职业作家”，而且正极力挖掘他试图掩饰了大半辈子的秘密，他刻意隐藏那些往事，或许是自觉羞愧吧。我必须说句公道话，他当时的反应颇有风度，既没有失控怒吼，也没有赌气威胁要把我送进寄宿学校或去工厂当童工，那个可怜的家伙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久久无言以对。

“我……我还以为你想当书店老板，就像我一样，还有你爷爷，以及在他之前的我爷爷，几乎整个森贝雷家族从以前到现在都做这一行……”

事情出乎意料曝了光，我决定极力捍卫自己的立场。

“我以后要当作家，小说家！要当王冠上的明珠，我记得有这个说法。”

我自以为幽默的结尾，在父亲看来一点儿也不好玩。他双手抱胸，靠向椅背，目光仔细地打量着我。小狗崽子开始反抗，他心里可不高兴了。“这就是为人父母，”我暗想，“这就是生小孩的后果。”

“你妈妈也说了同样的话，不过，我总觉得她是为了激怒我才这样说的。”

看来是我占上风。如果哪天妈妈犯错，那审判日就是愚人节。生性温顺的父亲仍一副打算好好劝诫的态势，就怕他接下来会发表一段远古时代的劝导文。

“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觉得自己是块当作家的料。”他这样起了头。

他先来个下马威，仿佛火焰张扬的流星划过眼前。我若不立刻见招拆招，接下来的说教恐怕会变成布道大会，细数投身文学创作的危险，就像经常光顾书店的那些三餐不济的穷作家，千万不能请他们吃饭，这些作家对书迷的热切，简直媲美螳螂对配偶的热情。趁着父亲慷慨陈词之前，我刻意用夸张的眼神望着满地纸团，接着，我盯着父亲大人，什么话都没说。

“费尔明常说，聪明人也犯错。”他说。

这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反论证恐怕会让他借题发挥，强调我们森贝雷家族没有任何人流着作家的血液，何况经营书店也是为文学奉献的方式，而且没有穷困潦倒之虞，也无须忍受精神陷入黑暗深渊之苦。我惊觉这个大好人比圣人更理性，必须立即摆出反击姿态才行。唇枪舌剑一旦点燃战火，必须从头开始唱反调，尤其是对手赢的概率较大时，一定要反对到底。

“费尔明的意思是……有智慧的人承认自己偶尔会犯错，笨蛋则是一直犯错却死不承认，而且始终坚持自己是对的。他说，这叫作愚蠢交流术之阿基米德定律。”

“哦，是吗？”

“对。根据他的说法，笨蛋是没有想法或无法改变观念的动物。”我仍然不放过他。

“你倒是很熟悉费尔明的生活哲学。”

“难道他说的没有道理吗？”

“他这个人题外话太多，就喜欢耍嘴皮子。”

“什么意思？”

“这个就像……撒尿不规矩，到处乱喷。”

“嗯……他有一次撒尿乱喷的时候跟我说，有个东西，你很久以前就应该让我看看了。”

父亲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已经不想再端着架子说教，只想搞清楚这没头没脑的提议是哪里迸出来的。

“他说了是什么吗？”

“跟书有关系。还有死人。”

“死人？”

“我不知道是哪个坟墓之类的。我想应该跟死人有关系吧。”

其实，我苦心辩护的议题原是卡拉斯，岂知枪口竟转向书和死人。父亲仍在思忖这个问题，突然眼神一亮。每次他灵光乍现，就是这个表情。

“我想，这一次，他说的或许真有点道理。”他坦承。

我隐约嗅出了胜利的芳香。

“好啦，你上楼去换衣服吧。”父亲说道，“但是千万别把妈妈吵醒了。”

“我们要去哪里吗？”

“秘密。我要让你看看曾经改变我一生的东西，或许，你的人生也会因此改变。”

我发现自己丧失了主导优势，胜负已经扭转。

“现在这个时候？”

父亲再度面露微笑，对我眨眨眼。“有些东西只有在阴暗中才看得见。”

2

那天凌晨，父亲首度带我造访遗忘书之墓。时值一九六六年深秋，细雨蒙蒙，兰布拉大道偶有积水，在脚步下溅起水花，仿佛铅灰色的泪水。我梦想着一路有薄雾相伴的浪漫情境，到了彩虹剧院街却已散去。迎面而来的是幽暗窄巷，走入巷内不久，前方出现一幢外墙砌石已变黑的雄伟大宅。父亲抓着魔鬼造型门环叩门。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来开门的居然是我们那位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一见到我们，他立刻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也是时候了。长久以来，我被迫保持神秘，还要掩饰行踪，简直快憋出胃溃疡了。”他说。

“费尔明，这里就是您工作的地方？”我好奇地问道，“是一家书店吗？”

“算是。只是漫画类的书籍少了一点……来，快进来吧。”

费尔明陪着我们走过一条曲折长廊，两侧墙上尽是天使和神话人物壁画。不消说，这条长廊已经让我目瞪口呆。岂知真正精彩的还没开始。

长廊将我们引至拱顶入口，圆顶直入天际，朦胧天光如瀑布倾泻而下。我抬头张望，仿佛海市蜃楼浮现，渐渐在眼前形成迷宫般的建筑。一座无尽的螺旋梯如尖塔矗立其中，像极了迂回穿梭在各国图书馆间的一条铺石路。我瞠目结舌，踩着缓慢的脚步前进那座城堡，里面收纳了所有未能面世的书籍。我觉得自己好像走入了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世界，同时心存恐惧，就怕往前再踏一步，这奇妙的瞬间化为烟灰，而我将在自己的房里惊醒。父亲在我身旁出现了。我望着他，牵着他的手，即使只是为了说服自己，我很清醒，这个地方是真实世界。父亲面露微笑。

“胡利安，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重新站稳脚步。等我平静下来，父亲在幽暗中轻声对我说：“这是个神秘之地，胡利安，就像一座神殿。你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不但是作者的灵魂，也是曾经读过这本书，与它一起生活、一起梦想的人留下来的灵魂。每一本书，每一次换手接受新的目光凝视，书中的每一页，它的灵魂就成长一次，也茁壮一次。许多年前，你的爷爷第一次带我来到这里。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说不定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存在时间，也不晓得创立者是谁。我只能把你爷爷告诉我的话转述给你听。当一座图书馆消失的时候，当一家书店结束营业，当一本书迷失在遗忘的长河里，像我们这样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以及所有的管理员们，大家都确信，那些书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安身之处。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书、迷航在时间之河的书，永远都在此等待新的读者，赋予它新的灵魂。我们在书店买书、卖书，但事实上，书并没有主人。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曾经是某个人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它们拥有的就只有我们了，胡利安。你觉得自己有办法保守这个秘密吗？”我的视线飘移在这浩瀚空间，深深陶醉在迷人的天光里。我点头回应，父亲露出满意的微笑。费尔明给了我一杯白开水，然后盯着我看。

“这个小鬼知道规矩吗？”他在一旁问道。

“我正打算跟他说这个。”

父亲详细叙述了所有相关规定，以及所有刚加入遗忘书之墓秘密俱乐部的人应负的责任，其中之一是获得一本永远属于他的书，成为那本书终生的庇护者。

我一边听他细说，同时也开始怀疑，选择那一天带我去那里大开眼界长智慧，是否别有意图？或许，以终极手段而言，这个执着、热情的书店老板仍旧深信，因为这里保存了数以万计被遗弃的书籍，聚集了众多被遗忘的生命、思想和智慧，凝视这座书城，足以建立一个有效的暗喻，倘若我执意将来非要以写作维生，此地可警告我可能遭遇的未来。假如那是他的意图，那么在我身上恰恰起了反效果。我的志向，直到那天之前仅是童年的梦想，却在当日深刻地烙印在心中。无论父亲怎么说，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我的心意。

我想，命运为我选择了这条路。

我兴冲冲地在迷宫走道间探索，漫长的周游过程中，我挑了一本名为《红色长衫》的小说，属于《诅咒之城》系列，作者名叫戴维·马丁，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许应该说是这本书选上了我，因为当我的视线终于停驻在这本书的封面上时，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总觉得它已经在那里等候我多时，仿佛预知了那天凌晨终将与我相遇。

我走出那座殿堂时，父亲一见到我手上的书，顿时脸色惨白，似乎就要昏倒在地。

“你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他结结巴巴问道。

“就在一间阅览室的桌上……书本是竖起来的，好像有人刻意要让我注意到它。”

费尔明和他四目相视，神情令人费解。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不禁问道，“我是不是该去挑别的书？”

父亲摇头。

“这是命运的安排。”费尔明喃喃低语。

我微笑以对，难掩兴奋之情。这一切完全符合我的预期，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个礼拜接下来的时间，我全都用来探索戴维·马丁笔下的历险故事，享受书中描述的每一个情境，仿佛凝视着巨幅油画，尽情探索更多细节与情节起伏。父亲则沉迷在他自己的幻想里，只是，他内心的不安似乎与文学无关。

就跟大多数男人一样，我父亲当时开始怀疑自己不再年轻，因而经常重访年少时期常去的地方，借此替尚未完全拟定的问题寻找解答。

“爸爸怎么了？”我问母亲。

“没事，他只是正在成长。”

“他早就过了成长的年龄吧？”

母亲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你们男人都是这副德行。”

“我会赶快长大的，这样你就不必替我担心了。”

母亲莞尔一笑。“这件事不急，胡利安，生命自有主张。”

其中的一趟神秘寻根之旅，父亲从邮局领回一件巴黎寄来的包裹，里面装了一本名为《雾中天使》的书。任何东西，只要跟天使和雾扯上关系的，都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于是我决定暗中调查，就算只是观察父亲拆开包裹、注视书本封面的神情也好。根据我的调查结果，这本小说的作者名叫波利斯·劳伦，我后来才知道其实是胡利安·卡拉斯的笔名。小说里那段献词让母亲感动得直掉泪，但绝非痛哭流涕，这本小说也让父亲深信，我们大家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被命运攫住，具体详情他不愿明说，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我必须承认，尽管如此，最吃惊的人就是我了。不知怎么，我总以为卡拉斯早在多年前就已辞世（所谓多年前，对我来说就是我出生以前）。我一直认定，在我们家族记忆传承的那座书籍殿堂里，卡拉斯是隐身其中的众多往日幽魂之一。直到此时，我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弄错了，卡拉斯活得好好的，这些年来都在巴黎生活写作。

拜读《雾中天使》之际，我顿悟了自己的要务何在。命运首度做出了决定，让我得以登门拜访，并在多年后促使本书发光发亮。

3

浮世匆匆，日子一如惯常以巡洋舰的速度穿梭在各种启发和幻想之间，却鲜少留意我们这些挤在甲板上的旅客。我转换在两种童年之间自得其乐：一个是相当寻常的童年，谁知道这种东西是否存在，总之是他人看着我度过的童年。另一个是想象中的童年，我亲身体验的那个。在校求学的生活无聊至极，于是，我在耶稣会神父的课堂上养成了以幻想打发时间的习惯，至今依然如此。幸运的是，我碰到几位好老师，他们对我谆谆教诲，并允许我与众不同的行径，让我无须卷入不必要的冲突。否则，我的世界必定截然不同，甚至可能变成另一个胡利安·森贝雷。

我经常窝在书店看书，有空就往图书馆跑，或是听费尔明发表高论、提供建议和告诫……通过这些，我学习认识这个世界，收获远超过学校课程。

“在学校里，大家都说我有点怪。”有一天，我向费尔明坦承了这件事。

“这是好事。哪天人家如果说您这个人极为正常，那就要开始担心了。”

无论是好是坏，从来没有人那样形容过我。

我想，我在青少年时期的兴趣不只是寻根而已，毕竟，我大部分时间思考的并不是那件事。我坚守作家梦以及成为文学战士的野心和决心日益壮大。当然，在这段时间，我也适度接受了现实，渐渐认清世界是如何运作的。我开始觉悟了，自己的梦想其实是空想，只是，我若在放手一搏之前就先放弃，那就永远不可能赢得战役。

我依然深信，文学之神总有一天会眷顾我，让我学会如何说故事。与此同时，我用心储备战力，等待有朝一日大展身手，将我的梦想和梦魇展现在众人面前。我开始试着写点东西，都是和家族相关的故事，许多往日的秘密，以及森贝雷家族小小世界里的纠葛情节，一个想象中的世界，我将它命名为《遗忘书之墓的传说》。

除了竭尽所能查探所有家族往事，我当时怀抱的两大热情，一是神奇的文学世界，另一个领域可想而知，当然是青春期的恋爱梦。

至于我的文学野心，非但一无所成，甚至已不复存在。那几年，我开始写起一篇又一篇惨不忍睹的小说，全都中途夭折，还有上百部短篇小说、剧本、广播剧本，甚至还有我从未让任何人读过的诗作，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别人好。读了自己的作品之后，我有自知之明，纵有满腔热情和强烈意图，我需要学习之处仍多不胜数，进步则微乎其微。我不断地一遍遍重读卡拉斯的作品，并从父母的书店借阅了许多其他作者的书。我试着把这些书当成收音机或劳斯莱斯引擎，一一拆解分析，盼着能从中查出作品的结构，以及如何运作等等。

我曾在报上读过一篇关于工程师在日本参与“逆向工程”的报道。文中提到，精于机械操作的大和民族把一部机器完全拆解，连一个小零件都不放过，然后分析每项零件的功能、组合之后产生的动力，以及其内部的精巧设计，这一切，都是为了推算支撑机器运作的数学公式。母亲有个弟弟在德国当工程师，于是我告诉自己，在我身上应该也有这样的基因能解析一本书或一部小说。

我日益坚信，一些无谓的幻想，诸如“灵感”或“有些非说不可的事情”，几乎和优异的文学创作扯不上关系，重要的是语言结构、叙述的铺陈方式，以及整部作品的结构、风格走向与呈现出的意象，加上以声韵合奏的一场文字交响乐。

让我劳心劳力的第二件事，或许说它是首要任务更贴切，就是一出出恋爱独角戏。我自己总希望以喜剧收场，但到头来都成了独幕闹剧。有一阵子，我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坠入情网，这种做法以当时的年纪来说，并不值得推荐。我的恋爱来得容易，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声音，特别是当时少女们时兴的紧身羊毛针织洋装。

“这不叫爱情，是发情。”费尔明为我指点迷津，“像您这样的年纪，各种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因人而异。大自然必须以这样的旁门左道增加地球人口，所以在青少年体内加码注入大量荷尔蒙和愚蠢的念头，这么一来，那支人肉炮管随时可以像兔子一样制造一窝后代，为此还牺牲了将来成为银行家、神父以及其他可能改变人类的出色表现和思想，世界的发展因而受阻，停滞不前。”

“可是，费尔明，这跟我的心神不宁有什么关系？”

“说正经的，毕竟我们都这么熟了。心脏是运送血液的器官，不是用来播放情歌的。还好有些血液流进脑袋，不过大部分还是流到腹部，以您的情况，讲得露骨一点，都挤在那话儿了，我看您愣头愣脑的样子，小脑大概要过了吹二十五支蜡烛的年纪才会发育完成。想办法控制那个小头的方向，找个港口靠岸吧。随随便便做了傻事的话，您就准备失志落魄过一生！”

“阿门！”

我的闲暇大多消磨在偷偷摸摸约会上，要不就是和女生去附近电影院坐在最后一排，偷黑探索衬衫和裙子下的神秘世界，有时也去白鸽舞厅参加舞会，或在周末牵着情人的小手在防波堤散步。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也没什么值得报告的，直到满十七岁那年，我遇见了叫瓦伦蒂娜的女孩。所有航海员都会自吹自擂在目的地碰到一座冰山；我的冰山就是瓦伦蒂娜。她比我年长三岁（以生活能力而言，她起码大了我十岁），整整好几个月，我所有心思全放在她身上。

那个秋日午后，为了躲雨，我走进恩宠大道的法国书店，就在那里认识了她。我先看见她的背影，接着不自觉地走近她身旁，偷偷瞥了她一眼。她正在翻阅一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风之影》，我之所以能鼓起勇气找她说话，是因为当时的我自以为万夫莫敌。

“我也看过这本小说。”我开口搭讪，睿智全写在脸上，根本不是费尔明口中那个血液流不进脑袋的傻小子。

她那双翠玉般的绿色眼眸瞪着我，锐利直逼尖刀，接着以极缓慢的速度眨了眼，让我一度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你真幸运。”她冷言回答。

她把书放回架上，转身就往店门走。我杵在原地愣了数秒钟，惊得脸色发青。等我终于回过神，赶紧从书架上拿起那本书，冲到收银台付了钱，立刻跑出书店，希望那座冰山不会就这样永远沉入海底。

银白的天空仿佛一大片钢板，雨水像一粒粒珍珠从天而降。我终于在罗塞利翁街口追上了在雨中等红灯的她，丝毫不把大雨当一回事。

“我是不是应该打电话报警？”她说话时，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希望没这个必要。我是胡利安。”

瓦伦蒂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她转过头来，那双锐利的绿眸再度紧盯着我。我像个笨蛋似的傻笑，并把书递给她。只见她单侧眉梢上扬，迟疑了半晌之后，接下那本书。

“又是一个胡利安？你们是同名兄弟会吗？”

“父母帮我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向这本书的作者致敬，何况他还是我爸妈的朋友。这是我读过最棒的一本小说。”

接下来的场景取决于我的运气，就像过去所有类似的状况。闪电在恩宠大道的建筑外墙划下一笔银光，让人难以产生好感的隆隆雷声朝着整座城市嘶吼。红灯转为绿灯，我抢在瓦伦蒂娜把我打发走之前，赶紧使出终极招数。

“十分钟就好，就喝一杯咖啡。如果十分钟后我还是交不了你这个朋友，我会很识相地闪人，你从此不会再见到我。我保证。”

瓦伦蒂娜注视着我，拿不定主意，同时强忍笑意。要怪就怪这场大雨。

“好吧。”她终于答应了。

而我始终深信，决定成为小说家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即已完全改变。

瓦伦蒂娜独居在普罗文沙街一间顶楼加盖的小套房。凭窗远眺，整座巴塞罗那城尽收眼底，但我在那里很少看风景，宁可把时间用来欣赏她迷人的裸体，虽然她总是想办法遮掩。她母亲是荷兰人，父亲是巴塞罗那极具声望的律师，名门世家，连我都听过她家的姓氏。她父亲过世后，母亲决定返回祖国定居，已经成年的瓦伦蒂娜却宁可留在巴塞罗那。她精通五种语言，目前在父亲创立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负责翻译起诉书和高达数百万元的大案子，客户包括大型企业和世世代代都在歌剧院拥有私人包厢的豪门。我问她将来有何打算，她抛出那个总是让我俯首称臣的眼神，悠悠说道：“旅行。”

瓦伦蒂娜是获准阅读我初试啼声之作的第一人。在我们的交往过程中，她向来吝于展现温柔娇嗔的一面，态度多半冷静淡然。每当我问及对于我的文学表现有何感想，她总是回我一句：你跟胡利安就只是同名而已。基本上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因此并未感到不悦。或许正因为如此，我认为世上没有人比她更能了解我心中酝酿多年的计划。那天，我自认为已完全准备好接受她的指正批评，于是将藏在心里那个计划满十八岁后要做的事情告诉她。

“希望你不是要跟我求婚。”瓦伦蒂娜先来了个下马威。

我想，我早该学会诠释命运对我做出的暗示，因为我和瓦伦蒂娜共度的所有重要时刻，总是一开始便是山雨欲来之势，甚或刮起一阵狂风暴雨。这次亦无例外。

“你有什么计划？”她终于提问。

“写下我的家族故事。”

我们已经交往近一年，假如每天下午在她的顶楼小套房盖着床单耳鬓厮磨就算是交往的话。即使我对她的每一寸肉体已再熟悉不过，但依旧参不透她的沉默。

“然后呢？”她问。

“你觉得这样还不够？”

“每个人都有家族，每个家族背后都有一段历史。”

瓦伦蒂娜就是这样，若要让她服气，必须铆足全力才行，尤其是非让她心服口服不可的事情。她转过身，背面全裸的绝美画面映入眼帘，就这样，我第一次大声说出在脑中兜转多年的想法。虽然不是精彩绝伦的呈现，但我必须听着自己的嘴巴陈述这些想法，由此赋予真实的可信度。

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起头：书名——《遗忘书之墓》。这些年来，我一直随身带着一个白色笔记本，封面以夸张的书写体写着：

胡利安·森贝雷

有一天，费尔明撞见我手拿钢笔，却盯着笔记本空白的第一页发呆。他看了看封面，发出咕噜噜的怪声，像是动物吠叫，又像肠胃胀气。接着，他发表高论：

“世间最可悲的莫过于用纸张和笔墨构筑梦想的人，因为那是虚荣和失望的坟场。”

“容我提出一个请求：您能不能以基督徒的慈悲胸怀为我诠释一下这句严谨的格言？”我问他。

“把我跟《圣经》扯在一起，您这是无理取闹。”费尔明没好气地驳斥，“您将来八成会写诗，这么喜欢咬文嚼字！”

我预计这个年少轻狂的青春期想象出来的“巨作”，篇幅大概会很吓人，形诸文字后，一大摞稿子恐怕重达十几公斤。于是，按照我的构想，整个系列作品将分成前后相互关联的四大册，每一部作品都是进入故事迷宫的入口。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感受到情节慢慢有了联结，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针对每个情节和人物抽丝剥茧，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再剥开这一层，又有一层，以此类推。

“这听起来像是组合玩具或电动小火车的说明书。”

我那可爱的瓦伦蒂娜，总是如此一针见血。

“嗯……是有点像组装玩具。”我同意她的见解。

我刻意高调地慷慨陈词，完全抛开了羞耻心，正因为十六岁的我坚信，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意味着作品已经完成了一半。我与瓦伦蒂娜相遇那天，厚着脸皮硬要送她《风之影》的行径，相较之下，只算是小巫见大巫。

“这样的小说架构，卡拉斯已经运用过了，不是吗？”瓦伦蒂娜质问我。

“人的一生所做的事，若是前人已经做过的，至少是值得去做的事情。”我说，“诀窍在于……执行的方式要比前人更好。”

“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个本事？”

我反正早已习惯被心爱的冰山泼冷水，因此仍坚守着铁血战士的姿态，就算当炮灰，依旧勇往直前。

根据我那份周详的写作计划，系列小说第一部将叙述一位读者的故事，这个人就是我父亲，内容将诉说他如何度过青少年时期，通过籍籍无名的作者写的一本推理小说，从隐藏书中扣人心弦的层层谜团，引出主人公的成长和历练。建立好这个架构，一部结合了各种小说类型的作品就水到渠成了。

“读过以后，甚至连伤风感冒都能治好。”瓦伦蒂娜补上一句。

第二部充满了哀愁却又险恶的氛围，可望挑起传统小说读者的兴趣，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叙述的是个厄运缠身的小说家，现成的主角是戴维·马丁，他以第一人称自述如何发了疯，并带着读者坠入他以自身的癫狂构筑的地狱深渊，最终成了比地狱撒旦更偏执的作者，其作品也因此而变得奇诡。抑或并非如此，因为这就像拼图，端赖读者如何拼凑完成，并自行决定他阅读的是哪一类的书。

“如果你兴冲冲地设了这样一个局，结果没有人想下来玩，怎么办？”

“还是值得一试。”我说，“总会有人想参与的。”

“嗯，写作的人都是乐观主义者。”

至于第三部，假设读者们都读过前两部小说，而且并未选择快乐大结局的其他作品，这本小说呈现的惊险万状直逼幽冥地狱，主人公极具特色，亦是贯穿全书的灵魂人物，换言之，就是我亲如伯父的长辈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他的经历向我们展现了经典的流浪汉精神，一路艰辛，历经战乱，造就今日的他。他在那个堪称本世纪最苦难的年代，透露了迷宫所有部分相互关联的种种线索。

“起码这一点应该能让我们展现欣慰的笑容。”

“而且费尔明还得救了。”我在一旁附议。

“然后呢？这个残酷悲惨的故事如何了结？”

“放一把火，配上鼓乐喧天，加各式各样的阴谋诡计。”

第四部的内容格外血腥残暴，融合了前三部的特色，引领我们切入谜团中心，借由我钟爱的黑暗天使阿莉西亚·格里斯之手，慢慢抽丝剥茧，所有难解之谜终将真相大白。这套系列小说里可见卑鄙小人，也有英雄人物，错综复杂的情节宛如万花筒，像极了父亲带我造访遗忘书之墓的场景，一座虚实交错的海市蜃楼。

“你自己都不上场吗？”瓦伦蒂娜问道。

“只有到结尾才出现，而且只是个小角色。”

“这么谦虚。”

从她说话的语气，我已经察觉到山雨欲来的诡谲氛围。

“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一直讲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把故事写下来？”

这个问题，过去几年我已经问了自己不下三千回。

“因为口头描述这个故事，能够帮助我把情节想象得更好更完备。最重要的是，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下笔。我的计划就是这样来的。”

瓦伦蒂娜回过头，困惑不解地望着我。“我一直以为写下这个故事就是你的计划。”

“那是我的野心。计划是另外一回事。”

“什么计划？”

“请胡利安·卡拉斯代替我写下这个故事。”我告诉她。

瓦伦蒂娜定定注视着我，那眼神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基本上这也是他自己和他家族的故事。”

“我记得卡拉斯住在巴黎吧？”

我点头回应。瓦伦蒂娜眯着双眼。冷静自若且慧黠过人，这就是我迷人的女神。

“换句话说，你的计划是去巴黎，找到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然后，说服他替你写下三千页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家族故事。”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坦承。

我端出一张笑脸看着她，等着接下来的迎头痛击。如今想来，我只能说自己若不是鬼迷心窍，就是糊涂轻率，要不就是个无知的笨蛋。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所有严厉的责备，当然，我也是活该。

“你是个窝囊废！”

她随即起身抓起衣物，站在窗前穿衣整装。接着，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径自点了一支烟，空茫的目光远眺着雨中绵延不尽的屋宇。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

五天后，我再度爬着楼梯来到瓦伦蒂娜的顶楼小窝，却发现房门开着，屋内已经清空，窗前一张椅子上放着写了我名字的信封。我拆开来，发现里面装着两万法郎，还有一张纸条：

Bon Voyage et bonne chance. [5]

V.

我走出楼下大门，外面下起了雨。

三周后的一天下午，书店聚集了一群读者和老主顾，大伙儿一起庆祝森贝雷家族的老朋友安柏格尔克教授的第一本小说出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许多人已经苦等多年，而且国家历史将因此有重大转折，或者至少能把历史归还当代。

当时几乎已是打烊时刻，钟表匠费德里科惊慌地跑进书店，手上捧着一台机器，原来那玩意儿是他从安道尔买回来的手提电视机。他把东西往柜台一放，神情肃穆地看着大家。

“快！”他说，“我需要一个插座。”

“不只您需要，这国家的每个人都需要，否则什么事都办不成。”费尔明开他玩笑。

只是，从费德里科的脸色看来，他并不是闹着玩的。安柏格尔克教授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赶紧帮他把电视机插了电，钟表匠随即打开电视开关。发出噪声的灰色屏幕出现了，书店里顿时充斥着闪烁跳动的亮光。

这一阵骚动惊扰了我爷爷，迫使他从后面的工作间探出头，以探询的眼神张望在场众人。费尔明对他耸了耸肩。

“快去通知大家过来！”费德里科焦急地吩咐。

钟表匠忙着调整天线并试着找出稳定视频，我们大伙儿则开始聚集在电视机前，仿佛正参加一场集会。费尔明和教授忙着摆放椅子。接着，我的父母、爷爷、费尔明、安纳克莱托先生（他刚结束傍晚的散步，见到书店里一片亮光，以为我们赶时髦开舞会，便进来探个究竟），还有费尔南迪托和苏菲亚、麦瑟迪塔丝以及所有来参加教授新书发表会的人，大家全挤在书店里这个临时放映厅，满心期待接下来的进展。

“我还有时间去尿尿，顺便买个爆米花吗？”费尔明问。

“要是我就会先忍着。”教授告诉他，“我看，接下来恐怕要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费德里科终于把毫无头绪的天线搞定了，那个静止的方格窗里，出现的是当时西班牙国家电视台天鹅绒般的黑白画面，气氛备极哀荣。电视上有个男人，长相是乡下议员和太空飞鼠的综合体，只见他哭哭啼啼，一副如丧考妣的可怜模样。费德里科将音量调高。

“佛朗哥去世了。”在电视上抽抽噎噎宣布噩耗的是当时的首相纳瓦罗。

顿时，天塌了，深沉诡谲的静默不知从何处悄然窜起。倘若墙上的时钟是靠钟摆运作的话，恐怕也会完全停摆。这一切，来得迅雷不及掩耳。

麦瑟迪塔丝突然哭了起来。我爷爷的脸色比牛奶还要苍白，我猜他大概害怕随时又会听见隆隆作响的坦克驶上大街，宣布另一场战争开打。安纳克莱托先生一向能言善道，此时却噤声不语，并开始回想焚烧修道院事件以及其他节日活动。我的父母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困惑。原本不抽烟的教授，此时却向钟表匠要了一支烟，马上吞云吐雾起来。费尔南迪托和苏菲亚丝毫不受哀伤氛围影响，依旧牵着小手嘻嘻哈哈地活在童话世界。有些读者举手画了十字，惊恐万分地急忙离去。

我的目光搜寻着依旧冷静如常的成年人，马上就找到了费尔明，他继续看着电视演说，似乎意兴阑珊，但非常冷静。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看看他那副德行。小鬼，看他哭得像泪人儿，好像这辈子过得有多可怜，天知道，被他赐死的冤魂恐怕比阿提拉杀掉的人还多。”他冷冷地说。

“现在呢？会不会有事啊？”我忧心忡忡地问他。

费尔明心平气和，微笑着轻拍我的背，递给我一颗瑞士糖，然后随手剥开一颗柠檬口味的糖果塞进嘴里，吃得有滋有味。

“放心，这里不会有事的。没错，权力斗争，伪善矫情……这些戏码会频繁上演一段时间，但都不严重。有些行事不体面的妖魔运气不好恐怕会失势，但真正发号施令的人不会轻易放下权力。因为不值得。到头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腐败依旧。官员更换的人数恐怕会打破世界纪录，到时我们可能会看到某个了不起的英雄从沙发下面冒出来。政权交替时，形势一向严峻，就像便秘宿疾，蹲着茅坑大半天，就是拉不出屎。辛苦归辛苦，但终究会把硬如石块的大便拉出来，至少能排出还没变成宿便的部分。还有，最后不会有什么血流成河的场面，看着好了。原因很简单，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总之，这是个借由消耗民众愚知来抢食利益的小市集。抛开闹剧，唯一重要的事是当权者是谁，谁握有聚宝盒的钥匙，如何分配别人的财产。分赃的过程，不用说，大家都会铆足全力蛮干一场。然后会出现新一批势利小人，新一批掌权者，还有一群新的无知大众，准备好相信他们想要相信或者是他们需要相信的人。他们会追随最会恭维、最能吹牛的人。这就是事实，胡利安小朋友，或荣景或悲凉，不管是哪一个，接下来都有得瞧了。有人已经预期到这样的场面，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就像我们的阿莉西亚，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留下来踩进淤泥里，因为根本无处可去。但这就是马戏团，没什么好怕的，接下来会有很多小丑和特技演员轮番登场。说不定，我们的日子反而更快活。我呢，决定好好庆祝一下。”

“您怎么知道阿莉西亚去了很远的地方？”

费尔明一脸狡黠的笑容。“问得好。”

“那你倒是说个明白呀？”

费尔明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角落。“改天吧，今天可是国殇日。”

“但是……”

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已急着转身去跟大家会合，大伙儿的情绪仍显激动，毕竟这是统治我国四十年的元首的死讯。

“您要不要举杯庆祝一下？”安纳克莱托问道。

费尔明摇头拒绝。“我这个人是不拿死人来干杯庆祝的。我不知道各位是什么想法，但我打算回家去找贝尔纳达，然后，在上帝见证之下，想办法让她再怀上一个孩子。我建议大家，保持逻辑思考的能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要不就读本好书吧！我们的好朋友安柏格尔克教授的新书就是现成的好选择。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于是，崭新的一天来了，然后一天接着一天，好几个月就这样过了，费尔明完全销声匿迹，留下我独自猜想阿莉西亚·格里斯的事，就这样一直苦无下文。直觉告诉我，时候到了，或等他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我。于是我拿着瓦伦蒂娜留下的那笔钱，买了一张前往巴黎的火车票。当时是一九七六年，我已经满十九岁了。

父母并不知道我远行的真正目的，因为我提出的理由是想出去见识这个世界，不过，母亲总是有办法察觉我真正的意图。我的事情从来逃不过她的耳目，正如我曾和父亲提过，我和她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秘密。母亲也知道我和瓦伦蒂娜的恋情，以及我的文学野心。她始终在一旁支持我，包括我自认没有才华而灰心丧志的时刻。

“没有人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就能一举成功。”她这样激励我。

我已经感受到父亲的不悦，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他并不认同我的巴黎行，我应该认清目标，对自己该做的事全力以赴。假如我想投入写作，那就开始认真去写。倘若我将来想投身书店经营，或其他任何行业都一样，必须严肃以对。

我告诉他，我必须去一趟巴黎，找到卡拉斯，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但他完全听不进我的解释。我并非为了捍卫自己的主张而强词夺理，纯粹只是把感受说出来罢了。他不愿意陪我到车站，于是借口必须去维克镇找一位优秀的同行好友，柯斯塔先生，此人出身世家，堪称古书界最睿智的专家。到了弗兰萨车站，我发现母亲坐在月台长椅上。

“我买了一双手套给你。”她说，“听说巴黎冷起来会让人受不了。”

我紧紧抱住她。“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母亲摇摇头。“每个人都必须犯下属于自己的错误，那跟别人无关。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可以的话，早点回来。”

我在巴黎找到了自己的世界。我以少得可怜的预算，租了索弗洛街角一个烟灰缸大的顶楼小套房，房子的建筑风格就跟帕格尼尼的乐章一样浪漫。我那居高临下的住所就悬在万神殿广场上方。往外一看，拉丁区一览无遗，还有索邦大学的屋宇，以及塞纳河对岸。

我想，我是因为怀念瓦伦蒂娜而租下这个地方的。初次见到阁楼周遭的复折屋顶和烟囱时，我真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初到巴黎的前几天，我忙着见识这个处处可见咖啡馆和书店的奇妙世界，街道上皇宫和博物馆林立，行人散发着自由气息，像我这样一个出身石器时代、满脑袋幻想的穷小子，立刻被迷得晕头转向。

花都巴黎给了我一个甜蜜的邂逅。我每天在外面走动，用一口混着拉丁文的法语加手势和人交谈，就这样认识了另一个世界的老老少少。其中当然不乏身穿迷你裙的美女，她们用温柔的笑容取笑我，还说我虽然青嫩如蔬果，但是“非常可爱”。我很快就发现，宇宙不过是巴黎的一小部分，而且处处皆有瓦伦蒂娜。抵达巴黎第二周，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一位美女造访我那波希米亚风的小阁楼。没过多久，我便领悟到一件事：巴黎不是巴塞罗那，在这里，游戏规则完全不同。

“费尔明，您不会说法文真是亏大了……”

“费尔明是谁？”

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巴黎如梦似幻的魅惑中醒悟。我的众多瓦伦蒂娜中有一位叫芭思卡，顶着一头短短的红发，颇有美国女演员珍·茜宝的味道，在她的引介下，我找到一份半天的服务生差事。工作时间是早上和中午，就在大学对面那家万神殿餐厅，收工后有餐厅供应的免费午餐。老板为人随和，但他一直无法理解，身为西班牙人的我，为何不是投身斗牛或弗拉门戈舞蹈？他问我远赴巴黎是否为了求学，或是为了追求财富、想要出人头地，难道是纯粹想精进法语？只不过，他说若要把法语学得精通，我需要先做开心手术，然后移植另一颗脑袋。

“我来巴黎找一个男人。”我向他坦承原因。

“我还以为您只跟姑娘们厮混。嗯……佛朗哥去世以后差好多。独裁者才死了没几天，你们西班牙人都变成双性恋了。这样很好。人生苦短，一定要尽情尽兴。Vive la différence （多元文化万岁）！”

这件事提醒了我，来巴黎是有目的的，并非自我逃避。于是，我隔天就展开了寻找胡利安·卡拉斯行动。我从造访圣日耳曼大道旁的书店开始，一家接着一家，逢人便打听他的消息。我和芭思卡虽做不成恋人，倒是成了好友（对她来说，我似乎“太可爱了”），她在一家出版社当校对，认识不少巴黎文坛人士。她固定每周五去一家文学咖啡馆参加聚会，经常出席者包括作家、译者、出版社主编、书店业者，以及和图书相关的各界人士。每周的聚会各有不同安排，不变的是抽烟、喝酒，还有针对书籍和观念的热烈讨论，说到激动处，有人甚至紧掐住对方脖子，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呢，大多数时间就是静静听人激辩，沉浸在迷幻药似的虚幻中，偶尔试图把手伸进芭思卡的裙底，她在聚会中总是装作一副左派加上资产阶级的模样，其实本性粗俗豪迈。

我有幸在那个聚会认识了几位卡拉斯作品的译者，他们特地到巴黎参加索邦大学的翻译座谈。其中有位名叫露西亚·哈格蕾芙的英国小说家，她在马约卡岛长大，后来坠入爱河而返回伦敦，据她所说，文坛已经很久没有卡拉斯的消息。他的德文版译者是位来自苏黎世的绅士，因为偏好温暖气候而移居巴黎，平日总以折叠式自行车代步，这位彼得·史瓦哲贝德先生告诉我，他怀疑卡拉斯目前可能专事创作钢琴协奏曲，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意大利文译者布鲁诺·阿尔拜雅诺则向我透露，他多年前就听说卡拉斯的新作不久将面世，但是他一直不相信这个传言。总之，没有任何人知道胡利安·卡拉斯的下落或是他的现况。

我在一次文人聚会上认识了一位优雅睿智的先生，弗朗索瓦·马思佩罗，他曾是书店业者兼出版人，后来专职翻译小说。马思佩罗是芭思卡刚到巴黎时的人生导师，他同意在双叟咖啡馆见我一面，我在那里一股脑儿把酝酿多年的想法都告诉他。

“这是个非常有野心的大计划。年轻人，而且非常复杂，不过……”

几天后，我在住家附近巧遇马思佩罗先生。他说想介绍一位德国女士让我认识，她性格犀利，思绪敏捷，定居巴黎和柏林，精通的语言比我说得出来的还要多，她致力于发掘文学天才和秘密新人，然后引介给欧洲各大出版社。她的芳名是米琪·史特劳斯曼。

“说不定她会有卡拉斯的相关信息……”

芭思卡向我坦承自己将来希望像她那样精明能干，不过她也提醒我，史特劳斯曼小姐可不是什么温柔可爱的小花，千万别在她面前乱来。马思佩罗先生好心替我安排会面，我们约好下午四点在玛黑区一家咖啡馆见面，就在距离雨果故居不远的地方。

“史特劳斯曼小姐是钻研卡拉斯作品的专家。”他先替我介绍了对方，“您就把跟我说过的那些都讲给她听吧！”

我顺着他的意思照做了。语毕得到的唯一回应，是个能让蓬松曼妙的舒芙蕾蛋糕立刻塌陷的锐利眼神。

“您是个无知的大笨蛋吗？”史特劳斯曼小姐以精准完美的西班牙语质问我。

“基本上算是吧。”我乖乖承认。

过了半晌，这位日耳曼铁娘子心软了，并承认自己刚刚把话说得太重。接着，她也证实，可惜的是，她和所有人一样，已经许久没有卡拉斯的消息。

“胡利安已停笔多年，他连信都不回了。我希望您的计划顺利进行，但……”她告诉我。

“您是不是有个地址能让我寄信给他？”

史特劳斯曼小姐摇了摇头。“可以试试找库里根和科里基奥。我以前给他写信都是寄到那里，但我已经好多年没跟他们联络了。”

芭思卡接着向我解释，库里根夫人和托马索·科里基奥曾经担任胡利安·卡拉斯的版权经纪人超过二十五年，她保证一定想办法让他们接见我。

库里根夫人的事务所在雷恩街。版权业界盛传，这位传奇人物多年来把自己的办公室变成独一无二的兰花园，因此，芭思卡提议我带一盆兰花盆栽去进贡。芭思卡和所谓的“库里根社团”是好朋友，这个文学界的女子四人帮来自四个不同国度，聚在一起为夫人效命，借由她们的协助，我总算见到卡拉斯的经纪人。

我拿着兰花驻足在她的事务所前，“库里根社团”的四位成员（希黛、克劳蒂亚、诺玛和东妮雅）却把我当作街角花店的送货小弟，直到我一开口说话才显示了真实身份。误会澄清后，她们立刻带我去见库里根夫人，她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我一进门即瞥见书柜里的卡拉斯作品全集，还有一座堪称专业级别的植物园。夫人耐心听我叙述事情始末，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整个办公室悬浮着蛛网似的烟雾。

“我确实曾经听胡利安提起过达涅尔和贝亚。”她说，“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胡利安的消息。以前他经常来找我，可是……”

“他生病了吗？”

“我想可以这么说。”

“他是什么病？”

“心病，抑郁低沉。”

“说不定托马索·科里基奥先生会有他的消息？”

“我看是不太可能。我每周会跟托马索通电话谈公事，据我所知，他已经至少三年没有胡利安的消息了。但您还是可以去打听一下。有什么新消息就来通知我一声。”

她的同事托马索住在塞纳河畔一艘装满书籍的船屋，停靠地点距离西堤岛东岸仅半公里，他的编辑妻子伊莲娜面带亲切笑容站在码头底迎接我。

“您一定是那位巴塞罗那来的年轻人吧。”她说。

“就是我本人。”

“请上船吧。托马索读了一份内容极差的稿子，正好需要喘口气。”

科里基奥先生看起来就像一头海狮，头戴船长帽，虽然顶着一头银发，却有双淘气童真的眼神。听了我的故事，他沉思半晌才开口。

“年轻人，有些东西是不可能在巴黎找到的。其中一样是地道的披萨，另外一样就是胡利安·卡拉斯。”

“这样说吧，我愿意放弃披萨，只要有卡拉斯就可以了。”我大胆抒发己见。

“千万别放弃美味的披萨。”他提出建议，“假设胡利安还活着，您怎么知道他愿意见您？”

“胡利安为什么不是活着的呢？”

托马索先生看着我的眼神满溢哀愁。“人终有一死，尤其是那些特别值得活下来的人。或许，上帝有意把位子挪给混账坏蛋，世界越乱，他越有好戏可看……”

“我必须坚持信念，卡拉斯一定还活着。”我提出反驳。

托马索·科里基奥面露微笑。“去找罗西尔谈谈吧。”

艾弥儿·德·罗西尔曾担任卡拉斯的主编多年，编务之余勤于写诗。罗西尔是资深主编，许久以来在巴黎数家出版社留下了许多傲人的专业成就，也出版过西班牙文作品，并以法文译介了遭独裁政府打压或被迫流亡的西班牙作家，当然也包括拉丁美洲作者。托马索先生告诉我，罗西尔不久前刚转任一家出版社总编辑，是规模虽小但极具特色的卢米埃尔出版社。他的办公室就在附近，我随即步行前往拜访。

罗西尔时间有限，但仍好意邀我去一家小餐馆共进午餐，餐厅就在出版社所在的飞龙街角，趁着用餐期间，他耐心倾听我的想法。

“我喜欢您那本书的构想。”他说，或许是客套，或许是真有兴趣，“《遗忘书之墓》是个非常好的书名。”

“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起个书名罢了。”我坦承，“剩下的都得靠卡拉斯先生帮忙。”

“据我所知，胡利安已经封笔了。多年前，他以笔名出版最后一本小说，但不是我负责编辑，后来就没有其他作品了。从此完全销声匿迹。”

“您认为他还在巴黎吗？”

“我也很想知道。如果他还在这里，我应该会听到一些消息才对。上个月，我跟他以前的荷兰主编碰面，我的老朋友聂莉琪，她告诉我，有人在阿姆斯特丹跟她说，胡利安已在两年前搭船远赴美洲，并在航行途中骤逝。过了几天，又有另一个人告诉她，胡利安已安然抵达美洲，目前以笔名编写连续剧剧本维生。所以，您可以自己挑一个喜欢的版本。”

日复一日的期盼却最终走进了死胡同，罗西尔这时候大概在我脸上看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可以给您一条建议吗？”

“请说。”

“这是条很实用的建议，所有初出茅庐的作者来问我该怎么办的时候，我的建议千篇一律：如果想成为作家，那就动笔写吧。如果心中有个值得叙述的故事，就把它写出来，至少要试着去写写看。”

“假如想当作家的人只要写出自己想说的故事就行，那么，人人都是小说家了。”

“可想而知那有多么可怕。一个充斥着小说家的世界……简直是世界末日。”罗西尔打趣道。

“或许，世界到头来还是需要多一个小说家。”

“就让这个世界自己做决定吧。”罗西尔再度提出忠告，“如果失败了，您也不必担心。根据所有统计资料，这样对您来说反而比较好。但是，假如有一天您把刚刚告诉我的构想认真诉诸文字，请再来找我。我倒是很想一读。”

“到时候再见了。”

“是啊，到时再相约，在此期间，您就把卡拉斯忘了吧。”

“我们森贝雷家的人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人。这是家族遗传疾病。”

“既然如此，我只能表达同情。”

“那就请您展现一点怜悯吧。”

罗西尔踌躇了一会儿。“胡利安有个至交好友。我想，算得上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挚友。他叫作尚-雷蒙·普拉诺，和我们这个荒诞的文学世界毫不相干，是个聪明、健壮的家伙，从不胡说八道。唯一可能会有胡利安消息的人，大概就只有他了。”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墓地。”

非得从这里着手不可了。看来，只要是跟卡拉斯有关的事，存在的一线希望免不了要和土地扯上关系，这次的场景活脱就是他一本小说的翻版：《巴黎坟场》。

尚-雷蒙·普拉诺是个魁梧的男子，初见面时显得生疏淡漠，但稍微熟识后，立刻展现亲切随和的本性，动不动就喜欢开小玩笑。他在一家管理巴黎墓园的公司上班，负责维持墓园景观，以及开发其观光价值和所有墓地相关事宜。

“欢迎来到死人的世界，小鬼……”他用力握了我的手，我的指骨顿时咔啦咔啦响，“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我想请问，能不能帮我找到您的一位好友？”

“是活人吗？”他径自呵呵笑，“活着的人大多被我忘光了。”

“胡利安·卡拉斯。”

我一说出这个名字，普拉诺先生随即皱起眉头，并立刻收起了亲切和蔼的面容，甚至一副威胁的态势倾身向前，把我逼到墙边。

“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下胡利安·森贝雷，我的父母因为尊崇卡拉斯先生，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还是为了纪念公厕发明人。”

我生怕自己被揍成残废，只好再往后退一步，却被一堵可能与陵墓相连的墙给阻挡了。我瞥见墙上牢牢嵌着成千上万个头盖骨。

“我的父母，达涅尔和贝亚，他们认识卡拉斯先生。”我极力缓和气氛。

普拉诺先生盯着我看了数秒钟。我估计自己大约有五成概率被揍得头破血流。另外的五成概率状况不明。

“您是达涅尔和贝亚特丽丝的儿子？”

我点点头。

“森贝雷书店那个？”

我再次点头。

“证明给我看。”

接下来大约一个钟头，我把自己跟卡拉斯过去的经纪人和主编讲述的内容重述了一遍。普拉诺神情专注地听我细诉，但我隐约发现他的脸色染上一丝哀愁，并随着我的叙述益发明显。结束之后，普拉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面前升起一团烟雾，足以淹没整个巴黎。

“知道胡利安和我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频频摇头。

“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那时我当然还不知道做这份死人的差事比搞文学有前途多了。我是出版社的销售员，每天都要出去推销公司发行的那些垃圾书籍。卡拉斯是出版社特约作家，按稿计酬，替我们写一些恐怖小说。我们经常一起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馆抽雪茄，就这样整晚看着经过店门口的年轻女孩。青春岁月啊。人不犯傻就不会成熟，也不添气度、不长智慧，甚至连狗屎都不如。我想这是你们西班牙人常用的说法吧，我曾听胡利安说过，讲得真是对极了。”

“您知道在哪里可能找到他？”

普拉诺耸了耸肩。“胡利安很久以前就离开巴黎了。”

“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没说。”

“但是您应该可以想象得出来。”

“这小子挺机灵的。”

“他去哪里了？”我继续追问。

“人变老的时候会躲在哪里？”

“我不晓得。”

“那您永远找不到胡利安了。”

“躲在回忆里吗？”我大胆臆测。

普拉诺看着我，脸上挂着充满愁绪的苦笑。

“您的意思是说，他已经回巴塞罗那了？”我问他。

“不是巴塞罗那，而是他想回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至少这些年来都是如此。他这辈子一直努力想了解自己最珍爱的是什么。”

虽然多年来听了关于卡拉斯的种种传说，但此时的我依旧像初来巴黎第一天一样迷惘。

“您如果没有捏造自己的身份，那么，您应该会知道他在哪里。”普拉诺语气坚定。“用‘文学’一点的话来说，我已经给您当头棒喝了，我想您应该没那么笨，不至于一点觉悟都没有。”

我猛吞口水。“我想，我已经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了。或者应该说您指的是谁。”

“既然这样，您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当天傍晚，我告别巴黎，辞别了芭思卡，结束我在餐饮界短暂的就业生涯，离开了那个有浮云相伴的小窝，接着步行到奥斯特里兹车站。我拿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一张三等车票，搭上返回巴塞罗那的夜车。火车在清晨抵达目的地，我得以安度旅途，多亏一对来自里昂的老夫妇好心施舍了他们下午在穆浮塔街市集购买的美食。他们到巴黎探望女儿后正要返乡，我们共享美食之际，我也娓娓叙述了自己的经历。

“祝您幸运！”临下车前，他们对我说，“Cherchez la femme （找到那名女子）……”

返乡后的前几天，我觉得眼前一切显得如此渺小、封闭与灰暗。巴黎的灿烂已经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世界顿时变得宽广遥远。

“怎么样，去看经典情色片《艾曼纽》了吗？”费尔明好奇探问。

“嗯，剧本无懈可击。”我这样回他。

“那还用说！就连比利·怀尔德那批人都想翻拍。找到《歌剧魅影》里那个怪物了吗？”

费尔明一脸恶魔般的奸笑。我早该预料到了，他一定非常清楚我远赴巴黎的目的。

“没有。”我只好乖乖承认。

“换言之，没什么精彩内容可以告诉我啰？”

“该跟我报告精彩内容的人是您吧，还记得吗？”

“您先把谜团解开，到时候再看看。”

“这样太不公平了。”

“哈，欢迎光临地球！”费尔明应道，“好啦，瞧瞧您法语进步了多少……说几句来听听。Bonjour 跟oh la là 这种不算。”

“Cherchez la femme. ”我随口说了这一句。

费尔明皱起眉头。“哇，这是高调爱现的极致表现……”

“Voilà （看吧）……”

努丽亚·蒙佛特之墓位于林木蓊郁的蒙锥克旧墓园一处小山丘上，从墓地可以俯瞰海景，就在伊莎贝拉坟墓的不远处。一九七七年盛夏，我在巴塞罗那四处寻寻觅觅，日日无功而返。那天黄昏，城市正随着时光消逝逐渐模糊之际，我总算在那处墓地找到了胡利安·卡拉斯。他在墓碑上摆了几朵鲜花，然后端坐在坟墓对面的石椅上。他就这样坐了约莫一个钟头，偶尔喃喃自语。我不敢上前惊扰他。

隔天，我在同样的地方又看见他，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胡利安·卡拉斯迟至暮年才领悟，此生挚爱是那个曾为他牺牲宝贵性命的女子，却再也听不到她的话语。他每天造访墓园，终日坐在墓前与她交谈，把自己的余生全用来陪伴她。

那天，他先发现了我，然后走近我身旁，默默盯着我看。多年前那场大火吞噬的皮肤已经重生，给了他一张看不出年纪和表情的僵硬脸庞，悄然隐蔽在浓密的络腮胡子和宽帽檐下。

“您是谁？”他开口问道，语气中毫无敌意。

“我叫胡利安·森贝雷。我是达涅尔和贝亚的儿子。”

他缓缓点头。“他们都好吗？”

“他们很好。”

“他们知道您在这里吗？”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恕我冒昧一问……您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吗？”

“我不喝咖啡。”他说，“但是，您可以请我吃冰淇淋。”

我的脸色实在藏不住讶异。

“我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有冰淇淋这种东西。我实在太晚才发现这样食物了，很多其他东西也是……”

就这样，在那个悠缓的盛夏傍晚，从巴黎到巴塞罗那，众里寻他多时，如今，我儿时向往的场景终于成真，我和胡利安·卡拉斯在皇家广场的冰饮店同桌并坐，还请他吃了顶着两颗草莓冰淇淋球的甜筒。我点了柠檬冰沙，盛夏已至，巴塞罗那闷热至极，仿佛大难临头。

“森贝雷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忙吗？”

“我如果说了，您大概会当我是个大笨蛋。”

“我总觉得您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我，现在总算找到了，您如果不告诉我的话，那确实是太傻了。”

我一口气喝掉半杯冰沙，补足了气力，然后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他。他专注地听着，丝毫不见任何责备或虚矫的神情。

“非常精彩。”听我说完之后，他下了这样的结论。

“别取笑我了。”

“绝对没有。我只是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而已。”

“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这个故事应该由您来执笔，那是属于您的故事。”

我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写，因为我不是作家。”

“那就去买一部安德伍德打字机。”

“没想到法国也有这个广告。”

“到处都看得到。千万别相信广告上说的那一套，另一个牌子‘奥利维蒂’的打字机也很好用。”

我不禁莞尔。至少我和卡拉斯的幽默感是有默契的。

“我给您看一样东西。”卡拉斯突然这样说道。

“写作秘籍吗？”

“这件事必须靠您自己去学习。”他答道，“写作技巧可以学习，但没有人能教您。将来有一天，当您了解这句话的含义，那就是开始学习成为一个作家的时候了。”

他从纯麻西装外套里掏出一件晶亮的东西。接着，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您拿着吧。”他说。

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钢笔，万宝龙钢笔中的极品。这支钢笔有个金银双色的笔尖，若是年幼的我看见这样的精品，大概会认定这支笔写出来的都是旷世杰作。

“听说，这支钢笔原本是雨果的，不过关于这个说法，我觉得是牵强附会。”

“雨果那个年代就已经有钢笔了吗？”我问他。

“世上第一支活塞钢笔于一八二七年由一位名叫彼得拉克·波耶纳鲁的罗马尼亚人登记获得专利，但直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才称得上技术成熟，并开始大规模商品化。”

“也就是说，这支笔确实有可能是雨果的……”

“如果您愿意相信的话……这么说吧，这支笔经由雨果之手流传下来，终究会传给一个出色的人，很有可能是个名叫达涅尔·森贝雷的年轻人，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多年前，我与这支笔相遇，并随身携带，日日殷切期盼着，总有一天，有个像您这样的人能够收下它。现在正是时候。”

我猛摇头，将钢笔交还他手中。

“绝对不行！我不能收下，这是属于您的东西。”

“一支钢笔并不属于任何人。它是自由的灵魂，谁需要它，它就留在那个人身边。”

“您有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就是这么说的。”

“人们总会指责这是自我重复。这是所有小说家的宿命。”

“我就没有这种问题，因为我不是小说家。”

“慢慢来。您就拿着吧。”

“不行。”

卡拉斯无奈地耸耸肩，只好把钢笔收起来。

“这就表示您还没准备好。钢笔就像一只猫，只跟随有能力喂养它们的人。而且来得容易，去得也快。”

“您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他将最后一匙冰淇淋送入口中。

“这样吧，我们俩分工合作一起写好了。您是年轻人，有力出力，我老人家可以出点子。”

我一时愣住了。“您是说真的吗？”

他站了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谢谢您的冰淇淋，下次换我请客。”

后来不但有下次，而且是许多次。无论夏冬，卡拉斯总是点两颗草莓冰淇淋球，但饼干甜筒却老是一口都不吃。我把自己写好的稿子给他看，然后他看稿、标记、修改、重组格局。

“我不确定这样的开头是不是正确。”我告诉他。

“故事从来就没有开头，也没有结束，只有进入其中的入口。”

每次相约碰面，卡拉斯总是专注地阅读我交给他的新稿子。他拔开钢笔盖，边看边批注，接着耐心地对我循循善诱，逐一解释错误，事实上，几乎通篇都有问题。他指出每一个需要改进的细节，阐明原因，并提点修改方式。他的分析透彻细微，当我自以为只犯了一个错误，他却可以举出另外十五个远超出我意料之外的谬误。他拆解每一个字、每个句子、每个段落，就像戴着放大眼镜的金银匠重建字句和文章。他修改稿子绝不马虎，像是正在训练学徒的工程师，总是事无巨细地解释内燃机或蒸汽机如何运作。有时，他会和我讨论文中的一些转折和想法，我认为那些已是其中最可取之处，因为文章绝大部分都复制了他的风格。

“不要一直想着模仿我。模仿另一个作者就跟跛子没两样。作为学习的途径并借此找到自己的风格，倒也无妨，但是只适用于初学者。”

“我呢？我是哪一种？”

除了与我相约碰面的时间之外，他在哪里过夜，在何处消磨光阴，我始终无法得知。他从未跟我提起，我也不敢问。我们总是约在旧城区的咖啡馆和小酒馆。唯一的条件是必须提供草莓冰淇淋。我知道他每天下午必定到努丽亚·蒙佛特墓前报到。当他阅读我的第一份手稿，发现小说里那个与她类似的角色，脸上立刻浮现哀伤的笑容，至今仍让我心疼。多年前的那场大火把胡利安·卡拉斯烧得面目全非，也毁了他的泪腺，他从此不再流泪，但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悲伤失落的人。

我想，我们已经成了莫逆之交。至少在我的认知上是这样，我从未有过比他更深交的好友，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或许是因为我父母的关系而产生的移情作用，或许是那个重建过往的诡异仪式帮助他与生命中的悲痛和解，抑或纯粹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就这样，他持续多年在我身边指引我的脚步和笔法，在我完成四部小说期间，不断地给予指正、修改、重写，直到最后。

“写作就是不断重写。”他总是这样提醒我，“写下来是为了自己，重写是为了别人。”

当然，除了小说之外，生活还有其他。在我一遍又一遍努力重写每一页小说的那些年，着实发生了不少事情。我坚守自己发出的豪语，绝不继承父业留在书店工作（反正他和我母亲两人已经绰绰有余）。我在广告公司找到一份差事，这又是另一个命中注定的安排，公司地址就在迪比达波大道三十二号，恰好是阿尔达亚家族故居，遥远的一九五五年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父母就是在这栋房子里怀上我的。

我认为自己的广告文案称不上特别醒目，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的薪水倒是逐月增加，并成了前景看好的文字和影像佣兵。那几年景气好，电视、广播和报纸广告数量惊人，价格高昂的汽车称霸市场，惹得前途似锦的主管们垂涎三尺，还有让小额存款户梦想成真的银行、预言家庭幸福和乐的家电制品、在生活中注入放荡肉欲的香水，以及数不尽的各式赠品。那时候，西班牙旧政权倒塌，或者说是旧政权管制松弛，现代化社会加速了财富的形成，金钱数目在股票市场不断成长，股票指数高攀令阿尔卑斯山都蒙上阴影。父亲知道我的薪水数字之后，特别过来关切我的工作是否合法。

“当然合法，至于道德不道德，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关于我的高薪，费尔明的反应不但不别扭，反而很高兴。

“说了您大概不会相信，总之千万别放掉这大好机会，趁着年轻多赚点钱，总会有用处的。尤其像您这样的黄金单身汉，花钱的机会可多了。美丽迷人的女孩碰到做您这一行的，个个都期待生活就像广告中那样精致美好。您就依自己的方式去做，好好享受当下，放手去冒险吧！您知道我的意思，努力让自己发光发热，但记得见好就收，有些行业就只能趁着年轻好好发挥，除非您改行去做大宗期货买卖，但我看您不是这块料，咱们俩都清楚得很，您的心思还是在不赚钱的文学上，如果年过三十还有这样的心理挣扎，不发疯才怪。”

我私底下深以自己的工作为耻，公司付的高薪在我看来都是肮脏钱。或许我只是自命清高罢了。其实我也乐于见到月薪进账，薪水才刚汇入账户，我已经等不及开始挥霍。

“不需要为自己的工作感到羞耻。”卡拉斯开导我，“恰恰相反，这份工作需要才华和机遇，而且，如果您懂得运用这项优势，这份工作能赚来自由和一点闲暇，只要愿意的话，您可以成为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我究竟是谁？一个撰写清凉饮料、信用卡和豪华汽车广告文案的写手？”

“您总有一天会成为心目中的那个自己。”

事实上，相较于探索自己究竟是谁，我更在乎卡拉斯眼中的我，或是我能有什么造化。我继续为我们的书而努力，是的，我喜欢这样称呼它。那个写作计划已经变成了我的第二生命，一个处处皆有入口的世界，让我随时可以握紧钢笔，或敲打着安德伍德打字机的键盘，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一头栽进那个比我的优渥现实生活更真实的故事情节里。

那些年，我们大家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有了改变。短暂收留过阿莉西亚·格里斯之后，伊萨克·蒙佛特宣布退休时刻已至，并推荐当了父亲的费尔明接任遗忘书之墓管理员一职。

“是该找个无赖来管理这个地方了。”他如是说。

费尔明征得贝尔纳达同意，并在娇妻首肯之下，一家人移居遗忘书之墓隔邻公寓一楼。费尔明在公寓内打造了一扇秘密边门，与他工作的遗忘书之墓密道相通，此外，他把伊萨克过去的卧房整修成新的办公室。

我趁着替日本家电品牌写广告文案的机会，买了一部体积庞大的彩色电视机送给他，当时，众人已开始将这样的东西称为“高档货”。费尔明过去一向是电视的反对派，但发现电视会播放奥逊·威尔斯的电影之后，他对此完全改观。“这家伙了得。演坏蛋多传神。”他说。最重要的是，电视还播了金·诺瓦克的电影，她那角椎状的胸罩，依旧滋养着他对人类未来的期望。

我父母经历了一些感情上的起起伏伏，我一度以为婚姻恐怕不保，但他们克服了两人都闭口不谈的难关，并且跌破众人眼镜，居然为我添了个小妹妹，并为她取名伊莎贝拉。森贝雷爷爷欢喜地抱了小孙女后没几天，在抬起一箱大仲马全集时，突然心脏病发，就这样走了。我们将他和伊莎贝拉葬在一起，伴他入土的是一本《基督山伯爵》。父亲骤然丧父，一时苍老许多，从此不再是原来的他了。“我一直以为你爷爷会长生不老的。”当时，我撞见他躲在书店后面的工作间偷偷流泪。

费尔南迪托和苏菲亚在众人的预期中结了婚，婚后搬进阿莉西亚位于阿维尼奥街的旧公寓，在那张床上，费尔南迪托早已和苏菲亚从性爱课程中毕业，并将马蒂尔德当年教他的招数全用上了。后来，苏菲亚决定自己开一家小书店，专卖童书，店名就叫“小小森贝雷”。费尔南迪托进了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工作多年后，已经晋升为图书部经理。

一九八一年，差点让西班牙回到石器时代的军事政变失败后，塞尔希奥·比拉华纳在《先锋报》发表了一系列专题报道，内容聚焦数百名被偷走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内战结束后几年在巴塞罗那各监狱无故消失的政治犯，主谋者为了抹灭犯罪证据，秘密谋杀了这些人。这件丑闻掀起轩然大波，重新将许多人不知道以及更多人想掩饰的旧伤痕摊在阳光下。那一系列报道促成了司法重启调查，至今仍持续进行，调查人员查阅无数文件资料、申诉以及民事和刑事案件，鼓舞了许多人勇敢踏出第一步，开始重新认识埋藏多年的史上最黑暗时期发生的秘闻和事件。

读者朋友或许会问，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个庸庸碌碌的胡利安·森贝雷就只是日日重复着白天在广告圈打滚、晚上拥抱文学梦的日子吗？其实不然。我与卡拉斯一起完成四部小说的过程，已从避世的天堂变成了开始想吞噬我的恶魔。我引魔入室，却再也赶不走它，它也必须学会和我生活中的其他幽灵共处。为了向我另一位祖父戴维·马丁致敬，我也开始经历作家惯有的内心挣扎，还好在崩溃边缘及时悬崖勒马。

一九八一年，云游四方多年的瓦伦蒂娜回来了，她再度出现在我面前的场景，大概连卡拉斯都想写进小说里。事情发生在某日午后，我被雨淋得一头湿，雨水甚至顺着耳后往下流。我赶紧跑到法国书店躲雨，也就是我们当年初次相遇的地点，我在书店里那几张摆放新书的大桌子之间闲逛，就在那时，我再次见到她。我惊愕地伫立原地，立刻变成一尊活雕像，直到她转移视线，并且看见了我。她灿笑如花，但我拔腿就跑。

她在罗塞利翁街口的红绿灯前追上我。她买了一本书送我，当我低着头把书收下，她立刻伸手挽着我的手臂。

“就十分钟而已，可以吗？”她问道。

嗯，是的，接着就开始下起大雨。虽然那次雨势小多了。短短三个月内，在她另一个居高临下的阁楼小公寓幽会多次之后，我们开始同居生活，或者应该说是瓦伦蒂娜搬来跟我一起住，因为我当时住在萨里亚区的高楼公寓，空间绰绰有余，甚至可说是过于空荡。这一次，瓦伦蒂娜在我身边待了两年三个月又一天。不过，她这次不但让我心碎，还留给我一份此生最珍贵的礼物：一个女儿。

我们的女儿阿莉西亚·森贝雷在一九八二年八月受洗。隔年，瓦伦蒂娜脑子里又兴起了我始终无法理解的胡思乱想，决意再度远走他乡，而且这次永无归期。阿莉西亚和我相依为命，但我们从不觉得孤单，因为这孩子拯救了我的生命，并教会我一件事：若不是因为有她，我再多的努力也毫无意义。在我勤奋写书的那几年，阿莉西亚总是守在我身边，还把我学会不去相信的一样东西还给我：灵感。

我偶有短暂的伴侣，亦曾认真思考过给阿莉西亚找个母亲，并且也遇到了一些善良体贴的女性，但终究都无疾而终。女儿告诉我，她不想看到我总是一个人，但我告诉她自己并不孤单。

“我有你。”我慎重告诉她。

我不但有她，还有一排横亘在现实和小说间的幽暗通道。时值一九九一年，我心想，若再不付诸行动，若不能及时跳下这列失控列车，我恐怕会真的耗尽我仅有的一点灵魂，于是，我放弃了收入丰厚的广告文案工作，那年接下来的几个月就专心把小说写完。

在此之前，我开始无法漠视卡拉斯身体每况愈下的事实。我已经习惯把他当成一个没有年龄的人，总以为他会一直平安无事。我开始把他当成一个父亲，一个永远不会离我而去的人。我以为他会长生不老。

我们碰面时，胡利安·卡拉斯已经不点草莓冰淇淋了。当我向他寻求意见时，他几乎不再做任何修改。他告诉我，我已经学会了单飞，够资格买一部安德伍德打字机，并且不需要他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愿意面对事实，但终究无法继续欺骗自己，我知道，深藏在他内心的悲切凄怆，又回来缠上他了。

有一晚，我梦见他迷失在雾中。我一大早便出门去找他，马不停蹄地找遍了我们那些年一起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五日拂晓时分，我在努丽亚·蒙佛特坟墓上找到他，他已倒地不起，手上握着一个笔盒，里面装着原属于我父亲的那支钢笔，还有一张字条：

胡利安：

能够成为你的朋友，并从你身上学习了这一切，我深感荣幸。

很遗憾，我无法亲眼看着你欢庆胜利的那一刻，亲眼看着你达成我永远无法达到的目标，但我觉得安心了，因为我非常确定，你已经不需要我了，虽然你一开始无法置信，其实你始终都不需要我的协助。我要去见那个我当初不该抛弃的女子了。好好照顾父母，以及我们的故事里的所有人物。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全世界，并且永远不要忘了，我们存在的同时，有人也在怀念着我们。

你的好友 胡利安·卡拉斯

那天下午，我凑巧得知努丽亚·蒙佛特坟墓旁仍然空了一块墓地，有人告诉我，那块地属于巴塞罗那市政府所有。鉴于西班牙政府机构对受贿的贪婪执念从未消减，我主动交涉，最后以天价达成协议，而且必须付现。我靠着高级跑车文案和媲美歌舞片场景的圣诞节广告企划赚进的大把钞票，第一次用于有意义的事务。

九月下旬的那个周六，我们安葬了我的恩师卡拉斯。女儿阿莉西亚陪在我身边，看着两座坟墓比邻而建，她紧握着我的手，要我不要担心，因为我的好友从此不再孤独了。

要我谈卡拉斯这个人并非易事。我偶尔扪心自问，自己是否也像另一位祖父，那个命运多舛的戴维·马丁，为了叙述从未发生过的事而捏造了卡拉斯这号人物，就像他捏造了科莱利？葬礼结束数周后，为了告知他的死讯，我分别写信给巴黎的库里根夫人和科里基奥先生，并请求他们将讯息转告给卡拉斯的挚友尚-雷蒙，以及他们认为需要通知的人。夫人回信感谢我去信通知，并提及卡拉斯去世前不久已先写了一封信给她，他在信中提到我们那些年来合力创作的书稿。她要我完成后尽快将书稿寄给她。卡拉斯让我认清一件事：书稿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还好，它自己会离我们而去，免得我们后半辈子必须一次又一次重写。

一九九一年底，我准备了一份书稿影印本，将近两千页的打字稿件，这次真的是用安德伍德打字机完成的，我把稿子寄给了卡拉斯的经纪人。事实上，我不期望收到回音。当时我已经着手创作下一本小说，这又是我的良师给的忠告：“有时候，让脑子保持忙碌，并使之枯竭，总比闲置不用更好，当脑子无聊的时候，它会把一个人活活吞噬。”

几个月来，我忙着创作这本书名未定的小说，同时也抽空和阿莉西亚漫游巴塞罗那，她已经开始了凡事都要追问的阶段。

“你的新书写的是瓦伦蒂娜吗？”

阿莉西亚从来不叫她妈妈，而是直呼名字。

“不是。我写的是你。”

“你骗人！”

在一次又一次的闲逛中，我学会透过女儿的眼睛重新发掘这座城市，因而有了深刻的体会，我父母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那个阴影笼罩的巴塞罗那，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天清雾散。我记忆中那个沉睡的世界，如今游客如织，缤纷灿烂，处处是追逐阳光和海滩的人潮，他们探索张望，就是看不见一个时代的没落，那个旧时代不止已经倒塌，甚至化作了空气中的烟尘。

卡拉斯的影子仍旧时时依随着我。母亲偶尔会到家里来，她带我的小妹妹一同前来，好让我女儿有机会展示数量繁多的玩具和童书。不过阿莉西亚却连个洋娃娃都没有，那是因为她讨厌洋娃娃，并常在学校中庭用弹弓打掉娃娃的头。她明知道这样不对，却经常问我这样做好吗。她也爱问我是否有瓦伦蒂娜的消息，其实她也知道答案一直是否定的。

我始终不愿在母亲面前谈起卡拉斯的事，还有当年那些谜团和沉默。但我总觉得她都知道，因为我和母亲之间不曾有过秘密，虽然她总是佯装不知情。

“你爸爸很想念你。”她这样告诉我，“你应该多抽空回书店去看看。前几天，就连费尔明都跟我说，你根本就和隐居遁世的修士没两样了。”

“我一直在忙着写书。”

“写了整整十五年？”

“没想到比我预期中困难多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我写的小说。所以，我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出版。”

“我能不能请问是关于哪一方面的内容？”

“关于我们。我写的是我们的家族故事。”

母亲不发一语地盯着我。

“或许，我还是应该把它毁了。”我自愿放弃。

“作品是你的，只要你觉得合适，想怎么写都可以。再说，你爷爷已经不在了，很多往事早已时过境迁，我想，根本没有人会在乎我们的那些秘密了。”

“爸爸呢？”

“说不定最适合读这部小说的人就是他。你可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才没有那么笨。”

“所以，你这样算是答应了？”

“不需要征求我同意。至于你父亲，你如果想得到他首肯，那就亲自去问他吧。”

我特意一大早去拜访父亲，因为我知道这时候他多半单独在书店里。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极力掩饰惊讶的神情，当我问及书店营运状况，他还是不愿大方坦承森贝雷父子书店的业务走下坡，甚至已经两度有人来出价购买店面，打算改装为贩售圣家堂小型雕像和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球衫的纪念品商店。

“费尔明已经警告过，我如果接受这笔交易的话，他就在店门口泼汽油自焚。”

“真是进退两难。”我告诉他。

“他一直在念着你。”父亲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刻意要让我愧疚，却无法承认他自己其实也盼着我来。

“你呢，那些事情进展得如何？你母亲告诉我，你已经辞掉广告公司的工作，现在专职写作。我什么时候可以在这里卖你的书呢？”

“她有没有告诉你小说的内容是什么？”

“我想你一定会更改小说里的人物姓名吧。有些不堪的细节，你应该也知道要回避的，千万别冒犯了左邻右舍。”

“当然，尽管放心。小说里唯一会丢人现眼的是费尔明，他反正无所谓。您看着吧，他的粉丝会比足球巨星还要多。”

“既然这样，我可以在橱窗留个位置啰？”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今天早上，我收到两个文学经纪人的来信，之前我已经把书稿寄给他们了。这一系列小说共有四部。有个巴黎的出版社总编辑艾弥儿·德·罗西尔有意帮我出书，另一位德国主编史特劳斯曼也想洽谈版权。两位经纪人告诉我，他们相信还会有更多人来接洽，不过，目前最迫切的是完成繁杂的稿件润色。我提出两个条件：第一，务必要取得我的父母和家人同意才能公开这些往事；第二，小说必须以胡利安·卡拉斯的名义出版。”

父亲神色落寞。

“卡拉斯怎么样了？”他问。

“过世了。”

他频频点头。

“你同意我出书吗？”

“记得吗？你还小的时候，有一天曾对我承诺，将来一定会替我叙述这段往事？”

“嗯，我记得。”

“这些年来，我始终不曾怀疑过你的决心。儿子，我以你为荣。”

父亲将我紧紧拥入怀里，就像我童年时期那样。

一九九二年七月，我拜访了在遗忘书之墓办公室里的费尔明，那天正好是奥运开幕日。巴塞罗那披上一身耀眼光芒，空气中弥漫乐观氛围，以及我从未感受过的希望气息，或许，我的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未来恐怕不会再有这般荣景。我一到那里，费尔明立刻笑容满面，举手对我行了个军礼。眼前的他苍老许多，只是我不想直言告诉他。

“您看起来好像快没命啦！”他煞有其事地说。

“我会想办法熬过去的。您倒是好像一条活龙。”

“都是瑞士糖的功劳，我整个人都是焦糖了。”

“原来如此。”

“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您要把我们大家都变成名人。”费尔明主动挑起话题。

“尤其是您，一定会红透半边天。到时候如果有人请您拍广告，别忘了来找我出主意，那一行我好歹也懂一点。”

“我只接男性内衣广告。”费尔明答道。

“这样说来，您是同意我出书啰？”

“何止同意，我还要送上整个宇宙的祝福。不过，您今天来的目的应该不只是这件事吧？”

“费尔明，为什么老是觉得我别有用意呢？”

“因为您这个人的心思扭曲得跟弹簧没两样。而且，我这样说算是很客气了。”

“那您认为我是为何而来？”

“大概是为了欣赏我的妙语如珠吧，或许……也为了我们还没解决的一件事。”

“什么事？”

费尔明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平日为了避免他那几个孩子进出翻弄，房门都上了锁。他请我坐那张跳蚤市场买来的扶手沙发椅，自己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着他拿起一个硬纸盒，放在膝盖上。

“还记得阿莉西亚吗？”他问，“这是个简单的问题，没有言外之意。”

“她还活着吗？您有她的消息吗？”

费尔明打开盒子，拿出一沓信件。“我一直没提起这件事，因为我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其实，阿莉西亚在一九六〇年远走他乡，在此之前，她曾经回到巴塞罗那。那天刚好是四月二十三日圣乔治节。她是回来辞行的，当然，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当时年纪还很小。”

“一直到现在也没长大。”

我们相视无言。

“她去哪里了？”

“当年，我在码头和她道别之后，看着她登上前往美洲的邮轮。从此以后，每年到了圣诞节，我总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费尔明递给我那一大摞信件，一年一封，总共超过三十封信。

“可以打开来看看。”

每个信封里都装着一张照片。从邮戳看来，皆从不同地点寄出：纽约、波士顿、华盛顿、西雅图、丹佛、圣菲、波特兰、费城、基韦斯特、新奥尔良、圣莫尼卡、芝加哥、旧金山……

我望着费尔明，惊愕不已。他倒是开始哼唱起美国国歌，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旋律，听起来反而像本地传统的萨达纳舞配乐。每一张照片皆是背对艳阳逆光拍摄，照片里呈现的阴影，是个女子的剪影，背景则是公园、摩天大楼、海滩、沙漠或森林。

“没有其他内容了吗？”我问他，“一段简短文字之类的？”

费尔明摇头否认。“只有最后一封信除外。去年圣诞节寄来的。”

“您怎么知道是最后一封？”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把那封信递给我。圆形邮戳上印着寄件地点是加州的蒙特雷。我抽出信封内的照片，看得出了神。这次的影中人不再只是阴影了。照片里是三十年后的阿莉西亚·格里斯，双眼直视镜头，面带愉悦笑容，拍摄地点在我看来可谓世间绝美之境，悬崖峭壁形成的半岛，魔幻阴森的树林穿过太平洋迷雾直入海中。她身旁立着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洛博斯角。

我翻到照片背面，发现阿莉西亚亲笔写下的一小段文字。

旅途到了终点。终究值得一游。再次感谢您救了我，费尔明，谢谢您一次又一次拯救了我的生命。您自己也要好好保重，并请代我转告胡利安，请他一定要让我们大家永垂不朽，因为我们一直相信他办得到。

永远爱您的 阿莉西亚

此时，我已热泪盈眶。我相信，在那个距离巴塞罗那如此遥远的天堂般的梦境里，阿莉西亚已经找到她的平静和归属。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我以沙哑的嗓子问他。

“您留着吧。”

这时候，我总算明白，我的故事最后一块缺角已经找到了，从那一刻开始，人生已在前方等着我，幸运的话，还有小说。

[5] 法语：一路顺风，祝你好运。

结语

巴塞罗那

一九九二年八月九日

EPÍLOGO

Barcelona

9 de agosto de 1992

有个年轻男子，发上已见些许飞霜，他行走在暗夜的巴塞罗那街道，明月如镜，兰布拉大道圣莫尼卡街宛如一条银色缎带，正引导着他的脚步缓缓前进。他牵着年约十岁的小女孩，眼神深邃神秘，因为她父亲傍晚做了允诺，答应要带她拜访遗忘书之墓。

“阿莉西亚，你今天晚上看到的一切，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什么人都不能说哦！”

“所以，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父亲悠悠一叹，脸上随即浮现那个紧跟着他一生的感伤浅笑。

“当然，这是我们之间永远的秘密。”

就在此时，天际亮起垂柳般的火树，霎时，奥运闭幕典礼的烟火凝结在空中，妆点出巴塞罗那绝无仅有的灿烂夜空。

过了半晌，父女俩加入兰布拉大道的拥挤人群，两个朦胧身影，脚步从此迷失在灵魂迷宫里。

灵魂迷宫

产品经理 | 吴涛

书籍设计 | 星野

媒介推广 | 王维思

技术编辑 | 白咏明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